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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荻宜] 小君一剪《全文完》

小君一剪  作者:荻宜




——獲宜的武俠世界

我們都知道“刀”不僅是一種武器,而且是在十八般武器中名列第一。

人出世後,從剪斷臍帶的剪刀開始,就和刀脫不了關係。

——切菜、割肉、剖魚、剪布、裁衣、理髮、修鬢、整甲、切煙、示警、示威、正法……等,這一事沒有一件可以少得了刀。

刀當然也有很多種。

——菜刀、柴發、朴刀、戒刀、單刀、雙刀、鬼頭刀、雁翎刀、大砍刀、開山刀、五鳳朝陽刀、魚鱗紫金刀、青龍偃月刀、甚至是“小李飛刀”。

但是我們現在要說的,卻是最原始的一種。

——剪刀

***

每一個打從娘落在地上的時候,都要挨它一刀。

因此每個人當然也都用過它,而且也都看過它。

若說有百個人,恐怕就有百個人用過它,看過它。

那麼它應該算是一種非常平凡、普通的武器?

可是它被用來當武器的時候並不多,也許只有在枕邊人打翻醋罈子的進修,才會讓人類拿來當作武器。

***

江湖上,以剪刀來當武器的案例更是不多,而且幾乎可以說是沒有。

可是現在江湖上,卻出現了一把“剪刀”。

剪刀拿來當武器會是什麼樣子?

老實說,還真沒有人知道呢?

***

“你醉了。”

“沒醉,沒醉,我沒有醉。”

“那麼我問你?”

“請說。”

“江湖上最近出現一個人,你知不知道?”

“看來醉的人是你。”

“哦?”

“你難道不知,江湖上每天,有多少人生,朋多少人死?一個人,只不過是大海中的粒米,根本不足為奇。”

“你說的沒錯。”

“我本就沒醉。”

“但是我要說的這個人,是一個很奇特的人。”

“哦?”

“他的出現充滿傳奇,他的一生也同樣的充滿了傳奇。”

“我想起來了,是不是一把剪刀?”

“是的。”

“小君一剪,刀上咽喉!”

“就是潘小君。”

“哦?”

“聽說他那把名動天下的剪刀,居然剪斷了‘鎮南鏢局’總鏢頭皇甫一龍的咽喉,並且把江南‘萬通錢莊’裡的錢票銀南洗劫一空。”

“好像有聽說,我還聽說刀神秋無愁和京城第一名捕趙飛燕正在追捕緝拿他。”

“這次他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不見得,聽說他一把剪刀出神入化,無人能敵。”

“老實說,我只知道他喝酒。”

“你也喜喝酒?”

“我不是壞人。”

“哦?”

“會喝酒的人,就不會是壞人。”

“看來你醉了。”

“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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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舒服的逃亡

三月十六日,暮春,江南

雨,春雨,春雨綿綿,細細的雨絲就像枕上輕柔的髮梢一樣。

湖岸旁幾棵垂柳,已開著楊花,纖細的雨絲打落了楊花一地,楊花點點浮在水面上,順著水流,飄進湖裡。輕水載著楊花,就像是浮萍般的沉浮不定。

湖上有灰色的煙,煙是煙雨,煙雨朦朦。

朦朦的煙雨中,有條船,船是木製小舟,舟上有人,人就躺在小舟裡。

四面青山,一碧新洗,小舟盪漾湖心,一波波漣漪蕩向湖心小舟處。

潘小君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哈欠,望著眼前一片灰朦朦的天空。

他知道,很少有人能懂得享受春雨的輕柔、多情和嫵媚。

潘小君一向是個懂得享受的人。有車可坐,他絕不騎馬;有馬可騎,他絕走路;有客棧可睡,他絕不會睡破廟;有椅子可坐,他也絕不會站著。

所以現在的他就是“躺”在小舟甲板上。

一般若處在潘小君現在情況的人,是很少有人還能夠舒舒服服的躺在船板上享受的。

因為他和很多犯了錯的人一樣,正在做一件事。

——逃亡。

現在潘小君正在逃亡。

一個做了壞事的人,大致上有四種逃亡路徑。

——買舟入海。

——出關入沙漠。

——混跡於鬧市。

——流竄於窮山惡水之中。

但我們的潘小君並不是神,也不是魔,更不是精靈,也非鬼怪。

他是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和你我一樣普通的人。

所以潘小君和一般人一樣,也當然選擇了其中的一種逃亡路徑。

至於他會選擇以哪一種方式來逃亡?

潘小君當然有他自己的一套獨特看法。他的看法一向很獨特,應該說是很絕。

買舟入海。

——既然要花錢買船,又要付碼頭渡海費,實在是傷財又費事,也可以說是吃力不討好。況且茫茫大海中,什麼都沒有,就連最基本的水也沒得喝,一些其他吃的食物更不用說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對捕魚似乎不怎麼精通,在大海捕魚對他來說,就像是大海撈針一樣的困難。

出關入沙漠。

——黃沙滾滾,風吹烈烈,烈日當頂。這個地方,不但缺水,食物更是缺的厲害,唯一不缺的東西就是遍地的死人骨頭,潘小君並不吃死人骨頭。

混跡於鬧市。

——鬧市,有吃有喝有睡有躺,人來人往,形形色色,可說熱鬧極了。潘小君一向是個熱鬧的人,更重要的是,還有“女人”在你的面前走來走去。

流竄於窮山惡水之中。

——窮山?潘小君一想到這二個字就頭大。惡水?潘小君聽到這二字就吐舌頭。

所以他當然選擇了他認為最滿意,也最舒服的逃亡路徑。

他總認為一個逃亡的人,已經是夠苦的,夠背後的,怎麼還能再委屈自己做更苦的,更背的事。

他自己當然也對自己的決定很滿意,也很得意。

所以到現在他還能一直舒舒服服的躺在船板上。

潘小君像個死人般的躺在船板上,他的身邊也有一樣東西像個死東西般的躺在他身旁,那就是“酒”。

酒有三壇,其有二壇已拍碎了泥封,當然也是見底了。

潘小君還是像個死人一樣的閉著雙眼,只不過他的手還在動。

他的手摸住了最後一罈酒,輕輕的拍了拍,壇上的泥封便掉在甲板上打轉。

他的手再輕輕朝木板上一拍,打轉的泥封便停住,靜止的像塊釘入木板的板塊。

他再輕輕一拍灑壺,壺裡的酒就像水花般的濺出瓶口,眼看著就要灑滿一地,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濺出來的酒,就好像是會聽話的風箏一樣,竟然全部飛進了他的嘴裡。

潘小君還是閉著雙眼,當然嘴巴是張開的,也喝了飛下來的酒。

他就像是會變魔術的魔術師,但是他絕對不是魔師,只不過他會玩上幾手雜耍的功夫而已。

***

春雨來的快,去的也快。

細細的小雨的湖面上只剩下薄薄的水煙。

煙雨朦朦,水朦朦,人已在煙水朦朧間。

小湖的岸上,是一大片的商家,有賣酒的,賣魚的,賣肉的,賣鴨的,賣饅頭的,也有賣面的。

他們都在春雨來的時候,搭好了棚帳,等到來去瞬間的春雨一過,他們就可以開張,做起買賣來。

只要雨一停,這個地方又會開始像個菜市場般的熱鬧可愛起來。

潘小君當然知道這一點。

所以潘小君的小船也就停泊到這家面鋪前。

面鋪裡有二個人,一個是老闆,另外一個是老闆娘。

潘小君的小船,恰巧漂到麵店的岸前。

賣面的老闆和老闆娘,也恰巧的正在盯著潘小君。

他們似乎對潘小君喝酒的方法,感到特別的有興趣。

尤其是老闆的一雙眼睛,打從煙雨消散後,就沒有離開過潘小君的雙手。

潘小君還是像個死人般閉著雙眼,就連呼吸好像也已靜止,只有在喝酒的時候,身上的手才肯動一動。

“老頭子,我就說,春雨來得快,去得也快。”賣面的老闆娘說:“看來我要你冒雨搭棚子是對的。”

老闆娘真的老了,珠翠已黃,至少也有六十了。

“雖然是老夫老妻了。”老闆駝著背,露出兩排斷山般的牙齒說:“但我還是要說,聽老婆的話,永遠錯不了。”

手下的麵條已滾,但是老闆說話的時候,還是盯著躺在船上的潘小君。

“你看,我們的生意一下子就來了。”老闆娘也看著船上的潘小君說:“那個會變魔術的年輕人,也應該要下船來吃我們的面了。”

“他是該要下船來吃我們的面的。”老闆搖頭的說:“我們已經看他變魔術變了十六天了,他總也應該下船吃吃我們的面。”

潘小君當然不是聾子,他們說的話,他全都聽見了。

對於一個在船上躺了十六天的人來說,身旁的食物也應該已吃了一乾二淨。

所以潘小君的確已經沒有吃的了,唯一剩的只有一罈酒。

光喝酒,不吃飯,不醉恐怕也會先餓死。

這一點潘小君當然明白。

所以潘小君肚裡的五臟廟,的確也正在向他抗議著。

就在潘小君要睜開眼睛,下船吃吃東西的時候,他的耳朵忽然先睜開了。

因為這時他忽然呼到了一些聲音,一些並不是很友善,不是他很喜歡的聲音。

***

“誰要你們在這裡賣面的?”有人對著老闆和老闆娘說:“你們難道不知道,要賣面,也得先給點銀子,拜拜碼頭?”

“大爺……大爺……”老闆說:“您誤會了,我早已繳過銀子,送過保護費了。”

“送過了?”那個人大叫:“你送給誰?”

“是……是……”老闆顫著聲音說:“是……‘水虎’。”

“水虎?”

“是的。”

“混蛋,水中也會有虎?你這老頭子存心耍我,我看你腦袋是癢了,不想掛在脖子上了!”

“大……大爺……沒那回事,我的確是交給水虎大爺的。”

“好,很好,你既然那麼喜歡虎,老子就讓你瞧瞧,什麼是真正的老虎。”

“拍”的一聲,這個人已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大朴刀。

再“拍”的一聲,一張桌子已被他砍得粉碎。

***

潘小君已不得不睜開眼睛。

他愛管閒事的毛病又犯了。

雖然和而攤距離有幾丈遠,但是他卻已很清楚的看見,一個拿刀的大漢,正舉起刀,準備朝老闆的手砍下。

潘小君在這一瞬間,已跳了下船。

但很快的,又看見他跳回了船內。一跳回船,他又朝甲板舒舒服服的躺下去。

因為他已經看見面攤的棚帳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黑衣寬袍的人,腰間配著一柄黃葉充滿秋意的刀的人。

——秋無愁。

“快刀方成?”潘小君聽見秋無愁說。

“不錯,我就是方成。”方成放下手裡的刀,轉過頭冷冷的說:“閣下既然知道我的外號是‘快刀’,就不應該讓我放下刀的。”

秋無愁一雙眼睛遠遠的望著棚外的青山,似乎連看方成都沒看一眼。

“天香館的六條人命是你乾的?”秋無愁望著青山又說。

“不錯,好漢做事好漢當。”方成挺起胸膛:“是我乾的又怎樣?”

秋無愁道:“很好。”

“很好?”方成叫著:“你是誰?你也配說老子很好?”

秋無愁只淡淡的說句:“秋無愁。”

“秋無愁!”方成忽然大叫,他的樣子比遇上官府的捕快還要害怕。

在害怕的同時,方成已竄出棚外,迅速的逃出去。

只可惜他遇見的是秋無愁。

——秋無愁,有愁,很愁。秋無愁嫉惡如仇。

一聲驚呼,方成從棚上落水鳥般的掉了下來,胸口上已划進一條淡淡的刀痕。

方成連話都已說不出來,驚訝的看著自己胸口的鮮血,似乎還不相信這一刀是怎麼刺進胸口的。

“快刀”方成,以一把快刀闖蕩江湖,今日卻連刀也來不及拔。

這一刀,實在愉的可怕。

秋無愁輕輕的拔出刀鋒,眼神裡竟似秋天枯黃飄落的木葉,更惆悵,更孤寂了。

***

秋無愁,有愁,很愁。

他的愁就像秋天枯黃凋零的落葉般,那麼寂寥、愁悵。

他為什麼會這麼的憂愁?

只因為他有一柄刀,一柄絕世無以的刀,一柄來自秋天的刀。

江湖上,人稱他為“刀神”。

他從來沒有敗過,應該說還沒有一個他要殺的人,能逃開他的刀。

所以對於一個高處不勝寒,從來沒有碰上對手的刀客來說,他心裡的孤獨寂寞是可想而知的。

***

十五,月圓,有刀。

“你是誰?”一個躺在床上,懶洋洋的抱著女人的人說:“你要做什麼?”

“你是劉猛?”

“不錯,我就是劉猛。”他又說:“你到底是誰?”

“京南城,二馬巷裡的五條人命是你乾的?”

“是的,”劉猛自豪的說:“若是本大爺要殺一百個人,也絕不會少殺一個。”

“很好。”

“很好?”劉猛又說:“你到底是誰?”

“秋無愁。”

“秋……無……愁……”劉猛忽然從床上跳起來,跪著說:“不是我乾的,我也是不得已的,是別人要我做的,不干我的事……不幹……”

劉猛雖然聲音顫抖的跪著說,但是他的手一點也不顫抖。

因為同時間,他忽然抽出了腰帶,一抖,竟是柄軟劍。

劍鋒像毒蛇般的,已同時刺向秋無愁的身體。

但是,劉猛還是錯了。

***

劉猛眼睜睜的看著秋無愁的刀,刺進自己的胸膛。

他甚至還不相信,秋無愁是怎麼出刀的。

他根本連看都沒看清楚。

他本來以為他的劍已經夠快了,沒想到秋無愁的刀卻更快。

劉猛已經後悔了,特殊性拔劍。

——有些人總是要等到進了棺材才會開始後悔。

***

秋無愁不喜歡壞人,尤其是殺人的壞人。

所以他總認為對付這種人,只有一種方法,最簡單的方法。

——以暴制暴,以殺止殺。

***

潘小君站在船上,筆筆直直的站著,眼睛大大的看著秋無愁。

他一身藍色的披風就像海水一樣湛藍,眼睛很亮,黑的發亮,一種奇特的亮光。

他的手很長,細細長長,但也並不纖細,右手的袖子特別長,寬寬的魄袖子裡藏著手掌。

他那把名支天下的“剪刀”,也藏在這寬寬長長的袖口裡。

潘小君像個鬼魂般的立著,朦朦的水煙也浸溼他的頭髮。

秋無愁一身黑袍,站在岸邊,一動不動的,也在盯著潘小君。

二人眼神瞬間交鋒,竟升起了一股濃烈的殺氣。

當今武林,最富傳奇性的二大高手,終於要面對面了。

***

秋無愁握刀的手掌,忽然一鬆,二人眼間的殺氣,也就在這瞬間淡了下來。

潘小君袖口裡的手掌,沁出的冷汗,也已消失。

他知道秋無愁並不想拔刀。

潘小君雖有點健忘,但並沒有忘記,他的追捕者正是秋無愁。

任何一個人,讓這“一把秋天的刀”追捕,都絕對不會愉快的。

“十六天。”秋無愁看看潘小君說:“你已經整整的逃了十六天又七個小時。”

秋無愁說的很慢。

“是的。”潘小君淡淡的說:“你倒也計算的精確。”

潘小君挺立船上,微風吹在他藍色的披風上,就好像風吹撫著海面,捲起一波波的浪花。

“這十六天,你一直都在船上,動也不動,我以為你已經死了。”秋無愁說:“幸好今天,你終於爬起來了。”

“你也知道的。”潘小君笑了,笑著說:“二人總是特別長命,要我這個大壞蛋死,那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潘小君一向是個開朗大方的人,可以笑的進修,他絕不哭,不可以笑的時候,他也絕不笑。

潘小君笑的時候,臉上一向沒有什麼表情的秋無愁,竟也露出淺淺笑意。

潘小君第一次看見秋無愁的臉上有這種難得的笑意。

“如果說,我秋無愁還有朋友。”秋無愁說:“可能就只有你潘小君一個。”

潘小君笑得更愉快。

“我們一直都是朋友。”潘小君說:“能讓一代‘刀神’秋無愁當朋友看,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老實說,我一直不相信這些事是你乾的。”秋無愁淡淡微笑:“不過,確實是人證和物證都俱在。”

“是不是我做的,我自己明白,我並不想解釋。”潘小君笑著:“不過,若是有一百個人說是你做的,即使事情和你無關,也很快的就會成是你優質的。”

“有理。”秋無愁已轉身,面對著青山:“這也就是我一直等待你十六天的原因,所以我希望你能下船動一動,不要讓我等太久。”

潘小君還是愉快的笑著。

“我們都用刀。”秋無愁還是背對潘小君:“所以有時候,我真想見見你藏在袖口裡的刀。”

“不見,不見。”潘小君笑著說:“我倒是希望永遠也不要讓你瞧見。”

“那你可要藏好。”秋無愁已走了出去:“名動天下的‘小君一剪,刀上咽喉’是我秋無愁這一生中,最想見見的天下武器之一。”

潘小君沒的回答,只有笑。

秋無愁說完話後,已緩緩的步出了煙雨中的麵攤。

薄薄煙雨,已把秋無愁一身黑衣,沁的灰朦朦。

麵攤子的老闆和老闆娘,也自認倒黴的低頭收拾碎桌破碗,對於一對窮苦的夫妻來說,有什麼比這些謀生器具璨重要的呢?

煙水迷朦,雨朦朧。

青山翠綠,一碧如洗,秋無愁人已消失在煙雨中。

***

潘小君望著秋無愁離去的身影,輕輕的吹了吹空中的水煙霧氣,然後他竟然又朝甲板上躺了下來。

只不過這次他並沒有像個死人般的閉上眼睛,他的雙眼張的很大,圓溜溜的轉著,發出奇特的亮光。

秋無愁只說對了一半,他的確明在這條舟上躺了十六天。

但他並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像個死人般的躺著不動。

潘小君的朋友很多。

潘小君又是個喜歡熱鬧的人。

既然是這樣的一個人,就絕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乘乘的躺在船板上。

那麼潘小君除了船上之外,又會去哪裡?

——他的朋友很多。

雨停,春濃,扁舟盪漾。

潘小君望著雨後的陽光,漸漸的有西證醉人的沉意。

遠處的青山半腰間,也已畫出一道彩畫般彎彎的七色彩虹。

潘小君並不是詩人,更沒有詞人的滿腹騷墨,但他卻也勉強想了幾句應景文字:

“江南新雨雨後新。

七色虹彩彩色青。

三月春風難解舟人意。

點點楊花,寸寸煙縷,片片荷塘葉葉心。”

無論是誰,面對著江南秀麗春色,都難免要讚歎一番,潘小君也不想例外。

***

潘小君張大眼睛,雙手枕在腦後,躺著吹著水面上的煙霧。

忽然他聽得見岸上有人呼喊。

聲音應該算是很大,至少耳朵正常的人都聽得清,潘小君凍是聾子,他當然也聽的見,而且聽得很清楚。

“潘公子,我來了。”

潘小君聽完後,便露出了愉快笑容,雖然他聽出了今天這個在岸上呼喊的聲音,和昨天的並不一樣。

但是潘小君卻非常肯定的,他一定有一樣相同的東西。

——馬車。

呼喊的人,站在岸邊搖手吶喊,岸邊果然已停著一輛車馬。

潘小君忽然雙腳一踩,整個人彈了起來,跳出了小舟,高大的身形在半空中轉了二轉,眼看著就要落入水裡。

但那一身海水般湛藍的披風,卻迎風一展,腳上已經輕輕的點在一朵半開的荷葉,然後再一個縱身,他的人已精準的跳進了馬車裡。

趕車的馬伕,早已瞠目結舌的看著潘小君變戲法般的身影,說不出話來。

“好!好功夫。”馬伕忽然擊掌讚歎:“敢問潘公子這是哪門子功夫?”

潘小君一向不會讓人家失望的,他已舒舒服服的躺在車裡說:“蜻蜓七點水。”

“蜻蜓七點水。”馬伕不停搖頭嘆氣:“我看這輩子連‘一點’也點不上的,更別能夠‘七點’了。”

車裡傳來潘小君的笑聲:“但是你會趕馬,老實說,我連馬要怎麼趕才會跑,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只會吃馬,吃馬的肉。”

馬伕大笑:“光憑這句話,我就應該陪潘公子喝一杯。”

潘小君也笑道:“那麼至少也得先趕馬,上路。”

馬伕笑著說:“是該先上路。”

他話未說完,已爬上車坐,一鞭打起了馬背,大叫著:“好馬兒,跑好了,千萬別巔三倒四,嚇壞了人家,上面坐著的可是潘公子。”

潘小君聽了,又開懷的笑了。

他覺得今天來載他的馬伕,實在比昨天的有趣的多,也愉快的多。

他看著馬伕的背影,竟然發現這個馬伕不只有趣,而且還有一樣東西更有趣。

——酒,車座旁竟放著一罈酒。

酒當然是好酒,這一點潘小君絕對可以確定,因為他已聞到了酒香。

什麼東西都可以逃出潘小君的眼裡,唯得酒是逃不開的,尤其這種好酒,醉人人的好酒。

“兄臺興致也雅得很。”潘小君笑著說:“你趕車也喝酒?”

“老實說,這是我的一點毛病。”馬伕笑著摸著頭,竟然一手打開了泥封,喝了幾口,正經八百的說:“幹我們這行的,旅途難免勞累寂寞,喝一點,打發打發時間,日子總會好過些。”

潘小君同意。

“一人獨飲,寂寞多。”馬伕又說:“潘公子你也應該喝幾口的。”

“你怎麼知道我也喝酒?”潘小君笑著說。

“我的眼睛雖然不是很好,但也不瞎。”馬伕說:“公子你躺在那條小舟裡,空了的酒罈子,恐怕就比我家廚房裡的瓶瓶罐罐還要多。”

潘小君沒有否認。

所以潘小君當然也喝,而且還喝的很愉快。

潘小君從來不會讓朋友失望的。

馬跑的並不快,因為有酒喝。

當一個駕車的馬伕,和一個客座的乘客,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著酒的時候,拉車的馬兒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恐怕人不醉,馬先先醉。

拉馬的韁繩當然在馬伕手裡,喝醉酒的馬伕當然也會駕著喝醉酒的馬。

現在這匹馬就醉了。

不但醉,還醉的厲害,因為它已經忽然停了下來。

潘小君和馬伕幾乎要讓這匹急停的馬拋出車外。

馬為什麼急停?

——因為它撞上了另一匹馬。

不但馬和馬撞的厲害,就連車和車也撞的厲害。

更厲害的是,我們這位馬,居然像是真的喝醉了般,呆愣愣的像個木頭人一樣,動也不動,他的樣子彷彿就像是忽然從天上掉下來了王母娘娘的蟠桃果。

潘小君覺得好奇了,他的好奇心一向和他喝的酒一樣多。

潘小君打開了車座裡的窗子,然後他也愣住。

潘小君呆的更厲害。

因為撞上的另一輛馬車裡的窗子也半開著,半開著的窗子裡當然有人,而且竟是個女人。

白窗半開,珠簾半掩,黃昏雨後的夕陽,暖暖的照進窗子,就照在這個女人臉上,她眼眸顧盼流轉間,彷彿更勝夕陽幽美幾許。

更特別的是,窗扉的白紗上,刺了個五彩斑斕的江南“鳳尾蝶”。

任何人都知道,江南的“鳳尾蝶”是蝴蝶之鳳,蝶中之王。

潘小君已在搖頭嘆氣。

刺蝶白窗裡的女人,似有意無意,輕描淡寫的也看了潘小君一眼,似乎對他微笑。

潘小君當然也笑。

他不但笑,而且笑的有點飄飄然。

潘小君和一般男人一樣的的“自作多情”與“自我陶醉”的毛病又來了。

他開始自我陶醉起來,想像著窗子裡的女人,是在拋媚眼送秋波給他,而且肯定是看上他這一身風流瀟灑的多情模樣。

——她接下的動作,應該是邀請他進入她的車內小敘共飲一番。

——然後她不勝酒力,最後她醉倒在他的懷裡,再來就是……

潘小君自我陶醉的功夫,實在比他的武功還要來得厲害。

所以他想的很美,也很得意,應該說簡直是美極了。

只可惜接下來的情況並不美。

因為美人早已卷下翠簾,馬車也早已重新整飭,重新上路出發。

潘小君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車背影,雨後的路上,雖然有點泥濘難行,但終究是消失的青山小徑上。

潘小君倒真的希望泥濘的徑上,能更淤泥,最好是整個馬車能陷入泥沼中,寸步難行,然後他再來英雄救美,就更美了。

可是,自我陶醉雖然美,但畢竟是隻是腦中的幻想,人終究要面對現實。

所以潘小君只有望車興嘆。

馬伕竟也在嘆氣。

看來這二個大男人是同病相憐的。

美人走了,但老天對他們還不算壞,至少還有一壺酒。

潘小君並沒有因此而自憐自艾,他反而還是喝的很愉快。

——他是個快樂的人,快樂的人總有個本事,一下子就把不快樂的事情忘光。

他忽然發現這個馬伕也很健忘,雖然他一手趕馬,一手喝酒,嘴裡也唱著比銅鑼濫敲還難以入耳的山歌,但他竟也似很快的就忘了剛才美人拂紗一去的倩影。

他竟然和他一樣,能把不愉快的事,忘得很快,潘小君覺得有趣極了。

快樂的人總是快樂的,而且運氣也不會太壞。

至少他們這隻“喝醉酒的馬”沒有再出過差錯,跑的還算順利。

他們穿過青山綠水,轉幾隻個熱鬧街道,很快的就到了他們要到的地方。

西山上的夕陽,也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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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張家·煙雨樓

江南三大世家:“煙雨樓”張家、“通順錢莊”薛家、“陵南布號”陳家。

張家這代主人張少青,男,三十歲,已婚,妻一人,妾十四人。江南北港溪橋段人氏,承父業,為第三代張家“煙雨樓”樓主。使長劍,傳承張家“粉山煙雨一陣新”劍法,自創一格,終成劍術名家。張家劍法以空靈縹緲,輕巧綿朦見長,張少青十五歲劍術有成,二十成大器,同年破“崆峒”,挑“青城”,連勝大小十九佔,名噪一時。

張少青第一十四妾。東瀛扶桑島國九州人氏,原名“憂木美子”。十八歲入中土,居江南,拜蘇州第一名妓“花夜雨”為師,精玄宮術,素有“萬縷腰帶”之稱,貴胄王孫爭纏頭,良宵一夕擲千金。

***

翠綠小徑,佈滿翠綠花。

長長的碎石子路上,滿是新雨打落的缺花殘葉。花雖缺,葉雖殘,卻也打開了三月春色的窗扉。

幾隻粉蝴蝶膩在色彩新豔的花蕊上,如同情竇初開的少女枕在情人懷裡。

春,春更濃了。

潘小君跳下了馬車,迎面而來的是一陣陣花草樹葉芳香。

他的雙眼也像採花的春蝶一樣,一樣的閃來閃去。

看著眼前繁花競豔景象,他覺得舒服極了,他甚至想要躺到那一片暖淡淡的綠草止,伸個大懶腰,好好的睡一覺。

就在潘小君滿意的東盼西顧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前方十丈遠的花叢裡,競站著人。

花是杜鵑,人是女人,人比花嬌。

她婷立杜鵑叢裡,臉上帶著比三月春情更戀人的神韻看著潘小君。

潘小君向她招了招手。

她帶著微笑,施施然的走出花圃,身旁的彩蜂豔蝶已驚聲飛起,徘徊留連的圍繞她身止,似乎捨不得讓她走。

潘小君並沒有等她走來,他一向不會讓朋友失望的,尤其是女的朋友。

潘小君雙腳輕輕的一點,已跳到她佇立的杜鵑花叢。

“你都是這麼快的?”她看著眼前的潘小君,吃吃笑了起來:“看來你追女人的速度,若有像現在這樣的勤快的話,我敢保證你女的朋友一定不少。”

她笑得很柔,似水的柔,因為她就是張少青的第十四妾,人稱“十四姨”。

——柔柔。

***

“只可惜我太懶。”潘小君拍著藍色披風上的花絮,也笑著說:“太懶的人總是追不上女人的,甚至連個兔子也追不上,有時我也覺得應該要多學學張大公子的。”

柔柔看著他:“哦?”

