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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虎視眈眈

羅端被對方猜破身份,不覺笑了一聲。但那猴臉老人仍舊冷冷道:“是也好,不是也好,反正是死定了!”

羅端明知故問道:“老丈說什麼死定了?”

“當然是你這小子!”

“怎生見得?”

“你吃不下老夫一掌!”

“我不會跑麼?”

“你能跑得多遠?”

但那猴臉老人話聲剛落,立有一個冰冷的聲音道:“老猴子!你的祖宗來了,休在這裡欺負晚輩!”

那聲音分明就在荊刺叢中,羅端並已聽出是在積雲山傲來堡外,生擒馬鳴積,捉弄馬鳴石,嘲笑寒山聖母的隱形怪客,可惜找不到對方的身影。

猴臉老人萬料不到鬧了半天,竟有人藏在近處而毫無所覺,以為那人不是羅端的師父,定是他的師門尊長,否則羅端怎敢恃強頂撞?

荊刺叢中人話聲一落,猴臉老人立即嘿嘿笑道:“怪不得小的敢於狂妄,原來還有老的在此!”

荊中人呵呵笑道:“你休瞎眼看人,馮京當作馬涼,我也犯不著冒充別人的尊長,但你若再不過去奪寶,當

心那內丹被母子同科的馬家老妖婦得去,你便沒有玩的了!”

猴臉老人厲聲道:“你究意是誰,敢在這裡破壞寒山聖母清譽!”

荊中人笑道:“我還沒說出母子同科的人是誰,你就叫出她的名號,可見你早年也是入幕之寶,要不要再續前緣,就看你能否放棄神獨內丹而定!”

猴臉老人不待對方話畢,已一連劈出幾掌。

那猛烈絕倫的勁風,把佔地半畝、密如驟雨的荊棘,全數夷平,露出一片平地,但棘中人竟如鬼魅一般,杳無尋處,笑謔的聲音,仍然由地面透出。

猴臉老人氣得老臉發青,厲喝道:“仗著草木傳聲的方法,躲在烏龜洞裡說冷話,算是哪一門子好漢,再不滾出來,看我用不用音魄搜你!”

荊中人若無其事地笑道:“五方叟豈怕你的音魄搜魂?只有那痴小子若不快走,敢情就要沒命!”

羅端雖知荊中人暗示他趕快逃避,但他縱目四望,除卻看到那團黃影與難以數記的武林人物捨命相搏,在月光下打得魔影翻飛、厲嘯震天之外,並沒有什麼兇險的跡兆傳來,暗道:“僅憑音魂搜魂,還不見得就能把我怎樣!”

他為了謹遵師姐的吩咐,情知危急的時候,定有意外的救星,哪知他還在猶豫未定,一道纖影如流光隙影疾射而來。

那人身法好快,使他忍不住叫起一聲:“師姐!”

“噫!”那人聞聲止步,並詫異地叫了一聲,星眸向羅端一瞥,又失笑道:“原來是你,總不會錯吧?”

羅端一看那人,認得正是寒山聖母座前那少女馬如珍,不禁吃了一驚。

他並不畏懼馬如珍武藝高強,而是因為馬如珍既已現身,說不定寒山聖母一行也隨後就到。

但他一聽對方帶著幾分譏刺的口氣,不由得大為不悅道:“姑娘究竟是誰,區區並不認識!”

馬如珍吃吃笑道:“好一個粉面毒狼,你那化裝術並不高明,尤其是你嗓音更會暴露你的真面目,告訴你,就是燒成灰,我也會認得你這毒狼!”

羅端早因別人喬裝他的形相,買來“粉面毒狼”的臭名而憤怒在心,這時再被馬如珍一再譏笑,哪還能按捺得住?喝一聲:“賤婢!你敢再說我羅端粉面毒狼,看我打不打死你?”

“粉面毒狼……粉面毒狼……”

馬如珍才叫出頭一聲,羅端已劈面就是一掌。

但馬如珍似無必戰之意,纖腰一扭,已避過一邊,反而連閃帶躍,又叫出十幾聲粉面毒狼,旋而邊走邊笑道:“你這粉面毒狼連同玉面龍陽,鴛渚淫鴦,今夜在群豪面前都可大大揚名顯姓,何必苦尋短見?”

羅端雖然沒聽過“玉面龍陽”和“鴛渚淫鴦”這兩個封號,但也猜想是敵人賜給自己師兄姐的新封號,恨得厲喝一聲:“接招!”一展新近由鯨鯊島學來的絕藝,撒起漫空掌影,四野勁風,疾向馬如珍頭頂罩落。

敢情馬如珍沒料到羅端一出手就是絕著,倉促間不及使用玉如意,驚叫一聲,纖掌並起,玉臂頻揮,以畢生藝業招架。

一陣劈啪脆響過後,但聞一聲十分淒厲的嬌呼,兩道人影一分,馬如珍纖巧的身軀已被震飛數丈。

羅端並無憐香惜玉之念,但他仍然一步隨後趕上,一手接下垂死的馬如珍,語冷如冰地道:“小爺本待一掌將你劈死,但那樣一來,更顯得我這毒狼太狠,索性給你醫治,快點滾吧!”

他把話說完,立即摸出在鯨鯊島得來,唯一的救命靈丹“龍涎香”強塞進馬如珍的口裡,目射精光,注視她一眼,又冷哼一聲,便把她擲往樹枝上面。

“好小子!你放得過別人,可放不過自己,你認命罷!”

隨著這幾句冷酷無情的聲音,猴臉老人已到身後。

羅端回頭一看,見對方目射綠光,形如鬼魅,似欲擇人而噬,不禁驚退一步,蓄勢待發。

猴臉老人臉上肌肉抽搐一下,冷冰冰道:“羅小子!先別害怕,你雖然已註定該死,但並不在此時。老夫留你在此靜躺片刻,待奪得神獨內丹,然後把你帶回杭愛山,享受人間異味就是。”

羅端情知老魔打算折磨自己一番,但自己也打算拖延時刻,以待師姐師兄一援,任由對方冷語譏諷,卻暗裡籌劃脫身之策。

忽然,幾道纖影帶起破空銳嘯,迅若奔雷般由側面掠來,接二連三由羅端和老魔兩人中間劃過,然後每相隔兩丈停下一人。

恰把雙方由當中隔開,羅端一眼瞥去,認出是天魔八婦同時來到,但卻不知後面還有些什麼凶神惡煞,暗喜道:“今番正好以毒攻毒!”

猴臉老人似因來人站在當中而大感不悅,叱一聲:“來人可是聖母門下,為何不依原定的方位等候?”

那豔婦原是面向羅端,也同時對著神獨和武林人物廝拚的方向,聞言擰轉身軀,向猴臉老人一瞥,佯驚道:“原來是飛龍客前輩在這裡,小婦人來得太急,而且神獨即將逃來,只得全神戒備,尚乞恕罪!”

羅端一聽天魔豔婦稱猴臉老人為“飛龍客”,不禁微微一怔。

他在這剎那間,猛可記起在竹岔島曾聽膠州四傑說過陶真的外號正是“飛龍客”。他自己由海外歸來,當天便在韓江的山崖,和師兄姐殺死龍宗多人,難道竟沒有陶真在內?

但他轉首看猴臉老人,即見他臉肉猛搐一下,“嘿”一聲道:“原來是五姬作此打扮,陶某老眼昏花,若非見五姬懷抱琵琶,幾乎無法辨認,請仍依原定方位各憑機緣罷!”

琵琶五姬笑笑道:“千載神獨已由峰頂逃到這邊,眼見它目前和道外朋友拼得精疲力竭,前輩教我們往哪裡等候?”

飛龍客老臉微寒道:“龍門五友、冷原五子、寒山一聖返三,早經議定巡邏的巡邏,守護的守護,不讓他人下手搶奪,然後由我等三方弟子,各憑機緣,誰得到就算是誰的,你寒山一派守在峰西,巡邏峰南峰北,為何越過峰東來?”

琵琶五姬笑道:“陶前輩說的雖有道理,但那神獨內丹只有一顆,誰不想搶奪到手?當初議定的守護巡邏,原是防備那些自命為正派的人士。方才虎宗的人已先在峰頂吃了大虧,但仍將神獨逼走下峰,再經九大門派輪流攻擊,已快要筋疲力盡。奪命神醫江前輩分明已偵得神獨常走峰東,偏又派我們往西峰守候,真是豈有此理!”

飛龍客怒喝一聲:“胡說,當初是佔閹決定,怎說硬派人們守候峰西?”

琵琶五姬笑道:“江老兒與我們折箭為盟,但他當時使巧,那自然不能算數!”

羅端聽說虎宗的人先吃大虧,不知自己兩家岳父——赤虎宗與惡虎宗——是否在內,心下大為著急。

他本想乘飛龍客和琵琶五姬爭論的時候遁走,但師姐方達偏教他在這一帶守候,又不便違拗。

而且,自己人方面,除了遇上一個師姐,便沒有再見半個,方達能夠獲知神獨常走峰東,囑自己守候,方通應該也知道,他又藏在何處?

他心下狐疑莫定,一雙俊目盡向四面窮搜,奇怪,除了天魔八婦、飛龍客和韋功評之外,近處並無人影。

明知所謂龍門十三友僅有的五友和他們門下都在近處,偏就看不見人,不禁暗自驚奇道:“難道這些魔祖宗都學會隱身法?”

驀地,峰影下一聲震人心魄的厲嘯,接著就出現一團銀光,照耀得幽暗的峰腳如同白晝。

羅端恰背向山峰,待覺眼前通亮,急轉頭察看,韋功評已喜叫一聲:“內丹!”一步越過身側,飛撲而去。

飛龍客氣極敗壞地厲呼一聲:“評兒回來!”也顧不得與琵琶五姬鬥口,飛掠追去。

羅端一聽飛龍客的呼喚,立知有異,硬生生把將起的身子剎住,一老一少已奔出數十丈外。

就在這一瞬間,峰腳那邊“波”一聲暴響,那團銀光立化成滿天銀雨向四面激射,頓時慘聲震野,人聲譁亂。

飛龍客卻在遠處嘿嘿怪笑道:“這樣倒替本門省下日後許多麻煩了!”接著又聞韋功評的口音道:“師祖!方才那顆可是姬師……”

飛龍客不待他話畢,已厲喝一聲:“胡說!姬師叔怎會暗算別人?”

忽然,嘿嘿一陣狂笑起自林中,羅端聽那笑聲有幾分熟悉,但又想不起是誰,回頭看去,卻見天魔八婦不言不動,形如木偶地站在原處。

他和琵琶五姬相距最近,待觸及她的目光,這才由那直射失神的滯呆中,知道已被別人點中穴道,不禁大吃一驚。

雖說敵人之敵即自己之友,但天魔八婦武藝實非泛泛,會在不知不覺中被點穴道,設若那人也轉向自己下手,那還會有性命?

他這一驚愣,反而神志一清,猛覺那笑聲正是冷麵婆婆所發,由此可見邱玉瑛姐弟也一定同來。

他一念及邱氏姐弟,立刻記起齊東二叟捨命存孤,和當日在水簾洞前,玉瑛以死相求的一幕——

一種報恩行義的心念迅速興起,不禁暗叫一聲:“什麼靈氣,內丹,我也不要了!”

他此念一興,不但打算放棄千載神獨內丹,並還要幫助邱氏姐弟達成目的,於是,他一縱身軀,向冷麵婆婆笑聲來處奔去。

“小子!休走!”

隨著這一聲厲喝,飛龍客的身影已如天馬橫空,飛越羅端頭上,“呼——”地一聲,落在他身前,擋著去路,冷冷道:“方才笑的是誰?你好好說來!”

羅端冷哼一聲道:“你自己問去!”

飛龍客兇睛一閃,喝道:“你到底說不說?”

“不說又怎麼樣?”

“打死你這小子!”

飛龍客兇睛光芒暴長,正要立下毒手,韋功評卻飛縱而到,叫一聲:“師祖,留給評兒小試身手!”

飛龍客不悅道:“你快去截取內丹,待我來收拾這小了!”

他叱退韋功評,又跨前一步:“羅小子!難道還要老夫動手?”

羅端哼了一聲道:“休來老爺面前賣老,進棺材總算你老走的快一步!”

飛龍客猛喝一聲:“打!”

但見他掌形一起,已向羅端臉頰摑到。

羅端歷經大戰,心知陶真既是龍門十三友中的人,功力藝業俱已見過,哪裡還敢稍微大意?

一見對方巨掌摑來,趕忙右臂一封,左掌以十足真力猛劈過去。

“蓬!”

掌力交擊之地,立在這一聲巨響之下,下陷三尺,震裂開一道長溝。

飛龍客意料不到羅端不但敢硬接一掌,併發招還擊,倉促間未能提足真力,竟被打得飄開丈餘。

林裡面又嘿嘿怪笑道:“陶真!你這不成才的東西,該把鬼面殼戴起來才是道理!”

飛龍客失了一招,再聽那是一位婦人的冷語譏誚,殺機暴長,厲喝一聲:“老乞婆滾出來讓陶某看看!”

哪知話聲方落,漫天掌影,挾著摧山撼嶽的勁風已當頭罩下,百忙中舉頭一看,急一極真氣,飄開數丈,厲聲道:“這是大羅掌法,你這小子由何處得來?”

原來羅端方才一掌,已測知陶真的勁力雖強過雪峰三老,但也不過與寒山聖母相差不遠。

幾個月前,他還不把寒山聖母放在眼裡,此番由鯨鯊島學全絕藝回來,為何反對一個陶真畏縮起來了?

他轉念間,豪氣大發,為了使暗裡偷窺的冷麵婆婆和邱氏姐弟高興,好作將來相見的橋樑,索性使出冷麵婆婆當日所用的一招大羅掌法。

果然這一掌使出之後,不但驚退飛龍客,連那樹林裡也冷冷地傳出一聲長嘆。

但羅端知道冷麵婆婆十分怪癖,聽在耳裡,放在心裡,也不急求相見,反因飛龍客語氣咄咄逼人,立又冷哼一聲道:“陶老兒!你識得一招大羅掌法,總算不差,有本事就再接我一招椰雨樵風!”

飛龍客一聲冷笑道:“大羅掌法也不見得是天下無敵,老夫一定教你死得口服心服,別多廢話,儘管出招吧!”

羅端知道表面上雖是自己一人與老魔交手,但前面那樹林裡還不知有多少隻眼睛從中監視,為了師門威名,為了成敗,絲毫也不敢大意,笑吟吟抽出肩後那支椰木劍,沉聲道:“小爺也要教你死得心服口服,亮兵刃上來!”

飛龍客向羅端手中寶劍一瞥,見那劍長二尺有餘,烏油油只像一根木棍,明知是寶,故作譏誚道:“你那支是什麼劍?能夠殺人麼?”

羅端道:“殺人不行,殺豬也還可以!”

此言一出,樹林裡透出“嗤”一聲嬌笑。羅端猛可聽出是在長安古墓的丫頭雁兒,不禁暗詫道:“難道她主僕幾個也來了?”

這時,他已知道樹林裡藏有不少幫手,心神大定,立即補上一句:“難道你這老豬,皮堅肉厚些?”

飛龍客一聲厲嘯,身軀疾走,兩臂頻揮,一陣陣奇寒徹骨,重如山嶽的掌風,由四面八方湧起。

羅端以畢生所學,揮劍如風,一蓬青灩灩的光華立將身子護個風雨不透。

但對方每發一掌,俱是勢猛力沉,而且搶去先機,由得羅端身懷絕藝,迴文步竟大受限制,未能展開,只好在敵人掌風籠罩之下,苦苦支撐,暫保不敗。

飛龍客眼見對方已無還手之力,忍不住呵呵大笑道:“原來方老怪的得意傳人,藝業也不過如此!”

他一語輕敵,反而觸動羅端的靈機,冷笑一聲道:“陶老兒聽真!藝業並不如此!”

他口裡雖然答話,左掌同時一揮,但見一道烏光帶著一團青霧衝出重圍,立即化作一道光環,將飛龍劍客包圍在垓心。

飛龍劍客一步走差,被羅端奪回先機,千萬枝劍尖由四面八方收到,駭得一聲厲嘯,拔向空中,雙臂一抖,肋下展開雙翼,又騰起十丈。

羅端一見對方露出飛龍宗的真面目,殺父、佔母、毀家……一場深仇大恨,竟向心頭湧起,厲喝一聲:“下來!”

他兩眼通紅,連右手一枝椰木劍也向空一擲,順手探囊取出金錢、金劍,運足真力,掃數發出。

烏光、青光、金光,三光齊湧,飛龍客藝業雖高,又怎能垂直上升,脫離光海?

但見烏光、金光穿梭交織,旋即絞成一團,即聞空中一聲慘號,灑下一陣血雨,連帶屍體同落地面。

羅端收回兵刃,心中大為愜意,正待檢視屍體,忽見一團巨靈般的黑影敝空掃來,趕忙一收小腹,全身暴退數丈。

“呼——”一陣狂風掃過身前,沙飛石走,萬馬奔騰,無與倫比的猛勁,竟把他的身影刮飄數丈,這才聽到厲喝之聲由側面傳來。

但對方竟是得理不讓人,把那龐大無比的兵器,任意揮灑,在“呼呼”風聲中,還夾有“絲絲”銳嘯。

羅端見那兵器恍如一座會飛的小山,一時看不清究竟是何物,更看不到對方的身形,被迫得連連後退,大聲道:“何方神聖,報個名來!”

小山後面傳出一聲冷笑道:“先打死你這淫毒小子,再和你說!”

羅端趁那人說話時,手下稍緩,看清他揮舞的是一株連枝帶葉的大樹,不禁駭然拔高數丈,避過風頭。

然後在空中展起絕學,把手中劍幻成一團青霧,旋轉如風,冉冉而下,同時高聲大喝道:“你再不說出是誰,休怪我下手太狠了!”

然而,他得來的回答,——一聲悠長的冷笑,和幾十張樹葉,如激箭般向他射到。

羅端猛覺對方如此行徑,定是龍門十三友中僅存的五老之一,因方才一老被自己殺死,所以這人上來報仇,暗忖:“我先把那株大樹削成光桿,也讓你少卻好些屏障!”

他打定主意,豪氣大發,劍氣斂成一線,疾射而下。

哪知才相距丈餘,忽覺一種堅逾精鋼的罡氣,由枝葉間托出,同時又有一團黑影迎面撲來,不禁大聲驚叫。

在這一瞬間,一道身影迅如奔電,由樹林裡一閃而到,“轟!”一聲崩天塌地的巨響,震得四野生風,沙石飛濺。

羅端竟被這一股突然而來的颶風,捲開十丈之外。

當他再度腳踏實地的時候,定神看去,原先交手那地方已多出三條人影,一株大樹折成幾段,斷枝殘葉,還由空中簌簌落地。

只聽其中有人罵道:“樊老賊!那小子是你什麼人,要你來替他出力?”

“哈哈!你這草菅人命的藥獸,若是以一對一,明裡來,明裡去,那小子自不量力,死了我也不管,但你明知那小子功力不足,實在打也打不過你,還要躲在樹枝上面,任由紫髯賊把你當作猴兒耍,出其不意,暗算別人,樊大哥痴長兩年,便不得不教訓你這頭藥獸了!”

羅端聽出先後發話的人,一個是群魔之首,奪命神醫,另一個正是要把自己渡往鯨鯊島,適逢海嘯,以為他葬身海底的漁舟守,不禁大喜過望。

但在這時,一縷冷漠的聲音由地底飄起,只見他語堅如鐵,字字鏗鏘道:“樊老兒只為當年輸了方老怪一場賭注,就替人家守五十多年的船,這時還要替兒孫賣命,殊不知方老怪要他那不成材的徒兒在人前露臉才故意裝聾作啞,誰要你來多管閒事?”

漁舟守呵呵大笑道:“五方五守,各有所司,我看守漁舟,到底是我的財產,比你在這裡養猴子,到頭來是母雞養仔,總要強得多了。不過,你專會養喉養狗,這支藥獸雖然沒甚名目,待我捕給你寄養,也還使得!”

羅端聽得漁舟守這一番話,才知荊中人就是寒鐵老人,因口音與邀約師兄方通來無量山的寒鐵老人完全不同,已斷定荊中人才是真身。

但漁舟守說的“五方五守”,這時已知二守,剩下三守是誰?

他無暇考究另外“三守”,由寒鐵老人話中已知師尊方不平也藏在附近,更是勇氣百倍。

於是,他高呼一聲:“樊前輩!讓端兒來斬那藥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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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孽債難償

漁舟守笑道:“小子別以為你那師父在這裡,就想捨命來充胖子,休說這支藥獸……”

奪命神醫被二老嘲個不亦樂乎,已是十分氣憤,再見羅端一個毛頭小子也要欺上頭來,氣得厲喝一聲:“滾!”單臂一揮,一股烈風捲起,四野生寒。

羅端相距十丈,猛覺一股潛勁衝來,由得那“九野神功”及時護體,猶是抗不住對方的猛勁,歪歪撞撞,踉蹌幾步。

奪命神醫怒喝一聲:“接招!”身隨掌上,一股狂風疾撲漁舟守身前。

漁舟守“嘿”一聲乾笑,左掌一揮,右臂閃電般疾抓對方腰際,笑說一聲:“這裡最嫩!”

“蓬”一聲巨響傳來,奪命神醫蹭蹭蹭連退三步,一根絲絛已被漁舟守抓在手中。

羅端雖已學成絕藝,但這二老一交起手來,連他也看不出雙方如何搭上,並且已經判出強弱。

奪命神醫一招就受到挫敗,氣得面如土色,由背上取下一根藥鋤,在手中一抖,頓時長達一丈,喝道:“樊老兒!亮兵刃!”

漁舟守把頭一歪,裝出滿臉不屑之色,冷冷道:“連那紫髯賊一起上來,樊老也用不著兵刃!”

旁立那人冷笑道:“樊老兒既然託大,咱們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聲中,那人已一縱上前,和奪命神醫並肩而立。

羅端眼見對方以二對一,也飛步走到漁舟守身側,笑道:“樊前輩!讓我也來一個!”

漁舟守笑道:“你和那幾個年輕人的事多著哩!打鬥讓我們老的來就夠了!”

哪知雙方正在劍拔弓張,數十丈外忽然哈哈一笑,即見兩道黑線一閃即斂,場中又增多兩名骨瘦如柴的老人。

左首那人格格一陣狂笑道:“休冷落我們兩個!”

漁舟守橫目一瞥,不由得冷笑道:“好吧!上來湊湊數也好!”

“樊老兒!你吃不下那麼多,留這兩個給我!”

那人聲到人到,已和話來現身的兩名敵人相對而立。

奪命神醫怒道:“鍾南老怪!你為何也來淌這渾水?”

那人正是五嶽神行客,聞言把臉一沉,冷笑道:“你們這夥老而不死的兇物,若不鬧到我頭上,我也懶得管,但今夜休說姓陳的這兩名老妖難逃一命,連你這匹坐騎也得留下命來!”

奪命神醫哼一聲道:“老夫一命在身,未必會交給你,但你兇霸霸不帶半分人氣,到底又是誰踩了你的尾巴?”

“哈哈!”鍾南老怪一聲豪笑,震徹夜空,忽然笑聲一收,頓時面寒如鐵,凜然道:“我那老友何天健,是誰把他殺在韓江口,還落得屍首不全?”

這話一出,敵方四人臉色大變,羅端暗自惋嘆一聲。然而,一陣樂聲正在這時由天外飄來,數盞明燈冉冉而近。

羅端一聽那樂聲,便知是寒山聖母那夥人的真排場,心中說不出有多少厭惡,但仍忍不住向宮燈看去。

那幾盞宮燈冉冉而行,似遲而實速,眨眨眼已到達近處。

但見八位宮女壯少女提燈前導,十六位勁裝少女分成為兩路,把四名豔麗絕色的少女夾在中央。

這四位少女後面是十六名侍婢,張羅張扉,擁著一輛香車。

香車上端坐著一位花似年華、麗若天仙的少婦——那正是自封為寒山聖母的九幽鬼母。

鬼母香車後面,老大馬鳴積領著四位老人,昂頭闊步,顧盼自雄。

羅端一眼瞥去,暗自詫異道:“鳴石、鳴山兩個老該死的怎不見來?”

寒山聖母已在大夥男女老少擁呼之下,與將要交手的雙方鼎足而立,屹立場中,妙目向各人一掃,隨即輕啟朱唇,面浮笑意道:“列位本是舊交,怎地又相對怒目?若果因那神獨內丹而不肯相讓,但老身已暗設天門陣,將神獨連帶九大門派高手困在陣中,任由她藝業通神,也難逃脫…”

哪知她還在自吹自擂,樹林裡又傳來一聲冷笑。

寒山聖母笑容驟斂,豔臉微沉,問一聲:“是誰躲在林裡?”

漁舟守笑道:“馬無雙休讓你自己糊了自己,何不先看看你那些門下是什麼樣子?”

寒山聖母被漁舟守說得豔臉紅勝桃花,情知對方話裡有因,急向天魔八婦看去,卻見八婦木立如樁,似已被人做了手腳,連那馬如珍也不知去向,不由得又驚又怒,厲聲喝道:“是誰做的好事?”

