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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黃鷹] 天蠶變《全文完》


天蠶變 作者:黃鷹



小說《天蠶變》,原作者黃鷹,分三部。《天蠶變》、《天蠶再變》和《雲飛揚外傳》。

《天蠶變》是香港電視廣播史上第一部由劇本改編成武俠小說的長篇古裝武俠劇(《天蠶變》),共60集,是麗的電視的原創武俠劇之一,於1979年7月在黃金時段晚上8點首播。

故事由黃鷹及蕭若元策劃,由蕭笙與麥當雄製作。

該故事後來被改編為電影版《天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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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林邊各顯奇能

紅葉舞西風,秋已深。

飛瀑之下,楓林之旁,激流之中一方巨石之上,孤鶴般立著一個白衣人。

白衣如飛雪,這個人的一頭散發亦是白雪般飛舞在西風中。

他一頭白髮,眉毛亦根根發白,可是臉上卻連一條皺紋也沒有,根本就看不出有多大年紀。而雙顴額高聳,兩頰如削,容貌峻冷而肅殺,肌膚簡直就像是死魚肉似的,一絲血色也沒有,那嘴唇亦不例外,猶如冰封過一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鉛白色。

最詭異的卻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狹而長,竟然完全是眼白,冰石似的,彷佛已凝結。

在他的左手,握著一柄長逾七尺,名副其實的長劍。

有道是一寸長,一寸強,但劍長七尺,連出鞘也大成問題。

這個人用一柄這麼長的劍,若不是裝腔作勢,故作驚人,拔劍必定其快如閃電,劍術也必然獨創一格,不比尋常。

激流撞擊在巨石上,水珠飛濺,西風急吹,滿山的楓葉血雨般“簌簌”飛落。

衣袂在舞風,散發在飛揚,天地間,一切彷佛都在動的狀態中。

只有那個白衣人,一動也不動,彷佛與巨石化為一體,遠看來,卻像是一團煙霧靜止的煙霧。

風一吹,卻像要散為千絲萬縷。

他的眼始終大睜,冰石一樣的眼珠毫無生氣,一點神采也沒有。

誰也想不到,像這樣的一雙眼睛,竟然會射出閃電一樣凌厲的光芒。

目光一閃,白衣人身形亦動,一聲裂帛破空聲響,人亦如閃電一樣射出!

那枝七尺劍的劍鞘同時短了三尺。

劍鞘沒有斷,只是筆直地沒入石中三尺,白衣人身形同時筆直射入半空,劍隨亦出鞘,人與劍剎那間合成一道飛虹,射向三丈外一片飛舞在西風中的紅葉!

劍長七尺,三丈距離一瞬即至,劍尖從那一片紅葉當中穿進,穿透青鋒三尺!

那一片紅葉只是普通的樹葉,這一劍如此迅急,紅葉竟然沒有被劍風激飛,就只有一個解釋──劍實在太快!

所以在紅葉還未被劍風激飛之前,已經被劍尖剌入,穿透!

劍剌入三尺,突然又抽出,劍鋒完全從葉上脫出的時候,白衣人身形已倒飛回激流之上,凌空落下來!

他雙腳不偏不倚,正好立在原來的位置,右手仍握在劍柄上,劍卻已入鞘。

他凌厲的目光亦斂去,木立如故,就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風仍在急吹,那一片紅葉仍然飛舞在急風中。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突然隨風吹過來,道:“只不過三月,四弟的劍術想不到竟精進如斯!”陰柔的語聲,彷佛很遙遠,又彷佛就在咫尺,語聲落處,一個人風一樣掠過林梢,落在激流畔,身形竟猶如落葉一樣飄逸輕盈。

他身材高瘦,一身灰衣,就像是半截枯竹。

身形凌空未落,他鳥爪似的右手一探,將那一片紅葉挾在食中指之間。

那一片紅葉也竟然沒有被他的身形帶動,他身形著地,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像是一片飛絮,幽然飄落在地上。

在著地之前,他身上每一分每一寸的肌肉都彷佛在動,一直到著地,那種動才靜止,這個人也才令人有真實的感覺。

他的年紀看來已很大,一臉的皺紋,鬚髮灰白而疏落,根根可數。

白衣人看著他著地,才說出一句話:“大哥的輕功又何嘗不是?”

灰衣人一笑,手一揚,那一片紅葉又從他的食中指之間飛出,飛舞在空中!

實時數十點寒芒一閃,才飛起的那一片紅葉又落下,落向旁邊一方巨石,那上面,赫然已插著七七四十九支紫藍色牛毛一樣的鋼針!

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同時從楓林中走出來,一身綵衣,七色繽紛。

她的年紀看來好象已不小,但又好象並不大,身材適中,體態動人,眉梢眼角,風情萬種。

她走得不怎樣快,腰扭得卻很厲害,纖腰一束,看來隨時都好象會斷折,可是她雖然這樣扭動,始終都沒有斷下來。

這是折腰步,她梳的也正是墜馬髻,看著她,就不難令人想起後漢梁冀那個善作媚態,顛倒眾生的老婆。

她的一隻右手正在輕掠被急風吹亂了的秀髮。

纖纖素手,光潔如羊脂白玉,就正如她的容貌、體態一樣充滿了誘惑,若不是目睹,又有誰會相信那片紅葉上的七七四十九根見血封喉,奪魄勾魂的毒針,竟就是由這隻手發出來的?

一揚手,毒計暗器便驟雨一樣射出,疾勁如發自機簧,這種發暗器的手法與暗器的本身一樣不可思議。

灰衣人目光落在那一片落葉之上,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可惜──”“可惜什麼?”

那個女人一眨眼睛,笑問,笑語聲與她的體態同樣迷人。

“七七四十九根鋼針全射在一片飄飛中的樹葉上,無一落空,這種暗器手法,相信誰也不能否認是一流的暗器手法。”灰衣人目光仍留在那一片落葉之上,道:“卻只是一嘆而已,距離登峰造極的境界,還有一段路。”

“要補充什麼?”

“變化!”灰衣人目光從落葉離開,道:“七七四十九根鋼針最少也要蘊藏七種變化。”

“七種變化是不是太多?”

“不多──”灰衣人目光轉落在那個女人臉上,道:“在你的暗器射到之前,我的身形最少也能夠五變,比起武當派的『梯雲縱』雖然還不如,但已足以閃開你射來的暗器,還你致命的一擊。”

“輕功如大哥高明的人幸好不多,武當的『梯雲縱』以找所知,已經失傳。”

“以我所知卻沒有!”灰衣人目光如鷲:“最低限度,我就已看過一個精通『梯雲縱』的武當派弟子。”

“莫非就是那武當長青?”

“正是那青松道人。”灰衣人又嘆了一口氣,道:“『梯雲縱』乃是武當七絕之一,又怎會如此輕易失傳?”

“一手七暗器據說也是。”

“是的!”

“比起我的滿天花雨又如何?”

灰衣人反問道:“你是否也能夠一手同時發出七種形狀不同、重量不同的暗器,那七種暗器又能夠同時擊中目標?”

“一手七暗器就是這樣的一種暗器手法?”

灰衣人無言領首。

那個女人亦沉默了下去,一絲笑容卻也都沒有了。

石上那個白衣人眼中又射出了閃電一樣的寒芒,忽然問道:“武當的兩儀劍法也有方才我那一劍的迅速、準確?”

“迅速準確得多。”

“大哥所說的都是事實?”白衣人冷笑。

灰衣人沒有回答,只是笑一笑。

白衣人看在眼內,面色更蒼白,也就在這個時候,楓林中又響起了一個聲音:“只不知武當的開山刀是否也有我這奔雷刀的威力?”

聲落人現,一個紅衣糾髯大漢大踏步從林中走出來。

他身材魁梧,猶如半截鐵塔,右半邊身子赤裸,倒提著一把斬馬長刀。

寒光一閃,長刀急落,雷霆響聲中,正斬在石上那一片被劍洞穿、又釘滿了毒針暗器的紅葉上!

紅葉也沒有被刀風激飛,在刀下齊中一分為二,那方巨石亦同時分為兩半!

紅衣大漢咆哮一聲,回刀指天,他的咆哮聲亦猶如雷霆一樣,震人心魄。

灰衣人目光一落,道:“好刀!”

紅衣大漢大笑。

灰衣人卻又道:“大哥只希望你每一次要斬殺的敵人,都像這方石一樣。”

“什麼意思?”

“立在那裡,等著你一刀斬下來!”

紅衣大漢一ㄘ牙,旋身突然向那個灰衣人連砍十三刀!

那個灰衣人彷如未覺,可是刀一到,他枯瘦的身形便飄飛,連閃十三刀,一掠三丈,落在激流中另一方巨石之上。

紅衣大漢沒有追擊,一反手,“奪”地將刀插在地上。

“十八年──”灰衣人仰天突然嘆了一口氣,這片刻間,彷佛已蒼老了很多。

那個身穿綵衣的女人追問道:“我們的身手此十八年之前如何?”

“好得多,可是與我的理想,仍然有一段距離,就說三妹你──”灰衣人目光一轉,道:“仍然沒有信心將那一襲綵衣卸下來。”

“我本來就喜歡穿著美麗的衣裳。”那個女人笑著道,笑得卻有些勉強。

紅衣大漢接上一句道:“大哥莫忘了三妹是一個女人,愛美豈非本就是女人的天性?”

“而且一身綵衣,七色繽紛,對手一見,難免眼花撩亂,暗器正好乘機出手。”

灰衣人又嘆了一口氣,道:“這卻也無疑提醒敵人小心暗器。”

他目光一轉,話又接上道:“這些年來,我知道大家都很刻苦,江湖上,現在能夠敵得過我們的人,相信已不多。”

“這還等什麼!”紅衣大漢挺起了胸膛。

灰衣人一笑,道:“這一次若是再失敗,我們以後只怕都沒有機會的了,有句話,我本該留在心中,卻是又如骨在喉,不吐不快!”

“那就吐出來好了。”

“憑我們的武功還不足以縱橫天下!”灰衣人的笑容很苦澀,道:“我們無疑都已盡了心力,武功只是到這個地步,已不關苦練與否,只因為我們的武功本就是即使再練下去,也不會再有什麼進展。”

“那麼大哥的意思……”

“也許我們該學習一下別人的──”白衣人很少說話,這時候突然開口道:“武當派的七絕是不是最為適合?”

灰衣人點頭。

綵衣女人又笑了起來,道:“只可惜我們的年紀已實在太大,而且即使我們有這個誠意,又不惜拜在武當門下,也只是一廂情願,人家絕不會答應。”

“那該怎樣?”紅衣大漢急問道。

“要學習別的門派的武功,以我所知,最少有七百種方法。”

“不錯──”白衣人接問道:“大哥這樣說話,相信已經想到了一個最好的方法了。”

灰衣人點頭道:“這個方法不是我想出來的,這之前已經有人用過。”

其它三人剎那間彷佛想起了什麼,聳然動容。

“有過一次的失敗經驗,應該不會再重蹈覆轍。”灰衣人顯得有些感慨。

白衣人忽問道:“我們之中,誰做這件事合適?”

“誰也不合適。”灰衣人目光再轉,道:“我們的年紀已實在太大,而且憑我們的身份,也咽不下這一口氣。”

白衣人白眉一揚,若有所悟地道:“大哥是要他?”

灰衣人一笑,道:“你說他是不是最合適、最理想的人選?”

白衣人領首。

綵衣女人媚眼一瞟,“格格”嬌笑道:“他實在也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

“最少比我要聰明。”紅衣大漢居然這樣說。

“既然大家都不反對,事情就這樣決定了。”灰衣人語聲一落,身形一動,一縷輕煙般,竟然逆著倒瀉下來、天河一樣的那條瀑布飛掠上去。

紅衣大漢將刀從地上拔出的時候,那個綵衣女人已經不知所蹤。

“有趣有趣!”他縱聲大笑,連聲大呼,大踏步往來路走回。

白衣人目送紅衣大漢背影消失,一翻腕,將劍鞘從石上拔出,身形接展,飛越激流,掠入楓林深處。

那塊巨石實時四分五裂,散落在激流中,激起了無數水花!

水花消逝的時候,一切又恢復正常。

西風卻更吹急了。

清晨,曉色未散,朝霧仍濃。

二十七峰在朝霧中迷離,天柱峰更就仰不見顛,整座武當山如人間仙境。

一聲鐘鳴,山回谷應。

在武當山來說,這一聲鐘鳴,就是表示這一天的開始。

鐘鳴不絕,一聲緊接一聲,朝霧漸淡,彷佛為鐘鳴聲擊散。

誦經聲在紫霄殿消散的時候,武當派弟子亦已經齊集在廣場上,練他們要練的武功。

吆喝聲此起彼落,一群武當弟子赤裸著上身,在練他們的拳術。

他們的動作與呼喝聲同樣整齊。

再過十數丈,一道高牆的前面,千數個武當弟子在打點暗器。

一個高而瘦的漢子在他們後面逡巡,他的一雙手臂同樣枯瘦,手掌卻闊大得有異常人。他就是武當派年輕一輩中,輕功與暗器練得最好的姚峰。

高牆的前面三尺,插著一個人形的木靶,上面已釘著幾枚暗器。

姚峰走過最左邊的一個弟子,腳步一頓,身形暴射,手一揮,“颼”一飛刀從手中飛出!

刀直飛向那個木靶,疾勁至極。

“叭”的一聲,刀飛封在木靶上,整個木靶片片碎裂!

那些武當弟子都應聲抬頭,都為之一驚。

更驚的卻是離木靶丈許,靠牆站著的那個人。

清晨的山上無疑是比山下寒冷,可是還不是穿棉襖的時候,那個人的身上卻穿著厚厚的好幾件棉襖,甚至手腳亦用厚布纏著,連頭也沒例外,只露出一雙眼睛,最怪的,卻是他上身前後都掛著一塊大鐵板。

他應聲回頭,眼旁的肌肉一跳,眼珠子幾乎瞪了出來。

姚峰實時道:“練暗器非獨要準確、巧妙,而且還要疾勁。”

目光一轉,盯著靠牆站著的那個人道:“輪到你了。”

那個人渾身一震,道:“我?”

姚峰暴喝道:“還呆在那裡幹什麼?”

那個人目光閃動,終於俯身捧起了一塊木靶。

姚峰半身一轉,接著揮手道:“擊鼓!”

那邊的樹下放著一個牛皮大鼓,一個赤著上身的武當弟子雙手各執木棍,用力地擊下。

“砰”的鼓一響,那個人便自一跳。

他一跳一跳地跳出來,跳到那塊為飛刀擊碎了的木靶旁邊,雙腳便似乎軟了。

姚峰隨即大喝一聲:“開始!”

語聲一落,那十數個武當弟子立時將手中暗器射出去。

“篤篤”聲立時大作,有些暗器釘在木靶上,有些往那個人身旁射去。

他們的暗器各異,身形、手法也不同,或擰腰,或蹲身,或凌空拔起,但看來都不大準確,捧著木靶的那個人看來隨時都會有可能為他們射殺在暗器之下。

幸好他穿的衣服夠厚,前胸後背要害還擋著老大一塊鐵板。

他當然不是一個瘋子,卻簡直就是一個活靶。

在練習暗器來說,活靶無疑是比死靶困難,死靶練好了,才有資格練活靶。

那些武當子弟已經有了這個資格,卻還是第一次練活靶。

對他們這實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對那個拿木板當活靶的人來說,卻就無趣得很了。

那個擊鼓的武當弟子也不知是否故意與他為難,越擊越急。

“咚咚”鼓聲中,活靶左右急急地移動,那七個武當弟子的暗器也就更快、更密了。

快密且強勁,卻不準,“噹噹噹”七聲,七支透風鏢先後打在鐵板上。

“篤篤篤”之下,活靶的左肩隨即又插上三支袖箭。

這一陣“噹噹篤篤”之聲,聽來居然還悅耳,擊鼓的不由失笑。

那些弟子亦笑了起來,暗器齊發,目標卻都變成了那個活靶。

叮叮噹噹之聲立時大作。

活靶也看出是故意如此,外露的雙睛現出了怒光,腳步一頓。

“你們這算作什麼?”活靶這句話才出口,一蓬暗器就飛來。他雙手一沉,忙將木靶擋住了面門。

那些暗器竟然一支也沒有射在木靶之上,全都以他為目標。

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暗器射在鐵板之上濺開,打在他身上的,卻都釘在衣服之上。

擊鼓的大笑,道:“誰叫你停下來的,再不走,保管將你射成個刺蝟!”說著鼓棍一陣急擂。

那七個弟子應聲暗器亂飛。

活靶又慌忙奔跑起來,這一次他跑得特別快,可是那些暗器還是亂落在他的身上。

那七個弟子的暗器手法在這片刻之間,竟然會變得如此笨拙,這當然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他們練的分明已不是木靶,而是人靶。

叮噹聲響中,嬉笑此起彼落。

姚峰非獨沒有喝止,而且大笑起來。

活靶眼中的怒光更盛,突然大叫一聲,舉步衝上前,一直衝到姚峰的面前。

“不幹了!”他氣沖沖地將木靶摔在地上,反手撕下了纏在頭上的厚布。

厚布後是一張很年輕的臉龐,不太英俊,卻絕不難看。

他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溼透,豆大的汗珠正從額角滾下,這個天氣穿著這許多衣服,實在不好受。

他一臉怒意,盯著那七個練暗器的弟子,冷不防姚峰奪過一根鼓棍橫裡揮來,擊在他胸前那塊鐵板之上。

“當”一聲巨響,活靶嚇了一跳,眾人卻失聲大笑。

棍一挑,接著指著活靶道:“雲飛揚,你說不幹什麼?”

活靶穿著雖然很滑稽,模樣卻一點也不滑稽,就像是他的姓名一樣。

“不幹這暗器把子!”他吼叫道。

“你不幹誰幹?”

“這個我不管。”雲飛揚隨即解下那兩塊鐵板。

“你忘了二師兄怎樣吩咐了。”

“二師兄只是吩咐我捧著木靶幫助你們練習暗器,不是吩咐我做你們的暗器把子。”

“人有錯手,暗器偶然打在你的身上,在所難免。”

“你們是故意盡將暗器往我身上招呼,莫以為我瞧不出。”

“好,你是決定不幹了?”

“不幹!”雲飛揚轉身便要走。

姚峰一偏首,那些弟子立時擁上前,將雲飛揚圍起來。

雲飛揚霍地回過身來,道:“要怎樣?”

“好哇,小雜種,倒要看你憑什麼這樣子神氣?”一個弟子伸手便要揪住雲飛揚。

雲飛揚面色一變,道:“你叫我什麼?”

“小雜種!”那個弟子一把揪住雲飛揚的胸襟,道:“難道叫錯了?”

雲飛揚面色一變再變,正要發作,姚峰已接上了話:“你不幹,大家練不成暗器,二師兄怪責下來,有你好看的。”

“我這就去找二師兄說清楚。”

“好,大家一起去,莫教這小子搬弄是非,將責任推在我們頭上。”

“去!”那個揪住雲飛揚胸襟的弟子便待舉步,雲飛揚實時一撥他那隻手,道:

“先放手!”

那個弟子應聲鬆手,卻反手一巴掌摑在雲飛揚的臉上,道:“在這裡,誰讓你大呼小喝!”

雲飛揚面色大變。

正當此際,一個聲音突然從旁傳來,道:“你們有暗器不練,吵吵鬧鬧在幹什麼啊?”

眾人應聲望去,一個魁梧的大漢正從那邊走過來,正是他們要去見的二師兄謝平。

雲飛揚立即奔上前道:“二師兄……”

謝平目光一落,一皺眉道:“又是你鬧事?”

雲飛揚回手一指後面眾人道:“他們幾個人……”

話才說到一半,他的手已被謝平拍回,接叱道:“無禮!”

雲飛揚撫著被拍痛了的手,道:“他們……他們……”

謝平又打斷了他的話,道:“他們在欺負你,是不是?”

雲飛揚點頭,還未說什麼,謝平已抬手給了他一巴掌,道:“你算是什麼東西,他們為什麼要欺負你?”

雲飛揚被打得怔在那裡。

謝平“哼”了一聲,道:“每天總要聽你好幾次這種話,難道整個武當山的人都跟你作對?”

雲飛揚沒有作聲。

謝平這才問那些師弟,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才掌摑雲飛揚的那一個搶著開口道:“我們方才好好地在練習暗器,這小子突然大發脾氣,竟然將木靶擲下,說要不幹了。”

謝平目光落在那個木靶上,轉問雲飛揚道:“是你將這個木靶擲掉的?”

雲飛揚嚷起來道:“他們盡將暗器往我身上招呼,根本不管那個木靶……”

“所以你將它擲掉?”

雲飛揚方待分辨,謝平已接上道:“他們的暗器若是全都能準確射在木靶上,根本就用不著再練了。”

“可不是嘛!”姚峰插口道。

“住口!”謝平喝住了姚峰,回問雲飛揚道:“這你又不幹,那你又不幹,你到底要幹什麼?”

雲飛揚一咬嘴唇道:“我上武當山來,是要學武當派的武功。”

“練武功先要打好基礎,你現在做的,就是基礎的功夫。”

雲飛揚啞口無言。

“在這裡誰不經過這個階段?”

“他們只是幾個月,我卻是幾年了。”

“那是什麼原因,你應該清楚。”謝平一仰首,道:“武當乃名門正派,來歷不明的人,又豈有資格學習武當派的武功?”

“小雜種,聽到了沒有?”眾人鬨然大笑了起來。

雲飛揚怒形於色,胸膛不住地起伏,但終於還是隱忍下來,這樣的話他已不是第一次聽到。

“以我看──”謝平盯著雲飛揚,倏一聲冷笑,道:“你還是先弄清楚自己的父親是哪一個,否則即使老死在武當,也是這樣子。”

雲飛揚垂下頭去。

謝平摸了摸鬍子,道:“你既然不喜歡做活靶,若是一定要你做,那是欺負你,好,不做就不做。”

擊鼓的嚷起來道:“沒有了活靶,如何練下去……”

“誰說沒有?”

“他不做……”

“你做!”謝平一指那個擊鼓的,轉對姚峰道:“你來擊鼓怎樣?”

姚峰點頭,擊鼓的苦起了臉龐,卻又不敢反對,雲飛揚看在眼內,心頭大樂,幾乎要笑了出來。

謝平的目光,轉回道:“至於你──”“我可以幫一把,將地上的暗器拾起來。”

雲飛揚搶著回答。

謝平一笑道:“你不是說不幹了嗎?”

他笑得好象有些不懷好意,雲飛揚看得出,方要說什麼,謝平已接上道:“那邊打理豬舍的長工家人辦喜事,要下山幾天,我正在頭痛找誰去接替他的工作,打理那些豬仔。”

眾人聽到這裡,又鬨然大笑,雲飛揚卻呆住,訥訥道:“我……”

“你放心。”謝平又一笑道:“那裡保管沒有暗器向你的身上招呼。”

雲飛揚一張臉不由紅到了脖子。

謝平接著揮手道:“跟我來!”

他方待起步,雲飛揚突然又冒出了一句:“我要見執法長老!”

謝平腳步一頓,濃眉一揚,道:“哦?”

擊鼓的立即上前道:“二師兄,他是不服你,我們教訓他一頓!”

謝平伸手一攔,道:“退下!”轉向雲飛揚道:“好,只是你別後悔!”

雲飛揚話已出口,就是後悔,也已無用,謝平是怎樣的性子,他又豈會不清楚。

謝平也沒有再說什麼,舉步走上前,連頭也不回。雲飛揚還在躊躇,眾人已一擁而上,推著他向執法堂那邊走去。

執法堂在偏殿一例,地方雖然並不大,氣氛卻是非常嚴肅,終日煙香繚繞,嚴禁出入。

粉白的照壁上寫著武當派的十大戒條,看到了這些戒條,武當弟子相信誰都難免會心驚膽戰。

那兩個執法長老也是兩個看起來很嚴肅的人,他們都是當代武當掌門的師弟。

赤松年紀比較大,已接近五十,氣勢也是在蒼松之上。

他的身材不怎麼高,但也算魁梧,不怒時兩隻眼已猶如銅鈴般,一怒之下,就更嚇人,那聲音簡直就像是打雷一般。

蒼松比赤松矮一些,也瘦一些,眼睛細小,聲音也遠較赤松弱,笑起來就更是“唧唧唧唧”的,不但沒有威嚴,反而令人有詼諧的感覺。

他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在執法堂中,總是讓赤松說話,萬不得已才插上一句。

雲飛揚來到執法堂前就已經有些後悔,看見這兩個執法長老,就更恨不得踢自己一腳,可是謝平已經走進去,他也只有硬著頭皮走進去。

那幾個武當弟子一擁而入,卻立即被赤松喝住道:“你們幹什麼?”

他們尚未回答,一旁蒼松已“唧唧”地笑應道:“當然是來瞧熱鬧的了。”

“有什麼好瞧的?”赤松瞪眼道:“都給我滾出去!”

“滾出去!”蒼松幫腔。

眾人雖然不願意,也不敢抗命,忙退出堂外,卻又左右散開,躲在走廊,張頭探腦地偷窺。

赤松沒有再理會他們,轉問謝平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平手一指雲飛揚道:“弟子方才吩咐他捧木靶幫助幾個師弟練習暗器,有些暗器失準,擊在他的身上。”

赤松目光轉向雲飛揚,“哦”了一聲,道:“又是你?”

好象他現在才看清楚那是雲飛揚。

“我……”雲飛揚抓著頭髮,也不知該說什麼。

“你叫雲飛揚,是不是?”赤松眼睛瞪得更大。

雲飛揚正要回答,赤松已拍案大罵道:“怎麼你就是喜歡給我們添麻煩?”

雲飛揚被罵得怔住,赤松接著喝一聲道:“跪下!”

雲飛揚只有跪下。

赤松這才回問謝平道:“你方才說到哪裡了?”

蒼松替謝平回答道:“他說到有些暗器失準,落在雲飛揚身上。”

“這是事實。”謝平沉聲強調。

雲飛揚身上仍穿著那幾件厚厚的棉襖,那些暗器還沒有完全清除。

赤松目光一轉,道:“人有錯手,馬有失蹄,就是我放暗器……”

蒼松旁邊忙推了赤松一把,赤松語聲一頓,接上的已不是方才要說的,而是道:

“一萬次之中,也難免會有一次失手。”

蒼松接道:“就是掌門大師兄,也不敢自誇已練到萬無一失的地步。”

“可不是嘛!”赤松嘉許地一拍蒼松肩膀,轉向雲飛揚道:“你聽到了,像我們這種老手亦偶有錯手,何況那些小子。”

謝平接道:“這還是他們暗器的第一課。”

“那失手更就理所當然。”赤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雲飛揚幾遍,道:“你好象沒有傷在暗器之下。”

雲飛揚點頭。

赤松一皺眉道:“這你還走來執法堂幹什麼?”

謝平搶著替雲飛揚回答道:“他認定那是我們有意為難,我們爭執起來,他一怒將木靶扔掉。”

赤松一聲輕叱道:“大膽!”

謝平接道:“他說要不幹,若是一定要他幹,傳到掌門那裡,還以為是我們欺負他,反正那邊豬舍的長工休息,豬仔也需人打點,所以弟子索性就讓他過去。”

赤松聽到這裡,捋須大笑,連聲道:“好主意,好主意。”

“他卻是不服,堅持要來執法堂。”

赤松笑容一斂,瞪著雲飛揚道:“不肯苦練武功……”

“罪犯武當派戒條第二條──”蒼松隨即用手指指著戒條的那面照壁。

“唆弄是非──”“第六條。”蒼松對那些戒條簡直滾瓜爛熟。

“以下犯上。”

“這是第九條。”

“三罪俱發,本該將你逐下武當山──”赤松語聲一頓,一沉道:“但念你年幼無知。”

雲飛揚一直都沒有分辯,這時候嘆了一口氣,應道:“弟子知罪,願往豬舍。”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赤松一拂袖道:“去──”雲飛揚苦著臉,退了出去。

赤松轉向謝平道:“像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以後你最好少來麻煩我們。”

蒼松接道:“我們已經夠忙了。”

“是極是極──”謝平幾乎忍不住笑出來。

“退下──”赤松再拂袖。

豬舍是什麼味兒,雲飛揚其實已經心中有數,這之前他雖然沒有打點過豬舍,卻已不知多少次走經該處。

今天的豬舍卻好象特別臭。

他幾次捏著鼻子,但最後還是要放開手,他的鼻子一向不大靈,今天卻例外。

就是他的“耳朵”今天也似乎變得特別敏銳,那些豬仔也不知對他表示歡迎,還是特別與他過不去,嚎叫不絕。

撲鼻的惡臭,刺耳的嚎叫,雲飛揚實在吃不消。看他的樣子,好象隨時都會昏倒在地上,可是他始終沒有。

這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最後他決定還是先將那些豬仔趕進河裡洗刷乾淨。

河水本來清澈得很,那些豬仔一下去,就弄得渾濁不堪。

流水清涼,微風帶來遠山木葉的清香,那些豬已不像方才那樣不停地嚎叫,臭味亦沒有方才那麼臭,雲飛揚精神大振。

他伸了一個懶腰,方待替那些豬仔洗澡,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他最喜歡看見的人。

那個人遠在河對岸的山坡上,穿著一身淡黃色的衣裳,青綠叢中,就像是一朵方開的黃菊,一動,都像是化成了一隻蝴蝶。

雲飛揚渾身立時活力充沛,反手抓了抓腦袋,連聲道:“過去過去!”將那些豬趕向對岸。

他的語氣並不兇,對於那些豬,忽然有了很大的好感。

若是沒有那些豬,他要到那邊去,就要另外找一個藉口。

山坡上只有倫婉兒一個人。

她是武當山上唯一的女弟子,也是最受寵的一個,那並非完全因為她是一個女孩子。

她的嬌憨天真,還有她的善良,都是她惹人喜愛的地方。

在雲飛揚的心目中,她更就是整個武當山唯一的好人。

也就只有她,不但沒有欺負、為難雲飛揚,很多時還加予援手,替他說話。

她還很年輕,才只十七歲,可是她的武功,在年輕一輩的武當弟子中,僅次於白石,謝平,程方遠,金展鵬,姚峰五個師兄,那除了她有一個好師父,自幼就開始練功,還因為她的專心與勤奮。

每天她都練功,風雨無間,天氣晴朗的日子,多數在戶外,就正如今天。

輕巧的身形,純熟的劍法,美妙的姿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舞蹈。

微風輕吹,秀髮飄揚,展動的衣袖就像是蝶翅。

雲飛揚已看呆了眼睛,冷不防倫婉兒身形一轉,便到了他藏身的樹後,一聲嬌叱,一劍刺來!

雲飛揚驚呼尚未出口,劍已在他眼前三寸停下,劍上的寒氣尖針一樣利入他的眉心。

他打了一個寒噤,脫口一聲道:“劍下留情!”

倫婉兒劍指著雲飛揚道:“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這裡,打什麼主意?”

雲飛揚手搔著後腦道:“看你練劍。”

倫婉兒一震劍鋒道:“你知道偷學武功要受什麼懲罰?”

“我是見你聚精會神地練劍,生怕驚著你,才一旁躲開。”

“還不承認,我跟執法長老說去,讓他們問你。”倫婉兒說得似乎很認真。

雲飛揚立時慌起來,不住搖手道:“我現在已經夠慘的了,婉兒姑娘你再去說一說……”

“你現在怎樣慘了?”倫婉兒反問。

雲飛揚一怔道:“我……我……我沒有怎樣。”

倫婉兒目光一轉,道:“那邊的豬怎樣了?怎會趕到這裡來了?”

“是我趕來的。”雲飛揚苦笑。

“怎麼你趕起豬來了?”

“趕豬的那個長工家裡有喜事要回去,找我們商量,看誰肯頂替幾天,這種事又有誰願意幹,只有我來了。”雲飛揚一面想,一面說,雖只幾句話,已幾乎累出一頭大汗。

倫婉兒笑問道:“你們是好朋友?”

“交情還算過得去。”

“這樣說,你這個人實在也很夠義氣的。”

雲飛揚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

“方才你去執法堂,就是跟赤松、若松兩位師叔商量這件事的?”倫婉兒接著竟然這樣問。

雲飛揚一聽,一張臉立時紅到脖子那兒,恨不得地上有個洞,一頭鑽進去。

倫婉兒看著他,眨了眨眼睛,道:“什麼時候你學會了說謊?”

雲飛揚苦笑,眼珠子一轉道:“我……我還是回那邊去……”

他方待舉步,又給倫婉兒叫住道:“你還沒有回答呢。”

“我……我……”雲飛揚抓著頭髮,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說話。

倫婉兒嘆了一口氣,道:“你知道被說破了難為情,以後就不要說謊了。”

雲飛揚只有點頭。

“平日我是怎樣跟你說的?”倫婉兒卻是搖頭道:“只要你爭氣一點,就不會給師兄他們羞辱了,對不對?”