“他到現在已享盡了齊人之福。”潘小君搖著頭:“而我卻還是個大光棍,冬天來臨時,蓋個三床大棉被甚至還會覺得冷,你說我是不是該佩服他?”

柔柔吃吃的笑得更柔。

“幸好今天你來的正是時候。”柔柔笑著說:“也許過了今天,你冬天睡覺就不會冷了。”

潘小君眨著眼睛說:“哦?”

“你懂蝴蝶嗎?”柔柔忽然指著眼前飛舞的蝴蝶說。

潘小君道:“那要看是哪一種了。”

柔柔溫柔的看著潘小君。

“蝴蝶和人一樣有很多種。”潘小君又說:“有優雅寫意的,有活潑好運的,有色彩清素的,當然也有斑斕豔麗的。”

“而且蝴蝶是一種外在的動物。”潘小君說。

柔柔眼裡閃著柔波:“絕對外在?”

“它們的外表美醜,有非常大的差異。”潘小君說:“往往只有那些色彩新亮的蝴蝶才能吸引人們的目光。”

柔柔點著頭,微笑的表示同意。

“因此豔麗的蝶,最能吸收捕獵者的窺伺。”潘小君說:“當然了,被捕殺的也大都是它們。”

柔柔同意。

“所以我認為只要是能採攫花粉,就算是好的蝴蝶了。”潘小君說。

柔柔看了潘小君很久,才說:“我的看法就和你不太一樣。”

潘小君既然自己說了一大篇,也當然能當個聆聽者。

“色彩斑斕的蝴蝶,雖然易遭捕獵。”柔柔緩緩的說:“但能吸收眾千萬人的目光,總比讓人冷落遺棄一角的好。”

潘小君搖頭。

“就像你說的。”柔柔又說:“它們和人一樣,既然是人,就要活得萬人矚目,活得轟轟烈烈,即使生命的消逝有如曇花一現,也是值得的。”

潘小君沒有反對。

柔柔眨著眼忽然笑說:“蝴蝶飛舞的姿態美不美?”

潘小君了笑了:“那也要看是哪一種了。”

柔柔說:“你應該聽說過‘蝶舞’的。”

“蝶舞?”潘小君說。

柔柔輕輕點頭。

“江南有名蝶,春來舞四方,一曲上天廳,繁花盡失色。”潘小君搖頭嘆氣:“名動江南的蝴蝶夫人‘蝶舞’姑娘,無人不知,有誰不曉,就算沒見過,也是應該都聽說過的。”

柔柔輕輕說:“你見過她。”

潘小君搖頭嘆氣:“沒有。”

“那你想不想見她?”柔柔說。

“能見上一見總是好的。”潘小君嘆得更厲害了:“就算是做夢,也得要做個美夢才行。”

“你不會做夢。”柔柔眨著水靈靈雙眼笑說:“老實說,今天你的美夢就要成真。”

“哦?”潘小君雙手一攤說。

“因為今天‘蝶舞’就要到這裡來。”柔柔笑著:“不但來,而且已經到了。”

“蝶舞要來?”潘小君叫了起來。

柔柔點頭。

“她已經到這裡?”潘小君跳了起來。

柔柔也點頭。

“我絕不再懶了。”潘小君又跳又叫:“更不想蓋三床大棉被睡覺。”

他跳起來的時候,一身海水湛藍的披風,也跟著獵獵作響,就像是和他的人一樣的興奮快樂。

柔柔似水柔的雙眼,半帶著淺淺笑意看著潘小君。

——男人希望女人像個普通的採花蝶,卻更夢想能擁有斑斕豔的花色蝴蝶。

柔柔當然明白這一點。

柔柔已不再說話,她輕輕笑著,施施然的走出花叢,步入樓內。

潘小君覺得柔柔今天的笑容實在太美,也最好看。

不但好看,而且就連月宮裡的嫦娥仙子也絕對比不上好。

潘小君肯定。

因為他跟在柔柔的身後,飄動一身湛藍披風,就如同吳剛伐木般的看著他眼裡最美麗的月宮仙子。

潘小君似乎忘了他在逃亡,也似忘了他身旁無時無刻都會出現“秋無愁”。

健忘的人總是較少煩惱,也較別人快樂。

所以潘小君能快樂。

***

若說東南春色冠天下,那麼張家“煙雨樓”就是江南春色的縮影。

江南甚至流傳一句話:

“山青水青天外青。

舟輕輕舟一葉輕。

西陽西下斜西雨。

雨煙煙雨煙雨樓。”

當山間的雨霽了,薄薄的煙嵐便順著翠綠青山,如一幕輕紗般的灑下。

還滴著雨滴的屋簷,迷漫在似霧似水的煙嵐中,彷彿就像神話裡的仙山聖地。

翡翠碧玉般耀眼的荷塘,半開起荷扇,淺淺悠遊水中。

煙雨樓前浣紗少女,也正輕聲響著春情初綻的曼曼歌聲。

多情的浣紗婆婆媽媽,總有著多情的故事。

——有個才子名叫謝康樂樂,見了二人浣紗的少女,春衫似水薄,主場似水柔的坐在小溪邊浣紗,不由的吟了幾句輕佻寫意的話:

“我是謝康樂,一箭射雙鶴,多情女,箭從何處落?”

誰想得到二位浣紗女,不僅能洗滌浣紗,小巧櫻嘴也不簡單:

“我是溪中卿,暫出溪頭食,食罷又還潭,箭從可處覓?”

——謝大才子只得望溪興嘆。

***

“煙雨樓?”潘小君記得他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他問張少青:“為什麼要叫煙雨樓?”

張少青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

他不疾不徐的走到一個紅色高大櫃子裡,取出了一卷已泛黃的卷子。

發黃的小卷子裡一張建構圖,上面詳細的記載描繪吳越朝代,大夫“錢元景”在江浙城南“鴛鴦湖”所興建的“煙雨樓”樓圖。

這張建構圖和現在張家興建的“煙雨樓”一模一樣。看了圖裡的雕工、建構、建材,潘小君搖著頭嘆氣:“老實說,我這輩子若要有錢,我一定也建座這樣氣派的閣樓。”

只可惜潘小君沒有錢。

***

狹長的小几是由一塊暗紅色的檜木製成,几上還有一個仿造宋汝洲哥窯“及時雨”的白色花瓶,蒲團上坐著一個人。

蒲團上坐著的人並不一定是和尚,和尚也不一定非得坐在蒲團上。

潘小君就坐在蒲團上。

柔柔進房砌茶,張少青正在沐浴薰香。

潘小君端坐蒲團,眼睛看向窗外的夕陽煙嵐,那種似有若無的山霧水氣,已把整個煙雨樓浸在朦朦煙雨中。

潘小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還帶著自遠山傳來的木葉清香。

他覺得愉快極了。

“你坐的可還習慣?”柔柔自房門轉了進來說:“讓你久等了。”

柔柔捧毒害一壺風砌好的清茶,倒了一杯給潘小君。

“這蒲團雖薄,但總比硬得要命的船板還來得好。”潘小君愉快笑著說。

柔柔已將一隻玉杯捧在潘小君眼前。

“水清冷冽,淡雅飄香,果然是一壺好茶。”潘小君看著玉杯裡的茶枝說。

“只可惜……”潘小君竟搖頭嘆氣。

柔柔溫柔似水柔。

柔柔水靈靈的雙眼看著潘小君道:“只可惜杯裡要是裝酒的話,就更好了。”

她說的話完全是潘小君的口氣。

潘小君大笑:“柔柔姑娘這樣的善體人意,心細入微,難怪張大公子非得要再招這第十四房不可。”

柔柔抹著嘴角淺淺笑著。

“等少青薰浴完畢。”她說:“我和少青,還有蝶舞姑娘自會陪你喝上幾杯,你可不要著急。”

“不急,不急。”潘小君笑著說:“別的事我不敢說,若是等人喝酒,等美人入席,這些本事我倒還是有的。”

***

張少青洗澡沐浴有三不洗。

——水不清不洗,水不溫不洗,同有六個不洗。

他總認為洗澡若是沒有六個女人來替他洗,一定會洗不乾淨。

——一個洗頭,二分分洗雙手,雙腳也各有二人伺候,當然身體也需要一個。

他甚至在他那一盆特大號的楠木澡盆裡,放入蘭花芳精的香氣。

他喜歡蘭花,因為蘭花是花中貴族,有王者氣息。

他並不喜歡花中富貴“牡丹”,因為他認為牡丹俗氣。富貴的過份,就是俗氣,超乎的豔麗,就是醜陋,這是他常說的話。

***

張少青即使氣派瑞怎麼大,也當然不會讓名支武林的“小君一剪”等的太久。

當潘小君淺淺啜了一口茶後,張少青就換好衣飾,帶好束髮的走了出來。

張少青一身青色長衫,配著他一頭的整齊束髮,白晰而二次的臉龐,有著說不出的王者貴族氣息。

尤其他的一雙眼睛,遙遠深邃的目光裡,稜稜有威,沉著而穩斂。

見過他的人,從來沒有人會看不出他就是那個十五劍術有成,二十歲已成名家,同年連戰大小十九戰,連戰連勝的張家“煙雨樓”樓主。

潘小君自張少青走進來後,他那一雙發亮的眼睛,就沒有眨過眼。

他看的當然不是張少青,而是女人,走在張少青身後的女人。

這個女人輕輕分卷翠簾,施施的伸進一雙腿,優雅的踩著步伐,任何一個小動作潘小君都沒錯過。

最令潘小君感興趣的是一隻蝶,蝶就刺在她白色輕紗上,蝶是江南“鳳尾蝶”。

她在另一個蒲團上,輕輕坐下,雙眼似有意無意的看了潘小君一眼。

“是你。”她瞟著雙眼說。

“的確是我。”潘小君忽然大笑:“原來姑娘就是‘蝶舞’,恕在下冒昧,若有得罪的地方,還請蝶舞姑娘莫要生氣的好。”

“原來你們認識。”張少青啜了一口茶說。

“我人本來不認識的。”潘小君笑著說:“只不過路上因一點麻煩,而有一面之緣,不過一直到現在,我才相信了一句話。”

“什麼話?”張少青說。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見面不相識。”潘小君說。

“你就是潘小君?”蝶舞依然瞟著雙眼說。

“是的。”潘小君道。

“我早該要想到是你。”蝶舞淺淺笑著:“除了潘小君,這世上恐怕不會再有第二個這樣盯著女人直瞧的眼睛了。”

“你還沒醉?”蝶舞又說:“我還以為你和你的馬一樣,若不醉死,恐怕也有七分了。”

“要他醉死?”張少青搖頭:“那可要比把他丟進河裡淹死,來的困難多了。”

“我雖沒有醉死。”潘小君竟也搖頭:“但若要早知道會是你,恐怕我連一滴酒也不會喝的。”

“不喝?”蝶舞懷疑的說。

“你一定會以為我是個醉鬼。”潘小君說:“不喝是早知道是你,我一定把那罈好酒留下來,待你我二人痛飲一番。”

“要醉你一個人醉就好。”蝶舞對潘小君所說的“不醉”方式,似乎感到頭痛,她說:“但是依我看來,你真不像一個殺人兇手。”

“哦?”潘小君說。

“能做出一個這樣子驚動武林大案的兇嫌,絕對不會是一個愛喝酒的醉鬼。”蝶舞搖著頭說。

“我也不相信是他做的。”張少青說:“我相信他,他的人雖然愛喝酒,喜歡女人,有的時候甚至賭賭錢,但是這種殺人強劫的江湖大盜行徑,他是不會做的。”

潘小君在笑。

“只可惜天底下的人,都已認定是他做的了。”蝶舞說:“這件事甚至已心動了‘安樂府’侯府,聽說小侯爺已到了江南。”

“小侯爺?”潘小君淡淡的問。

“想必你已知道了,他就是‘安樂侯’第二個兒子。”蝶舞說:“也就是讓你一刀剪斷咽喉的總鏢頭‘皇甫一龍’的嫡親弟弟。”

“皇甫二虎?”張少青顯得有點震驚。

“就是他。”蝶舞說。

蝶舞又說:“皇甫二虎為報兄仇,甚至奏請天子,調用了‘京城第一名捕’來江南緝兇。”

“京城名捕?”張少青說:“莫非是‘飛燕子’?”

“正是。”蝶舞看著潘小君說。

“好,很好,想不到我潘小君也會有這一天。”潘小君竟然還笑的出來:“不但江湖黑白二道要抓我到案領賞,想不到也上達了天聽,竟然連天子也下令‘京城第一名捕’來抓我歸案。”

“看來我這個壞人,做是夠徹底了。”潘小君還是笑著說:“止至天子,下至犯夫走卒,都已經認識了我。”

潘小君笑的似乎還很愉快。

蝶舞的一雙眼睛,已看了潘小君很久,她實在想不出這世上會有這種人,到這個時候,竟還笑得出來。

“所以我要說的是,這件事若不是你做的。”蝶舞嘆氣:“你還是趕快查出裁贓嫁禍給你的人才好。”

“事已至此。”張少青目露憂色,憂心的說:“的確要趕快找出裁贓者。”

柔柔見張少青來了之後,就一直依偎在張少青懷裡,深情款款的服伺他,很少再說話,但是聽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也不得不點著頭,認同蝶舞和張少青的話。

“能幹出這樣轟動武林的大案,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張少青說:“至少這個大盜也會使用你的成名武器‘剪刀’。”

張少青看著潘小君說。

“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潘小君道:“可是普天之下除了我以外,似乎還沒有聽說過有第二個人,能使用這種武器。”

他們都是名滿江湖的人,所見所聞當然不比別人少。

張少青搖著頭道:“不錯,的確還沒有聽說有第二個人,能夠以剪刀當武器。”

“這也正是你百口莫辯的原因之一了。”張少青嘆氣。

“你可知今天有一件江湖盛事?”張少青忽然又說。

潘小君道:“郭老爺子的七十大壽宴?”

張少青道:“是的。”

“郭老爺子名震江湖,威名遠播,黑白兩道,來拜壽祝賀的人,當然不會少。”張少青又道:“人多口雜,也許是個機會,也許能查探出一點消息也說不定。”

潘小君同意。

要探聽到鬧市,要找人到官府,這一點潘小君當然明白。

“莫非你要我也去拜拜郭老爺子的壽?”潘小君道。

“是的。”張少青說:“我知道你最頭痛那種應酬客套場面,但是為了你自己,你還是應該走一趟的。”

潘小君只有嘆氣。

“但下總不能這樣大馬金刀,大搖大擺的走進去。”張少青說。

“我現在是江湖大盜,殺人兇手,這一點我至少還算明白。”潘小君苦笑著說。

“柔柔自己愛化妝打扮”,張少青溫柔的看著柔柔:“替別人妝妝彩扮的功夫也並不差。”

潘小君當然聽得懂意思,“你要我化妝易容混進去?”他說。

張少青道:“是的。”

“當然你不會寂寞的。”張少青笑著:“蝶舞姑娘會陪你一起去。”

“你也知道,我也一向頭痛那樣的場合。”張少青又說:“而且我也知趣,總不能當你和蝶舞姑娘的木石頭。”

潘小君當然同意。

“我來這裡,本來就是要替張樓主到郭老爺的壽宴祝壽的。”蝶舞忽然笑了起來:“不過,我可不敢和個大壞蛋在一起。”

“壞蛋?”潘小君痴痴的看著蝶舞說。

“你不壞。”蝶舞說:“可是我怕天底下最壞的大壞蛋‘司徒三壞’。”

“司徒三壞?”潘小君吃驚的說。

“我本來以為你是司徒三壞的。”蝶舞說:“因為自從你和我的馬車相撞後,窗子裡迎風飄進了一朵花,你也知道的,就是司徒三壞的紅色玫瑰花。”

“你收到了司徒三壞的紅色玫瑰花?”潘小君跳了起來。

任何人都知道,收到司徒三壞紅色玫瑰花的意思。

***

司徒三壞,有三壞。

——手壞,腳壞,嘴巴壞。

一個人若是有一壞,就已經很壞了,可是偏偏我們的這位司徒公子就是有三壞。

司徒三壞最壞的不是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很壞,而是每一個人都說他壞。

若是世上每個人都認為你壞,那麼你能不壞才是怪事?

***

那麼大家都會以為他應該是個小偷了?

他的確應該算是小偷,只不過他偷的手法和別人很不一樣而已。

他是先知會,先告訴你的偷,而且竟也偷的很優雅。

司徒三壞,有三不偷。

——你不知道不偷,東西不好不偷,偷不到不偷。

所以他至少到現在,還沒有失手過。

***

更要命的是,我們的這位司徒公子不只對東西有興趣,對女人好像更有興趣。

所以他對女人也有三不偷。

——不是女人不偷,嫁了人的女人不偷,多嘴的女人不偷。

曾經有人問過他:“什麼是‘不是女人’?”

“你也應該知道的。”司徒三壞竟正經八百說:“就是所謂的‘太平公主’。”

這樣的回答你能怎樣!

最要命的他不只偷人,還偷心。

——女人的心。

所以你常會聽到女人跺著腳,噘著嘴說:“司徒三壞壞,司徒三壞很壞,司徒三壞壞死了。”

這樣的一個人你能說他不壞嗎?

***

司徒三壞不只壞透了,不連壞的手法也很壞。

他若是看見了他喜歡的東西,一定會先在那樣東西的身旁也留下一樣東西。

——花,一枝花,玫瑰花,紅色的玫瑰花。

所以你家的東西,身旁若是莫名其妙的出現了一朵玫瑰花,你千萬別高興,也另以為是幸運之神找上了你。

***

——司徒三壞壞,司徒三壞很壞,司徒三壞又開始壞了。

——司徒三壞不只對東西有興趣,對女人好像更興趣。

“馬車相碰後才收到的花的?”潘小君跳著腳問。

蝶舞噘著嘴道:“是的。”

“司徒三壞這個壞小子,竟敢在我的面前下手。”潘小君氣得火冒三丈:“讓我逮到這壞小子,非得把他剝一層皮不可。”

“我若沒記錯的話。”張少青微笑著道:“這位司徒公子,還是閣下的朋友。”

“不是,不是,他不是我的朋友。”潘小君叫著:“這個壞小子只會扯我的後腿,碰上他我就一身麻煩,他不是我的朋友。”

***

化妝好的潘小君就像一個打掃的長工。

尤其他一身彎的像老太婆的駝背樣子,簡直就像個千斤重擔在背上。

鬍子也花了,眉毛也白了,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像刀割死豬般的聲音。

就連潘小君也不得不佩服柔柔的手上功夫。

柔柔滿意的看著她的傑作,張少青也點頭稱許。

蝶舞更是吃吃的笑個不停。

“我怕你改不了喝酒的毛病。”柔柔看著他說:“所以我叫了樓裡最可靠的馬伕來替你們駕車。”

潘小君彎著老太婆的腰,點頭表示讚許同意。

“你應該認識他的,他就是把你從船上,帶來這裡的。”柔柔看著一個大鬍子的大漢說:“他最可靠了,因為樓裡的下人們都知道他的外號叫‘滴酒不沾’。”

馬伕低著頭,沒有抬頭。

潘小君當然認識他,潘小君覺得好奇極了。

潘小君拖著殺豬似的聲音道:“滴酒不沾?”

“是的。”柔柔笑著說:“他是出名的怕老婆,他的老婆最討厭酒臭,所以他至從娶他老婆入門後,恐怕有二十年沒碰過酒了,一直到現在,甚至連聞到酒味,就會嘔吐。”

“嘔吐?”潘小君幾乎要大叫起來。

這個馬伕不是聞酒嘔吐,而沒酒喝會嘔吐,潘小君當然知道。

潘小君也當然忽然想到了這個人是誰,也忽然想到了蝶舞為什麼會收到一朵花。

——司徒三壞,司徒三壞很壞,司徒三壞實在是壞死了。

***

“你這個壞小子,把勁恩可真不少啊!”潘小君趁蝶舞還沒上車時,偷偷說道:“你滿腦子想的是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要是你敢打蝶舞姑娘的主意,我一定跟你拼了!”

“別急,別急,嚇跑了蝶舞姑娘,我們二個都要喝西北風了。”司徒三壞跳上馬車,看著蝶舞自花徑走來,也向潘小君眨著眼睛說:“我就知道跟在你身,總會有好的收穫的,等好事成了之後,我一定頭一個謝謝你。”

潘小君氣得幾乎要滑出袖裡的剪刀來,一刀剪了司徒三壞的壞東西。

可是蝶舞卻已步履盈盈的走來。

“這必定是一件極大的陰謀。”潘小君想著張少青向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陷害你的人絕不簡單,這件事也絕不單純,背後隱藏的陰謀,甚至已牽動了整個武林。”

“江南有名蝶,春來舞四方,一曲上天廳,繁花盡失色。”

——潘小君痴痴的望著坐在身旁的蝶舞。

司徒三壞壞,司徒三壞很壞,司徒三壞壞死了。

——潘小君更是緊盯著駕車的司徒三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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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郭老爺子的壽宴

“你能不能不看我?”蝶舞一雙春蝶般靈動的雙眼,一閃一閃的說。

“不能。”潘小君痴痴的看著蝶舞。

“你的眼睛總是要休息的。”蝶舞瞟著潘小君。

“不必休息。”潘小君說。

潘小君說的很肯定,因為“蝶舞如蝴蝶飛舞”。

尤其她那雙一眼,彷彿就看見三月飛舞的蝴蝶飄進花神的蕾梢上點著蜜。

“你能不能不回頭?”潘小君瞪著駕車卻頻頻回頭盯著蝶舞的馬伕說。

“不能。”馬伕司徒三壞說。

“我們還想活下去,不想摔死。”潘小君狠狠的瞪著司徒三壞。

“我敢保證,你不會摔死,而且還會活的很愉快。”司徒三壞笑著說。

司徒三壞不但笑,笑的還很愉快,實在是愉快極了。

司徒三壞笑,潘小君卻不笑。

潘小君並不是不喜歡笑,而是碰上司徒三壞這樣的壞小子,任誰也會笑不出來。

***

並不是每個人都想開“壽宴”的,因為當你收到一些諸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巍巍青松”、“童顏珠鶴”、“八百彭祖”、“日月齊輝”等等的到賀壽聊時,就是又再次提醒你,你又老了一歲,鬼門關也又踩進了一腳。

郭嘯天也是這樣覺得。

***

郭嘯天——

十歲拜河北“老廣肉鋪”菜刀王“麥老廣”為師,十五人京城名廚“秋餘”門下習刀,二十投神刀門,二十一神刀門門主招為婿。

婚後一年,遇“荒山雙狼”除於荒山,殺大盜“無影子”於大漠,三十歲單槍匹馬入滇南“摩火教”,單騎斬教主“黑神子”於馬下。

六十引退江湖,封刀歸隱江南。

使一金背砍山刀,後嫌殺氣太重,改用五鳳朝陽刀,足跡遍及五湖南北,仗義行俠,功在武林,名垂俠典。尤其像他這種大俠,大英雄,大豪傑,面臨著與一般平凡人一樣的步步老化時,內心的孤寂,恐懼,害怕,不安,會更勝平凡人百倍。

他有時常常嘆氣,尤其是看著他一雙握刀的雙手,漸漸的握不住的刀的時候,他就嘆得更厲害了。

這柄刀跟著他出生人死,除惡斬兇,無所不能,無往不利,他和它的親密程度,甚至超過了他和他的妻子。

他實在無法接受,也無法想像,這柄刀和他的距離已愈來愈遠。

***

郭嘯天趁著人群不注意的時候,又再次試著拔出佩在腰間的刀。

他拔出了一半,卻又推刀入鞘,因為他感覺到那種信心十足,鋒銳必勝的氣勢已經不再,甚至已蕩然無存。

唯一存在的,只有他那一雙滿是皺紋的雙手,蒼白酥軟的雙手。

他已可以確定,他若再次拔刀,砍落的不是對方的首級,而將會是自己的腦袋。

刀鋒依舊,人卻已老,他終於明白了一句話。

——寶刀未老。

他也終於明白這句話應該是還有下句的。

——老的是人。

郭嘯天又再次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郭老爺子,因何而嘆?”孫不明眼睛並非不明,甚至還亮的很:“昔日有孔仲尼一嘆,蓋嘆‘魯’也,而今郭老爺子又嘆若何?”