羅端挺身而出,也學那漁舟守的口吻叫道:“馬婆子!如珍賤婢是吃小爺擒了,你打算怎麼的?”

寒山聖母妙目一轉,立即看破羅端的喬裝,豔臉又微綻笑容道:“原來是你這小哥,但你不必在臉上貼金,憑你那毫末的藝業,要想擒去如兒,只怕今生休想!”

羅端猛可提足真氣,發出一聲豪笑,震得遠近皆聞,樹葉紛落,隨即一斂笑聲,傲然道:“比你妖婦如何?”

寒山聖母真料不到一別數月,羅端的功力又是一去千里,豔臉微微作色,但仍然柔聲問道:“你把她擒去也好,但她目下在哪裡,你準備在她身上作些什麼?”

羅端怒道:“馬如珍被我拋回在那邊樹權上,還不知醒過來沒有,你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

寒山聖母又微展笑容,先叫一聲:“妙兒!嫻兒!”把兩名近身豔女召來,然後揮手道:“妙兒去把八姬穴道解了,嫻兒去把如兒帶回來!”

她遣走妙、嫻二女,立即轉向羅端道:“小哥兒休做出兇霸霸的吃人樣子,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連那人人慾得的神獨內丹也就歸你所有!”

此語一出,各人都不由得一怔,和奪命神醫站在一夥的兩位瘦老人想是急了起來,同時厲叫一聲:“馬婆子!”

寒山聖母妙目一瞟,含笑道:“賢昆仲有什麼事?”

左首那人大聲道:“神獨內丹不能任你私相授受!”

寒山聖母從容道:“昆老少安毋燥,神獨內丹這時還在神獨控制下,誰能私相授受?”

右首那瘦老人接口道:“你方才說什麼?”

寒山聖母道:“告訴你和仲老也不要緊,若果那小哥肯做我的女婿,我便助他獲得此寶!”

漁舟守和鍾南老人忽然一擰身子,向羅端說一聲:“恭喜!”

但那兩位瘦老人,奪命神醫和紫髯客,卻厲喝一聲:“胡說!”

羅端也不禁俊臉一紅,哼一聲道:“你要招女婿,往別處找去吧,小爺可沒這份閒情!”

寒山聖母笑道:“你不答應?”

“你胡說!”

“如珍、嫻珍一起給你,還不好麼?”

紫髯客急說道:“馬婆子怎麼顛三倒四起來,如、嫻二女不是早就說給了我們這邊的評兒,婉、妙二女不是就說給了讓兒?”

寒山聖母道:“當初原有此議,但要知彼一時也,此一時也,我這丈母孃選女婿與眾不同,讓兒在峰北那邊被一個年輕人戲弄得不亦樂乎,姬老、朱老也束手無策,難道還要我把女兒嫁給破落戶?”

紫髯客怒喝一聲:“老虔婆先吃我一掌!”

陳昆趕忙揮臂一擋,說一聲:“黃老且慢!”

紫髯客掌形才現,即被封回,詫道:“昆老為何阻擋?”

陳昆道:“我先要問問馬婆子到底有多少女兒,她也曾說招我那江兒為婿。”

寒山聖母不待對方質詢,接口又道:“昆老不必見責,我雪峰一派本來是陰盛陽衰,所以歷代都招外人為婿,入門之後,一視同仁無分彼此,前議以妍兒配你江兒,尚未作為罷論,你又何必如此著急?”

陳仲上前一步,喝道:“你這樣……”

忽然一條纖影捷如飛鳥由樹梢掠下,恰擋在陳仲和聖母中間,面向聖母嬌呼道:“嫻兒找不到如兒!”

這邊話聲方落,妙兒也在遠處叫道:“八姬分明全被紅豆點穴的方法所制,但妙兒竟找不出點的是什麼穴!”

寒山聖母微微一怔,面對羅端笑道:“你到底把如珍帶往哪裡去了?”

羅端薄怒道:“我怎知她往哪裡去了?”

“她是你的妻小呀!連同這個嫻兒,倘……”

羅端氣得罵一聲:“誰和你胡來?”

“老身說一不二,她兩人今後跟定了你!”

“跟我也不要!”

“你不後悔?”

“後悔什麼?”

“象你師那樣見不得人?”

羅端靈機一動,接口喝道:“我師父的事,可是你造謠感眾?”

“噫嘻!我造什麼謠了?他心裡自己有數,你自己心裡也有數,孟君自己心裡更有數,人人皆知!”

寒山聖母話聲一落,也不怎樣作勢,身形一飄,已到琵琶五姬面前,略加端詳,即伸手往五姬小腹一按,由她下身吸出一粒極小的紅豆,臉色也隨之一變。

她迅速以同樣的手法,取出其餘七姬身上的紅豆,破解被點的穴道,立即轉身厲聲道:“誰擅此紅豆封關的手法.何不出來相見?”

樹林裡傳出一陣格格怪笑,在場各人俱被那冷漠無情、不含半點生機的笑聲,笑得心悸膽寒。

羅端正在驚疑莫定,忽然那笑聲一收,即聞冷麵婆婆那沙啞冰冷的聲音道:“馬無雙!你真敢找我?”

寒山聖母怔了一怔,忽然冷笑道:“有什麼不敢?”

“好吧!我想也應該見面了!”

冷麵婆婆由樹林裡回答之後,立即寂然無聲。

漁舟守和鍾南老人對看一眼,卻是滿面莊肅之容,一改方才那種嘻皮笑臉的神態。

羅端也知道在頃刻間,就要出現一樁奇事,但又覺得有點茫然。

驀地——

一個白影在林梢一閃,羅端但覺眼底一花,寒山聖母面前已多一條白衣身影,不禁暗歎一聲道:“好快的身法!”

然而,定睛看去,但見那身軀纖巧,清麗絕俗,修眉緊蹙,包含著無盡的深愁,看來不過三十歲上下的婦人,根本不是冷麵婆婆那副形相,不由得為之愕然。

但那寒山聖母馬無雙則已豔臉變色,後退一步,顫聲道:“你……你就是無央?”

“噫嘻……”

白衣麗婦雙肩一聳,發出足可穿雲裂石、淒厲出奇的笑聲,忽然笑聲一收,吐出冰冷的聲音道:“不錯!你還以為我是誰?”

“你?……”

寒山聖母敢情驚詫過甚,幾乎語不成聲。

羅端由那麗婦口音,聽出果然是冷麵婆婆,而且她的名字又是“無央”,不覺恍然有悟地“哦——”了一聲。

麗婦一雙冷眼,射出光芒,在馬無雙臉上溜了兩轉,那冰冷冷的臉孔忽然浮起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詭笑,續道:“六七十年不見我這位好妹妹,你仍是韶華永駐,妖豔不減當年,我只道你車駕永不下山,你我一場宿怨便無清理之日。不料為了一顆千年神獨內丹,你竟肯屈尊降貴,到這無量山來,也不枉我離開伏龍潭一場辛苦,既已面對著面,難道姐姐的容貌都記不得?何必怕成這副樣子!”

寒山聖母發青的臉上忽然飛起兩朵紅雲。厲聲道:“誰怕你了?”

“嘿嘿!不必以惡聲壯膽,但在我姐妹之情未盡絕之先,我馬無央還不會首先發招,只想當著鍾、樊、金三位老哥面前,把那段公案判個明白,好教我那老哥也有面目重見故人!”

“有話就往傲來堡說去!”

“哼!我偏要把你留下!”

寒山聖母猛可探出一面玉牌,對冷麵婆婆一晃,喝道:“還不跪下!”

馬無央怔了一怔,忽然“哈哈”一笑道:“賤婢殺父鳩母,家傳令符自然到你手中,馬無央縱是個白痴,也不會再聽你的死命!”

“你敢抗拒?”

“為何不敢?”

冷麵婆婆衣袂一飄,各人但見白影一閃,寒山聖母已驚叫一聲,飛縱而去。

羅端怔了一怔,立聞腳前地上“啪”一聲,有物墜地,接著就聽到冷麵婆婆的聲音由遠處飄來一句:“交給我瑛兒!”

他低頭一看,見跌落的東西正是那面玉牌,忙拾起揣進懷中,忿聞遠處傳來方通兄妹同叫一聲:“爹爹休走!”抬頭看去,但見暈光下黑影連閃。

鍾南老人輕嘆道:“我們只知他兩人定有關聯,不料竟是同胞姊妹.方老怪那場公案,原來如此!”

羅端暗道:“是啊!否則馬鳴積那廝,怎生學會大羅掌法?”

他聽鍾南老人自言自語,涉及師尊方不平的私事,想趁機打聽,又有點不敢,忽見眼前一花,馬鳴積已到了面前,喝道:“好小子!把聖母令給我!”

羅端哼一聲道:“誰拿你什麼聖母令?”

“就是你拾起來的那塊玉牌!”

“為什麼要給你?”

“給不給?”

馬嫻珍忽然障身過來,叫一聲:“不能給!”

馬鳴積怒道:“賊婢吃裡扒外,想是找死!”

“哼!你沒聽到聖母吩咐的話,我已許給羅郎,不能算是你的人了!”

“胡說!姓羅的對你有何恩德!”

“他是我的丈夫!”

“但憑丈夫兩字?”

“當然!”

“我比姓羅的少了那一樣,何況對你還多出一層養育之恩!”

羅端再也聽不下去,一聲冷笑,飛身遠去。

馬鳴積怒喝一聲,雙掌一抬,一股狂飆驟然捲到。

馬嫻珍喝一聲:“且慢!”雙掌封出,“蓬!”一聲巨響,掌勁交接處,但見塵埃蔽空,一道纖影由塵埃籠罩之下倒飛丈餘,嬌呼一聲:“羅郎救我!”

羅端聽是馬嫻珍在呼救,怒火更積,厲聲道:“無父賊婢,休來纏我!”

馬嫻珍雖因內力敵不過馬鳴積,以致被掌力震飛,實則並未受傷,只想用苦肉計把羅端留下。

那知羅端頭也不回,飛掠入林,氣得她恨罵一聲:“羅端你好狠心!”也穿林而去。

鍾南老人哈哈大笑道:“姓羅這小子,將來敢情也要走方老怪的覆轍!”

羅端剛找到藏身之所.即聞鍾南老人的話聲震耳,不覺又是一驚,但他在這瞬間,又聽一個熟悉而矯嫩的聲音道:“羅哥哥!你也來了!但我師父又走了!”

他一聽那帶著幾分傷感的聲音,立即辨出是邱玉瑛,不禁大聲道:“瑛姐!華弟是不是也在這裡?”

他一面回話,一面尋找邱玉瑛的所在,只見古樹參天,並無人影,直到對方笑了起來,才看出她是站在一株大樹前面,周身披著樹皮,驟然看去,竟會誤認是樹幹的一部分,趕忙走上前去。

邱玉瑛也是苦極,猛把樹皮一脫下,笑道:“這林裡凶事太多,不是這樣,便難保不被別人發現,你來了,我也安心了!”

羅端聽她最後一句,不禁一驚,暗自警惕道:“休再造這份情孽!”

但他們久別重逢,正有多少話要說,搭訕著笑道:“婆婆若在這裡,豈不更多幾分保障?”

“唔!那是不錯,但她不肯管別人私事!”

“華弟呢?”

“他早被婆婆送往另外一位異人處學藝,連我也不曾和他見面。”她忽然一轉話鋒問道:“你是不是為了那顆神獨內丹,才來到這裡?”

“是!但我現在又不想要了!”

“奇怪!那是為什麼?”

“想把它贈給你姐弟兩人!”

邱玉瑛菀爾笑道:“你這份盛情,我姐弟自是心領,但那神獨內丹,任何人也不會得到,要知神獨雖是畜類,但已千載通靈,必要時,它可震碎內丹化成一股烈焰,把這一帶燒個精光,然後逃往別處,再苦練百年,仍可煉成一顆內丹助它飛昇之用,所以只能各憑福緣,沾它一點靈氣,於願已足。”

“怎樣才可沾得它的靈氣。”

邱玉瑛迅速繞樹一週,察看近處有無變易,才壓低嗓音道:“必須助那神獨一臂之力,但那神獨功力深厚出奇,並且生性猛狠,不知打到什麼時候,才會退到這裡。”

“現在去幫它,還不是一樣?”

“不行,現在它精力末疲,而且和它敵對的人正是九大門派的高手,若果幫助神獨,立即自尋煩惱,方才我還說要幫那九大門派,但婆婆又說九大門派自高自大,貪得無厭,索性讓那神獨替天行誅。”

羅端聽得駭然,急道:“這樣袖手旁觀,九大門派豈不悉數毀滅!”

“那些貪狼殘虎,毀了也罷!你,我只要等待神獨和那些‘龍宗’的惡人交手,精力已疲,打算自毀內丹的時候,便出去助它退敵。”

羅端忙道:“你我的仇人正是‘龍’字十三宗,妹妹你可知道?”

邱玉瑛一聽及家門劇變,神態立即悽然,同時流下兩行悽淚,哀聲道:“我以前並不知道是誰,自從在濱海石崖與你相遇之後,師父才說和你對敵的人是龍宗的徒眾……”

羅端驚詫道:“徒眾?難道還算不得是重要人物?”

邱玉瑛幽幽一嘆道:“在你我心目中,那夥惡魔固然是重要人物,但若放在我師和幾位前輩異人眼裡,只能算作徒眾而已。龍宗群魔,早年自號為龍門十三友!各有各的絕藝,目下還活著的老賊已不太多!”

羅端也把偷聽得奪命神醫和匡時的對話告知,兩人交換見聞,但他心存愧疚,始終沒把結識糜虹諸女的事,對這位共過患難而且有過默契的“恩師”說出。

邱玉瑛敢情也因禮教有關,羞於啟唇,也沒有再提起瀑布簾前、捨命救師的前事。

彼此各保留一份幽情,討論如何幫助神獨,不覺歷史已久。

驀地,一片閃電似的眼光,照耀得滿空亮如白晝,林外同時傳來一聲厲喝。

羅端情知那千年神獨,定是突破重圍逃經寒山聖母預先設的天門陣,正待一長身軀,飛縱出林。

邱玉瑛見他肩尖一動,趕快一掌按下,輕叱道:“你忙什麼?”

羅端冷不防吃她一按,上軀竟不能自主地斜過半邊,不由得驚喜道:“姐姐你已成就絕藝!”

邱玉瑛似喜似嗔地說一聲:“快看!”

在這一瞬間,樹林裡也起了一陣騷亂,十幾條身影紛紛撲出。

邱玉瑛不覺輕嘆一聲道:“真太可惜!”

羅端詫道:“有什麼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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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五方五守

邱玉瑛慨嘆一聲道:“你不知道神獨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放出它那修煉之年的內丹傷人,在這種時候,除非那幾位前輩奇人異士,或邪派裡幾位著名的巨魔能倖免白送性命,替邪魔擋去一災,豈不可惜?”

她才說得幾句,林外面已是厲嘯慘呼,入耳驚心。

羅端心知邱玉瑛說的不假,暗自慶幸陸續獲得異人洩機,到達玉筆峰又遇見方達和玉瑛,否則還不和那些江湖高手一樣,徒費氣力。

神獨內丹乍現忽斂,也不知多少高手已當場送命,但聞奇命神醫高呼道:“評兒、讓兒!不可上前,先讓雪峰各位前輩下手!”

馬鳴積哈哈笑道:“既承藥兄相讓,咱們就此下手!”

羅端對著邱玉瑛大為著急道:“雪峰三老和他的徒眾,另有好幾件厲害的寶物,神獨休上他的大當!”

邱玉瑛好笑道:“你不聽那呼喚評兒,讓兒的老賊,他既是故意讓雪峰派先下手,怎肯讓人家輕易得去,你既然不能放心,我倆就走出林緣看貓兒打架也好。”

羅端見她說得輕鬆,略感心安,並肩出林,但見原先和群魔對陣那塊谷地,又改換一種景象——原來和陳氏昆仲、奪命神醫等人對壘的二老,已不知走往何方。

寒山聖母帶來的車駕、儀仗,由八名宮妝少女守護一旁。

天魔八婦和十六位勁裝少女,各以八人為一組,擔當一面的攻守進退。

另外一組卻是以馬鳴積為首,率同雪峰。二老和四位老者,擔當另一方面的攻守。

這四組老少男女各施展五花八門的兵刃,把神獨包圍在垓心,笛瑟齊響,刀劍騰輝,端如風雨雷鳴,星飛電射,聲勢十分駭人。

然而,在這緊張的場外,卻有三位少女袖手旁觀,豔臉含笑。

羅端一眼瞥去,認得是寒山聖母那四位近侍豔女中的三位,單少卻一個被自己氣走的嫻珍,想是這幾位豔女預選作為寒山派下一代聖母,所以連帶三老都得為她賣命。

他俊目一掃,即見陳氏昆仲和奪命神醫、紫髯客站在一起,另外還有兩位未曾見過面的老人和一群蒙面客,也像眾星拱月似的,擁著那韋功評和另外一位少年,目不轉瞬地凝神注視場中。

羅端一瞥見龍字十三宗那兩位少年全已在場,情知定有一人冒充自己在江湖行惡,替自己賺來“粉面毒狼”綽號的奸徒。

如果在別處遇上那兩名奸徒,哪怕不先拚個死活?但在此時此地,他必須忍下去這一口氣,才可支援神獨,沐它靈氣,才得到深厚的功力,盡洗滅門佔母之羞,是以,他雖然血脈怒張,雙眸發火,也只好重重地由鼻裡哼了一聲,將敵人指點給邱玉瑛,並將目光移向那千載神獨。

這雙史前遺種,能夠生裂犀象的神獨,比尋常的人猿還要高大兩倍,周身黃毛參參,兩目金芒閃閃,敢情仗著皮堅逾金剛,內丹毒性強烈,對於環繞它遊走陣勢的幾十名高手,竟是毫無怯意。

但它自登峰拜月時起,迭受人類侵擾,也已兇性大發,喉嚨發出低沉而有力的吼聲,震得四面呼呼生風。

它身形疾轉幾周,似是查看敵人虛實,忽然一聲厲嘯,疾如閃電般向群女撲去。但見眼底一花,一位勁裝少女已被神獨攫進垓心,那如蒲扇大的巨掌將那少女玉腿往左右一分,立即向身上一套,同時聽到一聲慘呼,那被擄到的少女已被撕裂到小腹以上,肚破腸流,血淋淋灑滿地上。

群女驚得芳容失色,齊聲譁叫,陣勢立即一鬆。

雖然群女驚慌譁亂,但那馬鳴積仍是無動於衷,反而暴喝一聲:“亂陣者殺!”

這霹靂雷鳴似的一聲,震得群女又奏樂揮劍,向垓心跨進一步。

神獨似也被馬鳴積那一聲大喝,微一怔神,旋即目射兇光,長臂一揮,手中的女屍如一枝巨箭疾射而出,飛身一縱,雙掌如箕,直向馬鳴積罩落。

馬鳴積見神獨與勁風齊來,厲喝一聲,一坐身形,

雙掌併發,同夥六老自是休慼相關,同時舉掌。

這十四道掌勁匯成一股狂飆,一道氣柱像火山爆發,迎向神獨衝去。

那千載神獨想是也看出這夥敵人,與前者大不相同,來勢雖猛,但它硬生生一個凌空筋斗,竟向天魔八婦頭上瀉去。

隨著一聲驚呼,一位手持玉笛的豔婦,已被神獨擄回原位,像前女一樣泡製,那豔婦只哀叫一聲,便被棄在地上。

但羅端見那豔婦未被撕裂,緣何身死被棄,十分不解,回顧邱玉瑛一眼,猛見她把臉一擰,轉向外處,這才頓時大悟。

馬鳴積眼見頃刻間二女喪命,諸女走陣更緩,急厲聲道:“那畜生最貪淫,你們各自小心,它也難逃此劫!”

哪知他這話忙中有錯,諸女但聽得神獨貪淫,個個恐怕落在神獨手中,驚呼一聲,擠作一團。

那神獨雖已通靈,到底天性難改,再見寒山諸女驚慌譁亂,越發得意起來,呱呱呱發出一陣怪笑,笑聲未落,已疾如風雨向群女叢中捲進。

霎時悲號、哀求之聲大作,天魔七婦雖是蓬門早閉、花徑常掃,也禁小住暴力摧殘,一接即死,那些勁裝少女更驚得面無血色,四散飛奔。

馬嗚枳怒喝一聲:“你們是死人麼?快施毒瘴!”

但這時諸女已是魂飛膽落,哪還聽得進耳?一連幾縱,已有不少遁人樹林,各自逃命去了。

馬鳴積氣急起來,一步追及落後的少女,暴喝一聲,一掌劈落。

驀地——一聲嬌叱,接著“蓬”一聲巨響,頓時沙石競飛,勁風四射,馬鳴積被震得連退幾步。才站得穩身子,趕忙定神看去,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已多出一名少女站在面前,不禁大怒道:“你這賤婢為何阻擋老夫?”

那少女正是和羅端站在林緣觀戰的邱玉瑛。她因為那神獨過分淫兇,實在看不進眼,但寒山派又與冷麵婆婆宿怨太深,不便出手相助,恰見諸女奪命逃生,馬鳴積還要樹威為惡,怒火頓起,飛身橫掠過來,趁勢就是一掌。仗著來勢猛疾,立把雪峰三老的老大馬鳴積震個踉蹌後退。

羅端正注視神獨有無逃意,忽覺身邊風聲微響,猛回頭看去,即見邱玉瑛已和馬鳴積對了一掌,急一步躍到伊人身旁,大有相助之意。

但邱玉瑛一掌得勢,哪把馬鳴積放在心上?語冷如冰道:“馬老大!你還不快去對付那畜生,內丹就要給別人搶走了!”

敢情奪取神獨內丹比什麼都重要,馬鳴積回頭一看,果見一夥龍宗高手已走成陣勢,連帶本門六老也被圍在垓心,顧不得再和邱玉瑛打招手,一連兩個縱步,迴轉鬥場,厲聲道:“老藥獸為何搶先下手?”

奇命神醫呵呵笑道:“什麼叫做搶先下手?你們自己已經散夥,龍宗諸友生怕神獨逃走,才列陣圍困,你何妨也進圈裡?”

馬鳴積瞥見對方目光閃爍不定,猛思及己方眼前人少力薄,休說難以奪得神獨內丹,縱使奪得到手,在龍宗諸人虎視眈眈之丁,說不定還要以黑吃黑。得不到會麼好處,索性聲大笑道:“老藥獸盛情難卻,但寒山派也寧讓你一先,報回方才相讓之情!”他話聲一落隨即揚聲高呼道:“二弟三弟!和各位老弟到這裡來。”

寒山六老原是竭立抵抗神獨,還寄望馬鳴積能追回諸女,好奪內丹,哪知適得其反,豪氣一消,急虛發一掌,六道身形同時掠出圈外。

千載神獨似因人類怕它,得意起來竟是縱聲大笑。

然而,它笑聲未歇,龍字十三宗已發動總攻,但見幾十幢黑衣身影錢潮狂卷,蝕骨魔沙如煙如霧地籠罩在場地上空,一聲聲厲嘯曼吟,震盪得陰風四起,樹枝斷折,木葉飛舞。

羅端自覺那難聽的聲音,在耳膜裡嗡嗡作響,急叫一聲:“不好!魔頭的音魄搜魂厲害,神獨怕消受不起!”

邱玉瑛道:“你也安靜一點罷,神獨的功力比你我深厚得多里!”

羅端見他若無其事,詫道:“姐姐可覺得那聲音厲害?”

“有什麼厲害,我帶有選音障,不願聽的聲音,絕跑不進耳朵來,你說什麼音魄搜魂,我卻是毫無所覺!”

羅端頗覺驚奇,但一想到她的師父冷麵婆婆與寒山聖母的關係,自是瞭解龍字十三宗的武學,而事先設法防範,也就大為放心。

他轉眼向場中一看,果見那神獨並未被音魄搜魂所制.只有那如潮的掌勁,把它那巨碩的身軀推得好比風車疾轉。

驀地,一位削瘦老人暴喝一聲:“西首且退!”他隨著叫聲衝進神獨數丈,右手一揚,即有一道銀光射出。

“隆!”一聲巨響,但見那道銀光化作沒數銀雨,立將神獨身包沒。

邱玉瑛忽然笑起來道:“你看群魔煉丹,你我下手的時候快到了!”

羅端聽說時候快到,神情也緊張起來,一瞥寒山派的幾位老人雖退出陣外,但仍然守候在旁。

遠處又有幾十條身影加速奔到,認出前頭幾個正是冰原五子,不禁叫起一聲:“不妙!冰原五子也來,只怕我們難以安全退走!”

邱玉瑛道:“且休著急,到時自會有人找他!”

“你說有誰?”

“你忘了這裡還有一位極厲害的人物?”

“寒鐵老人?”

“誰說不是?”

“他老人家若是出面,鍾南老人和樊前輩敢情也要回來了!”