雲飛揚勉強一笑道:“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想當年,韓信受胯下之辱,後來還不是貴封為大元師?”

“你就是這樣。”倫婉兒一再搖頭。

雲飛揚挺起的胸膛早已經縮了回去,又抓抓後腦勺,道:“我還是走了的好。”

倫婉兒又好氣又好笑,方待說什麼,九下鐘聲突然劃空傳來。

雲飛揚一呆。

“警鐘!”倫婉兒黛眉一皺。

雲飛揚目光一轉道:“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有人要闖山!”語聲甫落,倫婉兒身形一動,疾掠了出去。

“婉兒姑娘──”雲飛揚急喚。

倫婉兒回頭一瞥,道:“快將豬趕回去!”身形卻不停。

三個起落,倫婉兒已掠下了山坡,飛燕般往山下掠去。

輕柔的秋風,輕柔的陽光。

石階上的露水已乾透,葉尖上的露珠仍晶瑩欲滴。

陽光下,那塊象徵武當派威嚴的解劍巖就像是巨人一樣兀立在上山的石階旁。

在解劍巖之前現在也有一個人巨石一樣立著。

這個人年紀應該在三十歲前後,濃眉細眼,扁鼻厚唇,相貌可以說也很醜陋,身材矮胖卻並非痴肥,一身錦衣,不怎樣整齊,頭髮亦有些散亂,令人感覺一種野獸的驃悍,一股難以言喻的粗獷。

一群武當弟子擋在這個人前面,四個道士正被同門扶開去,肩上都帶著劍傷。

武當弟子無不怒形於色,錦衣人眼中卻充滿了不屑,他衣衫華麗,手握的一柄劍鑲嵌著七色寶石,亦價值不菲!

霍地一箇中年道士越眾而出,劍一震,沉聲喝道:“武當玉石敬領高招!”

錦衣人目光一轉道:“石字輩的,應該不會令我太失望!”劍一引刺前!

玉石冷笑,挑劍急封,噹一聲,兩劍交擊,錦衣人手腕一翻,又是兩劍剌出。

刺到一半,兩劍已變成八劍,玉石連接八劍,已被迫退一步。

錦衣人旋即搶攻,眨眼之間,剌出三十六劍,又將玉石迫退好幾步。

他左右腳忽然左弓右箭,忽然左箭右弓,身形變化,與劍法同樣靈活。

三十六劍刺過,三十七劍緊接剌出,玉石一劍方接下,三十八劍已閃電刺到,封架已不及,又急退一步。

劍勢不絕,追擊,玉石連換了七個姿勢,竟然都擺脫不了錦衣人的長劍,第八個姿勢方展開,手腕一涼,已被錦衣人的三寸劍尖壓在上面。

錦衣人一聲:“棄劍!”手中劍已順著玉石手臂連敲了三下。

玉石整條右臂立時都麻木,“叮噹”一聲,劍終於脫手墜地。

錦衣人並不追擊,大笑道:“亦不外如是。”

玉石驚怒交集,眾武當弟子兵刃早已經出鞘,這下再也按耐不住,一起圍上前去。

實時一聲暴喝道:“住手!”兩個人從山上如飛趕至。

一個是謝平,另一個是中年道士,四四方方的一張臉,神情肅穆,也就是武當派掌門青松座下的大弟子白石。

錦衣人目光落在白石臉上,一揚眉道:“你又是──”“武當白石!”

“青松的大弟子?”

“施主……”

“公孫弘!”

白石似有所憶,面色微變,道:“無敵門白虎堂堂主?”

“正是!”公孫弘微笑,不可一世。

無敵門威震江湖,聲勢早已凌駕九大門派,他就是無敵門門主獨孤無敵的大弟子,氣焰自然亦甚盛。

白石沉聲接著問道:“施主不遠千里而來……”

“奉師命,將兩份禮物送上武當給青松!”公孫弘一抖外罩披風,露出手奉著的一個錦盒,那上面壓著一張大紅帖子。

他直呼青松,眾人都勃然大怒,謝平脫口一聲:“放肆!”

白石卻轉向眾人叱道:“人家送禮物到來,我們怎能夠這樣無禮?”

玉石急忙分辨道:“師兄有所不知,這位施主一定要帶劍上山,叫我們怎能不阻止?”

白石“哦”了一聲,轉向公孫弘,道:“過就是施主的不對了。”

公孫弘目光落在解劍巖上,道:“巖前解劍,是武當派的規矩?”

白石正色道:“自三豐祖師開山,武當派便有這條規矩。”

公孫弘點頭,忽一笑道:“可惜這只是武當派的規矩。”

“入鄉隨俗,入境問禁。”

“我七歲學劍,十二歲仗劍殺人,縱橫江湖十七年,用的就是這柄劍!”公孫弘劍壓眉心。

白石道:“貧道也看得出這是一柄好劍!”

公孫弘冷笑道:“這麼多年來,除了我師父,沒有人能夠要我將這柄劍留下。”

一頓,又接道:“這次我出使武當,又是代表天下第一的無敵門,所帶的任何一樣東西,都是代表無敵門的威信與尊嚴。”

白石沉聲道:“武當派也有武當派的威信與尊嚴。”

“若是我一定要帶劍上山?”

“就等如與整個武當派為敵。”

“無敵門與武當派,三百年來,一直就是敵對的。”公孫弘大笑道:“師命難違,禮物非送上山不可,劍嗎,卻是一定不會留下。”

“施主一意孤行,貧道無話可說。”白石手一揮,道:“佈陣。”

七個道士一旁閃出,身形迅速變換,將公孫弘圍在正中。

公孫弘目光一閃,道:“武當派的北斗七星陣?”

“正是!”白石退下。

公孫弘大笑揮劍道:“寶劍無眼!”

“施主亦請小心!”白石面寒如水。

語聲甫落,一聲龍吟,七道士劍一起出鞘!

七個道士動作迅速而整齊,只看這拔劍的動作,便知道這七人久經訓練,早已有了默契。

公孫弘應聲目光一落一寒,那一臉不屑之色逐漸消失。

七個道士右手握劍,左手一提劍訣,目光齊落公孫弘臉上。

目光凌厲,七個道士的太陽穴俱都高鼓,內功精湛,絕無疑問。

公孫弘目光一掃,冷笑,“颼”的一聲,劍一抖。

七個道士一領劍訣,長劍亦同時展動,平肩指向右方。當中道士一聲“無量壽佛”,接道:“七星劍陣,七劍齊施,閣下一人,貧道師兄弟也是七人齊上。”

“七星劍陣,名震武林,公孫弘早就有意見識一下!”語聲一落,公孫弘人劍急上!

七個道士齊宣“無量壽佛”,人劍齊展。

衣袂聲響中,各自移前七尺,已將公孫弘困在陣中。

公孫弘只覺劍氣蕭森,眼前人影閃動,一個道士彷佛變成七個。

他暴喝震劍,寒光飛閃,一劍化八劍,“八方風雨”,分從八個方向削出!

“錚錚錚錚”七聲金鐵交擊聲響,七個道士即接了公孫弘一劍,公孫弘向東南方的一劍卻削空。

他身形立展,欺向東南方,哪知道才欺出半丈,人影一閃,兩個道士已出現眼前,雙劍交剪刺至!

公孫弘長劍左挑右抹,接下了刺來的長劍!

雙劍一二三變,一變急一變,公孫弘再接下其餘的兩變四劍,身形已被迫回原位!

兩個道士並沒有追擊,身形交錯,方位剎那間互易。

其餘五個道士亦同時變了方位。

“七星劍陣果然名不虛傳!”公孫弘劍護胸前,旋身一轉。

他看準角度,劍方待剌出,一個聲音已劃空傳來,道:“掌門有命,來使上山,不得阻攔。”

第一個聲音甫落,第二個聲音接起,第三個聲音已經非常接近。

白石立時喝一聲道:“停!”

七個道士身形一頓,長劍立即入鞘,白石接著擺手道:“施主請!”

“不打了?”公孫弘按劍冷笑。

“掌門有命,豈敢不從。”

公孫弘劍入鞘,道:“有機會我再領教你們的七星劍陣。”

七個道士一聲不發,白石亦不語,舉步向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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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接見無敵使者

公孫弘也沒有再說什麼,大踏步繼續往前行,眾武當弟子跟了上去。

又一聲鐘響,實時從山上傳下。

正午,偏殿中燈火輝煌,香菸繚繞,氣氛異常的嚴肅。

對門正中,是一座神壇,迷離在繚繞香菸中,神壇之前,左右各立著兩個老道士,鬚髮俱白,年逾七旬,那是武當派的四大護法長老。他們過去,左是赤松,右是蒼松,六人都俱一聲不發,赤松不在話下,就是蒼松也扳起了臉龐,裝出了一副凜不可犯的神態。

偏殿中只有這六個人。在殿外卻聚著無數武當弟子,分列石徑兩旁,雖然這麼多人,都緊閉嘴巴,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公孫弘從當中走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看情形就像是隻等一聲令下,便一起動手,將之剁翻。

公孫弘居然面不改容,腰身始終標槍般挺直,走過石徑,步上石階。

白石始終在前面替他引路。

他人如其道號,四匹方方的一張臉,輪廓鮮明,就像是用一塊石頭雕刻出來,神態舉止也穩重如石。領著公孫弘來到偏殿門前,一側身,擺手道:“請!”

“青松就在這裡頭等我?”公孫弘仍然傲態畢呈。

白石眉一揚,沉聲道:“請!”

公孫弘仰天長笑,舉步跨進去。

這時偏殿中仍只得那六個人,神壇前那個蒲團仍然空著,公孫弘一步跨進,六個人十二道目光就像箭一樣射在他身上。

他若無其事地走至殿堂正中,目光落在那個空蒲團上,隨即問道:“青松何在?”

四大護法長老齊宣“無量壽佛”。

赤松卻一瞪眼,吆喝道:“無禮!”

公孫弘大笑道:“客人已進來,主人仍然未現身,豈非更無禮?”

蒼松右眉一揚,右眼一瞪,道:“我派掌門何等身份,肯接見你,已是你莫大的榮幸!”

公孫弘仰面大笑,洪亮的笑聲響徹殿堂,樑上的灰塵也被震得“簌簌”飛落。

赤松怒形於色,蒼松雙眉左一揚右一揚,四個護法長老卻又齊宣一聲:“無量壽佛!”

公孫弘的笑聲竟就被這一聲“無量壽佛”壓下去。

也就在這時,雲板聲響,一聲:“掌門到!”步履響處,兩個手執雲板的小道士從殿後轉了出來,隨即左右退開去。

腳步聲接著又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卻有三個人從殿後轉出來。

當先是一個全真羽士,一身鵝黃色道袍,步履如流水行雲,超然出塵,一些煙火氣味也沒有。他眉長過目,直鼻,五綹長鬚配合得恰到好處,已有些灰白,臉上也已有些皺紋,年紀應該在六十前後,卻絲毫老態也都沒有。在他的身後又跟著兩個小道士,左執塵拂,右捧寶劍。

四大護法長老赤松、蒼松一見合掌欠身,公孫弘雖然還是第一次見面,看情形,亦知道來的就是當代武當掌門青松。

青松也就在那個蒲團上盤膝坐下來,兩個小道士隨即分立在左右。

公孫弘看著青松坐下,嘴角綻出了一絲冷笑,道:“你就是青松?”

護法長老皆皺眉,赤松隨即一聲暴喝道:“大膽狂徒──”

青松揚手截住道:“少安毋躁。”轉向公孫弘道:“貧道就是青松,來使──”

“公孫弘!”

“無敵的首徒!”

“我們沒有見過面。”

“沒有。”

“你卻是知道有我公孫弘,看來武當派表面上雖然不問江湖上的事情,實則並非如此。”

青松淡然一笑,道:“武當派與無敵門,世代成仇,武當雖然罷休,卻是欲罷不能。”

“其實這也是簡單,只要武當派臣服無敵門,一切豈非就迎刃而解?”

“無敵門退出江湖,卻是更簡單。”

“笑話!”公孫弘一揮右手,道:“無敵門在江湖上現在正如日當天,與武當派的龜縮山中,又豈相提並論。”

青松毫不動氣,只是問道:“無敵派你來,就是要你說這些的?”

公孫弘搖頭,左手一沉,將錦盒遞向青松,道:“雁蕩一戰,距今已又十年。”

青松眼簾微垂。

“二十年前殺虎口一戰,你敗在家師手下。”公孫弘趾高氣揚地道:“十年前雁蕩之戰又敗一次,這件事,相信你還沒有忘記。”

“武當、無敵,十年一戰。”青松語聲沉靜,道:“現在距離十年之期尚有三月。”

“可是到現在,武當派還沒有任何的表示。”

“無敵的耐性以貧道所知一向都很不錯。”

“問題在武當派這十年以來都不敢過問武林中的事情,一派衰落跡象,家師實在懷疑,武當派是否還敢再應戰。”一頓,公孫弘才接下去道:“所以特別吩咐我走此一趟。”

“帶來這些話?”

“還有兩樣東西。”公孫弘右手取過壓在錦盒上的大紅帖子,道:“一是戰書!”

語聲甫落,右掌一揮,那張大紅貼子“颼”地刀一樣向青松迎面飛去!

青松一抬手,“哧”地就將那張帖子夾在食中指之間,那張帖子猶自獵獵地不停震動。

公孫弘目光一寒,道:“果然不愧為武當派的掌門。”

青松手一翻,將帖子抖開,那上面,用金漆寫著兩行字。

──九月初九卯末辰初

──東嶽觀日峰玉皇頂

公孫弘道:“九月初九,家師一定駕臨東嶽,至於你可以來也可以不來。”

青松“哦”了一聲。

公孫弘右掌落在錦盒之上,道:“除戰書之外,家師還準備了這個錦盒。”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錦盒上。

公孫弘右掌一牽,揭開盒蓋,放在盒中的竟然是一件女人用的紅肚兜。

四大護法長老勃然大怒,赤松的眼珠幾乎已瞪出眼眶,蒼松咬牙切齒,雙手握拳,已好象隨時都準備撲出。

青松修養即使再好,這時候亦不由生出了怒意,雙眉一揚,目光暴射。

那兩道目光簡直就像是兩柄利劍。

公孫弘與青松的目光接觸,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神態語氣卻沒有變動,道:“你若是不敢前去,乾脆就解散武當派,穿上這件紅肚兜,從此退出江湖!”

赤松大喝道:“住口!”

蒼松一個箭步搶出,道:“師兄,這小子肆無忌憚……”

青松揮手截住蒼松的話,盯著公孫弘道:“帖子貧道已經收下,至於那件紅肚兜,有勞帶回去。”

公孫弘冷冷一笑道:“你還是考慮清楚好。”

青松淡應道:“以貧道看,這一定不是無敵的主意。”

“你在說什麼?”

“無敵睥睨天下,叱吒風雲,一代梟雄,自有一代梟雄的心胸,又怎會想出這種小家子氣的主意來?”

公孫弘怔在那裡,半晌才開口道:“好,有你這番話,肚兜我帶走,只是重九之會,觀日峰不見人到來,這件肚兜,還是會再送來武當。”

語聲一落,“拍”地將錦盒闔上,轉身舉步。

四大護法及赤松、蒼松齊皆變色,青松的面色亦一沉,突喝一聲道:“站住!”

公孫弘已走出三步,應聲停下,卻不回頭,道:“我奉家師之命,前來送信,現在責任已了……”

青松截口道:“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武當山!”

“就是無敵親臨,也不敢在武當山上如此無禮。”

“家師也許比我更無禮!”公孫弘霍地轉身。

四大護法的右手已在劍柄之上。

公孫弘目光一掃道:“要動手?哈!你們儘管一起上,公孫弘今日就是萬劍穿心,伏屍武當山上,也不會開口求饒。”

“兩地交兵,不斬來使!”青松的語氣態度異常冷靜。

“那待要怎樣?”

“你於解劍巖前,不肯解劍,直闖武當!”

“劍現在仍在我腰間。”公孫弘一拍腰間長劍。

“解劍規矩,乃是本派開山祖師訂下,數百年來無人非議,也無人不遵守。”

“現在我已經帶著劍上來了。”

“所以你雖然代表無敵門,代表獨孤無敵,貧道也只在偏殿接見。”

“誰管你們這許多規矩。”公孫弘一仰臉,道:“你叫我留步,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

“貧道還要親自將你的劍在這裡解下來。”

公孫弘“哦”的一聲,手落在劍上,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個活人若是為一條死規矩變成死人,你以為這個活人是不是一個聰明人?”

青松很冷靜地道:“小心,我現在就將你的劍解下!”

“利劍無情,人有錯手,還是你老人家小心一點的好!”公孫弘“嗆啷”拔劍出鞘!

青松的身子實時從蒲團上飛起來,飛向公孫弘,雙膝竟然仍交盤在一起。

公孫弘身形亦動,一劍疾刺了出去。

劍疾如流星,直刺向青松的小腹,青松若是原勢飛前去,一定被這一劍穿腹而過。

也就在剎那間,青松的身子突然凌空倒翻,頭下腳上!

劍從他的頭下三尺刺空,公孫弘劍勢立變,追著青松的身形,連刺十二一劍!

他劍快,青松身形更加快,凌空一翻,落在他身後!公孫弘的反應也算敏銳,第十四劍仍還當頭削下!

青松左手中指如劍,實時劃在公孫弘的右腕上,公孫弘剎那間如遭電殛,右手一麻,劍勢一頓!

“叮”一聲,青松的中指接著一屈一彈,彈在劍鋒上!

那柄劍立時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離公孫弘的右手,飛上半空!

接著,公孫弘覺得腰帶一緊,目光落處,劍鞘已經被青松解下。

青松的身形不停,離地三尺,倒飛而回,那劍鞘往上一挑,正好迎著凌空落下的長劍!

“嗆”的一聲,那柄劍不偏不倚,正好就落在鞘內,青松身形一頓,也正好落回蒲團上,盤膝如故,彷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身形的迅速,出手的敏捷,目光的銳利,判斷的準確,簡直就不可思議。

公孫弘當場目瞪口呆。

剎那間,他突然一身冷汗溼透,對方武功的高強,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對方若是存心要取他性命,無疑易如反掌,彈腕奪鞘,剎那間最少已可以令他死上三次。

不但他驚訝,就是四大護法與赤松、蒼松,亦同樣驚訝。青松的身手,一樣在他們意料之外。

“拿回去!”青松隨即將奪來的劍拋回。

公孫弘慌忙接住,劍上一股內力衝來,當場就震退一步。他那張臉已鑽成紫醬色,瞪著青松,道:“好,公孫弘今天總算領教過武當派掌門的武功。”

青松揮手道:“你現在可以下山了。”

公孫弘也知道一時輕敵,才會敗得這麼慘,但亦不能不承認對方的武功,實在遠在自己之上。

他仍然瞪著青松,半晌才應道:“姓公孫的技不如人,無話可說,至於……這柄劍──”

“劍”字出口,他右手猛一揮,“颼”的一聲,那柄劍脫手飛出,飛向左面牆壁上。

“奪”的一聲,劍鞘直插入牆內半尺,劍鋒竟然沒有震出劍鞘外。

“就留在武當。”公孫弘一字一頓,道:“終有一天,姓公孫的再闖上武當,將劍拿回去!”

語聲一落,轉身舉步,頭也不回,奔向殿外。

青松沒有再喝止,目送公孫弘離開,靜坐如山,面寒似水。

山後比山前寂靜。

山後是武當派的禁地,一條白石經由山前繞過來,徑盡頭,是一片竹林。

風吹過,竹濤一陣又一陣。

青松走在石徑上,心情亦猶如竹濤一樣起伏不定。

竹林中也有一條小徑,前行數丈,就看見一道短牆。

迎著小徑,有一道月洞門,那上面的一塊扇狀橫匾,卻寫著“妄入者死”四個字。

青松在月洞門前停下腳步,望了那塊橫匾一眼,才再舉步走進去。

短牆下仍然是竹林,小徑再前行數丈,隱約看見一座小石屋。

那座小石屋深藏在竹林當中,門戶緊閉,當前三級青石級之下已長滿青苔。

青松沿著小徑一直走到石屋門前。

竹林清幽,竹濤擊中,偶然有幾聲鳥喧。

青松仰天望一眼,走上石階,屈指在石門之上叩了三下。

“進來!”一個聲音在屋內傳出來,並不響亮,卻是非常清楚。

青松伸手將石門推開,一股令人極不舒服的臭味迎面撲來,他若無其事,舉步走進去。

石屋內異常昏暗,左右雖然有兩個窗口,窗前卻都指著一道石屏風,空氣雖然流通,光源已被隔斷。

對門石壁之下,有一張石床,盤膝坐著一個老人。那個老人鬚髮俱白,糾結在一起,也不知已多久沒有梳理,一身灰布衣裳,亦是骯髒不堪。

他面容瘦削,身子亦一樣,但仍然可以看得出,骨節奇大,有異常人。

他背靠著後面的右臂,眼簾下垂,整體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懶惰意味,似乎邊帶著三分病態。

青松反手將石門關上,朝著老人一欠身。

老人眼蓋一頭,一笑道:“是你。”

“青松拜見師兄。”

“我們師兄弟之間,又何須如此多禮?坐──”青松在床前石凳坐下。

“方才我還以為是什麼人,身子竟然如此輕盈,叩門聲響,我才發覺。”

青松搖頭道:“師兄見笑。”

老人目光落在青松的臉上,道:“你的臉色不大好。”一頓接問道:“莫非山上發生什麼事?”

“方才無敵派人送來戰書。”

“無敵門獨孤無敵?”

“正是。”青松的語聲沉下來,道:“無敵、武當勢成水火,一直以來,卻都是我們武當派主動約戰,只有這一次例外。”

老人沉思了一下,道:“你是擔心這其中有詐?”

“獨孤無敵心高氣傲,相信不會詭計取勝,而且二十年來,我兩次敗在他手下,他實在犯不著使詐,也不會等到二十年之後的今日。”

“那就是表示,對於這一戰,他成竹在胸。”

“此外必定還另有陰謀。”青松嘆了一口氣,道:“近年來,無敵門一直在招兵買馬,擴張勢力,前前後後已經吞併了不少幫會。”

“沒有人過問?”

“沒有,如今少林已中落,哦嵋亦一樣人材凋零,所謂九大門派,已經有名無實了。”

“所以就只有坐視其勢大?”

“無敵當然也清楚,這一戰,只怕是計劃一統武林的第一步。”

“以你的意思?”

“一戰之外,別無他途。”

“你來找我──”“只是想清楚無敵所練的滅絕魔功的威力。”

“據知近這十年來,你一直苦練不懈,本門武功,相信已臻化境。”

“無敵若是十年前的無敵,我自信必勝。”青松嘆了一口氣,道:“十年後的今日,無敵當然亦遠勝當年。”

“十年前你戰敗回來,曾與我詳細討論過那一戰。”

“師兄當時肯定,無敵的滅絕魔功已練至第五重的境界,十年後的今日,應該已練至第六重,甚至第七重、第八重。”

老人忽然一笑道:“無敵門的滅絕魔功,從來沒有人練至第七重。”

“哦──”青松顯然是有些懷疑。

“夏侯天聰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他是無敵的師父,聰明絕頂,十四歲已練全無敵門武功,十九歲已能將滅絕魔功練至第六重,可是到他八十歲逝世的時候,亦只是第六重而已。”

青松沉吟道:“無敵卻是在四十歲才能夠練到第五重。”

“所以現在無敵的滅絕魔功,最多亦只能夠練至第六重而已。”

“第六重的威力又如何?”

“你來見我就是要清楚這件事情?”

青松點點頭。

老人突喝一聲道:“接住!”一手抄過放在床頭的一柄古劍,擲向青松。

青松探手將劍接下。

老人接著喝一聲:“拔劍!”

“嗆”的一聲,劍出鞘,一股森寒的劍氣立時蘊斥整個石室。

老人目光落在劍上,漫吟道:“易有太極,是生兩儀--”青松左手一提劍訣,身形立即展開,人動劍動。

劍風呼嘯,人劍剎那間合成一體!

一刺三十六劍,再刺七十二劍,青松渾身上下,都裹在劍光中,劍已化無形,人亦變得朦朧了,彷佛悽迷在一團霧氣之內。

老人的衣衫亦被劍風激得獵獵飛舞,他目不轉睛,嘴角悠然綻出了一絲笑意,右掌忽落,刀一樣將長衫一角削下來,接著一揚,飛向青松!

那一角衣衫竟猶如利劍一樣,曳著“哧”的一下急激至極的破空聲!

青松劍勢未絕,那一角衣衫本有巴掌大小,可是一飛近劍光,就消失不見,竟然被劍氣絞得粉碎。

老人看在眼裡,縱聲大笑!

青松笑聲中收劍,淵淳嶽峙,不過一剎那,竟能夠由極動變成極靜。

老人大笑不絕,青松隨即雙手捧劍,走到床前,道:“師兄──”“好──”老人笑聲一頓,道:“這十年以來,你就是不說,我也看得出你實在已下過一番苦功,兩儀劍法練到你這個地步,以我所知,還只得你一人。”

青松未答話,老人話已接上,道:“無敵的滅絕魔功,即使已練到第七重,也不是你的對手。”

青松半信半疑。

老人看得出,遂道:“師兄的為人如何,你應該清楚,現在也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是──”青松垂下頭。

“無敵的滅絕魔功若是仍然在第六重的階段,這一戰你可以輕易取勝,就是已進入第七重,除非你大意疏忽,否則要取勝也應不成問題。”

“小弟一定會小心謹慎。”

“你本來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

青松慚然道:“這是小弟與無敵的第三次決鬥……”

老人突然大吼一聲,道:“萬念紛紜是為心魔,高手對敵,功力,招數,天時,環境,信心都會影響勝負,你未打先怯,已經輸一籌,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青松不覺汗顏。

老人聲音一柔,道:“這一戰,你放心去好了。”

青松終於吁了一口氣,道:“是──”老人的性格他事實清楚得很,現在的確也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所以他終於放下心可是在他離開石室的時候,心頭仍籠罩著一重陰影。

驅也驅不散的陰影。

也許就因為他先後已敗在獨孤無敵手下兩次。

午後。

陽光更輕柔,風也是,卻已經足以吹皺池面。

這是天柱峰上的一個天池,不太闊,當中建了一座精緻的水軒,相連著九曲飛橋,也是青松常來的地方,很多時,他就是在軒中召見弟子,接見來自遠方的朋友。

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是在這座小軒之內解決。

離開了那座石屋,青松就走向這個天池,在途中,已傳下他的命令。

所以他才在小軒坐下來,赤松、蒼松與四大護法長老便已走來。

還有他的五個得意弟子──白石、謝平、金石、玉石、姚峰。

白石始終還是那個樣子,穩如山,靜如石。

謝平半敞著胸膛,結實的肌膚在陽光下閃著古銅色的光澤,他行動一向勢如奔馬,脾氣亦有若霹靂一樣。

玉石是比較接近青松的一個。

姚峰身材高瘦,好象隨時都會被風吹起來,五人之中,輕功也是以他最好。

金石與白石表面上似乎是同一類人,看來也像山,也像石。

赤松、蒼松先進入小軒。

青松輕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二人臉上。

二人好象有很多話要說,都還未開口,青松已開口道:“這兩天本座就要啟程前去觀日峰。”

一頓,又道:“這一去最少也要兩個月,本座請你們到來,就是要商量一下,在本座離山之後,山上的諸般問題。”

赤松、蒼松對望一眼,赤松道:“小弟認為總該有一個人暫代師兄的位置。”。

蒼松接道:“不錯,山中不可一日無主,立一個代掌門實在是有此必要。”

青松點頭道:“兩位師弟以為由哪一個來做比較適合?”

赤松、蒼松立時都緊張起來,赤松搶著道:“當然是要一個年紀、輩份都相當的人比較適合。”

蒼松忙接道:“小弟卻認為,要打點那麼多的事情,一定要一個年紀比較輕的人才有足夠的體力、魄力應付一切。”

赤松道:“小弟認為還是老成一點的好。”

蒼松忙又道:“還是魄力最要緊。”

“老成好!”

“魄力要緊!”

青松一笑,道:“兩位師弟不必爭執,各有道理,老成、魄力同樣要緊,白石為人老成持重,又年輕力強,應該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了,是不是?”

赤松、蒼松脫口道:“白石?”齊皆怔住。

青松道:“白石經驗也許不足,但有兩位師弟一旁協助,應該不成問題。”

赤松、蒼松齊聲道:“師兄──”青松笑著截口道:“本座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可以代替白石。”接著便擺擺手,道:“沒有其它事,你們可以退下了。”

白石等五人這時已陸續進來,赤松、蒼松無奈退下。

過了九曲橋,赤松再也忍不住,嘟喃道:“分明早就已安排妥當,卻故意要找我們商量。”

蒼松哼了一聲,道:“老奸巨滑!”

赤松道:“都是你,怎麼也要與我爭著做代掌門,否則,又怎會這麼容易給他弄出一個白石來?”

蒼松悶哼道:“你怎麼也不讓我?”

兩人隨即又爭執起來。

黃昏。夕陽無限好,雲飛揚走在夕陽之下,一點也不覺得好。他是從豬舍那邊回來,疲態畢露,垂著頭,走得並不快。

疲倦的,其實是他的心,強烈的疲倦,難以言喻的疲倦。

那種疲倦就像是毒藥一樣,在侵蝕他的脊髓,他雖然有些精神恍惚,卻沒有走錯路,繞過後殿的高牆,走向自己的房間。

才踏進院子,他就給幾個人截住,那正是早上以暗器尋他開心的幾個。

他發覺的時候,一頭已幾乎撞上擋住路中心那個人的胸膛,總算及時收住了腳步。

那個人卻立即捏住了鼻子,叫道:“好臭!”

雲飛揚一怔。

一人接著問道:“你從哪裡回來,怎麼這樣臭?”

雲飛揚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豬舍──”“我還以為你掉進了毛坑。”

雲飛揚悶哼一聲。

“豬舍的滋味怎樣?”另一人接問道。

雲飛揚也懶得回答,繞路走開,卻立即被那個人攔下來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

“要知道還不簡單,你又不是不知道豬舍在哪裡。”雲飛揚沒好聲氣地道。

那個人“哦”的一聲,望一眼其餘同伴,道:“你們看,我們的雲大少爺去了豬舍回來多麼神氣。”

旁邊一人笑問道:“這麼臭的人,讓他走進來,有誰受得了?”

“不讓他進來,師父說不定又會怪責我們欺負他,你們說這該怎麼辦?”

一人立即嚷起來道:“我們索性做好事,去替他洗刷乾淨。”

“好主意!大家先上去,替他將衣服剝掉。”

其它人應聲一湧而上,前後左右,有的拉住雲飛揚雙手,有的將雲飛揚抱一個結實,當然還有一個去剝雲飛揚衣服。

雲飛揚實在忍無可忍,體內的怒氣就像是一桶火藥,突然爆炸!

他大叫一聲,用力一掙,抱著他、拉著他的人立時東倒西側,跌跌撞撞地飛跌出去,飛跌在地上。

“好小子,居然有幾斤呆力。”一個人好容易爬起來,撫著摔痛了的屁股,在他旁邊的一個,頭上更就起了一個瘤。

雲飛揚瞪著他們,怒氣仍未消。

“就算他天生神力,也不是我們的對手。”另一個跟著爬起身子,振臂大呼道:

“兒郎們,索性揍他一個狠狠的,讓他知道我們的厲害!”

眾人轟然應了一聲,便要衝過去。

“什麼事?”一個聲音實時在月洞門外傳來。

是女孩子的聲音。

武當山中就只有倫婉兒一個女孩子,在月洞門外走進來的也果然就是倫婉兒,她杏眼圓睜,瞪著那幾個在摩拳擦掌的師兄弟。

她當然看得出那些人在準備欺負雲飛揚。

那些人看見倫婉兒出現,不由怔在那裡。

“怎樣了?”倫婉兒雙手叉腰,道:“你們又在欺負雲飛揚。”

“師妹,是小……是他……”

“你是說他欺負你們?”倫婉兒瞪著那個師兄,道:“虧你還說得出口,你們十幾個,他只是一個,又不懂武功,如何去欺負你們,我倒要問問師叔──”眾人傻了眼,其中一個急嚷道:“師妹,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還是不要去騷擾師父他老人家。”

“再說,師父他老人家現在的心情不大好。”

“可不是嘛,我們不過是開著玩的,師妹又何必這樣認真?”

對於空虛小師妹,眾人顯然都有些敬畏。

倫婉兒看了他們一眼,走到雲飛揚身旁,柔聲問道:“你又怎樣了?有沒有受傷啊?”