孔不明坐在左首的上賓客座上,搖著一把摺扇微微笑著說。

大家都知道“空手一算”孔不明,是個不第秀才,皓首鄉試,十試十落,屢試屢敗,一怒之下,棄書擲筆,入江湖,從算卜,“空手”者,經其算後即兩手空空也。算者,經其一算莫再有人敢讓其二算也。秀才說話總會要讓人覺得他的肚裡和別人不一樣,才是個秀才樣。

郭嘯天神情一恍,即刻又回覆他那和藹慈祥,充滿深不可測的長者睿智神態。

他這樣雖然有點像有欺騙自己,但在這些後生小輩面前,總要掛住面子,保有大夥風範。

“孔老弟何嘆之有?”郭嘯天咳了幾聲,氣定神閒的說:“依我看是‘蒸’,不是‘滷’啊,孔老弟眼睛並非不明,怎會不知我這‘紅壽蛋’是用蒸的,而不是滷的呢?”

孔不明本來以為猜對了郭嘯天的心思,沒想到郭嘯天輕而易舉的就回避他的話。

不過孔不明,還算是孔不明。

他搖頭摺扇笑著說:“江湖傳聞郭老爺子風趣幽默,俠骨蓋世,今日一聞,果然不虛,佩服,佩服。”

郭嘯天微笑不語。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來的深不可測。

“郭老爺子,這是後學寫的幾個字。”孔不明又說:“讀書人總有點寒酸氣,不比商賈,不成敬意,尚請郭老爺海涵。”

孔不明把一卷書字,呈給了郭嘯天,郭嘯天當然欣然接受。

他嘴巴里雖然這樣說,但是那種讀書人特有的睨傲蔑之氣還是濃的很。

尤其看在“通順錢莊”薛花財孽大莊主的眼裡,更不是滋味。

***

薛花財——

西湖彰縣和美人氏,“通順錢莊”莊主,江南三大世家之一。

江南巨賈,身價千萬,置田甲百畝,牧牛羊千匹,建“迎紅院”,留女數十名,招客納財。食要金樽,衣要金縷,住要金屋,行要金車。

江湖人稱“通順錢莊薛花財,花財通神順鬼來。”

薛花財送的壽禮,正是一對重達百兩,純金打造的金鶴一雙。

薛花財開始咳嗽。

郭嘯天開卷一看,捻起了白髯笑著說:“顏真體?”

孔不明笑道:“正是。”

“久聞孔秀士文才滿鬥,顏柳張草,蘭亭魏碑,皆有所臨摹,今日一見,果然不假。”郭嘯天道:“孔秀士此筆,意動於形,念發於神,筆到而韻隨,已可自成一家,不徒秀士之虛名。”

能讓郭嘯天罵上幾句,已經是很了不起了,更何況是讚美的話。

孔不明聽得也有點的飄飄然。

他忙起身躬身敬道:“不敢,不敢,郭老爺您過獎了,您這樣子說,晚輩真的有點受寵若驚了。”

孔不明嘴裡雖然謙虛,但眼神卻一點也不謙虛。

他用了一種譏誚輕蔑的眼神,瞟了薛花財幾眼。

薛花財又開始咳嗽。

他也看了孔不明一眼。

“孔先生果然高明,不是我們這般的粗俗人士可比。”薛花財滾著一臉肥肥圓圓的臉笑道:“依我看來這縣老爺真是瞎了眼了,怎會埋沒了孔先生肚裡的文墨,這‘十試十落’,不第秀士之名,可真是冤枉的很。”

薛花財人雖肥胖,肚裡裝的也雖都是甜甜的銅錢味,但是他的嘴巴卻一點也不甜,不但不甜,還酸的眼。

孔不明已臉紅了起來。

“臺甫莫非……”孔不明特有的書生爭辯氣,已比他臉還要氣,還要紅。

但是他話還沒有說齊,已讓人打斷。

打斷的話的人,當然是郭嘯天。

以他的年齡,身份,地位來說,打斷的人的話,非但不會覺得失禮,反倒是理所當然,因為能讓他說幾句話,就算是罵上幾句,也是很榮幸的。

郭嘯天一向明白這點。

郭嘯天捻著白鬍笑道:“你們二個也就別說了,你們應該多學學‘梅真人’與‘無惡大師’的。”

梅真人和無惡大師這二個方外修道人,自進廳說上幾句賀詞後,就端坐在椅上,沒有說過半句話。

梅真人微微笑著,向郭嘯天點了點頭,不失武當名宿風範。

少林四大護法神僧首座的無惡大師臉上卻一點表情也沒有。

郭嘯天說閉嘴,孔不明和薛花財當然閉嘴。

***

小橋一曲,橋是九曲橋,九曲橋下有月。

月是三月十六的月,三月十六的月還很圓。

圓圓的月光,像一幕銀光閃閃的輕紗,穿過樹梢,透過屋瓦,灑滿郭家莊的院裡院外,同時也灑在每個人的臉上。

月光下有人,人在月光下,月光下已坐滿了各路英雄好漢。

宴席是從宅院大門前開始擺,穿過綠坪、小橋、騎樓,一直延伸至正廳。

光是寬廣的綠色草坪上,桌位的席次少說也有百桌以上。

郭嘯天年少時遍遊江湖,結交上的各路英雄不在少數。

據說他每年收到的壽禮,已可堆積成個金山、銀山。

郭嘯天舒舒服服的端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他的眼睛望出去,就剛好可以看到廳外坐著的人山人海。

他望著這樣盛大的場面,頻頻捻鬚點頭,覺得很有面子,也覺得很滿意。

他緩緩的自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當他站起來的時候,他的家僕也習慣性的遞上一杯酒。

杯是金樽,酒是美酒。

郭嘯天右手舉杯高抬,雖然有點遲鈍,已不復當年雄風,但他還是掩飾的很好。

這個時候,各路好漢也習慣性的肅靜、舉杯。

“江山何其金嬌,能引無數英雄盡折腰。”這是郭嘯天的第一句答謝話。

這句話說完,他仰著一飲而盡,有著說不出的豪氣。

數百名好漢靜的有如沉睡在海底的石頭。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這是他的第二句話。

郭嘯天久歷江湖,當然明白這種時刻,一句一句的話,要比一下子羅嗦了一大堆,來的更令人信服,也更深睿。

所以郭嘯天又幹了一杯。

好漢們並沒有說話,郭老爺子的話還沒有說完,也不敢多說。

“今天我郭嘯天能有這樣的名氣,也是大家吹捧出來的。”郭嘯天微微笑著:“所以,各位若沒有把我的酒喝見底,就是看不起我郭嘯天。”

郭嘯天話說完,第三杯已人口。

然後他就朝披著猛虎純皮打造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不再說話。

大家這才一口乾了高舉的酒杯,也才開始坐下來繼續愉快的喝酒。

豐這樣盛大的場面,這樣愉快的喝酒氣氛,有一個人卻是不愉快的。

——潘小君

潘小君彎著像老太婆的腰,掛著比發還要白花有鬍鬚,捏了一臉滿是皺紋的臉龐,就像是真的老長一樣,乖乖的站在蝶舞身旁。

蝶舞當然是坐著的。

她代表“張家”,張少青在武林上的名氣絕不比任何人差。

所以蝶舞受到的禮遇,也讓她感到吃驚。

其實她大可不必吃驚,因為她自己已經夠讓人吃驚的了。

尤其當大家知道她就是“蝶舞”的時候,倘若有百雙眼睛,至少也有九十八雙盯在她身上,剩下的二雙當然是就是女人的。

蝶舞如蝴蝶飛舞。

她早已習慣男人的目光,所以她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是覺得愉快極了。

但是潘小君不愉快。

潘小君眼巴巴的看著大家高高興興的舉杯,又眼巴巴的看著熱酒倒進大家的嘴巴里,酒當然是好酒,當酒香飄到他鼻裡的時候,他實在不怎麼好受。

潘小君雖然不是個整天喝得爛醉的酒鬼,但聞到酒香時,他便會像一隻貓,碰上一條魚一般。

潘小君已開始皺眉。

當他皺眉的時候,臉上妝皺紋已開始有點不協調。

柔柔的易容技巧雖然天下無雙,但若要破壞,也並不困難。

蝶舞當然注意到了潘小君的動作,對於男人她一向很瞭解。

蝶舞瞟了潘小君一眼。

潘小君並不是個笨蛋,當然明白蝶舞的意思。

要是讓在座的英雄豪傑好漢們知道他是潘小君的話,不知會有多少人出手,捉拿他這個殺人兇手兼搶劫大盜。

潘小君雖然不怕,應該說他害怕的事,至少到現在還沒有出現過。

但是面對數百名好漢,那種百口莫辯,唇槍舌戰的場面,實在令人不舒服。

他並不是好辯的書生“空手一算”孔不明。

所以潘小君也向蝶舞眨了眨眼睛。

蝶舞也悄悄的向他噘了個嘴。

潘小君看到蝶舞噘嘴的醉人風情,不愉快的心情,總算好了一大半。

但是他好不容易好的一大半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有一個人也在向他眨眼睛。

只不過這雙眼,並不是蝶舞的,也溫柔,甚至這雙眼睛還滑溜溜的賊眼樣子。

——司徒三壞壞,司徒三壞很壞,司徒三壞壞死了。

誰說馬伕就得乖乖的像個下人般的站在一旁?

我們的這位馬伕司徒三壞先生,就大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

他不但坐在椅上,還坐的很舒服,因為他一隻腳蹺得老高,蹺得就像個有身份,有地位的大老爺。

大老爺司徒三壞先生,不但坐,而且喝酒,滑溜溜的眼睛還向潘小君閃閃眨著。

他的眼神就好像就告訴潘小君,待會我喝醉,我親近蝶舞,你得替我把把風。

司徒三壞還是在笑。

潘小君不笑。

潘小君看看自己的彎腰駝背倒黴樣,再看看司徒三壞的先生老爺樣。

他實在想跳上去,一把抓住司徒三壞的衣領,一拳打爛司徒三壞的鼻子。

只可惜潘小君沒有這個打爛司徒三壞鼻子的機會。

因為他忽然看見了不可思議的場面。

***

郭家莊院前朱牆深深,深深的朱牆下,立著石獅二尊。

朱牆深,石獅猛,人比朱牆石獅威。

一大隊的人馬,踏著破風碎石的鐵騎,衝進朱牆,穿過石獅,奔進了院內。

二十來匹烏黑森寒鐵騎,披著厲風,戴著月光,直刺刺的踏上九曲橋,大馬金刀的穿過客座喝酒的群豪,奔到郭嘯天的正廳前,便二邊一字排開,動也不動,就如同院前威立的石獅子。

數百名英雄好漢,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酒杯握在手裡一動也不動的,如同受到驚嚇的小孩子。

他們並不是小孩子,只是有人當他們是小孩子。

而且更要命的是,當郭嘯天“郭老爺子”是小孩子。

江湖上誰有這樣大的架子?這樣大的排場?他們實在想不出來?

所以他們都你看我,我瞪你,安靜的不敢說一句話。

因為主人郭老爺子還沒有說話。

郭嘯天不愧是郭嘯天。

他軟軟的躺在虎豹純皮的獸椅上,捻著鬍鬚,微微的笑著,甚至連一點生氣的樣子也看不出來。

他似乎對前來的人很有興趣,因為武林上。敢對他做出這種事的人已經不多了。

他只希望這個人千萬不要讓他失望才好。

硃紅色的高牆,少說也有三丈,三丈的朱牆上站著個人。

這個人不知是從什麼時候,站在高牆上的,但看他的樣子,又似乎已站了很久。

他就像鬼魅般的站立牆上。

郭嘯天這時才發現他,梅真的、無惡大師、孔不明也是。

潘小君已在嘆氣,司徒三壞更是搖頭。

春風無常,尤其是三月東南方向的春風。

一陣暖暖但帶點寒意的春風,突然吹起,輕輕的吹在草坪上的綠草,吹在彎彎的九曲橋。

九曲橋上有風,橋下有月。

然後他們就都看見牆上那個人,一條銀鏈似的,突然如春風般輕飄飄飛下來。

他當然不是用飄的,而是用飛的。

只不過用一種極奇特的輕功,一種極優雅的、偏著東南方向飛下牆的姿勢。

眾人已看的目瞪口呆。

更讓人目瞪的事還有後頭。

他已飛落到二排鐵騎的下中央,不偏不倚,恰好是二十來人的中央。

當然這個中央位置,也不偏不倚的面對著廳內的郭嘯天。

郭嘯天還是捻鬚微笑。

但是眾人就笑不出來了,他們不但目瞪的厲害,就連口也更是呆的厲害。

潘小君和大家也有著一樣的表情。

是什麼樣的人,能讓這般的男人,出現這般的表情?

——是“女人”!

這個人,這樣的風情,這樣的身手,竟然是女人!

有的人已開始擲杯嘆氣,有的人甚至想要抱頭大哭。

“好,很好,好一個‘燕子東南飛’。”郭嘯天忽然朗聲笑著說:“閣下這一身銀衣東南飛,已足以比美潘小君的‘蜻蜓七點水’,京師御剛飛燕子之名,果然不假,閣下莫非就是‘趙飛燕’?”

京師飛燕子?趙飛燕?京城第一名捕趙飛燕?

趙飛燕——

六扇門唯一女捕快,十五為蘇州縣捕,破長江十萬劫銀案,拿大盜“蕭郎”於江上,二十入京城任京兆總捕頭,查“十二王父”造反案,對十二王府,緝共犯軍左將軍“陳元義”於城,補禮部侍郎東苑,追“十二王妃”於定遠門,遂為京城第一名捕。

天子殿前御賜“京師飛燕子”免死金牌一塊,“飛燕子”之名,名動一時。

潘小君開始嘆氣。

尤其看著趙飛燕一身的緊身夜行銀衣裝扮,就嘆的更厲害。

——這是趙飛燕的標準工作勁衣。

“我的工作常在黑夜,因為樣人竊盜總在黑夜發生,況且緊身夜行勁裝施展起身手來,比較不會礙手礙腳。你們也知道,礙手礙腳就會讓大盜犯人們有機會脫逃。”

趙飛燕常常對人這樣子說。

“那你為什麼選銀色的料子?”有人會問。

“因為銀色動起來,在月光下看來,就像是一串串會發亮的珍珠,你也知道的,月光美,珍珠更美。”趙飛燕總會這樣子回答。

她是名捕,也是女人,女人當然愛美。

——女人愛美,就像是春夏秋冬四季變化般的天經地義。

“郭老英雄慧眼無雙,寶刀未老,晚輩即是趙飛燕。”趙飛燕一身銀衣閃閃的說:“晚輩在此先向您陪個不是,若非不得已,晚輩也不會這樣的來向您拜壽,想必老爺子您大人大量,不會和晚輩計較的。”

京城第一名捕不愧是第一名捕。

她說的話沒有得罪人,可以說是得體婉轉的很,以這樣的身手,天子展的御賜之威名,竟還能有這樣的謙恭婉轉,已足證明她的確有過人之處。

但又有誰能想得到,她對付壞人,就不是這般的客氣好說話了。

“趙捕頭不必客氣。”郭嘯天微笑道:“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能驚動京師的趙飛燕來到江南。”郭嘯天又說:“想必又有大案?”

郭嘯天當然不會不明白,飛燕子出現在這裡的用意。

“我這次奉令來江南。”趙飛燕說:“確實是要調查幾件案子。”

郭嘯天道:“哦?”

“安樂侯世子皇甫一龍案,萬通錢莊千雨黃金劫銀案。”趙飛燕道:“還有一個組織,二個人。”

郭嘯天道:“一個組織?”

趙飛燕道:“七月十五。”

郭嘯天忽然臉色一沉道:“七月十五,萬鬼出遊,人神盡歿。”

趙飛燕道:“正是。”

郭嘯天臉色凝重的看著她道:“二個人?”

趙飛燕道:“潘小君,司徒三壞。”

趙飛燕話剛說完,長工打扮的潘小君幾乎要咳嗽。

馬伕打扮的大老爺司徒三壞先生,已經開始伸舌頭。

“據我所知‘七月十五’是最近江湖上,新興的神秘恐怖組織。”郭嘯天道。

“是的。”趙飛燕道:“七月十五殺人、越貨、搶劫、綁票、擄人、勒索、恐嚇、詐財、販毒、包娼、包賭,無所不為,無所不做,只要是壞事,七月十五都幹。”

郭嘯天又問:“潘小君?”

“大家應該都知道皇甫一龍和萬通錢莊的案子就是他乾的。”趙飛燕道:“我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根據現場留下的線索,已足可證明非他莫屬。”

“證明?”郭嘯天道。

“小君一剪,刀上咽喉。”趙飛燕道:“他的朋友‘月下老人’親眼看見他拿他那把剪刀,剪斷皇甫一龍的咽喉。”

郭嘯天沒有說話。

“據我所知‘不苦和尚’也是他的朋友。”趙飛燕道:“他也看見了潘小君搶劫萬通錢莊。”

“人的眼睛有時也會花了,朋友有時候也會變成不是朋友。”趙飛燕又道:“不過,以現場留下的線索判定,的確除了名動武林的‘小君一剪’做的出來外,實在沒有其了的人了。”

郭嘯天似乎同意。

“我們為求正確勿枉,甚至請京城名醫‘死不了’親自鑑定傷口死因。”趙飛燕道:“他驗屍的結果,皇甫一龍的確是死在一柄剪刀之下。”

“我們都知道,皇甫一龍武功並不低,甚至可算是一流高手。”趙飛燕不愧為名捕,說起案理有條不紊:“能一刀讓他斃命,能以剪刀當兇器,世上除了潘小君之外還會有誰?”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人證、物證都齊了。”郭嘯天這時才嘆道:“這孩子真不簡單,天底下的壞事,全都讓他一個人做齊了。”

潘小君咳嗽。

蝶舞卻趕快用一雙眼睛直盯著他。

郭嘯天對著趙飛燕又問道:“司徒三壞?”

“江湖人都知道司徒三壞是個壞小子。”趙飛燕道:“他雖然沒有犯下什麼大案子,不過小壞卻是連連,大案不犯,小壞連連,這種人遲早一定也會幹下像潘小君一樣的滔天大案的。”

“我得未雨綢繆,先把他給抓起來,好好教育、教育,”趙飛燕又道:“至於能不能學好,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司徒三壞聽得幾乎要把肚子裡的東西,從鼻子裡噴出來。

只可惜他沒噴。

郭嘯天捻著長鬚緩緩的嘆道:“有理。”

“所以有的時候,我還真懷疑他們二個是一夥的。”趙飛燕道:“我甚至還懷疑他們二個就是‘七月十五’神秘恐怖組織的其只要員。”

郭嘯天點著頭:“趙捕頭不愧不名捕,預作假設,事先估計,能防微杜漸,的確是有必要的。”

郭嘯天還想再說句話,卻看見九曲橋上,月光下,有二個人,已施施然的走來。

趙飛燕與二十幾位鐵衛騎士,也已整裝下馬,施起了官禮。

***

潘小君正在看著司徒三壞,司徒三壞當然也看著他。

他們都不用爭了,更不用爭誰有喝到酒。

他們甚至也不用笑了。

但是他們二個人竟然相視一笑。

蝶舞看著潘小君,她實在想不到潘小君這種時候,還能夠笑的出來。

但是她忽然瞭解了。

她在潘小君的笑容裡,捕捉到了他那難得一見的痛苦悲慼之色。

她一直以為他是個快樂的人,對什麼事情都不在乎,甚至連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

但他那難得一見的悲慼笑容,已經告訴她。

——看起來快樂的人,並不一定真的快樂,只因他的不快樂已經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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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襲一等安樂侯

月色闌珊,人卻翩翩。

九曲橋上站著的二個人。一身白袍,倚在欄杆上,說不出的寫意瀟灑。

闌珊的月光,照在他們臉上,橋下水月,已倒立著二人的例影。

他們施施然的走下橋,跨上騎樓,腳步輕盈而優雅,帶著濃濃的貴族氣息。

當他們來到鐵騎身旁,二十幾位騎士忽然盡皆下跪,齊聲道:“見過小侯爺。”

趙飛燕也拱手施禮:“飛燕子,見過候爺。”

郭嘯天見了這樣的排場,這樣的氣勢,當然已明白了他們是誰。

郭嘯天已從那軟軟的皮椅上,站了起來,拱起手:“老夫一介平民,今有幸蒙皇甫侯爺蒞臨寒舍,老夫有失遠迎,不識泰山,還請侯爺見諒。”

這二個白衣王孫,連話都沒有說,手只輕輕一揮,便朝中央首座坐了下來。

郭嘯天一張臉有點紅了。

他們沒有回郭嘯天的話,郭嘯天的面子實在不知要往哪裡擺。

眾人都在看著他們二個,只等他們回話。

誰知道他們二個躺在椅上,舒舒服服的躺著,似乎沒有想要說話的意思。

郭嘯天臉更紅了。

“皇甫小侯素來不太愛說話。”趙飛燕的確有第一名捕的風範,她說:“剛才小侯爺抬手一揮,便是要各位免禮,莫要客氣的意思。”

皇甫小侯?不錯,就是他們二個。

——皇甫二虎——

***

“安樂侯”皇甫嵩次子。

視功名富貴如糞土,惜醇酒美人如千金,世襲一等的“安樂侯”侯爵。

私造九龍金盃一隻,私釀波斯西土葡萄美酒一窯,興“留香小築”,置美人二十名,引熱泉流觴一曲。

熱泉流觴一曲者,自陝邵驪山引“唐皇”時“溫泉宮”溫泉滑水,接二百餘里,連七百二十條輸熱水管至侯府,供美人一浴,舉酒共杯也。

***

郭嘯天終於有了臺階可下,他竟然還能面帶笑容的說:“謝侯爺。”

“飛燕子在此代侯爺傳令。”趙飛燕道:“眾人免禮了,各路英雄好漢們,繼續喝酒,不用客氣。”

官大,架子當然也不可不大。

皇甫家二位侯爺,一身的白袍絳紗,雪白的衣服,似乎連一絲塵埃也沒有沾上,紗質很輕,很薄,裁剪的很合身,再配上關外大漠的小牛皮軟馬靴,溫州“白皮李”的白皮玉帶,玉帶正中央還鑲個比龍眼大上兩倍的明珠。

二位小侯,神態優雅,不約而同“唰”的一聲,一把灑金的摺扇,金光閃閃的灑了開來。

光是這手展扇的揮灑功夫,已和別人有著大大的不同。

如果拿窮書生“孔不明”那把已泛黃的摺扇來相比,孔不明實在是應該把他的破扇子丟進垃圾桶的。

所以本來趾高氣昂的孔不明,已把他手裡的摺扇壓得低低的,生怕讓人瞧見他也有一把摺扇。

二個貴胄中,其中有一個,雖也是公子哥們的瀟灑打扮,但他那雙圓圓的大眼睛轉啊轉的,明明就連瞎子也看得出他是個女人,卻偏偏還要裝出男人的樣子。-

——皇甫小鳳

***

皇甫小鳳——

“安樂侯”皇甫嵩獨女。

性古怪,好發問,喜冒險,愛刺激,鬼靈精怪,主意絕妙。

十歲獨自蹺家,跟蹤大盜“仇十九”十日,後“仇十九”不堪其擾,遂將一身衣褲,連人帶刀投衙入獄,並立誓絕不出獄,更跪求神庇佑莫要再見此女。

十二歲時獨人“二桃山”疏經講義教化“三十名惡盜”,三十條好漢不勝其擾,一一棄械投案,並拜此女為“娘”。

京城有句話“一龍二虎三小鳳”既指皇家三位貴胄王孫也。

皇甫二虎輕搖摺扇,皇甫小鳳也跟著搖扇;皇甫小鳳瀟灑的拍拍玉帶上龍眼大的明珠,皇甫小鳳也跟著瀟灑撫珠;皇甫二虎神態優雅的啜口酒,皇甫小鳳也跟著啜酒;皇甫二虎輕輕一笑,皇甫小鳳竟也跟著笑。

皇甫二虎忽然看著皇甫小風道:“你能不能不要學我?”

皇甫小鳳道:“不能。”

皇甫二虎又道:“那麼你能不能笑的時候,也不要對著我?”

皇甫小風道:“不能。”

皇甫二虎乾咳了一聲:“至少你也把你的眼睛,移開我的視線。”

皇甫小風道:“可以。”

皇甫小風雙眼移開皇甫二虎的視線後,皇甫二虎那雙眼睛並沒有因此而閒著。

他正盯著蝶舞瞧。

“有沒有潘小君的下落?”皇甫小鳳忽然眨著眼睛問趙飛燕。

趙飛燕道:“沒有。”

皇甫小鳳道:“你不是說他應該會出現?”

趙飛燕道:“根據我的推斷應該會。”

皇甫小鳳道:“人呢?”

趙飛燕道:“屬下已派人在每桌案席上密切搜查,相信他跑不掉的。”

皇甫小鳳道:“你為什麼那麼肯定他會出現?”

趙飛燕道:“潘小君不比一般的江洋大盜,殺了人,越了貨之後,便流竄匿跡,這個傢伙喜歡熱鬧,喜歡喝酒,而且還喜歡女人。”

皇甫小鳳道:“哦?”

趙飛燕道:“所以根據我對他的性格分析推斷,要緝拿潘小君小必出關,也無需入漠,更不需要入海,窮山惡水更不用說了,只要往人多的地方,舒服的地方,享樂的地方,埋伏起來,就很快可以逮捕到他。”

潘小君一聽之下已開始冒冷汗。

蝶舞的臉上也已變了顏色。

司徒三壞笑得更快樂。

皇甫小鳳忽然興奮的瞅著眼睛道:“還記得我交待的話?”

趙飛燕道:“抓到潘小君,先讓‘侯娘’你伺侯。”

——“侯娘”當然就是指皇甫小風。

京城有句話:“惹龍惹虎,千萬莫要惹到小鳳娘。”

據說他最近飼養了一隻貓,她把它待若上賓,讓它吃山珍海味,還親手做了一套純金絲的獵裝讓它穿上,睡覺的時候更讓這隻貓睡在鋪滿海綿軟墊的彈簧床上,只要它毛一長就替它剪,爪一利就幫它修,臉一髒就為它擦,每天三餐外帶宵夜的甜點香魚,二天小補,三天一大補,結果這隻幸運的小貓,不出十日,竟然自己跳樓自殺。

有關她伺候人的絕活傳說,甚至比她伺候貓、狗、鼠還來得絕,來得妙。

皇甫小鳳興奮的眺著腳道:“我的確要好好的伺候他,這個孩子實在太不容易了,我對他太有興趣了,他竟然連我大哥也敢殺,實在令人佩服,你說?這樣可愛的小夥子,是不是可愛極了?”