羅端嘴裡和邱玉瑛答訕,俊目不停地向各方掃視,忽見兩側林緣稀稀落落站著幾條少年身影,正待向邱玉瑛說知,冰原五子已如飛而到,為首那人高呼道:“姬老兒休把……”

敢情他正要勸龍宗人物休把神獨殺死,哪知話未說完,銀雨裡面忽然一聲厲嘯,所有的銀雨紛紛倒射回頭,在內圈的蒙面人無處可退,被銀雨射中,一陣慘叫聲中已全部跌倒在地上。

羅端不知那蓬銀雨是什麼做成,竟然恁般毒烈,不由自主地回顧邱玉瑛一眼道:“姐姐可知那是什麼東西?”

邱玉瑛搖一搖頭,星眸盡向場中凝視。

羅端順她視線看去,隱約見那神獨在稀薄的銀光中,翻騰揮臂,一陣陣銀霧逐漸向外擴張,但它分明也已顯出幾分困頓。

冰原五子那夥人一到,為首那人只向各方一瞥,即無限驚訝道:“馬老大!你們為何袖手旁觀?”

馬鳴積帶著幾分氣道:“江老藥獸要搶先,就由他送死好了!”

“自己人何必爭這閒氣,咱們聯起手來,彼此有益!”

但他話聲方落,神獨又厲吼一聲,同時把內丹噴出。

一道略帶赤色的銀光,疾如流星般向姓姬的老人射到,那老人雖然急閃身子,仍被內丹透體而過,一聲悶哼便即倒地。

冰原五子那夥人齊聲驚呼飛撲入場,幾十道掌勁同時發出,“呼——”一聲風響,神獨內丹竟被那摧山拔嶽的掌勁逼高三丈。

邱玉瑛嬌叱一聲:“下手!”一步登空,掠入場中,同時橫劈一掌,消去冰原五子那夥人的部份掌勁,神獨內丹也往下落。

在這時候,羅端也落進場心,雙臂齊揚,金劍、金錢同時發出,十幾道金光向蒙面客掃去,前面一排,頓時倒地。

冰原五子看看可把神獨內丹奪下來,不料忽來一位少女出手攔阻,以致又被神獨收回,再認出羅端的金劍,金錢,既驚且怒,厲喝一聲:“小子你敢!”

羅端笑說一聲:“有什麼不敢?”

他雙掌橫磨,十幾道金光像金色匹練一般,又向五子掃到。

冰原五子同聲大笑,各取出一粒小珠,迎向金光擲出。

“砰砰……”一連串爆響,金劍,金錢俱被震化成碎金粉末,隨風飄散。

羅端損失師門至寶,又驚又痛,反手一搭,椰木劍已取在手中,叫一聲:“老妖看劍!”

忽然,頭頂上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瑛姐姐!羅哥哥!我們來了!”話聲中,幾條身影同時落地。

羅端和邱玉瑛向那人一瞥,不約而同地叫起一聲:“華弟!”

原來那人正是由冷麵婆婆送往異人處學藝的邱玉華,這時和兩位年紀較大的少年人趕到。

看那輕如飛鳥的身法,竟與羅端不相上下。

邱玉瑛自是喜極,但強敵當前,無瑕敘闊,接著那一聲招呼,立刻又道:“我們先打殺群魔再說!”

邱玉華應一聲:“好!”馬步一移,即與他同來兩人分開,獨當一面,背向神獨面向奪命神醫招招手道:“江老兒,你上來吧!”

奪命神醫呵呵大笑,回顧龍宗同夥道:“我們命運不佳,處處遇上這些後生晚輩,說不得為了神獨內丹,也只好來個老欺少把他們逐走才行呢!”

邱玉華冷哼一聲道:“江老兒!你敢情還沒吃夠我師父的苦頭,還要請小爺再給你一點零頭吧!”

奪命神醫猛可一怔,厲聲道:“小狗的師父是誰?”

“嘻嘻!你不該忘卻躲雨那天的事!”

“鍾南老怪!”

“哼!”

“老窮酸!”

“老學究!”邱玉華大喝一聲,隨即破口罵道:“你這隻四腳藥獸敢說我師父是窮酸?”

奪命神醫被罵得老臉發熱,厲喝一聲:“找死!”單掌作勢正要劈出,忽然又有人笑喝一聲:“且慢!我們也來趕個熱鬧!”

話聲中三條身影成一道直線陸續飄落,來人居然又是三位少年。

羅端向頭一位褐衣少年一瞥,不禁歡呼一聲:“師兄!你也趕來了,師姐姐呢?”

方通笑道:“誰理她走往哪裡?”

話聲甫落,方達已在遠處接聲笑道:“不害羞,誰又理你了?”

群魔見陸續有人來到,俱暫緩發招,卻聞衣袂飄風,環佩疾響,四位白衣少女已推著綠衣少女飄落。

羅端眼見後來出現這群少年男女,個個身懷絕藝,尤其在白衣少女爭擁而下的綠衣女,風度翩翩,竟不下於自己的師姐方達。

定睛一看,原來是在幾個月前,替自己阻擋五毒尊者之人,雖說是一面之交,也忍不住喊出一聲:“恩姊。”

邱玉瑛卻好笑起來道:“我就在你身邊,好端端高聲喊,也不怕別人笑話!”

羅端猛覺已被邱玉瑛誤認,事實上邱玉瑛於已有恩,哪怪得她有此誤會,也趕忙付以一笑道:“端弟一時情急,不覺竟脫口叫出聲來。”

“有什麼事令你恁般情急?”

“才現身那位綠衣女藝業很高,怕她和我師兄發生誤會!”

“有何要緊?”

“不!綠衣女於我有恩!”

“哦!你轉彎抹角,原來喊的恩姊並不是我!”

羅端一聽這話不妙,急說一聲:“恩姊錯怪了我!”

“你自己沉不著氣,我錯怪你什麼?”

方通忽然岔口道:“師弟可知那綠衣女的來歷?”

羅端趕忙接口道:“只知被稱為宮主,不知她姓甚名誰!”

方通笑道:“你也未免性急,我又沒問你!”

邱玉瑛驀地明白方通是故意作耍,並且暗藏譏誚,不悅道:“彼此素未謀面,為何語侵別人?”

方通俊臉轉向同來二少年道:“我那妹妹已可說是急性鬼,不料還有比她性急的人,我們真的可以說是少見多怪了!”

方達卻在遠處笑道:“好呀!你這做哥哥的,專在背後說人壞話,你看我會依你才怪哩!”

忽然,“隆”一聲響,把諸少年話鋒截斷,所有目光全向聲源投去,但見奪命神醫的上軀兀自搖晃不止,邱玉華卻一連蹌退,站不住腳。

邱玉瑛大吃一驚,一步縱上,扶住乃弟肩頭,叫一聲:“兄弟!你怎麼了?”

邱玉華搖一搖頭,舉目一看,已有一位同來的少年搶到奪命神醫面前,急高聲叫道:“官師兄當心!老賊掌內藏有暗器!”

奪命神醫呵呵笑道:“小鬼算你識貨,但若不及早醫治,包你在一時三刻之內身化血水,也休想要什麼神獨內丹了!”

邱玉瑛驚道:“兄弟覺得身上怎樣?”

“沒事!”

邱玉華才答得一聲,即聞姓官的少年笑道:“江老賊!我那師弟不過是貪聽人家說話分神,才讓你偷襲一掌,若說你那幾根艾火針能夠傷人,這笑話未免太大了!”

奪命神醫怒道:“小賊何不試接我一針?”

“那是當然!邱弟你儘管打算收取靈氣的主意,這老賊由我來打發!”

官少年吩咐過邱玉華,立即面對奪命神醫,笑哈哈道:“老賊,輪到你了!”

奪命神醫回顧龍宗同夥,喝一聲:“走陣!”

官少年笑說一聲:“走什麼陣?”

雙掌一翻,狂風驟起,但見兩道塵龍夾著銳嘯,向奪命神醫射去。

奪命神醫一聲乾笑,右掌一託,左掌由肘下一推,一陣閃光如掣電一般投向塵龍,一陣譁剝響聲起處,兩道塵龍立被衝得零星四散,不禁冷笑道:“名門武學也不過……”

哪知話才說得一半,奪命神醫屁股上忽然中了一掌,禁不住踉蹌幾步,回頭一看,卻是另一位少年站在身後,怒道:“少賊為何暗襲!”

“嘿嘿!江老賊你死期已近,還不自知,告訴你吧,小爺姓閔,名如是。方才站在你面前發掌的姓官,名喚莫非,連被你偷打一掌的邱玉華號稱為聖門三傑。嘿嘿!這綽號是我們自己封的,先向你這匹藥獸揚名。”

“小爺一掌,本可把你胯骨打碎,只因怕你受傷不任騎乘,只小施薄微而已,嘿嘿,呵呵……”

閔如是這一席話,把新到一夥少年男女說得縱聲大笑。

奪命神醫氣得兩頰變成豬肝色,怒喝一聲:“找死!”

雙臂一陣猛揮,四野生寒,光影連閃,艾火神針帶著極濃的藥氣,交織成一團巨球,向四方滾動。

龍宗群魔隨著一聲暴喊,幾十道身影已向神獨疾撲。

方通一聲嘯,與同來兩位少年同時發掌。

“隆”一聲巨響過後,但見十幾條身影往外狂翻。

然而,由那團巨球裡厲叫一聲:“快施絕藝!”

一聲方落,幾十道掌風共同揮起一朵濃雲,眨眼間已籠罩及半畝之地。

旁立的冰原五子忽叫一聲:“寒山、冰原暫退!”

方通叫一聲:“五方同門緊守神獨!”

敢情那朵濃雲,是龍宗群魔煉就極其厲害的一種物,奪命神醫非常得意,不住的狂笑道:“五方五守齊來,未必就能逃此大劫,你這幾個小子是死定了!”

羅端雖然不知“五方同門”是誰,但見自己師兄登高一呼,諸少年立即各奔一方,背向神獨,臂勢如環,往外一揮,各發出駭浪驚濤般的氣勁,撲向那朵濃雲,自己也隨叫一聲:“洪姐姐快打!”隨即一拔椰木劍。

方通高聲叫道:“師弟莫用兵刃!”

羅端已將椰木劍拔出,聞聲納劍歸鞘,學諸少年那樣環臂翻掌,把自身罡氣幻成一片狂濤翻湧。

趁空側目看去,不但見邱玉瑛也取同樣姿勢,連那被稱為宮主的綠衣女也和四名白衣取“雙環抱月”的姿勢,向外推出青濛濛的薄霧。

但那方達自從和她哥哥鬥口之後,和雁兒那夥人並未現身,羅端暗裡一算,邱玉華三人一組,方通三人是一組,綠衣女和四位白衣女是一組,自己和邱玉瑛是一組,一共只得四組同門,若說五方五守應有五組人,則另外一組又該是誰?

不料他心頭一起雜念,護身罡氣不免稍懈,頭頂上那朵濃雲竟如烏龍取水一般,向他這一角瀉落。

那濃雲相距頭頂還有十丈高低,羅端已感到一種重逾山嶽的潛勁直壓下來。

趕忙吐氣開聲,雙掌向上一翻,奮力托住。

方通橫走兩步,靠近身側,往上連劈兩掌,把那濃雲託回原來高度,輕說一聲:“千萬不可大意,也別用力太猛,以至累及同門。”

他不待羅端答說,身影一飄,又回原處。

羅端由他師兄話裡知道共同抵擋濃雲的俱是同門,但自身受到這般泰山壓頂的濃雲重壓,幾時才是了局?

約經半盞茶時,奪命神醫忽然一聲厲喝,龍宗群魔紛紛躍出圈外,各自拔起身軀,頓往濃雲上空。

羅端正在驚異,那濃雲忽然搖撼起來,罡氣頓時受到震動,雙臂也隱隱發軟,驚得暗叫一聲:“不好!”

回顧邱玉瑛,但見她粉臉發白,咬牙瞪眼,汗珠涔涔而落,似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偷眼再看別人,只有綠衣女和方通仍像毫不費力之外,餘人也大致相同,比自己強不了多少。

驀地,濃雲籠罩之下,有人嘿嘿笑道:“咱們理當相助一臂之力!”

話聲中,但見兩位玄衣少年若無其事地走到面前,伸臂一揮,一股潛勁,已經當胸撞到。

羅端大吃一驚,厲喝一聲:“你是誰?”雙臂一垂,趕忙封出。

但他力抗濃雲,耗盡真力之後,雙拳怎能敵得四手?

“蓬”一聲巨響,竟被那股潛勁衝得連翻筋斗,跌向那神獨身前。

兩少年嘿嘿一笑,往兩旁一分,左首那人一拳打向邱玉華心坎,右首那人一拳打向邱玉瑛的小腹。

邱氏姐弟雖也奮臂疾封,仍各被打得連翻筋斗。

兩少年一拳一個,兩拳一雙,想是愜意已極,橫裡一飄,又到達官莫非和方通身側,各自嘻嘻一笑,側著腦袋,斜眼向對手端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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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此狡彼詐

靠近官莫非那人笑道:“官兄!你方才和我師伯祖交手,出盡風頭,這翻該由我韋功評露臉了!”

話聲一落,又是一掌推出。

“蓬!”

一聲巨響過後,官莫非固然被摔了一個筋斗,但那韋功評卻也被掌力反震,連退五步之多。

另一位到達方通身側的少年,也象韋功評一樣,冷笑道:“方通小子,那天咱們兄弟吃你大虧,但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童功讓也漫不在乎,現在先還給你一掌,在千毒重雲網下,自然有你的好處!”

方通好笑道:“姓童的,且休得意,什麼千毒重雲網加上音魄天魔踴,也奈何不了我分毫,且待我那幾個功力較弱的同門,收取神靈獨氣,你的好處還多著哩。若果不想埋骨此地,這時夾起尾巴滾也許還來得及,要是不肯相信,不妨先看看神獨那邊是什麼樣的情景。”

童功讓見方通能夠從容說話,不像他預料那種情形,已是暗自驚心,忍不住向相隔十幾丈的神獨望了一眼,但見一幢霞光罩向羅端幾人身上,另有幾條身影,以迅疾的身形向霞光猛撲。

他猛可明白那幢霞光是神獨靈氣,急喊一聲:“功評快上!”自也縱身撲去。

哪知剛一撲進霞光,猛聞一聲大喝,隨即有一股潛勁排山倒海而來,驚得他一步竄往側面,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感驚奇道:“羅小子!你還沒死?”

原來發掌阻擋,不讓童功讓進入霞光的人,正是被他打得連翻幾個筋斗跌往神獨身前的羅端。

他當初曾見神獨生裂敵人,自分跌到神獨身前哪還有命?

哪知神獨果已通靈,認得對方是幫助自己的人,巨口一張,放出一片霞光,罩住他的身上,頓時精神陡長,情不自己地吸進幾口濃郁的異香,並盤膝而坐,運氣行功。

剎那問,接二連三跌進幾條人影。

羅端運功正緊,也不及細看來人是誰,待調息三個周天,放開兩眼,恰見童功讓衝來,冷不防就給他一掌。

但童功讓學盡龍字十三宗的絕藝,自非泛泛之輩,在這剎那間,不但避開一掌,並看清羅端身形,話聲一落,雙掌齊發,一股威猛異常的掌風,把霞光衝開一道通衢,疾撲羅端身側。

羅端吸得神獨靈氣,雖然為時較短,未能盡見功效,但已覺精神倍長,氣力倍增,哪把童功讓放在心上,喝一聲:“找死!”隨即一掌劈出。

“砰!”一聲巨響過後,但見霞光四射,氣旋狂卷,童功讓的身子已被震得連翻筋斗,跌在霞光之外。

羅端料不到神獨內丹靈氣是恁地神奇,頃刻之內,掌勁已增有一倍以上,一步躍離霞光,高呼一聲:“師啊!你也來吸幾口!”並同時向上疾劈幾掌,打算和方通換位。

哪知掌勁才發,神獨已一躍而起,一聲厲嘯,配合掌勁向上猛衝,“轟隆”一聲崩天坍地巨響,震耳欲聾,那千毒重雲網立即化作飛煙隨風飄散。

站在重雲網上,加重壓力的群魔,驟遇此變,幾十道身影同時向四面翻落,那千載神獨再一聲厲嘯,已衝出幾十丈外。

驀地,有人厲喝一聲:“孽畜,往哪裡走?”接著便是“砰”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羅端知是神獨被截,心下一驚,又聞方通喝道:“不長眼的老賊,憑你也配攔截?”

趕忙一縱身軀,衝開毒網飛煙,向聲源奔去。

毒網飛煙之外,五位身軀高大、鬚眉俱白的老人帶著幾十名助手,將一位褐衣少年和一頭金毛神獨包圍。

那褐衣少年正是一代怪傑方不平之子方通。

只見他不怒而威,一道俊目射出兩道寒芒,注視在當面一位老人臉上,但他神態又顯得那樣從容。

千載神獨敢情也知對手厲害,背靠褐衣少年,向當面老人作勢欲撲。

老人包圍圈外,有兩隊少女隔陣對立,一邊是以綠衣女為首,身後站著四位白衣少女。

另一邊是以白衣少女為首,身後站著四名侍婢,但這一隊少女卻人人以一方絹帕蒙面,看不清她們的面孔。

但在兩隊少女外面,又有幾位老人率領著幾十位男女,列成一個巨環,把所有的人包圍在場內。

這一個巨環外面,零零落落站著十幾少男少女,另有一大群僧、道、老,少聚在一起,目注場中。

這時,幾道身影由毒網飛煙裡疾射而來,眨眼間已到達圈外,羅端一馬當先,只向列成巨環那些男女一瞥,立即怒喝一聲:“你們這夥寒山餘孽,居然以多欺少,先吃小爺一掌!”

那知他掌形甫動,忽有一個少年口音冷笑道:“羅小子,你發什麼橫,先吃小爺一掌再說!”

羅端回頭一看,見是一位二十來歲、面目俊秀的少年,不禁詫異道:“你是誰?為何找我打架?”

“你奪人妻妾,還會認得人麼?”

“我奪你什麼妻妾?”

“絳衣仙子宋玉秋與我盧千里早有婚約。你這小子把她拐往那裡去了?”

說到絳衣仙子,羅端免不了一怔,真料不到她也和紅蜂娘子同樣是名花有主。只好嚅嚅道:“盧兄有所不知,宋姐姐身受絕陰手所傷,為了救她一命,只好從權!”

“胡說!”

盧千里隨著這聲巨喝,立即破口罵道:“你這粉面毒狼還強詞奪理,我為了救你三個妻妾一命,一概來個從權,使得使不得?”

這話一出,立即有幾位少年哄起一陣譁笑。

羅端被罵得俊臉通紅,看那鬨笑的少年,認得有韋功評和童功讓在內,頓時怒火大發,恨不得一掌就把前面幾位少年通通劈死。

不料身後一聲哀嘆,再回頭看去,即見一道白衣纖影奔進那遍是荊辣的森林,急叫一聲:“瑛姐!”

那人果是邱玉瑛,她與羅端同在神獨靈氣霞光之下收取靈氣出來,急由盧千里口中獲知這尷尬的事,怎不傷心欲絕,掉頭而去。

羅端見邱玉瑛頭也不回,猛可一提氣勁,飄起身子,待要追趕。

但那盧千里又一聲冷笑道:“方才那位女的,想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咱們何妨換換口味?”

“狗奴,你說什麼?”

羅端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厲喝一聲,一掌劈出。

盧千里一步閃開,笑道:“一貨換一貨,盧某自認倒黴,難道你還不願?”

韋功評忽然跨上一步,喝道:“姓羅的!你把我如姬、嫻姬騙去,拿什麼還我?”

這一聲甫落,又傳來一聲狂笑,當頭一位少年率領五名嬌豔如花的美婦奔到,剛一停步,立即大喝道:“姓羅的!你賠我的紅蜂娘子來!”

羅端一看來人,男的是糜虹的未婚夫席劍清,女的除了馬美珍、愛姑、怒姑之外,還多了兩名陌生少女,

情知馬美珍用來補充心、恆二女遺缺的侍婢,忍不住冷笑一聲道:“席劍清!你得了一身媚骨的淫婦,還不心滿意足,叱呼什麼?”

“羅小子!閒話少說,快賠我的娘子來!”

“誰見你的娘子?”

“你敢賴帳?”

席劍清話聲一落,陰陽手同時推出。

羅端哪把他放在心上?喝一聲“滾開!”單掌一拂,“轟”一聲響處,席劍清當時被震開五步。

但羅端也覺到對方掌力竟是冷熱不同,剛柔各異,心下暗驚道:“這廝居然精進一層,難道果是那淫婦的媚術做成?”

席劍清被這一掌震退,妒意加上羞怒,大步上前,厲喝一聲:“好小子,你再接這一招試試看!”

羅端抬頭一看,但見他掌形動處,掌心透出一種如霧如煙的罡氣,不禁吃了一驚,趕忙一吸真氣,溝通“九識”。雙掌護胸,猛可往外一翻,一蓬彩霧由掌心湧出,頓時掌勁如同驚濤駭浪,前呼後擁,捲起一道塵龍,疾投進對方罡氣裡面。

“砰!”一聲震天巨響,不但席劍清被震飛十丈開外,連帶旁立的盧千里、韋功評,也被震得身軀連晃。

馬美珍一聲嬌呼,身如箭發,把席劍清由空中接落。

童功讓忽然厲喝一聲,越眾而出,接著又有一位少年厲聲道:“我們先聯手捧這小子!”

羅端一眼看去,見那人面目陌生,怒道:“閣下是什麼人,也要來攪這渾水!”

“粉面毒狼人人得而誅之,區區名喚宋陳江是也!”

羅端一聽,猜是陳昆、陳仲兩人的門下,冷笑道:“既要找死,小爺一併打發。”

馬美珍接下席劍清,見他的面首並無大礙,匆匆交給侍婢,縱身上前,面目俱寒,厲喝道:“羅小子,你敢不跟我回去?”

羅端怒喝道:“淫賤貨,先吃我一掌!”

話聲一落,立即一掌劈出。

哪知童、韋、宋、盧四少年也齊聲大喝,八掌並起,加上馬美珍雙掌,匯成一股威猛絕倫的的掌勁,頓時石走沙飛,風雲變色。

羅端大吃一驚,急一坐身形,把掌力提到十二成以上。

“羅兄休慌!”

一位少年,人隨聲到,雙掌一翻,恰配合上羅端發動,“隆”一聲巨響,星月無光,天地失色,被掌勁震飛的塵沙,一如強弓發箭,直上九霄,籠罩半畝。

童、韋諸少年一連摔翻幾個筋斗,才站得起身軀。

羅端認得幫助自己這位少年,正是和師兄同來的二位少年之一,忙說一聲:“謝謝師兄!”

那人笑道:“我叫做艾重人,並不姓謝!”

羅端俊臉一紅,答訕道:“艾師兄是……”

艾重人笑道:“不必問,家師曾和你渡海。”

“啊!漁舟守前輩!”

“知道就行了,還有一個王車笠,他是寒鐵金前輩的門下,他的本事還要大。”

驀地傳來一個少年的笑聲道:“你這曉舌鬼又說我什麼了?”

艾重人笑道:“我名如其人,說你好還不行麼?”

“嚕囌!強敵未退就先自曉舌!”

羅端知道答話那少年定是王車笠,可就看不到他人在哪裡。

艾重人見他目光注視在發話的方向,笑笑道:“王車笠是個地裡鬼,你往哪裡找去?”

王車笠立刻笑著罵道:“曉舌鬼當心,有魔來了!”

話聲方落,果見黑黝黝一大群人,採取大包圍的陣勢奔來。

羅端俊目一瞥,見那夥人個個黑巾蒙面,急道:“這是龍字十三宗!”

王車笠接口道:“虎宗也有!”

若果全是龍字十三宗,羅端自可放心大開殺戒,但來人竟有虎宗在內,萬一宋公達、糜古蒼兩人真個同來,怎好與岳父為敵?

他心下一驚,急叫一聲:“王師兄,你知不知道有沒有惡虎、赤虎兩宗的人在內?”

“全有,全有!”王車笠的聲音竟從地底傳來。

羅端念頭一轉,急道:“艾兄替小弟擋住虎宗,待小弟收拾龍宗!”

“我也分不出誰是龍誰是虎……”

艾重人一言未了,蒙面人如潮湧到,啄被掌勁打得連翻筋斗的四位小魔,就勢一滾,也各蒙上一方黑巾,混進大夥人的隊中。

忽然——

一聲厲嘯,掌勁已排出倒海而來,剛勁,柔勁,熱勁,寒勁混為一體,頓時沙飛石走,四野生風。

羅端見情勢危急,只得先拔出椰木劍,化起青濛濛一幢劍幕,然後厲聲喝道:“虎宗的人趕快讓開!”

他這一聲厲喝,只望對方一出聲相罵,便能判別是否熟人,應該如何下手。

哪知對方竟沒半個出聲,掌勁前頭的沙石已到跟前。

艾重人猛喝一聲:“起!”

羅端聞聲知警,腳下微一用力,全身拔高五丈。

“呼——”一陣風聲狂嘯,巨石如雷,竟由腳下掃過,衝向列成巨環寒山的老少。

寒山諸女齊聲嬌叱,轉過身軀,各以兵刃挑開巨石,同時連劈幾掌,消去蒙面人發來的掌勁。

但這樣一來,巨環頓時被衝得七零八落。

馬鳴積大怒,厲聲道:“龍虎朋友怎地不分青紅皂白?”