雲飛揚感激地望著倫婉兒,訥訥地道:“我沒有……”

“這件事……”

“我也有些不是,就這樣算了吧。”雲飛揚垂下頭。

“你不用害怕他們。”

雲飛揚只是搖頭。

倫婉兒轉瞪了眾人一眼,道:“你們還不走,難道還要等機會欺負他?”

眾人臉一紅,相顧一眼,一鬨而散。

倫婉兒目送他們遠去,嘆了一口氣,道:“怎麼他們老是欺負你?”

雲飛揚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也許就是你好欺負。”倫婉兒忽一皺鼻子,道:“你怎麼這樣臭。”

雲飛揚只有苦笑道:“誰叫我整天跟那些豬混在一起呢。”

倫婉兒又一皺鼻子,道:“這種事本不該你來做的。”

“嗯──”雲飛揚也不知怎樣說。

倫婉兒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事,道:“我得走了。”

“嗯──”雲飛揚摸著後腦勺。

“他們若是再來欺負你,告訴我!”這句話說完了,倫婉兒便自轉身,飛燕一樣向來路掠去。雲飛揚很想叫住她,話到了咽喉,又咽了回去,剎那間,心頭也不知什麼滋味。

他呆了一會,嗅了嗅自己的衣衫,嘟嚷道:“不錯,打理豬舍這種事不是我做的,我上武當,不是為了學看豬、餵豬的!”

──我要找主持,問一個清楚明白!

他啊叫在心中,放步奔出,奔向青松居住的地方。

這時候,夜色已降臨。

夜色未濃,雲房的燈火已燃亮。

青松揹著燈光,立在西窗之下。

窗外有幾簇芭蕉,早已被西風吹綻,搖曳在夜風之中,是那麼蒼涼。

夜色雖未濃,夜空看來卻更遙遠。

青松的目光也很遙遠,彷佛已陷入沉思之中。他雙手卻撫摸著一塊玉佩。

那塊玉佩其實就只得一半,猶如半邊缺月,是齊中分開。斷口很整齊,是上佳透明綠玉,燈光映像下晶瑩透切,那上面刻著一隻鳳鳥,頭上仰,翅半展,紋理精細,神態活現,栩栩如生。

他撫摸玉佩,似乎並不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

看來他現在沉思的事情就是關係這半邊玉佩。

雲飛揚終於奔到了青松居住的雲房前面,看樣子他就要衝進去,可是還未到門邊,他的腳步便已經緩下,走到了門邊,更就像癱軟起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會感覺恐懼。

本來他滿腔怒火,現在那股怒火竟不知道已去了什麼地方。

他不由自主地在廊上逡巡起來,時間越久,那種恐懼就越濃。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道士捧著一個木盤從那邊走廊走過來,木盤放著碗筷,還有幾隻蓋著的碟子。

雲飛揚一眼瞥見,已有了主意,忙迎了上去。

“長清哥。”雲飛揚堆著一臉笑容。

小道士長清看了雲飛揚一眼,道:“哦!是你?”

雲飛揚手一指那個木盤,道:“是師父的晚膳?”

“你這是明知故問。”

雲飛揚傻笑。

“曖,別擋著路。”長清一呶嘴。

“我……”

“你怎樣了?”

“這個木盤……”

“要偷吃,你不要命了。”

“你別誤會,我是想替你,將這個木盤送進去。”雲飛揚慌忙解釋。

長清看著他,忽然一眨眼睛,道:“你是不是有話要跟師父說,又不敢進去。”

“就是這意思。”雲飛揚不由贊上一句,道:“難怪師父說,年輕一輩最聰明的就是你。”

“少拍我馬屁!”長清雖知道是馬屁,仍覺得受用至極。

雲飛揚遂伸出雙手,但長清卻將木盤移開,道:“噓!你要對師父說哪一個的壞話?”

“哪一個的壞話都不說。”

“哦!那我要對師父說什麼?”

雲飛揚一攤,沒有回答。

“不說就拉倒!”

“我是要問師父為什麼……”雲飛揚只有直說:“只讓我做活靶子,盡給師兄們出氣。”

長清看著他,搖頭道:“你也是怪可憐的,好,我就幫你這個忙。”

雲飛揚又伸出雙手。

“你可要小心說話,莫要連累我。”長清一再叮囑。

“放心,你看我也不是那種人。”雲飛揚接住了那個木盤。

“看來的確不像是,卻也莫要忘記我曾經幫過你這個忙。”

雲飛揚一疊聲道:“當然了。”

“其實這也是廢話。”長清一派老氣秋的樣子,道:“所謂施恩莫望報,再說,你不給我添麻煩,已經是無量壽佛,報答自然就免提。”

雲飛揚苦笑。

長清終於將木盤放下,雲飛揚接下這個木盤,腳步反而輕鬆起來。

“我現在進去了。”滴溜溜一轉,捧著木盤,走向雲房。

長清真還夠朋友,走過去替他敲了一下門戶。

“門沒有關著。”房內傳出青松的聲音。

長清伸手一堆門,雲飛揚立即走了進去。

青松仍站在西窗下,背向燈火。

他好象知道是什麼人進來,頭也不回地吩咐道:“放在桌上就可以了。”

雲飛揚將木盤在桌上放下,也就呆在桌旁。

青松眉一揚,道:“你出去。”

“主持──”雲飛揚終於叫出聲。

青松有點意外,終於轉身,目光落在雲飛揚臉上,道:“是你?”

“弟子云飛揚拜見主持。”

“長清呢?”

“他有些不適,所以我……”

“方才我見他還生龍活虎,飛揚──年輕人什麼不學,竟然學說謊,並不是一件好事。”

“弟子知罪。”

“你有話要對我說進來就是,用不著找藉口,找長清幫忙。”

“弟子以後不敢。”

“是了,你到底有什麼話一定要跟我說。”

“弟子……弟子……”

“說就說,吞吞吐吐,像什麼?”

雲飛揚一咬牙,道:“師父,我實在受不了。”

“你是說哪一方面?”

“就拿練功方面來說,怎麼總是要我拿著那個木靶子跑來跑去?”雲飛揚雙手一攤,道:“這倒還罷了,那些暗器不射向靶子,卻老是朝我身上招呼,若不是我做好了準備,今天便已難逃劫數,死在暗器之下了。”

“你現在不是仍活得很好。”

“那是我的運氣還不錯,一個人的運氣可不是永遠都那麼好。”

“你的意思是……”

“要公平,不能夠厚此薄彼。”

“武當派中,一向公平。”

“卻是除了我之外,就沒有第二個活靶。”

“也許是謝平一時疏忽,你應該去找他說清楚。”

“還說呢,今天早上我一說,活靶是不用做了,卻要我去看豬、趕豬、餵豬。”

“你別看其它的師兄弟現在很舒服,你做的工作他們哪一個沒做過,可是他們都沒有你這麼多話。”

雲飛揚搖頭道:“主持你有所不知,弟子已受盡委屈……”

“我什麼都知道。”青松語音安詳。

一頓,接著又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

“恕弟子不懂。”雲飛揚一再搖頭。

“簡單來說,這一切都是學習武當派武功必經的途徑。”青松的語聲始終那麼安詳,接道:“就說做活靶,是訓練一個人應變……”

雲飛揚截口道:“看豬、趕豬、餵豬又訓練什麼?”

青松一笑不語。

“還要叫我小雜種,諸般侮辱又訓練什麼?”雲飛揚越說越氣。

青松的臉上仍然有一絲笑容,卻已顯得有些勉強,道:“以後我會吩咐他們在說話方面小心。”

“師父,我看你老人家以後還是看穩一點。”

“他們並不是小孩子,而且每一個都循規蹈矩,沒有什麼不妥。”

“沒有什麼不妥?”雲飛揚手一指青松,道:“這方面主持你就沒有我清楚了,就說執法堂赤松、蒼松兩位師叔,便已是外和心不和,暗地拉攏人手,倘若師父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武當派一定四分五裂……”

“住口!”青松突喝。

“我是為了武當設想……”

青松笑容一斂,道:“我只是知道一件事情。”

“是什麼事情?”

“你只是個下人。”青松一字一頓地接道:“武當派怎樣也好,都用不著你饒舌。”

雲飛揚整個人呆住,那副表情,像就被青松在小腹上重重地打了一拳。他實在想不到青松竟然會這樣說,可是他又不能不承認,青松所說的實在很有道理。

“這裡沒有你的事了。”青松接著喝一聲道:“出去!”

雲飛揚只覺得一股氣直衝咽喉,悶哼一聲,轉身奔了出去。

奔出幾步,卻又覺得這樣離開實在太無禮,腳步一頓,霍地回過身來,一抱拳,道:

“師父,弟子告退!”

然後才轉身繼續奔出。

青松看著雲飛揚的背影消失,嘴角又綻出了一絲笑容。

是苦笑,遂又陷入沉思中。

夜已深。

雲飛揚在床上輾轉反側,思前想後,始終都睡不著。

只要一張眼,他彷佛又看見那些師兄弟輕蔑的嘴臉,彷佛又聽到那些極盡侮辱的話。

他不由雙手抱著腦袋,整個身子都蜷縮起來。

小室簡陋,那張木床當然也不會太舒服,雲飛揚卻已習慣,只是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實在不少,他受的侮辱也實在太多。

沒有燈光,從窗外潛心進來的月色,冷得就像是水,就像是冰。

風吹蕭索,吹來了遠處的更鼓。

二更鼓響。

“二更!”雲飛揚就像是中了箭的兔子一樣,突然從床上跳起來。

一滾身,腳沾地,隨即將鞋子穿上,再一動,人已經掠至窗前。

他的動作突然變得如此靈活。

窗外無人,院中死寂,這時候,絕大多數的人已經在夢中。

他仔細看了一眼,閃身到門邊,輕輕將門戶推開,肯定了沒有人,才躡足閃出門外,反手將門關上。

然後他穿過院子,往後出走去,他居住的地方本就偏僻,一路走去,都再沒有其他房間。

院子再過,是一片小松林。

走過了這片松林,就是崎嶇的山野。

沒有路,對於雲飛揚來說,卻並無影響,他走在亂石草叢中,腳步始終那麼輕快。

他翻過了這一片亂石草叢,是一片平坦的草原,雲飛揚吁了一口氣,身形突然展開,箭一樣向前掠去。

他的雙腳彷佛並沒有沾地,身形簡直就像是凌空從草地之上掠過。

但武當派年輕一輩之中,以姚峰的輕功最好,但他現在若是在一旁看見雲飛揚的身形,一定會大吃一驚,一定會承認,年輕一輩之中輕功最好的並不是自己,是雲飛揚!

雲飛揚哪來這一身卓越的輕功?

夜風吹急,雲飛揚猶如御風飛行,身形飛快!

掠過草原,再穿過一條崎嶇的山路,越過一片濃密的雜木林,在一片空地之上,雲飛揚終於收住腳步。

那片空地也有數畝方圓,三面樹木,一面斷崖,說秘密,實在是一個很秘密的地方。

雲飛揚腳步一頓,突然發出一聲長嘯,身形徒然往上拔起來,一拔竟然有三丈,掠上了一株大樹的橫枝上。

他腳一勾那條橫枝,以那條橫枝為軸,“霍,霍,霍”一連三個風車大轉身,身形才“呼”地飛離!

凌空又是三個翻滾,他的身形才著地,落在那片空地的正中。

他的拳腳隨著展開,貓竄狗閃,兔滾鷹翻,身子靈鑽,細胸巧,鷂子翻身,跺子腳,輕捷而迅速。

若說他完全不懂武功,竟然就是日間飽受侮辱,飽受欺凌的那一個雲飛揚,又有誰相信?

月正在中天

淒冷的月光下,雲飛揚的雙拳彷佛化成千百招,風聲呼嘯,衣袂激盪。

他練得很起勁,到他停下的時候,一身衣衫已經汗水溼透。那滿腔悲憤,滿腔屈辱,亦彷佛已隨汗水流盡。

他坐了下來,用力地喘息。

喘息聲遠傳數丈,傳入了一個人的耳裡。

那個人身材高疲,一身黑衣,整個頭亦用黑布袋籠著,只露出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現在正瞪著雲飛揚,他也正向雲飛揚走去。

身形飄忽,起落無聲,這個黑衣人簡直就像是一個幽靈。

現在豈非也就是幽靈出沒的時候?

雲飛揚背向著那個黑衣人,只顧喘息,並無所覺。

突然有所覺,他“霍”地回頭,那個黑衣人距離他已不過七尺,他一呆,脫口道:

“是師父!”

他的一身武功,毫無疑問,就是傳自這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目光一垂,道:“你很累?”

他的聲音與他的身形一樣飄忽,聽來不怎樣真實。

“不累。”雲飛揚立即搖頭。

“我老遠已聽到你的喘息聲,再說,不累又怎會我到了你身後已不過七尺你才發覺。”

雲飛揚方待回答,黑衣人又道:“來的若是你的敵人,你就是有十條命,現在只怕已死光!”

他雖然是在責怪雲飛揚,聲音並沒有任何變化,是那麼平淡,是那麼單調。

雲飛揚口吃地道:“我……”

黑衣人打量了雲飛揚一眼,道:“是不是又吃了什麼人的虧。”

“不就是那些武當子弟,老是拿我尋開心。”雲飛揚的怒氣又來了,他道:“總有一天,我要叫他們知道厲害。”

黑衣人沒有作聲。

雲飛揚越說越氣,道:“我就是不明白,青松那個老頭兒打的是什麼主意,既不肯收我這個徒弟,知道我受盡侮辱,又沒有什麼表示。”

“也許他還不知道。”

“總之不收就算了,他教出來的徒弟,也不見得本領有多大,我發力一掙,他的幾個徒弟就變成滾地葫蘆──”說到這裡雲飛揚才發覺說漏了嘴,語聲一頓,誠惶誠恐地望著那個黑衣人,道:“我只是將他們扎脫,並沒有施展出一招半式。”

“我只希望你牢記答應過我的條件──在武功未練成之前,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有一身武功。”

“弟子時刻記在心中。”雲飛揚這句話出口,不禁心頭一凜。

當時若不是倫婉兒經過,繼續下去,他實在不敢肯定會不會闖出禍來。

“不識武功裝做識武功,固然不容易,識武功裝做不識武功,卻更是困難。”黑衣人一沉聲道:“但你既然答應我,就必須遵守諾言。”

“好幾次我實在忍不住,想揍他們一個落花流水,只是想起師父你的話,才忍氣吞聲,沒有與他們計較。”

“你若是武功未有所成,被武當派的人發覺,一定會追問你的武功來歷,結果實在不堪設想,輕則將你逐下武當山,重則挑斷你的手筋腳筋,將你的武功完全毀去。雲飛揚聳然動容。”你當然知道,我並非危言聳聽。“雲飛揚點頭。”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

黑衣人仰天嘆息道:“憑你現在的武功,縱然被發現,要闖下武當無疑不成問題,只是你以後,也就休想再學得我的一招半式了。”

雲飛揚拜倒地上,他眼中雖然充滿了疑惑,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黑衣人語聲一轉,柔聲問道:“你還累不累?”

“不累,”雲飛揚霍地跳起來,連翻了兩個筋斗。

“很好!”黑衣人點頭,身形一動,掠向旁邊的樹林,一瞬間,又掠了回來,雙手之中已多了一大捆松枝火把,還有一支丈八的纓槍。

“接住!”他將纓槍拋向雲飛揚,遂探懷取出了一個千里火,迎風閃亮,迅速燃著了那捆松枝火把的一端!然後他就將那些火把向雲飛揚拋過去,一支緊接一支,剎時間,火把漫天飛舞。

雲飛揚纓槍急展,彈出一團團槍花,將飛來的火把挑飛上半天。

七七四十九支火把飛舞半空,蔚為奇觀!

火把飛起又落下,雲飛揚纓槍急又將之挑起來,四十九支火把此起彼落,交織成一道火網。

雲飛揚也就飛躍在火網之中,身形不停,槍勢不絕!

火光閃亮,眩人眼神,差一點的人,只看這火光,眼光就花了,何況還要將落下的火把在著地之前挑回半空中?

這不但要目光銳利,定力過人,身手還要相當敏捷。

雲飛揚居然能夠應付得來,卻似乎也很吃力。

一支火把終於失落在地上,雲飛揚纓槍急救,顧此失彼,到他將這支火把挑回半空,已失分寸,已又有三支火把失落地上。他慌忙搶救,哪知道他的心越急,纓槍就越發失準,失落地上的火把就越多。

黑衣人看在眼內,忽然嘆了一口氣,身形接著展開,一陣急風似地繞著雲飛揚一轉。

火網剎那間消散,黑衣人回到原來位置,那七七四十九支火把卻都已在他雙手之中。

火把仍在燃燒,使得他看來,就像是一個渾身在發光的怪物。他身形一頓,雙手突然一揮,捧著的四十九支火把一起飛上了半天,流星般四散。

“颼”的他身形再動,手一探,已將雲飛揚那支纓搶奪過來,旋即倒退回凌空急落的火把下。

“哧哧哧”一陣亂響,無數槍花繞著它的身子彈出來!

落下的火把剎那間又飛上半天,漫空飛舞,又組成一道火網。

黑衣人纓槍在火網中閃起了一道槍網,槍無虛發,火把久久無一落下。

雲飛揚呆在一旁,一臉的惶恐之色。

這幾年以來,每一夜二更過後,他都來到這裡苦練武功,風雨無歇。

黑衣人有時來,有時不來,每一次都是黑布蒙面,到現在為止,雲飛揚還沒有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他既不知道黑衣人的來歷,也不知道黑衣人為什麼要教他武功,只知道,黑衣人的確出於一番誠意,所教的,也是上乘的武功。

每一夜的時間並不多,他的辛苦可想而知,可是他忍受得住。他上武當,原就是為了要練成一身武功,要出人頭地。

但由於他的出身,他一直只能夠做一個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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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敗北返武當

這幾年以來,雲飛揚學不到武當派的一招半式,反而跟隨黑衣人在這裡,練成了一身絕技。

黑衣人所教的到底是哪一門派的武功他完全不知道,黑衣人也沒有提及。

所以他始終還是認為,黑衣人的武功雖然高強,未必是名門正派。

也所以對於武當到現在他仍然存著萬一的希望。

深山大澤,臥虎藏龍,可是在武當派的根據地武當山之中,竟然潛伏著一個黑衣人這樣的高手,實在就不可思議。

黑衣人槍勢忽一變,一槍剌出,哧地就將一支火把刺滅!

七七四十九槍,火網消散,火把盡滅,變成七七四十九支松枝落下。

他反手將槍插在地上,盯著雲飛揚道:“無論你是學習什麼,要成功,就要下苦功,絕不能分心,絕不能!”

雲飛揚垂著頭,不敢作聲。

“跟我來。”黑衣人轉身舉步,走向左面的樹林。

雲飛揚只有跟在後面。

走到那邊樹林,前面是一面斷崖,一條飛瀑天河般瀉下,月光下水花猶如珠玉。

飛瀑下有一方巨石,在水流衝擊之下,兀立不動。

黑衣人手指那方巨石,道:“坐上去!”

雲飛揚張大了嘴巴。

“坐上去,”黑衣人語聲一沉。

雲飛揚苦笑道:“那豈非要像那方巨石一樣,要承受瀑布當頭衝擊。”

“我正是要你的意志,練到好象那方巨石一樣,堅定不移,上去!”

雲飛揚硬著頭皮掠向那方巨石!

瀑布轟轟發發地瀉下,靜夜中更覺驚心動魄。

一接近,那種聲響簡直就震耳欲聾,雲飛揚剎那間什麼都聽不到,頭頂一迎著那股急激瀉下的瀑布,眼前不由就一黑,幾乎給那股瀑布撞得昏過去。

他雖然沒有昏迷,一腳才踏上那塊巨石,就一個筋斗,給那股瀑布撞得從石上滾下來。

那塊巨石長年在瀑布衝擊之下,已變得光亮如鏡,滑不留足,瀑布下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水潭,雲飛揚直沉到底,很快又浮起來,已喝了好幾口水。

黑衣人目光冷酷,語聲更冷酷道:“再上去。”

雲飛揚一咬牙,再次掠上那方巨石,嘩啦一聲,又給瀑布撞了下來。

他並沒有就此罷休,第三次掠過去,但立即又墜下來。

黑衣人忽然道:“意存丹田,以神貫氣,隨屈就伸,柔中有剛!”

瀑布雖然轟轟發發,可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能夠清楚傳入雲飛揚的耳裡。

雲飛揚傾耳細聽,若有所思,又茫然不知所以,方待問,黑衣人身形已飛雁般掠出。

他身形飛快,眨眼已不見。

雲飛揚目送他消失,呆了一會,身子忽然一沉,整個人都沒入潭水之下!到他冒出來的時候,他神志已經完全清醒,然後他又掠到那方巨石。

這一次他的身形並不急速,卻也不緩慢,就像是奇蹟一樣,這一次他居然沒有被瀑布撞飛,居然已能夠在那方巨石之上盤膝坐下來。

拂曉。

是七日後的拂曉,武當山鐘聲大作,一聲緊接著一聲。

鐘聲迥蕩,響徹雲霄,悽迷在群山的朝霧,亦彷佛被鐘聲摧散。

也就在綿綿不絕的鐘聲中,青松頭戴紫金冠拜倒在大殿正中。拜倒在武當開山祖師,三豐真人的聖像之前。

一拜再拜三拜,青松整衣起立,左面一個護法長老立即奉上武當的鎮山寶劍,右面另一個護法同時奉上一個紫檀木盤子,上放一個紫金盥,左右還有兩隻精巧的金猊盥中盛著清水,猊中燒著檀香。

青松盥中淨手,再以檀香將手燻幹,才接過放在黃綾上的鎮山寶劍。

儀式簡單而隆重。

青松雙手捧劍,終於走出了香菸繚繞的大殿。

所有的武當弟子都齊集在殿外,分成兩行,一望竟彷佛無際。

青松緩步走下了殿前石階,兩個中年道上隨即跟在他身後。

他們一個號木石,一個號鐵石,都是青松的得意弟子,也就是這一次追隨青松下山,負責侍候青松的人。

木石揹負著一個狹長的包袱。

青松只帶去這兩個人,認為這已經足夠。

鐘聲不絕,三人從兩列武當弟子中走過,從容不迫。曉風蕭索,天地蒼涼。

雲飛揚沒有在大殿那邊,鐘響的時候,他已經置身豬舍。

從豬舍下望,遙遙可以看見通往山下的石級。

他總算看見青松三人,沿著石級往山下走去!

疾風吹,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仲長了脖子,極目望去,心中不由暗自禱告。

青松雖然一向令他很不開心,可是在這個時候他仍然暗替青松祝福。

這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毫無疑問他本來就是一個心地很良善的人。

山下亦有武當弟子在恭送。

馬匹早已準備好,青松三人上鞍開鞭,走上了征途。

曉色已消散,天地仍蒼涼。

黃昏。

市鎮已在望,青松卻在路旁一間小屋之前勒住了坐騎。

不是他下山之時的坐騎,十七日以來,他們的坐騎已經換了三次。

鐵石、木石一策馬緊跟在青松之後,看見青松停下,忙上前。

“師父,市鎮就在前面不遠。”鐵石言下之意,不難明白。

“那個市鎮已入於無敵門的範圍,若是要安靜,還是不進去的好!”

馬匹早已準備好,青松三人上鞍開鞭,走上了征途。

“我們索性就在這戶人家借宿一宵。”青松“唰”地滾鞍下馬。

鐵石、木石亦忙掠下來,鐵石腳步一急,搶在青松的前面,伸手往門上叩去。

門須臾打開,出來的是一個老婆婆,老得只剩下兩顆門牙。

她容貌慈祥,笑容更慈祥,看見青松三人,微感錯愕道:“三位道長……”

青松合掌接上口道:“老人家,貧道三人想借宿一宵,不知道是否方便?”

老婆婆忙道:“道長太多禮了,老婆子受不起,請進來。”她一面讓開,一面接道:

“這裡就只得我們夫妻二人,哪有什麼不方便。”

青松賠笑道:“如此,貧道打擾老人家了。”

“哪裡話。”老婆婆踏著碎步走向那邊的房門,道:“三位道長先在廳子裡坐坐,老婆子這就去吩咐當家的打點。”一頓,又道:“馬匹就留在天井裡好了!”

青松回頭吩咐道:“鐵石,你照顧馬匹,木石,你看有什麼可以幫一下那位老人家的。”

鐵石應聲接過韁繩,木石反手掩上門戶,走了過去!

進門是一個小天井,左邊是廚房,右轉是一個小廳子,廳左右各有一個房間,是一般人家結構。

左面房間內,一個老公公正從床上下來,看見老婆婆那般興奮,奇怪地問道:“是什麼人來了?”

“三個過路的道長。”

“陌生人?”

“我就從未見過了。”

“看來還是要去說一聲,前些時,無敵門有命令下來,一看見陌生人就要去報告。”

“算了,你這把老骨頭,還跑來跑去幹什麼,那只是三個道士,又不是什麼江湖漢,倒不如省些氣力,去招呼客人,我們這個窩,已很久沒有客人來了。”

老公公笑笑道:“說不定那三位道長還懂得指點迷津,看出我什麼時候、又如何才能轉運。”

“就是轉頭就天降橫財,你這把年紀,也享不了多少,別再想了,還不去收拾一下那邊的房間。”

“這就去了──”他們的語聲並不響亮,在門外的木石卻全都聽得清楚,倒退回青松身旁道:“師父,這裡已經是無敵門的範圍了。”

“何足為奇?”青松負手在廳中,忽然嘆了一口氣,道:“今夜,我們還是安靜不了。”

木石一怔道:“他們不會去通告的。”

“只可惜,我們已經在無敵門的監視中。”

木石不明白,青松實時回頭望門那邊,三下敲門聲實時傳來。

青松吩咐一聲道:“鐵石開門。”

門打開,四個紅衣漢子當門而立,一見鐵石即問道:“青松道長可在此?”

“貧道在這裡。”青松緩步跺出了廳外。

那對老夫婦已聞聲走出來,一見那四個紅衣漢子面色大變。

青松實時回頭一揖,道:“驚擾兩位老人家實在很過意不去!”

那對老夫婦如何還說得出話來。

一個紅衣漢子接道:“貴客光臨,有失遠迎,接待不周,尚祈恕罪。”

“言重!”青松上前,鐵石、木石,護在左右。

“前面水雲鎮五福客棧內已經為三位道長準備好美酒上素,還準備了三間上房,敝門水雲鎮分舵上下一百七十二人,亦已在鎮口恭候多時。”

青松淡然一笑,道:“貧道三個自然不能夠讓貴舵上下等得太久,鐵石──”鐵石立即走過去拉馬。

那四個紅衣漢子也有馬騎來。

兩個隨即縱身上馬,喝叱一聲,策馬在前引路。

這時候黃昏已逝。

夜色越深,燈光就越明亮。

百數十盞燈籠,分成兩列,由五福客棧一路排列到鎮口。

燈光明亮,長街猶如白晝!

那百數十個無敵門弟子一式紅衣,腰掛鋼刀,手執燈籠,立在長街兩旁。

他們一個個挺胸凸肚,立得筆直,一語不發。

燈光下紅衣如血,他們的眼瞳也彷佛已充血。

天地靜寂,長街無聲。

未入市鎮,已見燈光。

那兩列燈光,就像是兩條發光的巨蛇,黑夜中彷佛已張開了血盆大口,只等青松三人投進來。

“師父你看!”鐵石舉手指向市鎮那邊。

木石接上口道:“無敵門好大的派頭,這絕無疑問,是做給我們看的!”

“有日無敵到武當,我們弄個更大的排場,讓他知道我們武當的氣派,只在他無敵門之上。”

青松只是淡然一笑。

三騎終於走在長街上,“的得”蹄聲,敲碎了長街的靜寂。

“嗆”的百數十個無敵門弟子突然拔刀出鞘,一聲吆喝。

刀光如雲,紅衣如鐵,吆喝聲卻像是霹靂一樣。

燈光紛搖,一時間彷佛就天崩地裂。

鐵石、木石勃然變色,青松卻始終若無其事。

刀出鞘,一照面,“嗆”地又入鞘,動作劃一,顯然已久經訓練。

這到底是致禮還是示威,當然就只有無敵門的弟子才清楚。

青松這才單掌靠前胸,誦一聲“無量壽佛!”

神態安詳,語聲平靜。

夜未深,房中燈未消。

精緻的房間,明亮的燈盞。青松獨坐燈旁,手撫那半邊玉佩。

鳳刻仍然在佩中,也當然不會破佩飛出,翱翔在九天。

青松目光落在佩上,卻有一種鳳欲飛的感覺,他的神色很奇怪,好象是考慮著一件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子,移步到窗前。

窗戶半開,下望長街,有幾個無敵門的弟子在浚巡。

青松的在窗前出現,立即就引起他們的注意,先後抬頭望上來。

青松隨即將窗關閉,走回窗旁,將燈火吹滅。然後他身形一動,掠到另一面窗戶之旁。

這個窗戶之外,是客棧的後院,也有無敵門的弟子在來回逡巡。

青松算準了距離,身形一動,一縷輕煙般掠出,掠過後院,落在靠牆的一株丹桂上。

沒有人發覺。

丹桂飄香,青松身形再動,帶著丹桂的餘香消失在迷濛夜色中。

夜更深!新月一鉤,斜掛天際,月色流如水,涼如水。

青松的身形亦水流一樣,飄逸無聲地掠至那道高牆下。

四丈高牆,月色下更顯得高拔!

青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形直往上拔起來,他輕功雖好,但要一口氣,拔上四丈高,亦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拔起了三丈,身形一頓,卻在未下沉之前剎那間,他的右腳尖已點在左腳背之上,竟然又現向上拔起了一丈多高來,一翻,就上了牆頭。

這就是武當七絕之一的──梯雲縱!

高牆內花木扶疏,是一個精緻的院子,一邊竟然還有一個小小的池塘。

水平如鏡,院靜無聲。

池塘畔,有一座兩層的小樓,上層現在仍然有燈光!

窗紙被燈光映得雪白,那之上,有一個女人的投影。

一個長髮披肩的女人,那個女人的影子在窗紙上彷佛已經凝結,雪白的窗紙,孤獨的黑影,看來是那麼美麗。

美麗而淒涼。

青松掠上牆頭,就看到了窗紙上那個孤獨而美麗的影子,他彷佛也感到了那份孤獨,那份淒涼,忽然發出了一聲嘆息。

深沉的嘆息聲中,他身形猶如輕煙一樣掠下高牆,掠過花木,貼著水面掠過那個池塘,落在小樓下。

樓中人毫無所覺,影子一動也都不動!

青松仰望著窗紙上的影子,探懷取出了兩校銅錢。

他穩定的手竟然微微顫抖了起來。

什麼事令他如此緊張?

手終於恢復穩定,青松手一揚,兩枚銅錢飛上了半天,“叮”地一撞又分開,各劃了一個半弧,“篤篤”地嵌入窗樓之內。

“叮”的那一聲之中,窗紙上的影子一顫,“篤篤”聲響之後,已移近窗前,手抬起,又放下。

青松看在眼內,身形欲動。

一個幽怨的女人聲音實時從樓內傳出來道:“你來了?”

“我來了。”青松嘆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你已經忘記了這個地方了呢!”

“怎麼會?”

“可是你到今夜才再來。”

“這為了什麼,你應該明白。”

“我實在太明白了。”跟著是一聲冷笑。

青松垂下頭,道:“我知道,實在太對不起你……”

“你今夜到來,就是要告訴我這句話嗎?”

青松無言。

女人幽地地嘆了一口氣,道:“很多事我都知道。”

“九月初九之後,無論如何,總該有一個了結了。”

“你有幾分把握。”

“十分。”青松的語聲充滿了信心。

“然後又怎樣?”女人問道:“你放下武當,不做武當的掌門?”

青松點頭道:“也應該放下了。”

“然後呢?”

“我沒有忘記答應過你的事。”

“你真的沒有忘記?”

“時刻在心中。”

女人忽然笑起來,笑得是那麼淒涼。

青松怔住。

“可惜──”笑聲終於停下!

“可惜什麼?”

“你還是忘記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忘記了我已經等了你多少年?”

青松又怔住。

“算了。”女人又嘆了一口氣,道:“反正我都已經準備忘記這件事了。”

“你……”

“我們都已經太老了,又何必太認真呢?”

青松沉默了下去。

“話雖說十分,其實這一戰你也不是很有把握。”

青松目光一閃,道:“何以見得?”

“你若是自負必勝,又怎會先到此地來?”

青松啞口無言。

“不管怎樣,我都希望你能夠平安回武當。”

青松忽然問道:“這些年來,你日子過得可好?”

“很好。”

青松訥訥地接問道:“我可否進來。”

“你還有很多話要跟我說?”

“很多──”“不說也罷。”

“難道──你就不想見我一面?”

“相見真如不見。”

“見又何妨?”

“不見又何妨?”