趙飛燕也打了個牙顫道:“可愛。”

皇甫小鳳張著大眼睛,吃吃笑道:“我已經可以想像他可愛的樣子,我已經等不及要好好的招待他,飛燕子,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趙飛燕道:“是。”

讓人當貓當狗寵物,甕中鱉,網中魚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潘小君幾乎要跳了起來。

但是潘小君並沒有跳起腳,他反而拖著蹣跚的腳步,走到蝶舞的面前,替蝶舞那樽空了酒的琥珀色酒杯,斟滿了酒。

蝶舞一雙春蝶似的眼睛看著他,用一種同情愛憐的眼光看著他。

——別人對他的誤會太深,他所遭受的冤枉也太濃。

——所以他只有笑,以笑來解釋心裡的不平與委屈。

潘小君果然還是在笑。

但最讓蝶舞意想不到的是,潘小君竟彎下他那一身已彎得不能在彎的腰,迎上臉,附在蝶舞的耳畔細聲說道:“那個花花小侯,一雙不老實的眼睛,一直盯著你,讓我看得實在生氣。”

蝶舞微微笑著瞟了潘小君幾眼。

“你是誰?你在蝶舞姑娘耳際說了什麼?”皇甫二虎“唰”的一聲,灑開摺扇,難得開口說話。

“啟稟侯爺,小的是‘張家’的下人奴才,小的是告訴蝶舞姑娘,莫要喝太多的酒。”潘小君拖著殺豬似的聲音說。

這是潘小君第一次開口說話,說的竟是低聲下氣的話。

尤其是在皇甫二虎這種傲氣凌人,目空一切的貴胄公子之下,低聲下氣。

皇甫二虎看也不看他,他看著蝶舞道:“江南有句話果然不假。”

蝶舞道:“哦?”

皇甫二虎道:“江南有名蝶,春來舞四方,一曲上天廳,繁花盡失色。”

蝶舞嫣然一笑,她並沒有說話。

蝶舞如蝴蝶飛舞。

她說起話來很可愛,但沒有說話時的樣子,更有著筆墨難以形容的優雅氣質。

很少有人敢不回答皇甫二虎的話,但這時皇甫二虎非但不生氣,還輕搖摺扇,神態瀟灑的又說:“獨酌不如共飲,如此佳日美景,姑娘何不移玉小築,共謀一醉。”

皇甫二虎竟當著群豪的面,大馬金刀的開口邀蝶舞共進小築一醉。

這種話,也可能只有像他這樣有身份、有地位、有錢、有權勢的人才說的出口。

皇甫小侯說的話,誰敢有意見?

他自己當然明白這一點。

所以皇甫二虎自信滿滿,面帶微笑,從容寫意的輕搖手中摺扇。

——他要的女人,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老實說,甚至還有許多年輕漂亮的小女孩們,主動的投懷送抱,送上門來。

他也知道蝶舞是個聰明的女人,聰明的女人也應該知道,拒絕他的邀請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所以皇甫二虎只等蝶舞聰明的開口。

***

客座的每一個人都很聰明,但就是有三個偏偏不聰明的人。

——潘小君、司徒三壞。

潘小君捧在手中的一壺酒忽然不穩了,他冒冒失失,礙手礙腳的竟然把一壺剩下半滿的酒,濺了出來,而且竟就恰巧濺在蝶舞的襲輕紗上。

潘小君蹲著賠不是,急忙找乾淨清潔的白布,冒冒失失的為蝶舞擦乾沾上衣服的酒。

這時大老爺司徒三壞先生,當然也來了,他搖頭好像醉花花的步伐,走到蝶舞央前,看著蝶舞,又看著潘小君說道:“老李,你這冒失的毛病還是改不了,回到莊裡我一定告訴樓主,要他把你解僱,放你回柳州吃草喝西北風。”

潘小君彎著腰,瞪著眼道:“是,是,是。”

司徒三壞又道:“老李,馬車裡還有蝶舞姑娘的衣物,你去把它拿來,讓蝶舞姑娘換上。”

司徒三壞向蝶舞擠了擠眼。

蝶舞忽然向潘小君道:“老李,你必去拿了。”

她又向皇甫二虎說道:“小侯爺,恕小女子無禮,一身的灑汙,小女子去換好衣裳,再來也不遲。”

皇甫二虎雖然霸氣,但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不能讓人覺得他是個不解風情的人。

他是個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有錢的人,通常愈是這種人,就愈會打腫臉充胖子,道貌岸然充君子。

皇甫二虎微微鐵青著臉,“唰”的一聲,展扇道:“請。”

潘小君和司徒三壞實在不聰明,非但不聰明,而且不識相。

很多事情,很多時候,假如機會一失,錯過一次,就很難再有第二次的機會。

皇甫二虎當然也很明白這一點。

***

橋上天空有月,橋下水中也有月。

月是明月,月星星稀。

蝶舞輕盈盈的走上九曲橋:“你們演戲的功夫實在不差。”

潘小君擠了個眼:“我可不想讓那花花大少佔盡便宜。”

司徒三壞怪異的笑了笑:“我配合的似乎也不差。”

蝶舞咬著唇,輕輕的對司徒三壞說:“我有一種感覺,我一直覺得你實在有點怪怪的,但是怪在哪裡,我又說不上來。”

司徒三壞眨眼說:“我再怎麼怪,總不會怪過司徒三壞。”

蝶舞忽然皺起了眉:“我聽人家說,司徒三壞不但怪,而且還是個大壞蛋。”

司徒三壞道:“大家都;是這樣子說的。”

司徒三壞沒有再說話,因為潘小君瞪著他。

潘小君沒有再說話,因為蝶舞已的撥簾入車更衣。

***

有些男人總有一種喜歡偷看的毛病,尤其是偷看一些根本不該看的東西。

其中有一項尤其要命。

——偷看女孩子換衣服。

這就跟偷看女孩子洗澡一樣,實在是一種非常不道德,不正常的心理。

但是我們的潘小君和司徒三壞寧原不道德,不正常。

潘小君站在車窗外瞪司徒三壞:“你想做什麼?”

司徒三壞轉著眼珠子:“我想做你想做的事。”

潘小君道:“不可以。”

司徒三壞道:“你不可以,我可以。”

潘小君道:“你的耳朵是不是有毛病?我說你,不可以。”

司徒三壞道:“我不可以?你就可以?”

潘小君道:“是的。”

司徒三壞搖著頭道:“不可以。”

潘小君道:“不可以?”

司徒三壞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既然我不可以,你也不可以。”

潘小君道:“你難到不可以讓我一次?”

司徒三壞竟雙掌合起了十:“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什麼事都可以慈悲施捨,誰獨這事,慈悲不得。”

潘小君道:“你到底要我怎樣?”

司徒三壞道:“你到底也要我怎樣?”

既然你不能要我怎樣,我也不能要你怎樣。

所以二個人到後來的結果是——都沒有怎樣。

蝶舞輕輕的,優雅的捲起翠,跨下了車廂。

她看著足下草,有月光柔柔的照撫下,雖然有點朦朧,但還是那麼的翠青。

但當她抬起頭的時候,卻發現了兩張臉,已比她足下的綠草還要青。

——潘小君,司徒三壞。

不但青,而且鐵青。

二人你瞪我,我瞪你。

蝶舞一身蘋果綠色春衫,輕盈盈的說:“你們二個在看什麼?”

潘小君看著司徒三壞:“我在看他。”

司徒三壞看著潘小君:“我也在看他。”

蝶舞不懂:“看?”

潘小君道:“因為我忽然覺得他很可愛。”

司徒三壞道:“我也忽然覺得他很可愛。”

蝶舞更不懂了:“可愛?”

潘小君鐵青的臉,幾乎想要一拳打爛司徒三壞的鼻子:“他不但可愛,而且實在是可愛極了。”

司徒三壞一向對這種偷吃不成,卻惹得一臉綠青的事情,沒有好感。

所以他幾乎也想一拳打落潘小君的牙齒:“他更可愛,可愛的讓我差一點就不可愛。”

蝶舞皺起眉,搖頭著看著潘小君:“看來你是因為沒有喝酒,才會醉的。”

她又看著司徒三壞:“你是酒喝得太多,當然醉了。”

***

鐵青著臉的,幸好不只有潘小君和司徒三壞。

當他們回到正廳後,卻發現在場的人,每一個人的臉上,似乎比他們二個還要青,不但青,而且青的厲害。

潘小君順著眾人鐵青著臉的目光焦點望過去,他忽然搖頭。

因為他看見一樣實在不該出現的東西,這東西實在真的不該出現。

——一口棺材。

棺是好棺,也很嶄新,是暗紅色的柳州上等楠木材料。

大家當然知道,郭老爺子今天開的是壽宴,而不是喪宴。

大家也當然知道,送的賀禮即使再怎麼的差,再怎麼的不稱頭,總也不該送口棺材的。

那是不是有人弄錯,送錯了門?

最先感到好奇的是“不第秀才”孔不明,他神態自若,緩緩的走到棺材前,拾起了系在粗麻繩上的一隻白紙。

他雖然是個不第秀士,但對於紙,還是有著說不出的愛戀。

白色的紙上有二個字,字寫的很好,也很秀氣:“郭家”。

這並沒有送錯,的確是郭家的,的確是要送給郭家的。

孔不明一臉蒼白,雙眼也已發白,他顫抖著手捧著白紙,送也不是,丟也不是,就像是捧了個燙手山芋在掌中一樣。

郭嘯天卻動也不動的躺在椅上,他閉著嘴,皺著老大的雙眼發怔,一張臉上鐵青青的,已足夠打個最時尚,最嶄新的鐵器。

壽宴應該算是喜宴,來祝壽的總也想好好的沾個喜氣,讓自己順順利利的,最好是能發個大財。

但是,若是喪氣就不同了,喪氣就是哀氣,也就是黴氣,倒黴氣。

誰也不想沾個一身的“喪氣”上身。

所以已有人開始拔起腿,先走一步了。

正廳內,第一個走的當然是皇甫二虎和皇甫小鳳。

皇市二虎臨走前,望了蝶舞一眼,他的眼神就像是一隻惡狼已捉上了小白兔,已可將它把完於手掌間。

第二個走的是少林戒律僧“無惡大師”與武當名宿“梅真人”。

他們來時難得上一句話,走時也兩袖清風,不帶任何一語。

方外人自有方外人的想法,並不是一般人,都能夠明白他們的用意。少林高僧,武當名宿都走了,其他一些人當然也該走。

孔不明跟在薛花財的身後,搖著一把泛黃的摺扇,他到現在才敢把他的摺扇,灑開來瀟灑的揮著,因為皇甫二虎那把金絲亮眼的摺扇已不在場。

***

夜已深。

月色高掛,天的一角忽然飄來一朵烏雲,掩住了月光。

最後一絲的月光,恰巧就照在郭嘯天的臉上,郭嘯天還是沒有動。

人已走,樓已空,萬般豪情今何在?

郭嘯天心頭點滴的滋味,已不是一般人所能瞭解。

——這口棺材是誰送來的?是誰送口棺材來當他的壽禮?

——棺材當然裝人,空的棺材也當然要裝人,要裝的是誰?

——七十大壽到頭來,竟然收到一口棺材!

郭嘯天還是一動也不動,他一雙蒼白的雙眼,甚至看不出一點血絲。

堂前燃燒的紅燭也已將燒盡,僅剩下的一點殘影,在郭嘯天眼中看來,就彷彿是靈堂前燃燒的白色殘蠟。

***

“人都走了,我們怎麼不走?”司徒三壞問著。

“壞人很多,難道你不懂三更半夜的,女孩子是不適合在外頭亂走動的。”潘小君走在蝶舞身旁,瞪著司徒三壞說。

“你走到這裡就可以了,至於裡頭你不用進去。”潘小君和蝶舞來到西側的廂房,向司徒三壞說。

“你們總不能丟下我,讓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睡在外頭。”司徒三壞說。

“你一個人睡就好,還要和誰睡?”潘小君說:“你難道忘了,你家裡頭還有個老婆在等著你。”

“你是馬伕,你的職責是看好馬車,千萬莫要讓夜間宵小給駕走了。”潘小君不讓司徒三壞有說話的機會:“我還可以建議你就睡在馬車裡,最近窮的很,說不定他會打你馬車的主意。”

“你也知道的。”蝶舞入門後,潘小君跨上門檻,回頭向怔在月下的司徒三壞,眨著眼說:“那個司徒三壞先生,不但是壞蛋,更是個大混蛋。”

就這樣子,司徒三壞眼巴巴的看著潘小君掩上門扉。

月光照著司徒三壞,司徒三壞怔在月下。

司徒三壞搖頭,司徒三壞嘆氣。

司徒三壞實在不得不佩服潘小君。

***

郭嘯天還是沒有動。

神秘詭譎的黑色布幕,已籠罩整個大地,高空上的皎潔皓月,也已躲在烏雲背後。偶爾傳來間歇性的打更鑼聲,就像是傳說中神秘的黑暗使者,帶來的腳步聲。

郭嘯天重重的吸了最後一口的煙。

然後他看著最後一絲的菸葉在菸斗裡燃燒化盡。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之一,他在睡前總已習慣性的吸一管旱菸,才能睡得著覺。

他握菸斗的姿勢很奇特,是用右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四指緊緊的扣住菸斗的底沿,然後再用大拇指撐起長長的煙管,形成一個奇特的虎口姿勢。

就如同握刀的虎口。

他自從封刀退隱後,右手虎口握的便是菸斗,而不再是刀。

最後一絲的菸葉,已燃燒貽盡,郭嘯天握菸斗的手卻已開始在發抖。

郭嘯天看著發抖的手。

他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看息自己抽菸發抖的一隻手,就像是看著多年前病重躺在床上的妻子。

他的目光充滿悲傷,恐懼,甚至是害怕。

假如這隻手握的是刀,而不是菸斗,那會是什麼情形?

他連想都不敢去想。

但是他卻又偏偏的想著。

月黑風靜,白色紙窗外,那棵高大的柳樹,彷彿就像是個又高又大,又兇又狠的惡獸,在張大它的大眼睛,嘲諷著他。

郭嘯天甚至感覺它在笑。

只可惜笑的不是柳樹,而是人!

郭嘯天沒朽再說話。

郭嘯天猛然回頭。

即使背後站著的人是鬼,他也不怕,要死當然也要死的明白。

“……是你……”郭嘯天吃驚的瞪著眼前這個人。

郭嘯天說話的同時,眼前站著的人,突然自懷中取出了一柄更奇特的武器,用了一種更難以想像的速度,抹上了他的咽喉。

他用來殺他的,竟然不是他手中握著的那柄又細,又長,又彎的刀。

而是一柄“剪刀”。

“小君一剪,刀上咽喉!”

“……你不是潘小君……你是……”郭嘯天的話還來不及說完,已先斷了氣。

月黑,風靜。

白色窗外柳葉簌簌,無語。

***

“你都是脫得這麼快的?”蝶舞瞟著潘小君說。

潘小君撥下了黏著的鬍鬚,洗淨了臉上的妝粉,清了清喉嚨,挺直腰身,脫下長工衣飾,換回了一身輕飄飄的海水般湛藍色披風。

“老實說,我脫衣服,一向比穿衣服來的快多了。”潘小君坐在長几旁,看蝶舞,眨著發亮的眼睛說。

蝶舞如蝴蝶飛舞。

潘小君這時候才有機會,仔仔細細的看清楚蝶舞。

她換上的是一身蘋果綠的連身長裙,質緞很輕,很輕很柔,裁剪合身的尺寸,襯托出她的身材愈加的玲瓏合度,纖纖的輕紗綢緞子,就像是貼在她的身上。

最讓潘小君雙眼流連的是她胸前那一隻“鳳尾蝶”細針刺繡。

五彩斑斕的鳳蝶,刺在這張輕紗上,竟然絲毫不見針紋繡工,它的樣子如同是一筆的染畫,染在紗上,但又不是染色的,而是真正的一針一線的繡工。

江南針繡,工如畫墨。

江南的針繡,就像江南的油紙傘一樣的有名氣。

“你在看什麼?”蝶舞水靈靈雙眼如春蝶。

“看你。”潘小君說。

“我有什麼好看的?”蝶舞媚眼如波。

“你不但好看的。”潘小君怔怔的,發著呆說:“而且好看的厲害,讓人不想看都不行。”

蝶舞抿著朱唇,嫣然一笑。

她這一笑,有說不出的萬種風情,潘小君怔怔的雙眼,呆的更厲害了。

“我知道你一定是餓壞了。”蝶舞說。

“餓?”潘小君問。

蝶舞忽然從懷裡取出一隻白色瓶子,瞟著潘小君說:“難道不餓?”

潘小君瞪著瓶子,笑著說:“餓,我實在是餓極了。”

蝶舞斟了一杯,遞給潘小君:“我知道你沒有這東西,你不但會餓,更會睡不著覺的。”

蝶舞自己也倒了一杯,她剪水的雙眸,向潘小君道:“老實說,有的時候我真不瞭解像你這樣的人,別人誤會了你,你非但不解釋,甚至還不在乎。”

潘小君還是笑著看著她:“你錯了,本來我想解釋的,但是你認為我解釋的話,有人會相信?”

蝶舞嘆了口氣:“不會。”

潘小君道:“我還要說?”

蝶舞道:“不必。”

“不過,你總也該替自己多想想的,你打算讓人誤會一輩子?”蝶舞又說。

潘小君道:“不想。”

蝶舞道:“你總算還在乎自己,總算還有救。”

潘小君又倒了一杯,仰起脖了,一口的倒進肚子裡:“老實說,我現在就非常需要有人來救我。”

“誰?”蝶舞問。

潘小君眨著眼睛道:“你。”

蝶舞似乎不懂:“我?我能救你?”

潘小君雙眼目不轉睛,眨也不眨的看著蝶舞胸前那隻鳳尾蝶說:“是的。”

蝶舞更不懂:“我?我要怎麼救你?”

潘小君竟正經八百的忽然看著她的眼睛,又看著她的胸膛說:“這個東西應該就可以的。”

蝶舞似乎懂了。

她忽然張大眼睛說:“你那一雙不老實的眼睛,到底在看什麼?”

潘小君還是目不轉睛的說:“看蝴蝶。”

蝶舞一雙桃頰,已飛紅了起來:“這是針繡鳳蝶,有什麼好看的?”

潘小君道:“有。”

蝶舞道:“有?”

潘小君竟然搖起頭,嘆起氣:“我看見了一隻美麗的鳳蝶,漫身飛舞在一座小峰上。”

蝶舞忽然站了起來,雙手叉著腰,瞪著大眼睛:“小峰?”

潘小君竟然還敢笑,他悠然瀟灑的笑著:“此峰非比峰,峰高在雲深處。”\

蝶舞紅著臉,一雙纖纖玉手已打了過來。

她只希望能把潘小君這個壞蛋登徒子,打的一頭栽進地裡,打的不醒人事。

但是她的出手又似乎很輕,就像是情人打情罵俏一樣的輕。

潘小君一向明白打是情,罵是愛。

所以他並沒有躲。

蝶舞這一雙纖纖玉手,打在臉上的滋味是什麼?

潘小君實在很想知道。

月色照在潘小君的臉上,他臉上神情彷彿就像是等待著王母娘娘的蟠桃果,從天上掉下來一樣。

只可惜潘小君沒有這種福氣。

***

“誰?”蝶舞停下了手,向門外叩門的人說。

誰在叩門?這樣的夜晚,有誰這樣的不解風情?

——除了司徒三壞,還是隻有司徒三壞。

潘小君忽然睜開了眼睛,他只希望這個人最好就是司徒三壞。

這樣子他就能名正言順的一拳打爛他的鼻子。

只可惜來的人,並不是司徒三壞。

“趙飛燕。”門外的人說。

潘小君忽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樣子就像是老鼠遇見貓,小偷碰上了官差。

蝶舞已皺起眉,她看著潘小君說:“趙捕頭深夜到訪,不知何事?”

趙飛燕道:“拿人。”

潘小君腳底已冷了一半。

蝶舞道:“拿誰?”

趙飛燕道:“潘小君。”

潘小君一聽,才喝進肚裡的溫溫的一肚子酒,幾乎要吐了出來。

蝶舞忽然向潘小君眨了一眼。

他當然明白她的意思。

潘小君嘆了口氣,身上的湛藍披風一抖,他的人忽然就像一陣風,卷出了窗外。

門山開,門外夜色深深。

趙飛燕一身夜行銀衣,看著蝶舞道:“人呢?”

蝶舞道:“什麼人了”

趙飛燕道:“潘小君。”

蝶舞道:“潘小君?潘小君在我這裡?”

趙飛燕道:“蝶舞姑娘莫要裝迷糊,你也知道的,私藏官府逃犯的罪名,可並不輕。”

名聞天下的第一名捕不愧不名捕,並非浪得虛名,她望著四周,然後眼光落在那戶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窗子。

她向蝶舞道:“人命關天,事態嚴重,情非得已,恕在下冒昧,還請蝶舞姑娘和我的屬下,上衙府一趟。”

趙飛燕話未說完,銀衣一閃,如月光,又如一條銀鏈子,已掠出了窗外。

趙飛燕已消失在月下。

她消失的地方,也正是潘小君人影閃動的地方。

蝶舞剪水雙眸,一如春水,幽幽的看著風吹得作響的窗子,也幽幽的望著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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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銀衣飛燕

趙飛燕既然外號“飛燕子”,輕功當然也就不差。

甚至在武林上已可屬一屬二,至少她的身法和“偷中之王”司徒三壞一樣的快。

潘小君可以確定,因為趙飛燕現在就緊迫在他的身後。

她的輕功身段很獨特,很優雅,如同一隻輕輕低迴飛旋的燕子。

她的臉,她的手,她的腳,甚至她整個人,彷彿都是偏著一種“東南”的方向。

——她的成名輕功“燕子東南飛”。

潘小君翻了幾個跟斗,捲起了一身海水湛藍的披風,直往月色黯淡之處奔去。

他掠過一重屋脊,穿過一叢枝醚濃密的柳梢,竟恰巧的就面對了一輪明月。

***

恰巧的就面對了一輪明月是什麼意思?

——當眼前空蕩蕩的沒有東西,四周又是一片荒涼,唯一看得見只有明月高懸。

——高懸的明月,並不只有一輪,地上竟然也有一輪。

月照水,水映月,明月盡在山空水深處。

潘小君竟然奔到了一湖幽幽的大湖下。

當潘小君忽然想清楚了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

他的腳尖也已點上了柔滑的湖水,眼看著他整個人就要掉進水裡,洗個落水狗。

只可惜,潘小君如果就這樣的掉進水裡,潘小君就不是潘小君了。

潘小君看清楚了腳下情勢,他的足下也在同時輕輕一點,如同點在一顆堅硬的石頭上,然後一個施力,他的人退回了柳梢頂端的枝椏間。

潘小君掛在樹上。

掛在柳梢的枝椏間,一動也不動,不知道的人真的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他沒有死。

他的眼睛竟還張的大大的,發著奇異的光芒,盯著眼前一筆如詩如畫的“水月戀湖”幽幽美景。

***

“你掛夠了沒有?”

潘小君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既然是猴子也應該掛得夠久了。”樹下的人又說。

潘小君並沒有說話。

“我實在不想像搖猴子一樣,把你從樹上搖下來。”樹下的人說:“因為至少你還是人,不是猴子。”

潘小君還是不說話。

“看來我應該把你當人看的。”樹下的人又說:“一把從從屁股底下燒上來的滋味,至少總比像猴子一樣掉下來,來得舒服的多了。”

潘小君不相信。

樹下的人也沒有再說話。

然後潘小君就聽見“嗤”的一聲,一陣微微的小火,竟然真的就在樹梢底下,忽明忽滅的亮了起來。

潘小君當然不想做個“紅燒猴屁股”。

所以柳梢頂端的枝椏一晃,他的人,已跳下樹。

銀色的緊身夜行衣,在月下看來,就如同一串長長髮亮的珍珠。

趙飛燕身輕如燕,站在樹下,立在月下,她一頭長長的束髮,讓晚風吹得斜斜飄起,彷彿月下仙子。

只可惜趙飛燕一點也不像“趙飛燕”,她雖然有月下仙子的美貌,卻沒有月下仙子的旖旎多情,更沒有月下仙子的剪水柔波。

因為她正睜起大眼睛,盯著潘小君。

誰也想不到這麼樣的一個女孩子,竟然想放火燒潘小君的屁股。

潘小君也在看著趙飛燕,他已皺起了眉。

“你難道不懂得愛護生命。”潘小君似乎不得不佩服她:“樹雖然不會動,但也是有生命的,你難道就不會想個比較溫柔的法子?”

這時換趙飛燕不說話了。

“你難道不知道現在的樹愈來愈少了。”風吹得潘小君身上的湛藍披風飄飄起舞:“即使你不喜它,也不該放火燒它。”

趙飛燕無語。

她的眼神盯著潘小君,彷彿就如盯著一個已帶上了鐵鏈枷鎖的囚犯。

“你要我下來,難道就是要我站在這裡,欣賞著你不說話的樣子?”潘小君竟然笑了起來:“老實說,你不說話的樣子,的確要比你說話的模樣好看多了,你應該要少說話的。”

潘小君似乎還不明白他又加罪了一等。

銀衣飛燕,衣輕如月,趙飛燕聽著潘小君的話並沒有生氣。

她只是用著一種很冷漠的神情看著潘小君說:“走。”

“走?”潘小君似乎又想笑:“去哪裡?”

趙飛燕道:“牢裡。”

“牢裡?”潘小君張大了眼睛:“你要帶我入牢?帶我入牢做什麼?”

趙飛燕道:“定罪,砍頭。”

“你要定我的罪?”潘小君叫了起來:“要砍我的頭?”

趙飛燕沒有說話。

“不好,不好,實在是不好極了。”潘小君搖著頭道:“我又沒有犯法,你為什麼要抓我入牢,我雖然喜歡吃不必付賬的飯菜,但可萬萬不想白吃你們官家的飯。”

“沒有犯法?”趙飛燕似乎想笑。

“我知道我再怎麼的解釋,你們都不會相信的。”潘小君道:“其實我並不是怕死,但要死,總也要死的光明正大,死的快快樂樂。”

“光明正大?”趙飛燕似乎第一次聽人家這樣說:“快快樂樂?”

“陰謀陷害,就會死的不光明。”潘小君道:“含冤莫辯,則死的不快樂。”

“這種話我聽多了。”趙飛燕似乎不相信潘小君的話:“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潘小君道。

“你敢拒捕?”趙飛燕盯著他。

“不敢。”潘小君說。

“很好,你總算想開了。”趙飛燕點著頭道:“不過,我還是要問你,你為什麼要殺郭嘯天?”

“我殺郭嘯天?”潘小君叫了起來:“我殺了郭嘯天?”