艾重人一聲長笑,挽著羅端飄出場外。

羅端驚道:“方通師兄和她們……”

艾重人不待話畢,急道:“不須多慮,我們衝往敵人後面!”

他身形一動,已衝進蒙面隊裡,伸手一撈,立即抓住一人向馬鳴積擲去,並順手摘下那人的面幕,套在自己臉上。

馬鳴積是雪峰三老之首,武功自是不同泛泛,但艾重人擲得太急,不容他有思考的時間,在驚詫之下,起手一掌,那人一聲哀號,當場畢命。

羅端見狀大喜,叫一聲:“小弟也來學學。”

立即寶劍歸鞘,衝入敵陣,依法泡製,將一名蒙面人擲向馬鳴積,同樣慘嗥一聲,蒙面人已被劈死。

這一種“魚目混珠”的方法,在朦朧月色之下,果然令敵人難辨真偽,待發現身邊的人可疑,自身已被擲出,頃刻間已有十幾個蒙面客死在寒山派手中。

忽然,一名蒙面客發出蒼勁的一聲厲嘯,接著高呼道:“龍虎兩宗先向老夫靠來!”

哪知話聲方落,羅端已捷如狷猴,倏然奔到,一聲不響,雙掌齊發,出聲那人走避不及,盡力一封,“嘭”

一聲巨響,身子已被震飛數丈。

其餘的蒙面客高呼一聲:“不好!”幾十道身影如激箭般向發話人飛撲。

羅端趁著混亂的時候,一聲長嘯,展開師門絕學,但見掌影如山,向著飛撲的身影罩下。

一聲聲慘叫、哀號響徹夜空,蒙面客也不知死了多少。

“打死那背劍的小子!”

隨著這一聲嬌喝,馬美珍首先衝進人叢,左網一揚,右劍急點羅端腰際。

羅端身軀疾轉,同時掃出一股勁風。

但馬美珍另有詭謀,並不接招,未待掌風及身,忽然一聲嬌笑,拔高數丈,翻落一側,叫道:“負心郎!我先教你死不得安!”

龍虎兩宗並沒有人佩帶寶劍,經過馬美珍那樣一叫,恍然大悟,一齊向身背寶劍的羅端湧來。

羅端也知既然龍虎兩宗連在一起,為了混淆別人視聽,不是攜帶玉石兵刃,便是空掌應戰,自己一枝椰木劍十分礙眼,但又是師孃親手交付的師門至寶,除非身死,決不可把它失落,索性拔出寶劍,厲聲道:“糜古蒼,宋公達兩位前輩門下走開,羅某要大開殺戒了!”

然而,厲叫由他厲叫,蒙面客依然蜂擁而到。

羅端見對方盡裝啞巴,怒火頓起,暗道:“既是這樣,也怪不得我誤傷了!”

椰木劍震起一團劍霧,人隨劍走,一聲慘呼,已有一人被腰斬在地。

然而,他劍鋒正要橫掃的瞬間,猛見一位蒙面人雙掌由胸前交叉,以掌背推出。

這一招“閉門謝客”是赤虎宗起手招式,羅端早見宋玉秋施用多次,不禁大吃一驚,硬生生反劍一揮,先把那人身側的同黨斬成兩截,左手駢指一彈,射出一縷勁風,點中那人穴道。

順手挾起那蒙面客,接連幾個縱步,在慘叫聲中,衝出重圍,才解開穴道,揭開面幕,問道:“老丈可是宋公達?”

那人只有四十上下年紀,短髯如矢,雙目灼灼生光,瞪著羅端輕輕搖頭,又指指喉間,一臉焦急之色。

羅端多看那人幾眼,急道:“你是宋子水麼?”

那人面露喜色,微微頷首。

宋子水正是宋玉秋的父親,聽說不但武藝登峰造極,並且能言善辯,怎會是一個啞巴?

在這瞬間,羅端猛可想到這位岳父可能是被龍宗的奸徒毒啞,忙一指那座荊棘的森林道:“岳父先往那邊避過一時,待小婿殺盡惡魔再行叩拜!”

宋子水目光透出一種喜悅的光輝,臉上浮現無限笑意,但又搖搖頭,指著飛奔而來的蒙面人,大有以死相拚之意。

羅端急道:“岳父不可如此,玉秋孺慕甚殷,小婿也有不少疑團,要請岳父解答,還忘能暫思一時才好!”

說到父女之情,宋子水忍不住黯然神傷,點一點頭,疾奔而去。

羅端身軀疾轉,奔向一大夥蒙面客,暴喝一聲:“誰是惡虎宗的,請出來相見!”

哪知喝聲甫落,頭頂上一聲短喝,萬點磷光,漫空灑落,敵方也一聲狂喊,人影如山,已把他圍進垓心。

羅端豪氣大發,揮劍如風,一蓬蓬青濛濛的劍霧迅速向外擴張,一任敵人那摧山拔嶽的掌勁猛衝,仍未能抑制劍霧擴展。

然而,頭頂上那如煙似霧的磷光一與劍霧相觸,立起“波波”一陣輕響,現出一片紅光,卻又寒氣侵骨。而且那磷光一粘上劍身,立即如膠附木,難得揮去,一枝輕靈鋒利的椰木劍,在頃刻間已變成一枝鐵鐧,重逾千斤,揮舞也遲滯起來,不由得他急揮左掌,以掌勁封閉劍光的空隙。

敵人方面敢情得意已極,飛在空中那人竟哈哈怪笑道:“粉面毒狼!你不自殺,難道還要爺們下手?”

羅端氣極反笑,一聲暴喝,使盡平生之力,將手中劍向空一擲,但見一道青光帶著數以千計的流螢,疾射空中,立聞一聲慘呼破空傳來。

他情知這一手“飛劍迎客”定不落空,但仍分毫不敢大意,劍剛脫手,趕忙探囊取出一錠銀子捏成粉末,一個轉身,同時將銀粉撒出。

這本是他那金錢、金劍被炸碎之後,生出的巧計不料銀粉離手,即如無數計的飛星投向人叢,一陣慘呼,群魔紛紛退卻。

擲出的椰木劍恰在這時射落,羅端伸手收回,見劍上磷光盡失,回覆原色,大喜之下喝一聲:“快拿命來!”立即身隨劍走,衝進人叢,又聽到艾重人大讚道:“羅老弟這一招使得最妙,蝕骨魔沙已被你掃除淨盡,可放心大殺三方了!”

羅端頓悟艾重人本和自己混在敵陣裡面,因身上不帶兵刃,未被敵人察覺,還幸自己在無意中破去敵人的蝕骨魔沙,若待他出手援救,豈不笑話?

他心頭大喜,忙招呼一聲:“艾兄你在哪裡?”

“這裡不是?”

艾重人話聲一落,又把一個敵人向羅端擲去。

羅端起手一劍,把那人劈成兩半,隨退展開絕學,殺得群魔血肉紛飛。

忽然,在七零八落的魔陣中,有人叫起一聲:“快走!”未死的兇徒,頓時向四方逃散。

羅端一聲豪笑,身如電射,追上一人,手起劍落,把那人雙腿斬斷,隨即撬去滿口牙齒,然後厲聲道:“你們的巢穴在哪裡?”

那人痛得還沒回過氣來,樹林又傳出一聲慘呼。

羅端猛可記起岳父宋子水正逃往樹林,休教敵人遇上,腳尖一起,把那人踢過一旁,即待飛步奔去。

艾重人忽然一步起上,笑道:“老弟要往哪裡?”

“我岳父藏在林中,要去救他!”

“你放心罷!令岳父既已喑啞,怎能出聲呼叫?那樹林有你師姐和地裡鬼主持,進去的人,是友則有生無死,是敵則有死無生,理他作甚?還是過你師兄那邊去罷!”

羅端舉目一看,見方通仍然和神獨屹立場中,雙臂交叉在胸前,似毫無動靜,但那兩組少女已作環形各佔一方,有的面朝外,有的面向裡,各自木立不動,寒山諸老少形成的巨環,則逐個遞換位置,像走馬燈似地團團旋轉,不禁驚噫一聲道:“難道雪峰三老竟用冰輪玉魄廣寒陣困我師兄?”

艾重人笑道:“你還說得出那是什麼陣,我連什麼也說不上來,只知被困在垓心的人,若不藝臻化境,定要血肉凝固而死。”

羅端知他故意謙遜,也笑笑道:“艾兄何必過謙,但我師兄既然肯讓敵人困住,他也定有把握,艾兄想是早到這裡,先獲知玄機,何不告知一二?”

艾重人大笑道:“你果然聰明,告訴你也並無不可…”

忽然,他嗓子一沉,壓低聲音道:“敵人這座怪陣,還加上窮陰凝閉的絕學,原是打算連我們師父統統困住,加上龍宗的蝕骨魔沙,虎宗的鎖魂毒瘴等獨門暗器,把我們一網打盡。

不料虎宗恃強,一上來就先去奪神獨內丹,折了幾名高手,主持這大陣的九幽鬼母又被她姐姐逐走,龍宗最厲害的千毒重雲網和蝕骨魔沙,也被我們先後破去,此陣才減少大半威力。

但是,若非你師兄和孟怡、解樂那些女娃兒先把五子,三老等人纏住,你我也休想輕易成功。

這時端待官莫非、邱玉瑛那幾個回來,人力集中之後,各路英雄安排妥當,便可破陣殺人了!”

羅端平心靜氣,聽對方侃侃而談,不自覺也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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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柔絲縛虎

艾重人詫道:“你又有什麼感觸了?”

羅端面帶愁容道:“邱姐姐方才與我誤會,只怕不會回來了。”

艾重人好笑道:“你以為她真被你氣走不成?那時候她正要趕去應你師姐的卯,人也不過是適逢其會罷了!”

羅端但願如此,然而他方才面對敵方諸少年的尷尬事,被人盡收眼底,也覺得有點臉紅,連那兩隊少女誰是孟怡率領,誰是解樂率領也不好意思再問,含糊地答訕幾句,便自低頭。

艾重人斜睨他一眼,笑道:“你怎麼象個大姑娘似的,儘想些什麼心事?”

羅端被說得臉頰發熱的嚅嚅道:“小弟覺得那群女的,十分奇怪,為何人人蒙臉?”

“哦——為首的白衣女名喚解樂,其餘的是侍女,至於為何蒙面,你可要去問她們才知道了!”

“孟怡這一群說也奇怪,竟懂得九野神功!”

艾重人“噗嗤”一笑。

羅端詫道:“艾兄有什麼好笑?”

艾重人道:“你看樹林那邊有人來了!”

羅端雖知艾重人笑得大有深意,但舉目一看,果見三身影貼著林梢飛掠而來,認得是邱玉華、官莫非、閔如是等三人,忙叫一聲:“華弟!我們在這裡!”

但對方只慢應一聲便飄落在幾十丈之地。

艾重人笑道:“沒看出他們的身法?”

羅端被他一話提醒,不禁失聲笑道:“又是九野神功!”

“對了!九野神功是五方守的共同絕藝,並不算得奇怪,可怪的是除了五方守之外,冷麵婆婆、解樂、孟怡等一群女的都會這種絕藝。”

“難道五方守沒有女的?”

“五方守不就是老學究、鍾南老、寒鐵老、令師和家師,你見這些人裡面又有誰是女的?”

羅端萬料不到自己的尊師方不平也是“五方守”之一,不禁怔了一怔,卻聞王車笠地底傳聲罵到:“饒舌鬼!你說得太多了,當心那對鐵槳打在屁股上,不太好受!”‘

艾重人笑道:“我師傅從來不會打我,莫教金前輩要你馱墓碑,才出不了頭哩!”

兩人正在互相笑謔,荊棘林裡忽然傳來一聲嬌叱,奔出幾百頭巨獒,狺狺狂吠,疾向寒山老少衝去。

艾重人鼓掌大笑道:“方小妹這一招使得很絕,地裡鬼家裡的東西也派上用場了!那些該死鬼只配和狗兒打架!”

林裡忽然走出兩條纖影,前面那人正是方達,只見她飄飄欲仙,與邱玉瑛嗾獒衝陣,一面嬌聲罵道:“你們這幾個死人,不見我哥哥在陣眼裡冷得發抖,還不趕快下手!”

羅端為了貪聽艾重人和王車笠鬥口,並認為方通藝業通玄,必定安然無事,這時被方達一語提醒,急向方通看去,但見他上身軀搖晃不定,陣中隱隱傳出絲、弦、管、竹一派靡靡之音,忙大喝一聲:“魔女休使春情脫衣曲傷人!”

他與馬美珍等五女住在古墓裡綢繆綣繾多時,深知此曲害人不淺,生怕各人上當,故意大喝提醒各人。

但那群巨獒可不懂什麼曲,一聲暴吼,立聞有少女慘呼之聲傳來,想是寒山諸女欺霜賽雪的玉腿,已被巨獒權充宵夜。

羅端喜極之下,高呼一聲:“衝陣!”

手中一枝椰木劍蕩起一蓬青霧,疾向寒山諸女罩去。

艾重人也高叫一聲:“我們打個頭陣!”

這兩位藝冠一時的少年,分頭向廣寒陣殺進,哪知甫達陣沿,忽覺嚴寒徹骨,羅端不禁機伶伶打個冷顫。

方達深知奧妙,急叫一聲:“讓狗兒先衝!”

邱玉瑛一聲嬌叱,那夥巨獒立即分散開來,在廣寒陣外圍成一堵矮矮的牆,卻也是距陣丈餘,狺狺而吠,不象剛出樹林那般威猛。

方達看出有異,急道:“這狗兒敢情遇上了剋星,怎生是好?”

邱玉瑛驚呼道:“方師姐!你看那一圈黑氣是什麼東西?”

“啊!那是腐屁瘴,沾惹不得!待我想個法子。”

“有什麼法子好想,跟我們來罷!”

一個銀鈴似的少女嗓音,由方達身後響起,還不待方達答話,兩道白衣纖影越過狗牆,繞過羅端身側,疾向廣寒陣撲去。

方達的眼力何等銳利?就在這一瞥之下已看出兩人全是以黑巾蒙面的少女,身法也十分眼熟,不覺“呸!”一聲道:“誰要你這賤婢多事,人家不見得就要理你!”

邱玉瑛詫道:“師姐認得她們?”

方達“唔”一聲道:“休管她,省點力氣看她們破陣也好!”

黑巾蒙面女裝束相同,步法齊一,右手各仗著一支看不起眼的鐵皮劍,剛衝到陣沿,立即一揚左手,但見一蓬白霧起處,黑氣已被衝破一個廣達十丈的缺口。

那群巨獒一見空隙,在狂吠聲中,像一股黑潮湧進陣中。

霎時——

狂吼聲,

怒喝聲,

驚叫聲,

哀號聲,

響徹邇遐,廣寒陣一片混亂。

但那蒙面女並不直衝陣心,並肩起步,揮劍如飛,繞陣疾走。

她那對形如廢鐵的長劍,這時竟射出長達六尺的劍芒,擋住巨獒的氣牆,被一劍芒觸倒,立即消散無蹤,頃刻間,已被掃開大半。

羅端歡呼一聲:“衝啊!”首先衝進缺口,哪知仍感到一股寒流迎面撲來,心坎一寒,幾乎暈倒,禁不住叫起一聲“好冷!”

然而,在這瞬間,蒙面女左臂一揮,一道紅光高射半空,照耀得滿地金黃,月光失色,一陣熱風過處,寒氣全消。

羅端忍不住高叫一聲:“謝謝姐姐!”

忽然一聲朗笑,帶起一陣勁風掠過他的身側,一眼看去,認得是艾重人,也急一縱身軀,跟後追去。

冰輪玉魄廣寒陣倚仗的就是寒流,腐屍,豔曲,冰針這些邪門技藝困擾敵人,然後以武學收最後的效果。那知冰魄神針早被破壞大半,豔曲無功,腐屍、寒流,又被蒙面女破去。

主持大陣的馬鳴積,真氣得三尸咆哮、七竅生煙,厲喝一聲:“賊婢!你吃裡扒外還算小事,膽敢以本門至寶破本門大陣,還不納下命來?”

他在喝罵聲中身如飛燕,疾追蒙面之女。

然而,蒙面之女卻是一聲不發,一意掃除屍毒,由得他輕功神速速,一時也難追上,急高聲呼叫道:“老二,老三!截下那賊婢再說!”

但這時全陣已陷於一片雜亂聲中,誰還聽他呼喝?羅端心知師兄方通功力深厚,任是冰魄煉形,也無大礙,身上一感溫暖,勇氣頓時倍增。

他一支椰木劍飛入人叢,劍芒乍吐,一名少女已在玉臂上被點一劍,一股血泉射出,同時慘叫一聲。

這時恰有一雙巨獒衝來,利齒一落,頓時魂歸香國。

驀地一聲清叱,一位老婦在身前,冷冰冰地哼道:“怪不得號為粉面毒狼,原來帶有這麼多同類!”

羅端本無必殺這群裸族少女之意,所以只點傷她玉臂,不料巨獒奔來,趁火打劫,把人一口噬死,也感內疚於心。但那老婦一開口就叫“粉面毒狼”,又燃起他一肚子怒火,厲喝道:“你這老該死,先報個名上來!”

“你這畜生也懂得說人話?”

羅端氣急之下,聲隨劍發,一蓬劍霧,疾撲老婦身前。

老婦往後略退,似嘲似贊地說一聲:“還有幾分氣力!”

她話聲未落,已橫裡掃出一掌,“卜”一聲響,拍正劍身,竟把椰木劍震開尺外,左手駢指一彈,一縷勁風射向羅端小腹。

羅端因見老婦面目陌生,不妨她藝業猶勝過寒山聖母一籌。一時大意,吃她一掌幾乎把劍拍飛,趕忙身隨劍轉,迴文步一展,繞過對方身側。

然而,老婦彈出那縷勁風何等猛捷?“刷”一聲響,又把他腰間衣褲上面穿破一個小洞。

一縷寒風掠過,羅端大吃一驚,卻聞一聲嬌叱,一位白衣蒙面女已電閃而到,對準老婦就是一掌。

看起來那蒙面女這一掌似不著力,但那老婦一掌封出,在“蓬”一聲巨響,和沙石飛射中,老婦竟被震得上軀連晃,登時厲喝一聲:“賊婢是誰?”

蒙面女偏是不答,劈面又是一掌推出。

老婦怒哼一聲,雙掌齊發,敢情這一掌已使足真力,雖僅相距丈許,已響起刺耳的銳嘯。

但雙方掌勁一觸,那蒙面女忽然嬌笑一聲,飄過一邊,老婦那股猛勁往前一衝,連帶身軀也向前踉蹌幾步,險些跌個癩狗吃屎。

若果羅端在這時候趁勢一劍,那老婦必定橫屍就地。

但那蒙面女的奇詭身法和稀世的武藝,卻把他看得呆了,不僅忘記下手傷人,甚至於因何事入陣,也忘個於淨。

老婦連失兩招,遍佈皺紋的臉上泛起一片紅霞,暴喝一聲,掌形翻動,一陣陣寒風潛勁,逼得羅端也要揮劍自保。

蒙面女忽然罵道:“你這人為何不守男與男鬥,女與女斗的規矩?”

那女的一發話,老婦忽然飄開兩步,叫一聲:“原來是你!”

羅端也聽出那正是“宮主”之名,替自己擋過追兵的孟怡,急道:“小弟不知有此規矩!”

他急急忙忙一步登空,即見己方諸少年各被一簇少女圍攻,暗忖:“他們為什麼不守規矩?”

但他不敢回駁,一折身軀,向圍攻邱玉瑛的那群少年衝下,椰木劍幻作漫空劍雨往下落,一名少年已被劈成兩半。

邱玉瑛當時已是額頭見汗,被羅端一劍解危,喜道:“你來得正好,休讓半個活命!”

她話聲一落,立即縱身飛去。

羅端寶劍一揮,恰把一位追去的少年斬為兩段。

他隨意揮出兩劍,便殺死兩名少年。暗自驚奇道:“這樣經不起殺,邱姐姐為何會讓他纏住?”

但他腳一著地,目光下移,立即明白大半,怒喝一聲:“人妖!”劍隨身轉,又有兩名喪命在劍下。

“馬師哥!這個是我們的!”

隨著這甜脆銷魂的浪聲絲竹輕彈,八名美豔絕俗的少女已翻然落下,霎時箏琶齊奏,各抱定樂器,輕歌曼舞。

諸少年哈哈一笑,抽身退走。

羅端那肯放鬆一步,暴喝一聲,劍光如輪,迅速一轉,又一劍腰斬兩名。

為首那少女嬌呼一聲:“哥呀!”手中琵琶撥出一縷清音,身子往上一跳,猛可叉開雙腿化成“一”字,七女齊呼,逼近羅端身側。

羅端以為懷抱琵琶的少女要凌空發招,急仰頭一望,那知一瞥之,正氣了得滿臉通紅,暴喝一聲,向上猛劈一掌。

那少女存心不接實掌力,猛提真氣,竟借力上升數丈,芳蘭吐蕊,莠草含丹,全落在年輕人眼裡。

“怪不得有男與男鬥、女與女斗的規矩,但這事有啥希奇?小爺已見多了!”

他在霎那間明白過來,見那夥妖女顯示出最後的秘相迷人,不禁心頭好笑,橫劍一掃,首當其鋒的七女頓時倒下五個。

“哎呀!殺人哪!”

三女齊聲嬌呼,又有八名豔女奔到。

羅端一聲朗笑道:“你們這些妖女多來幾個好了,小爺一律奉陪!”

他一支寶劍疾轉如輪,遇上女的就殺,恰把艾重人由一組豔女裡救出。

艾重人略定喘息,又縱聲道:“老弟真了不起,她們這個脂粉陣,連你師兄都被廝纏……”

那知一言未畢,已聞一聲朗笑道:“曉舌鬼!你說脂粉陣纏住了我?”方通人隨聲到。

艾重人詫道:“我分明見你被纏得不可開交,才打算衝過去幫你,不料自己反墜進肉屏風裡,可恨那些肉屏風極富彈性,我進她退,我左她右,總是擋在前面,空自急出一身大汗,你是怎樣衝出來的?”

方通失笑道:“我自幼住在海島,孤陋寡聞,正暗怪世人怎樣著迷在那方寸之地,好容易見這麼多風流豔女,索性欣賞個夠,以為人既分美醜,那物也一定有個異樣,不料一看起來,都是個個相同,索性給她一掌一個,兩掌一雙,不就衝出來了?”

羅端聽得有趣,不覺縱聲大笑。

艾重人笑道:“原來方師兄只是抱定研究精神,要徹底看穿內幕,那夥妖女卻誤解你的意思,故意賣弄風騷,難怪要自尋死路了,羅老弟是過來人,何不現身說法,讓我們也增長几分見識?”

羅端俊臉一紅,嚅嚅道:“艾師兄休來取笑!”

艾重人笑道:“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說說何妨?”

方通忽然向遠處叫道:“邱師弟過來!”

羅端抬頭看去,果見邱玉華捷如飛鳥,由敵人頭上飛掠而來,後面跟著一大群鷹燕,喧譁追逐,眨眼間到達跟前。

但見他由頭到腳,水溼淋漓,腥臭撲鼻,不禁駭然道:“華弟怎麼這般狼狽?”

邱玉華苦笑道:“我見她們生得粉琢香堆,不忍下手殺她,不料她們扭了一陣,忽然擠出一陣急尿……”

艾重人不覺縱聲大笑。

方通驀地一驚道:“邱師弟吃了大虧,我們那夥女伴不知怎樣了,趕快去救!”

邱玉華道:“我見幾位師姐已經聚在一起,因有妖女擋路,不方便……”

忽然一陣嬌笑,幾十個裸女已各執樂器、兵刃圍成一堵厚牆,歌聲震耳。

羅端冷笑一聲道:“小爺見得多啦!你們這些菜人還不快滾?”

一說到“菜人”,敢情觸發裸女往事的隱面,“哇”一聲怪叫震耳,頓時散去大半。

方通趁機大喝道:“你們究竟滾不滾?”

大顯神威,右手一拔,左手一擲,把那群西羌裸女擲得頭昏眼花,一拔身軀,高達十丈,果見遠處一片肉光,圍成一個絕大的圍牆,另一處則犬聲如潮,與千載神獨鬥成一團,急高聲叫道:“王師兄快收巨獒陣,放走神獨!”

他那如雷的氣勁,震得山鳴谷應,八獸為之一怔。

神獨一聲厲嘯,黃光一閃,破空而來,竟落在方通身側,歡叫幾聲,狀極親暱。

在這同一時間,幾處小人叢和那片肉光牆裡,幾條身形飛掠而過,眨眼之間已聚在一起。

羅端俊目一掃.認得少年這方面有閔如是、官莫非,少女方面有邱玉瑛,四位綠衣蒙面女,四位白衣蒙面女,卻見不到師姐方達。

再默算人數,發覺少了孟怡和解樂。

邱玉瑛一到,立即大發嬌嗔道:“方師兄!你看方達師姐豈有此理麼?我見她被一大夥人妖圍困才攻進去幫她,哪知她卻趁機和兩位師姐追趕幾個糟老頭去了,若不是你那聲大喝,驚墜頭頂上幾個人妖,我們可算糟透!”