青松無言。

“你也該懂了。”女人語氣更冷淡。

青松沉默了下去。

那個女人亦沒有再說什麼,影子又凝結在窗紙上。

月冷無聲,夜靜無聲。

時間在消逝,月更西,夜色卻更濃。黎明之前,也是一夜最黑暗的時刻。

院子裡霧氣深重,青松的衣衫已被霧水打溼。

他看著窗紙上的影子,雖然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要走了。”他終於說出這句話。

“本就該走了。”

“相信很快就會再來。”

女人沒有作聲。

“孩子怎樣了?”青松忽然問。

女人的影子一震,語聲也顫抖起來,道:“很好。”

青松嘆息道:“你真的不肯讓我見一見面?”

“我是怎樣的人你應該清楚。”

青松沉聲嘆息,身形一動,衣袂聲一響,掠過水池。

影子沒有動。

青松掠上牆頭,回望小樓,窗戶仍緊閉,影子也始終不動。

他終於死心,嘆息聲中消失在高牆之外。

也就在這個時候,那邊花徑上花葉一顫,一個人一步跨出。

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一身衣衫亦已被霧水溼透,站在花木之後,顯然已有相當時間了。

青松卻竟然沒有發覺。

這個人的武功當然已臻化境,忍耐力更可怕!

九月初九。

黎明。

東嶽泰山。

“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是孔夫子的話。

杜甫亦有詩,道:“會當臨絕頂,一覽眾山小。”

泰山一直就是崇高與偉大的象徵。

中天門再過,是一道很寬,卻並不很陡,數達六千七百的石級,猶如雲梯一樣,廷伸到青天外白雲裡。

白雲中一道紅牆,還有一道黃門,那就是有名的南天門。

到了南天門,玉皇頂就很接近的了。

日未出。

天風呼嘯,絕頂嚴寒!

蒼松之下,一方巨石之上,立著一個白衣老道人,揹負著一個狹長的包袱。

絕峰上就只有他一個人。

──武當青松!

急風吹起了青松的衣袂,吹起了他的五絡長鬚,他看似便要被風吹去,可是始終兀立如山。

他的眼簾低垂,忽然暴張。

絕峰下實時宿鳥驚飛,十丈外另一方巨石之上神奇般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宿鳥驚飛未落,那個人緩緩地轉過了身來。

臥蠶眉,丹鳳眼,顧盼生成,金紅色的披風獵獵地迎風飛揚,不可一世。

──獨孤無敵!

四道目光劍一樣在半空交擊,青松不動,獨孤無敵也不動。

另不過剎那間,兩人的眼睛與身軀彷佛都凝結成冰石,劍一樣的四道目光就像是尖端與尖端兩兩相抵,又功力相當,停留在半空。

東方遠處波層雲浪裡,實時隱隱露出一線線金光。

線線金光漸漸變成半圓形,再變成一顆火珠,圓而紅,隨著白的雲層,綠的波層,漸漸地滾動,漸漸地升起,滾著,升著,盪漾著,色彩越來越鮮明,鮮紅得像瑪瑙、珊瑚、胭脂,終於由半圓形變成一個整圓形,衝破了白雲,脫離了碧海,昂然升騰上天空。

泰山觀日出,是如此壯麗迷人,青松與獨孤無敵卻始終一點也不為所動。

風在吹,衣袂在飛揚。

旭日照耀下,獨孤無敵右手那根精鋼龍頭柺杖亦閃出灼目的光芒,彷佛亦有了生命。

獨孤無敵面正向東方,目光與日光同樣奪人,倏地一動,嘴唇接著一顫,第一個開口道:“十年了。”

青松“嗯”地淡應了一聲,冰石一樣彷佛已凝結的眼睛開始融化、身軀開始溶解。

“想不到十年後的今日,天下英雄,還是隻得你與我。”獨孤無敵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今日一過,相信我就更感寂寞了。”

“我也同意。”青松亦自嘆了一口氣,道:“高處不勝寒,一個人到了某一個地步,難免就會感覺到寂寞。”

“不管怎樣,無敵門與武當派的恩怨,到今日今時,亦應該有一個了結了。”獨孤無敵一頓,忽然問道:“青松,武當派的事情你交待清楚沒有?”

“沒有──”“不要緊,一切都有我,你放心。”

“武當數百年基業,沒有青松,一樣會發揚光大。”青松的語氣始終那麼平淡,繼續道:“倒是無敵門,獨孤兒一旦不在,只怕會不可收拾。”

獨孤無敵一怔,破聲大笑道:“好,想不到十年不見,道兄的口齒竟然變得如此凌厲,只不知,武功方面又如何?”

青松很冷靜地道:“獨孤兄要清楚還不容易?”

獨孤無敵目光一閃,道:“也是時候了。”

“獨孤兒面東背西,正對旭日,還是先換一個方位。”

“現在卻是吹西風,我面東而立,可以藉助風勢,算起來沒有吃虧。”

“既然你我都沒有佔對方便宜,就這樣好了。”青松接道:“請!”手一翻一揮,揹負包袱“呼”地飛出,正掛在旁邊那株蒼松離地丈許的一截斷枝之上。

“颼”地包袱脫開、落下,裡頭是一幅寬大的牛皮,橫穿著槍、棍、刀、劍四種兵器,還有一支精鋼打成的管子。

獨孤無敵龍頭柺杖立時往下一沉,腳下巨石片片碎裂,亂石飛激中,他魁梧的身形沖天而起,飛舞在半空!

青松手一探,右手拔出了橫穿在反套上的纓槍,左手同時拔出了那支鋼管。

兩下一接,六尺纓槍立時變成了丈三,青松身形亦凌空飛起來!

槍與杖半空交鋒,“叮”的一聲,兩人凌空落下,青松纓槍彈出了一團槍花,直取獨孤無敵的咽喉!

獨孤無敵龍頭杖一絞,將纓槍撞開,青松纓槍勢子卻未絕,喝叱聲中,毒蛇一樣,連連標向獨孤無敵的咽喉!

獨孤無敵身形迅速變換,槍尖就差那半寸,始終刺不到他的咽喉!

三十六槍刺盡,青松暴喝一聲,紅纓激揚,先擾無敵眼目,搶尖急震,再點獨孤無敵咽喉。

“叮叮叮叮”十七下急響,槍尖都點在龍頭之上,青松的出手雖然快,獨孤無敵的應變也絕不慢。

槍勢已落,杖勢未絕,“神龍擺尾”,掃開纓槍,龍頭杖反守為攻,橫掃青松的中路。

青松輕叱一聲,身形凌空,纓槍急落,當頭插下,無敵龍頭杖急一沉,突然暴退。

青松右腳著地,身形隨即又彈起,欺前兩丈,纓槍急刺無敵咽喉。無敵剎那間一聲暴喝,龍頭杖疾掃出去。槍與杖迅速交擊,槍尖兩尺方從龍口刺過,鏗的一聲已然相撞。一蓬火星閃逝,槍被撞開半尺,龍頭杖咬著槍桿直上,直取青松前鋒手!青松急退,無敵緊追。一退再退,青松武當絕技梯雲縱展開,抽槍,揮手,颼地纓槍飛射無敵的咽喉,既急且準。無敵道一聲:“好!”身形一閃,槍從頸旁飛過,“奪”地插入旁一塊山石之內,直沒兩尺。

青松身形又凌空而起,喝一聲:“小心暗器!”渾身上下突然閃起了一蓬光芒。

七種暗器每種九支從他的雙手連珠飛出!

他一手七種暗器,左手五揚,右手四翻,身形九變,七九六十三支暗器分從九個不同的角度射出,將獨孤無敵整個身子都籠罩在暗器之下。

破空之聲暴響,奪人心魄。

青松身形動作未絕,凌空三個翻滾,一百八十九支暗器緊接著飛射。

無敵簡直就像是籠罩在一蓬光亮的的雨點之下,他暴喝,縱身,手一掠,外罩金紅色的那襲披風雲般卷出,“呼”的一聲,迎向射來的光雨。

二百五十二支暗器飛出三丈之外。

他大笑道:“青松,你可想到我有這一招。”

青松沒有應聲,身形凌空落下,手一探,已將皮套上那根雙節棍取出。

短棍長只一尺八,長棍卻在八尺之外,是一罕見的奇門兵器。

長棍飛掃,短棍巧打,青松迅速攻出了一百八十招,卻也只是一百八十招,雙節棍便已被無敵的龍頭杖震斷。

青松立即棄棍取刀。

武當開山刀勁而狠,一招十三式,一共七七四十九招。

青松人刀飛舞,六百三十七刀一氣呵成,急斬無敵,刀勢急處不但不見刀,連人也都被刀光淹沒。

無敵龍頭杖接一刀,破一刀,雖然被迫退十步,但刀勢一頓,龍口已咬在刀鋒之上。

“喀”的一聲,刀鋒中斷,青松劍出鞘,武當兩儀劍施展,一道劍光飛虹般射向無敵。

無敵的神色一直很輕鬆,這時候終於變得很凝重。

青松腳踏九宮八卦,劍走陰陽,輕盈處如流水行雲,剛烈處卻猶如暴雨疾風。

無敵龍頭杖配合身形變化,“叮叮”聲響中,連接青松三十劍。

青松劍勢由緩而急,一柄劍彷佛化成千百柄,再化成一團灼目的光芒。

那片刻之間,青松竟剌出三百劍之多,無敵都一一接下。

兩人的額上都已冒出了汗珠。

那一團光芒由迷濛變成清晰,由一團而合成一股,突然像一道閃電似的,疾擊向前去。

無敵眼一眩,持杖雙手已感到尖針一樣的劍氣刺進來。

他雙手終於棄杖,“叮”的一聲,那根龍頭杖被劍挑飛,橫飛上半天,落下,直沒入土中兩尺。

劍光與劍勢同時一弱,也就在剎那間,無敵雙手一拍,將青松那柄劍夾在雙掌中。

劍光立斂,劍勢亦停頓,青松左手一抬,往劍柄上搭下,雙手捧劍刺前。

幾乎同時,無敵渾身的衣衫徒然鼓起來,那一頭長髮亦如刺蝟般揚起,渾身的肌肉彷佛也都在發脹,面目也彷佛因此而變易。

變成了第二個人。

他的膚色亦轉成了赤紅色,渾身的血液看似就要從所有的毛管湧出來。

青松都看在眼內,看得很清楚,面色突然變得異常的蒼白。

“滅絕魔功第八重。”它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呻吟。

無敵一聲:“不錯!”雙掌一奪,青松手中劍再也把持不住,脫手飛出。

無敵同時松掌,劍從他頸旁飛過,奪地插入他身後一株松幹上,直沒入柄。

青松身形同時欺前,雙掌疾擊!

無敵的雙掌及時迎上,“噗噗”地兩聲異響,無敵連退三步,青松卻整個人倒飛出丈外。

無敵的面色更紅,青松的面色卻猶如紙白。

兩人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溼透,身形仍然都很穩定。

青松除了面色蒼白之外,看來並無任何不妥,無敵卻已在喘息,卻也是他先開口道:

“青松,要不要再比下去?”

青松冷冷地道:“不必了,是勝就勝,是負就是負。”

無敵點頭道:“好。”反手一挑,將插在松幹上那柄劍挑向青松,道:“你的劍。”

青松抬手接下。

無敵接著揮手道:“道兄請,請珍重。”

青松回劍入鞘,一聲不發,往山下走去,腰身仍挺得筆直。

無敵目送青松,目光一動,腳步橫移,走到龍頭杖旁,伸手握住了那根龍頭杖,然後就沉默了下去。

山風仍急吹。

陽光更耀目。

南天門外,守候著的鐵石、木石,還有無敵門獨孤無敵的大弟子公孫弘,護法千面佛,寒江釣叟以及百數十個無敵門的弟子。

那些弟子俱都一身黑色勁裝疾服,站在那裡,一聲不響,顯然久經訓練,但從神態亦可以看得出都有些緊張。

鐵石、木石、公孫弘、寒江釣叟、千面佛亦不例外。

雲深霧重,他們根本看不到玉皇頂上青松與獨孤無敵的一場惡戰。

卻總算聽到叱喝聲。

現在連這叱喝聲也已經沒有,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上山的那條路上。

時間在靜默中飛逝,他們終於看見一個人走下來。

──武當青松!

鐵石、木石喜形於色,那些黑衣人的面色卻變得很難看,公孫弘濃眉緊皺,寒江釣叟的面色已猶如白紙。

千面佛算是最鎮定的一個。

公孫弘看著青松,突然咬牙,看似便要有所動作,卻終被千面佛一伸手按住。

公孫弘回顧千面佛,千面佛只是一搖頭,目光是那麼鎮定。

青松一直走向鐵石、木石,二人如夢初醒,一起迎上前去,道:“師父──”“走!”

青松只說出這一個字,腳步不停,走向那條長達六千七百級的石階。

鐵石、木石一臉疑惑之色,又不敢多問,只有緊隨在後。

走下了一半的石階,鐵石回頭望去,南天門已隱約在白雲中,他再也忍耐不住,方待問,一個霹靂似的聲音卻突然從山上傳下來。

“青松──”是獨孤無敵的聲音,道:“再給你兩年,兩年之內,武當再無人能將我擊敗,兩年後的今日我就親自上武當山,滅你武當派。”

語聲轟轟發發,山野林間回聲激盪。

鐵石、木石一聽,面色大變,青松實時身形一栽,一口鮮血噴出。

石階被鮮血濺紅,青松的面色卻已猶如白紙。

鐵石、木石左右忙上前扶住。

“師父──”“走──”青松的語聲微弱。

一陣歡呼聲,在青天外白雲裡爆發。

“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山回谷應,盡是無敵門之口號。

歡呼聲遠傳數十里,獨孤無敵在歡呼聲中飛馬回到了總壇。

他已換過了一襲新衣,一襲新的金紅色披風,威風八面地走過大堂,在照壁前一張獸皮椅子上坐下來。

照壁上畫的是一條翻騰在風雨中的孽龍,猙獰而威武。

大堂虛懸著血紅色的幔幕,兩行獸皮椅上坐著無敵門的四大護法,七堂堂主。

無敵門門主以下,設有四大護法,都是武林中的高手。

千面佛擅易容,精暗器,一根禪杖曾經橫掃北五省。

九尾狐人如其名,詭計多端,卻是一個陰陽人。

萬毒仙翁一身俱毒,寒江釣叟一根魚竿,飛釣殺人於三丈之外。

這四個人任何一個都足以獨當一面,獨孤無敵能夠令他們臣服,實在不簡單。

四大護法外尚有外三堂,內五堂,外三堂之下,有舵主,香主,分駐在各地。

江湖上,可以說絕對沒有任何一個幫派能夠與無敵門相提並論。

無敵門現在亦真的一如其口號──

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獨孤無敵坐下,揮手,大堂內外幫眾的歡呼聲便迅速地停下。

外三堂鴿堂堂主立即上前,道。“稟門主,青松一行三人的行蹤,已在屬下嚴密監視之中。”

公孫弘接道:“我堂下所有殺手亦已準備妥當,一有命令,立即就可以出動,擊殺青松。”

獨孤無敵“唔”了一聲,道:“鴿堂堂主──”

“在──”

“傳我血手令,所有無敵門弟子沿途不得騷擾青松三人,如有違背者,以門規處置。”

“是。”鴿堂堂主雖然這樣應,卻一臉疑惑之色。

其它人也不例外。

公孫弘搶著問道:“師父。”

無敵截口道:“我不想乘人之危。”

寒江釣叟隨即道:“門主真是宅心仁厚,氣量過人。”

萬毒仙翁亦道:“武林霸主不愧武林霸主──”無敵笑笑道:“還有,這兩年之內,我準備閉關練功,這期間所有人等,不得招搖生事。”

眾人亦只有應是。

無敵笑容不減,接道:“大家現在可以出去了,其它的事情,今夜席間我再與大家細說。”

他的笑語聲始終那麼平淡,誰也猜不透他現在打的是什麼主意。

眾人卻都聽得出,無敵需要安靜一下,一個個告退,只有公孫弘留下。

公孫弘隨即走到無敵座前,道:“師父,你時常稱讚弟子在無敵門中資質最高,說來慚愧,很多事弟子都不明白。”

無敵目光一落,道:“為師沒有錯贊你,最低限度,你都聽得出為師不是言不由衷。”

公孫弘道:“弟子願聞其詳。”

無敵沉吟道:“青松被我以滅絕神功擊傷內臟,縱使有靈丹妙藥,亦不過苟延殘喘而已,不足為慮,所以為師故作大方──再說,觀日峰一戰,為師亦受了一點內傷。”

公孫弘惶然道:“師父,你──”“不要緊,休息一個半月,相信就可以完全痊癒。”

“青松那個牛鼻子……”

“他武功的高強,確在你們的意料之外。”

“既然現在他身受重傷,我們何不乘勝追擊,殺上武當山,斬草除根,免留後患?”

“為師與青松十年一戰,三戰三勝,都沒有乘勝追擊武當派,你可知何故?”

“恕弟子愚昧。”

“只因為武當山還有一個燕沖天。”

“燕沖天?他……”

“是青松的師兄,二十年之前便已被稱為武當第一高手,據知,一直都在武當後山,苦練武當七絕的天蠶訣。”

“天蠶訣?”

“如果你不是善忘,應該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無敵門的先幾代,都是敗在武當的天蠶神功之下。”

公孫弘點點頭,道:“那青松……”

“他始終沒有練成。”無敵沉吟著道:“看來那天蠶神功,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練習,但燕沖天苦練二十年,縱使未完全練成,亦不是青松可比。”

“那燕沖天一日不死,我們豈非就一日不能夠獨霸武林。”

“這只是兩年之間的事情。”

公孫弘不明白,無敵隨即解釋道:“兩年之後,我的滅絕神功相信已可以突破第九重,達到本門先代從來沒有達到的境界,就是燕沖天,亦難逃一死。”

語聲一落,無敵右掌一沉,在他椅旁的一張几子便“嘩啦”一聲被擊得粉碎。

公孫弘方待說什麼,無敵已問道:“是了,內五堂方才怎麼只見四堂,銀鳳堂堂主又怎樣了?”

公孫弘叮喘著道:“她……”

“還在生氣?”

公孫弘點頭,無敵卻大笑起來。

門緊閉,那上面嵌著一隻銀鳳,在陽光下閃閃生輝。

獨孤無敵才將門推開,一柄柳葉刀就迎面射來,他眼明手快,一揚便已將飛刀夾在食中指間。

“好快的飛刀。”他笑著走進堂內。

堂中只有一個女孩子,一個美麗而英武,帶著幾分冷傲的女孩子。

她雙手玩著三柄飛刀,盯著獨孤無敵,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聲也不發。

無敵一直走到那個女孩子面前道:“今日每一個堂主都來祝賀我,怎麼就是你這個銀鳳堂主不來?”

女孩子仍不作聲。

“還在生爹的氣?”無敵又問。

那個女孩子也就是他的獨生女兒獨孤鳳。

“我怎敢。”獨孤鳳仍在把玩著飛刀,道:“比武都過去了,誰還將這事情放在心上。”

無敵看著獨孤鳳,忽然嘆了一口氣,道:“爹不帶你去,是對這一戰並無必勝把握,萬一戰敗,難保你就會有什麼損傷。”

獨孤鳳聽到這裡,再也惱不下去,拋下飛刀,上前牽住了無敵的臂膀,道:“爹,你沒有受傷吧?”

“一點兒內傷,算不了什麼。”

“真的不要緊?”

“爹什麼時候欺騙過你?”

“那可好──”獨孤鳳突然拉著無敵到堂中桌旁,道:“爹,你坐下。”

無敵詫異地道:“怎麼了?”

獨孤風隨即雙手一拍,四個婢女應聲從內堂轉出,各捧著佳餚美酒。

無敵先是一愣,接著大笑道:“好女兒,原來你早就吩咐人預備了酒菜,歡迎爹回來了。”

獨孤鳳噗哧笑道:“我早就知道,爹是絕不會打敗的。”

無敵大笑不絕。

酒斟下,獨孤鳳舉杯道:“爹,這一杯祝你乘勝追擊,消滅武當派。”

“好。”無敵一笑,痛盡杯中酒,忽有所感,道:“鳳兒,你自小都只是關心武林中的事,其它的事難道沒有想過?”

“其它事?什麼事?”

“譬如說你的終生……”

獨孤鳳咬著嘴唇,不作聲,無敵接下去道:“十八歲了,怎能夠只顧練武,無敵門下這麼多……”

獨孤鳳冷傲地道:“我誰也瞧不上眼。”隨即溫柔地一笑,道:“有爹你伴著我就夠了。”

無敵一笑道:“可惜,這兩年之內,爹不能再陪伴你了。”

“為什麼?”獨孤鳳一驚。

“爹只是要閉關苦練兩年。”

“那……”

“你以後就不要再這樣任性了。”

“以女兒的武功,才不怕什麼人呢。”

“又來了。”無敵搖搖頭,道:“你武功雖好,經驗還是不夠,我就是擔心你闖出禍來,所以已經吩咐了弘兒以後小心照料你。”

獨孤鳳立時露出不悅之色。

看樣子,她對於公孫弘似乎並沒有多大好感,無敵卻又不知道。

夜未深,屋內仍然有燈光。

人馬都俱已疲倦,青松、鐵石、木石三騎又來到那個農家之前。

青松的面色猶如白紙,已實在支持不下去了,鐵石滾鞍下馬,道:“師父,我們就在這戶人家借宿一宵好不好?”

青松無力地點頭,鐵石方待敲門,“依呀”一聲,門已經在內打開,那個老公公探頭出來,一見是青松三人,一呆,便亦將頭縮回去。

鐵石忙上前道:“這位老人家……”

老公公應又不是,不應也不是,怔在那裡,老婆婆接著亦出來,亦怔住了。

鐵石接道:“家師傷病在身不宜趕路,夜色又已深,想借宿一宵……”

老公公口吃地道:“三位道長,我們窮苦人家的處境,你們也應知道了。”

老婆婆接道:“說實在的,我們不敢收留三位在這裡住宿,就這樣,我煮些粥給三位食了,三位休息一會之後再上路。”

鐵石沉吟,木石回答道:“也好,勞煩兩位老人家了。”

老公公看看老婆婆,看看青松,終於將門打開。

鐵石、木石忙扶了青松下馬。

這戶農家與青松他們離開之時並沒有任何的不同,只是心情已完全兩樣。

那一對老夫婦實在不知道青松他們到底是什麼身份,一起躲進了廚房內。

青松盤膝在一角,半晌才張開眼睛。

鐵石、木石侍候在一旁,看見青松眼睛張開,木石忙問道:“師父,怎樣了?”

青松吁了一口氣,道:“調息一會,已經好了很多。”

語聲未了,兩聲悶哼,突然從廚房那邊傳來,青松面色一變,霍地站起,鐵石一聲:

“木石,你照顧師父,我過去看看!”第一個掠出!

青松、木石亦隨後追了出去。

粥已沸,“噗噗”的在響。

那對老夫婦卻不能再作聲了,都已變成了死人,血從他們的咽喉流下,那上面,穿了一個洞。

鐵石劍出鞘,直衝進去,看見那對老夫婦,不由得怔在當場。

青松、木石緊追著進來,木石目光及處,猛一聲驚呼道:“師父,你看!”

青松循指望去,那邊的牆壁上,釘著一尺許寬闊的白布,上印著一隻血掌。

“血手令!”青松目眥欲裂,身子顫抖了起來。

鐵石道:“這不是無敵門殺人的標識嗎?”

青松點頭,面色更難看,緊握的雙拳,指節發白。

正午。

這時候是醉仙樓生意最好的時候,人聲嘈雜,可是青松三師徒一走進來,就迅速靜下了。

每一個人都以奇怪的目光望著他們。

鐵石自顧走到櫃檯的面前,坐在櫃檯後面的店老闆疑惑地望著他道:“三位,那邊有空的座位……”

鐵石道:“我們是來投宿的。”

“歡迎──”老闆一面將賬簿攤開,道:“請問──”“我們是武當弟子……”

鐵石話才說到一半,那個店老闆“啪”地已忙將賬簿合上,趕緊道:“小店已經客滿,三位請到別間。”

鐵石冷笑道:“我們可不是白住的。”

老闆賠著笑臉,道:“小店真的已經客滿……”

話還未完,店門外蹄聲暴響,一個黑衣人策馬從門外奔過!

黑衣人張弓搭箭,坐騎馳過的剎那間,手一鬆,“颼”的一支箭射出!

那支箭連著一方白布,“奪”地飛插在大堂正中橫匾下,白布揚開,出現了一隻血手印!

滿堂客人應聲望去,齊皆變色,不約而同,推椅而起,外奔了出去,不到片刻,已走得八八九九,最後,只剩下一個人。

那是一個富家公子裝束的少年,衣飾華麗,只是放下杯,向青松這邊望來。

他長非常英俊,詫異中仍然不失鎮定。

這邊店老闆連聲嚷叫道:“你們還沒有付錢,怎能夠這樣一走了之。”

他當時叫不住那些客人,也攔阻不了,嚷叫一會,轉顧青松三人,又不敢發作,苦著臉道:“這一次,可給你們三位武當弟子累死了。”

青松感慨至極,鐵石、木石面色鐵青。

老闆頓足道:“你們說,叫我怎麼好啊!”

一個聲音實時在後面響起,道:“張老闆,你何必這樣緊張!”

老闆應聲望去,便要發作,但看見是那個少年,忙又咽了回去,苦笑道:“傅公子,你有所不知,他們這一走,我便血本無歸了。”

那位傅公子淡然一笑,道:“都算在我賬上。”探袖取出了一大錠銀子遞上前去。

張老闆欲接還拒,道:“傅公子,這怎麼可以?”

“小意思。”傅公子索性就將那錠銀子塞進老闆手中。

張老闆不覺將銀子握緊,只恐丟掉似的。

傅公子接道:“勞煩你替這三位道長打點一下。”

張老闆立時苦起了臉,訥訥道:“傅……公子……”

“是銀子不夠……”

“不──”張老闆目光轉向那塊印上血手印的白布,道:“我們做生意的苦處,傅公子也都明白的了。”

青松轉到這裡,一旁插口道:“這位公子的好意,貧道師徒心領了。”轉而吩咐道:

“鐵石、木石,我們走!”

鐵石、木石扶著青松立即就轉身舉步。

那位傅公子追出門外,道:“三位道長請留步。”

青松停步,緩緩地轉身道:“未知這位公子……”

傅公子懇切地道:“道長,我看你有病在身,倒不如到我家中歇息一下。”

青松沉默了下去,鐵石插口道:“傅公子,你難道沒有看到那血手令?”

傅公子點頭道:“我知道,那是無敵門的標記。”

“公子難道不怕無敵門?”

“先父乃朝廷命官,我家在附近,也總算有些體面,相信無敵門也不敢如此猖獗,犯到傳家頭上。”

鐵石、木石不由得點頭,青松道:“傅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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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無敵查偽令

“在下傅玉書,道長叫我名字就成了,尚未請教三位的法號。”

青松道:“貧道青松--”鐵石接道:“家師乃武當派掌門。”

傅玉書“哦”一聲,驚喜道:“原來是一代武林宗師青松道長,失敬了,失敬,言重--”青松忍不住咳起來。傅玉書上下打量了青松一遍,道:“道長病勢只怕不輕,應該從速醫治。”

青松淡然一笑,道:“生死由命。”

傅玉書沉吟著道:“這附近有一位神醫墨無愁--”木石若有所憶,道:“是不是那位人稱一帖回人的墨無愁。”

傅玉書道:“不錯,去找他一看,一定可以藥到病除。”

青松苦笑。

墨無愁的醫廬在鎮東一條小溪旁邊,外表看來,是有些破落,那塊橫匾亦好象搖搖欲墜。

鐵石看在眼內,不由嘟嚷道:“這位神醫的生意看來不大好。”

傅玉書笑笑道:“墨大夫醫者父母心,對貧苦人家,據說一向都是贈藥施救,又哪裡還有餘錢修茸門面。”

鐵石一聽,面龐一紅,轉過話題道:“傅公子跟墨神醫一向有來往?”

傅玉書搖頭道:“在下自幼練武,身子一向都很好,只是家中下人不少都幸賴墨神醫妙手回春。”

“公子原來也是一個練家子,不知道又是學自哪一門派?”

“哪一門派的武功都學。”

“這個也成?”鐵石奇怪。

“在下的武功,乃是學自家中護院,他們哪一個門派的都有。”

“哦,原來如此。”

說話間,三人已穿過院子,來到醫廬的大堂前面。

一路走來,都聽不到絲毫人聲,傅玉書不覺詫異道:“聽下人說,這醫廬平日熱鬧得很,怎麼今天會如此靜寂?”

鐵石道:“不會是每天都有那麼多人病的,這倒好,家師用不著久候。”

這句話說完,他們已走上石階。

大堂門半掩,鐵石鼻子一皺,忽然道:“不對,血腥味!”

傅玉書面色一變,與鐵石雙雙上前,將門戶踢開,青松、木石亦趕緊上去。

他們的鼻子並沒有問題,那的確是血腥味,醫盧大堂橫七豎八倒著十多具屍體,從衣著看來,都是一般的窮苦百姓。

墨無愁縱使真的一帖回春,藥到病除,對於這些來求診的病人現在當然亦束手無策。

藥醫不死病,這些都已是死人。

墨無愁也是一個死人,就倒在木案旁邊,右手尚按著一個端正人的脈門。

他的眼瞪大,花白的鬍子染滿鮮血,脖子已經被割斷!

從他的死狀看來,竟然是被人一擊奪命。

他的左臂仍然擱在木案上,左手抓著一塊白布,上印著一隻觸目的血掌。

“血手令!”鐵石咬牙切齒,傅玉書看來已被驚呆,木石雖沉著,看見死了這麼多的人,亦不由變了面色。

青松的面色更難看,胸膛不住地起伏,氣息急速,渾身都在顫抖。

“獨孤無敵,你……你未免欺……欺人太甚!”青松的語聲激動至極,猛一口鮮血噴出,眼前一黑,終於昏了過去。

鐵石、木石忙將青松扶住,亂成一團。

黃昏已逝,夜色未濃。

傅家莊內到處都已燃著了燈籠火把,照耀得光如白晝,幾個護院武師帶著四個一組手執鋼刀的家丁在來回逡巡。

莊院之內,亭臺樓閣,鱗次櫛比,畫棟雕樑,花木扶疏,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

那些護院武師顯然都還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無不在儘量表現自己的能耐,指指點點,要那邊如何,這邊又如何,意氣風發。

他們只當是要防禦那兒的鼠輩竊賊,若是知道要防禦的乃是無敵門的人,縱然不開溜,相信也絕不會像現在這麼神氣。

其實傅玉書並沒有說清楚,也許他根本就沒有將無敵門放在心上。

客房中,青松仍然未醒轉,鐵石、木石守候在一旁,憂心忡忡。

華麗的客房,精緻的美點,鐵石、木石吃不下去,目光總是停留在青松臉上。

傅玉書也就在客房中來回跺步,那一份關切焦急,並不在鐵石、木石二人之下。

木石間中替青松推拿,但青松始終沒有反應。

汗從木石的額上滴下,停下手,又嘆了一口氣,傅玉書看在眼內,脫口道:“兩位也不必擔心,令師功力深厚,只要在這裡靜養一個時期,相信就會復原。”

木石轉首道:“只是麻煩了施主。”

“兩位又客氣了。”傅玉書方待再說什麼,門敲處,一個嬌嫩的聲音傳來,道:

“夫人到!”

傅玉書忙上前將門拉開,一個雍容高貴的中年婦人在兩個小丫環的陪伴下走了進來。

“孃親--”中年婦人看著傅玉書,有點緊張地問道:“玉書,你吩咐所有護院家丁全院戒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傅玉書訥訥地道:“孃親不必擔憂,孩兒人不過以防萬一。”

中年婦人目光轉向青松三師徒,道:“這三位又是……”

傅玉書道:“他們都是武當派的道長,武當名門大派,他們都是好人。”

中年婦人徑自行到青松的榻前,俯首細意端詳了青松一會,道:“這位老道長莫非有重病在身。”

鐵石、木石合十領首,傳玉書隨應道:“不錯,所以孩兒才一定要他們留下。”

“玉書,你可有請大夫替這位老道長診治?”

“病勢如此沉重,一般大夫只怕無能為力。”

“這附近不是有位神醫墨一帖……”

傅玉書囁嚅地道:“孩兒已吩咐了人去請墨神醫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玉書,這件事你可要親自小心打點。”

“孩兒知道。”

鑽石、木石不由上前,合十道:“施主大恩大德,貧道師徒沒齒難忘。”

“兩位道長言重了。”中年婦人轉而吩咐道:“玉書,你好好照顧客人。”

“是--”傅玉書欠身道。

中年婦人一再吩咐小心,這才轉身外出。

兩個小丫環緊隨在後,玉書也送出房門外。

他目送中年婦人去遠,方待回房,眼旁已瞥見一箇中年家丁,穿過月洞門,向這邊奔來。

那個家丁一直走到玉書面前,喘著氣,道:“公子--”傅玉書道:“你四周看過了。”

家丁點頭,道:“莊外並沒有任何可疑之人。”

“很好--你先休息一下,然後隨同張武師小心巡視莊內的各處門戶。”

“小人知道。”家丁轉身使待奔出,傅玉書突叫住:“慢著。”

“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方才可有人走近你身旁?”