“小君一剪,刀上咽喉。”趙飛燕道:“你的武器實在太特殊了,這世上除了你的武器換的身手外,還會有誰?你也不必再演戲裝傻了。”

潘小君說不出話來了。

這又是一件陰謀,一件可怕的陰謀。

“你不說?”趙飛燕道:“沒有關係,你有權利保持沉默,我對待犯人,一向是尊重人權。”

潘小君似乎沒有聽見她說的話,他抬起頭看著明月,忽然嘆了一口氣。

“你良心發現?”趙飛燕看著他道:“也好,只要你乖乖的跟我走,我至少可以保證你,少吃很多的苦頭。”

“至少我會要‘皇甫小娘’真的對你好一點。”趙飛燕又道。

“我不會跟你去的。”潘小君開口。

趙飛燕似乎並不驚訝,她似乎也已習以為常的道:“不走?”

潘小君道:“是的。”

“我喜歡給人機會。”趙飛燕盯著潘小君:“我再給一次機會。”

潘小君道:“不必。”

趙飛燕道:“很好。”

有些人,說翻臉,就翻臉,他們翻臉如同翻書一樣的快。

很不幸的,我們的趙大名捕就是這種人。

趙飛燕話剛說完,她的手忽然往腰帶一抽,“唰”的一聲,竟然抽出了系在腰畔的銀鏈子,一抖,鏈子銀光閃閃,在月下看來競似一串串發亮的珍珠。

飛燕子的武器竟然就是系在她腰畔上的銀鏈子。

看來這條銀鏈子不但可以系衣服,同時還是一件極為狠毒的外門兵器。

趙飛燕一點也不像“趙飛燕”。

她抽出腰帶的同時,雙手向前一送,軟軟的銀鏈,已筆直的堅如金鋼無堅不摧。

這是飛燕子的成名武器,她這條銀鏈子,已不知綁了多少的綠林犬盜,打斷了多少江湖要犯的骨頭。

任誰要是讓銀鏈子纏上,即使不死,恐怕骨頭也要斷它個百來根。

潘小君看得出來。

但是當潘小君看清楚了這條銀鏈子,筆直的閃在月光下的時候,這條銀鏈競已飛到了他的眼前,銀鏈如刀,迅雷破空。

潘小君並沒有躲開,銀鏈子破風如刀的已來到了他的眉心三寸。

他身上的湛藍披風,這時也忽然飄起,然後他整個人已筆直的往後滑了出去。

當他滑出去的同時,飛燕子的銀鏈,並沒有因此鬆懈,它還是帶著威猛的破風聲,直逼潘小君的眉睫。

月光一閃,只見潘小君在這一瞬間,右手腕輕輕的一震,長長初子裡的寬大手掌上,一柄冷紅色的“剪刀”已滑了出來。

名動天下的“小君一剪”已出手。

小君一剪,刀上咽喉!

***

沒有人看得清楚潘小君藏在袖子裡的剪刀是怎麼出手的,就如同也沒有人能夠知道它的速度,它的力量。

這一出手,甚至已超越了人體所能激發的能量的極限。

他手,戶的剪刀,就像他的人,充滿了神秘,充滿了傳奇。

小君一剪,刀並沒有上咽喉。

潘小君手中握著剪刀,剪住了飛燕子飛光閃閃的鐵鏈子。

飛燕子手裡的銀鏈子讓潘小君這一剪,就如同一柄劍刺進了堅硬的石頭裡,刺也刺不進,抽也抽不出。

月光照在飛燕子的臉上,飛燕子一雙臉已微微的發紅。

“你實在應該溫柔一點的。”潘小君剪著鐵鏈子,搖著頭說:“我敢打賭,你這種脾氣,男人見了,一定爭先看誰溜得快。”

趙飛燕沒有生氣。

“我到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麼能一刀剪斷皇甫一龍和郭嘯天的咽喉。”她緊緊的拉著銀鏈子道:“名動天下的‘小君一剪’果然絕世無雙。”

潘小君笑了。

“我也更加的肯定這些事是你乾的。”趙飛燕拉著鐵鏈子,似乎已感到雙手正在發麻:“你這一出手,武林上實在找不出第二人。”

潘小君在笑。

飛燕子忽然想要看清楚潘小君手中握著的那柄剪刀,但在闌珊的月色下,似有似無的,只能看得清他手中握著的是一柄紅色的剪刀。

其他的外觀,構造,形狀,型式,大小,卻如月色一樣的闌珊,一樣的神秘。

風再吹,樹影一晃。

“小君一剪”在這一瞬間也已收手。

***

三月晚風,瀟灑寫意的吹在潘小君一身湛藍色的披風上,披風獵獵飄了起來。

潘小君看著趙飛燕微笑。

趙飛燕當然也看著他。

“你為什麼不出手?”趙飛燕道:“你為什麼不像其他死在你刀下的人一樣,一刀剪斷我的咽喉?”

“不好,不好,鏈子斷了尚可補。”潘小君道:“咽喉斷了怎可再續。”

“你以為不殺我,我就會放過你?”月光照在趙飛燕臉上,她語氣堅定的說:“我告訴你,那麼你就錯了,我趙飛燕只要活著,只要還有一口氣,像你們這些殺人越貨的盜匪無賴,就休想會有一天好日子過。”

趙飛燕不領情。

潘小君聽得皺起了眉。

但是潘小君不愧是潘小君,因為他忽然問了一句實在不怎麼高明的話:“敢問趙大捕頭結婚了?”

趙飛燕似乎一怔,她實在也想不到潘小君竟然會問這種事。

她咬著牙道:“我結不結婚,似乎不干你的事。”

潘小君道:“有。”

趙飛燕道:“有?”

潘小君道:“結了婚的女人,總會乖一點的,總也會溫柔些。”

趙飛燕跺起了腳,真的生氣了。

“你這個大無賴。”趙飛燕聽的臉上發青:“我趙飛燕今天不把你逮捕到案,我就不是飛燕子。”

她話未說完,手中剛收回的鐵鏈子,銀光一閃,一道飛虹的又上了潘小君。

“不好,實在不好,像你這樣的脾氣,我實在不曉得要上哪裡找誰來娶你了。”

潘小君說話的同時。,人已筆直的滑了出去。

銀色飛虹般的鐵鏈子,並沒有鬆懈,它筆直的如飛蛇般,欲直取潘小君的腦袋。

潘小君身體就像是駕著雲,駕著空,往後急速的滑行。

忽然一片落葉落下,恰巧的就落在潘小君的披風上,潘小君這時也停了下來。

他回一看,背後竟然碰上了那棵大柳樹。

眼看著趙飛燕的銀了就要打來,如果真的讓它打在頭上的話,即使不死,腦袋骨頭也會一根不剩的。

就在這時,潘小君身上披風再一卷,他的人便已隨著風捲上了樹。

月光黯淡,垂柳寂。

當潘小君的人影沒入濃密的枝椏間後,高大的垂柳更寂靜了。

“好,很好,你這隻無賴猴子,喜歡掛在樹上。”趙飛燕踩著腳氣道:“我就讓你掛個夠,讓你永永遠遠的掛在上面。”

趙飛燕氣得臉都青了。

她並不想追上去,也不想像潘小君一樣捲上樹,掛在樹上。

她是女人,女人做事總要優雅些,總不能像潘小君一樣樹上樹下,爬上爬下。

趙飛燕至少還算優雅,但是她接下的動作,似乎並不怎麼優雅。

她噘著嘴,喃喃自語的從懷裡摸出了火褶子,準備再次一把火,燒紅潘小君的屁股,讓潘小君火燒猴屁股,永遠的掛在樹梢上。

——女人生氣的時候,是一點也不優雅的。

“嗤”一聲,火石子剛點亮。

“燒不得。”

趙飛燕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她立在月下,銀衣飛燕,衣輕如月。

她的雙眼也已發亮。

她看著眼前高大的樹後道:“誰?”

沒有人回話。

就在這時,趙飛燕忽然一個旋轉,姿態優雅的如飛燕旋轉著月光,雙手一抽,那腰畔繫著的銀鏈子又已出手。

銀鏈破空“叮”一聲,打上了樹身,繞了二繞,繞上的竟是樹,不是人。

趙飛燕手上再一揚,銀鏈子卷幾卷,已輕輕的回到她的身上,繞上了她細如蜂的蛇腰,這條銀鏈子在她的手裡,就像是一條長了眼睛的繩子。

這一打,竟然打空。

***

月色依然闌珊,垂柳也依然寂靜。

潘小君人呢?是不是掛在樹梢上,睡著了?

剛才樹後的聲音,並不是潘小君的聲音,那又是誰?

趙飛燕臉上,一點害怕的樣子也沒有。

趙飛燕忽然轉身。

夜色黯淡,黑如墨。

一個人直挺挺的站在月下,他身的上衣服也是黑的,如同夜色一樣的黑。

他腰間的配刀,就連刀柄,刀鞘,也都是黑色的。

刀很典雅,有古風。

一把型式奇古的刀。

一把來自秋天的刀。

——秋無愁。

秋無愁本來應該站在樹後的,但在這一瞬間,他是怎麼繞到她的身後?

趙飛燕不知道。

她也並不害怕。

趙飛燕盯著他道:“閣下是?”

“秋無愁。”

“秋無愁?”趙飛燕似乎有些吃驚了:“你是秋無愁?”

秋無愁沒有說話。

她只聽到,樹梢上,一陣“沙”響,一條人影已從樹上跳了下來。

他當然就是潘小君,他也當然沒有睡著。

“我就知道你會來。”潘小君竟然笑了起來:“在我有難的時候,我也會常常想起你,畢竟能交上你這樣的朋友,實在不壞。”

秋無愁看著他,冷淡的臉上,彷彿也有了笑意。

秋無愁忽然看他很久。

“我並不想看你像只猴子。”然後他向潘小君說:“樹上樹下,爬上爬下。”

“我也不想這樣子。”潘小君雙手一攤笑著:“但是這位姑娘,似乎不同意,她非得我像一隻猴子不可。”

秋無愁如冬天蕭索的臉上,看著趙飛燕道:“銀衣飛燕?”

“妨礙官差辦案的罪名並不輕,你應該知道的。”趙飛燕說:“你想幫他?”

秋無愁搖頭。

潘小君吐了吐舌頭。

趙飛燕道:“那麼閣下要……”

秋無愁道:“殺他。”

趙飛燕道:“殺他?你要殺他?”

秋無愁點頭。

趙飛燕顯得有點吃驚了:“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們二個好像是朋友?”

秋無愁無語。

趙飛燕道:“既然朋友,你還要殺他?”

秋無愁點頭。

潘小君笑不出來了。

趙飛燕顯然不懂。

“只要他殺人。”秋無愁一身黑袍飄揚:“我就殺他。”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即使他殺人,也應要讓法網來制裁他。”趙飛燕懂了,她看著秋無愁道:“所以,你並無私自制裁他,也沒有權力決定他的生死,如果你殺了他,你也同樣的犯法。”

“法網?”秋無愁的眼裡似乎沒有這二個字。

“以暴止暴,以殺止殺。”秋無愁眼裡更勝秋天的枯黃蕭索:“法網何用?”

趙飛燕咬起牙道:“你敢藐視王法?”

“法有情、法有理、法有私、法既為人定,便是私。”秋無愁蕭索的雙眼忽然亮了起來:“法中疏漏,更為王孫富紳掌玩所不取。”

趙飛燕道:“你懷疑‘法’的公正?”

秋無愁無語。

他已用一雙眼神來回答,冷漠、蒼白、蕭索的眼神。

“不管怎樣,我還是要逮捕他歸案。”趙飛燕看著他道:“還有閣下也千萬莫要忘了,你雖然殺的都是該殺之人,但是要奉勸你‘國有法,家有規’,人的生死,並不是你一個人就可以判定。”

秋無愁看看她,忽然緩緩的推刀向前,刀雖在鞘,但鋒芒已露。

趙飛燕當然聽說過這柄刀的傳說,也當然聽說過它的鋒芒。

潘小君看著秋無愁手中握刀,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趙飛燕緊盯著他的刀道:“你要殺他?”

秋無愁沒有說話。

趙飛燕咬緊牙道:“他是官府要犯,我奉命逮捕他到案,你要殺他,就得先殺了我。”

趙飛燕腰帶銀鏈,銀光閃閃,如箭上弦,一觸即發。

秋無愁握刀推鞘,忽然道:“十天。”

“十天?”趙飛燕不懂他說什麼。

“給他十天。”

“你要我給他十天時間?”趙飛燕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實在不明白十天他還能幹什麼?”趙飛燕瞪著潘小君如同看著牢時的囚犯:“我懂了,我知道他愛喝酒,也喜歡女人。”

“我一向喜歡給人機會,特別是犯了大案,即將要死的人。”趙飛燕瞪著潘小君,似乎答應的又說:“十天也夠他喝個痛快的。至於女人,我還是勸你少碰為妙,不然我會讓你死的更愉快。”

秋無愁沒有再說話。

潘小君卻在咳嗽。

“你的運氣實在很好,我也不得不佩服你。”趙飛燕瞪著潘小君,如同看個死人:“你能有秋無愁這樣的朋友,你死也該知足了。”

潘小君咳的更厲害了。

“十天之後,他若是跑了,或是美人膝下死,或是醉死呢?”趙飛燕看著秋無愁漸漸離去的身影說。

“十天之後,我保證他還是活的,我交給你的當然是個活人。”闌珊的月光下,傳來秋無愁的聲音。

“好。”趙飛燕身輕如燕,一身銀衣,已飛進月色:“秋無愁這三個字的名聲,就看閣下怎麼做了。”

潘小君還在咳嗽。

他怔怔的望著秋無愁和趙飛燕地人,瀟灑寫意的離去身影,彷彿有些痴了,這樣的風采,這樣的氣度,應該是他平日的作風才對。

今日怎卻淪為過街鼠、穿屋狼,人人喊打,人人要抓。

潘小君實在是不喜歡他現在的處境,可以說是不喜歡極了。

所以他抬起頭望著明月,想要嘆氣。

但一股氣從嘴巴里剛要嘆出來,卻又吞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

——蝶舞呢?

——他偽裝“張家”的奴僕,已讓趙飛燕識破,私藏官方要犯的罪名,任誰也吃不起。

——蝶舞和張少青,會不會因此而吃上官司?

讓潘小君覺得更重要的是,他這一走,是否便讓司徒三壞那個壞小子有機可乘?

蝶舞會不會讓他給“偷”走了?

他當然明白司徒三壞的三壞。

——手壞、腳壞、嘴巴壞。

他更明白司徒三壞好像不只對東西有興趣,對女人她說好像更有興趣。

想到這裡,潘小君忽然跳了起來。

他想要回“郭家莊”找蝶舞,阻止司徒三壞那個壞小子。

潘小君似乎下定了決心,所以他面對著晚風,邁開了步伐,準備大步前行。

但是當他跨出第一步後,他的腳卻又縮了回來。

他忽然想到了秋無愁所說的“十天”的意思。

——秋無愁以他名動武林的“刀神”名聲,替他作保,替他要到十天時間。

——秋無愁給他的十天,並不真的要他去喝酒,去滿樓紅袖招。

而是給他十天時間,找出嫁禍者,栽贓者。

幸好潘小君並不笨,總算想起了這件更要緊的事。

十天?並不算長,也不算短。

可是若是要喝死,醉死的話,那麼十天的時間可算是足夠多了。

但是潘小君不想喝死。

潘小君更不想讓人誤會如此,這樣的死法,對他來說太不光明瞭。

潘小君總算還是潘小君,他總算想起了這件攸關自己生死的事。

***

月色黯淡,烏雲重重。

重重烏雲裡,更有疑雲重重。

潘小君怔怔的看天上神秘詭譎的月色,在這種月色下,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對事件關係重大的人。

一個比月色更神秘,更詭譎的人。

一身瀟灑定單的湛藍色披風已隨風揚起。

一陣晚風,他的人已隨著月光,沒進了神秘而詭譎的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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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快刀與硬果

潘小君並沒有醉。

他並沒有喝酒,但是不明白的人,一琮會以為他喝醉了。

不但醉,而且醉的厲害。

***

崎嶇小徑,遠在山城的一端,山城遠在層山間。

潘小君來到了這座山城,也走上了這條崎嶇的小徑。

當他踏上鋪滿碎石子的道上後,他甚至也覺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

因為只有喝醉酒的人,才會糊里糊塗的走上這條小徑。

只可惜潘小君沒有醉。

潘小君走上小徑,來到盡頭,路的盡頭恰巧有一座大石頭。

潘小君是個懂得享受的人,有得坐,他絕對不會站著。

所以潘小君就坐了下來。

他的雙眼似乎有點緊張,東張西望的,似乎在看些什麼。

但是當他的眼睛來到了坐在他底下的那顆大石頭的時候,他的雙眼忽然怔住。

然後他整個人就跳了起來。

因為他忽然看見了石頭的另一端,寫了幾個字:“先公錢姓有來之墓。”

潘小君幾乎叫了起來。

荒山,孤墳。

石碑林立密如林。

這可不是山間住戶人家,只因住在這裡的人,雖然都是人,但總是差了一字。

——“活人”,“死”人。

潘小君竟然來到了墳場“濫葬崗”!

到這種時候,這種情境,他竟然來到這種地方,你說他是不是醉了?

月色昭在潘小君的臉上,他的臉顯然有點發青了,他只希望眼前一望林密的墳土上,千萬莫要突然跳出個“人”才好。

潘小君似乎沒有做過什麼專心事,但是來到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情形,他反而似乎覺得自己就真的做了不少的專心事。

當一個人,或不管任何人,只要像他一樣,走在一堆亂葬崗裡,大都心裡都會這樣的想,因為這樣總比較覺得不會心虛。

潘小君眼怔怔的瀏覽這一杯黃土,他似乎是在尋找。

他找什麼?難道找人?找死人?

潘小君難道要和死人打交道?

石碑林立,墓土荒荒。

月色奇詭,烏雲滿天,黑森森的墳場,更有陰風森森。

潘小君頭上冷汗直冒,雙手似乎也已發軟,他只希望他想要看見的東西,能快點出現才好。

幸好他雖然沒看見,但總算先“聞見”了。

他已聞見一陣酒看。

潘小君雙腳一蹬,人已朝酒香飄逸處掠去。

他到現在才真的慶幸自己會喝酒,會喝酒的人,鼻子通常都比較靈光些。

碑上有一壺酒,酒已空,捍猶存,人卻未聞。

潘小君拎起了酒壺,倒了過來,瓶口朝下的搖了搖,果然壺底一滴不剩。

看來這個喝酒的人,是個標準的酒鬼,只有酒鬼才會把酒喝的一滴不剩。

潘小君向四處望了望,便朝碑上坐了下來,望著手裡的空壺發怔。

因為他知道一個喝醉了的酒鬼,會走上哪裡?睡在哪裡?恐怕沒有人會知道,更要命的是連他自己本人也不會知道。

所以潘小君只有坐下來等,等奇蹟出現,等他自己會奇蹟般的走回來。

月光黯淡,煙霧重重。

潘小君瞪著大眼睛盯著眼前一片的煙霧,一絲也不敢放鬆。

因為這些要命的煙霧,不知是從哪個時間,哪個時候出現的。

他只希望重重煙霧背後,千萬莫要出現個“人”才好。

潘小君張著特大的眼睛直瞧。

但是他忽然覺得有一雙眼睛,同樣的也在盯著他。

潘小君跳了起來。

***

棺木很久,但並不殘壞。

棺材應該是四四方方的,也應該是蓋著的,更應該要沒有孔才對。

潘小君眼睛並不花,腦筋也還算清楚,至少這些他還沒有忘記。

他眼前這口棺材,就和平常的不太一樣。

棺木的上蓋雖然是蓋著的沒錯,但是錯就錯在蓋子上不應該有孔。

而且是兩個孔。

二個眼睛般大小的孔。

更要命的是“孔”裡,竟然還有二顆眼珠子般大小的眼球。

就是“他”在盯著潘小君。

潘小君看著“他”,“他”當然也看著潘小君。

潘小君雙腿已發軟。

不管是誰,若碰上這樣的情形,不被嚇死,恐怕也剩下半條命了。

潘小君現在就剩下半條命。

只可惜他僅剩的半條命,恐怕也要半條不剩。

因為他忽然看見這二顆“孔”裡的眼球發綠,發著綠色的光芒,然後他再聽見“嘎”的一聲,棺蓋竟然整個掀了起來。

一個人,直挺挺的,竟然就從棺材裡站起來。

潘小君大叫一聲。

“你難道不能叫得好聽一點?”潘小君聽見他說。

潘小君叫不出來了。

他僅剩下的半條命也已被嚇跑,嚇的魂魄都飛了。

“你好。”潘小君聽見他又說。

潘小君吐著發青的舌頭:“……你……好……?”

“你難道不好?”他又說。

潘小君道:“不好。”

“但是我看你紅光滿面的,似乎不怎麼有不好的樣子。”他說。

潘小君跳了起來,一拳打上他的身上,但卻如同鬼魅般輕飄飄的,已移開。

潘小君叫道:“你這個混蛋傢伙,你難道非得要這樣嚇人不可,你難道不會想個比較友善的歡迎朋友的方式。”

“他”——就是“月下老人”。

月下老人——

月下老人並非得是老人不可,也並非一定得替少男少女牽紅線,配姻緣。

我們的這位月下老人,就是這種不一樣的“月下老人”。

荒山,孤墳。

石碑林立密如林,這可不是山間住戶人家,而是墳場“亂葬崗”。

滿月的微光,照在石碑上已有說不出的詭秘。

石碑上就坐著一個人。

碑上的字雖然早已剝漆紋亂,但還可辨的出是“先仳王姓阿滿之墓”。

這個人,竟然就坐在這塊墓碑上,也居然就在月下。

他當然就是“月下老人”。

他並不老,而且還算年輕,並不多是三十歲左右。

只是他所從事的職業,是一項非常古老神秘的工作而已。

——刻骨。

說的明白一點就是刻死人的骨頭,把死人骨頭上的肉刻剃乾淨,然後再把刻好的骨頭裝進甕裡。

這項工作又稱“撿骨”。

所以這就是他“月下老人”名字的由來。

——月下工作,古老的行業。

月色照著他的臉,他的臉連一點表情也沒有,滿臉的鬍渣,少說也有一個月沒有刮過鬍子。

散亂的長髮,卷躺在背上,已生出了油,也至少有一個月沒有洗過發。

他甚至連眼睛也是碧綠的,就像你我所能想像鬼的眼睛般的顏色。

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情景,這樣的人,若是有人看見了他,不被他嚇死才怪?

也許,連鬼也會讓他嚇死的。

看來月下老人今夜的工作進度有點遲了。

因為石碑上有一壺酒。

他左手持刀,右手捧骨,一刀一刀的刻著,嘴裡竟然也沒嫌著,一低下臉,朝著碑上的酒壺,張大嘴的一吸,熱騰騰的溫酒,竟然就吸進他的口裡。

這是他的標準工作姿勢。

只是他吸酒的時候,比動刀刻骨工作的時候還要多一些。

所以他今夜的工作進度又慢了許多。

所以他也就忽然抬起臉,望著月亮嘆道:“看來只好等明夜再來趕工了。”

***

荒山,孤墳。

月色已變的說不出詭秘,石碑上那雙眼睛也已發著綠色的光芒。

月下老人還在月下。

“老實說,我不想這樣子嚇人。”月下老人發著綠芒的眼睛看著潘小君說:“但你實在來的不是時候,因為現在正是我的休息時間。”

“休息?”潘小君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你躺在這裡休息?”

“我的命可沒有你那麼好,不必工作。”月下老人一臉詭譎的說:“是工作,總會有累的時候,既然累了,現在有個睡覺的‘床’怎能不躺?”

“看來你這個毛病,真是絕的很。”潘小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你難道都是以棺當‘床’?”

“是的。”月下老人詭異的說。

“這種‘床’可舒服?”潘小君吐著舌頭。

“舒服。”月下老人說。

潘小君說不出話來了。

他瞪了月下老人很久,才吐口氣說:“看來你一定是喝醉了。”

“沒醉,沒醉,我沒有醉。”月下老人朝著石碑上坐了下來:“因為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我不敢醉。”

月下老人說話的同時,眼角瞟了潘小君衣上漲鼓鼓的口袋一眼。

潘小君瞪著他道:“你看什麼?”

月下老人道:“我不但看,更想喝。”

潘小君嘆了口氣道:“看來碰上了酒鬼,就真的比遇上了強盜還要命。”

潘小君說話的同時,已從口袋裡摸出了一瓶酒。

酒是好酒,不但酒香,就連瓶子也香。

因為它正是蝶舞替留下來,準備要讓他喝的。

潘小君望著蝶舞摸過的瓶子,忽然嘆了口氣。

月下老人道:“酒不好?”

潘小君搖頭。

月下老人道:“那麼你嘆什麼氣?”

潘小君道:“你可聽說過‘蝶舞’?”

“江南有名蝶,春來舞四方,一曲上天廳,繁花盡失色。”月下老人道:“我再怎麼的孤陋寡聞,她那響叮噹的名號,總算還是聽說過。”

潘小君道:“這瓶酒,就是她替我準備的。”

“你別開完笑了。”月下老人忽然詭異的笑了起來,他笑的模樣實在跟躺在棺材裡的殭屍沒什兩樣。

潘小君並沒有說話,他痴痴把玩著瓶子,又痴痴的嗅了嗅瓶口。

月下老人道:“你聞什麼?”

潘小君怔怔的道:“瓶口有她殘留下來的手香。”

“看來你說的是真的。”月下老人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說:“那麼我應該要恭喜你了,我知道你喜歡女人,蝶舞是江南名蝶,是女人中的女人。”

潘小君又嘆氣。

“怎麼?”月下老人似乎很瞭解他:“你是不是連碰都沒有碰到她?”

“是的。”潘小君道。

“這樣可真是要命了。”月下老人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不過話說回來,既然連你都碰不了她,我想別人也想想碰她,也就是說,機會還是你的。”

“不是。”潘小君道。

“不是?”月下老人疑問。

潘小君道:“司徒三壞。”

“司徒三壞?”月下老人也覺得吃驚:“你是說司徒三壞那個壞小子,破壞了你的好事?”

“是。”潘小君道:“也可以說不是。”

月下老人聽的糊塗了。

“你並沒有醉。”

月下老人道:“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潘小君並沒有直接說。

他忽然問道:“皇甫一龍之死,目擊者是你?”

月下老人道:“是的。”

潘小君道:“是看見我,一刀剪斷他的咽喉?”