羅端暗自好笑道:“落井救人,就好比黃花閨女做媒,自身難保,哪得不糟?”

但他對於這位邱姐姐是感恩懷德,不敢戲謔,只聽方通笑道:“敢情她們追的是冰原五子和雪峰三老,這也難怪,莫非王車笠也跟了去,否則巨獒怎會圍攻起神獨來?”

那群巨獒想是嗅到神獨的氣息,一陣狂吠,又如潮水一般湧來。

邱玉瑛搶先迎上,寶劍先向地面一劃,嬌叱一聲,劍尖指向飛奔而來的一大群裸少年,對空劃個交叉,那群巨獒又折過方向,猛撲過去。

羅端叫起一聲:“不好!這些菜人被寒山聖母門下拿來替死,他們本身無罪!”

邱玉瑛餘怒末息,冷哼一聲道:“我只會嗾犬噬人,不會教它不咬,雖說是菜人,也有幾個該死!”

這時,走到前面的巨獒已和其人遇上,咆哮,慘叫,吆喝,西疆裸男已倒地不少。餘眾一聲驚譁,紛紛逃散。

羅端見巨獒還拚力追逐,急喚一聲:“瑛姐!你快把那些犬狗喚回來吧,菜人怪可憐的。”

邱玉瑛冷哼一聲道:“你覺得可憐,就去多救幾個吧!”

羅端見她忽然使起小性子,只好陪著笑臉道:“端弟不會使喚狗!”

“我方才已說過不會!”

羅端被這句決絕的話,說得愣愣地,臉上無光。

方通望他一眼,好笑道:“還是由我來罷!但我沒有王車笠那份本事,只好空手趕狗,還得請各位師兄妹幫個忙,好讓羅師弟和邱師妹姐弟多談片刻!”

這一夥少年男女自然懂得方通的意思,誰也不願妨害羅、邱兩人說話的機會,齊應一聲:“好!”

但邱玉瑛也自明白,叫一聲:“方師兄!我也來一個!”

方通笑道:“我們有了十三人,已經夠了!”

八女五男恰是十三之數,龍宗十三虎宗十三,各人一聯想起來,不禁一怔。

邱玉華跳起來道:“十三不好!把我湊上去就是十四!”

他見方通說過以後,十三道身影連帶神獨,都已電射而起,趕忙對他姐姐說了一聲,也飛步追去。

羅端見方通一眨眼間越過獒群,轉過身軀,各張兩臂,情知他們以本身罡氣聯成一堵氣牆,不讓巨獒衝過,回顧邱玉瑛還在怔怔出神,清秀的臉孔也泛起兩朵紅暈,急輕喚一聲:“瑛姐!你能體諒端弟麼?”

邱玉瑛身子忽然擰轉,揚臉嗔道:“要我體諒你什麼?”

羅端原是要逗她開聲,好說到正事上面,但倉卒間沒準備好話題,被反問過來,不禁一愣,嚅嚅道:“端弟有很多錯誤……”

“哼!你有錯誤就自己改,有苦衷就自己受,不必希望別人替你分擔,而且別人也分擔不了!”

她一雙星目透射寒芒,似欲看透對方的內心,接著又道:“不過,你我曾有白首之約,我絕不忍見你走向毀滅之路……”

羅端猛可一驚,忽叫一聲:“瑛姐!瑞弟還不致錯誤到毀滅的地步!”

“哼!你那粉面毒狼的綽號如何得來?”

“那是對頭加以誣衊,恩姐難道也信?”

“你今夜對我說過多少事,為何單瞞下霸佔人家女兒的事不說?由這一件事,已知你變心外向,越走越舛!”

“端弟不是故意隱瞞,而是從頭解說!”

“解說!可見大有文章可做!”

驀地——樹林裡傳出一聲嬌叱。

邱玉瑛忽然驚叫一聲:“不好!”一連幾縱,撲進樹林。

羅端一聽那叱聲,知是九幽鬼女馬美珍,立即想到龍虎兩宗,寒冰兩流和邪正雙方奪寶的高手,頃刻間退得無影無蹤,說不定就躲在樹林裡面,縱令那樹林設有各種埋伏不利外人,但操縱埋伏的方達、邱玉瑛已經離開,連那保護樹林的巨獒也已出擊,怎能困得住武林高手?

他念頭一轉,急施展“九野神功”飛掠而去。

哪知一進樹林,立覺眼前一暗,有人在耳邊叱一聲:“休再進去!”同時一股潛勁已擋在身前。

羅端幸沾神獨內丹靈氣,藝業又增進一層,一覺潛勁湧來,罡氣應念而生。

“轟”一聲巨響,近身兩株大樹已被摧山撼嶽的罡氣震倒。

一團月光透進林空,隱約看見兩條白色纖影閃往樹後。

羅端忽然會意到方才那股潛力,不過是阻止自己深入,並無加害之意,趕忙揚聲大叫道:“二位姐姐!請留步,裡面有兇險麼?”聲過處,迴音嗡嗡作響,卻不聞有人回答。

他猛憶起艾重人曾說這座樹林“利自己人,不利外人”的話,暗忖自己的師尊是“五方守”之一,難道還能算作外人?當下豪情大發,竟大步追向已消失的白影。

哪知才轉過樹後,又覺眼前一暗。

由得他練就“虛室生白”的目力,也不過僅能看到五尺以內的事物,這才暗自吃驚起來。

但他略一沉思,立即好笑起來,暗道:“我不相信這座樹林,就只有你們走得!”

他心念一決,便不顧一切,直向前衝,一面呼喚邱玉瑛,希望能夠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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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一同倒地

然而,他見樹拐彎,也不知經過多少次轉折,仍是一片黑壓壓好比處身在鐵甕裡面,頭頂上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感覺上沒有風也沒有別的音響。

若不因這座樹林屬於寒鐵老人管轄,他真想發動一身罡氣,摧毀這些樹林,一步登空,看個仔細。

但他見這座樹林恁般神秘,莫非是寒鐵老人設下一種奇門埋伏,若果把它摧毀,豈不弄巧反拙,惹來不快?

於是,他只好耐心地摸索前進,留神樹木上有沒有留下特別記號,左彎右拐,不覺逾時已久。

這座樹林竟像漫無止境,仍是一片漆黑。

他漸漸焦躁起來,暗恨道:“難道寒鐵老人,漁舟守,鍾南老人,老學究,這些老前輩都不知有人陷在林裡?”他又氣,又愧,又急,索性找一株大樹根,盤膝靜坐,默通“九識”。

這一定神下來,便覺心地一片通明,不禁暗自好笑道:“我何不如此?”

他記起方通曾經以劍拄地,把耳朵貼在劍柄,察聽敵人動靜的事,當下也就依樣畫葫蘆,依法泡製。

果然一聽之下,即聞一個蒼勁的口音笑道:“你說金必利一生精習奇門,在無量山弄下這些玄虛,哪知老丈一把它顛倒過來,他立即變成作法自斃,連方才主持林木陣,嗾狗傷人的女娃幾都走不出去,再過一會,待她立竭氣衰,你我便可把她帶走!”

羅端一聽那人口氣之大,心頭暗怒,但聽到後來,不知困的少女是方達還是邱玉瑛,又是暗驚,恨只恨那人語氣飄忽,好象正在走著,拿不準由什麼方向傳來,只得靜心再聽下去。

這時又有另一蒼老的聲音笑道:“老哥的奇門玄學,戚某自是佩服,但若不是她們把那夥惡狗統統帶走。馬氏兄弟利用菜人列陣,把那夥小鬼困住一時,這個‘鵲巢鳩佔’的方法,只怕也不容易走得通哩!”

先發言那人緘默下來,片刻,又笑起來道:“也沒有什麼走不通,只要略施小計,不怕他不入我殼中!”

“老哥號稱賽諸葛,言下自有道理!”

“謬讚,謬讚!怎比得上你火靈官!”

羅端心裡暗罵道:“好奸賊!若教小爺遇上,立刻要你多吃兩劍!”

他為了認清對方的口音和方位,全神傾聽下去,又聞火靈官:“咦——”一聲道:“那小子居然懂得以靜制動的方法,大好計劃又要……”。

驀地傳來一聲少女的嬌笑,賽諸葛立即厲喝一聲:“是誰?”

“是你姑姑!”

“賤婢!”

“你姑姑!”

羅端聽那少女口音十分陌生,但又因對方戲耍敵人,自覺十分愜意,幻想到敵人發怒時的形相,幾乎要笑出聲來。

忽然,身後“喂”了一聲,把他驚得突然跳起,還沒有落回地面,即聽一個更陌生的少女口音道:“你若是羅端,就快跟我走!”

“若不是呢?”

“想要命也跟我走!”

“姑娘是誰?”

“休嚕囌!趁我姐姐纏著老魔,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那些同伴呢?”

“他們全被人引走了!”

羅端雖覺難以置信,但因對方一來是少女,二來是他初到無量山,究竟有多少同門也鬧不清楚,以為這少女也是未經見面的同門,因見他在林中迷路,所以特來指引,說一聲:“謝謝姐姐!”也就跟那少女身後放步疾走。

那少女對於黑森森的路徑似是十分熟悉,只見她忽而左,忽而右,並不需猶豫停頓,左顧右盼,步伐極其迅速,若羅端不使真功夫跟隨,真要跟她不上。

雖不知走了多遠,但他估計腳程,當在百里開外,忽然一道強烈的陽光由樹隙射進,耀眼欲花,羅端不禁失聲道:“天都亮了!”

那少女頭也不回,只格格嬌笑道:“對啦!天都亮了!”

這裡樹木漸稀,遙見層巒疊翠,白雲飄飄,一輪紅日,斜掛中天,縱非午末未初,也該是巳末午初的時刻。

羅端一聽那少女笑聲十分耳熟,不禁驚訝道:“姐姐究竟是誰?”

忽然由一株高樹上飄落一道纖影,笑道:“不必問我們是誰,反正對你並無惡意,你先回頭看看那邊是什麼的景況?”

羅端雖覺當前這兩位少女,俱以黑巾蒙面,看不見真面目,但由後來那少女的,口音聽來,恰與馬如珍一般無二,急一躍登樹,果見一片火光耀眼,不由得厲聲道:“馬如珍!你要搗什麼鬼?”

引路那少女也“噗”一聲失笑道:“羅端!你再猜我是誰?”

“啊!你是馬嫻珍!”羅端不禁失聲而叫。

馬如珍嬌笑道:“全部給你猜對了,若果你老早猜到是我兩姐妹,便不會跟嫻珍到這裡來,但你這時也得葬身火窟!”

百里外的火光裡,滾著濃黑的煙柱,吐著慘綠的焰舌。

羅端驚道:“我的同伴怎樣了?”

馬如珍道:“誰能知道?”

“好!日後再找你算帳!”

他話聲一落,同時拔起身軀。

然而,對方似早知定會有這樣一著,馬嫻珍竟是先拔嬌軀,擋在前面,叱道:“你要算什麼帳?”

羅端急於趕回無量山察看邱玉瑛、宋子水和諸同門師兄弟的實況,哪有閒情和她廝纏?喝一聲:“走開!”同時推出一掌。

這雖是倉卒發招,但他那登峰造極的“九野神功”已應念而起,三成掌勁,也足可折枝斷樹。

馬嫻珍不料他竟不念引路之功,說打就打,趕忙雙掌一封。

“蓬”一聲巨響,震得上軀一仰,跌在地上。

羅端心急如箭,趁空一掠,衝出十丈開外。

馬如珍破口大罵道:“粉面毒狼!你心腸好狠!”

羅端被罵得心頭火起,停步喝道:“你敢再罵!”

“為什麼不敢?你以怨報德,打死恩人,粉面毒狼,毒狼粉面,人面獸心,獸心人面!”

羅端氣得渾身發抖,凜然舉掌。

馬如珍雙手抱著嫻珍,不閃不躲,連聲叫道:“你打吧!把我姐妹打死在一塊也好!”

羅端猛可想到這兩名菜人少女原與自己無怨無仇,與自己作對也是情非得己。馬如珍纏著二魔讓嫻珍引導自己安然脫險,算起來該是與己有恩,怎好恁地決絕?不覺長嘆一聲道:“也罷!讓我看看有無有救?”

“多謝你啦!只要不再加上一掌行了,救人的事,我馬如珍還能夠辦得到,可不敢再勞動我們的羅相公!”

馬如珍一面冷語譏諷,一面掏出兩粒紅丸納進嫻珍口中。

羅端被說得俊臉有點發紅,答訕道:“姑娘保重,羅某日後……”

“且慢!你要往哪裡?”

“回無量山!”

“送死?”

“不見得!何況羅某還有師兄姐妹,有岳父家人在無量山!”

“老實告訴你罷!你那些師兄姐妹輕車熟路,二魔未必就困得住他們,我們姐妹為了救你,一個引誘老魔,一個帶你脫險,我繞道離開樹林的時候,瞥見有一道白影閃開,那人十分象你那什麼瑛姐,但我和她並不認識,生怕引起誤會,又怕老魔跟蹤,才沒向她招呼,唯有你那虎宗岳父才真正可慮!”

“我立刻回去找他們,再見了!”

馬如珍見他又要走,急叫一聲:“且慢!”

羅端愕然停步道:“還有什麼事?”

馬如珍此時顯得無比的溫柔,悽然道:“我姐妹沒有什麼向你要求,但你也不必著急要走。你想想看,火靈官用的神火已燒了大半天,你那赤虎宗岳父若非身死,就早已逃脫,這時趕去有什麼用處?”

羅端被她牽住腳程,心頭暗怒,重重地說一聲:“去撿回幾根骸骨也好!”

馬如珍悽然苦笑道:“骸骨棄在地上,什麼時候去撿都是一樣,但你不想替父母報仇了麼?”

“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決心替父母報仇,但你絕不知誰是主兇?”

“你應該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而且我姐妹在名份上是你的妻妾…”

“胡說!”

馬如珍淡淡一笑,緩緩道:“就由我胡說幾句也罷,你承不承認由你,但我能獨得一個奇俠的門人為名義上的夫婿,自己也覺得十分安慰,我應當幫助你報仇…”

“只要你說出仇人的姓名就行,縱使你不說,我也可由已知龍門十三友的身上把主兇查出來!”

馬如珍冷笑一聲道:“那樣就更好,只怕你仇人就放下面幕,活跳跳在你跟前,你也無法認得!”

這一句確是說進羅端的心裡。

他遇上的仇人多半是戴著面幕行事,除了一個飛龍客被當場殺死,奪命神醫曾經見面,至於聞名中的“姬光”還不知是準。火靈官姓“戚”,另外一個綽號“賽諸葛”,這兩人既來放火燒山,應該總有牽涉,但他的形相又是什麼樣子?照說由聲音也可辨別敵人的真身,但人海茫茫,幾時才會撞上。

馬如珍見他沉吟良久,又笑笑道:“我知道你已有三房妻小,又有一個好瑛姐和好幾個美超仙女的同門,不再把我這對菜人姐妹放在心上。但馬如珍也不是恁般淫奔下賤,只要你答應一件事,我就把真正的秘密告訴你!”

“你先說說看是什麼事?”

“把這對漂泊無依的姐妹,收留在你身邊!”

“這個?……”

“好吧,不必這個了,馬如珍也不願使你為難,摘生瓜來吃,也不成什麼滋味,極近要挾的事,也不是我的本性,現在就告訴你!”

“你敢!”

隨著這聲厲喝,一位紅巾蒙面客忽然由樹後躍出。馬如珍驚叫一聲,抱起暈迷未醒的馬嫻珍,向另一座密林遁走。

羅端聽見過的惡魔,全是黑巾蒙面,頭一次遇上這個使用紅巾的人,因見馬如珍恁地驚慌逃走,認定那人定是十分厲害,急一飄身子,擋在那人面前,立即一掌劈出。

那知對方不待掌勁到達,身子一閃,已繞過一側,笑道:“老夫先收拾那賤婢,再回來收拾你這小子!”

馬如珍急叫一聲:“羅端,休放他過來!”

“你放心,我非要他命不可!”

“羅小子!你說得好輕鬆,老夫教你在此畢命!”

羅端暗蓄真力,細辨口音,以為對方要向自己發掌。

那知“命”字方落,對方忽然略向側方一掠,遠達一二十丈,再一個騰空直拔,改作“鷹隼追雀”邁向馬如珍藏身的密林洩落。

羅端雖然身法如風,但因誤認為對方向側方逃走,致循向直追,不料他忽然上拔,自己反而追過頭前,趕忙擰轉身軀,凌空發招。

一陣凌厲無比的寒風,推動狂卷如煙的氣旋,挾著銳嘯疾向紅巾客背後罩落。

紅巾客敢情知道若不躲開身後一掌,縱使能擊斃馬如珍於掌下,也難免受傷被辱,雙掌在樹梢輕輕一按,竟一筋斗翻出幾十丈。

羅端怒火上升,厲喝一聲:“休走!”

九野神功施展到最快,身如電射,兩個起落,已追近紅巾客。

但那紅巾客一聲長笑,又由樹梢上翻起一路筋斗,活像一個圓球,再滾回馬如珍藏身的地方。

羅端心知對方定欲把馬如珍處死,怎肯讓他有發招的餘暇?身未追到,掌勁先發,把樹梢翻湧,果然不敢強衝,一聲長笑,站起身軀,筆直奔去。

羅端生怕對方放施詭計,繞道回來找寒山二女,大喝一聲:“任你走向天邊,小爺也要追你到海角!”

紅巾客冷笑一聲:“你追罷!”

但見他身法一展,疾如流星電射,眨眼間已把原有的距離拉長數丈。

羅端不禁豪情大發,一聲長嘯,把真力全加在腳上,頃刻之間,又追進紅巾客身後十丈以內。

在武林高手眼裡,十丈距離,不過是舉步之勞。

然而,眼前這兩位高手,俱以使足功勁,一逃一追,一步之差。已夠追個半天,何況相距十丈。

羅端把真力提是到十成以上,仍未能再將距離縮短,一心想使用師門暗器,又怕因探囊取物的瞬問,被對方走得無影無蹤。

只好一味狂追,打算以自己宏厚的氣勁,較量到對方筋疲力盡的時候,不怕他不束手成擒。

但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紅巾客未必就不是作同樣打算。

日影銜山,羅端已是筋疲力乏,肚餓心慌,暗忖:“這紅巾賊真算得上一代巨魔,不知他力乏沒有,若果再有餘力廝纏下去,敢情真要毀在他手上。”

他雖然暗驚對方真氣充足,卻沒有稍緩腳步之意。

那知紅巾客忽然一擰身子,風一般轉正過來,暴喝聲中,雙掌齊發,一股狂飆已疾撲向胸前。

羅端正在疾奔途中,相距又僅十丈,對於這突然一招,如何能避?但他那九野神功應念而生,在這千鈞一髮的危機中,雙掌也同時封出。

“啪!”

一聲脆響,但聞掌心交拍的聲音,並不見氣旋狂卷,也沒有塵土飛揚,然而,兩人都同時一仰上軀,頹然倒下。

原來兩人追逐整天,水米未進,正所謂“角力不勝,一同倒地。”

在兩人倒下不久,樹林邊緣忽有個小童的聲音道:“姐姐,你快來看,這兩個是不是死人?”

“呸!你難道連死人都看不出來?”

小童見她姐姐說連死人都分辨不出,嘻嘻笑道:“誰說我不知道死人像死狗一樣,但這兩個好像還有一點兒氣哩!”

“有氣可不就是活的?”

“我時時都有氣,你為什麼總說我是死人?”

林裡面那少女吃他惹得發起笑來,連罵幾聲“死人”才輕叱一聲:“讓我來看!”

話聲落處,一位二九年華,長裙曳地的少女,飄然走出,那知將達羅端身側,林裡面忽然“鳴——”的一聲,駭得她倏然停步,回頭罵道:“你敢情要作死!”

樹林裡又傳出小童的笑聲。

但這時候,那少女已看出倒地兩人俱是失力過甚,以致暈倒,忙又揚聲叫道:“炎弟快去拿兩粒蟾酥丸來!”

“你總有求我的時候了吧?”

“你到底走不走?”

那小童雖然頑皮,似也怕他姐姐幾分,被叱得先拉長聲音,說了一個“走”字,接著又道:“你先說是什麼人,也好讓我見識呀!”

“你取藥回來再說!”

小童轉回林中,傾刻取回兩粒蟾酥丸,一粒遞與姐姐納入羅端口中,順手揭開紅巾客面幕將餘下的一粒放人他口中,稍傾,只見二人俱已甦醒。

小童站起身來,打算要走,那知好好躺在地上的紅巾客賊眼碌碌,忽然,猛可一挺而起,出手如電,抓住他的後頸,拇指頂住頸後圈骨喝一聲:“要命的就別動!”這一手,出乎各人意料之外,羅端雖然近在咫尺,也來不及出手救援。

那少女驚呼一聲,閃身飛出,厲喝一聲:“放手!”

“哈哈!要老夫放手,談何容易?”紅巾客仍將面幕放落,遮著臉孔,左手一指羅端,冷冷道:“羅小子!你若果不願別人說你恩將仇報,就乖乖地跟我走!”

羅端怒道:“恩將仇報的是你,關我什麼事?”

“嘿嘿……”紅巾客發出一陣奸笑,這才冷冰冰道:“你說的雖然不差,但老夫有個慣例,若看見我真面目之人,只有三條路好走!”

各人俱是一驚,但那少女關心乃弟安危,忍不住問道:“那三條路?”

紅巾蒙面客詭笑一聲目注那少女道:“老夫的慣例是隻要看見我真面目的一共只有三種人,第一種是我的至親至友,第二種是我的嫡傳弟子,第三種是臨死時的敵人。現下,你三人全見過我的真面目,也只有這三條路好走!”

羅端冷笑一聲道:“小爺正是你的敵人,但也未必會死!”

紅巾客嘿嘿笑道:“不錯!但你厄聰明一點,便知你若不死,這小鬼就要因你而死,難道你是個懦夫?讓別人替你受過?”

這又是厲害的一著,羅端若要逃走,那是絕對辦得到的事,但他怎忍心獨自離開,讓救過他一命的小童死在惡魔指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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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絕陰妙手

那少女星眸向羅端一瞥,又轉向紅巾客道:“人家不答應,不便相強,你先說第二條路!”

“第二,是你立刻獻身給老夫,成為老夫的親人!”

那少女秀麗絕倫的臉孔,登時飛起兩片紅雲。

小童急叫一聲:“姐姐,你不可……”

但他話未說完,紅巾客拇指向下一按,先點他啞穴,才喝道:“小鬼!你別找死!”

那少女見她弟弟被點了啞穴,嘴裡只能“呀呀”怪叫,小臉急得變了藍色,不禁哀聲叫道:“你放鬆我炎弟,我答應你就是!”

紅巾客奸笑道:“那怕你不乖乖就範!”

左手拍開小童穴道,隨向少女招手道:“親親!你過來罷!”

小童急叫道:“姐姐你別過來!”

那少女何嘗不知一走過去,立被惡魔制住?但她愛她弟弟過甚,不容她詳細思考,狠狠地一咬牙齒,毅然道:“炎弟!只要你不認為姐姐是淫賊之人,姐姐犧牲什麼也值得,要知姐姐生就女身,女身先天帶有缺陷的地方,不是給這個就是給那個,何況能救回我的好兄弟哪!”

她蓮步輕移,已是挪前二尺。

小童突然厲喝一聲:“休來!”

但見他猛力向前一衝,“沙——”一聲響,一件好好的上衣,頓時由領子撕裂襟下,平分作為兩半。

羅端身隨掌起,二股狂飆疾撲紅巾客身側。

那少女也嬌叱一聲,伸手一抓,想把她弟弟奪回。

然而,紅巾客反趁勢把小童向前一推,同時搶出五尺,不但避過羅端那剛猛的掌勁反而疾如奔電地向那少女彈出一縷勁風,點中她的麻穴,略側身軀,右手擒回小童,左手疾抓女少的胸膛。

羅端見時機急迫,還有什麼顧忌?厲喝一聲,掌形一變,像一柄利刃,斫向紅巾客的手臂,且向那少女推出一掌。

那少女先被弟弟撞個滿懷已是萎萎欲倒,再經紅巾客點中麻穴,吃羅端掌勁一逼,頓時倒下。

因有羅端及時一掌,紅巾客不但沒有抓到那少女,反被迫得身軀急轉,錯開兩步。

羅端見那小童還落在惡魔手中,顧不得倒地的少女,奮不顧身,疾撲上前,連發幾掌,厲喝一聲:“把人放下來!”

紅巾客乾笑聲中,繞圈疾走,眨眼問又接近那少女的身子。

羅端情知對方還沒有放棄虜人的念頭,一矮身軀,雙掌打出一招“上下同心”,掌風貼著那少女的肚皮掃出。

紅巾客眼看即將得手,但他眼見情急拼命,手上又拖著一位小童,只好一步躍開,厲喝道:“你真要送這小鬼的命?”