“沒有,公子這樣問……”

“那你背後的血手印是怎樣來的?”

“血手印?”家丁大驚,想轉脖子往後望,他當然看不到,傅玉書卻看得很清楚,在他後背的衣衫之上,有一個血紅色的掌印。

他目光一閃,就吩咐道:“你不要聲張,快回去換過衣服,記著這件事對什麼人也不要說,尤其是那三位道長,還有吩咐各人加緊戒備,謝絕探訪。”

“小人明白!”

“快去--”傅玉書回頭望去,房門並沒有人,忙催促那家丁離開。

卻不知,鐵石、木石都已經將話聽在耳內,從門縫中看到了。

兩人面面相覷,木石不由低聲問道:“師兄,你說這應該怎麼辦?”

鐵石雙眉深鎖,道:“師父昏迷未醒,妄動又恐加重傷勢。”

他嘆息未已,傅玉書已推門進來,看見鐵石、木石在那兒嘆息,道:“兩位,令師的……”

鐵石道:“家師還沒有醒來。”

木石接道:“傅施主,我們這一次只怕要連累府上了……”

“道長--”“血手印在貴僕的背後出現一事,我們已知道。”

傅玉書急道:“莫要讓令師知道,他重傷末愈,不能夠再受刺激了。”

“可是……”

“我這就派人去與官府聯絡,總不信,無敵門敢將我們傳家怎樣!”傅玉書說罷,放步急奔了出去。

木石目送傅玉書,讚歎道:“好一個見義勇為的青年人。”

鐵石道:“我們可得要有個打算。”

“還是等師父清醒再說。”

夜漸深,青松終於在昏迷中醒轉,掙扎著坐起身子,鐵石、木石忙扶住左右。

青松張目四顧,啞聲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鐵石道:“就是傅公子家中客房。”

青松嘆息道:“這個青年人實在宅心仁厚。”

鐵石苦笑道:“他們一家人都是非常好心,就是這樣,弟子才怕……”

“到底出了什麼事?”

鑽石囁嚅道:“沒……沒什麼……”

青松暴喝道:“說!”鐵石無奈道:“血手令已經在傅家莊之內出現!”

青松變色,一掌“叭”的擊在旁邊案上,咬牙切齒,道:“獨孤無敵,哼--”血氣一上湧,青松不由又咳嗽起來,木石嘆了一口氣,道:“師父,你千萬保重。”鐵石接著問道:“我們現在應該怎樣?”

青松斬釘截鐵地道:“立即離開傅家。”

傅家莊大堂這時候晚膳方開始,男女老幼十多人有說有笑,看來傅玉書一直將事情隱瞞得很好。

也就只有他顯得有些神不守舍。

傳家雖然是大富人家,上下之間並沒有什麼拘束,相處得非常融洽,氣氛非常之愉快。

所以青松三師徒看在眼內,離開傅家莊之意也就更堅決。

傅玉書看見他們,忙離座迎前,道:“老前輩怎麼不好好地休息一下,在下早已吩咐了僕人準備齋菜送去。”

青松搖頭道:“貧道乃是來辭行的。”

傅玉書一怔道:“哦--”傅夫人立即上前,道:“這位道長,你有病在身,還是不宜於行動。”

青松合十道:“夫人的好意,貧道師徒心領了。”

傅玉書急道:“老前輩……”

青松道:“血手令的事情,貧道已經知道了。”

傅夫人奇怪地間道:“什麼血手令?”

“孃親,那是一些宵小無聊的玩意,不必理會。”傅玉書轉向青松,道:“老前輩放心……”

“老前輩你不必理會那些人,他們若是膽敢闖進傅家莊,我傅玉書第一個就不與他們客氣。”傅玉書顯得很激動。

青松感慨地道:“無敵門的手段,施主不是不知道,貧道更清楚,去意已決,施主不必多言。”

傅玉書沉默了下去!

實時“噹噹噹”三下鐘聲劃空傳來,一種淒厲的語聲接呼道:“喪鐘三響,雞犬不留!”

青松面色大變,霍地回首望去,堂外夜空,突然悠悠升起了三盞白紙燈籠。

語聲淒厲如鬼哭,那三盞白紙燈籠更就像飄浮在半空。

慘白的燈光,黑夜中看來尤其恐怖。

傅夫人亦看出有些兒不妥,急問傅玉書道:“這可是什麼意思?”

鐵石替傅玉書回答道:“是表示無敵門的人,隨時準備殺進莊院來,血洗這座莊院。”

傅夫人再問道:“玉書,玉書,到底是不是?”

傅玉書不能不點頭,傅夫人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道:“玉書,這……這如何………

是好?”

傅玉書突然叫起來道:“我們可以從夾壁中離開這莊院。”

“夾壁?”青松詫異。

“先祖乃兵部侍郎,一生忠直,惹怒了不少權貴,為防不測,所以建有夾壁,接連著一條地道,可通到我家一座空廢的莊院。”

青松尚未有所表示,一個護院武師已經奔進來,稟告道:“公子,莊院外出現了不少黑衣人,看情形,已經將莊院重重圍困。”

“知道了。”傅玉書面色鐵青。

“公子,我們……”護院的聲音與身子都在頭抖,已沒有最初時那種威風。

他們本是江湖人,看到了那三盞白燈籠,聽到了那三下催命的鐘聲,已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們當然也知道無敵門手段的毒辣。

傅玉書接道:“吩咐各人不得外出,將門戶緊閉,齊集這裡來。”

護院應命急奔而去。

這時候廳中各人都驚惶起來。

“噗噗噗”三下異響,夜空中那三盞白燈籠突然破碎,流星般四射。

青松看著一聲嘆息道:“太遲了。”

傅玉書道:“那麼,我們立即動身,由夾壁離開。”

青松搖頭道:“沒有用,無敵門既然已包圍這座莊院,即使是有夾壁可以使用,只怕亦難逃他們的監視,除非--”

“除非怎樣?”

“為今之計,施主立即帶家人從夾壁離開,貧道三師徒則由正門衝出,引開他們的注意。”

“老前輩--”

“就這樣!”

“在下怎麼能夠由得老前輩你們冒這個危險?”

“貧道亦不能太自私,為一己生死,連累施主一家老幼。”

“老前輩乃武當一派之尊……”

“不必多言!”青松語聲決絕!

傅夫人一旁插口道:“玉書,我們真的不能夠留下?”

“孃親,還是暫避一時。”

一個老僕人接著問道:“公子,我們怎麼辦?”

另一個又問道:“要不要收拾細軟?”

傅玉書勉強鎮定,大聲道:“不必了,大家立即跟我走!”

青松按著吩咐道:“鐵石、木石,我們走吧!”

三人一起拔劍,衝向堂外。

傅玉書一見忙呼道:“老前輩--”青松厲聲道:“事急燃眉,你們快離開!”頭也不回,腳步如飛。

鐵石、木石左右相隨,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傅玉書一頓足,忙帶家人離開。

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嚷聲,亂成一片。

傅家莊大門外一片靜寂,竟然一個人也不見。

月光灑落在長街的青石板之上,是那麼淒冷。

青松仗劍衝到長街上,披了一身的月光,振劍大呼道:“無敵門的人,都給我滾出來!”

語聲一落,腳步聲,衣袂聲暴響,無數黑衣人手執兵器從各處暗角湧出來。

青松劍一抖,便待衝上前去,胸膛猛一陣劇痛,不由又停下!

那些黑衣人立即衝殺過來,迅速將青松三師徒圍困當中。

鐵石、木石雙劍齊施,左右護住青松!

木石出劍狠辣,鐵石勢如雷霆,咆哮聲中連斬數人,血濺道袍。

青松振起精神,颼地一劍剌出,刺入一個黑衣人的咽喉之內。

他雖然身受重傷,內力衰弱,但招式仍在,一劍剌出,刺的正是那個人的空門所在,一劍奪命!

他接呼道:“衝過去!”颼颼兩劍,又將兩個黑衣人刺殺在劍下!

這個老道士終於被迫出了怒火,追出了殺機,一劍在手,毫不留情!

那些黑衣人竟然悍不畏死,越來就越多,排山倒海般衝前!

青松大叫,長劍硬將一個黑衣人斬成兩半,踏著屍體殺上,鐵石、木石雙劍亦極盡狠辣,一左一右,剁翻了數人,緊護著青松!

鮮血飛激,濺溼長街的青石板,三人的道袍很快便已被濺紅!

那些黑衣人瘋狂衝殺,血雨紛飛中,終於將青松三師徒分成了三堆圍攻。

鐵石、木石浴血苦戰,拚命想向青松靠近,但怎也衝不出那些黑衣人的包圍!

他們實在擔心青松支持不下去。

青松的內臟劇痛如絞,咬著牙支持下去,劍勢卻已漸弱!

他的劍一剌出,立即被擋住,已發揮不出兩儀劍的威力!

包圍圈逐漸縮小,兵刃暴雨般斬下,青松雖然目光銳利,經驗豐富,判斷準確,但內力不足,不時的劇痛影響更大!

汗從他的額上不停地滾落,他儘管將砍來的兵刃都擋開,身形已踉蹌不穩。

又一刀砍下,青松勉力一劍擋開,倒退了一步,咽喉一甜,一口鮮血吐出!

第二刀又砍下來,眼見便要將青松傷在刀下,“颼”的一聲,一槍橫來,將那一刀撞過了一旁!

青松回頭一望,傅玉書手執纓槍,凌空落下,護住青松。

“傅公子──”“他們都已安全離開了!”傅玉書纓槍一展,哧地將一個黑衣人刺殺搶下,一面大呼道:“我們衝出去!”纓槍連刺!

鮮血濺溼紅纓,槍勢也不弱,眨眼又給他刺倒兩人!

鐵石、木石這時終於靠近來,護住青松,鐵石接著呼道:“我們兩人斷後,傅公子立即與家師離開!”

傅玉書當機立斷,一聲“好”,挺槍往前衝,鐵石、木石左右齊上,硬生生地殺開一條血路!

青松在猶豫,木石急催促道:“師父,你快走!”

鐵石道:“這些人武功不高,我們很快就會追上來!”

青松終於一點頭,仗劍追上傅玉書,那些黑衣人吼叫著衝上前,但都被鐵石、木石截住。

傅玉書沒有後顧之憂,一槍開路,大喝聲中連刺倒七人,瘋狂地奔前!

青松仗劍再斬兩人,已與傳玉書會合於一起,傅玉書回頭一望,道:“老前輩,我們往東走!”

青松道:“好!”又一口鮮血吐出,腳步亦一栽。

傅玉書急忙一把扶住。

青松喘息道:“不必……”

傅玉書不管,纓槍如龍,“哧哧哧”刺倒三人,扶著青松拚命往前奔!

那些黑衣人果然武功有限,終於被他們殺開一條血路。

衝出了街口,再轉一個彎,已沒有人攔阻他們,也沒有人隨後追來。

青松與傳玉書方吁了一口氣,傅家莊那邊就傳來了一聲慘叫聲,片刻又是一聲。

青松立即就聽出那是鐵石與木石的慘叫聲,面色大變,身形終於一頓。

傅玉書立覺有異,道:“老前輩……老前輩……”

青松沉聲道:“鐵石、木石已完了。”

傅玉書一怔,青松說話已接上道:“對方只怕已來了高手。”

他的目光轉落在傅玉書面上,斷然道:“快走!”

傅玉書忙問道:“要不要回去……”

青松悽然一笑,搖頭道:“生死由命,也許他們註定喪命今宵。”

傅玉書尚在猶豫,青松已放步奔出。

青松的判斷並沒有錯誤,那邊確實是來了一個高手。

這個高手出現的時候,鐵石、木石已將那些黑衣人迫退,準備抽身離開。

鐵石一聲:“師弟,走!”話出口,一道劍光就向他飛過來。

漆黑的劍光,毫不起眼,但卻急如閃電。

沒有衣袂破空聲,鐵石發覺的時候,劍距離他的咽喉已經不足三寸。

鐵石驚呼,偏首急避,可是仍然快不過那柄劍,“哧”的一聲,那柄劍就從他的左頸利入,右頸穿出,將他的慘叫聲迅速刺斷!

血如箭標出,劍迅速抽出,是一支錐子一樣,長達四尺的長劍,握於一個頭戴竹竺的黑衣人的右手之中!

竹竺低壓眉際,看不見黑衣人的面目,他的劍一抽出,立即轉刺向木石!

鐵石連人帶劍打了一個轉,仆倒在地上的同時,那個黑衣人已向木石連刺二十三劍!

木石看見鐵石被殺,目眥欲裂,接下對方二十三劍,立即瘋狂攻殺!

他年紀、次序都在鐵石之下,武功卻是在鐵石之上,只可惜苦戰下來,氣力已消耗不少。

那個黑衣人仍然被他迫退七步。

木石大呼道:“償命來!”人劍急撲,追斬那個黑衣人!

那個黑衣人再退一步,劍一震,封住了木石的劍!

木石一震反削,竟從黑衣人劍下脫出,反削黑衣人面門!

“噗”的一聲,竹笠被削成兩片,飛激入半空,黑衣人藏在竹笠下的面目立時就畢露無遺。

那是一張空白的面龐,沒有眼睛、眉毛、鼻子,只是一片令人心寒的空白。

木石几曾見過這樣的人,一怔,脫口道:“你──”也就在他這分心一怔的剎那間,無麵人的劍,已經無聲地剌入了他的心胸,錐心的刺痛,木石忍不住一聲慘叫,拽著一股血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幾步,終於倒僕在地上。

無麵人緩緩地轉過半身,空白的面龐在月光下閃起了一抹冷芒。

血從錐子一樣的劍尖摘下,在石板之上滴碎。

他雙臂一振,身形陡地飛起,蝙蝠般掠上傳家前門的滴水飛簷,飛入傅家莊之內。

那些黑衣人隨即衝向傅家莊,喊殺連天!

江流嗚咽,朝露未散,望不到對岸,卻絕對可以望到江水。

青松、傅玉書立在望江亭之內,目光都不在江面,傅玉書頻頻往來路望夫,青松則仰首向天!

曉風吹飄著青松的發須,他半謎著眼睛,忽然發出一聲微喟道:“天亮了。”

傅玉書脫口道:“怎麼還不見他們到來?”語聲嘶啞。

“你就是約了家人在這座望江亭匯合的?”

“周圍二十里,也就只有這一座望江亭。”傅玉書急切地往回望。

車聲緩緩地傳來,卻是從他所望的相反方向而來。

車聲轔轔中,幾輛載著棺木的木頭車由遠而近,從望江亭旁駛過。

十數個漢子赤露著上身,這個時候仍汗流浹背,一個生意人裝束的中年胖子在旁邊,不停地催促那些漢子用力將木頭車推動。

青松、傅玉書相顧一眼,青松眉宇間一片憂慮之色,傅玉書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

走向那個中年胖子,道:“這位大老闆,這麼多棺材?”

“這還用問,當然是死得人多。”中年胖子的心情顯然非常之好!

傅玉書不由緊張起來,問道:“莫非是瘟疫?”

“好象是尋仇,那邊鎮上有家人一夜之間被人殺了一個精光,官府替他們收殮,害得我要夤夜到鄰鎮搶購棺材。”

青松聽說,不安地走了過來,傅玉書追問道:“是哪一家人這麼不幸?”

“聽說是姓傅的,官宦人家之後,大概是作孽太多,被人家漏夜尋仇。”胖子一搖頭,接著笑道:“這倒是便宜了我,想不到我這個賣棺材的,居然會有棺材不夠應用。”

胖子笑著,忙又追上前去。

傅玉書面色蒼白,怔愣在那裡,他的雙手握拳,眼中有淚,放步便欲奔出去。

青松一把忙拉著傅玉書的肩膀,道:“你要到哪兒去?”

“我要回去跟無敵門的人拚命。”傅玉書咬牙切齒,放步衝上前。

青松更用力,硬將傅玉書拉住,道:“你這樣回去只是送死。”

傅玉書嘶聲道:“我不怕死。”

青松沉聲道:“可是你這樣死了,傳家便後繼無人,這血海深仇又由誰報?”

傅玉書如遭雷殛,跪倒在地上。

“你冷靜一下,想清楚!”

“我……”傅玉書淚眼望天,轉望向青松,茫然地問道:“老前輩,你教我應該怎樣?”

青松看著傅玉書,一字字地道:“先跟我回武當山再說!”

傅玉書沒有反應,好一會才站起身。

淒冷的曉風中,兩人終於舉起了腳步,沉重地走上前。

又是黃昏,古剎蒼涼。

大殿中煙香繚繞,一片靜寂,只有青松一個人。他跪倒在壇前,面容與語聲同樣沉重。

“觀日峰一戰,弟子無能,又敗在獨孤無敵手下,有辱師門,特來請罪……”

他的語聲傳不到殿外,赤松、蒼松的語聲,卻傳進聚在殿外的眾武當弟子耳中。

赤松說的當然不是同情的話,道:“這次,武當派什麼面子都給他丟光了。”

蒼松接著道:“可不是,這已是他第三次敗給獨孤無敵。”

赤松冷笑道:“看樣子還傷得不輕,一會給他配藥,份量最少也要加多一倍。”

那些弟子聽著有些面露悲憤之色,有些垂頭喪氣,當然還有一些幸災樂禍。

誰都看得出,已經是人心惶惶。

獨孤無敵三敗青松,無敵門現在如日中天,會不會又像前兩次那樣,對武當不了了之,是難以預料的。

霹靂一聲,一方巨石在半空中碎裂,四面激射!

竹濤聲盡被這一聲掩蓋。

青松枯竹一樣站在竹林之旁,衣衫亦被勁風激起,神情既驚又喜。

碎石飛揚中,露出了青松呼為師兄的那個老人,赴戰前那一天,青松進石屋去見他的時候,他臥在石床之上,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現在卻生龍活虎。

只一掌,他就將那塊桌面大小,異常堅硬的石頭擊碎成千百片,這種內力的修為,就是青松也自嘆不如。

他凌空落下,飛揚的白髮悠悠平復,目注青松,道:“我這一掌的威力與獨孤無敵的滅絕魔功第八重功力發出的那一掌比較,怎樣?”

青松沉吟道:“師兄這一掌,該勝半籌。”

“這就是說,獨孤無敵還不是我燕沖天的對手了。”老人大笑了起來,他竟然就是獨孤無敵最避忌的一個人,也因為有他在武當山,獨孤無敵雖然三敗青松,始終沒有對武當派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從燕沖天這一掌看來,亦難怪獨孤無敵如此避忌。

燕沖天大笑著又道:“再看我這一掌又如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背上一條條青筋突起來。

他的面龐開始漲紅,陡然一青,整個身子就顫抖了起來。

青松看在眼內,知道不妥,惶惑地望著燕沖天道:“師兄,你怎樣了?”

燕沖天滿頭冷汗涔涔而下,猛一聲怪叫道:“氣死我了。”轉身往那小石屋奔回去。

青松上前欲扶,卻被燕沖天推開,剎那間,他突然發覺,燕沖天推開的手竟然與一般人無異。

那一堆不但推不開青松,反而被青松的內力震開。

石屋內仍然是那麼陰暗,燕沖天跌跌撞撞地來到床前,頹然坐下,一聲不發。

青松追入,方待進門,燕沖天已怒道:“你看見了,我的內力就是這樣,時有時無。”

他激動的情緒逐漸平靜下,痛苦的喃喃道:“也不知什麼原因,自從練了天蠶神功之後,就變成了這樣子。”燕沖天的語聲接近嗚咽,青松怔立在一旁,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燕沖天燕沖天苦笑著接道:“天蠶訣,這一次真是作繭自縛,早知如此,不練也罷。”

青松茫然脫口,應道:“難道真是天亡武當?”血氣一湧,面色一變,咳了一聲。

燕沖天看著青松,道:“你傷得很重。”

青松點點頭,道:“最少一半經脈已經斷散,功力只有四成。”他說著忍不住沉聲嘆息。

燕沖天不悅地道:“嘆息又有什麼用。”

青松沉默了一下,燕沖天亦無話可說。

好一會青松才開口道:“兩年之內,除非另有奇遇,不然,我的功力最多隻能夠恢復七成,如今看來,就只有從本門眾多弟子之內挑選六個有潛質的分授以六絕,要他們勤加練習,一年之後,到他們都有所成,再加婉兒,合成北斗七星陣,或可以對付獨孤無敵,這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

燕沖天一想,擊膝道:“好,好,好辦法。”

青松沉吟道:“只是六絕從來都只傳掌門一人……”

“事關武當派存亡,不能顧慮這許多了。”

“既然師兄都不反對,那就這樣進行了。”

實時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青松一皺眉,燕沖天卻若無其事,接著一聲敲門聲,燕沖天漫不經意地道:“進來。”

一個人應聲推門進來,手捧著一盤飯菜,正是雲飛揚。

看見青松也一呆,忙道:“主持。”

青松淡應一聲,雲飛揚又道:“弟子不知主持在這裡,這就去拿份飯菜來。”

“不必──”青松揮手。

雲飛揚只有退出,退到門外,就聽到燕沖天道:“這小夥子的資質,實在不錯。”

雲飛揚不由就在門旁邊停下來,傾耳靜聽。

青松領首,卻不作聲,燕沖天接著問道:“怎麼你不收這個弟子?”

青松躊躇著,終於說出來道:“這是因為他的出身有問題。”

“什麼問題?”

“他是跟母姓,連父親是哪一個也不知道。”青松嘆息道:“二十年前那件事,師兄相信是沒有忘記。”

燕沖天點頭,青松接下去道:“那件事之後,師父立例,一定要身世清白的人,才可以收歸門下。”

燕沖天道:“不錯,但現在正當用人之際,而且,這個小夥子住在這裡已多年,一直都不見有什麼不妥,這樣好不好?我負責──”青松沉吟道:“只怕赤松、蒼松兩位不會同意。”

燕沖天悶哼一聲,道:“這兩個老雜毛,管他們那許多,他們若不是服,叫他們來見我。”

青松無奈地道:“我就考慮一下──”門外雲飛揚聽到這裡,喜形於色,抓著頭,不覺往林外走去。

出了竹林,他再也忍不住笑出來,放步疾奔出去。

風吹蕭索,今天的武當山顯得特別蒼涼,那些武當子弟一個個都沒精打采。

倫婉兒也不例外,雲飛揚看著她的時候,她正在別院的花徑悆踽踽獨行。

雲飛揚老遠看見,忙奔過來,到他走近了,倫婉兒才覺察,回頭看見雲飛揚連跑帶跳的模樣,不由莞爾一笑。

“婉兒姑娘!”雲飛揚嚷著腳步更加快。

倫婉兒應聲停下了腳步,雲飛揚一口氣飛步奔到倫婉兒身旁,急不可待地道:“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主持準備收我做徒弟了。”

倫婉兒一愕道:“哦?”

“是真的!”雲飛揚興奮地抓住了倫婉兒的手,倫婉兒一呆,將雲飛揚的手甩開,雲飛揚不以為意地道:“說不定明天就會宣佈了。”

倫婉兒聽著也替雲飛揚高興,道:“那你以後就要爭氣了。”

雲飛揚連連點頭,也就在這個時候,白石引著傅玉書從旁邊轉出,走向這邊來。

傅玉書顯得很憔粹,白石亦因為知道青松又敗在獨孤無敵手下,神情也頗為憂鬱。

看見雲飛揚,白石立即停下腳步,道:“小飛,我還在到處找你,原來你在這兒。”雲飛揚興奮地迎上前去,道:“大師兄可是有什麼事要我做?”

白石轉向傅玉書道:“這位傅公子,你知道了。”

雲飛揚點頭道:“在大殿那邊,見過一面。”

白石接著吩咐道:“你快去外院收拾好一個房間,好給傅公子休息。”

“這個容易。”雲飛揚一偏身,道:“傅公子,這邊請!”

“有勞!”傅玉書目光轉到倫婉兒臉上。

倫婉兒目光與傅玉書相觸,嬌黶不由一紅,垂下頭來。

雲飛揚實時一聲:“不敢當,請!”引著傅玉書往前走去。

走了幾步,雲飛揚又回過頭來,煞有介事地道:“是真的!”

這是對倫婉兒說的,白石卻以為說給自己聽,接著問道:“什麼真的假的?”

“沒……沒什麼。”雲飛揚對著倫婉兒笑笑,忙又走上前去。

倫婉兒亦自一笑,這一笑猶如春花盛放,傅玉書看在眼內,不由得一呆,然後才跟上前去。

白石看見雲飛揚、倫婉兒都笑得這樣開心,亦是有些兒奇怪,脫口問道:“師妹,小飛這樣高興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說是師叔要收他做徒弟。”

“這種話我也不知聽他說過多少次了。”白石一聲冷笑道。“我看他想學武功已想到快要發狂。”

“其實他這個人也沒有什麼不好。”倫婉兒目露同情之色。

白石不能不承認,目送雲飛揚去遠,一再地搖頭。

收拾好房間,雲飛揚還衝了一壺茶。

才取過杯子,傅玉書已伸手接下,道:“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都是一樣!”雲飛揚將茶斟下。

“不敢當!”傅玉書顯得彬彬有禮,神情卻落落寡歡。

雲飛揚只覺得這個人還算對胃口,因此說話也就多了,續道:“這一次,師父幸得你幫忙。”

傅玉書苦笑,心事重重,雲飛揚忙安慰道:“人死不能復生,千萬要節哀順變,總之,我們武當派一定會替你復仇的。”

傅玉書只是苦笑。

雲飛揚又道:“武當武功天下第一,一個無敵門我們真不放在眼內,你儘管放心。”

傅玉書感激地道:“雲兄的一番好意,傅玉書感激不盡……”

“你叫我小飛就成了。”

“不敢。”傅玉書轉而問道:“是了,我初來乍到,這兒的一切規矩完全不懂,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要雲兄你說一聲。”

“又來了。”雲飛揚想想,道:“特別的規矩可就沒有,只是師兄弟很喜歡開玩笑,可不要放在心上。”心念一動,突然轉而望向窗外,道:“我差一點忘記了跟你說,後山那邊是禁地,千萬不要進去。”

“嗯。”傅玉書不由望向那邊。

“我也就住在那邊下院。”雲飛揚手指向東面,道:“有什麼需要,你在那邊叫一聲,我聽到後,就會過來的。”

傅玉書點頭,雲飛揚隨即告退。

送走了雲飛揚,傅玉書便自憑窗呆望。

夜色已深沉。

第二天早上,雲飛揚推門走出來,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人。

新的衣服,新的鞋襪,就連頭髮也梳理好,用一條新的頭巾束起來。

這也是他唯一的一套新衣服、新鞋襪,一直藏在箱底下,到今天才拿出來。

較早的時候,已經有消息,青松要所有的武當弟子在今天早上到大殿集合,宣佈一些重大的事情。

雲飛揚可就想不出除了挑選弟子傳六絕之外,還有什麼事情比宣佈收自己做徒弟還重大。

他一路走去,胸挺得很高,神氣得很,遇到那些武當弟子,再不是繞路走開,反而打招呼。

這消息亦已傳開,眾人看見他這般模樣,亦不由半信半疑。

來到了大殿門外,雲飛揚的神態便轉為莊重,看看後面跟來的幾個武當弟子,忙偏身,道:“幾位師兄,先請。”

那幾個正在竊竊私議,聽到招呼,其中一個忙回答道:“還是你先請。”

雲飛揚神態仍然那麼莊重道:“豈敢,幾位師兄先請。”

“今天該是你先請。”其它人齊聲附和。

雲飛揚看見各人對自己如此禮貌,心頭大樂,不再推辭,大踏步走了進去。

大殿中,武當弟子已到得差不多,大都顯得有些頹喪。

赤松、蒼松在團團打轉,看來已有些不耐煩。

傅玉書亦在其中,雲飛揚看見,向著傅玉書點頭笑笑。

傅玉書點頭回禮,笑容卻有些苦澀,心情顯然還是不大好。

倫婉兒亦已到來,就站在那邊不遠,本待走過去,但一想,又停下,先與倫婉兒交換了一個笑容。

其它武當弟子的目光差不多都集中於雲飛揚臉上,雲飛揚的身子也就挺得更直了。

實時雲板聲響,眾人立刻肅靜。

不久,白石伴著青松走了出來,眾人忙施禮,青松盤膝坐下,揮手。

白石退過一旁,青松目光從眾人面上轉過,半垂,他的臉色蒼白,微露病態。

一會他才開口道:“中原武林,一直平安無事,但自從無敵門擴張,已再無寧日,武當派與無敵門世代成仇,更就是無敵門第一個要摧毀的目標。”

話說到這裡,那些武當弟子已大半變色,青松一頓,接下去道:“九日初九,本座第三次赴約又戰敗,獨孤無敵揚言兩年之內,我派再無人戰敗他,便率眾直闖武當山。”

赤松再也忍不住,插口問道:“那麼我們……”

青松自顧說下去,道:“獨孤無敵的滅絕魔功,已練至第八重,目前還不是我派任何一人能夠應付的,是以本座昨天與燕師兄商議結果,決定先選取武德兼備弟子六人,各習武當六絕之一,同心合力,以抗無敵。”

眾人立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青松接口道:“這六人一定要全心苦練,明年的今天,本座將集在此處一試高下,武功最高的一個即為本派第十九代掌門人。”

赤松、蒼松冷冷地相顧一眼,欲言又止,其餘人仍在交頭接耳,傅玉書茫然站在那裡,雲飛揚胸膛挺得更高,有意無意地拉拉衣服。

青松臉色凝重,接著呼道:“白石。”

他的語氣雖然虛弱,卻顯得異常的堅定。

白石自一旁走出,在青松座下跪倒。

“傳兩儀劍!”青松一字一頓。

“謝平,傳霹靂掌。”

“姚峰,傳暗器飛雲縱。”

“玉石,傳雙節棍。”

“金石,傳開山刀。”

隨著青松的喝聲,謝平、姚峰、玉石、金石一一上前跪倒在青松面前。

赤松、蒼松的面色卻越來越難看,雲飛揚也就更緊張了。

青松目光一轉,環視眾人一眼,才接下去道:“第六個比較特別,本座已經考慮了很久,他並非武當子弟,但由於為人正直,與本派關係亦深,加上資質甚高,所以本座決定將他收為關門弟子,傳他鎖喉槍的絕技。”

語聲一落,眾人的目光立即都轉向雲飛揚,剎那間雲飛揚只覺得喉幹火燥,緊張得要命。他挺著胸膛,只等青松宣佈,偶爾偷望一眼倫婉兒。

青松接著呼道:“傅玉書!”

雲飛揚立時如被一桶冷水迎頭淋下,他身後武當弟子之中立時有人冷笑出來。

傅玉書應聲,鎮定地來到青松身前跪下。

雲飛揚腳步同時往外移,胸膛縮回,頭已垂下,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樣難堪。

青松的語聲,猶如利箭一樣直貫他的胸膛,道:“本座傳你鎖喉槍,希望你好自為之,莫要辜負本座對你的一番期望。”

這番話雲飛揚現今當然已知道只是對傅玉書說的。他不想退出殿外,可是雙腳欲如拖千斤鐵鏈,很難移動一步。

青松隨即道:“除了他們六人,其它同門現在可以離開了。”

眾人應聲往外而走,年輕的,對白石六人都投以羨慕的目光。

赤松、蒼松的面色卻是難看至極。

走出了大殿,赤松再也忍不住,咒罵道:“完全都是他教出來的弟子,我們的一個都沒入選。”

蒼松點頭道:“這算是什麼,混帳,混帳。”

“我們怎樣也要他還一個公道。”赤松口雖這樣說,腳步卻繼續移動。

雲飛揚也加入群中,垂頭喪氣,看見倫婉兒更就慌忙垂下頭,出了大殿,他就往外奔,遠離眾人。

夜夜風冷,密林中那片空地上,雲飛揚纓槍飛舞,苦練不休。

他的眼中怒火飛揚,槍勢狠辣,“奪”的一聲一槍刺於一棵樹幹之上,一拉,那棵樹幹便齊中斷下。

雲飛揚的怒火亦似乎因此一洩,反手將槍倒插在地上,轉而問道:“師父,武當六絕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武功?”

黑衣人負手站在一旁,道:“你問這幹什麼?”

雲飛揚直言道:“我是要知道,現在我學的這一身武功,與武當派的六絕,可有得一較?”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

雲飛揚搖頭道:“那個青松,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麼那樣討厭我。”

黑衣人毫無反應。

雲飛揚接道:“一直以來,我還以為是赤松、蒼松兩個老道士跟我作對,到現在才知道是青松。”

“哦?”