月下老人道:“是的。”

潘小君道:“你真的認為是我?”

“本來我也認一定是你。”月下老人道:“但後來我發現並不是你。”

“不是我!”潘小君吃驚的跳了起來。

“不是,絕對不是,即使連京城名醫‘死不了’也斷定死者的傷口,是為一柄剪刀所傷。”月下老人神秘的說:“但是,根據我事後分肉剖骨的結果,死者並非死在一柄剪刀之下。”

“你也知道的,我喜歡玩刀,若說有百具屍體,我至少就刻過九十九具死人的骨頭,對於刀和屍體的興趣,我想沒有人能比得上我。”月下老人又說。

“不是死在剪刀之下!”潘小君更吃驚。

“剪刀是一種二刃相交的利器,這種利器一剪,便會造成二道刀削的紋路,這個道理應該很容易懂。”月下老人喝了口潘小君的酒道:“但是皇甫一龍的咽喉,經我案發後,偷偷的剖屍分肉判定的結果,他是死在一柄刀之下,一柄快刀。”

“快刀?”潘小君問。

“不錯,這一柄刀不但快,而且快的可怕。”月下老人從懷裡摸出了那把刻骨的刀道:“我玩刀至今,似乎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快的刀法。”

潘小君道:“哦?”

“那柄刀是分二次抹上皇甫一龍的咽喉。”月下老人撫著他刻骨的刀鋒:“說的明白一點,就是它用一種超乎想像,超乎常理的速度,急速的在皇甫一龍的咽喉上砍了二刀。”

“二刀成一刀的刀法,你說快不快?”月下老人神秘的問潘小君。

潘小君握緊酒瓶道:“快。”

月下老人道:“江湖上,有誰能有這樣的刀法?”

“不超過三人。”潘小君道:“秋無愁、月下老人,至少我認識的就有二個。”

“不好,不好,看來說來說去,殺人兇手連我也有嫌疑了。”月下老人又倒了一口酒:“我雖然喜歡割割肉,剖剖骨,但我殺的都是‘死’人,並非‘活’人。”

“你雖然殺的都是死人。”潘小君道:“但誰會知道你會不會手癢了,嗜好也變了,變得也想殺殺活了。”

“你應該多喝幾口的。”月下老人看著他道:“你的疑心病似乎重的想要把這件大事,疑到我的頭上,我跟你不同,我可吃不起。”

潘小君道:“哦?”

“我有工作,我要工作。”月下老人搖著手道:“有工作才有錢,有錢才有酒喝,我可不像你,即使不和工作也有門路賺到錢。”

“賺到錢?”潘小君叫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萬通錢莊’裡的錢票銀雨,一定就是我劫走的。”

月下老人道:“要不然你的錢哪裡來?”

潘小君道:“誰說我有錢?”

月下老人道:“難到你窮?”

潘小君道:“一個逃亡了十六天的人,一個被追捕了十六天的人,連衣服都發白了,睡的都是硬船板,你就能不窮?”

“你應該買件新衣服的。”月下老人看著他洗的發白的衣裳,搖著頭道:“看來你不但窮,而且窮的厲害,窮的甚至比‘不苦和尚’還窮。”

“不苦和尚?”潘小君似乎想了一些事。

“你不認識他?”月下老人問。

潘小君忽然從石碑上站了起來,他向月下老人道:“我走了。”

“你要走了?”月下老人道。

“謝謝你告訴我這一條線索,看來我沒有白來。”潘小君道:“一個僅剩十天可活的人,不快點走,更待何時?”

“十天?你剩十天可活?”月下老人也覺得吃驚。

“京師飛燕子你總該聽說過?”潘小君道。

“飛燕子,京師第一名捕飛燕子。”月下老人更吃驚:“飛燕子找上了你。”

“她非但找上我,還跟我交過手。”潘小君道:“十天時間,也是她施捨的。”

月下老人皺眉。

“對,對,你還是快點走。”月下老人也站了起來:“最好是走的快一點,還有你千萬別把我私下剖開皇甫一龍咽喉的事情說出去,我可沒有時間陪那個要命的‘飛燕子’玩。”

月下老人說話的同時,竟似活見了鬼般,趕緊的竟又朝著棺木躺下去。

他躺下去後,雙後一合,竟就這樣的把棺蓋蓋上,只露出二顆綠芒芒的雙眼。

月下老人躺在棺材裡,蓋上的二個孔,露出他那一雙比鬼還要森綠的眼睛,瞪著潘小君:“你還不快走。”

潘小君道:“請。”

月下老人瞪著潘小君:“不必請,請快走。”

***

小徑,山城,雨。

潘小君淋著毛毛細雨,步下小徑,回到這座山城。

這個山城在遠山,遠山在千里煙雨外。

夜,夜已很深了。

潘小君冒著微雨,選了一間看似溫暖的小屋,雙腿一伸,躺了下來。

雨聲打在屋瓦上,一陣,又一陣,輕柔的如枕上情拍輕囈。

他閉上雙眼,享受雨和屋瓦的旖旎風情。

三月十日,春,雨。

——易有太極,生兩儀,分陰陽。

物換星移,成四象,化五行。

宜祭祀,沐浴,掃舍宇。

忌婚、喪,遷屋,衝蛇,二十一歲,煞果。

有翻黃曆習慣的人,就會知道今天的日子,並不能算太壞。

清晨,陰雨。

潘小君握緊拳頭,雙腳肆意的向前伸展,挺直了懶腰,打了個大哈欠。

他看著門外的綿綿陰雨,搖搖頭,拍了拍手掌,漱了幾口水。

他難得有早起的一天。

他轉著頭看看四周,最先看見的是一座神像,一座山神像。

案上香火寂寂,供奉的神祗金身也已剝漆殘敗,這間廟宇顯然已很久沒有香客。

樑柱間繞上的蜘蛛結網,一重比一重高,深入梁間。

潘小君拍了拍昨夜睡著時,纏在頭髮上的蛛網,然後他竟又朝地上草堆躺下去。一躺下後,當然也閉上眼睛。

不但閉上眼睛,還蹺起腿,哼著歌。

只可惜歌聲並不好聽,因為是潘小君唱的。

雨,紛紛。

三月梅雨,雨紛紛,人斷魂。

茫茫小徑,飄滿重重雨絲,一個斷魂人,溼淋淋的走進了這間山廟。

他的確應該算是個斷魂人。

壓得低低的斗笠頂上,破了二個大洞,恰巧的漏了一堆雨。

灰色的素服,已被洗得發白,再經新雨一洗,顯得愈加的陳白。

一雙白襪,破了一雙洞,芒草鞋底,也已磨得見了底,露出一雙長滿繭的腳底。

這樣的人,能不在雨中斷魂?

斷魂人走進屋內後,竟也不急著脫下一身溼淋淋的斷魂衣物。

他忽然自懷中摸出一二個不算斷魂的東西。

——饅頭,白色的饅頭,冷的饅頭,硬的饅頭。

他一以眼睛看著手裡的饅頭,眼神中,就像是看著王母娘娘的蟠桃仙果。

對這樣的一個人來說,也許就算是真的蟠桃仙果,也沒他握在手饅頭還要香,還要甜。

他已經很餓了。

只可惜他遇上的是潘小君,潘小君再怎麼的懶,肚子餓的時候,鼻子總也是會特別的靈光。

他剛要一口咬下去。

“你的饅頭很香。”潘小君睜開一隻眼睛說。

他嚇了一跳,似乎還不知道這間屋裡還有別的人。

他向潘小君看了一眼,並沒有說話。

他再次張嘴要啃饅頭。

“你的饅頭很好吃。”潘小君閉上一眼,張開另外—眼說。

他似乎沒有聽見,這次他嘴巴張的很大,想要一口整個把饅頭吞下去。

“朋友,你的饅頭很香,也很好吃。”潘小君瞟著一隻眼睛又說。

他終於吃不下去了。

他瞪著潘小君。

“你想吃?”他瞪著潘小君,終於開口。

“是的。”潘小君嘴裡哼著歌道。

“你是誰?”他問。

“你又是誰?”潘小君說。

“看來我走錯地方了,再見。”他竟然站起來,握緊二顆饅頭調頭就要走。

潘小君忽然跳了起來。

潘小君擋住他的去路道:“朋友,既然來了,何必要走。”

他的臉壓在低低的斗笠底下,潘小君看不到他的臉,但從他的穿著只能判斷他應該是個方外出家人。“有來就有去,來了當然要去。”他道。

潘小君道:“你從何處來?往哪裡去?”

他道:“我從去處來,往來處去。”

他忽然自低低的笠沿底下,瞟了潘小君一眼。

忽然他馬上如見了鬼般的說:“再見。”

潘小君又擋在他的面前:“你有二顆饅頭。”

“你想搶劫?”他道。

潘小君道:“不是搶,是借。”

他道:“借?”

潘小君道:“有借有還。”

他道:“不借。”

潘小君道:“借。”

他沒有再說話,他忽然轉回頭,走到神案桌下,坐了下來。

“不苦和尚!”潘小君叫了起來。

不苦和尚,他竟然就是不苦和尚。

不苦和尚——

不苦和尚其實很苦。

他全身上下實在都苦。

灰色的裟服已洗了發白,甚至變成白色的,褲子也補釘補的沒有一塊是完整的,就連一隻腿的褲管,也已破裂一大截,露出了大腿。

腳上的芒草鞋,也磨得見底了,而腳掌上已長出厚厚的繭。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處是不苦的,那就是光溜溜的光頭,還是很亮的很,而且圓圓的大臉,竟然連一點苦的樣子也沒有,還是笑嘻嘻的,好像很愉快。

他總是逢人就笑嘻嘻的說:“不苦,不苦,和尚一點也不苦。”

***

破廟。

破的就連神案上的土地爺爺金身,也讓人給敲破了一大半。

這地方實在是很窮,窮得長出了蝨子,窮得連神像也不保。

不過,我們的不苦和尚竟然就坐在神案下,打起了坐來。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來的?來這裡幹什麼?

看到他的人,只知道這個地方一定會更窮,越來越窮。

——自個兒都苦得吃不飽了,還不知打哪來的跑出了個苦和尚,和尚當然總要化緣,也當然總要吃飯。

所以一眼看見不苦和尚的人,都趕緊遠遠的躲開了,生怕自己會越來越苦。

幸好不苦和尚,總算運氣還不壞,總算不會餓死。

因灰積滿了落葉塵土的門檻上,終於走進了一個人。

真是老天有眼,佛祖庇佑;總算不讓不苦和尚苦死。

不苦和尚偷偷的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人。

他只一睜開眼,就忽然閉了起來。

他實在覺得自己今天的運氣壞極了,而且是壞到了極點。

這個人簡直比他還窮,窮到連衣服也沒有,赤裸著上半身,甚至連屁股上也只穿一條褲子。

——大內褲。

不苦和尚簡直都呆了。

更要命的是,這個只穿條大內褲的人,手裡竟然還握著一樣東西。——大朴刀。

看來這個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跑路窮強盜。

不苦和尚再怎麼笨,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所幸運呼吸也已靜止,就怕這個窮得要命的強盜,打他的主意。

不苦和尚果然沒有猜錯。

“老子真是背死了。”只穿條內褲的強盜大叫:“晦氣,晦氣,竟然遇見個和尚,老子發誓今晚一定不賭。”

不苦和尚沒有說話。

“不過和尚你,至少穿的比老子還要光鮮。”他閃動了大刀叫著:“和尚身上的破裟衣,至少還能賣給補丁鋪,賺個幾兩錢喝酒。”

不苦和尚已鈹起了眉。

“我就是強盜。。”強盜叫著:“強盜就是我,和尚,快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

不苦和尚就脫。

“褲子也要。”強盜又叫著:“連你那雙磨見了底的草鞋子也要。”

不苦和尚也脫。

“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強盜問著:“和尚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

“我佛慈悲,出家人不打誑語。”不苦和尚竟然脫的只剩條內褲:“不瞞施主你,老實說,和尚的嘴裡還含著一塊碎銀子?”

“銀子?”強盜大樂:“好,很好,和尚果然老實,那麼也把銀子吐出來。”

不苦和尚就吐,而且還真的吐出一錠碎銀子。

強盜大樂,眉開眼笑的摸了摸不苦和尚的大光頭說:“和尚真是老實人。”

不苦和尚更苦了。

他全身上下的家當,全讓這個強盜洗劫一空,只剩條內褲。

不苦和尚,苦,很苦,實在是苦極了。

不過第二天,這個原本只穿條內褲的強盜,還是隻穿條內褲,而且被人發現躺在陰溝裡,竟然死了,他是怎麼死的,沒有人知道?

***

潘小君覺得今天一大早的運氣就不錯,躺著睡覺,竟然也能找到他想找的人。

不苦和尚發亮的光頭,圓圓的臉,張著大眼睛瞪著他。

不苦和尚道:“對不起,和尚我不認識你。”

潘小君道:“和尚也學會說謊。”

不苦和尚說不出來來了。他覺得他今天的運氣實在是壞到了極點,壞到遇上了潘小君這樣的大壞蛋。

潘小君道:“和尚哪裡來的饅頭?”

不苦和尚道:“和尚的饅頭當然是化來的,和尚當然不會像你,專門搶和尚的饅頭吃。”

潘小君眨了眨眼睛道:“和尚原來也會記恨,上次我也只不過向和尚你借了一顆而已。”

“借?”不苦和尚道:“和尚若沒有記錯,你借的從來都沒有還過。”

潘小君搖頭頭道:“和尚豈不知,方外人四大皆空,有即是空,空即是有,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潘小君又道:“既然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還不拿來?”

不苦和尚一雙苦臉,說不出話。

潘小君眨著眼睛:“和尚動了貪念,動了口腹之慾,可要上油鍋、拔舌頭。”

不苦和尚,苦,很苦,實在是苦極了。

不苦和尚閉起雙眼,忍餓的雙手捧上了可口美味的硬饅頭。

潘小君當然一把全拿。

潘小君啃一口道:“好,好極了,和尚摸過的饅頭果然好吃,果然有福氣味。”

不苦和尚閉著眼睛,肚裡卻怎麼閉也閉不著,已餓腸轆轆的打轉。

不苦和尚偷偷的睜開一隻眼睛,瞟了潘小君一眼。

他已皺起眉。

看來潘小君真要把他唯一的早餐,二顆饅頭全數入腹。

不苦和尚更苦了。

“其實和尚你,可以不必這麼苦的。”潘小君竟然還笑的出來。

不苦和尚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潘小君道:“和尚要說老實話,就有饅頭可吃。”

不苦和尚還是不說話。

潘小君道:“看來要等我把這二顆饅頭全都吃了,才來問和尚你。”

潘小君真的啃了四、五口。

不苦和尚不得不說話了。

他打開眼睛道:“和尚說的都是老實話。”

“好,很好。”潘小君道:“和尚你,看見我洗劫萬通錢莊?”

不苦和尚道:“是的。”

潘小君道:“越了貨後,還殺了人?”

不苦和尚道:“是的。”

潘小君道:“和尚說的都是老實話?”

不苦和尚道:“不是。”

潘小君眼裡發出了亮光:“哦?”

不苦和尚忽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他道:“你有吃‘紅汁硬果子’的習慣?”

潘小君道:“紅汁硬果?”

不苦和尚道:“紅汁如血,和尚我雖然眼睛不是很好,但並沒有瞎,血泊裡還摻雜了一種‘紅汁硬果子’的汁。”

潘小君當然聽得懂不苦和尚的話,不苦和尚告訴他的線索是一種“紅汁硬果子”的汁。

潘小君眼裡發著奇特的光芒:“和尚說的都是老實話?”

不苦和尚不說話。

不苦和尚忽然拾起破斗笠,站起來,就要走。

潘小君道:“和尚要走?去哪裡?”

不苦和尚還是不說話。

潘小君道:“和尚難道不能多陪陪老朋友?”

不苦和尚道:“和尚雖然窮,但也不想一身被騙個精光。”

潘小君眨著眼睛道:“誰叫我們是老朋友,有的時候吃吃老朋友的虧,也不能算是太壞。”

不苦和尚道:“和尚若沒有記錯,好像都是和尚在吃虧。”

“和尚說的沒錯,吃人一虧,錯不在己。”潘小君竟然笑了:“但一個人若是連續重複的吃著同一種的虧,那就真的錯的太厲害了。”

不苦和尚,苦,不苦和尚實在很苦。

不苦和尚似乎對潘小君這種增災樂禍的笑容感到頭痛。

不苦和尚一雙苦臉,頂著破斗笠,頭也不回的走出門。

潘小君看著他的身影道:“和尚並不吃虧,我吃你一顆,還你一顆,和尚還是沒有吃虧。”

不苦和尚怔住。

不苦和尚回頭。

他果然看見潘小君一臉笑嘻嘻的,手裡竟還捧著二顆好好的饅頭。

不苦和尚的臉紅了。

不苦和尚忽然走回到神案前,跪了下來,向山神金身磕著頭道:“和尚說謊,和尚犯了貪戒,請佛祖降罰。”

不苦和尚就真的像是犯了大錯一樣,連續不停的磕著響頭。

“無罪,無罪,和尚何罪之有?”潘小君忽然笑道:“和尚摸摸你的懷裡,和尚的饅頭還在。”

不苦和尚又怔住,他紅著臉,摸了摸懷裡。

潘小君道:“我沒有向和尚要懷裡的饅頭,和尚也沒有告訴我,你懷裡有饅頭,和尚何來貪念?”

不苦和尚又怔住。

不苦和尚忽然站起來,搖著頭,大步的走出門,掉頭就走。

***

雨,大雨。

潘小君站在階下。他看著不苦和尚漸漸消失在雨中的身影,他的眼裡也忽然像眼前的大雨一樣,一樣的深朦。

月下老人給他的線索是“一柄快刀”。

不苦和尚向他透露的是一種紅如血的“紅汁硬果”。

紅汁硬果子,又是什麼樣的果子?

這二樣東西,要怎樣才能勾勒出一個人?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看著恍如“夢境”般的煙雨,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也許只有這個人,才能告訴他答案。

潘小君步下臺階,冷如珍珠大小的雨珠,打在他已溼透了的湛藍色的披風身上,他並不在乎。

***

山城。

這個山城在遠山,遠山在千里煙雨外。

潘小君已離開這座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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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盼夢

人皆盼夢。

盼夢能長,盼夢能久,盼夢能圓。

夢若何?

一葉扁舟。

潘小君像個死人,閉上雙眼,伸展四肢,舒舒服服的躺在小舟裡。

船板上也同樣的“躺”著一樣東西。

——酒。

潘小君閉著眼睛,一掌拍碎了壺上紅色的泥封,朝船板上輕輕一按,壺裡的酒就如同飛濺的浪花。

唯一不同的是,這些浪花,並沒有隨著煙雨沒進水裡。

它們就如同一張會聽話的風箏,恰巧的飛進了潘小君已的大大的嘴裡。

潘小君覺得很滿意。

他一向對自己這雙手很滿意。

只可惜,潘小君這種優雅寫意的喝酒方式,很快的就寫意不起來了。

因為煙雨,已轉為密密的急雨。

三月春雨,來去無常,它們就像十七歲懷春的少女,滿滿蔻豆情懷,陰晴不定的說變就變,讓人捉摸不定。

潘小君張天眼睛,已皺起眉。

他不得不站起身來,一把有唐時“明皇幸蜀”古風的江南油紙傘,已撐了開來。

潘小君撐著江南油紙傘,站在船頭,看著重重密如針織的急雨。

他的心情也已如急雨的發愁。

他甚至感覺他就如同油紙傘上所畫的“明皇西幸”是在逃亡。

只是“唐明皇”的逃亡,一點也沒有天子尊貴禮遇。

潘小君嘆氣。

就在他撐傘嘆氣的同時,他忽然看見一艘快舫,乘風分浪的自朦朦的大雨中,箭一般的飛射出來。

潘小君一向覺得自己的運氣不錯,起碼早上,不費吹灰之力的遇見不苦和尚,至少證明了他今天的運氣實在不壞。

但是,一個人的運氣若一直都是很好的話,那就表示他就要惹禍上身了。

快舫分浪濺出來的水花,恰巧的就濺了潘小君一身。

潘小君眼睜睜的看著舫呼嘯而過,舫裡竟然沒有半個人出來看他一眼。

潘小君對這種不禮貌的行為,一向不予苟同。

他撐著油傘,雙腳一蹬,忽然躍出了小舟,一雙腳有如蜻蜓般的在湖面上點了幾點,他的人已準確的衝入了即將遠離的快舫。

潘小君撐著紙傘,站在舫外,舫裡竹簾半掩,還是沒有人出來看他。

潘小君的臉皮一向不薄。

他收起了紙傘,步上翠綠色韻翠欄,撥開了半掩竹簾,大馬金刀的登門人室。

忽然快舫像箭一般的飛射,潘小君人一晃,差點就讓船帶進水裡。

潘小君臉色變了。

***

舫內坐著三個人,三個黑衣蒙面人。

桌上擺著一盤棋,二個人對面而坐,一個手上拾著黑子,蹙眉深思,一個捋著蒙面黑巾裡的鬍鬚,頻頻點頭。

另外一個則手上撫著金樽,神情專注的看著二人對弈。

快舫飛射,這二個人竟然還能安靜悠然的對面博弈。

而且盤中的棋子,竟還能如放在安穩的大石上,不動如山。

更想不出的是,桌上三杯斟滿酒的“仿宋汝洲哥燒窯”竟能一滴一濺。

潘小君眼睛並沒有瞎,他當然看的出來。

三個黑衣蒙面人,似乎不知道潘小君已經走進來,應該說是,他們似乎連看都沒有看潘小君一眼。

“乘風對弈,破浪淺斟。”潘小君拱手道:“朋友,好高的雅興。”

三個人眼中只有盤上棋子,似乎連聽都沒有聽見潘小君是在說話。

“樽上無名,酒中無界。”潘小君又道:“朋友,在下先乾為敬。”

潘小君說話的同時,突然手一伸,便要取桌上擺著的金樽,一口乾了。我們的潘小君一向並不是個聽話的人。

但他若是知道這三個人的來歷,他就一定會聽話點,也會乖一點的。

只可惜潘小君不知道。

當潘小君的手,來到撫杯黑衣人的金樽前時,突然,快舫又箭射出般的飛射。

這一飛射,三個蒙面人似乎連動都沒有動,就連他們對弈的棋盤,棋子也都沒有一絲的晃動,當然金樽裡的酒,也如一泓沉靜的池水。

潘小君卻動了。

快舫的飛射,帶來的離心慣性力量,使得了的身體向外拋了出去。

但是潘小君卻沒有被拋出船外。

他的身體就像一隻蜻蜓,輕盈盈的轉了幾轉,竟已回覆了原來姿勢。

三個蒙面人,還是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潘小君覺得好奇了,他的雙眼也已發亮。

他的好奇心重的似乎和他喜歡喝酒一樣,一樣重的厲害。

潘小君再次的伸手取杯。

杯在手上,手在桌上。

黑衣人手持金樽,突然斜手一推。

金樽一送,已來到潘小君伸出的手的三寸前。

潘小君只要稍為再往前伸,便可以取到酒杯,喝杯中的酒。

但是潘小君卻也不動了。

因為他忽然感覺到一股殺氣,一股濃烈的殺氣。

自古神兵利器必有殺氣。

一個身懷絕技,視人命如草介,殺人無算的殺手,身上也必定帶著殺氣。

潘小君盯著自己伸出的手,他已感覺到只要再動一下,眼前蒙面人推杯送酒的一雙手,必定能以一種極可怕的力量,扣住他手上的脈門。

所以潘小君沒有動。

雨如針織,浪如飛梭。

雨滴打在舫上的翠頂,發出“啵啵”的聲音,一陣陣撥人心絃,引發愁腸的白頭宮娥幽幽淺唱。

手持黑子深思蹙眉的弈者,依然深思。

捋須點頭的,依然捋須點頭。

推杯送酒的手,也依然沉如海石。

潘小君知道只要一動,必定見血,至於血會是從誰的身上流出來,還是未定。

靜止的就像一幅畫。

——一幅對弈,送酒的畫。

畫中有人,人中有畫,人畫已在動雨急間。

***

已經過了三個時辰,潘小君額前已沁出冷汗,手上青筋也已暴露,他甚至感覺到全身發麻,一股有如針刺的痠痛,一針一針的刺著他的每一條有感神經。

他已經明白他遭遇了前所未見的空前對決。

一種不需出招,完全無招的對決。

這種對決遠比任何的有形招式,還要來的可怕。

天下武學所有的招式變化,最終還是迴歸到了原點。

——不變。

這幾乎是一種“禪”的境界。

——念由心生,意動於形,萬法諸相,百變皆空。

因為你只要一動,就會露出破綻,破綻一現,就要見血,見血就得死。

在最不該動的時候,潘小君卻動了。

他在快舫急速轉彎的同時,他手上的一把江南油紙傘,已打了開來。紙傘一開,風車刀輪般的急速向外旋轉而出,他的人也同時間的隨著風勢,卷出了簾外。

只可惜卷出簾外的,並不只有潘小君一人。

當他隨著油紙傘飛出的同時,三個不動的蒙巾人,也動了。

他們三人身形竟同時間的飛起,有如分雲撥日的探出一雙鬼爪似的雙手,直抓潘小君的腳踝。

潘小君撐著油紙傘,好似風車刀輪般的在半空中旋轉。

三雙鬼爪般枯瘦如柴的鳥手,已分雲撥日,探上了他的腳踝。

動即敗,敗即見血。

潘小君忽然感覺到,一股死亡之氣,由他的腳底寒森森的透上他有腦頂。

他打上了個寒顫。

他甚至已聽見骨頭捏碎的聲音。

並不是骨頭捏碎的聲音,遠山千里外,竟響起另一種聲音。

琴音!