羅端以身障蔽那少女,縱身冷笑道:“老奸魔休在你小爺面前耍這一套,誰不知你擒走這小哥,為的是脅迫他姐姐供你淫辱,要把罪名栽在羅某頭上,羅某可不吃這一套!”

紅巾客愣了一愣,又道:“這小鬼若不是為了救你,怎會落到我手中?”

“奸賊!這小哥若不阻我出手,你老早就沒命了,後來再救你一命,你居然這般無恥!”

“嘿嘿!你說的對了,多少英雄人物俱由臉厚心黑手辣而得來,豈僅是老夫一個?脅迫他姐姐倒也不差,難道你沒聽她說不給這個要給那個?給老夫這般天下高人,已不算辱沒她這副相貌姿質,何況老夫還可成全她姐弟的最高武學?你想要我放她也還不難,但也得依老夫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先讓我廢去你一身功力!”

“老魔頭,你打錯算盤了,小爺犧牲功力,甚至於性命,卻不算一回事,但我毀去功力之後,你又怎樣對她姐弟兩人?”

“我把她放了!”

“噫嘻!你改了慣例?誰能作證?”

驀地——有人暴喝一個“我”字,身隨一股狂風飛臨紅巾客身後。

羅端面對樹林,早見有人影閃動,因不知是敵是友,只好以話引出,待見那人突襲紅巾客,自也身發如電,一撲而上。

紅巾客雖然聞風如警,但那人來得也快,剛橫身一閃,立覺右手一緊,手中小童已被那人奪去。

這時他肉票被奪,失掉倚仗的力量,羅端更無顧忌,一聲朗笑,身隨掌進。

紅巾客不過能和羅端打個平手,這時突然有生力軍加人,那敢接招?叫一聲:“日後再見!”矮身一掠,遁人樹林。

羅端厲喝一聲“留下命來!”

他恨不得一掌把惡魔打殺,此時人隨聲起,一陣猛烈的掌風,摧折幾株高樹,但紅巾客卻已遁走無蹤。

來人順手拍開小童啞穴,叫一聲:“小俠不必追了,救人要緊。”

羅端忽聽到嬌滴滴的少女嗓音,急回頭一看,一方紅巾赫然映人眼簾,不禁怔了一怔道:“女俠是誰?”

那人徐徐捲起面幕,笑道:“你說我是誰?”

羅端一眼看去,認得是青靈道姑第三個女徒——閒雲,大感意外地苦笑道:“原來是你!”

閒雲帶著幾分笑容道:“你以為我是誰?”

羅端愣愣道:“我真想不到姐姐忽然會到這裡,不知令師和她們可曾一道來?”

“我師父沒來這裡。……”閒雲頓了一頓,接著道:

“說來話長,先救醒這位姐姐再說罷!”

那知他手一觸及那少女的身軀,立即大詫:“奇怪!點的分明是麻穴,但用的是什麼手法,居然不能解開,羅兄你是高人門下,請過來試試看。”

羅端分明看見紅巾客確實點的麻穴,經閒雲一說,也出乎意外,答應一聲,立即動手,不料甫經接觸,竟失驚地叫出一聲:“不好!”

閒雲隨之一驚道:“怎麼樣了?”

“用的又是絕陰手!”

“什麼?”

“絕陰手!”

那怔在一旁的小童忿然接口道:“不論是什麼手,我爺爺都會治,請這位姐姐替我揹我姐姐來罷!”

羅端只知絕陰手除了特殊解藥,便只有真元相接可解,自己在積雪山麓殺死“聖母”替身,曾得到不少解藥,但海嘯翻船,藥已溶進水裡,仍然是一無所有,生怕小童的爺爺無法解救,又替自己惹來麻煩,忙道:“三師姐和他去吧,我還有要事。”

那小童詫道:“你不餓了?”

羅端不禁苦笑道:“現在好得多了!”

閒雲也頗感意外地問道:“羅兄有什麼急事?”

羅端道:“我在無量山與師兄姐和諸同門失散,那邊情形不知怎樣?得趕回去看看!”

“哦——”閒雲接著又笑笑道:“你這時再趕回去,也看不到人了,不但是你師兄姐,連你新接識的同門都分散找你,我也是其中一個。”

羅端詫道:“那場大火燒了金前輩的山林,他們不在那邊救火?”

閒雲道:“說起來話長得很,反正是山高水更高,魔高道更高,那場大火雖是金前輩對頭所放,但放火的人能否逃得出來,到現在還不知道哩!好吧!就暫借這位小哥府上歇上一歇也好。”

她頓了一頓,即轉向那小童道:“好吧,我們就到你家去好了,但你們姓什麼,家裡有什麼人,先告訴我們一下,以免失禮!”

“啊!這是我忘記了,我姓江,單名叫炎,我姐姐叫江燕,家裡有爹孃和爺爺,他們的名字不能告訴你。”

閒雲道:“你已經告訴這麼多,夠了。”

她把江燕往身上一背,說一聲:“走罷!”便由小童當先帶路,起步就走。

羅端雖心裡雖不大信有人能治絕陰手,但為了欲知無量山的事,也要見見這位江湖隱士,於是默默地跟在閒雲身後,由江炎帶他翻過兩處山坳,到達一處濃陰蔽日的山谷,又在羊腸小徑上轉了不少時候,才由幽暗的叢林中見幾楹竹籬茅舍,不由得暗自讚歎一聲道:“好隱密的地方!”

他還在目不暇接,要把四周景物看個仔細,竹籬裡面已叫起一聲:“不好!”一道身影疾撲而出。

江炎急向那人叫道:“媽!姐姐被人點了穴道!”

那身影一停,現出一位荊釵布裙的中年婦人向來客瞥了一眼,便厲聲道:“誰點了你姐姐的穴道?”

羅端見當前這婦人對客人恁般無禮,不覺暗哼一聲,轉頭望過別處。

但小童江炎已接口道:“一個紅巾蒙面人點穴,用的是絕陰手!”

也不知那婦人是烈性子,還是聽話不清,恰見閒雲還蒙著紅巾,立即跨上一步,氣沖沖地暴喝一聲:“賤婢休敢!”

羅端憋在肚裡的怒火頓時衝起,冷哼一聲道:“你這大娘講不講理?”

那婦人被罵得杏眼一瞪,喝一聲:“怎見得我不講理?”

閒雲被夾在中間,不大好受,忙轉身攔阻羅端,那知身軀方轉,突覺背上一輕,江燕已被對方奪去,不由得苦笑一聲道:“我本就是把這姐姐送還你,何須奪搶?”

“哼!送還我?我燕兒外出時本是好好的,誰把她弄成這樣?還不敢快招認,難道要你娘娘下手?”

羅端氣得俊臉生煙,叫一聲:“三師姐,我們走!”

那婦人將江燕推給江炎,雙掌一翻,瞪眼喝道:“誰敢在我面前說個走字?”

閒雲氣得只有苦笑的份兒,強按怒火,沉聲道:“大娘你休只顧責人,忘了你女兒已被人點穴。”

“哼!你用絕陰手點穴,是不是要便利這小子行事?”

羅端接口喝道:“你這婦人休要開口便損人,小爺若是貪你女兒,豈有送還給你之理?”

“你還不是飽食之後,還打算做我江家的女婿?”

“好吧!三師姐,你喜歡和瘋婦說話就儘管留著,我真要走了!”

羅端一氣之下,話聲方落,同時也一步登空,“喇……”一聲響,已拔上樹梢,正舉步要走,忽聞那婦人厲喝一聲:“下來!”猛見一片清霧由腳下湧起。

在這剎那間,他猛想到閒雲藝業平常,自己這麼一走,豈不任她失陷?是以冷笑一聲道:“下來又怎樣?”雙掌一分,一股狂飆把青霧拔開一個大洞,飄然而下,卻見閒雲已取下面幕,與那婦人笑哈哈站在一旁,不禁愕然道:“師姐你怎和那惡婦站在一起?”

那婦人一笑道:“方才一切都是誤會,這小道姑既是你的師姐,仍然送還你罷!”

她話一說完,忽然一手挽著江炎,一手挽起江燕,輕輕一縱,躍過竹籬,頃刻間已走進茅屋。

羅端被潑得一頭霧水,不覺茫然木立,少頃,忽然發覺閒雲仍然呆在原地,不言不動,又是一驚道:“師姐!你怎麼了?”

然而,她,仍是不言不動一

羅端急一步上前,輕輕一搖她的身子,不料一觸之下,立覺體冷如冰,居然又是受了“絕陰手”所害。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始終想不明白對方為何要施“絕陰手”傷人,難道誤會江燕傷在自己之手,才故意以同樣的手法報復?

如果在他未往鯨鯊島之前,遇上閒雲被“絕陰手”所傷,那麼,他毋須猶豫,立可像治療彩雲那樣,依法炮製。

然而,自從離開檀雲山莊,他眼見閒雲和他師兄方通親密的情份,決不容許他再以本身真元打通閒雲的經脈,以致惹來“剪邊”、“奪愛”之嫌。

“打!”一個念頭迅速在他的心中湧起,但他念頭一轉,立覺“打”並不是善策,因為那中年婦人既然能以“絕陰手”傷人,武藝絕不在寒山派諸女之下,這還不太要緊,重要的是一打起來,縱令能夠毀掉幾間茅屋,殺死她和她的家人,但放下一個閒雲,眼前又如何區處?

他由那小童江炎救人的行為來看,似應是義俠之家陶冶出來的人物,怎麼會有這樣一個行為舛張的母親。

因此不由得他懷疑對方另有用意,靈機一動,急挾著閒雲肩頭,高呼一聲:“江大娘,小子有下情懇請!”

他那氣勁如錢潮乍湧,源源不絕地震得滿林颯颯生風,茅屋中人決難漠然無覺。但由得他連續呼喚,除了聲浪盤旋,樹葉飄落,仍然沒人答應。

一種由失望而轉變成悔恨、忿怒的情緒,急劇在他心裡上升,忍不住厲聲喝道:“江大娘,小子已盡了禮數,若再裝聾作啞,休怪羅某……”

一語未畢,忽覺遊絲般的聲音在耳門響起,只聽那人道:“你就是羅端麼?向右走十丈,折向左,快跟我來!”

羅端聽那人聲音雖細,但落在耳裡直如金玉交鳴,情知有高人在側,也不暇問那人是誰,背起閒雲,恨恨地向那茅屋投下怨毒的一眼,立即依那人指示,飛步入林。

這時,敢情已是日落西山,密林裡更是一片昏黑。

羅端極盡目力,才看出十丈外一道身影舉步如飛,生怕忽然失去蹤影,只得向前飛步追趕。

然而,任他怎樣加緊腳程,那人仍然不即不離,保持十丈左右的距離,反而累得他跑出一身臭汗。

也不知經過多少曲折拐彎,但覺一陣涼風吹衣,原來已是走出林外。

那人忽然停步轉身,笑道:“方才你找那瘋婆子作什麼事?”

雖是一瞥之間,羅端已看出那人只有三十上下年紀,身上穿有一領衫,臉型清秀均勻,雙目中透出一種智慧的光輝,聽那人說江婦是瘋子,不禁微驚道:“難道她果是瘋子?”

那人微笑道:“不瘋也差不多,她得的是離魂狂想症。”

“前輩如何知道?”

“你還沒有回答我哩!”

“啊!晚輩這位師姐為了救江家那女兒江燕,千辛萬苦揹她來到江家,不料反被江瘋婦以絕陰手點了穴道!”

“你是何人門下?”

“請前輩先示知名諱!”

那人笑笑道:“敢情你不便說出師門,但我由你那身法看來,斷定你是方不平的門下,奇怪的是方不平並沒傳有女徒,你怎會有個師姐,難道是他的女兒麼?”

這事透著古怪,那人對羅端的師門瞭如指掌,不由得他不說,只得答道:“方老俠正是小子的師尊,至於這位閒雲師姐乃是賤內彩雲的師姐,也是師兄方通的良友,所以也稱她為師姐。”

“原來如此!你既知她被絕陰手點了穴道,為何還不會解?”

羅端俊臉一熱,嚅嚅道:“會是會解,但礙於師兄的情份,不能使用。”

“嫂溺援以手,有何不可,我替你解好麼?”

“不知前輩如何解法?”

“除了獨門解藥之外,當然只有真元……”

羅端不待話畢,急叫一聲:“不行,那樣一來,我師兄師姐都要遺憾終生!”

“你真胡說!”

那人從容不迫的輕說一句,忽然中指一彈,射出一縷勁風。

羅端趕忙一閃身軀,喝一聲:“你幹什麼?”

那知就在這一瞬間,對方已如鬼魅一般,突然失去蹤跡,背上的閒雲卻“哎呀”一聲叫了起來。

羅端大詫道:“三師姐你能說話了?”

“當然能夠說話,你放我下來罷!”

羅端果覺閒雲說話的時候,兩團軟肉在背上磨動,急放她下地,嘖嘖稱奇道:“難道那位前輩的手法?”

“我忽覺渾身一震,便見在你背上,難道我曾被別人制住?”

“如何不是!”羅端慨嘆一聲,接著便把經過的事一一告知,最後才道:“方才那位前輩在談笑中,居然解開曠世無儔的絕陰手法,只怕除了我師尊,便無人能夠辦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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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疑假疑真

話聲方落,忽聽那人在樹梢笑道:“小子!你少見多怪,把方怪物抬得太高了,休讓他跌得更慘。”

羅端遁聲看去,一位儒生衣袂飄飄落在葉頂上打坐。

閒雲更因對方是救命保貞的恩人,趕忙撲地拜倒,嬌呼道:“前輩大俠且受難女一拜!”

羅端親睹這般奇技,也大為歎服下拜。

那儒生呵呵大笑,隨聲飄落:“你兩人會喝酒麼?”

兩人俱知話出有因,趕忙答了一個“會”字。

那儒生笑道:“要喝酒,就跟我走!”

他毋須阻止兩少下拜,也毋須吩咐起身,但這對男女又不得不自動站起,跟他走過幾座峰頭,才停下腳步。

這一座峰頂,恰有一方平坦的巨石和幾個石墩,巨石上方刻有一個棋盤,想是為某些高士登臨之地。

那儒生指著兩個石墩,命羅端和閒雲就座,忽然扳起巨石,下面竟是一個像棺材一般的石穴,但那石穴裡面熱氣蒸騰,盡是蒸熟的菜餚,肉香撲鼻。

羅端餓了整天整夜,一見美食當前,人雖還顧到禮貌,那肚子卻不客氣地咕咕怪響,害得他那俊臉不由自主地一紅。

那儒生望他兩人一眼,笑道:“世人每每虛偽作假,而美其名日涵養,其實是毫無用處,害人害己的東西,我最喜歡真性情的人,你兩人千萬不可拘束。”

他邊說邊由石墩裡搬出菜餚,懷筷,酒樽,接著又道:“今夜雖是十六,但月色更明,你兩人能遇上我,也算有緣,正可開懷痛飲,不醉不歸。”

閒雲見那儒生要親自執壺,急奪了過來,笑道:“理應由晚輩代勞!”

儒生籌道:“孔夫子也說過:‘有酒食,先生饌。’好!好!我吃,你斟,這又是另一種特別趣味!”

閒雲已篩酒一巡,忍不住問道:“前輩自是宇內奇人,難道連個家也沒有麼?”

儒生哈哈笑道:“即是奇人,當然要朝遊四海,暮宿蒼梧,以天地為廬舍,要家來做什麼用?”

“你沒有家,自然沒有兒女,更沒有媳婦替你提壺斟酒!”

“眼前是誰提壺替我斟酒!”

閒雲被反問得粉臉一紅,嘟著嘴道:“我們是執弟子禮替你老人家斟酒,散席一走,你就沒人斟酒了!”

儒生又哈哈一笑,漫吟道:“花下一壺酌,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自斟已是可,何必再找別個?你們光是看我吃,未免委屈了肚皮朋友。”

羅端實在太餓,情知對方不喜客套,索性儘量大嚼,一面極力猜想對方是誰。

他曾見過老學究、五嶽神行客和漁舟守,也曾聽過寒鐵老人的聲音,惟有這位儒生口音陌生,武藝又恁地高絕,若非師尊故意變更嗓音相戲,誰又有此能耐?是以,他在飲食的時候,仍帶著幾分恭敬戰兢的心情,不敢冒昧相問。

但閒雲是個少女,見那儒生說得風趣橫生,又忍不住倚嬌撒賴笑著問道:“我們遇上你老人家,自是畢生奇遇,但你老臺甫就不教我們知道,難道要我們吃飽就走,休對別人說起這事?”

儒生呵呵大笑道:“你這女娃兒果然聰明,飽食之後不遠走,難道還等獵人到來?”

閒雲佯嗔道:“我們又不是野獸,怕什麼獵人?我問的是你老人家的臺甫呀?”

儒生忽然向羅端道:“你讀過書沒有?”

羅端被問得一怔,旋即恭應一聲:“讀過!”

“通不通曉平仄?”

“粗知一二!”

“好!我出對給你對,對得中了,便將名字告訴你們,對得不工整,或意境不妙,便把你們矇在鼓裡!”

閒雲喜道:“好呀!我也得算一個!”

“那是當然,但我這副對是下聯.而且是逐字逐句說出,待分段對得上聯之後,然後一氣讀下,看誰對得工整精妙!”

“好!你說!”

“聽著,讀出就是。……‘無心’”。

“有意。”

“作孽。”

“行仁。”

“他日。”

“今宵。”

“生男。”

“育女。”

“不是甥。”

“何來舅。”

那儒生縱聲大笑道:“不行!不行!不是甥對何來舅是一種什麼對法?”

閒雲粉臉一紅,爭辯道:“不是對何來,可說是虛字對虛字,甥與舅對,豈不工整?既然‘不是甥’那會跑出一個‘舅’字來?”

那儒生笑道:“就算你小嘴巴說得有理,你不妨讀全聯看通不通?”

“好!我就讀!”閒雲接著念道:“有意行仁,今宵育女何來舅?”

那儒生失笑道:“今宵育女何來舅,既然育有女,當然會有舅,怎說是‘何來舅’?而且我的聯裡含有拆字對,兩聯是‘無心作孽,他日生男不是甥。’生男兩個字合起來是個甥字,你那育女兩字合起來是個什麼字?”

閒雲被說得低頭無語。

羅端暗忖道:“這可不是師尊當年自題的那付對聯麼?但那上聯是‘今宵立女須為妾’,雖然對得工整精妙,說起來卻不好聽,不如改它一改!”

他沉吟片刻,才敢嚅嚅道:“以‘少女須為妙’,對那‘生男不是舅’,不知可算工整?”

那儒生立即道:“未嘗不勉強對得,但這一類的字太多,譬如‘子女須為好’,‘已女須為妃’,‘至女須為蛭’,‘取女須為娶’……等等都勉強可用,但若留意到下聯的‘生男’和‘舅’字,就發覺並不工整,也罷。算你們兩人說對一半,所問的事,我也只能告訴你一半,才不至於吃虧!”

閒雲忙道:“怎樣算是一半?”

“有姓無名,有綽號無姓名,都可算是一半!”

“好!你就說個綽號吧!”閒雲以為只要對方說個綽號,便不難知道是誰。

那儒生聞言微笑道:“說出來,你若仍然不識,休說我故意瞞你。自古以來,不少人說書生是腐儒,我再三忖度,結果發覺所謂腐儒,是死啃書本,說些老生常談的話,因此我擺脫舊套,發明一套新道理,乃自稱為‘通達書生’。”

羅端一聽到“通達書生”四字,猛覺正是方通、方達兩人名字的來歷,不禁震了一震,趕忙離座而起,低頭下拜道:“師父你老人家遊戲三昧,怎麼連弟子也要相瞞?”

通達書生詫道:“你可像那瘋婆子一樣,害了離魂狂想症?”

羅端怔了一怔,旋即含笑道:“弟子倒沒有害離魂狂想症,只怕師父真的患有狂想症了!”

通達書生縱聲大笑,震得群峰嗡嗡作響,片刻之後,才臉色一整,緩緩說道:“通達書生若能患上狂想症,應該是死無遺撼,可惜我魂既不離,想也不由得我狂,於今酒醉菜飽,獵人將至,你們不走,我也要走了!”

他話聲一落,也不理會愣在一旁的羅端、閒雲,一長身形,已化成一道黑線,疾往峰下射去。

羅端惘然半晌,才喃喃道:“通達書生,不是我師父還能是誰?”

閒雲失笑道:“你師父不是武林怪傑?”

“怪傑是別人給他的封號,從來沒有人自稱為怪傑之理,敢情就因為他行通權達變,武藝又高,而且是個文士,一肚子不合時宜,才被武林朋友稱他為武林怪傑。”

“好!算你言之有理,那麼,他說獵人來了,你到底要不要走?”

“若果他真是我的師尊,決無畏怯別人之理,敢情他有事要走,或者不願和來人相見,眼前擺著這些酒菜,對影成五,我還想和師姐請問無量山的事哩!”

“那有什麼好問?我們早到無量山一天,恰遇寒鐵金老前輩與正邪兩派約定不得恃強掠奪他人的福份,不料那神獨內丹,誰也沒有福份獨得,沾到靈氣的人卻是不少。”

羅端趕忙問道:“照這樣說來,那夥惡魔難道也已沾到靈氣!”

閒雲恨恨道:“正是如此,好畜牲無意中也玉成邪派不少高手,所以你師兄生怕你不知此事,請大家分頭找你……噫!你看果然有人來了!”

羅端舉目一看,見那神經失常的瘋婆子和江氏姐弟如飛而來。

羅端以為通達書生所說的獵人,多半是不願相見的惹厭人物,打算留在峰巔,既可向閒雲問起無量山後來的事,又可借認識來人面目,卻不料江家母女姐弟一齊趕到此峰。

想起對方曾經以怨報德,點傷閒雲一事,心頭自是不快,但通達書生說江大娘是個瘋子,這口怨氣不但不能發作,還怕惹來不盡的麻煩,急道:“三師姐,你看怎生是好?”

閒雲峨眉一蹙,說一聲:“我們先藏過一邊!”

“敢情好!”

羅端也覺得藏起是一妙著,但他俊目一掃,卻見這峰巔除了幾株松樹並無藏身之處,而且石上殘餚宛在,躲了起來,豈不更見情虛,他念頭一轉,又道:“師姐你藏起來好了,我看看他們有何種用意!”

“那又何必,我們難道怕她?”

就在幾句話的時問,來人身法如風,已登峰顛。

江大娘一見這對少年男女對坐大嚼,似突感意外地“咦——”了一聲道:“誰帶你們來這裡偷菜吃?”

閒雲冷哼一聲道:“這酒菜又不是你家的!”

“你聽說不是我家的?”江婦面色微寒,回顧身後的女兒道:“燕兒,你姐弟晝間打來的野雉,可是放在這裡給你爹賞月時下酒?”

江炎臉上微現驚容,藏在他母親身側打個手勢,示意羅端兩人逃走。

羅端卻輕輕搖頭,只聽江燕嚅嚅道:“我們今天打得的野雉,確是由炎弟放進這火雲窯,準備給爹爹下酒,但是…”

江婦忽然冷笑道:“你說的已經夠了‘但是’兩字,留待將來再說!”

她阻止江燕再說下去,跨上一步,面向閒雲叱:“賤婢你聽清了沒有?這火雲窯是我家發現的好地方,由燕兒姐弟的爹爹開山劈石,造成這個石櫃,裡面分成好幾十個格子,供蒸菜,溫酒,還敢說不是我家的?不過,今夜是我家團圓之期,不打算讓你血濺峰巔,大煞風景,只要你肯說出誰帶你來這裡搗蛋,便沒你們的事!”

羅端越聽越奇,看這像棺槨形的臣石,面上還刻有一個棋盤,自是經過人工琢磨而成,棺裡面分出許多小格子,供蒸菜溫酒,也和江婦說的一般無二,而且自己人吃的野雉骨還留在地上,更是不能賴帳。

但一想到通達書生竟會帶他兩人偷酒吃,不覺好笑起來道:“我師姐被你用絕陰手穴,換來一頓酒菜,算起來還是我們吃虧,小爺還沒向你興師問罪哩!”

江婦忽然笑道:“我為了報答你兩人救她姐弟之情,才以絕陰手替你們兩人作合,還不快謝謝我?”

羅端聽她這樣解說,,不禁又是一怔。

但閒雲卻羞得粉面通紅,大喝一聲:“胡說!”若非她忽然想起江炎曾救羅端一命,敢情已猛發一掌。

江婦斜睨她一眼,又冷冷道:“你可要再嘗一手?”

羅端生怕閒雲沉不住氣,要鬧出事來,急道:“師姐!休理這瘋婆,我……”

那知江婦忽然面目俱寒,厲聲道:“你說誰是瘋婆?”

閒雲冷哼一聲道:“你叫得我是賤婢,我師弟自然也可叫你是瘋婆!”

“哈哈!你不必解釋,一定有人對你們說過我的壞話,若不把那人說出來,我讓你兩人下峰才怪!”

羅端笑說一聲:“不見得!”一挽閒雲玉臂,也學通達書生走時那種身法,直射峰下。

“咦——這是我家的身法!”