“昨天我送飯給燕沖天,聽得很清楚,燕沖天都說我資質很不錯,可以造就,又肯去說服赤松、蒼松,要青松收我為徒,哪知道,青松卻寧可選取剛上山的那個傅玉書。”

黑衣人沉默下去。

雲飛揚又道:“我不是討厭那個傅玉書,只是實在氣不過青松。”

黑衣人沉吟著道:“你也用不著灰心,我教你練的武功,總之,絕不在武當六絕之下,只要你肯下苦功,遲早一樣會出人頭地。”

雲飛揚看著黑衣人,情緒終於穩定。

黑衣人也不再說話,揮手。

雲飛揚一咬牙,手一探,將槍拔出來,槍勢再展開。

同一天,無敵門總壇內出現了三幅血手令,那分別是從青松投宿的那一戶農家,墨無愁的醫廬,還有那間酒樓處得來。

血手令被懸在大堂左面的牆壁上,大堂中,聚著無敵門的四大護法,五大堂主,他們的目光都落在那三幅血手令之上,面色都非常難看。

公孫弘突然拍案站起身子,大罵道:“真不知哪一個有老虎膽,竟然假造血手令,冒充我們無敵門殺人!”

獨孤無敵曾經傳下血手令,吩咐無敵門的人沿途不得騷擾青松,無敵門的人又有誰敢違背這個命令。

青松卻不知道有這一回事。

消息傳到無敵門的人耳中,立即追查究竟,可疑的人一個都找不到,只找到三幅偽造的血手令。

整個無敵門都為之震動,無敵門成立以來,還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情。

獨孤鳳比公孫弘更生氣,冷笑著接道:“一定是武當派的仇家看準了這個機會襲擊青松,卻嫁禍於我們。”

公孫弘點點頭,道:“藏頭縮尾的,連身份也不敢表露,相信也不會有什麼本領。”

獨孤鳳冷冷地道:“不管怎樣,這件事我們一定要查清楚,將冒充我們的人找出來。”

“這個當然。”

四大護法之一的千面佛接問道:“要不要讓門主知道?”

公孫弘搖頭道:“師父在閉關練功,還是不要去驚動他老人家。”

獨孤鳳哼了一聲,道:“怕什麼?你不去我去。”

公孫弘忙喚住道:“師妹!這些小事沒有必要驚動到……”

“小事?”獨孤鳳盯著公孫弘道:“有人冒認我們無敵門還說是小事。”

公孫弘苦笑道:“師妹,這件事情還是由我先下山一查究竟,找不到,再作打算如何?”

獨孤鳳目光一轉,道:“我也去。”

公孫弘一怔,面露難色。

那四個護法相顧一眼,還未來得及表示意見,獨孤鳳已嬌嗔道:“你去得,怎麼我就去不得?”

公孫弘怔在那裡。

獨孤鳳看見他不作聲,一頓足,道:“若是你不讓我去,以後你也莫要再見我了。”

語聲一落,一頓足,便要離開,公孫弘忙叫住道:“師妹──”“怎樣了?”

“你去也成,但一路上必須要聽我的話,不能獨自走開生事。”

獨孤鳳想一想,終於點頭,這個機會她已經等了很久,獨孤無敵一向就不許她單獨外出。

外面的世界,在獨孤鳳來說大都很新奇,所以一路走來,他們都走得並不快。

公孫弘百般遷就,一些也不敢逆意,他為人雖兇,但是在獨孤鳳的面前,卻馴如恙羊。

日麗風和,這是第五天的正午,他們走在東平鎮的胃石板大街上。

大街上人聲嘈雜,正有人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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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血洗無敵分舵

新郎騎著馬走在前面,後面是花轎,在喜樂聲中,興高采烈地走向鎮外。

長街左右聚著不少人在瞧熱鬧,幾個黑衣人漢子也聚在其中,而且開始向花轎接近。

擋在他們前面瞧熱鬧的人紛紛被推開,有些待要發作,但一看清楚是這些人,慌忙都避開。

新郎一直都沒有在意,忽然發覺,臉色也有些變了。

為首一個黑衣漢子越眾走出,上下打量了那個新郎一眼,大笑起來道:“你們看這個新郎長得多麼難看。”

後面其它黑衣漢子亦自大笑,一人道:“男以才為貌,樣子就是醜一些,也不成問題,女人剛好就相反。”

“你們猜,這個新娘子美不美?”

“要是美怎肯嫁這麼難看的男人?”

“我就說一定很美,俗語也有道,巧婦常伴醜夫眠。”

另一人笑嚷道:“到底怎樣,過去一看不就清楚了。”

眾黑衣漢子鬨然湧上前去,推開轎旁的丫環,將布簾掀起來。

新娘驚呼,黑衣漢子大笑,眾人都敢怒不敢言。

“還是你說得對,只有這麼難看的女人才肯嫁那位仁兄。”

鬨笑聲中,眾黑衣漢子往一旁走去,站在那邊的人忙散開,就只有獨孤鳳、公孫弘兩個人例外。

獨孤鳳冷冷地看著那幾個黑衣漢子,公孫弘知道獨孤鳳是什麼性子,心裡亦有了主意,並沒有勸獨孤鳳走開。

那幾個黑衣漢子立即注意到獨孤鳳。

“看,這個美多了。”

“若是她肯做我的新娘子,就是命短三十年也甘心。”

“能夠一親香澤我就心滿意足了。”說這話的黑衣漢子半身立即欺過去,冷不防獨孤鳳伸腳一勾,砰地跌倒在地上。

其它人鬨然大笑,那個黑衣漢子卻勃然大怒,跳起身子,大喝道:“好丫頭,大爺你也敢暗算?”手一翻,一柄解腕尖刀已在握。

獨孤鳳冷笑,公孫弘兩步走上,擋在獨孤鳳的面前,其餘黑衣漢子這時候也看出眼前這一對男女不簡單,亦圍了過來。

他們的腰間全都插著刀,一人朝公孫弘一揮手道:“朋友,這兒沒有你的事。”

公孫弘還未回答,一人已接上口道:“看清楚才好動手。”往腰間一抹,將一個銅牌送到公孫弘的眼前。

銅牌上刻著“無敵”二字,那人接著又道:“我們是無敵門的人,聰明的,你就將這個女的留下,快離開這個地方。”

公孫弘目光落在銅牌之上,面色一沉,長吟道:“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那幾個黑衣漢子一呆,一個道:“原來是自己人。”

另一個卻道:“先看他們的信物。”

公孫弘徐徐取出隨身玉牌,向著那幾個黑衣漢子。

那是一塊透水綠玉,也刻著無敵二字,在二字之下,卻多了一條猛虎。

那幾個黑衣漢子一見,面色慘變,相顧了一眼,不約而同地一起跪到在地上,一個接著呼道:“屬下有眼無珠,不知道堂主大駕光臨,斗膽冒犯……”

公孫弘收回玉牌,冷聲道:“你們都是十三分舵的人?”

“是──”為首黑衣漢子語不成聲,道:“堂主恕罪……”

“你知罪?”

“堂主饒命。”黑衣漢子一起叩頭“好。”公孫弘一揮手道:“你們先回去,今夜子時我們會到十三分舵一趟。”

“堂主──”公孫弘別過頭去,獨孤鳳一聲冷笑,什麼也不說,自顧往前去。

那些黑衣漢子目送二人走遠,一頭冷汗涔涔而下,面色無不蒼白如死。

“我們應該怎樣?”

為首黑衣漢子慘笑不語。

精雅的酒樓,精緻的酒菜。

獨孤鳳怒氣已全消,細意品嚐,道:“這地方的酒菜還不錯,就是太嘈雜。”

在他們右面不遠,就有兩個勁裝疾服的中年漢子正與兩個女人據桌大嚼,那兩個女人嬌笑不絕,看裝束,也不像正經人家。兩個中年漢子儘管說話粗鄙,她們也毫不在乎,而且邊聽得很有趣。

其它的客人也一樣在高談闊論。

唯一與這間酒樓相襯的反倒是獨孤鳳、公孫弘二人。

公孫弘盡在陪著小心,獨孤鳳好一會才有一句話,總是愛理不理的。公孫弘也不敢太嚕嗦,唯恐獨孤鳳不悅。

他的思想一直沒有停頓過,一雙眼不時左顧右盼,是希望能夠找到一些有趣的話題,逗得獨孤鳳高興。

所以那兩個童子一進來他便發覺。那兩個童子眉清目秀,一身錦衣,一捧劍,一捧琴,到一副座頭之前,將琴劍一旁放下,其中一童立即卸下揹著的一個小包袱打開。

那裡面是一方錦盒,另一童隨即取出一塊白布來,小心地抹拭著桌椅。一個店小二走了過來,看見這樣子,怔住在那裡。

公孫弘亦覺得奇怪,不忘告訴獨孤鳳道:“師妹,你看那兩個童子。”

酒樓中亦有不少客人被那兩個童子的舉止吸引。

個童子旁若無人,將桌椅拭抹乾淨,接著將一方錦繡鋪在椅子上,肅立在一旁。

眾人不由竊竊私議起來,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白衣青年從門外走進來。

那個青年英俊瀟灑,錦衣鮮明,一塵不染,神態從容,緩步走到兩童當中那張鋪上錦繡的椅子旁坐下。

他目不斜視,對眾人的注視完全都沒有理會,彷佛根本就沒有看在眼內。

掌櫃的一看這個氣勢,慌忙走過來,揮手令小二退下,親自招呼道:“這位公子──”白衣青年冷傲地瞟了一眼,沒有理會。

在他右邊的那個童子隨即吩咐那個掌櫃道:“拿幾式你們這兒最好的酒菜來。”

另一個童子跟著接道:“記著,要乾淨。”

掌櫃一呆,忙回頭吩咐一個小二,道:“快給客人準備碗筷酒杯。”

一個童子截口道:“不用。”

“我們有。”另一童子接著將錦盒打開,從中取出一副銀打的酒杯、碗筷,接用一方絲巾抹乾淨。

掌櫃的看著實在不是味道,賠笑退下去。

那邊的兩個中年漢子亦看在眼內,一人嘟囔道:“做作。”

在他旁邊的那個女人卻道:“你看不過眼?”

“這樣做作簡直就不像一個男人。”

“管他像不像男人,有錢又瀟灑,還有氣派,你怎麼不學學人家?”那個女人欣賞地瞟著白衣青年。

中年漢子一聽,拍案大怒,道:“要我學他,是他給你錢,還是我!”

那個女人只是嬌笑。

另一箇中年漢子笑顧同伴道:“你何必生氣,要他不瀟灑,還不簡單。”

那個在發怒的中年漢子如何聽不出來,大笑道:“好,反正我就是瞧不慣這種人。”

兩人先後站起來,向那個白衣青年走去。

自衣青年一直都似乎沒有在意,這時候忽然呼道:“七寶!”

在他右邊那個童子應聲立即上前,截住了那兩個中年漢子,道:“我家公子請你們離開這地方!”

兩個中年漢子勃然色變,一個冷笑道:“你這是吩咐我們?”

另一個手指自己的鼻子,道:“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七寶沒有理會,白衣青年實時一聲道:“六安!”

另一個童子遂上前,道:“現在要你們滾出去了。”

兩個中年漢子勃然大怒,齊喝一聲,左右上前,一取七寶,一取六安。

他們顯然都在拳腳方面下過一番苦功,一拳擊出,聲勢也甚嚇人。

七寶、六安卻都不放在心上,面無懼色,兩人的身形俱都輕捷非常,一擰讓開,接著又上,同時一招“鳳凰單展翅”,一託那兩個中年漢子的雙手,右掌接切對方肋下!

他們的年紀雖小,但武功內力,以至臨敵經驗卻實在不錯,左掌用的是巧勁,四兩撥千斤,竟然都將對方的雙手撥開,右掌亦竟然齊都正切在對方的肋下。

那兩個中年漢子本來還不致這樣不濟,一招失手,但一來輕敵,二來亦有些醉意。

七寶右腳接著一撥,對方從他的頭上翻過,雙掌再一登,那個人便飛出了丈外。

六安同時“跌步鴛鴦連環腳”將對方踢出去。

那兩個中年漢子看見兩個童子已這樣厲害,哪裡還敢再生事,連滾帶爬,慌忙外溜。

七寶、六安兩個童子也沒有追趕,一抖衣衫,徑自回到白衣青年的左右。

所有人的目光立時都集中在這主僕三人的身上,驚訝之聲此起彼落,那兩個女人相顧一眼,就移步走過來,一臉的媚態。

他們還未走近去,已經被七寶喝住:“站著!”

那兩個女人齊皆一怔,一個笑問道:“好孩子,你家公子高姓大名?”

另一個卻趁機會移向白衣青年。

青年實時一聲冷笑道:“滾開!”一拂袖,一聲“忽哨”破空而響,一股勁風湧出。

那個女人驚呼未絕,身子已被震開,跌跌撞撞地倒退回原位。

另一個女人看在眼內,面色亦變,強笑了一下,不等七寶出手,已慌忙退下。

白衣青年冷冷接道:“女兒家拋頭露面,也不會好得到哪裡去。”

他沒有看錯,那兩個的確是兩個妓女,可是這句話轉入獨孤鳳耳裡,一股怒火,立時冒起來。

這時候他們已經結賬準備離開。

獨孤鳳目光一落,腳尖輕輕地一撥,旁邊的一個唾壺立即向前,迎向一個妓女方要踩下的一腳!

那一腳便踩在唾壺的邊緣上,妓女驚呼,唾壺卻飛向那個白衣青年。

青年背後如長眼睛,右手輕描淡寫地一拂,便將唾壺接下。

眾人又是一呆,隨即大笑。

青年這才發覺接下的是一個唾壺,衣袖已被弄汙,他面色大變,七寶忙過來,將唾壺接下。

獨孤鳳的怒火總算減去,走出酒樓門外,仍然聽到笑聲。

她終於笑了出來,公孫弘一旁看見獨孤鳳這樣高興,亦心頭大樂。

他看著看著,竟然看呆了。

獨孤風的笑容也實在嬌俏動人。

有星,有月。

夜深風急,野草蕭瑟,平日就已經靜寂的荒郊,夜間更猶如鬼域。

距離市鎮雖然就只有半里,這附近一帶一般人一向都視為畏途。

亂葬崗也就在這附近,稍過有一幢莊院,破破落落,月夜下更彷佛透著幾分陰森鬼氣。

這座莊院的前身據說是一座義莊,本來還有一個老仵工住著,但因為鬧鬼,也給嚇跑了。

那個老仵工據說還因此一病不起,一命嗚呼。之後莊院就一直丟空,又出過幾件怪事,就是日間,也沒有人敢到。

獨孤鳳、公孫弘今夜卻就在這個時候到這座莊院的門前。

風吹如泣,獨孤鳳不由心寒起來,表面上卻仍然裝作若無其事。

公孫弘沒有在意,拾級走上門前石階,忽吟道:“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大門應聲“依呀”地打開,兩個白衣人左右站在門內,面色亦蒼白猶如死人。

一股陰風彷佛同時迎面撲來,獨孤鳳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兩個白衣人遂齊聲道:“恭迎大小姐,公孫堂主駕臨。”

公孫弘揮手,道:“引路。”

兩個白衣人轉往內走去,火光閃處,各自燃亮了一盞白紙燈籠。

燈光悽迷,人猶如幽靈,飄向前去。

走過院子,前面一道門打開,又兩個白衣人手掌燈籠恭迎左右。

門後是一道長廊,左三右四倒懸著七個黑衣漢子。

那七個黑衣漢子都是日間鬧事,企圖調戲獨孤鳳的人,現在俱都已雙眼翻白,昏迷過去,也不知已被倒懸在那裡多少時間了。

獨孤鳳看在眼內,發出了一聲冷笑,繼續前行。

長廊盡頭是大廳,不等他們走去,大門已大開,一箇中年錦衣人大踏步迎出來,道:

“十三舵舵主童標恭迎大小姐,公孫堂主,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公孫弘揮手,與獨孤鳳走進去。

這一路走來,到處頹垣斷壁,完全就不像是住人的地方,但進入這個大廳,卻是佈置得非常華麗。

燈火輝煌,一百多個無敵門弟子分列左右,看見獨孤鳳二人進來,都跪倒在地上。

大廳正中已安排好兩張鋪上大紅緞子的椅子,童標肅請二人上座,退過一旁。

獨孤鳳目光一轉,落在童標的臉上,忽然問道:“這附近的兄弟都是由你管轄的?”

童標惶恐道:“屬下管教無方,致令開罪了大小姐、公孫堂主……”

“你也知道?”獨孤鳳又一聲冷笑。

童標額上冒出了冷汗,道:“今日鬧事的人已按照門規處置,尚請大小姐、公孫堂主息怒。”

獨孤鳳只是冷笑,公孫弘接著問道:“有關冒充我們中人追殺青松一事,調查得怎樣了?”

童標總算放下心來,道:“屬下已經吩咐所有兄弟全力追查,只是到現在為止,仍茫無頭緒。”

公孫弘面色一沉,道:“總壇九月中發出的血手令,收到了沒有?”

童標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道:“已收到了。”

“怎樣吩咐?”

童標張大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公孫弘斷喝。

“兩年之內,不得招搖生事,違令者死!”

“既然總壇已經有命令下來,何以你仍然不約束十三舵屬下?”

童標汗落如雨,道:“都是屬下平日太過放縱,堂主海量包涵。”

公孫弘板著臉,接著問道:“本門規則第十九條是怎樣說的。”

“有……有違血手令者,死……”童標面如土色,語不成聲。

“第二十一條?”

“以下犯上者,死!”

“第二十四條?”

童標渾身顫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公孫弘喝問道:“縱容屬下,又該當何罪?”

童標頭抖得更厲害。

公孫弘拍案道:“該當何罪!”

“死……”童標跪倒地上,不住地叩頭道:“屬下知罪,求堂主高抬貴手……”

公孫弘冷冷地道:“十年來,你先後曾經協助掃蕩皖北十三寨,連雲三十六劍,出生入死,對本門也有不少建樹,只是近年以來不加檢點,屢犯錯誤,幾經勸戒,仍然不知悔改,功過早已相抵,這一次實在罪不可恕,但念你追隨門主多年,再饒你一次!”

“多謝堂主!”童標喜極忘形,便待站起身子!

公孫弘又道:“死罪雖免,活罪難赦。”

童標慌忙又叩頭。

公孫弘接著喝道:“執法何在?!”

兩個白衣人惶恐地走出來,跪倒在童標身旁,公孫弘一字一頓道:“斷左掌!”

“是!”白衣人長身而起,一隻手一揮,一條繩子從袖中飛出,套住了童標左腕,身形緊接拔起來,連人帶繩子從頭頂橫樑掠過,接著一拉,童標雙腳立時離地,被拉上了半天。

另一個白衣人一把飛斧接著出手,“颼”的一聲,橫飛半空,斬在童標左腕上。

斧過腕斷,童標身形直落,斷腕血如潮湧,已痛得渾身冷汗直冒,仍強忍跪倒,道:

“多謝堂主的不殺之恩!”

獨孤鳳看著,有些不忍,別過臉去。

公孫弘冷冷地道:“快下去!”

童標這才敢用衣袖將斷腕包起來,兩個白衣人左右齊上,將童標扶下,其它人等只看得心驚肉跳,一聲也不敢發出。

公孫弘接著喚道:“副舵主。”

“朱猛在!”一個彪形大漢越眾而出,跪倒在地上。

“派兩個人將童標送回總壇,這兒暫時由你來負責,等候總壇的命令。”

“是!”

“由現在開始,小心注意往來人等,遇有可疑的,立即報告上去。”

“是!”朱猛又叩頭。

獨孤鳳實時想起一事,道:“有一個人頗為可疑,就住在興隆客棧。”

“哪個人……”

“身穿白衣,看似世家子弟,帶著琴劍二童。”公孫弘接道:“你們去弄清楚他的底細。”

“是!”朱猛當然唯有應命。

獨孤鳳要他們注意的也就是那個白衣青年,看來餘怒仍在。

不過那個白衣青年也確實可疑。

白衣青年這時候正端坐在興隆客棧的房間內,在他的身旁只有七寶一個童子!

門開處,六安領著一箇中年胖子走進來。

“公子,這位就是興隆客棧的趙老闆。”六安一旁讓開。

青年目光落在趙老闆面上,森寒如劍,道:“很好。”

趙老闆忙問道:“不知道公子有何吩咐?”

“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

“知無不言。”

“峨嵋雙秀哪裡去了?”

“什麼?”趙老闆看來聽不懂。

“就是今年六月七日入住這間客棧的兩個女孩子,一個姓丁,一個姓孫。”

趙老闆似乎想起什麼,面色開始變。

“她們入了這間客棧之後,就沒有離開,我想知道她們的下落。”

趙老闆嚥著口水,道:“我……我……我……”

“你是這裡的老闆,當然不會不清楚的。”

“我……不能說。”趙老闆額上開始冒汗。

“為什麼?”

“我若是說出來,給他們知道了,一定會殺死我。”

青年冷冷地一笑,七寶、六安兩個童子立時一起欺身過去,各自拔出了一柄短劍,架在趙老闆的雙肩上。

青年這才道:“你現在若是不說,立即就得死!”

趙老闆面色慘變,七寶、六安將他推到牆上,雙劍的寒氣,尖針一樣利入了他的脖子。

他忙嚷起來道:“我……我說!”

“她們怎樣了?”

“都死了。”

青年面色一變,但很快又恢復正常,冷冷地問道:“是怎樣死的?”

趙老闆口吃地道:“無敵門的人,將她們先奸後殺……”

青年的面色難看至極。

趙老闆嘆了一口氣,道:“聽說是她們先開罪了無敵門的人……我看見她們死得那麼慘,實在不忍心,又不敢張揚,唯有將她們葬在後院,棺材還是我買的。”

青年沉聲道:“帶我去!”一拂袖。

七寶、六安二童忙將劍移開。

後院的一叢花樹後,果然有兩個墳墓,青年木立在墳前,一聲不吭,七寶、六安看來亦十分傷感。

趙老闆站在他們身後,扶著一個店小二,想到當日的哦嵋雙秀的慘狀,亦有些難過。

一陣嘈雜的人聲忽然由外面傳來,十數個黑衣人一湧而入。

為首一人大呼道:“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隨後人旋身掠上牆頭,振聲接呼道:“本人在此行事,閒雜人立即離開。”

趙老闆與那個店小二一聽,忙找路開溜,立即給為首的那個黑衣人截下來,道:

“趙老闆!”

“什……什麼事?”

“你們這裡是否住進了一個白衣青年──”話才說到這裡,他已經看見站在那裡的青年與七寶、六安,立時轉向那邊道:“好,你們都在這裡。”

青年冷笑道:“好得很!”

“喂!你是什麼人?來這裡幹什麼?說!”

“我姓管,管中流──”青年很鎮定地道:“來這裡,是要被你們!”

語聲一頓,手一揮,呼道:“劍!”

七寶忙將劍捧上,管中流拔劍出鞘,道:“一個也莫教走了。”

七寶、六安雙顧一眼,身形齊起,短劍出鞘,疾往外掠去。

為首那個黑衣人一聲“小心”才出口,管中流已一聲暴喝,人劍合成了一條直線,飛虹般射出。

黑衣人抽刀急封,才抽出一半,“奪”的一聲,劍已經利入胸膛!

他瞪著一雙眼,一會才慘叫一聲,彷佛根本就不相信那是事實。

管中流出劍拔劍,一股血箭從那個黑衣人胸膛射出,趙老闆那邊一見,雙眼翻白,立時昏過去!

扶著他的那個店小二雙腳也軟了,抱著趙老闆,一起變作滾地葫蘆。

管中流拔劍又剌出,又是“奪”的一聲,另一個黑衣人胸膛濺血倒下!

他長劍接轉,筆直削下,“唰”地將身旁另一個黑衣人當頭劈開兩半!

那些黑衣人幾曾見過這麼狠辣的劍法、這麼兇悍的人,驚呼聲中,慌忙開溜。

站在牆頭上的那個黑衣人走得最快,哪知道身形才掠下,管中流已凌空飛身一劍刺來!

他雙腳著地一出,“噗”地就倒下,背後已多了一個劍洞。

管中流人劍飛身殺回,左一劍,右一劍,“唰唰”聲響中又有兩人伏屍地上。

對方的武功距離實在太遠,就是那兩個童子,也不是他們所能夠抵擋的。

七寶、六安擋住了去路,將要逃走的人都趕了回來,十四個人衝進來,不到半盞茶光景,已只剩下了一個,那個黑衣人不等劍刺到,已貼著牆壁,癱軟下去。

管中流的劍沒有刺下,只是祗著那個黑衣人的咽喉,問道:“你們的巢穴在什麼地方……”

黑衣人咽喉“喀喀”作響,隨時都像要昏迷過去,但居然始終沒有昏倒。

“在……在……”他卻是語不成聲。

管中流接道:“帶我去。”

黑衣人惶然點頭,七寶、六安立即上前,左右抓住了那個黑衣人的肩膀。

管中流將劍挑起,月光下,一縷鮮血順著劍脊淌下來。

蒼白的月色,火紅的鮮血,管中流的眼瞳也彷佛有火焰燃燒起來。

夜更深,無敵門的十三舵中燈光通明。

獨孤鳳、公孫弘已離開,副舵主朱猛正在與幾個心腹在喝酒。他等了這麼多年,才等到今天,才得到這個肥缺,這無論如何,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

卻仍然等到獨孤鳳、公孫弘去遠,吩咐了人到興隆客棧查察,他才吩咐準備這一桌酒菜。

現在他已經有了幾分酒意,所以外面的廝殺聲在他聽來,也覺得不怎樣真實。

其它人反而立即發覺不妥,一人道:“朱老大,外面好象有人在打架。”

朱猛立即拍案子大罵道:“什麼人這麼大膽,拿進來讓我教訓他一頓!”

話還未完,“轟隆”一聲,大門片片碎裂,管中流當門而立。

朱猛的酒意當場被驚散,脫口道:“是誰?”

“哦嵋管中流!”管中流聲到人到劍到,匹練似的劍光奪人眼神。

朱猛大驚,長身一翻,“唰唰”兩聲,眼角已瞥見了兩個手下血濺在管中流劍下。

“拿刀”朱猛大吼,他平日本來刀不離身,但做舵主,沒有個人替自己拿刀,總覺得不夠派頭。

替他拿刀的那個大漢的酒量卻不太好,現在已經醉得斜臥在一旁的椅上,雖然還不致不省人事,反應已沒有那麼靈敏。

一會他才應道:“刀來了。”捧著大朴刀走向朱猛。

朱猛急不可待,伸手急去拿刀,他的手還未伸到,那個大漢已濺血倒下。

朴刀亦嗆啷墜地。

朱猛掠身急去搶,劍光已入目,急閃,“噗”的一聲,額上一撮亂髮已被削去。

管中流長劍毫不留情,追殺上前去。

朱猛已嚇出一身冷汗,酒意全消,左閃右避只顧去搶兵器。

他終於從兵器架上搶到了一把關王刀,只可惜,就在他刀在手的剎那間,管中流的劍已刺了他的眉心。

無敵門的人,看見朱猛也被刺倒,那還不大亂,四下逃命!

七寶、六安已等在門外,雖然年紀輕,劍法也頗為辛辣,先後砍倒不少人。

管中流劍下更不留情,就像是斬瓜切菜似的,那襲雪白的披風已經被濺上無數點鮮血。

鮮血如春花盛放,而無敵門的人,卻觸目驚心!

冒著熱氣的沸水,寬大的木桶,管中流浸身木桶中,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舒服。

濺滿了血花的那裳披風,懸在他對面的牆壁上。

管中流的目光突然凝結,吁了一口氣,道:“好美的血!”

琴劍二童侍候在一旁,卻看不出血美在哪裡。

“沒有什麼事,比殺人更痛快的了。”管中流的語聲簡直就像在呻吟。

七寶、六安相顧一眼,沒有作聲。

管中流隨即放聲大笑起來。

趙老闆卻就笑不出來了,後院死了那麼多無敵門的弟子,他實在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他慌得要命,所以第二天,店小二去找他的時候,是在床底下將他找出來的。

店小二語不成句,他不耐煩,跟著那個店小二來到後院,看究竟之後,又昏了過去。

哦嵋雙秀的墳墓之前,多了好一些香燭,還有數個人頭。

鮮血淋淋的人頭。

獨孤鳳、公孫弘這時候並騎奔在鎮東十里外的一條小道上。

風吹舞著披風,陽光輕柔,獨孤鳳已完全忘記了昨夜的事情,粉臉含笑,策馬如飛。

公孫弘看見獨孤鳳這樣,心情就更開朗。

長空萬里,白雲如飛絮。

叮噹鈴聲忽起,一隻白鴿掠空飛過,公孫弘應聲抬頭望了一眼,脫口道:“是我們的信鴿。”

話還未完,叮噹鈴聲又起,又一隻白鵠從後面飛來。

公孫弘一皺眉,突然取出一個銅哨子,吹了幾下。

那隻白鵠立時轉向他們飛投下來,公孫弘一面接在手中,一面道:“一定發生了事情。”

他隨即從鴿腿縛著的銅管抽出了一張字條,攤開來一看,面色就大變。

獨孤鳳急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公孫弘道:“十三舵被挑,我們所有弟子無一倖免!”

“什麼?”獨孤鳳亦自變色。

“我們快趕回去一看究竟!”公孫弘急勒轉馬頭。

塵土一陣飛揚,雙騎原路奔回。

“是哪一個做的!”公孫弘間這句話的時候,與獨孤鳳已置身興隆客棧內。

公孫弘一把當胸揪著個趙老闆,大聲喝問。

趙老闆牙關打戰,好容易才道出幾個字:“他叫做管中流。”

“管中流?”公孫弘接著問道:“是什麼樣子?”

“很年輕,穿著一身白衣服,帶著兩個童子,叫什麼……什麼七寶、六……”

“是不是七寶、六安?”

“是……”

“這個人是不是有潔癖,吃東西也要換上自己攜來的一套碗筷。”

“是……”趙老闆看來已隨時都會昏過去。

“原來又是他!”獨孤鳳咬牙切齒!

“現在他去了哪兒?”公孫弘又問。

“據說是往楓林渡去了。”

“楓林渡乃是去武當的必經之地,難道這個人竟然是武當派的人?”

獨孤鳳道:“即使不是,也必是上武當山去的。”

公孫弘沉吟道:“師父不是吩咐了寒江釣叟在附近監視武當派的動態了嗎?”

“是這樣吩咐的。”

“我們立即飛鴿傳書,叫寒江釣叟在中途攔住!”

“好!”獨孤鳳立即往外奔,公孫弘追前一步,突然又回頭,盯著趙老闆道:“老闆,我們現在只管聽你的,若是有半句虛言……”

“要你像那個茶壺一樣!”獨孤鳳在門外應聲回頭,手一揮,“哧”的一把柳葉飛刀飛向趙老闆身旁桌上放著的那個茶壺。

寒光一閃,茶壺一分為二,飛刀去勢不絕,奪地插在床上。

趙老闆一驚,又昏迷過去。

江流滔滔。

已近黃昏,未到黃昏。

一個戴著竹笠的老漁翁坐在江邊的一塊大石上,垂竿獨釣。

竿是墨綠色,釣魚竿比一般的粗上很多,在斜陽下閃動著白芒。

筐中無魚,老漁翁面目在竹笠陰影中,看不清是否已感到失望,他的一雙手卻仍非常穩定。

一葉輕舟順流而來,管中流獨立在舟首,好象在欣賞著兩岸風光。

七寶、六安坐在中間,對於坐船似乎還不怎樣習慣,後面是一個漁家,一支長竿催舟前行。

舟蕩過,老漁翁雙手陡動,竿揚處,魚鉤拽著絲線從水中飛出,“颼”的一聲,鉤在舟尾木板上!

那葉輕舟的來勢,立時停頓,老漁翁雙臂接竿,竿弓起,那葉經舟竟硬硬被他拖近岸來。

他釣的其實並不是魚,是人。

操舟的漁夫大驚,七寶、六安看見管中流若無其事,也只是回頭看著老漁翁。

舟已經靠近岸邊,管中流身形終於拔起,凌空猛一翻,落在老漁翁身邊。

他神態自然,竟然還帶著一絲微笑。

七寶、六安相繼上岸,掠到管中流身旁,管中流的笑容更盛。

老漁翁並沒有偷襲他們,一收魚鉤,緩緩地轉過半身。

管中流這才道:“有勞你老人家。”

老漁翁“哦”的一聲,道:“你知道老夫是哪一個。”

“以魚鉤釣竿為兵器,除了湘江漁隱,還有誰?”