琴音縹緲,琴音虛幻琴音彷彿在山空水盡處。

當潘小君的耳裡傳進這種聲音後,天地在這一瞬間,竟彷彿都變了。

變的安詳,變的沉靜,變的無邪,變的靈動。

——此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見幾回見。

琴音響起同時,蒙巾人已瞬間收手。

他們三人身上竟然已殺氣全無,恭恭敬敬的立在船頭,看著遠方朦朦的煙雨。

潘小君手上的油紙也已收起,他竟也立在船頭,看著遠方同樣的地方。

***

輕舟,盪漾。

一葉扁舟,輕輕的自煙雨中劃出來。

簾內有人,人上有琴,琴上有弦,弦上有音。

一個人端坐畫簾內,輕輕的輪手指,撫動天音。

三個黑衣人在這瞬間,身形忽然同時飄起,縱身躍進這條畫舫,雙手拍拍身上塵沾,拋出三隻金葉子,垂下頭。

潘小君並沒有隨他們躍進畫舫。

他撐開江南油紙傘,立在快舫船頭,雙眼裡已發著奇特的亮光,看著簾內的人。

“你們來了。”潘小君聽見簾內的人說:“你們又殺人了。”

“是的。”蒙巾黑衣人垂頭道:“我們一共殺了十個人,三人一刀穿心,四人一劍人腹,二人一掌碎腑,一人一鎖釦喉。”

“十人?”簾內人,輕輕的說:“你們殺孽太重了。”

“這也正是我們來此的原因。”蒙面人又說:“還請公主賜我們一曲,給我們好夢,讓我們莫要再做惡夢。”

“為人帶來好夢是我的工作。”簾內人說:“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們,少殺人,少做壞事,就會好夢,這才是根本之道,你們應該懂的。”

三個黑衣人,沒有再說話,他們垂下頭,因為琴音已起。

為人帶來好夢的琴音已起。

煙雨朦朦,琴音縹緲,琴音就在表山煙雨間。

這是什麼樣的琴音?

什麼樣的琴音能替人還來好夢?

——琴音生動,春意盎然,它開始訴說生命的無瑕,靈動,光明,可貴。

——幽幽緲緲,空曠悠遠,它再低訴著生命我常,流水歲月,轉眼雲煙。

——琴音轉為悲慼斷腸,訴說死亡的痛苦,死亡的無助,生命結束的怨哀。

蒙面黑巾三客,沉醉的有如置身於另一世界,夢般的光明安詳世界。

——沒有黑暗,沒有暴力,沒有威脅,沒有恐懼的世界,只有在夢中。

夢,盼夢。

對某一些人來說,好夢是一夢難求的。

***

音已歇,韻猶在。

“謝謝。”潘小君聽見黑衣人說。

然後三個黑衣人,忽然同時間又躍起,躍回了潘小君站立的快舫。

潘小君皺起眉。

但是他們忽然感覺到眼前這三個黑衣蒙面人,一身的殺氣,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潘小君甚至覺得眼前站著的,是三名慈祥和睦的老者。

“盼夢”的琴音,彷彿竟是一種魔力。

——一種消彌暴戾之氣的無形魔力。

潘小君忽然搖頭嘆氣。

更令潘小君想不到的是,本來推手送酒,要置他於死地的蒙面人,忽然舉起酒壺,對杯的斟滿了一杯酒,和和氣氣的送到潘小君的手裡道:“請。”

潘小君看的都呆了。

但他還是悻悻的接杯,對口道:“請。”

潘小君終於喝到這樽金樽裡的酒。

潘小君並沒有再喝,因為他已發覺這艘快舫,竟以疾速的速度離開湖。

潘小君撐傘,拋杯,道:“請。”

他說話的同時,手睥江南油紙傘已同時間張開,他的人隨著紙傘,輕輕的一躍,躍入水面,然後腳尖再輕輕的一點,已離開了快舫。

雨如針織,浪如飛梭。

潘小君撐著傘,看著快舫破江離去,他忽然嘆了口氣。

“你嘆什麼氣?”潘小君聽見簾內的人說。

潘小君竟然躍進“盼夢”的畫舫內。

盼夢,她的名字就叫“盼夢”。

道:“轉頭”

看著簾內的盼夢道:“我實在應該嘆氣。”

盼夢道:“哦?”

“你根本不需出手。”潘小君搖著頭道:“你只需輕輕的撥動的琴絃,這些要命的江湖殺手,就會變得乖的像只小白兔,你說我不應該嘆氣?”

“在你的面前我就像只張爪亂咬的笨野狼,實在是愚蠢的可笑。”潘小君又說。

“你不笨,你也不是野狼,你是潘小君。”盼夢笑了:“他們也不是小白兔,他們是‘歲寒三友’。”

“歲寒三友?”潘小君張大眼睛說:“松、竹、梅歲寒三友?”

“是的。”盼夢道。

潘小君又嘆氣:“能夠碰上你,看來我的運氣畢竟不壞,不然我可能早就跟你說再見了。”

盼夢嫣然一笑。

“不過,你撐著油紙傘的樣子,就真的像是隻笨野狼。”盼夢輕輕的笑道:“你難道不收傘?”

潘小君道:“收傘?”

盼夢道:“是的。”

“我並不笨,收了傘,我就要一身的落湯雞。”潘小君撐著傘笑道:“老實說,當雞的滋味,並不好受。”

盼夢一笑:“你難道不會進來。”

“進來?”潘小君顯然有點吃驚了:“你要我進去你的舫內?”

“難道你想站在船頭淋雨?”盼夢道。

“名動天下的‘盼夢公主’是黑白二道崇敬的神祗,”潘小君搖著頭道:“我可不想讓黑白二道的弟兄們追殺。”

“別說是進去了。”潘小君又說:“我看就連有人敢接近你的翠簾一步,那個人已經是天大的膽子了。”

盼夢忽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我會對我不利?”

“我並沒有瘋。”潘小君搖頭道:“你的琴音為人帶來了多少的好夢,消彌了多少暴唳之氣,多少人從你的琴音得到了解脫,武林中人敬你如神祗,這世上誰敢對你不利,誰就是武林的公敵,我可沒有瘋,我可不想當這種瘋子。”

“你說的並沒有錯。”盼夢道:“但是你不同,你是潘小君。”

潘小君顯得有點受寵若驚。

“你是潘小君,你不是笨野狼。”盼夢笑著:“還不快進來?”

潘小君的臉皮一向不怎麼薄。

有人叫他進去,他當然進去,何況那個人,竟又是個女人。

不但是女人,更是武林中最神秘,最富傳奇性的女人。

——盼夢公主。

潘小君痴痴的看著盼夢一泓宛如秋水的長髮,輕柔的髮梢,隨風飄散著。

盼夢纖纖的伸出玉手,挽起長髮,枕在琴上。

她的雙眼看著潘小君。

潘小君忽然咳嗽。

老實說,潘小君並不是個君子,但也不是個壞蛋,他只是喜歡喝酒,喜歡女人。

他有著和普天之下一般男人,一樣的“自作多情”與“自我陶醉”的毛病。

曾經有人問他:“你為什麼看見一些女人會咳嗽?”

“因為我忽然感覺到口乾舌燥,一般氣直衝腦頂。”潘小君總會笑著說:“為了消彌這股氣,我總會不由自主的咳嗽。”

盼夢剪水雙眸,又瞟了他一眼。

潘小君咳嗽。

盼夢抿嘴,嫣然一笑。

潘小君雙眼痴痴,怔怔的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盼夢道:“我笑你現在的樣子,實在就真的像只笨野狼。”

“笨也好,不笨也好。”潘小君道:“有的時候,我實在也想當只大野狼。”

盼夢看著他:“原來你也不老實。”

潘小君又咳嗽。

“我到現在才知道。”他道:“當個老實人,實在才是真的笨,不但笨,而且笨的厲害。”

盼夢聖潔神雅的看著潘小君,她的眼中彷彿就是從來就沒有人和她說過這種話。

盼夢抿著朱唇,一臉粉黛羞紅。

潘小君又咳嗽。

盼夢看著他,輕輕笑著:“你該看看醫生的,你咳嗽的毛病實在嚴重的厲害。”

“這一點你放心。”潘小君道:“我這點毛病,來的快,去的也快。”

盼夢似乎覺得好笑。

“名動天下的‘小君一剪’來到這裡,並不是要我看你這點毛病。”盼夢說:“你是不是為了你的事而來?”

“是的。”潘小君道:“我來這裡,的確不是來咳嗽給你看的。”

“你實在不像個殺人越貨的兇手。”盼夢道:“你的事我已聽說了,你要知道什麼?”

“只要是江湖人,總難免殺人,只要殺人,就會來你這裡尋求心靈上的平靜。”

潘小君道:“若說武林有一百個江湖人,我敢說至少有九十九個來你這裡,至於剩下的一個,可能就是心頭有鬼,瘋了。”

“所以我要向你打聽是一柄快刀。”他又說:“與一種紅如血的硬果果汁。”

“快刀?”盼夢道:“紅汁?”

潘小君道:“是的。”

“武林的快刀有兩個人,一個是秋無愁,一個是月下老人。”盼夢道:“若還有,就可能是非中土人士。”

“非中土人士?”潘小君顯得吃驚。

“是的。”盼夢說:“因為你說的‘紅汁硬果’讓我想到了一件事。”

“哦?”潘小君看著她。

“據我所知,現今的確有這種果子,吐出來的是如血的紅汁。”盼夢道:“據我知道,最早是東瀛浪人、扶桑刀客的一種習慣,但是這種習慣已流傳中土,中土人士已有不少的人,也有吃這種紅汁硬果的習慣。”

“東瀛浪人?”潘小君更吃驚:“扶桑刀客?”

盼夢道:“是的。”

潘小君搖著頭:“你有沒有記錯。”

“不會的。”盼夢道:“因為近來就有一批人,他們穿著獨特,一身的東瀛和服,陸續來我這裡,在他們寬鬆的袍內,我看的出來,藏在衣內的刀,都是快刀。”

“我還親眼看見這些扶桑刀客,有的人,有吃這種硬果子的習慣。”盼夢又說:“我甚至也親眼目睹,他們張開一口紅如血的大嘴,吐出一堆紅如血的果汁。”

潘小君怔住。

“不過,他們雖然吃這種果子,我們也不能就此認定是他們。”盼夢道:“畢竟中土人士,已不少的人有這種習慣了。”

潘小君同意。

“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了。”盼夢看著潘小君說:“但願這些對你會有幫助。”

盼夢說話的同時,雙眸剪水的望著潘小君。

潘小君雙眼已發亮:“要到哪裡找這些吃紅果的扶桑刀客?”

盼夢道:“你從哪裡得到家些消息的?”

潘小君道:“月下老人和不苦和尚。”

盼夢道:“你在哪裡遇見他們二個?”

潘小君道:“一座山城。”

盼夢道:“回到那座山城。”

潘小君道:“回去?”

盼夢點頭。

潘小君忽然痴痴的看著盼夢:“我還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請說。”盼夢道。

“你替人帶來的是好夢。”潘小君道:“那麼你自己呢?你的夢是什麼?你的夢好不好?你的夢是不是都是好夢?”

盼夢無語。

***

舟。

一葉扁舟。

盼夢今夜無夢。

她的名字就叫“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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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雙冬榨榔硬果攤

江南最時尚,最嶄新的果子是一種“紅汁硬果”。

它送進嘴裡是青綠色的,吐出來的時候卻是紅色的。

鮮紅如血。

它的果名叫“檳榔”。

***

山城。

這個山城在遠山,遠山在千里煙雨外。

潘小君已回到這座山城。

春山,由急轉緩,灰朦朦的天空朧罩著一層層煙霧,就像是遠山山間的山嵐。

潘小君打開江南油紙傘,站在一株木葉翠青的玉蘭花花下。

他抬頭看著讓新雨打的一片殘落的玉蘭花,風中甚至也傳來玉蘭花的芳香氣息。

潘小君順手摘了一朵新豔的玉蘭花,放上鼻心,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他覺得舒服極了。

翠青的玉蘭花是一棟木屋,木屋旁有兩道巷子,分別通往山城的市鎮。

新雨初歇,躲在騎樓,迴廊,庭院的雨中過客們,也紛紛的隨著甦醒的大地,探出頭。

雨後黃昏,天空彷彿也有種一碧新洗的美。

潘小君站在玉蘭花下,最先看到的是一家酒鋪。

應該說潘小君無論什麼時候,最該看見的,最能看見的,就會是賣酒的地方。

對這方面來說,他的鼻子一向很靈。

只可惜潘小君不想喝酒。

這可怪了?

要讓潘小君不喝酒,那簡直就像一條魚把它壓進水裡,要讓它淹死般的困難。

潘小君收起紙傘,拍拍藍色披風上的雨珠,走到一家賣茶攤販前。

他好奇的看著一口甕上寫著的二個宇:“苦茶。”

“苦茶?”潘小君笑了:“苦的茶也有人喝?”

攤販的老闆,堆著一臉皺紋,嘴巴里不停蠕動,露出二排紅紅的牙齒道:“年輕人,你一定是初入江湖。”

潘小君看著他的牙齒道:“哦?”

“人生有苦有樂。”老闆道:“如果你想享樂,就得先學會吃苦,當然了要學會吃苦,就得先學學喝我的苦茶。”

潘小君笑著道:“看來你一定是苦茶喝多了,喝得一口鮮血。”

“血?”老闆似乎不懂。

“你的嘴巴里紅紅的。”潘小君看著他的牙齒道:“甚至連牙齒也紅了,不是血,是什麼?”

老闆忽然頭上頭下的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大笑:“年輕人,看來你一定是從鄉下來的。”

“鄉下?”潘小君不懂。

“這不是血,是果子的汁,難道你連這個都不懂。”老闆笑的似乎很好笑。潘小君雙眼發亮:“哦?”

“年輕人。”老闆笑得更好笑:“這是‘檳榔’硬果的紅汁,是江南現今最時尚,也最嶄新的果子。”

“紅汁!”潘小君幾乎跳了起來:“硬果!”

老闆看著潘小君吃驚的樣子,似乎覺得很有趣。

老闆道:“看來你得先吃吃苦,先喝喝我的苦茶,才不至於江湖中的每件事,你都是這般的大驚小怪。”

潘小君果然摸摸口袋,掏出三隻銅板道:“先給我來二斤。”

“二斤?”苦茶老闆怔怔的看著他:“年輕人,這可不是喝酒,你一次要個二斤,我這一甕茶就去了大半,我這生產怎麼做下去?”

老闆不只看著他,雙眼還酸溜溜的看著他拋出的二隻銅板。

潘小君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潘小君從口袋裡,丟出了個更大的銅板:“這生意做不做得下去?”

“做,做,做得下去。”老闆看著圓溜溜直打轉的銅錢,雙眼發亮道:“大爺,你要先來個一斤,還是二斤?”

“我只要一斤就好,其餘的就借放在你這裡,等我有時間,我再來喝。”潘小君說話就真的像個大爺般的口氣。

“行,行,行,大爺你要哪個時候來,就哪個時候來,我絕對不會反對。”老闆笑眯眯的就要伸手取桌的銅錢。

潘小君忽然伸手,一把抓回銅錢道:“我想問你一件事?”

“一件?”老闆雙眼眯成了一線:“別說一件了,就算百件我也告訴你。”

“大爺,你要問,嘴巴動就好。”老闆看著潘小君握緊銅錢的手,又笑著道:“至於手,不需要動,更不需要握的那麼緊。”

潘小君鬆開手,一隻銅錢也“叮噹”的落在桌上。

苦茶老闆一見,以眼即刻亮了起來,他伸出手,急速的便把銅錢握進自己手裡。

潘小君瞟他道:“你這‘檳榔’硬果,要到哪裡才買得到?”

“大爺,你想吃?”老闆道。

潘小君點頭。

“大爺,我看你初出鄉間不久,我就先告訴你這種果子的吃法。”老闆道:“大爺,你要記得吃這種果子,並不是真的要把它吃進肚子裡。”

潘小君瞪大眼睛:“不吃進肚裡,難道吃進腦袋裡?”

“不、不、不,是要把它吐出來。”老闆搖著手道。

“吐出來?”潘小君眼睛瞪的更大:“吃東西還要吐出來?”

“是的。”老闆道:“不但吐,而且連一絲絲果肉也吞不得,也都要吐出來。”

潘小君似乎覺得很好奇:“既然吞不得,那到底吃什麼?”

老闆道:“吞汁。”

“汁?”潘小君懂了:“你的意思是說吞汁就好,至於果肉要吐出來?”

“你終於懂了。”老闆道:“不過,我怕你還是會吃錯,所以我可以當場免費示範一次讓你看。”

潘小君看他嘴裡蠕動的嚼著,也覺得好奇:“請。”

苦茶老闆不再說話。

應該說是,他已經無法說話。

他滿口漲鼓鼓的嚼著,眼中似乎很滿意,然後他忽然間張開了血盆大嘴,一吐,竟就真的吐了一堆如血的果汁。

“看清楚了沒有?”老闆滿口血紅的笑道:“就是這樣吃。”

潘小君看著紅如血的硬果汁,他的雙眼已發出奇特的亮光。

這就是不苦和尚和盼夢所說的“紅汁硬果”。

潘小君忽然搖頭道:“不對,不對,你不是說汁要吞,怎麼又吐出來了。”

“十個年輕人,九個急。”老闆笑眯眯的道:“我這是第一口送入嘴裡的吃法。”

“第一口?”潘小君道。

“是的。”老闆道:“切記,剛吃這種果子的生手,第一口一定要吐出來,等到你成為老手了,要吐,不吐,就隨你的意。”

“那果肉呢?”潘小君看著他。

老闆竟然張開大嘴,吐出了鮮紅的硬果果肉,拿在手上道:“等你把它的汁都嚼光了,你才把果肉吐出來。”

“還有,千萬切記,汁可吞,果肉卻萬萬吞不得。”老闆似乎怕潘小君不明白:“這種果肉,可硬的如果命的粗麻,你如果硬是要吞,你得先練成個鐵胃。”

潘小君怔怔的看著他,喝了一杯苦茶道:“我懂了。”

老闆雙眼甜絲絲的看著手裡的銅錢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潘小君忽然站了起來:“要到哪裡買這種果子?”

老闆舉起手指,指著小巷轉角告訴他:“轉過二條賣肉的肉鋪,右轉殺魚魚販,看見個賣衣肥婆,不要理睬她,肥婆的斜對面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子,老頭子的正對面就有一家?”

他又道:“現在還早,你要買,就快走,免得買不到。”

等他說—說完,潘小君便早已離去了。

***

賣衣肥婆,並不肥。

她只是把每個過路人,都當成個肥肥的肥羊。

潘小君在她的盛情之下,本來想買件新衣裳。

不過的潘小君聽了價碼之後,便立刻掉頭就走。

潘小君不想做肥羊。

賣糖葫蘆的老頭子,真的老了。

他老的連牙齒都鬆了,似乎連話也說不清。

他就坐在石階前,手裡搖著一叢插滿楂果浸糖資料做成的一糖葫蘆。

他的生意似乎產不是很好,糖葫蘆還是插的滿滿的。

但他嘴裡竟然也咀嚼著“檳榔”硬果。

潘小君好奇的看著他。

他並沒有看潘小君。

潘小君伸出手,掏了掏口袋,拿出一隻銅錢道:“我買一枝。”

老頭子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潘小君再摸出五個銅錢道:“我買二枝。”

老頭子還是沒有看他。

潘小君忽然大聲道:“我買三枝。”

老頭子沒有看他。

潘小君大叫:“我買五枝!”

老頭子這才慢慢的轉過頭,雙眼花花的看著他:“……年輕人……你……買……五枝……”

潘小君看他雙眼白花花,耳朵也似乎並不怎麼靈光。

他道:“不,我買一枝。”

誰知道老頭子竟然跳了起來,拉著他的衣襟道:“年輕人,你竟然對老頭子撒謊,我明明聽見你說要買五枝,怎麼變成一枝,你是不是看我老,欺負我這個老頭。”

潘小君瞪大眼睛,看著他。

潘小君這時才覺得上當了,原來真正把人當肥羊的,並不是賣衣的肥婆。

而是這個賣糖葫蘆的老頭。

潘小君再怎麼不開心,也不會和老頭子爭。

潘小君展開手掌,遞給他,拿了五枝糖葫蘆,掉頭就走。

“去哪裡?”老頭子忽然叫住他。

潘小君沒有說話。

“我看你是個老實人,我就告訴你個好地方。”老頭子說話,竟然說的很清楚:“你看見前面那排人沒有?那裡就是個好地方。”

人很多。

他們一個接一個,已排成條長龍。

潘小君也跟著排在人堆裡。

他看到每個人的以眼,都眨也不眨的緊盯著前方一間攤子。

更令潘小君好奇的是,前來排成長龍的人,竟都是男人。

他們眼睛都很亮,亮的發光。

潘小君看見攤子前的招牌,雙眼也亮了。

字寫得很好,也很秀氣,就寫著七個字:“雙冬檳榔硬果有攤”。

潘小君雙眼發亮,並不是因為這七個字,而“檳榔”二個字。

他並沒有忘記不苦和尚和盼夢的說“紅汁硬果”。

這是他唯一的唯索。

他隨著人群向前走,前方只剩下三個人,就要輪到他。

潘小君已可以很清楚的看貝這攤“雙冬檳榔硬果攤”。

潘小君忽然怔住。

攤子並不大,是一間木屋,底下有四根樑柱,高高撐起。

門,只有一口,是半掩的,門下有五級木板階梯。

窗子很大,就像一面鏡子般的透明,四面圍著。

透明的窗子裡,坐著二個透明的人。

二個透明的人,是女人。

潘小君雙眼都痴了。

他也和其他的男人一樣,瞬也不瞬的緊盯著攤子。

應該不能說是盯著攤子,應該說是盯著攤子裡坐著的二個透明女人。

椅子很高,她們坐的也很高。

高高的椅上,斜叉著二條腿。二條又滑、又嫩、又長的腿。

白皙白腿上,穿著薄如蟬翼的白色輕紗短裙子。

她們的衣衫更薄,是一襲白色輕紗,白的幾乎透明。

頭上挽個有唐時古風的“貴妃”高髻。

臉上抹粉黛,朱唇塗紅脂,細細的柳葉雙眉翠,飛入雲霄。

潘小君到現在才終於相信了一句話:“江南少女春衫薄”。

潘小君忽然咳嗽。

“客倌你咳什麼?”坐攤子高椅上的女子,瞟著潘小君道:“輪到你了。你要買幾顆?”

“不買。”潘小君道。

“不買了”她們二個,張大了汪汪似水的眼睛。

潘小君道:“我只想看。”

“看?”其中一個美人瞟著他道:“你從後頭,走到這裡,難到看的還不夠?”

潘小君似乎不瞭解她們的意思:“我不但要看,而且要看清楚。”

攤內二個人似笑非笑,轉著媚眼道:“你只要多買幾顆,就讓你看清楚點。”

潘小君道:“我只要一顆。”

“一顆?”她們說:“一顆你就要看清楚?”

“是的。”潘小君道。

“看來你是個無賴。”她們忽然看著潘小君:“我們不賣給你了,連一顆也不賣。”

攤內二個女孩子,噘起嘴,不再理睬潘小君。

“他的確是個無賴。”潘小君忽然聽見有人說。

“不但是無賴,更是大壞蛋。”潘小君又聽見他說。

潘小君轉頭,看著說話的地方,他忽然看見一個人。

一個實在他不想見到的人,一個真正的大壞蛋。

——司徒三壞!

潘小君幾乎跳了起來。

司徒三壞瀟瀟灑灑的“唰”一聲,展開手裡輕搖的一把摺扇。

他施施然的步上臺階,走進透明的窗子,朝著二個美人的中央座位,坐了下來。

他臉上的鬍鬚竟然已刮的乾乾淨淨,臉也洗的很白,就連頭髮也束了起來。

儼然就是個花花公子打扮。

潘小君鐵青著臉,看著他。

“司徒公子,你認識這個壞蛋?”二個美人咬著唇,嬌聲道:“他實在壞死了,竟然只想買一顆,就要看清楚。”

司徒公子?

潘小君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看他那一隻發亮眼睛,一直盯著我們,實在是壞死了。”她們又向司徒三壞咬唇,撒嬌。

“我不但認識他。”司徒三壞看著潘小君笑道:“而且我和他是好朋友,最要好的朋友,若說他的朋友都不理他了,最後一定只剩下我一個會理他。”

潘小君瞪著司徒三壞。

“他是公子你的朋友?”她們說。

“是的。”司徒三壞道。

“公子你不也說他是壞蛋,壞蛋也會是公子你的朋友。”她們似乎難以相信。

“壞蛋也有很多種,他可是個有錢的壞蛋。”司徒三壞一展摺扇笑著。

“有錢?”二個硬果攤美人,眼睛也亮了。

“他不但有錢,還跟我一樣的有錢。”司徒三壞又說。

“他叫什麼名字?”她們問。

司徒三壞道:“潘小君。”

“潘小君!”她們問。

司徒三壞道:“潘小君。”

“潘小君!”她們說。

“除了他,還會有誰。”司徒三壞道。

二個美人一聽之下,在這一瞬間,眼裡忽然急速的閃過異樣鋒芒。

這一閃鋒芒,就連潘小君和司徒三壞也沒有看見。

她們互相對望了一眼。

然後她們忽然變了。

她們其中一個,步履盈盈的走下臺階,拉起潘小君的手:“我叫雙雙,她叫鼕鼕,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公子你大人大量,千萬莫要和我們計較。”

雙雙細若滑脂的手,一碰到潘小君,潘小君就咳嗽。

“怎麼?”司徒三壞花花公子般的一展摺扇笑道:“老朋友,你的咳嗽毛病,還是改不了?”

潘小君瞪著司徒三壞沒有說話。

司徒三壞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別的好,他也不生氣。

他看著雙雙、鼕鼕笑著:“我的這位有錢朋友,剛才向你們說了什麼?”

“他說他只想看。”雙雙噘著嘴道:“我要他多買幾顆才讓他看,他卻不肯,他只想買一顆,就想要看得清楚。”

“他是有錢人,現在你們還讓不讓他看?”司徒三壞笑著說。雙雙和鼕鼕忽然垂下了頭,拎著衣角道:“潘公子你想看哪裡?”

潘小君到現在似乎還不明白她們說的是什麼。

潘小君道:“當然全部都看。”

“全部?”她們吃驚了。

就連司徒三壞也吃驚的看著潘小君。

雙雙、鼕鼕兩人,垂頭頭,羞怯的紅著臉,竟扯下了衣角。

然後他們同時向潘小君勾起了眼角。

潘小君終於明白她們和他說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潘小君忽然拉住雙雙和鼕鼕人的手道:“你們弄錯了,我說的不是這個。”

雙雙、鼕鼕怔住。

“要不然,公子你想看什麼?”雙雙、鼕鼕怔怔的問。

潘小君道:“紅汁硬果。”

雙雙、鼕鼕道:“檳榔硬果?”