江婦望著羅端的背影,茫然若失地驚歎一聲。

但這一句話飄過夜空,傳進羅端耳裡,不禁大感詫異。

他回頭向峰頂望了一眼,見江婦一行並沒有追來,忍不住叫一聲:“三師姐!”接著又道:“這事盡透著古怪,我特地施展師尊方才那種身法,打算嚇嚇那瘋婆,怎麼又成為她家裡的身法?”

閒雲被他冷不防拉下峰頭,但覺一顆肉心幾乎奪喉而出,這時餘悸猶存,隨口答應一聲道:“有什麼古怪?要嗎,通達書生不是你的師尊,再不然,這瘋婆就是他的外室!”

羅端失笑道:“那有這個道理?我師尊姓方,瘋婦的丈夫姓江,怎搞得在一起來?”

閒雲猛覺失言,但她又不願輸口,微笑道:“我們自是不好亂猜長輩的私事,但若他是贅婿,生的孩子跟他媽媽姓江,也並不是沒有可能!”

“我有的是師孃,師父怎會當起贅婿來?”

“人各有所好,怎能說得不一定!”

說他師尊是瘋婦的贅婿,羅端怎樣也不肯相信,但他又找不出充分的反證,只得轉過話題道:“師姐你今夜要往哪裡?”

“露宿荒山!”

“明天呢?”

“去昆明府!”

“找我師兄!”

“你休來惹厭!尋找你的人都往昆明府會齊。”

“哦!那麼,我也一定要去的了,我師兄有什麼對付敵人的計策,可讓我先知道一個大概?”

“我同樣不知道,只聽說龍虎兩家,冰寒兩派,混淆得無人能識,你報仇的事,倒是煞費心機,而且,主謀的人還不知是誰,縱使知道,也難找到。”

“不論他難找易找,只要把兩宗殺個絕盡,總會有仇人在內!”

羅端恨恨地說出心中的意圖,那知路側忽然有人笑道:“那也不必!”

兩人都沒防備在這夜靜的時候,還有人在暗裡窺伺,全被嚇得一跳。

但羅端只一定神,便知發話人是誰,忍不住喝一聲:“賤婢,你陰魂不散,跟著我們怎的?”

一個嬌聲嬌氣的少女嗓音在暗處發笑道:“喲!你休要那樣兇霸霸對我姐妹,女子從一而終,我姐妹跟你是一定的了,沒有我姐妹,你的仇能報得了?”

羅端怒道:“報不了也不關你事,別來惹我生氣!”

“你生氣又怎樣?妻妾見丈夫生氣的時候多著哩!大不了就下手打我們一頓!”

閒雲聽出是兩個少女的聲音,詫道:“羅小俠!她們是誰?”

“還不是九幽鬼母門下那兩個賤婢!”

“可是馬如珍和馬嫻珍?”

“正是那兩個淫婢!”

“不!聽說她兩人還好!”

側面又響起一陣笑聲道:“羅端你聽見沒有?你那未來的師嫂還說我姐妹是好人哪!”

那聲音清晰異常,乍聽起來,這如近在身邊,但由得羅端遊目搜尋,偏看不到人影,不禁怒道:“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嫻珍的聲音格格笑道:“你連我姐妹都不能看見,還要吹什麼殺盡兩宗派,只怕你還沒有見到仇人,就已經送了小命,反害我們下半生!”

羅端又氣、又恨、義驚,厲聲道:“你們若再跟來,休怪我立下煞手!”

如珍嬌笑一聲道:“我們正歡迎著哩!”

羅端氣急之下,猛喝一聲:“打!”

閒雲要想攔阻已來不及,但見他右手由腰間往外一擲,兩道青濛濛帶著霧氣的光華,已挾著厲嘯向聲源射去,不禁叫起一聲:“不好!”

“不好!”羅端也同時驚叫一聲。

閒雲定睛看去,原來羅端射出那兩支椰木箭,出手不遠便已銷聲匿跡,卻聞二女嬌呼一聲:“謝謝啦!”

羅端由森羅殿得來的金劍、金錢,在無量山與冰原五子對敵的時候,全被炸成粉末,不料新近練成的椰木箭,竟也被二女輕易收去。

想起二女不過是聖母門下兩名弟子,竟能收去椰木箭,若與聖母遇上,那時怎生得了?他羞急之下,不經思考地厲喝一聲:“拿來!”

聲過處,但聞嫻珍輕喟道:“如姐,你我雖經聖母親口配嫁,終究是無媒之言,欠缺六禮,這時有閒雲師嫂為證,再有兩枝寶箭為盟,此身已定,你我往別處生下孩子,不愁他不承認!”

羅端聽說對方要以師父寶箭為證,與別人生子之後,硬派在自己名下,幾乎把肺肝氣炸,破口大罵道:“小爺還沒見過有這般淫賤之人,你真敢做給我看看!”

“為什麼不敢?我和別人生孩子,用不著那人負擔撫養費,誰不樂意和我那個?你當個現成爸爸,又有哪樣不好?”

“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待你與令師一樣的時候,再把我碎屍萬段好了!”

羅端在這剎那間,猛想到師尊惡名遠播.連到“立女須為妾”的事也落到他老人家頭上,難道自己也要落到那樣田地?

他又記起奪丹的夜裡,因為不答應九幽鬼母配婚之事,對方曾說過一句“不要後悔”,原來竟有這樣一條毒計,於今,這條計已初步實現,究竟怎樣處置才獲得完滿?

雖在一剎那問,羅端已心機百轉,仍然想不到萬全之策。

閒雲忽然悄悄喚一聲:“羅小俠,你要收回寶箭,避免日後的麻煩,最好是娶二女為妾!”

羅端劍眉一揚,恨恨道:“羅端豈讓她脅迫行事?”

“這就是通權達變呀!你又忘記那通達書生?”

“通達書生?……”他心裡打出一連串的問號,輕輕點頭道:“為了名聲,未必不可,但這樣做,只怕以後麻煩更多。”

“有什麼麻煩?”

“師門和寒山派的冤怨怎能得清楚?而且……”

如珍又在暗裡冷笑一聲道:“用不著什麼‘而且’了,我姐妹當初為你一人,不惜背叛本門與三老為敵,以墨文劍破去腐屍陣,以溫玉珠破去廣寒陣,教你同門省卻多少力氣,後來又引你出困,總算於你一門有恩,但嫻妹被你一掌打暈,到這時還有什麼而且好說?你等著瞧吧!”

羅端被說得汗流浹背,心回意轉,正要婉詞解說,不料馬如珍話聲一落,便聞一聲淒厲的長嘯,破空而去。

“如妹——”他發起急來,不覺縱聲高呼,閒雲輕輕推他一把,叱一聲:“還不快追?”

“你……”

“儘管去,不必管我,往昆明府再見?”

羅端也知時機稍縱即逝,見閒雲已講出會唔地點,不再猶豫,施展出“九野神功”電閃追去。

但那馬氏姐妹藝業本就不弱,在他兩人對答的時候,已經走得聲影俱杳,由得羅端心力狂追,也只見峰影幢幢,那還有什麼芳蹤倩影。

他對於馬氏姐妹,原是十分厭惡,只因對方說出在無量山破陣的事,才激發感恩的念頭,一方面又擔心二女真個說得到做得到,替自己帶來一對寶貨,使自己陷於不義之地,才欲以情慾去牢籠二女。

這樣利害的交換,哪有什麼真正的情感?是以,他追了一程,不見二女,一股失望的怨氣漸漸升起,暗自冷笑一聲道:“你這賤人恁地決絕,小爺不信少你兩個就會死!”

他這念頭一興起,立即把成敗利害放過一邊,找個高樹的樹杈,倒頭便睡。

月光由葉隙射在他臉上,涼風由四面襲上他的肌膚,不但令他難以成眠,反而把精神弄得更加清爽。

一幕一幕的往事,連續展現在眼簾,他想抓住,卻又被它倏然消逝。

他合下眼皮,追憶那些情景,仔細搜尋每一個重要環節,他希望由那些環節裡面,找出仇人的真面目,找出最好報仇方法,但他也同樣料到仇人決不放過他這一株幼苗,要把他毀滅到底。

他翻來覆去,將一個一個環節結合起來,發覺自從獲知龍字十三宗支持回龍幫,寒山、冰原兩派介入紛爭之後,報仇的事,確定越來越雜。消滅武林正派人物,固然是敵人絕大的陰謀和最後的目的,但這事定和師門大有關聯,並且還是幾十年來連續性的發展,自己毀家滅族的慘禍,敢情是最後一個節目中的犧牲品,若非如此,當初在接引巖被龍宗群魔圍攻,對方怎說出那一番話?——

“你那該死的老子,妄想借做壽之名,團結武林人物與回龍幫作對……借你小子之口,引出虎宗諸老……龍虎分離已久,此後可由分而合,擅霸江湖。”

他思忖多時,不覺天色已曉,這才將他師尊謎樣的身世放在一邊,自我冷笑道:“只要有小爺和五方守的同門在世,你這群魔孽也休作那夢想!”

但他豪氣方升,眼前立又湧現馬氏二女的幻影,彷佛見她兩人各帶來一個嬰兒。格格嬌笑道:“羅郎!你看這兩個又白又胖,難道還不是你的孩子!”

這一來,不禁令他豪氣頓消,接著就是怒氣頓起,忍不住大喊一聲:“殺!”

忽然,一個洪鐘般的聲音任遠處叫道:“田舍翁!那可不是羅俠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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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狹路相逢

卻聞另一人接口道:“果然是他,但他又和誰廝殺?”

羅端聽出來人正是崔臥龍和田天籟,知他兩人曾往遼東老爺嶺,促請五毒尊者和糜古蒼下山對付“龍家”的人物,雖然事與願違,五毒尊者的曾孫席劍清反被九幽鬼女羅致,但二老對於“虎宗”動靜,應該知道不才,忙叫一聲:“二位前輩快來!”

二老不先不後飛奔而到,見是一位面貌陌生的少年,不覺又是愕然。

羅端忍不住笑道:“二位前輩難道還沒認出羅端?”

他一開口出聲,二老頓時辨識,田天籟呵呵笑道:“小哥喬裝得妙,可惜還沒更改口音。”

羅端笑道:“為了招呼熟人,只好如此!”

崔臥龍一雙老眼向各方一掃,詫道:“小哥方才喊殺,怎麼不見半個敵人?”

羅端將前事略談一遍,隨即問道:“二位前輩能否替我想個對付馬氏姐妹的方法?”

田天籟壽眉緊皺道:“令師當年被人誣以立女為妾,取女為妻,莫非就是出自寒山一派口中,而又施向你師尊的身上?”

羅端恨恨道:“師辱總會有一天申雪,至於說要向我身上施展,我決定再不納妾,她有什麼方法誣我?”

崔臥龍微喟道:“世事每每出人意料之外,即以我和田舍翁來說,原以為一到遼東,便可說服席老兒與龍宗對敵,不料他先獲南關二害飛報,知道你和紅蜂娘子的事,任我們如何解說,他還要先找你問個明白,我和田舍翁碰了一鼻子灰還不要緊,那知遍訪虎宗,各宗主不是不在,就是關門謝客,你說會有這麼湊巧的事麼?所以說小哥你還得時刻留意才好!”

羅端正稱謝道:“前輩訓示,自是永誌不忘,晚輩自當時刻小心。虎宗各主敢情有多半受了龍宗慫恿,所以在無量山奪取神獨內丹,竟有虎宗的人混在裡面,連赤虎宗也不例外。”

田天籟詫道:“宋公達幾時開關了?”

“難道他正在坐關?”

“誰說不是?他為了要練一種稀世武功,自己決定封關二年,我們到達他府上,還有將近一年的期限才可開關,他一大群子女兒媳要在府護關,怎會出來胡鬧?”

羅端大詫道:“我在無量山遇上宋子水,難道是個假的?”

崔臥龍問知當時情形和宋子水的形相,沉吟道:“依你所說,應該是宋子水本人,莫非龍宗乘那宋公達坐關,竟襲破赤虎宗?不然,宋子水怎會被擄?”

田天籟接道:“我們邊走邊說也好,不知小哥要往哪裡去?”

“請問前輩要往哪裡?”

“我兩人遊說江湖,倒沒一定的去向!”

“那敢情好,晚輩本欲迴轉無量山,察看岳父……”

崔臥龍訝道:“糜全心也下山了麼?”

羅端見崔老誤以為自己找的是糜虹的父親,忙又加以解說。飢餐夜宿,不覺已回到無量山麓。

原先蒼翠蔥鬱的無量山,經過大火焚燒三天,這時所見的是燒焦的枯樹,所嗅的是煙火氣息劫後的無量山,已另換一副面目——

巖,灰黑中又帶有點焦紅;枝幹,仍然發出嫋嫋青煙;餓鷹、禿鷲,盤旋在這座劫後枯林的上空,尋找它的食物。樹林裡無數獸體、人屍,被燒得焦黑捲曲,雌雄不分,男女難辨,一一檢視那些屍體,但哪能認得出誰是宋子水來?

羅端不覺廢然一嘆道:“這個可就難了,我們把這些骸骨安葬了吧!”

移屍,葬完畢,田天籟忍不住問道:“小哥你說有個什麼寒鐵老人隱居在這裡,難道他眼看別人毀為地面也就算了?我們何不往他居處看看?”

羅端苦笑道:“其實我一到這裡,就遇上一場狠鬥,還不知他老人家住在什麼地方,偌大一座無量山,知往哪裡去找?”

崔臥龍道:“這真正是‘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但既有高人在此,好歹也尋個下落!”

羅端心急往昆明和同門相會,但義不願阻止二老的雅興,而且自己也希望一見寒鐵老人,好由對方言談中,獲知有關師尊的故事,是以和二老遍山尋找,並特別留心地面每一處裂痕。

他認為王車笠既號稱為地裡鬼,寒鐵老人又曾由地下傳聲,料必建有一處,象森羅殿那樣的地下室。

他回憶當時情景,相定要走訪的方向,猛見一條蜿蜒山徑迤邐人谷,谷中林木雖在這中秋八月,仍然蒼翠欲滴,分明未遭劫運。

羅端心知有異,立向谷口一指道:“我們往那谷裡看看!”

那知一到谷口,即見一座高達幾十丈的石壁上,刻著:“此谷已封,入者必死。”等八個大字,筆法蒼勁如松,字形龍蛇飛舞,每一筆都人石尺許,情知是用內力寫就,決非雕琢而成。看石壁下石粉猶新,分明是一二天內的事情。

田天籟不禁大為讚歎道:“崔老兒!你看人家的金剛拳練到這般地步,你我也不必打算收什麼徒,練什麼武了,乾脆迴轉家園,受兒孫供養才是正經!”

崔臥龍笑道:“田舍翁的主意打得不壞,但你離家六十多年,家人不知你的骨頭落在哪裡當作鼓槌,忽然見你現身,莫誤認為鬼魂索祭,請道士來捉鬼,依我看來,還是一個歸隱名山,再招來幾個老友,共研武學,創制出一種絕藝和小哥的後人較量一番才好!”

羅端見兩位老人年登耄耄,仍然有此雄心,也隨口讚道:“這樣果然是好,但奇緣難遇,美質難逢,不如回府上選來一位資質兼人的曾、玄晚輩……”

一語未畢,崔臥龍縱聲大笑道:“小哥說得有道理,但老朽方才已經說過,只怕家人當作鬼魂索祭,此事萬萬做不得。而且,老朽當年的伴當不曾學武,生下犬子也不成材,俗語說:‘龍生龍,鳳生鳳。’我這條懶龍,生的偏是懶泥鰍,只怕一蟹不如一蟹,談到選種的事,看來落於夢想了!”

羅端靈機一動,不覺脫口道:“何不另娶一個?”

二老不禁振聲大笑,震得山谷齊鳴。

少頃,田天籟收起笑聲,仍泛笑容道:“小哥可曾想過,何處嬌娃願意嫁此衰翁?”

羅端忽然記起馬明珍曾說雪峰諸女配嫁武林高手的事,正色道:“雪峰諸女個個天姿國色,身懷絕藝,被雪峰三老一一遣嫁武林高手,好把她各人的丈夫誘人殼中,只要是武藝高絕,她可不問老與不老,二位前輩何不將計就計,也可替武林消彌一部分隱患?”

二老經他這樣勸說,也覺怦然心動,尤其消彌隱患一事,更是絕大理由。

崔臥龍沉吟道:“此事似覺可行,到時遇上,加以留意就是!”

那知話聲甫落,崖上忽然傳來一個少年的冷笑:“年將就木,猶思霧裡看花,老淫魔你回家找你的孫女煞煞慾火去罷,在這裡現世怎的?”

二老被罵得老臉通紅,崔臥龍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羅端舉目看去,但見在壁頂上並排站著三位少年,正是居中那人發話,深覺那人罵得過分,也就冷笑道:“閣下何人,為何來此多事?”

“嘻嘻!多事?你這出主意的小子更是該死?”

“尊兄徒逞口舌,何不先顯兩手讓羅某見識?”

“哦?你原來就是粉面毒狼,怪不得有此毒計!”

羅端俊臉一熱,厲喝一聲:“小子下來送死!”

“怕你不成?”

居中那少年冷笑聲中,三道身形飄離崖頂,冉冉降落。

羅端一眼看去,見對方竟是用上乘氣功提勁飄落,不禁暗詫道:“當今之世,除了五守、五子、三老、十三龍虎等人的門下,誰還能調教出這等人才?”

但心念未罷,三少年已不先不後同時落地,仍然保持著原立在崖頂的形式,三對精光逼人的眼睛,直瞪著羅端臉上,居中那人微微點頭道:“果然長得一副好相貌,怪不得善於勾引少女!”

羅端覺來人眼神甚正,卻恨他出言不遜,怒道:“你說的可有根據?”

“噫嘻!糜古蒼、宋公達、青靈道姑,都可以為證,小爺還親自聽到你替別人設計,難道還會賴你?”

對方抓住實憑實證,羅端想賴也賴不來,正籌思如何作答,崔臥龍已暴喝道:“老朽本不願和你這些無名小卒爭執,但你只聽一半的話,怎好斷章取義?”

“哼!無名晚輩?小爺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敝姓崔,名雲從,江湖上稱為小金龍的便是!”

崔臥龍一聽對方報出姓名,不禁微微一怔。

但左首那少年又哈哈一笑道:“老少淫魔聽著,小爺敝姓全,名國維,江湖上稱為雲中龍便是!”

右首那少年也接口道:“敝姓田,名正肅,字無妄,江湖上稱為……”

田天籟臉色微變,輕輕一推崔臥龍,說一聲:“我們走罷!”立即拉著崔臥龍飛步出谷。

羅端怔了一怔旋即悟出二老遁走的緣由,急叫一聲:“前輩稍待!”但當前三位少年怎肯輕易放走?

崔雲從喝一聲:“你走不得!”單掌一揮,一股折枝拔樹的掌勁,已直衝羅端身前,逼得他橫躍丈許。

但他腳剛沾地,全國維又喝一聲:“接招!”一股掌風衝來,逼得他再跨數丈。

這時,空中飄來田天籟聲音道:“小哥不妨教訓他們狂妄,但請手下留情!”

羅端朗聲道:“前輩儘管放心,羅某替你老管教便了!”

田正肅冷哼一聲道:“說得比唱的好聽,先接小爺一掌!”

羅端笑哼一聲道:“且慢!”

“粉面毒狼,你還有什麼狡計?”

“你敢再叫粉面毒狼,當心我給你耳刮子!”

“粉面毒狼!”

對方“狼”字餘音未盡,羅端已身如閃電,欺到崔雲從跟前,一個“左右開弓”,左手掌背反摑全國維,右掌摑向崔雲從左頰。

三少年藝業不弱,發覺眼底一花,趕忙倒躍丈餘。

但羅端身隨掌走,來勢太快,原式不變,直欺上前。崔雲從竟沒讓得開,“拍”一聲脆響,左頰已捱了一掌。

雖然羅端由二老走避,知道崔、田二少年與二老定有關聯,所以掌下不重,但云從學成絕藝,自視甚高,那堪受此折辱?俊面一紅,殺機驟起,一個“脫袍讓位”退身進掌,反劈羅端胸前。田正肅因羅端沒有用重手對他進擊,也反掌一推,攻向羅端側背。

全國維見羅端直欺崔雲從,料不到竟使“左右開弓”一招,同時向他發掌,雖然緊急後退,立掌封出,仍被迅雷不及掩耳,一掌拍在左頰上,痛得他厲喝一聲:“找死!”身軀疾轉,猛劈羅端左肩。

這時,四位少年幾乎擠成一團,但羅端處在三面夾攻之下,忽然一聲朗笑,直拔而起,“九野神功”發出的氣勁,把三位少年同時震開一步。

他滴溜溜在空中一轉,落在十丈開外,嘻嘻笑道:“還要不要吃耳刮?”

三少年在舉手之間被摑兩人,自己也禁不住駭然,但各自思忖起來,錯在自己輕敵大意,雖已被摑,仍不甘心。

崔雲從更是羞怒攻心,喝一聲:“淫賊,你敢不用偷襲,和小爺單獨交手?”

羅端掌摑兩人,怒氣略洩,見對方來勢洶洶,不禁好笑道:“憑你一人想佔得便宜,那未免太早,三人齊上,也許還差不多,但小爺還不打算和你說到交手兩字……”

田正肅叫一聲:“這小子要走!”

二少年隨聲吶喊,又各佔一方將羅端圍定。

羅端不屑地斜睨一眼,但他在這瞬間,猛思及三少年原是嫉惡如仇,才對他深恨惡絕,何不借這機會,把對方折服,也好讓對方向別人解說他的蒙冤。

於是他笑笑道:“區區並不想逃走,但彼此遠日無怨,近日無仇,方才也只因列位不分青紅皂白,開口便罵,我才略示敬誡……”

“哼!”全國維打斷他的話頭,接口罵道:“憑你也配敬誡別人,你不先發招,我們三兄弟便不客氣了!”

羅端從容笑道:“區區獨戰龍字十三宗群魔,未必就會怕打,但光是打,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更不能洗雪我的汙名,才不願意和你們作意氣之爭!”

“哼!你有什麼冤屈?”

“別人以粉面毒狼誣我!”

“誣你?我已親耳聞你的高計,單就你那條計策而言,已是死有餘辜!”

“你們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方才那兩位老前輩離家日久,雖有子媳,亦等於無,納妾傳嗣,繼承他一生武學,也是人之常情,雪峰三老門下女徒,奉命下嫁武林高手,以便施展詭謀,各有所需,娶她幾個過門,既無傷大雅,也可彌禍於無形,還有什麼使不得?”

三少年對望一眼,田正肅說一聲:“還算有點道理,但那兩位老人家是誰?”

羅端被問得一愣,想二老聽到三少年報出姓名,立即遁走,敢情正是他們的祖先,縱使娶妾大有道理,但這事怎好教他曾孫玄孫輩份的人知道?只得尷尬一笑道:“那兩位老前輩與列位中兩人同宗,六十年前與我師尊印證,經評為宇內第二十一和第二十三位高手,但他兩人年前在青雲山無憂谷印證,功力悉敵。”

全國維急道:“他兩人叫什麼名字?”

羅端笑道:“閣下何必動問?要知他兩人,已避開你們這些晚幾輩的人,自然有他們的苦衷,區區也不願多說!”

崔雲從喝一聲:“不由得你不說!”

羅端好笑道:“閣下若願意令曾祖父找來一個小曾祖母,再生下一個小祖父,那麼,我便也不妨向各位實說!”

崔雲從失驚道:“你說裡面有我高祖父崔臥龍?”

羅端心頭大樂,卻忍著笑道:“反正是你們兩位的祖先,何必說出來大家尷尬?你們若定要知道,只消問青雲道姑查詢無憂谷印證的事,便可知道詳情!”

三少雖不滿意這個答覆,但回想若被羅端當面說出,定有兩人感到十分尷尬,也就輕輕點頭。

崔雲從意會到羅端答覆的話,指的就是他自己,更是不敢出聲。

田正肅卻帶著幾分詫異的神情道:“你說雖有幾分道理,但人已遠去,在未遇上青靈道姑之前,也難完全相信。你這粉面毒狼的來歷,總該告訴我們了!”

忽然在崖頂上吃吃嬌笑道:“何必問他?我就全部知道!”

羅端一聽那人口音,已辨出是九幽鬼女馬美珍,仰臉一看,見她與貼身四名侍婢衣袂飄飄站在崖頂,忍不住厲聲罵道:“淫婦你敢下來?”

馬美珍笑聲朗朗道:“我下去幹什麼?淫男,你還是獨自上來吧!”

羅端厲喝一聲:“你道我不敢?”

“當然敢啊!只要你敢上來,便有你享受的了!”

她話聲一落,立又與諸婢喧起一陣嬌笑。

羅端真個氣極,但他猛可發覺席劍清並沒和鬼女同來,生怕對方乘機暗襲三位少年,又把禍事推到自己頭上,只得忍氣吞聲道:“三位兄臺先跟我走!”

崔雲從冷哼一聲道:“跟你走?你怕崖頂那位女俠揭穿你底細是不是?”

羅端不悅道:“我不是怕她,但為了你們三位兄臺打算,那淫娃綽號九幽鬼女,詭計多端,還是以不去惹她為好!”