“湘江漁隱算是什麼東西?”老漁翁語聲不悅至極,道:“用魚鉤釣竿做兵器的,誰說只得他一人?”

“本來還有一位寒江釣叟。”管中流冷笑道:“但是以他老人家的身份,又怎會呆坐在岸邊等我?”

“好小子,好利的嘴巴!”老漁夫霍地取下大竹笠,露出蒼蒼白鬚、白髮,一張刀刻一樣,滿布皺紋的臉,道:“我就是寒江釣叟!”

“真的是你老人家?”管中流佯作驚訝道:“恕晚輩失禮,不知道你老人家有何指教?”

“管中流!”釣叟暴喝道:“你挑我無敵門十三舵,殺我無敵門的弟子,老夫現在就要與你算清楚這筆賬!”

“老人家是無敵門的人?”

“不錯──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敢問老人家,在無敵門中,身居何職?”

“護法!”

“這晚輩就不明白了。”管中流冷冷一笑道:“老前輩享譽江湖數十年,以老前輩的聲名地位,又怎會屈居人下,淪落為護法?”

“少廢話!”釣叟一沉臉。

“殺無敵門弟子,有你老人家出面,不知道殺了你老人家,獨孤無敵會不會找我算賬?”

“好大的口氣,怪不得無敵門的弟子,你也敢殺!”

“護法一樣敢!”

釣叟怒極反笑道:“好,今日我老人家非要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一揚釣竿。

管中流手隨一伸,道:“劍!”

七寶劍立即遞上。

釣叟身形一展,呼道:“這邊來!”一掠三丈,落在岸邊一塊空地之上。

管中流劍出鞘,緊接著掠向前,左手一提劍訣,道:“請!”

釣叟喝叱一聲,魚鉤立即飛過去,“颼颼颼”三聲,連鉤管中流三處要害。

這是外門兵器中的外門兵器,敢用這種兵器的人,內外功夫當然都登峰造極。

管中流也知道這個人二十年前便已經獨據一方,武功高強,不敢大意。

他身形輕捷,劍勢卻激烈,“叮叮”聲中,接釣叟三鉤,回攻了一劍。

劍未到,魚鉤已從他額後鉤至,釣竿接著一挑,插向管中流胸膛。

管中流偏身讓頸後一鉤,劍一斜,“叮”地封開來竿。

釣叟身形轉一轉,魚絲颼一轉,纏向管中流脖子,竿隨又連戳管中流十七處穴道。

管中流閃來竿,讓魚絲,哧啦一聲,披風已經被魚鉤鉤破!

他毫不動容,腳步飛快移動,哧哧聲響中,身外披風又被鉤破了數處。

釣叟大笑道:“今天我老人家非將你撕成肉片不可!”笑聲中,鉤、竿、絲一起發動!管中流亦動,身形在竿影中飛舞,連接一百二十七招,左掌一揮,已將披風卸下,迎向來鉤。

“獵”的一聲,披風被鉤飛半空,管中流人劍如飛虹,乘機飛取釣叟!釣叟一抖抖不開披風,竹竿急插管中流咽喉!

管中流一劍封住,“叮”的一聲,劍竟然削之不斷,他也聽說過釣叟所用釣竿乃北海陰沉竹,堅硬如鐵,劍一削,與身形同時翻動,毒蛇一樣纏著竿削前。

釣叟急退,管中流緊追,輕功竟不在釣叟之下。

一退再退,仍然擺脫不了管中流削向手腕的劍,釣叟終於變了面色。

他猛地怪叫一聲,身形斜飛而出。

管中流緊追不捨,釣叟一退數丈,已到了江邊,身形不停,沒入水中。

“噗”的一聲,釣叟在水中一沒無蹤。

管中流冷笑一聲,人與劍停下。

也不過片刻,江中“通”的一聲,釣叟飛魚一樣從水中飛出來。一個起落,釣竿往水面一插,釣叟身形又起,接連又三個起落,終於掠上了對岸。

管中流破聲大笑道:“江湖上徒負虛名的人未免太多,無敵門護法如此,希望武當派的弟子不要令我太失望。”

他竟然真的是要去武當派,但又到底為了什麼?難道他就是要挑戰武當派的弟子嗎?

夕陽仍未下,武當山上六絕石室中,白石、金石、玉石、謝平、姚峰、傅玉書仍然在苦練。

他們每人獨據一石室,六座石室繞成一個半弧形,石室的出口都向著青松。

青松在石室外的一個石室中,盤膝坐在一個木製的大八卦上。

那個大八卦可以團團移動,青松只須手往旁一按,便可以轉過第二個方向。

他盤膝坐在那裡,間中方張開眼睛一望,然後就轉一個方向,從他的神態看來,對於這六個弟子的進展,甚為滿意。

六個弟子都赤著上身,汗流浹背,但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白石、謝平、金石、玉石、姚峰一片忠心,勢與武當共存亡,傅玉書身負血海深仇。

喝叱聲不絕,遠傳出石室之外。

雲飛揚從石室外走過,聽到喝叱聲,腳步已放緩。

他聽著不由自主躡足走上前去。

兩個武當弟子守在石室門外。

雲飛揚一眼瞥見,已有分寸,轉走向那兩個武當弟子,未等他走近,一個武當弟子已喝止道:“站著!”

另一個接著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送茶水給練功的六位師兄。”這倒是實話,他繼續道:“兩位師兄守在這裡這麼久,相信也很累很渴了。”

一個武當弟子道:“所以最好就別忘記我們的一份。”

“這當然──”雲飛揚放下手捧木盤,那上面放著幾隻杯子,一壺茶。

他取過兩隻杯子,交到那兩個武當弟子手上,再替他們各斟了一杯茶。

茶色蒼翠,芬芳撲鼻。

兩個武當弟子一看已知道是好茶,再一躍,更就心曠神怡。

“好茶。”一個脫口讚道。

“這是雨前龍井,師父平日拿來奉客用的。”雲飛揚接將著木盤捧起來。

“怪不得這麼好喝。”兩個武當弟子呷了一口,不由都各自吁了一口氣。

“雨前龍井不愧是雨前龍井,生津解渴,與一般的確大有分別。”

雲飛揚立即把握機會道:“兩位師兄只管慢慢品嚐一下,我這就送茶進去。”

“好──”那兩個弟子只顧喝茶,讚不絕口,雲飛揚手捧木盤,當中走過,他們都沒有理會。

雲飛揚心頭大喜,方待推門走進去,其中一個弟子已然想起來,“霍”地回頭,喝一聲:“站在那裡。”

雲飛揚一呆,那弟子探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道:“要進去偷看?沒這麼容易。另一個弟子亦走了過來,道:“一杯雨前龍井就想收買我們?”

“看你這個人表面老實,骨子裡原來也狡猾得很,可惜你遇上我們。”

“別費心思了,茶我們替你打點,快回去燒。”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個接下雲飛揚手捧的木盤,抓住衣領的那個手一揮,雲飛揚立時飛了出去。

河水清澈,看著河中自己的倒影,雲飛揚非常之感慨。

他實在不明白,青松對自己的成見怎麼會這樣深。

晚風吹來遠山森葉的清香,清澈的河水中清楚看見,一條大鯉魚正向這邊游來。

雲飛揚眼珠一轉,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四顧無人“颼”地一探手,就將那條魚一把抓住。

“婉兒,我抓到了一條大鯉魚!”他脫口大呼,拔步奔出去。

倫婉兒並不在那附近,當然聽不到雲飛揚的叫聲,事實上她根本就不知道雲飛揚對她的感情。

夜色漸濃。

小院中寂靜無人,雲飛揚雙手捧著一個小瓦罐,悄然穿過月洞門,走到倫婉兒的房間門前。

他放輕腳步,在房門左右徘徊了好一會,騰出一手要拍門,還未拍著,卻又縮回放下。

看他的樣子,非常之懊悔,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終於還是沒有拍下去。

又呆了一會,他才有了主意,俯身將瓦罐放在門前,吁了一口氣,倒退了兩步,轉身便要離開。

一轉身,他就看見了一個人,當場就目瞪口呆。

那個人正就是倫婉兒,站在他身後不遠的花樹叢中,雲飛揚竟然完全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到來的。

她奇怪地望著雲飛揚道:“你放這個瓦罐在我門外幹什麼?”

雲飛揚雙頰發熱,訥訥道:“聽……聽說你有些不舒服,不想吃飯,所以我煮了一些粥給你……”

“你真關心我。”

雲飛揚心頭大樂,道:“婉兒姑娘,你就乘熱吃……”

倫婉兒含笑點頭道:“給我拿進去,好不好?”接著上前將門推開。

雲飛揚當然說“好”,捧起小瓦罐走了進去,放在桌上。

倫婉兒實時問道:“是了,方才你怎麼鬼鬼祟祟,想拍門又不拍門呢?”

雲飛揚一某,紅著臉,道:“我……我是沒有面目再見你……”

“哦?”

“早些時,我對你說,主持要收我做徒弟,結果沒……沒有,我想你一定又認為我說謊。”

“小飛,你是怎樣的人,我是明白的,若要怪,只怪你運氣不好。”倫婉兒反而安慰他。

雲飛揚聽著心情頓開。

倫婉兒接著將瓦罐蓋揭開來,道:“這麼多,我一個人怎麼吃得了,你也吃一點好不好?”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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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賓主爭上陣

“你若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我吃我吃……”雲飛揚慌不迭點頭,忙替倫婉兒盛了滿滿的一碗。

倫婉兒吃了一口,不由讚道:“好鮮甜。”

“當然了,我用一條大鯉魚煮的。”

“是真的?”倫婉兒嫣然一笑,道:“太辛苦你了。”

雲飛揚看見倫婉兒這樣開心,不由大樂。

粥在笑聲中吃光,雲飛揚本以為太多,現在反而又嫌不夠了。

他只希望能夠逗留多一會,所以收拾起東西來,也是慢吞吞,毫不著急。

夜色這時候已深沉。

“錚琮”的絃聲忽然響起來,彷似近在咫尺,又像遠在天外。

絃聲一入耳,倫婉兒就變得更開心,她本來在幫忙雲飛揚收拾東西,也是一面在笑語,這時候笑語聲一頓,動作卻快起來。

雲飛揚並沒有在意。

“就放在這裡,讓我替你洗乾淨。”倫婉兒看已經收拾妥當,便這樣說。

“不用不用。”雲飛揚當然搖頭,才將瓦煲捧起來,倫婉兒已往外走。

雲飛揚只有跟著。

絃聲爭琮不絕,非常悅耳,倫婉兒走出房間,也似為絃聲吸引,顯得有些兒精神恍惚。

她接著對雲飛揚道:

“那我也不送你回去了。”

雲飛揚連聲道:“不必了。”方待要再說什麼,倫婉兒已舉步走上前去。

走出了院子。

──她急著去哪兒?

雲飛揚方在奇怪,就看見一樣東西從倫婉兒身上掉下來,連忙叫住:“婉兒姑娘──”

倫婉兒忙應一聲道:“我們改天再好好地設一談。”一轉消失。

雲飛揚聽說又是一怔,才又舉步走過去。

一個香囊棄在那邊的地上,雲飛揚絕對肯定,那是倫婉兒之物,一向隨身攜帶,珍如拱璧。

──她看得這麼重要,怎會這麼輕易失落在地上?

──莫非是有意留給我?

雲飛揚欠身拾起香囊,又怔在那裡。

絃聲來自一株古松之下。

星光淒冷,古松蒼勁,盤膝坐在古松之下的傅玉書,看來更加上瀟灑脫俗。

一張五絃古箏放在他身前一方大石之上,他雙手悠然撫箏,彷佛亦沉醉在琴聲中。

倫婉兒躡足走至,一聲不發,只恐驚擾傅玉書。

傅玉書卻仍然發覺倫婉兒到來,彈著箏突問道:“師妹,你來了。”

倫婉兒微笑應道:“師兄,繼續彈下去。”

傅玉書一笑,絃聲“錚琮”不絕,倫婉兒在這邊一方石坐下,傾耳靜聽,很快就陷入忘我之境。

看情形,她已不是第一次聽傅玉書彈箏,而且邊顯然發生了很大的興趣。

傅玉書目注倫婉兒,雙手不停地拂動,曲調始終未亂,他在這方面的造詣無疑甚高。

古箏的曲調猶如清溪水流,所有的疲倦、憂鬱彷佛已經被絃聲濾盡。

曲盡處,傅玉書神采更飛揚,倫婉兒卻似未覺。

傅玉書笑問道:“師妹,這曲子你覺得怎樣?”

“很好。”倫婉兒如夢初覺。

傅玉書接道:“你喜歡就最好。”

“怎麼?你是奏給我聽的?”

傅玉書無言領首,倫婉兒的臉頰不由紅起來,低聲道:“師兄,你文武全才,真是了不起。”

“又說這些了。”

“是啊,師兄,什麼時候,你教我奏這個?”

“你真的要學?”

“當然是真的,你說啊,什麼時候才開始教我?”

“現在怎樣?”傅玉書說得很認真。

倫婉兒不暇思索,立即點頭,急步走過去。

傅玉書起來讓開,倫婉兒在石前坐下,雙手按在絃線之下,問道:“是不是這樣?”

傅玉書搖頭,俯身一手輕按在弦上道:“看穩了。”

兩人的距離已非常接近,傅玉書已嗅到發自倫婉兒身上的淡淡幽香。

他的手一撥,“錚琤”的一聲,心絃亦震盪起來。

倫婉兒依樣畫葫蘆,又是“錚琤”的一聲,卻是那麼的低沉無力。

她不由抬頭望去,就發覺傅玉書正在注視著自己。

四日交投,倫婉兒嬌靨一紅,垂下了頭,輕聲道:“怎麼你彈的我就是彈不出來。”

“因為你的左手姿勢雖然正確右手卻弄錯了,應該這樣。”傅玉書輕輕捉住倫婉兒的右手。

倫婉兒沒有作聲,也沒有掙開,一張臉已紅到脖子上去了。

傅玉書看不到,卻感到倫婉兒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錚琮”又一響,終於撥出了那一聲,傅玉書接問道:“是不是?”

倫婉兒無言領首。

房中一燈如豆,雲飛揚手抓著香囊,呆坐在床沿,只顧回想著方才倫婉兒吃粥的情形。

他的臉上有笑容,笑得卻像個白痴。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回憶中醒過來。

對周圍望了一眼,倏地跳下來。

他東翻西找,終於找到了文房四寶,磨了滿滿的一硯墨汁之後,又呆在桌旁。

他眉頭深鎖,好容易才展開笑臉,隨即揮筆疾書,字寫得居然還很不錯。

燈更淡,地上遍是一團團的廢紙,雲飛揚寫了又改,改了又丟了,丟了又寫,足足花了半個多時辰,才寫好他要寫的那封信。

他將墨漬吹乾,搖頭擺腦地讀了幾遍,才將信折起來。

看看香囊,再看看那封信,他終於有了分寸,將那封信再一折,小心翼翼地塞進香囊內,又呆在那裡。

他的目光逐漸迷濛,倏地一笑,手執香囊,往外就走。

才走到門前,又停下,伸手掩住了心胸。

“怦怦”心跳聲可以清楚地聽到,他果在那裡想了一會,將香囊往懷中一塞,霍地轉身回奔到床前,俯身從床下抓出了一罈酒,將蓋子扳開,捧起來,仰首痛快地喝了幾口。

酒珠濺溼了他的衣襟,他完全沒有在意。

幾口酒喝下,他的臉頰已發紅,也不知是因為心情太興奮還是酒力已經發作。

“砰”的一聲,他將小酒罈放在桌上,立即衝前推開門,故步疾奔了出去!

一口氣奔到倫婉兒房門外,雲飛揚腳步“霍”地一頓,定神住四周一望。

一咬牙,他探懷取出那個香囊,本待衝上去,結果卻還是躡著腳步走上門前石階。

房中有燈光透出,雲飛揚在站前打了一個轉,卻走下石階。

他張口欲呼,話到了咽喉,又咽了回去,那樣子,比方才送粥來的時候還要緊張。

因為他現在送的是一封情書。

他繞著院子打轉,倒希望倫婉兒又像剛才那樣,在自己身後出現,省卻那許多麻煩。

他打著轉,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果然又在後面來了。

腳步一頓,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踢著腳,等到腳步聲在身後停下,才回過頭去,道:

“婉──”

一個字出口,他整個人就一呆,雙手忙往後一縮。

站在他身後的不是倫婉兒,而是赤松。

赤松的鼻樑正在抽動。

雲飛揚傻笑,雙手將香囊藏在背後。

“你在幹什麼?”赤松終於提出了質問。

“沒什麼──賞……在賞月……”雲飛揚吱唔以對。

“混賬,今天是初一,哪來月賞。”

雲飛揚一呆,抬頭望去,天上果然就只是星光閃爍。

赤松鼻翅又一陣抽動道:“你喝過酒嗎?”

“我……我……”

“你收著什麼東西在身後?”赤松探頭望去。

雲飛揚慌忙迴避道:“沒……沒……沒收著……”

“拿來!”赤松暴喝,伸手,目光如雷。

雲飛揚無奈將香囊交出來。

“一個香囊?”赤松隨即發現那封信,道:“這又是什麼?”說著將信抽出來。

雲飛揚大驚失色。

“三更半夜,滿身酒氣,手執香囊,行動鬼祟。”赤松接著喝問道:“一定是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我沒有……”雲飛揚一急,說話也不清楚了。

“沒有?”赤松手指香囊,道:“那這個香囊,是誰的?”

雲飛揚說既不是,不說也不是,並不知如何是好,傅玉書已伴著倫婉兒走了進來,看見兩人的情形,加快了腳步。

雲飛揚更驚慌,赤松亦回頭望去,倫婉兒一見奇怪道:

“師叔,怎麼我的香囊會在你那兒?”

“是你的?”赤松一怔,手指雲飛揚道:“那你得問他,我是在他的身上搜出來的。”

倫婉兒“哦”的一聲,望向雲飛揚,雲飛揚只有苦笑。

“裡頭還有一封信。”赤松接將信一抖。

“這封信不是我的!”倫婉兒奇怪至極。

“那又是誰的?”赤松將信抖開來,目光一落,道:“信末的署名──雲飛揚!”

他瞪著雲飛揚,雲飛揚幾乎沒有昏過去。

“玉書看他為的什麼──”赤松將信遞給傅玉書。

傅玉書接過,道:“婉兒妹──”只讀了三個字,就皺起眉頭。

赤松一呆,道:“讀下去!”

“一日不見,如隔三冬……”

倫婉兒聽不懂,雲飛揚卻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玉書,你到底讀什麼?有沒有讀錯?”赤松亦眉頭大皺。

弟子只是信上寫什麼就讀什麼。

赤松將信取過來一看,轉過時到雲飛揚手中道:“你來讀!”

雲飛揚接信在手,尷尬至極,也不知如何啟齒。

“讀!”赤松暴喝。

雲飛揚硬著頭皮,讀出來:“婉兒妹,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赤松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哦,原來是一封情信。”

那一邊倫婉兒卻紅了臉龐,怒瞪了雲飛揚一眼,飛步疾奔了過去,衝進房間,“砰”

地將房門關上。

雲飛揚惶恐地望著那扇關上的房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傅玉書走了過來,道:“雲兄,時間不早了,你還是回去睡覺吧。”

雲飛揚當然聽得出傅玉書在幫忙自己,一點頭,便待轉身舉步卻立即被赤松喝住,道:“走得沒那麼簡單。”

“長……長老……”雲飛揚內心慌了出來。

傅玉書亦急了起來,道:“師叔,這件事……”

赤松冷笑道:“交給掌門師兄,看他怎樣處置了。”

雲飛揚一聽,面色大變,豆大的冷汗滾滾落下。

燈光蒼白,青松蒼白的臉頰卻升起一抹紅暈,顯得生氣至極。

傅玉書看在眼內,不敢作聲,赤松卻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道:“師兄,你可要好好地教訓一下你的人。”

青松反而冷靜下來,目注云飛揚,沉聲道:“飛揚,不問自取,是為賊也,屢犯規條,非要重罰你不可。”

雲飛揚垂下頭。

“由明天開始,罰你擔水一年。”

“多謝主持……”雲飛揚反而喜出望外。

“不要太歡喜,本座是要你由山下水井擔上來。”

雲飛揚傻了眼,由山下到山上,要走多遠,他當然心中有數,就是空著身子,也得冒出一身汗,何況還要擔著兩桶水?

“還有。”青松正色道:“一路擔水,一路背誦本派戒條,讓你穩記在心,知所悔改。”

雲飛揚只有點頭。

“還有──”青松意猶未盡。

雲飛揚卻駭出了一身汗,道:“主持,你老人家開恩……”

青松一揚手中信,自顧道:“看你錯字連篇,實在有失我武當派體面。”

雲飛揚慚愧地垂下頭,青松轉向傅玉書道:“玉書,為師想你平日抽暇教他念書寫字,你意下如何?”

傳玉書不暇思索,道:“弟子亦早有此心,只是……”

“只是怎樣?”

“弟子恐怕有負師父所託。”

“你是說他不堪造就?”

“非也,飛揚兄天資聰敏,只是師父罰他每天擔水,經年累月,難保心疲力倦,無意向學……”

“你的意思是……”

“求師父將罰期縮短。”

“你說的也有道理。”青松沉吟了一會,道:“那為師也就網開一面,改罰他擔水一月。”

“多謝師父!”傅玉書一堆雲飛揚。

“多謝主持。”雲飛揚不忘一句:“多謝傅兄。”

赤松卻悶哼一聲。

“去!”青松接著揮手,那封信在他手中落下,未及地,已片片碎裂。

曉風吹開了朝霧,也吹起了管中流那襲披風,七寶、六安手捧琴、劍,緊伴左右。

他們已經在武當山下。

仰首望去,武當山悽迷在朝霧中,氣勢非凡。

“近山遠水千里畫,洞天福地四時春──”管中流著著淡然一笑,道:“武當山人稱武林聖地,果然是一處好地方。”

六安卻前望,道:“公子,前面有幾條小路,不知道哪一條才是上武當山去的,”

管中流道:“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六安道:“問誰?”

管中流目光一轉,雲飛揚擔著兩桶水,從那邊路口轉出來。

他一面前行,一面沉吟道:“第一條,尊師重道,第二條,苦練功夫,第三條,鋤強扶弱……”

他也不知道已念上多少遍,語聲已有些含糊。六安急步走過去,追上雲飛揚,雲飛揚竟無所覺。

六安再追上,一轉,攔住雲飛揚前面,雲飛揚一怔,讓開。

六安喝問道:“你,我問你,上武當山走哪一條路?”

雲飛揚沒有理會,自顧道:“第一條……”語聲含糊,六安還未聽清楚,雲飛揚又道:“第二條……”

六安喝問道:“到底是第一條,還是第二條?”

“第三條……”

六安“哦”的一聲,呼道:“公子,他說武當山該走第三條。”

管中流點頭,舉步,雲飛揚這時候才如夢初覺,急嚷道:“是第二條才對!”

管中流冷然一笑。

六安這邊卻跳起來,道:“你方才又說第三條?”

“我……”雲飛揚才說出一個“我”字來,六安已大罵道:“我們面前你也敢胡說八道。”突然起一腳,將雲飛揚擔著的一桶水踢翻。

管中流急喝道:“六安!”

“公子──”

雲飛揚只道管中流要教訓六安,哪知道管中流卻道:“平日我怎樣教訓你的,應該要自顧身份,何必與下人爭執?”

雲飛揚只聽得怔立在當場。

繚繞青煙中,青松看來更顯得憔悴。

白石將管中流引至,退過一旁,管中流看青松那樣,又添了幾分傲氣,卻仍然一揖到地,道:“哦嵋弟子管中流,奉家師之命,前來向前輩請安。”

青松雙目半閉,這時候微一張,道:“貧道最後一次與一音道兄在黃山論道,到現在已經十有二年,令師別來無恙。”

“家師清健如昔。”

“不知道這一次一音道兄要賢侄來有何指點?”

“不敢。”管中流緩緩地將頭抬起,道:“家師得悉前輩與無敵門獨孤無敵決鬥,為獨孤無敵暗算受傷,著令晚輩攜來本派九轉金丹,抑或有助……”

“貧道並非受暗算,玉皇頂一戟,乃為一場堂堂正正的較技。”

管中流“哦”了一聲,道:“這樣說,獨孤無敵的武功實在非同小可了?”

青松“嗯”地淡應一聲。

管中流自負地道:“晚輩降魔衛道的責任看來實在不輕。”

青松淡然一笑,白石雙眉輕蹙,管中流接著將一個小匣子奉上。

青松目光一落,道:“峨嵋九轉金丹,乃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靈丹妙藥,貧道受之不起。”

“晚輩下山之前,家師千叮萬囑,吩咐晚輩必須將金丹送到前輩這裡,前輩若是不肯收下,叫晚輩如何回去覆命?”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有勞賢侄,代我多謝一聲令師。”青松接著呼道:

“白石──”

白石應聲上前將小匣接下。

管中流笑道:“晚輩邊有幾句話,如骨鯁在喉,但是說出來,又恐怕冒犯。”

“武當哦嵋,向來猶如手足,賢侄有話,不妨直說。”

“武林中每當論劍,都一致推舉武當兩儀,天下第一。”管中流盯著青松,道:

“這十年以來,晚輩苦練哦嵋落日償還法,卻自學其中並無任何破綻可尋,所以一直以來,都想找機會上武當,領教一下兩儀劍法,今日身在武當……”

青松截口道:“各家劍法,均有長短,只視乎學劍人的造詣。”

管中流道:“晚輩卻認為劍法原就有優劣之分。”

“一音道兄的落日償還法,得自哦嵋獨臂神尼的真傳,乃劍術中之極品,即使平日沒有事,貧道亦非對手,何況貧道如今尚帶病在身?”

“前輩……”

白石欠身道:“家師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管施主……”

管中流白了白石一眼,道:“自古有言,名師出高徒,武當派弟子眾多,其中想必已經有盡得真傳,前輩倘若是不便,不如就由貴派弟子來賜教……”

白石身子一軒,一步跨出,立即被青松喝住道:“不得對貴客無禮。”接著向管中流道:“練武之道,在乎強健體魄,只求勝負,不準誤入魔道。”

“只是──”

“白石──”青松又呼道:“好好地招待客。”又向管中流道:“武當山上,值得瀏覽的地方不少,賢侄不遠千里而來,不妨多留幾天,好讓貧道一盡地主之誼。”

“好。”管中流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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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勇救闖山人

武當山上風景的確極佳,但在管中流看來,卻總不是味道。

他到武當來,根本就沒有遊覽意思。

七寶、六安也看出管中流心情不大舒暢,不敢作聲,只是緊跟在後面。

走過了九曲橋,管中流忽然停下了腳步,道:“七寶、六安!”他揹負雙手,並未回頭。

“公子──”

“你倆看武當山景色與哦嵋山有何不同?”

七寶、六安交換了個目光,七寶道:“武當山地勢險峻,壯觀有餘,卻秀氣不足,不似峨嵋山秀氣沖天,集天地精英。”

管中流滿意地微笑,正當此際,一個聲音道:“峨嵋弟子的確秀氣有餘,就是英氣不足。”

謝平、姚峰、金石、玉石、傅玉書等應聲從管中流身後樹叢中走出來。

管中流聽若罔聞,背立如故,彷佛根本就沒有那些人的存在。

謝平等了一會,喝問道:“你就是峨嵋弟子管中流?”

“不錯!”管中流仍然不回頭。

謝平冷笑道:“武當門下謝平,想向閣下討教幾招!”

“哦?”

“方才有人說,峨嵋落日劍法獨步天下,今日若不來見識一下,亦禾免虛度此生。”

“可惜我的劍已經留在解劍巖。”管中流仍然揹著身。

姚峰道:“我著人去替你拿上來。”

管中流實時迴轉身來,道:“不用了,兵器無眼,武當、峨嵋同氣連枝,還是點到為止!”

語聲一落,身形隨拔,一拔丈高,一翻腕,已然將一根樹枝拗在手中,道:“我就以這根樹枝領教幾位高招。”

謝平怒道:“樹枝?”

管中流笑道:“哈!以枝代劍,何足為奇?”

傳玉書“哦”了一聲,道:“管兄未免太自負。”

管中流目光一轉,道:“樹枝在我手中不下於精鋼長劍,傅兄千萬要小心。”

謝平悶哼一聲,遊身上前,雙掌一合一分,霹靂聲響,疾攻向管中流!

管中流樹枝連挑,封掌、截筋、斬脈,用的果然是劍招,且毒辣至極。

謝平喝叱連聲,以攻還攻,雙掌霹靂聲響不絕,氣勢懾人!

樹枝刺空,“哧哧”作響,一聲裂帛,已刺破謝平一角衣袖!

謝平沉著應戰,鑽手靈蛇掣動,便要奪樹枝,管中流劍走輕盈,卻瞬息讓開。

“夕陽斜照!”管中流輕喝一聲,樹枝一招七式,一式七變,攻向謝平!

謝平走式“天龍卸甲”,再變“玉女穿梭”,眼前突然一花,右肋一痛!

剎那間,管中流的樹枝已點在謝平的右肋之上!謝平臉色大變,急退一步,方待再攻,管中流樹枝已垂下,淡笑道:“謝兄,你敗了。”

謝平臉色一變再變,咬牙退下,旁邊傅玉書立即欺前,道:“在下傅玉書,領教管兄高招!”

“我來!”姚峰卻搶在前面,金石、玉石也不怠慢。

管中流大笑道:“好,一起來,省得一個個打發!”

這句話猶如火上加油,群情更洶湧,實時風聲暴響,白石凌空落下,一聲道:“住手!”

“大師兄──”白石冷靜地接道:“家師在大殿恭候,有事奉商,管兄,請。”

管中流一笑,將樹枝拋下,左六安,右七寶,跟著白石,一起往大殿內走去。

謝平一眾面有餘怒,搶在前頭。

大殿中酒筵已開,菜雖然是素菜,酒卻是好酒。

青松坐在上首,白石侍候一旁,赤松、蒼松列席左右,再過去是六絕的其它弟子。

管中流席設白石對面,兩童肅立於一旁,一臉的輕視之色。

青松只等管中流坐好,輕呼道:“謝平──”

“弟子在──”謝平垂頭喪氣,左右各人都噤若寒蟬。

“是誰叫你這樣無禮?”

“弟子一時氣忿,得罪貴客,甘受懲罰。”

“那邊不快過去向管兄賠罪?”

“師父──”“快去。”青松臉色一沉。

謝平硬著頭皮走過去,抱拳道:“謝平無禮,冒犯管兄,倘祈恕罪。”

“不敢當。”管中流回禮,笑顧青松道:“果然是名門正派。”

眾人怒形於色,青松卻毫不動容,道:“方才聽劣徒說,被賢侄一招『夕陽斜照』

擊敗,賢侄果然已盡得哦嵋派落日劍法精髓,可是喜可賀。”

管中流一笑道:“精髓不敢說盡得,但也接近,『夕陽斜照』這一招,七式七變,晚輩亦總算兼顧得到。”

青松亦一笑,道:“劣徒以『天龍卸甲』來接,也並無不可,但接一招『玉女穿梭』

卻是大錯,敗於賢侄劍下,一半可以說是咎由自取。”

管中流一蹙眉道:“不用『玉女穿梭』又該用什麼呢?”

“該用『朝陽式』,上攻賢侄的將臺穴。”

“那晚輩破以『金鳥西墜』,避上路,回斬他腰腹!”

“朝陽式的作用,正是要賢侄施展那一招『金鳥西墜』。”

“哦?!”管中流連聲冷笑,神情卻已變得緊張。

青松接道:“到時只要踏辰位,化掌為指,點賢侄期門,再點下曲池,賢侄又將如何?”

“辰位,期門,曲池……”管中流滿頭冷汗紛落,道:“這個……”

“到時賢侄手中樹枝,非要脫手不可了。”

“沒有可能,既然點辰位,又怎能攻期門、曲池?”

“賢侄可要一試?”

管中流以行動答覆,身形一動,翻過酒席,落在殿內。

青松笑笑,緩步跟出,管中流只等青松走至,一聲:“得罪了!”左手拇、食、中三指一捏劍訣,右手食、中二指併合如劍。

青松悠然道:“請!”

管中流輕叱道:“夕陽斜照!”右手食、中二指如劍刺前!

青松走“天龍卸甲”,接變朝陽式,上擊管中流將臺。

管中流急變“金鳥西墜”,背鬆口吟道:“踏辰位,小心期門,曲池!”語聲一頓,從不可思議的方位點出,正點在管中流曲池穴上!

管中流整條右臂頓時一麻。

眾人看到這裡,齊聲喝采,管中流卻呆住。

青松揹負雙手,道:“十二年前,貧道與一音道兄黃山論劍,也是以此變化為難,一音道兄當時卻是以『落霞與孤鶩齊飛』一招還擊,破貧道朝陽式。”

管中流面色一變,道:“『落霞與孤鶩齊飛』是落日劍法最後的三式變化之一。”

“不錯,賢侄莫非尚未學會?”