潘小君道:“是的。”

雙雙、鼕鼕二人一臉飛紅。

她們到現在才明白,大家都弄錯了。

“雙和立檳榔硬果攤”攤後有座庭院。

庭院住的當然是雙雙和鼕鼕。

深深的庭院,庭院深深。

司徒三壞坐在一張紅色高椅上,像個花花公子般悠然寫意的輕搖摺扇。

誰也不曉得這個“偷王之王”怎麼會一下子,就變成了個有錢的花花公子。

潘小君似乎也連問都不想問。

他手中拿著青綠色硬果,已反覆的看了很久。

“你看了那麼久,到底看出什麼?”司徒三壞似乎覺得有趣。

潘小君吸了口氣,忽然望向攤外已近黃昏,夜幕即將低垂的天空,道:“你哪時候來這裡的?”

司徒三壞道:“早你不過一天。”

潘小君道:“蝶舞呢?”

司徒三壞道:“我正想問你?”

潘小君道:“你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司徒三壞道:“是的。”

司徒三壞道:“要不然我怎麼會來這裡?”

潘小君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司徒三壞道:“你說那二個雙冬姐妹花,美不美?”

潘小君道:“美。”

司徒三壞道:“這就對了。”

潘小君眼中忽然發著奇異亮光,他再次低頭看著手裡的檳榔硬果:“你有沒有看見一些天,一些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司徒三壞不懂他的意思:“你自己本身就已經夠奇夠怪了,”

司徒三壞坐著的高椅後,有一隻白色紗窗。

白色紗窗當然並不會只有一隻,潘小君背後也有一隻。

潘小君忽然用一種很奇特的眼神看著司徒三壞。

司徒三壞竟也看著潘小君。

潘小君握緊硬果道:“東瀛人!”

潘小君話剛出口,在這瞬間,他手上食指忽然一指,一顆青綠色的檳榔硬果,已如電光走石般的閃電射出,射向司徒三壞背後的白色紗窗。

司徒三壞竟也同時間,手中一把摺扇,已風車刀輪般的旋轉飛出,飛向潘小君背後的紗窗。

當他們手中武器射出,他們的人,也同時間一箭射出。

紙窗外,有人。

是什麼人?

什麼人能讓當代二大最富傳奇性的高手,在同時間一起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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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東瀛迎風一刀斬

東瀛扶桑民族,是一個很奇特的民族。

他們的文化傳承自中土,卻一點也沒有要像中土的意思。

他們的血洗衣機裡,流傳著浪人海盜特有的民族卑劣性。

只要是能自中土搶一些奇珍古玩,盜一些珠寶器玉,他們就會覺得很光榮。

不過這個浪人民族,並不是都是沒有優點的。

他們的腦筋似乎動的特別快,在因循抄襲之正下,他們卻能很快的翻空出奇,推陳出新,很快的就讓他們成為一個強盛的民族。

這一點在他們的“武士道”下,就能看的很明白。

他們武土用的武器換為“武士刀”。

刀很奇特,刀是彎曲的。

這種彎曲狹長的刀,拿來殺人的話,至少能比喻習慣用的刀,兇殘俐落上幾倍。

***

白色窗後是二片密林,密林裡種的分別是梧桐和芭蕉。

梧桐,芭蕉,雨。

遠山雨點,密如織梭的自層層山間灑了開來,一重重雨幔,倒掛在青山綠水間。

潘小君打開油紙傘,走進梧桐林盾,發現雨勢忽然下的更急。

雨滴打在梧桐新葉上的聲音,就像是半夜屋瓦雨漏聲。

潘小君抬頭聽著“夜半點滴到天明”的江南特有的梧桐滴雨悽聲。

他竟有些痴了。

但是他的腳步卻沒有停下來。

愈來愈急的雨勢,一筆筆將昏暗穹蒼,寫得更添愁悵黯淡幾分。

潘小君緩緩的穿過一株新葉翠青的梧桐樹,竟停下了腳步。

他的雙眼已盯著自遠方雨簾下,施施然走來的二個人。

***

二個寬袍黑衣人,頂著一隻壓的很低的斗笠,自灰朦朦的雨簾處轉了出來。

他們的斗笠都壓的很低,幾乎蓋住整張臉,雙臂也都交叉負在胸前,寬大的袖袍裡藏著一雙手。

他們的衣飾很奇特,是一種連身寬鬆的袍子,胸口衣襟敞開,腰上綁個黑色腰帶,縛住二半的開岔。

潘小君並沒有看他們的衣服。

他的雙眼緊盯著他們的腳下。

—雙黑色芒草鞋,走在泥濘雨中,竟然線毫未沾汙泥。

潘小君雙眼已發亮。

潘小君甚至感覺到一肌前所未有的殺氣。

他們二個人,一前一後,前面那個人,一腳跨出,後面那人的前腳即刻跟上,二人一前一後,一伐一邁,步履行進間,竟然配合的有種詭譎奇巧的律動。

他們走的並不快,頭也都抬的很挺,頭也都抬的很挺,但是腳下步伐距離卻分寸絲毫未差。

潘小君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走來,也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擦身而過。

當二個黑衣人擦身而過的時候,潘小君竟似覺得是出鞘的刀鋒,穿過他的胸膛,而不是人,是二柄已出鞘的刀。

刀似已出鞘,人似已出刀。

潘小君竟打了個冷顫。

潘小君動了。

***

他離開了梧桐新葉,邁開步伐,向前跨了出去。

他也已感覺到身後的黑衣人,一前一後的也正向前直行,他甚至還能聽到他們二個人,一前一後,協調的腳步律動聲。

但是潘小君忽然停住。

因為他忽然感覺到黑衣人已停下腳步。

潘小君撐著油紙傘並沒有回頭。

黑衣人也沒有回頭,他們雙方相差不過二丈遠。

這二丈距離竟拿捏的恰到好處,這種距離也正是像他們這樣的高手,一出手即能使人喪命的最佳距離。

忽然一聲春雷!自山的頂端,帶著急雨之威,凌空劈裂而下。

電光火石的一道雷電,飛虹般的削在梧桐木上,“啪”一聲,已把翠青的梧桐樹一分為二。急雨挾著雷電之威,就像一隻兇殘嗜血的惡獸,張著血盆大口,吞萬物為腹食。

葉在卷,風在吹,淒厲之聲如鬼呼嘯。

潘小君豁然回頭。

黑衣人卻沒有回頭,風聲淒厲中只聽他道:“小君一剪,刀上咽喉。”

潘小君看著他的背影道:“正是在下。”

潘小君難掩臉上的吃驚,因為他忽然發現二個人之中,只剩下一個人,剩下走在前頭的那個人。

跟在後頭那個人呢?

潘小君心已往下沉。

另外一個人,一定是在雷電下擊時,離開了這片梧桐林。

他當然不會無緣無故的離開,他當然是要去對付是司徒三壞。

因為他們就是站在白色窗外的二個人。

潘小君竟已開始替司徒三壞擔憂了。

“你已在替你的朋友擔心。”黑衣人道。

他連頭也沒有回,竟然能看透潘小君的心思。

潘小君緊盯著他腰間的一把型式奇特的刀道:“是的。”

黑衣人道:“你應該擔心的是自己。”

潘小君道:“哦?”

黑衣人道:“人之將死,其慮在己。”

潘小君道:“閣下是?”

黑衣人道:“七月十五,萬鬼出遊,入神盡歿。”

潘小君道:“我與‘七月十五’有舊仇?”

黑衣人道:“沒有。”

潘小君道:“新怨?”

黑衣人道:“沒有。”

潘小君道:“那我就想不通,‘七月十五’為何要置我於死地了。”

黑衣人沒有回答他的話,他只說了一句:“拔你的刀。”

他話剛說完,忽然一聲霹靂聲響!天邊的一道閃電,竟同時間的凌空劈下。

在這電光一閃瞬間,黑衣人竟已消失在潘小君眼前。

潘小君開始後退。

潘小君再怎麼的迷糊,當然聽說過“東瀛忍術”,也當然明白扶桑刀客兇殘凌厲的刀法。

潘小君一步一步,緩緩後退,手上油紙傘已滴出了水,是手掌上流出的冷汗。

梧桐外,是一片梧桐。

急雨外,是一幕雨簾。

黑衣人呢?

潘小君感覺到黑暗中,有條惡獸正張牙裂嘴,舞動雙爪的伺機而動。

他只是在等待最佳出手的時機。

***

雨下的更急,滂沱的雨滴,打的梧桐新葉殘敗的垂頭頭,幾道交雜的閃電,就像黑暗蒼穹裡劃出的幾道血痕傷口。

潘小君忽然抬頭。

他已看見前方小土堆上,重重雨簾下,站著一個人。

黑衣人恨已出鞘,雙手握刀,斜舉胸前。

刀很奇特,刀是彎曲的,刀鋒很長,狹長俐落。

雨滴打在他身上,頭上斗笠已滿是滑水,他一動也溘的站著,就像一塊恆古磐石,堅冷深峻。

***潘小君雙眼盯著他的刀,似乎對他雙手握刀的姿勢感到好奇。

但你若是認為雙手握刀,就像一個人雙手持筷般的愚蠢的話,那麼你就錯了。

他雙手握刀,非但不愚蠢,甚至已到了超乎尋常的境界。

刀鋒斜舉胸前,整個人竟似已和刀融為一體,竟然絲毫不見破綻,他這雙手推刀姿勢,已千錘百練的幾乎完美,甚至臻於化境。

潘小君終於明白“東瀛刀客”的可怕,甚至比傳說中的還要可怕幾倍。

潘小君不動,他雙眼的瞳孔開始收縮,緊盯著黑衣人的刀鋒,一刻也不敢鬆懈。

高手相爭,只在一擊,一擊足以盡平生之修為,決定勝敗。

勝即生,敗即死。

春雨無情,一筆劃來,打的春雨中的梧桐有如刀下游魂。

幾道閃電,挾著急雨,打在土堆上,扶桑刀客的身後,他依然聞風不動,保持著原來姿勢。

等到第三道閃電落下時候,挾雜著急雨與厲風,竟直生生的打在黑衣人身上。

只見電光一閃,風聲呼嘯,黑衣人竟已縱身出擊!

這一擊,挾雷電,披急雨,迎厲風,殺傷力之大,遠非潘小君所能想像。

東瀛“迎風一刀斬!”

潘小君筆直的身軀,開始向後滑了出去,手上油紙傘也如風車刀輪的急速旋轉。

但是當他滑出了第五步時,黑衣人閃電凌俐的刀鋒,已從黑暗的穹蒼中斬了出來,一刀就斬在他頭上。

當潘小君感覺到刀鋒來的時候,他竟已看見頭上的油紙傘已一劈為二,片片的紙瓣,有如落花般的在空中飛舞。

潘小君的眼睛並沒有花,甚至比平時還要亮上幾倍,他看見片片紙似的花瓣,也看見了一泓宛如秋水的刀痕。

刀痕靜如秋水,也動如雷霆。

當你看見它,它已來到你的頭上。

在這間不能容發之際,潘小君的手掌忽然輕輕一震,湛藍色披風獵獵響起,一柄暗紅色的剪刀,已從袖口裡輕輕的滑了出來。

小君一剪,刀上咽喉!

***

雨未停,風仍動,刀卻已止靜。

小君一剪,剪的不是咽喉,卻是刀鋒。

東瀛刀客抽刀入鞘,緩緩的轉過頭,走出梧桐林外。

雨下的更大了。

***

“小君一剪,驚才絕豔,天下無雙。”

“佩服。”

東瀛刀客說話的聲音,已隨著他的身影,漸漸的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潘小君身上的海水湛藍披風,繼續在風中飄舞著。

司徒三壞並沒有醉,但是他卻認為自己一定是醉了。

他躲在一叢芭蕉林下,看著前方紛紛的雨勢中,坐著的一個人。

人是黑衣人,頭頂一隻竹笠,竟然就坐在雨下,削著一條芭蕉。

他的手很溼滑,卻很穩定,拿刀的手掌,甚至連多餘的動作也沒有。

一刀,再一刀的削著,絲毫不浪費半點多餘氣力。

司徒三壞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坐在雨下削芭蕉。

他覺得有趣極了。

幸好有趣的並不只有這個黑衣人,我們的司徒三壞先生竟也同樣的有趣。

司徒三壞走出了芭蕉葉,手裡的摺扇“唰”一聲,竟然就施施然的搖了起來。

雨下削蕉,雨中搖扇,竟也同樣寫意。

任何人,應該說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這個黑衣人絕對不怎麼的好惹。

只可惜司徒三壞一向不是個聽話的人。

司徒三壞輕搖手中摺扇,走到他的面前,道:“你好。”

黑衣人削著芭蕉,沒有說話。

司徒三壞又道:“朋友,你削了那麼多條,至少也該拿一條吃吃的。”

黑衣人還是沒有說話。

“既然你光吃。”司徒三壞輕搖摺扇,竟然笑了起來:“總也該請我吃的。”

司徒三壞話未說完,竟伸出一隻手,就要拿他手上削著的芭蕉。

司徒三壞有三壞。

——手壞,腳壞,嘴巴壞。

***

要讓司徒三壞的手腳能乖乖的不壞,那實在就像要一隻貓不吃腥魚般的困難。

但是當他那不聽話的手,來到了黑衣人握刀削蕉的手三寸前距離時。

司徒三壞忽然不敢壞了。

因為黑衣人手上的已不是芭蕉,而是手,司徒三壞的手。

司徒三壞跳了起來:“朋友,我的手並不像芭蕉,你千萬莫要看錯了。”

黑衣人當然不理會司徒三壞。

他整個人忽然一躍而起,朝著往後退的司徒三壞砍了一刀。

司徒三壞讓這突如其來的一刀,劃得連衣角都削去了一半。

司徒三壞開始覺得不好玩了,他大叫一聲:“我的媽啊!”

他話未叫完,黑衣人刀如旋風般的,已連續砍出了七刀。

刀刀凌厲,刀刀致命。

幸好,司徒三壞另的功夫沒有,逃命跑路的功夫倒挺高明的。

司徒三壞覺得不對勁時,他的人已如豹子般的竄了出去。

黑衣人緊跟在身後,揮刀砍劈,刀如謝風,又如驚鴻。

一眨眼時間,竟已連續砍出了十八刀。

東瀛“旋風十八刀!”

司徒三壞若是早知道黑衣人砍出的是“旋風十八刀”也許他就會乖一點的,也會聽話點的。

一聲春雷擊下,黑衣人砍出了第十八刀。

刀鋒落在樹梢頂端,砍向司徒三壞漸漸遠防的背部後心處。

片片翠綠蕉葉,已隨著風勢,如殘花般的飄舞在空中。

雨下的更急了。

蕉猶在,葉仍新,人卻已空。

黑衣人還在風雨下。

***

雨中庭院,有種\朦朧的悽美。

——重重雨簾,倒掛在屋簷下,就像是一幕灑開的輕紗。

潘小君換了一套嶄新幹淨的衣裳,坐在庭前的椅子上,看著屋簷下的雨幕。

“司徒公子呢?”雙雙瞟了潘小君一眼。

潘小君道:“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潘小君看著雨簾,吧了一口氣。

“潘公子,好好的嘆什麼氣?”鼕鼕瞪著潘小君。

“好好的?”潘小君搖著頭道:“我倒真的希望,他能好好的。”

雙雙和鼕鼕似乎聽不懂他的話。

雙雙勾著眼角道:“這套新衣服,好不好穿?合不合身?”

鼕鼕也搶著道:“這可是我千挑萬選找出來的,應該很適合你。”

潘小君並沒有回答她們的話,他只是用著疲憊的眼神,看了她們二個一眼。

他道:“難道你們二個自己沒有好一點的衣裳?”

雙雙勾著眼道:“哦?”

“雨這麼大,風這麼急。”潘小君道:“難道你們不覺得冷?難道沒有厚一點的好衣裳?”

雙雙忽然低下頭,垂著頭道:“我們的衣服不好看?”

鼕鼕噘起嘴道:“公子認為不好看的話,我們這就去換一套新的。”

潘小君道:“衣裳並非不好看,只是你們穿的這麼少,難道不怕著涼?”

“公子你真是個奇怪的人,別的男人都要欠穿的愈少愈好,也都說我們衣服穿的少才好看。”

雙雙道:“只有你認為我們衣服穿的太少。”

雙雙、冬的衣裳,薄如蟬翼,輕如紙紗。

白色的上衣,白色的短裙,白色的幾乎透明。

潘小君搖頭嘆氣。

鼕鼕垂著頭,噘著嘴,拉了拉衣角道:“公子你不要嘆氣了,我們這就去換一套新的衣裳。”

鼕鼕話剛說完。

“換不得,換不得,千萬換不得。”門外忽然呼響起了聲音:“你們千萬不要相信這個壞蛋的話,你們穿這樣好看得很,不但好看,而且漂亮極了。”

重重雨簾下,走進了一個人。

——一個衣衫像被狗啃的東破一角,西缺一塊的人。

——一個溼淋淋,像個落水狗的人。

如果有人像他這般的雨中斷魂,不哭的話,也該垂頭喪氣了。

但是這個人卻連一點喪氣的樣子也沒有。

他甚至還在笑,笑得竟然還很得意。

***

潘小君又搖頭嘆氣。

他是誰?

他當然就是大名鼎鼎的花花大少“司徒三壞”。

司徒三壞在笑。

“怎麼?你們不識得我了?”司徒三壞站在門口,笑著說:“我就是你們的司徒公子,難道你們不記得我了?”

雙雙瞪著大眼:“你是司徒公子?”

司徒三壞道:“除了我,還有誰。”

鼕鼕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司徒公子,你讓狗給追了?”

“狗?”司徒三壞道:“我倒也希望是狗,而是黑狗,你們也知道的,這麼溼冷的天氣,總應該有條進點補,暖暖身子的。”

司徒三壞展顏大笑。

潘小君皺起了眉,他實在想不到這世界上還有這種人。

司徒三壞似乎還很得意,“唰”一聲,手中摺扇展了開來。

只可惜摺扇卻瀟灑不起來了,扇骨已斷了十之有八,扇紙也溼透的糊掉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幾根似斷非斷的扇柄。

雙雙和鼕鼕看得抿著嘴,忍不住的“吃吃”笑了起來。

“怎麼?”潘小君看著他道:“你的扇子幾時也長腳了,也讓狗給追了。”

司徒三壞大笑:“看來我接下來的運氣,應該會不錯的,一個人如果倒楣到了極點,那和也就是說,好運就快到了”

潘小君道:“哦?”

司徒三壞道:“所以,我接下來應該準備去賭,我敢保證贏他個幾千文錢,應該不是問題。”

潘小君道:“你要賭,也不能就這樣子去賭,你現在的樣子,有誰敢和你賭,我敢保證連個乞丐也不敢跟你賭的。”

司徒三壞道:“哦?”

“所以,我建議你去換一套體面點的衣裳。”潘小君道:“再去賭。”

司徒三壞看了看自己,也笑了:“有理。”

司徒三壞大笑:“有時候,我總覺得你說的話,怎麼會都是這麼的有理呢?”

雙雙和鼕鼕不但自己的衣裳很多。

就連別人的衣裳也不少。

而且男人的衣裳似乎更多。

司徒三壞穿了一件青布長衫,換了一柄像樣的點的摺扇,躺在舒舒服服的軟椅上,對著天空吹氣泡。

潘小君坐在院前,看著門外的雨簾,怔怔的想著一些事。

一個遭遇前所示有的決戰後的人,都不會想再動的。

潘小君忽然想起了東瀛刀客的“迎風一刀斬”。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幸運,還是東瀛刀客沒有使出全力,總之那種刀法的兇殘狠霸,絕對不會讓人感到愉快的。

潘小君甚至覺得下次若再遇上他,他也沒有把握能夠再躲過他的一刀。

但是,這是他唯一的線索。

——紅汁硬果,東瀛快刀,是他唯一能夠的找出證據的線索。

他並沒有忘記“趙飛燕”給他的十天時間。

十天一過,他再怎麼說,也洗不清了。

一個揹負著殺人越貨罪名的人,都不會愉快的,更何況這些事,都是江湖大案。

重重雨簾,心事重重。

司徒三壞呢?

司徒三壞軟軟的躺著,對著天空吹氣泡。

他發誓將來若是再見到穿黑衣服,頭帶竹笠的人,一定要先溜為妙,打死他,他也不願意再見到這種人。

司徒三壞一想到那精采絕倫的“旋風十八刀”,口中的氣泡就吹的愈大,若不是他逃命的功夫了得,坐在這裡吹氣泡的人,一定不會是他。

司徒三壞吹了個大氣泡,看著它飄在空中。

夜色即將來臨。

雨滴也漸漸疏了。

司徒三壞張開一隻眼睛,又閉起,再張開另外一隻,連續的眨了好幾個眼睛。

他忽然發現一個像樣點的東西。

閩南地區暗紅色“檜木”雕成的桌子上,竟擺著一瓶酒。

金樽是白色的“觀音淨水瓶”,只要是這種瓶子裝成的酒,就會像“觀音大士”手裡淨水瓶中的水一樣,一樣的芬芳甜美。

司徒三壞甚至認為它可以救命。

司徒三壞雖然乖乖的躺在椅子上吹氣泡,但是他的手和腳,一點也不乖。

他的臉朝著天空吹氣泡,但手和腳,卻已探到了桌上。

“哆”一聲,探上酒瓶的手,卻不是司徒三壞的手。

是潘小君的手。

司徒三壞縮回手腳,對著天空吹氣泡道:“看來我幹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有的時候我真的發誓希望從來就沒有認識過你,當然你也不要認識我。”

潘小君把玩著酒瓶,拿上鼻樑,聞了一問,道:“哦?”

“不過現在卻是例外,現在我覺得認識你很高興,也覺得很榮幸。”司徒三壞瞪著酒瓶道:“老實說,能夠交上你這樣的朋友,一定是我老媽生我的時候,常常到廟裡去焚香拜佛,才會讓我有這麼好的運氣。”

司徒三壞盯著酒瓶,就像一條貓盯著腥魚。

潘小君道:“我們是朋友?”

司徒三壞道:“絕對是。”

潘小君道:“朋友是不是該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司徒三壞道:“很好,你終於明白了。”

潘小君道:“可是,我們好像沒有‘有難同當’?”

“你這是什麼意思?沒有有難同當?”司徒三壞忽然跳了起來:“碰上你,我差點就死在那該死的什麼‘旋風十八刀’的鬼刀法下,難道這還不夠?你難道非得將一身騷,沾到我頭上不成?這還不夠朋友?你難道不能帶來點好事?非得我這樣的陪你玩命你才高興?”

潘小君聽的竟似覺得有些愧對他了。

他道:“旋風十八刀?”

司徒三壞真的生氣了,他沒有說話。

“我碰上的是‘迎刀斬’。”潘小君悻悻的道:“看來我們真是命大了。”

司徒三壞睜開一隻眼睛:“所以呢所以,我應該好請你喝一杯的。”潘小君大舌:“好,我就破例一次,這次讓你先喝。”

潘小君拋出酒瓶。

司徒三壞一把抓住。

他抓酒瓶的手,就像貓抓腥魚的急迫。

司徒三壞一抓中酒瓶,老實不客氣,大馬金刀的“咕嚕”灌了幾口。

潘小君看著他。

他又仰起脖子倒了幾口。

“你應該喝慢一點的。”潘小君瞪著他道:“莫要忘了,留幾口給我。”

司徒三壞抹了抹嘴,大叫:“好酒。”

他說話同時,手一擲,金樽便朝潘小君飛了過去。

潘小君當然不願意酒灑的滿地,餵了螞蟻,他伸手一勾,恰巧的就勾住了瓶口。

司徒三壞紅著眼睛,抹著嘴,大笑:“好,很好,光憑這身手,就應該喝上幾口。”

要讓潘小君和司徒三壞不喝酒,實在是一件比死還困難的事。

潘小君仰起脖子,一倒,竟喝得不比司徒三壞慢。

司徒三壞大笑:“我就是喜歡看你喝酒,你喝酒的樣子,實在像是一條餓貓,饞嘴的餓貓。”

潘小君對著瓶口,瞪著他:“我現在很忙,能不能請你閉上嘴。”

司徒三壞就閉嘴。

他的嘴巴雖然閉起來,但是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卻怎麼也不肯閉上。

他看著潘小君喝了一會,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雙雙和鼕鼕,說要去換新一點的衣裳,燒點小菜,煮點熱湯,溫點小酒,怎麼進去了那麼久,還沒有出來。”

“你問我?我問誰?”潘小君抹著嘴角道:“看來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沒有女人,你就坐立難安,一刻也靜不下來。”

司徒三壞道:“你也知道的,喝酒若無紅袖添酒,酒味便淡了不少。”

潘小君似乎同意。

司徒三壞又道:“等別的,我倒是有耐心的,只有等女人,就是等不得。”

潘小君道:“不能等?”

司徒三壞道:“愈快愈好。”

潘小君道:“這就難怪你到現在還是打著光榻子。”

司徒三壞道:“哦?”

潘小君道:“你豈不知,她們只是在吊你的胃口,她們讓你等的愈久,就愈能顯現她們的價值,假如她們一招即來,一喚即坐,你還會不會覺得有趣?”

司徒三壞忽然一拍桌子笑道:“有理,有理,為什麼你說的話都是這麼的有理,我就聽你這一次,好好的,乖乖的等一等。”

***

潘小君忽然覺得有點頭痛。

並不是司徒三壞的話讓他頭痛,而是真的腦袋裡在痛。

他看著司徒三壞道:“我並不是女人,請你不要向我眨眼睛。”

司徒三壞搖著頭,顯著腦道:“你是不是喝醉了?眨眼睛的是你,菲要忘了我司徒三壞只對女人有興趣,如果你想要男人,你就錯看我了,我沒有這種癖好。”

潘小君想笑又笑不出來:“……眨眼睛的是你……你這個壞蛋……就會惡人先告狀……”

司徒三壞轉著茫茫然的眼珠子:“……明明……明明是你眨眼睛……怎麼會晚……我司徒三壞是個堂堂正正的大男人……怎麼……怎麼可能向你眨眼睛……”

“明明……是你……”

“……不對……不對……是你……”

司徒三壞看見自己在飛。

每一個人都難免做過想飛的夢想,司徒三壞當然也不例外。

只是這種的飛,似乎倒能讓人快樂,至少司徒三壞覺得很快樂,飄飄然的快樂。

他不僅看到天上有很多星星,也看到了月宮裡的嫦娥。

他甚至朝嫦娥仙子櫻桃般的蜜臉上,輕輕的咬了一口。

司徒三壞笑了。

看來他們二個都醉了。

他們怎麼會醉?

光憑一隻小酒瓶,就能要他們醉?

這種事若傳出去,誰都不會相信的。

但,這一次,他們真的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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