“九幽鬼女?這名頭從未聽過!”

“她是寒山派九幽鬼母的乾女兒,淫亂不堪,兄臺沒聽出她語氣相關的話?”

九幽鬼女馬美珍想是看見四位少年聚在一起辯難,又格格笑道:“你們休聽粉面毒狼的話,他不知騙了多少青年男女,刻下我兩個妹妹還不知被他藏在那裡。”

羅端怒喝一聲:“鬼女!你可要找死?席劍清可是被你害了?”

忽然谷外一聲朗笑,幾條少年身影已經湧現。

羅端一眼看去,認得正是席劍清、廬千里兩人帶頭,另外還有六七名少年隨後,不禁怔了一怔。

席劍清甫一現身,立即冷笑道:“姓羅的!原來你又改了一副容貌,到底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咱們又碰在一起了,今番不活捉你下來,我也不再叫做席劍清!”

羅端傲然一笑道:“你叫不叫席劍清,與我無涉,但你和九幽鬼女夜夜春宵,當心成個漂泊遊鬼,不但投不成胎,連森羅殿也不收你!”

“哈哈!你放心去投胎便是!”

席劍清揮一揮手,同來少年“一”字橫排,封鎖谷口,然後向崔、田、全三位少年掃了一眼,沉聲道:“你們三位若不是粉面毒狼一夥,請站過一邊,看我們擒狼消毒!”

羅端一聲豪笑,震得那座石壁搖搖欲倒,近身三位少年,臉色微變,同時倒退一步。

他斜飛一眼,看出三位少年的真實功力,也暗裡擔心著急,道:“羅端獨戰群妖,也毋需列位相助,但望列位千萬不可離散,省得落在淫婦手中,自惹麻煩!”

九幽鬼女在崖上笑道:“你這退職丈夫連自己都難保,還想臨死前蠱惑別人,我看你省點力氣,束手待縛算了!”

羅端舉目看去,見九幽鬼女手臂頻揮,谷口上空立

即布起一重粉紅色的輕霧,不禁暗自吃驚道:“這九幽鬼女志在得我,但我又有什麼值得她這樣留戀?難道席劍清肯讓她在我身上採補?”

他心念一動,不覺縱聲笑道:“鬼女你休打如意算盤,我縱是失手遭擒,席劍清不會讓你由我身上取得半分便宜!”

“他敢!”九幽鬼女未加考慮,衝口而出。

羅端不禁大笑道:“席劍清你聽到沒有,要不要小爺送一頂帽子給你戴戴?”

九幽鬼女被羅端抓住話柄,說要送帽子給現在的丈夫席劍清戴用,自是明白他這弦外之音。

但她不僅毫無羞恥之態,反而格格嬌笑道:“姓羅的!你休以為男人可以娶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能有五夫十侍,老實告訴你,女人本錢比男人雄厚得多,只需脫衣裸體,雙腿一分,誰不神魂顛倒,甘心奉獻?”

她這一番說話,對羅端來說並無若何感覺,但三少年可算是聞所未聞,不禁齊喝一聲:“淫賤!”

九幽鬼女漫不在乎,依然嬌笑道:“你們三位哥兒想是沒嘗過甜頭,不知箇中樂趣,女子四德本就有‘枕上顛狂’一句,只要來我這邊,定可分享。”

羅端趁九幽鬼女和三少年笑話的時候,留意察看和席劍清同來的幾位少年,但見對方個個長得英俊,而眉目間隱約透出一種鬼氣,尤其席劍清對於九幽鬼女的一番議論,居然無動於衷,神態自若,情知這群餓鬼,戀九幽鬼女美色,同蓋一床大被已不知羞恥為何物。

他自己還要趕往昆明和同門會合,不能再纏下去,

忙道:“崔兄你們快走,休上這鬼女的大當。”

席劍清朗笑道:“還要走往哪裡?除了粉面毒狼之外,一齊來區區這邊,同享衾枕……”

一語未畢,田正肅已俊臉一紅,厲喝一聲:“你這小子是誰?”三少年義氣相投,一喝二呼,同時轉過身子。

羅端心裡暗喜,但一想到三少年功力不濟,又帶幾分憂慮。

席劍清是有恃無恐,對三少年微微一笑道:“兇霸霸有什麼用,谷口外已佈下千層煙瘴,崖頂有拙荊與諸姬以輕紗籠罩,可說是插翅難飛,若肯和我們同盟,何愁不攬盡天下嬌娃蕩婦?”

全國維破口大罵道:“席劍清,你到底要不要臉?”

席劍清呵呵笑道:“為享人間至樂,要臉有什麼用?本公子不像粉面毒狼那樣心狹眼淺,現下還願意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

崔雲從喝一聲:“胡說!”挺前兩步,罵道:“姓席的出來吃你崔爺一掌!”

盧千里越眾冷笑:“憑你這份德性,也配和席兄交手,吃我盧千里一掌罷!”

話聲一落,已欺到崔雲從面前,一掌橫摑而到。

崔雲從雖然捱過羅端一個耳刮子,但那時他毫無防備,羅端說打就打,而且來得太快,他吃過一次大虧,學了一回乖,發覺人影一晃,趕快一立左臂,封出右掌。

盧千里見對方居然發招還擊,悶哼一會,改撾為劈,同時並進一掌。

“啪!”一聲響,雙方掌臂接實,崔雲從當時被震得歪開兩步,盧千里也被震得上軀連晃。

羅端急叫一聲:“崔兄對付這夥惡魔千萬不可大意!”

席劍清冷笑道:“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要管別人閒事。他們三人遲早會和本公子同衾,你這小子可沒這份幸運!”

九幽鬼女忽由崖頂叫道:“席郎你別擅專,你們先把羅郎擒回來,不怕那三個小子不低頭下拜。”

席劍清對於這閫令,竟是低頭貼耳,連聲稱是。

羅端一面籌思對策,心裡卻暗暗稱奇道:“這鬼女到底用什麼方法,治得這夥淫蟲彼此間並無爭奪!”

若果他單獨一人,仗著本身藝業,不愁脫不了對方圍困,但這時為了藝業較弱的三少年,又不得不詳細估計雙方實力,而陷於沉思默想中。

崔雲從被敵人一掌震開已是十分羞赧,再聽九幽鬼女那樣一叫,更覺羞憤攻心,厲喝一聲:“淫鬼你滾下來。”

“格格,本姑娘只有在床上打滾,眼下還不是時候,若果你已心急,就獨個兒爬上這裡來!”

崔雲從暴喝一聲,疾向崖壁奔去。、

羅端趕忙閃身阻擋,悄悄說一聲:“崔兄千萬不可,這鬼女藝業更高,而且又有虎宗這幾個活寶相助,單獨行動只有吃虧,不如先衝出谷口,再和他見個真章。”

崔雲從雖是滿面怒容,但羅端一番解說,也自知大意不得,說一聲:“好吧,讓我笨鳥先飛!”

羅端忙道:“突圍的事,由小弟獨任,三位兄臺聚在一處,隨後衝出就行。”

羅端微微一笑道:“那幾個活寶還不在小弟心上,只怕谷口外真有什麼千層毒瘴,急切破它不得,所以請三位兄臺為我殿後,省卻後顧之憂。”

席劍清一夥似把崔、羅等四人看成甕中之鱉,明知對方計議結果,定是不利於他們的行動,但仍談笑風生,故作從容。直待羅端四人列成陣勢,向前推移,才發覺敵方共同行動,冷笑一聲道:“羅小子,你單獨送死還不要緊,可別連累旁人陪葬。”

羅端冷冷道:“你才真正丟盡祖宗的臉,五毒尊者怎會養下你這樣一個曾孫!”

一提到五毒尊者,全國維不覺“啊!”一聲道:“這姓席的是五毒尊者的曾孫?”

羅端回頭道:“正是孽種!”

全國維一步搶過前頭,喝道:“席小子,你滾出來罷!”

羅端詫道:“全兄和這廝有過舊怨?”

全國維隨口答一聲:“當然!”

席劍清被喝的剎那,臉色也微見詫異,隨即冷笑道:“你這雜種可是全培基老賊……”

全國維怒喝一聲,身隨掌進,不等對方話畢,已是掌動風生,兜頭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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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欲網高張

席劍清身側一位少年忽然橫摑一掌,一股疾風由側面捲來,立將全國維那股猛勁化開,輕蔑地一笑道:“憑你這般能耐,也配和人交手?”

羅端見這位少年出手迅疾,比起席劍清還勝幾分,情知全國維定難討好,急叫一聲:“全兄且慢!”然後面向敵方道:“席劍清,你是不是要別人替死?”

席劍清漠然道:“什麼叫做替死?八君子本來就是同命鴛鴦,你若駭怕,就束手就縛。”

羅端冷眼一掃,好笑道:“像你這樣的君子,敢情要車載斗量,何不先揚一揚名,也好臭風遠播?”

席劍清道:“你休罵得過火,過一會和我們同列,自己難下臺階,要想知姓名,席某倒不難先告……”

他接著指引七位少年,一一說出姓名來歷。

羅端聽說那七少年竟是白虎、黑虎、黃虎、青虎、斑虎、化虎、石虎等七宗傳人,不禁微微一驚,暗忖:“還幸赤虎宗沒人在,不然這檔子過節不知怎麼才好。”

席劍清引見完畢,滿臉泛起詭笑之容,卻又冷如冰道:“姓羅的,你這番總該聽清了,不妨想想看能不能打過我八虎兄弟,依我看來,你和三位小兄弟還是別吃罰酒才好。”

羅端冷笑道:“要羅某過去不難,你何不自問掌下夠不夠結實。”

“這樣說來,你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那句話就該是你自受!”

“好!席某先教你懂得厲害。”

化虎宗蔣文廣冷哼一聲道:“毒狼先看我的!”

席劍清忙道:“蔣老弟當心,這隻毒狼最是磨牙,應該張網活捉。”

黑虎利功名招呼一聲,便和黃虎衛成丁、斑虎盧千里,同時跨上兩步,和蔣文廣並肩橫列。

全國維見黑虎利功名正是打過自己一掌的人,忙道:“羅兄把這一場讓給兄弟我來打!”

羅端見他又要爭先,眉頭暗皺,但忽然又想到三少年也是名門的後裔,先讓他出手試試,省得落個目空一切的名頭。

但是,這樣一來,突圍豈非無望?略一忖度形勢,才微微頷首道:“全兄教訓他們也好,但這活寶如虎似狼,心毒手辣,當心著他的道兒。”

“羅兄毋須費心。”全國維回答一聲,“鏘——”一聲響處,一枝精光四射的寶劍已握在手上,劍尖一指,叫道:“利小子!方才你替別人擋災,敢不敢吃我一劍?”

利功名一聲長笑,震得崖壁浮塵飛揚。少頃,笑聲一收,頓時面寒如鐵,昂然道:“利某若準備要你的命,敢情還用得著兵刃,但馬姐姐有話在先,為著生擒你這小子,只好空掌奉陪了。”

全國維手中寒光一閃,劍已歸鞘,叫一聲:“爺爺不佔你的便宜,快來送死!”

利功名緩步而出,冷冷道:“小子你進招吧!”

全國維鼻裡“嗤”一聲道:“爺爺讓你三招!”

利功名面目一寒,厲喝聲中,掌功隨風,但見風濤狂卷,聲震山谷,端是力摧木石,勢拔山崗。

然而,全國維忽然倒吸一口真氣,身腰微擺,原式分毫末變,整個身軀已飄開五丈外,笑呼一聲:“一招!”

羅端雖不知他是誰的後人,但當年方不平留下的秘芨和森羅殿各高手替身,也曾有這種身法,所以一眼看去,便忍不住叫起一聲:“好一個綠野迷蹤!”

田正肅詫道:“羅兄如何懂得這種身法?”

羅端微微笑道:“小弟果猜得不錯,那末,全兄應是野仙全仲的後人了。”

“那正是他的高祖爺。”

“哦——怪不得他使得這樣好!”

這壁廂正在攀談,那利功名頭一招沒打著敵人,卻是氣得要命。但見他原來有紅有白的俊臉,剎那間幾乎變成鐵青,大叫一聲:“綠野迷蹤又怎麼樣?”

敢情他已準備使出平生絕學,一招之下把全國維打成肉泥,才消心頭恨氣。

但站在崖頂的九幽鬼女忽然嬌呼道:“利郎不準傷他!”

這一招呼,不啻於是皇帝御旨,利功名只得恭應一聲:“是!”

全國維失笑道:“我以為黑虎宗出些什麼人物,原來盡是怕姘婦的烏龜!”

崔雲從接口道:“全兄難道不懂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的道理?”

全國維接口道:“誰說我不懂,但這樣一來,那九幽鬼女豈不只是三四流貨色?”

利功名聽對方一唱一和,氣得怒目一瞪,大喝一聲:“接招!”

雖然他聽九幽鬼女叮囑,不准他把人打傷,但在氣憤之下,怎會容情留勁?這一招發出,又是風聲怒嘯,塵土漫空;十丈方圓,全在掌風籠罩之下。

羅端心下暗驚道:“這廝藝業確也不可小見。”

但他轉念之間,全國維“綠野迷蹤”的家傳絕學也已施出,一聲朗笑,又達到利功名身後,叫起一聲:“第二招!”

利功名又一招落空,身子滴溜溜一轉,和全國維對過正面,怒喝道:“你這小子只學會逃跑的絕學麼?”

“爺爺說過讓你三招!”

“找死!”利功名在吆喝聲中,身隨掌走,揮臂如風,頃刻間漫空掌影已把全國維圍在垓心。

全國維不料對方忽然施展絕學,一著之差,落在下風,只得凝聚畢生真力,招架由四面衝來、重逾千斤的勁道。。

崔雲從低呼一聲:“不妙!一步躍進場中。”

黃虎少年衛成丁冷笑一聲,已擋住去路,叫道:“姓崔的!你想以多為勝,先吃小爺一掌。”

崔雲從劍眉一挑,雙掌交互劈出,身法隨之一變,眨眼間將衛成丁圍在原位上打轉。

羅端點點頭道:“果然是魚龍十八變!”

田正肅詫道:“兄臺也懂得這門武學?”

“不敢說是懂,但也見有前輩使用過。”

“是誰?”

“崔臥龍前輩!”

“啊!崔老前輩是我這位義兄的高祖父,已在六十年前離家修真,若果還在世上,其非已成半仙之體?……”

羅端聽到後來,忍不住“卟嗤”一笑。

田正肅詫道:“兄臺為何發笑?莫非你曾遇上他老人家?”

羅端笑道:“正是曾遇上他們兩位前輩,並蒙指點兩種絕學。”

雖然他明知崔臥龍並沒指點過“魚龍十八變”,田天籟也沒有指點過“七彩神功”,但這兩門絕學已由他兩位嬌妻承受,與自己承受並無不同,是以索性說在自己身上。

田正肅忽聽出話裡有話,忙道:“兄臺說遇上兩位前輩,莫非小弟高祖父也在裡面?”

羅端明知他說的是田天籟,但仍故作不解道:“令高祖是誰?”

“上天下籟,七彩神功冠絕當年。”

“哦!原來是他老人家;確是遇見過。”

“噫!方才那兩位老人聽我們報出名頭就走,難道就是……”

這時羅端不便再隱瞞下去,笑笑道:“田兄猜的不差,我們趕快衝出重圍,好和他們會合。”

田正肅大喜叫道:“全、崔兩兄盡力突圍,我們的心事已完成一半!”

羅端雖不知三少年有何心事,猜想完成這一半定與二老有關,急道:“田兄只須和他二位合力,突圍的事,由小弟獨任。”

席劍清一聽田正肅高呼大叫,已知這邊以死相拼,厲喝一聲:“佈陣!”原與崔、全兩人交手的黃、黑二虎也虛發一掌,立即退後並列。

羅端橫目一掃,但見對方八人身後隱約升起八股濃煙,情知那濃煙便是什麼“千層煙瘴”,心下微微一驚,卻又冷笑一聲道:“席小子,你敢擋小爺去路?”

席劍清漠然道:“本公子怕過誰來?”

“好!”羅端一聲斷喝,同時閃電般欺到席劍清身前,右臂向七少年一揮,左掌疾向席劍清劈去。

兩股縱橫交錯的勁道,響起風雷的聲音,匝地捲起無量塵沙,像不可數計的利鏃向前猛射。

席劍清怎料羅端具有這般開山拔嶽的功力,他頭一回和羅端相遇,那時羅端尚未學會絕藝,並且著著相讓,到了無量山再遇,羅端仍然念及糜虹之情,不忍驟施煞手,所以但見平平無奇。

今番三度相逢,席劍清有閫命,要活捉羅端;而羅端也為了掩護新近結識的少年突圍,並顯示出自己的潛力,雖然是開頭一招,但已不算保留餘勁,務以速戰速決,才有生存之望,席劍清眼見風雪暴起,不禁大吃一驚,突然厲喝,諸少年同時舉掌。

這夥虎宗少年,個個勁力不弱,尤其十六雙手掌發出的猛勁匯成一道氣旋,直可摧平一座小山。

崔、田、全三少年瞥見這般聲勢,臉色大變。在這剎那間,敢情已各自知道比對方相去太遠,趕忙依照羅端的意思,略退一步,結成一個“品”字形,各拼盡渾身氣勁,凝成一體聚力入掌,待機而動。

“轟隆!”

一聲崩天裂地的巨響,谷口兩旁百丈石壁,被震得搖搖欲倒。

虎宗少年被羅端這股剛猛無儔的氣勁,震得身形飛起,在空中連翻斤斗。

羅端也被對方的勁道震得雙臂發麻,不但立足不穩,連身後的三少年也被他後退的時候,衝得連退五步。

這是決定生死的一招,但因雙方勁道相差不多,誰也沒有送命,卻又人人五內翻騰,肝腸欲斷。

九幽鬼女忽由崖頂嬌罵道:“席郎你們以內勁交手,難道存心把人打死?”

席劍清氣喘吁吁答道:“誰願把他打死?但那小子內勁太強,不盡力發掌,可真吃他不消。”

“哼!我教你們那套軟功,頃刻間可把鐵漢磨成醬瓜,為什麼不用?”

羅端不知世上是否有恁般奇妙的武藝,但聽九幽鬼女那樣一說,確也心驚膽寒。他這時已和三少年擠在一起,眼見由於雙方掌勁交擊,激起的塵煙枝葉瀰漫空際,在煙塵下看不見人影,忙說一聲:“你們快跟我走!”

話聲一落,他挽著田正肅一馬當先,二少年也互挽衣衫緊緊相隨。但還沒走幾步,即聞席劍清嘎嘎怪笑道:“盧老二當心,他們走向你的方位。”

羅端心下一驚,立覺一股潛勁由煙塵裡逼來,趕快發出一掌。

那知這一掌發出,竟如撞在一堆棉絮上面,既無反彈之力,也不覺得有什麼阻擋,已是一瀉無蹤,旋聽盧千里笑道:“姓羅的,你認命了罷,你看不見小爺,小爺可看得見你。”

羅端聽音辨位,知道方才一掌略偏兩尺,也暗服對方騰挪得快,立又振臂一揮,“呼——”一聲風響,但見塵沙滾滾,近身數丈的煙塵已在一揮之下,捲過一旁,又聞蔣文廣嘻嘻笑道:“姓羅的,休徒費氣力了,由得你打一百掌,也沒動到爺爺半根毫毛。”

若果沒有三少年同行,羅端定可飛撲上前,給對方以致命一擊。但這時形格勢禁,萬一離開三少年,再被塵煙遮斷聯絡,豈不更加危險?是以氣得重重地哼一聲道:“你這夥淫蟲,且休得意,小爺非教你們懂得厲害不可。”

衛成丁立又在側面接口笑道:“姓羅的!我們若是淫蟲,你老兄該是淫棍了,長安古墓的風光,你也總該終身不忘吧。”

崔雲從性子最急,吃對方冷嘲熱諷,早已怒火鬱積,恨恨道:“羅兄怎麼還不給他一掌,難道還有什麼顧忌?”

羅端強按怒火,從容道:“不是不想打,生怕一離此地,便和各位失了聯絡,敵人詭謀最多,不可不防。”

全國維靈機一動,急道:“那夥淫蟲既是不敢接掌,我們何不硬向谷口闖去?”

“妙”羅端讚了一聲,拔步便走。

那知剛要舉步,又是一股潛勁直衝過來,原已略顯稀疏的煙塵,被潛勁一衝,立又翻滾如潮,瀰漫滿谷。

羅端趕忙雙臂一分,彌天的罡氣透臂而出,化作兩道氣牆,把煙塵分開一條甬道;俊目一瞥,恰見青虎候宗滿臉驚愣的神情,敢情被罡氣擋在兩側,無法閃開,只好倒躍丈餘,連發幾掌。

“往哪裡走?”

羅端大喝一聲,身如箭發,順手向前一招。

他當年和邱氏姐弟避強敵追蹤,在水簾洞裡被敵人以掌力吸引得身軀倒退,旦夕不能忘懷,這時觸動靈機,順便試一試自己的功力如何,果然這一招之下,立顯奇蹟一一但見青虎候宗驚叫一聲,身形已離地飛走。

羅端大喜過望,見對方身在空中仍然雙掌推出,只要御罡氣吸引,趕忙左掌一推,發出一股勁風。

青虎候宗這一推一引,整個身子滴溜溜一轉,恰是背向羅端,倒飛而到。

羅端一把擒來,趁機點了穴道,縱聲朗笑道:“崔兄!我們擒獲一隻兔子,且休把它秀死!”

哪知回頭一望,走在身後三少年全已無蹤,不禁大吃一驚道:“你們在哪裡?”

聲過處,但見煙塵翻滾,自己恍若處身在駭浪驚濤中,並不見有人回答。

羅端心裡一急,挾起擒來的候宗,吸氣抽身,一退數丈,高呼一聲道:“全兄!田兄!崔兄!”

他想到擒獲候宗,不過頃刻間,如果三少年並未退走而擠在一起,敵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無聲無息地把人帶走。

然而,由得他一陣疾呼,仍然聽不到三少年的迴音,卻聞九幽鬼女在頭上格格嬌笑道:“他們三人已落進本姑娘欲網之中,由得你叫破喉嚨,也是白費工夫。”

羅端又驚又怒,暴喝道:“這個你不要了?”

“那是我八位郎君裡面最弱的一個,精血已枯,味同嚼蠟,本姑娘還要他做什麼?新來這三個抵他缺,恰是十郎團圓,你放心好了。”

羅端原以為擒獲侯宗,便可要挾她放人,最少也可挽回一個,不料得到的答覆是不顧侯宗的死活。

這一來希望落空,心中暴怒,望那侯宗一眼,便把他擲往地上,罵一聲:“真正是廢物!”

這時,他一心要想找九幽鬼女拚命,好救出落在網裡的三少年,一聲長嘯,筆直拔高十幾丈,但他縱目四望,仍是煙塵滾滾,看不到四周事物。

九幽鬼女又在遠處冷笑道:“姓羅的!連你也落在我的欲網裡面,還想往哪裡走?”

羅端真個氣極,但一看那滾滾煙塵,略帶粉紅顏色,又嗅出些微芬芳氣息,心裡也在暗驚,厲喝道:“你的欲網能奈我何。”身子一落地面,立即拔出椰木劍,並將木箭準備妥當,專待辨清方位,突然發出。

但那九幽鬼女又嬌笑道:“你兇霸霸幹什麼,你能夠看得見我嗎?”

羅端恨恨道:“我要看見你鬼影,早就把你刺個對穿!”

“嘻嘻!你能把我刺個對穿,比他們強得多了,先請你聽一曲人間妙樂,再給你開開眼界?”

九幽鬼女話聲一落,果然有一種奇妙的樂聲由遠處飄來。

羅端一聽到那熟耳的音樂,立覺心神一蕩,急厲喝一聲,盡力把一枝椰木箭射出。

一道碧綠光華,帶著淒厲的銳嘯凌空而起,頓時把煙塵衝開一條甬道,在箭光照耀之下,隱約見三團人影捲曲在地上。

羅端靈機一動,一抖椰木劍,蕩起一片碧光,身隨劍飛,疾衝向倒地的人影。

“休動!”

隨著這一聲嬌叱,九幽鬼女已率侍婢搶先一步到達那三少年身側,但在同一時間,椰木箭的射向傳來一聲慘呼。

九幽鬼女面目俱寒,冷冷道:“姓羅的!你敢下手殺人,今日不是你,便是我!”

羅端一眼瞥去,已見崔、田、全三少年仍然手牽著手,但已暈倒在地上,一股怒火頓時湧高千丈,喝一聲:“接招!”

話聲未落,椰木劍已幻起一蓬光網,疾罩九幽鬼女主婢五人。

九幽鬼女武藝雖高,但沒料到羅端絲毫不念枕蓆之情,一出手便是狠著,此時兵刃尚未亮出,劍鋒已耀眼生花,趕忙一步後退半丈,雙腳踩在崔、田兩人身上,拔出玉如意,怒喝道:“毒狼!你還要不要這三人的命?”

羅端愣了一愣,忽然縱聲朗笑道:“他們死活與我何於?”

手中劍一展,劍光已把煙塵盪開十丈,疾向九幽鬼女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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