“正是──”管中流汗流浹背。

“山外有山,量小易溢,賢侄好自為之。”青松語重心長。

“佩服,佩服。”管中流接著又搖頭道:“可惜可惜。”

青松錯愕。

“晚輩佩服的是武當派劍術果然天下第一,可惜的卻是──”管中流一頓,環視各人道:“武當弟子都未能學得到前輩的武功多少,只怕今後後繼無人。”

眾武當弟子又是一呆,青松的面色亦沉下,若有同感,一聲輕嘆。

管中流緩步回位,飲下了第一杯酒。

黃昏已逝,烏雲濃霾。

風漸急,一片山雨欲來的跡象。

雲飛揚做妥了一切的工作,立即飛奔向傅玉書居住的地方,平日這時候,傅玉書一定於房中等候他,教他詩書寫字,可是現在他們推門一看,傅玉書並不在。

──去了哪裡,雲飛揚正在奇怪,“錚琮”聲入耳。

──原來在那邊院子彈箏。

心念再一轉,雲飛揚向箏聲來處奔去。

他果然看到了傅玉書,彈箏的卻是倫婉兒,兩個人並肩坐在樹下,唧唧噥噥的,也不知在說什麼。

雲飛揚看著,實在不是味道,只得回身走去,傅玉書已看見他,起來招呼道:“飛揚兄。”

“傅大哥。”雲飛揚只有停下。

倫婉兒亦站起來,看著雲飛揚,突然冷冷地道:“不用擔水了?”

雲飛揚垂下頭,道:“擔完了,我是來跟傅大哥唸書的。”

倫婉兒轉望傅玉書,道:“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麼你要替他求情,若是我,還要請師父重罰,最少要擔水十年!”

雲飛揚苦笑道:“婉兒你……”

倫婉兒冷然截口道:“別叫我,我恨死你了!”

雲飛揚囁嚅道:“為……為什麼?”

“誰叫你連我的名字也寫錯。”倫婉兒轉身就走。

兩人都欲追,相顧一眼又停下。

雲飛揚苦笑道:“傅大哥,你們還是繼續練箏去好了。”

傅玉書尚未答話,一聲旱雷落下來。

旱雷未絕,怪叫聲就劃空傳來。

那也不知道什麼叫聲,淒厲恐怖,一叫之下,風雲也彷佛要為之變色。

傅玉書一驚道:“什麼人來了?”

雲飛揚卻很鎮定道:“那只是寒潭傳出來的叫聲,沒什麼。”

“寒潭?”傅玉書很奇怪。

“傅大哥,你難道不知道這兒後山有一個寒潭禁地?”

“不知道。”傅玉書追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山那邊有一個寒潭,冰冷徹骨,鎖著一個人,渾身白毛,我們這兒都叫他老怪物。”

“老怪物?”

“聽說他鎖在那裡已經多年,只因為偷學武當絕技,失手被擒,被挑斷六筋,用鐵鏈鎖進寒潭。”

傅玉書呆在那兒,雲飛揚無意著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在聽著我說?”

傅玉書驚醒,慌不迭地點頭道:“怎麼不是,說下去。”

雲飛揚接道:“每當一下雨,寒潭水漲,他就會被浸起來,所以一聽到雷響,他就會嚇得沒命地大叫。”

“那浸在水中,是必很痛苦的了。”

雲飛揚點頭道:“主持吩咐過,任何人都不能夠走近寒潭,違令者重罰,只有我例外。”

“哦?”傅玉書詫異。

雲飛揚笑道:“我不給他送飯,他早就死了。”

“你負責這個工作。”

“每十天一次,山洞內寒冷,所以也不會變壞。”

傅玉書目光又轉向那邊,忽然一怔,道:“那邊有人。”

雲飛揚轉頭一望,果然看見一條白影向後山掠去。

傅玉書皺眉道:“好象那個管中流,莫非聽到了怪叫聲,要過去一看究竟?”

“這得阻止他!”雲飛揚衝口而出。

傅玉書身形一展,急掠向前去。

白影果然是管中流,幾個起落,停在後山一叢花木之前。

“──分明由這邊傳來,再前去看看。”管中流自語道。

他方待動身,傅玉書已如飛掠至,遠遠就叫道:“管兄請留步!”

管中流看著傅玉書掠至,道:“怎麼了?”

“這邊是本派禁地。”

“禁地?”

“即使本派弟子,也不許進入,管兄請回。”

管中流冷冷地盯著傅玉書,看似將要發作,但終於忍下來,冷笑道:“好一個名門大派,原來還有這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管兄請回。”傅玉書仍保持冷靜。

管中流悶哼一聲。

“擅闖禁地,格殺勿論──乃是家師吩咐,弟子不敢有違。”

管中流沒有作聲。

雲飛揚這時候奔過來,看見果然是管中流,又怔住。

管中流只是冷瞟了雲飛揚一眼。

實時暴雷暴響,又一聲怪叫從樹林深處傳來。

三人一呆,管中流又冷哼一聲,霍地轉身離開。

夜愈深,雨愈大。

閃雷奔雷,彷佛天翻地覆。

雲飛揚燈下苦讀不已。

在那邊客房,管中流獨坐椅上,似乎在閉目養神。

霹靂一聲,他霍地起立,移步窗前,將兩扇窗戶推開來。

窗外雨勢滂沱。

傅玉書已經在床上,眼睛張著,望著窗外的夜雨輾轉反側。

閃電一亮,清楚地照亮了他一臉的煩惱之色。

又一道閃電照亮了武當後上。

一條人影冒雨飛掠在後山小路上,閃電一亮的剎那間,他身形不覺一縮,閃進一株大樹後。

到閃電消逝,那條人影又掠前,掠向禁地寒潭那邊。

同一時,武當山外十里的小道上,公孫弘、獨孤鳳兩騎冒雨狂奔。

清晨,雨已停下。

殿後的一個秘室中白石捧上了九轉金丹,青松從容地接過,道:“峨嵋九轉金丹,不是一般藥物可比,對為師的傷勢,不無幫助。”

“是,師父。”白石退過了一旁。

“在我閉關療傷期間,武當一切事務,就由你負責了。”

“師父放心。”

“你赤松、蒼松二位師叔,心胸狹隘,一定不服你。”青松一沉聲,道:“不過你也不可太忍讓,他們有不是之處,亦不妨出聲。”

“弟子知道。”白石猶疑。

“出去吧!”青松揮手。

白石告退,到了門外,立即吩咐四個隨來道士,道:“師父閉關期內,所有人等,不得騷擾,你們二人一組,要日夜緊守著門戶。”

四個道士,一起合十稱是。

接近中午,樹葉經雨水洗刷,更蒼翠,泥土未乾透,有些枝葉仍然滴水。

白石在秘室門外轉了一趟,方待往偏殿,鐘聲就傳來。

旁邊一個弟子奇怪問道:“大師兄,這鐘聲……”

“是有人闖山的鐘聲,我們下山去看看。”白石飛掠奔出。

才奔出大殿,一個弟子已氣急敗壞地奔上來,一見白石,腳步加快,叫道:“大師兄──”

“誰闖山?”

“無敵門的人。”弟子忙稟道:“一個就是上次闖上的無敵門使者公孫弘,還有一個據說是獨孤無敵的愛女獨孤鳳。”

白石一皺眉道:“只來了兩個?”

“只有兩個。”

“這一次不知又是什麼事了。”

“赤松師叔已帶人下去阻截。”

白石雙眉更加深鎖,傅玉書、謝平、姚峰、金石、玉石,這時候亦奔過來。

傅玉書忙問道:“要不要給師父說一聲去?”

“師父在閉關養傷,沒有必要,不要驚動他老人家了。”白石目光一掃,道:“幾位師弟,我們去!”

眾人齊應一聲,緊隨白石奔下。

陽光下,解劍巖屹立不倒,巖下卻已倒下了幾個武當弟子,都被打傷了臂膀,兵器盡脫手。

公孫弘、獨孤鳳繼續往前闖,獨孤鳳手執鴛鴦雙刀,公孫弘已換過一對日月輪。

七個道士堵在他們之前,欲動未動,赤松已帶著他的十幾個弟子趕至,老遠就大喝道:“什麼人大膽闖山。”

獨孤鳳目光一轉,問道:“師兄,那是誰?”

赤松自應道:“武當赤松。”當中奔出來,一見公孫弘,大笑道:“又是你,怎麼?

沒劍用,上武當拿劍?”

公孫弘大怒,獨孤鳳接著問道:“青松是你的什麼人?”

“是掌門師兄,現正在閉關,眼下武當一切大小事務,都由我打點。”

公孫弘一揚日月輪,道:“那我就先殺了你!”

赤松一驚,忙道:“你是貧道師兄手下敗將,貧道不屑與你交手!”

一頓,接著呼道:“叫那個女的上前來受死!”

獨孤鳳雙刀一展,立即掠上前來,雙刀演起了兩團刀花,疾刺了過去!

赤松劍慌忙出鞘,大喝一聲,一劍疾刺前,一式居然有七變!

叮叮噹噹一陣金鐵交擊聲響,獨孤鳳身隨刀走,刀在身前,急如疾風烈火!

赤松連接幾招,不禁有些心寒,再接幾招,便已有了分寸。

他武功雖然比不上青松,但卻有自知之明,一看出形勢不對,立即就安排後路了。

他再接三劍,急退三步,突喝道:“停!”

獨孤鳳一怔,冷笑道:“哼!不敢再戰了。”

赤松冷然道:“貧道是什麼身份,豈能夠與你這般女子交手!”

獨孤鳳冷笑道:“這可由不得你!”縱身疾刺了過去!

赤松再退三步,獨孤鳳緊追不捨,赤松屬下弟子左右齊上,公孫弘卻已經有準備,一騰身掠上,日月輪一分,“叮叮噹噹”亂響中,將那些長箭一起對開。

一聲暴喝及時劃空傳來:“住手!”

白石聲到人到,奔馬一樣,奔至公孫弘、獨孤鳳二人面前道:“兩位施主,有話好說。”

公孫弘打量了白石一眼,冷笑道:“久違了!”

“原來是公孫兄──”

“我還沒有忘記你就是白石,是青松首徒。”

“閣下這次又闖上武當……”

“是要向武當派要人!”公孫弘一伸手。

“誰?”白石有些兒詫異。

“管中流!”

白石更詫異,管中流與七寶、六安實時從一旁樹木叢中走出來,道:“是誰要找我!”

公孫弘目光一轉,道:“果然就是你。”

獨孤鳳接道:“哦!你就是那個管中流了?”

“不錯。”管中流淡然一笑,道:“有何指教?”

“我問你,為什麼要殺我們無敵門十三舵的人?”

“這件事的始未,兩位應該清算。”管中流冷冷地仰首向天。

獨孤鳳回望公孫弘,道:“師兄──”管中流沉聲道:“我只是要你們無敵門十三舵的人血債血償。”

獨孤鳳冷“哼”一聲,道:“趕盡殺絕,你的手段亦未免太絕了。”

“這筆賬,無敵門一定要與你算清楚。”公孫弘日月輪怒指管中流。

“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少給武當派添麻煩。”管中流冷傲至極。

公孫弘上下打量了管中流一眼,道:“好,看在你也是一條漢子的份上,你自己了斷吧!”

管中流大笑道:“憑你們,想動我?”

公孫弘、獨孤鳳怒形於色。

管中流接道:“待我將你們都一起抓起來,再找獨孤無敵問罪。”

“大膽!”獨孤鳳雙刀一分,一躍上前。

白石一伸手,道:“且慢!”轉向管中流,道:“閣下是武當派的貴客,現在仍然在武當山上,這件事應該由武當派來解決!”

目光再轉向獨孤鳳、公孫弘,白石臉色、語聲同時一沉,道:“兩位擅闖武當,可是欺負武當派沒有人?”

獨孤鳳一聲冷笑,道:“青松重傷在家父手下,現在仍然未痊癒,武當派還有什麼人?”

“還有我們。”白石語聲更沉。

“你們?”公孫弘大笑道:“誰將你們放在眼內?”

眾弟子勃然大怒,白石卻毫不動容,冷靜地回過頭來,吩咐道:“設劍陣。”七個中年道士應聲掠出,分立七星方位。

公孫弘目光一掃道:“七星劍陣?我早就想領教了。”

“上次掌門師兄有令下來,是你走運。”赤松插口,老氣橫秋。

公孫弘在笑。

赤松笑著接道:“你兩個闖得出這七星劍陣,人,交給你們。”

公孫弘目光一寒,道:“你作得了主?”

白石插口道:“師叔……”

赤松一拍心胸,道:“七星劍陣,所向無敵,怕什麼?答應他們!”

公孫弘轉望向獨孤鳳,獨孤鳳冷冷地道:“好,我們就闖武當派這個七星劍陣。”

赤松追問道:“如果闖不過又怎樣?”

獨孤鳳一沉聲道:“任憑處置。”

公孫弘壓低嗓子道:“師妹,不能夠輕視他們。”

獨孤鳳面露不屑之色,道:“這七個道人有何了不起。”雙刀一分,疾劈了幾刀!

七個中年道士身形遊走,“嗆啷”聲響,七劍出鞘。

寒光閃處,七劍已然將獨孤鳳、公孫弘二人圍困在當中。

七劍剎那間彷佛化成千百柄劍,寒光閃爍,奪人眼目。

公孫弘嘶聲暴喝,日月輪一轉,當先迎上去,“颼颼颼”一陣急響。

輪光如飛雪,與劍光交擊,“錚錚”聲不絕。

日月輪原是奇門兵器,封鎖刀劍,本來就易如反掌,可是這一陣交擊,卻一劍也沒有被輪齒鎖住。

七個道士輪流接下了公孫弘的雙輪疾擊,再接下獨孤鳳的雙刀。

刀、輪一停下,七劍亦停下,刀、輪一動,七劍亦疾變。

獨孤鳳、公孫弘刀、輪齊展,連衝幾次,仍然困在劍網之中。

兩人的身形陡合,獨孤鳳奇怪地問道:“怎麼會這樣?眼前分明是一人,剎那間卻有七柄劍刺來。”

公孫弘忙道:“這個七星劍陣乃是武當派鎮山之寶,若是隨便就可以衝出,又怎會那麼有名。”

“我可不相信這個陣能夠困得住我們。”獨孤鳳目光凌厲,道:“師兄,我們分前後奔力衝殺出去。”

公孫弘點頭。

兩人再相望一眼,身形霍地一起展開,疾往前激殺。

日月輪滾轉,鴛鴦刀飛舞,“叮噹”聲暴響!

光影閃動,無數道閃動的銀線交織在一起,突然一散。

公孫弘、獨孤鳳竟然被迫回原位,七個道士身形迅速一轉,齊齊誦一聲:“無量壽佛,善哉!”

獨孤鳳悶哼,公孫弘面色鐵青。

七個中年道士,身形再展開,七劍作龍吟。

劍氣蕭索。

秘室中,爐煙氤氳,氣氛卻是異常靜寂。

九轉金丹的藥力已化開,青松盤膝雲床之上,亦已入定。

無論秘室外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他都已不知道了。

現在除非是有人破門而入,直接威脅到他的生命安全,否則他都絕不會有所反應了。

秘室的石門厚逾三尺,要在外將它弄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此他又怎會不放心。

劍勢不絕,一道劍網被擊散,又一道劍網迅速地織成。

一道又一道劍網單向公孫弘、獨孤鳳。

兩人雖然立即就能夠將劍網擊散,卻不能夠衝出七星劍陣。

眾武當弟子已先後趕到,在陣外觀看,一個個全都緊張得很。

蒼松是最緊張的一個,來回逡巡,看見一道道劍網迅速被破去,也有些心驚肉跳。

看見倫婉兒在那邊,他心念一動,忙故步走過去,道:“婉兒──”倫婉兒奇怪地問道:“什麼事?”

“無敵門這兩個人看來真不簡單,再下去,只怕不難被他們闖出七星陣來。”

“赤松師叔說不會。”

“他懂得什麼?”蒼松放輕聲音,道:“我看你不如去找你師父來一看。”

“這……”倫婉兒狐疑。

“最低限度你也將這裡的情形跟他說一聲,看他又有何良策。”

“也好。”倫婉兒想想,終於舉步。

燕沖天卻是一點也不著急。

待倫婉兒說完了,他才開口道:“你放心,七星劍陣七七四十九式,前二十八式其實只是耗敵氣力,後二十一式才是真正的殺著。”

倫婉兒道:“可是現在……”

“他們絕對闖不出來的。”燕沖天說得很肯定,續道:“當年獨孤無敵的師父夏侯天被困陣中三日,才勉強闖出,來人只是獨孤無敵的兩個弟子,憑什麼閒得出來。”

倫婉兒尚在懷疑,燕沖天已不悅道:“連師父的話,你也不相信?”

“不敢──”倫婉兒也不敢多說。

“像這些小事情,哪用得著這樣子大驚小怪。”燕沖天揮一揮手,道:“你還是出去,瞧熱鬧好了。”

倫婉兒只有點頭。

七星劍陣,這時候的確熱鬧得很,獨孤鳳、公孫弘連衝數十次,結果仍然被困在劍陣之內。

兩人終於停下來。

公孫弘到底有些江湖經驗,道:“師妹,看情形他們是要消耗我們的氣力。”

獨孤鳳不作聲。

“我們還是暫時停下來,看清楚其中變化,再看如何衝出去。”

獨孤鳳無言領首。

七個道士的攻勢亦停下,按劍各守方位。

夜漸深,武當弟子燃起了無數燈火。

獨孤鳳、公孫弘仍然被困在七星劍陣中,他們由靜而動,由動而靜,先後已經七次。

可是他們始終都看不透七星劍陣的變化,始終都衝不出去。

公孫弘一身衣服汗水溼透,在陣中盤膝坐下,獨孤鳳揹著他,坐在相反的方向,一頭秀髮亦有些零亂。

七個道士亦盤膝坐下,劍放在膝上,目光卻盯著獨孤鳳、公孫弘二人。

風在吹,火光在搖曳,九個人卻一動也不動。

火光照不到半山上的樹叢,從那裡居高臨下,卻清楚地可以看到七星劍陣的情形。

枝葉分處,一個人探頭出來,竟然是武當派的掌門人青松。

青松雙眉深鎖,若有所思。

他絕對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劍陣外指揮七星道士攻擊,可是他現在卻躲在這樹木叢中偷窺。

這到底又為了什麼?

獨孤鳳到底又忍不住站起身來,眉宇間仍然透著傲意。

公孫弘亦急忙站起身,道:“師妹。”

“師兄,我就不相信,被不了這個七星劍陣!”

“還是不要白費氣力了,這個七星劍陣變化多端,我們根本看不透。”

“那你的意思──”

“別管破陣了,還是看如何闖出這個七星劍陣,暫離武當。”

“也好。”獨孤鳳終於同意,雙刀一展。

七道劍光同時一閃,七個道士已經站起身來,蓄勢待發。

獨孤鳳、公孫弘齊喝一聲,一起前闖,但三步搶出,立即倒退,反向後突圍。

那七個道士視如不見,劍一動,立即就貫成了一氣,七道劍光颼颼地刺射前去。

獨孤鳳冷不提防,小腿已吃了一劍,怒極再闖,雙刀飛舞。

公孫弘日月輪急搶在前面。

錚錚金鐵交擊聲之中,兩人又被截下來。

獨孤鳳大感氣餒,公孫弘濃眉緊皺,雙輪一挫,護住獨孤鳳退下,沉聲道:“師妹,我們不能再浪費氣力了。”

獨孤鳳悶哼。

“再這樣下去的話,只怕我們挨不到天亮。”

“天亮又怎樣?”

公孫弘苦笑,劍陣外赤松實時冷嘲道:“公孫堂主,怎麼不攻了?”

公孫弘怒瞪著赤松。

赤松接著又問道:“獨孤小姐,怎麼還不趕快破我們的七星劍陣?”

獨孤鳳只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赤松自顧道:“你們兩個作惡多端,七星劍陣就是你們的葬身之所。”

蒼松接上口道:“不過兩位請放心上路,武當弟子一定會超度你們。”

眾弟子大笑了起來。

獨孤鳳目光一掃,冷冷地應道:“你們也不用得意,今夜我獨孤鳳就是死在七星劍陣中,只要我爹帶人殺上來,你們也未必活得下去。”

赤松、蒼松當場呆住,眾弟子亦彷如被當頭澆了一勺冷水,全都靜寂下來。

蒼松低聲道:“這兩個,一個是無敵首徒,一個是無敵獨生女兒,若是都死在這裡,無敵的確絕不會罷休。”

赤松青著臉,道:“說不定不等兩年立即就殺上來,那可就慘了。”

蒼松道:“那就叫他們快住手。”

赤松苦笑道:“你忘了這個劍陣一過七式,便是不可收拾,至死方休。”

蒼松怔住道:“這個……必死無疑。”

“你是說他們?”

“說我們。”蒼松苦著臉。

“無敵門那兩個人若是死在七星陣中,你以為會有什麼結果?”

問這句話的卻是那個黑衣人。

在他的面前站著雲飛揚,汗流披面,方練完武功。

周圍靜寂,半山的火光絕對照不到這裡,聲音也絕對傳不到這裡。

相距實在太遠了。

雲飛揚很奇怪黑衣人突然這樣問,仍應道:“武當派與無敵門世代成仇,哪一方死幾個人本來都沒有多大影響,不過,這兩個人的身份特殊,若是真的死在武當派七星劍陣之中,獨孤無敵只怕不會輕易罷休。”

“不錯。”黑衣人冷冷地接道:“說不定獨孤無敵還會提前闖上武當山。”

雲飛揚道:“武當派好些弟子都是這樣想的。”

“以目前武當派的力量,仍然不足夠對付獨孤無敵,何況無敵門人多勢眾,若是殺來,武當派難保不就此覆亡。”

雲飛揚皺起眉頭,道:“可惜我的武功、經驗都不足,又不能顯露出來。”

黑衣人只是看著雲飛揚。

“但我到底都是在武當山長大的,坐視不管,心裡總是不安樂,偏就是起不了作用。”

“誰說的?”黑衣人語聲一沉,道:“飛揚,這其實就是你一顯身手,拯救武當的機會。”

“哦?”雲飛揚一臉疑惑之色。

“只要你掌握機會,擊破七星劍陣,就可以將無敵門的人救出來。”

“為什麼我要救無敵門的人?”雲飛揚追問。

“要阻止事情變化下去,就只有這樣做。”

“不錯──”

“其次,也可以藉此機會一試你的武功!”

雲飛揚聽到這裡,立時興致勃勃,道:“好,我去!”

“記著,以他們兩人的武功,到了第四十式『銀河飲恨』,就會被七劍分屍,所以你必須在這一式施展之前將他們救出來,而且要護送他們離開武當山。”

“這又是……”

“他們已負傷,難保有人乘此機會加害,對武當一樣不利。”

“這也是。”雲飛揚連連點頭。

“現在,我先教你如何破北斗七星劍陣。”

雲飛揚有些疑惑地目注黑衣人,這師父武功知識的廣博,的確在他意料之外。

黑衣人若無其事,隨便拾來了七白二黑九塊石頭,以白石頭布成北斗七星陣,將兩塊黑石圍於當中,一面道:“北斗七星陣又叫天罡劍陣,乃是以天上北斗七星方位排列,再配合陰陽變化而成。”

雲飛揚目光落在石上。

“這七星都有名字,由左邊起數,是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一至四是斗魁,又叫璇璣,五至七是斗柄,或者叫做玉衡。”

雲飛揚聚精會神,一點也不敢大意。

“樞為天璇為地,璣為人,權為時,玉衡為音,開陽為律,瑤光為星成鬥狀排列,居陰布陽,變成陣,就猶如常山之蛇,擊首尾應,擊尾首應,擊其中則夔尾呼應,到最後一個變化,樞璇相合,天地交往,就是玉石俱焚,萬劫不復之勢。”

黑衣人一面說,一面將白石移動,從他的動作看來,對於北斗七星陣的變化簡直滾瓜爛熟。

曙色終現,雞啼聲中,雲飛揚一身黑衣,正在用一條黑布將自己的臉龐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忽從床下取出一劍,閃身到窗前。

窗外無人,他傾耳再聽一會,越窗而出。

天地逐漸光亮,火把雖然未熄滅,已變得很淡。

沒有人理會那些火把,目光全都集中在七星劍陣上。

獨孤鳳、公孫弘仍然在劍陣中,兩人都顯得很疲倦,那七個道士也一樣。

七個道士已負傷,只是公孫弘、獨孤鳳比他們傷得更重。

若單打獨鬥,七個道士沒有一個是他們的對手,甚至圍攻而只要沒有擺成七星劍陣,也一樣不是!

但一成七星劍陣,七個道士的功力便能夠聚合起來,公孫弘、獨孤鳳當然就抵擋不住。

他們也看不透劍勢的變化,到現在仍然衝不出來。

七星劍陣的攻勢卻是越來越凌厲。

旭日東昇,陽光從山缺那邊射過來,七個道士迅速變換方位,走馬燈般轉動。

陽光射落在劍鋒上,劍光絢爛奪目。

獨孤鳳、公孫弘只覺眼前劍芒飛閃,已分辨不出七個道士的方位。

也就在這個時候,數丈外一簇枝葉陡分,出現了黑衣蒙面的雲飛揚。

外露的那一雙眼睛已充分表現出他內心的緊張。

他胸膛起伏,握劍的手背青筋蚓突。

劍陣外的白石也顯得很緊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呼道:“銀河飲恨!”

七個道士應聲身形一頓,七劍一引,幻起七道奪目的光華,一清道飛射前去。

公孫弘一聲“小心”,日月輪一分,擋在獨孤鳳身前。

雲飛揚應聲拔劍,弓身便欲撲出去,也就在這剎那間,霹靂一聲,暴喝突然劃空傳來。

“住手!”

雲飛揚立時如遭雷殛怔住在當場。

七個道士亦怔住,劍光飛散,公孫弘、獨孤鳳不由地相望一眼,一臉盡是詫異之色。

其它人也不例外,一起循聲望過去。

青松就立在那邊的絕壁上,風吹衣袂飄飛,人像要隨風飄去。

他隨即大喝道:“撤劍陣,放來人下山!”

眾人齊傻了臉。

雲飛揚幾乎忍不住叫出來。

蒼松那邊一把抓住自己的髮髻,道:“放他們下山?”

赤松卻振聲叫起來,道:“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絕壁上青松面寒如冰,一拂袖,飛仙般地消失。

獨孤鳳、公孫弘不敢怠慢,立即趁這個機會掠出七星劍陣,那七個道士只有幹瞪著眼睛。

公孫弘護著獨孤鳳,一面催促道:“快走!”

劍陣外的那些武當弟子雖然千萬個不願意,亦只有讓路。

赤松、蒼松只氣得沒有吐血,赤松一頓足,大聲道:“我們一起上山去問個明白!”

話聲一落,腳步立展,群情洶湧,紛紛舉步,追了上去。

鐘聲迴盪。

大殿內一片靜寂,除了鐘聲外,聽不到其它的聲響。

所有武當弟子都集中在殿堂內,目光都集中在上座的青松身上。

青松盤膝蒲團,眼簾低垂。

也不知過了多久,青松才張開眼睛,赤松再也按奈不住,忿忿地問道:“掌門師兄,無敵門那兩個人眼看死定了,怎麼你反而要撤劍陣,讓他們離開?”

蒼松接上口道:“這樣做,傳出去,江湖上的朋友一定會說我們武當派膽小怕事,以後就算無敵門的人不來,其它門派的人只怕亦會上武當山生事。”

赤松隨著又道:“這一次師兄如果沒有一個完滿的理由解釋,只怕難以服眾。”

“不錯!”蒼松一臉嘲弄之色。

青松目光如閃電,落在赤松、蒼松的臉上,道:“這一次,我們並沒有弟子死亡,教訓他們一頓就算了。”

赤松悶哼道:“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以後還有人尊重我們武當派嗎?”

“別人尊重我們武當派,並不是完全因為我們的武功,還因為我們能夠以德服敵。”

蒼松冷笑道:“我就以為這是示敵以弱。”

赤松點點頭,道:“師兄,自從你掌門以來,我們武當派真是一天比一天衰弱。”

“以兩位師弟的意思,此次應該怎樣呢?”

青松顯得異常的冷靜。

“乾脆將那兩個無敵門的人擊殺劍陣內。”

赤松這句話出口,蒼松立即表示贊成道:“應該如此!”

青松接著問道:“六絕弟子武功未練好,無敵若是因此傾巢來犯,兩位師弟又以為我們應該怎樣去對付?”

赤松、蒼松一呆。

“小不忍則亂大謀。”青松嘆了一口氣,目光一掃,忽然問道:“管中流又哪裡去了?”

傅玉書應聲道:“師父,是不是要找他來一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青松點頭,堂中姚峰立即道:“不用找了,方才我看見他帶著兩個童子匆匆下山去了……”

蒼松哼了一聲道:“不告而別,這個人好沒規矩。”

赤松心頭徒然一動,低聲道:“你說他會不會去追那兩個無敵門的人?”

蒼松目光一亮,道:“極有可能。”

“他們兩個被困在陣中那麼久,又身負重傷,一定不是姓管的對手。”

“不錯。”蒼松的語聲更低沉,道:“青松一定看準了這一點。”

“嗯,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這個老狐狸,莫說不厲害。”蒼松瞟著上座的青松,手掩著半邊嘴,只防聲音外洩,傳入青松耳中。

青松並沒有理會他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風吹急,兩匹健馬緩緩走在小路上,獨孤鳳勉強支持,已無力將馬放快。

公孫弘策馬緊跟在獨孤鳳,仍不住回頭張望。

沒有人隨後追來。

走出了小路,獨孤鳳呼了一口氣,挺起腰,咬牙切齒地道:“始終有一天,我要血洗武當山。”

公孫弘催騎上前道:“這個仇當然要報,下一次再上武當,就見一個殺一個,一把火將武當山燒為平地。”

獨孤鳳悶哼一聲,回顧一眼,道:“怎麼一路上,都不見我們的人接應?”

公孫弘苦笑道:“你忘了叫他們江邊等候?”

獨孤鳳又是悶哼一聲。

轉過了山坡,遠遠已可以看見江水滔滔,一艘三桅大船泊在江邊的樹下。

公孫弘催騎越前,向那邊奔去。

他認出那是無敵門的船,卻奇怪怎麼沒有人守望,沒有人迎上前來。

馬奔到江邊,公孫弘目光及處,不由得目瞪口呆。

獨孤鳳策馬追上前來,一面咒罵道:“他們要死了,一個守望的人也沒有。”

公孫弘面寒如水,忽然戟指道:“師妹,你看。”

獨孤鳳已看到,一個無敵門的弟子倒吊在船桅上,迎風不住地擺動,不時撞上了船桅,發出一下下啪啪聲響。

公孫弘隨即滾鞍下馬,奔過去。

一塊跳板由船舷伸至岸邊石上,跳板上倒著幾具屍體,仍然在滴血。

跳板下的水面已經被染紅。

船舷上亦掛著好幾具屍體,那絕無疑問,都是無敵門的弟子。

公孫弘心情激動,奔上跳板,也就在這個時候,“叮咚”一下琴聲突然劃空傳過來。

琴聲來自岸邊的小樹林,樹林前面卻一個人也都沒有。

公孫弘急退至獨孤鳳身旁。

“是誰殺我們無敵門的弟子。”獨孤鳳喝問。

沒有人回答,琴聲不絕,充滿殺伐意味。

獨孤鳳冷冷地躍下馬,拔出鴛鴦雙刀,公孫弘一聲:“小心!”擋住獨孤鳳身前琴聲越來越急激!

獨孤鳳怒喝道:“滾出來!”

琴聲急撥,陡停,兩個童子,一個捧劍,一個捧琴,從林中轉出來。

那是七寶、六安,管中流接著現身,揹負雙手,仰眼望天,既高傲,又瀟灑。

“是你?!”公孫弘面色驟變。

“不錯!”管中流眼仍望天。

“我早就想到一定是你。”公孫弘握著日月輪的雙手一緊。

“兩位不是要找我算帳嗎,現在已遠離武當,大可以在此算清楚了。”

獨孤鳳冷笑道:“乘人之危,這就是所謂名門弟子。”

“對你們這些邪魔外道,又何須談什麼武林規矩?”管中流目光落在獨孤鳳臉上。

“說得好聽。”

“不管怎樣也好。”管中流一頓,道:“今天我是絕不會放過你的了。”

獨孤鳳一振雙刀,道:“管中流,莫以為我們負傷,就可以佔便宜了。”

“你們可以兩個人一起上。”管中流一伸手,道:“劍!”

七寶將劍獻上。

獨孤鳳冷哼一聲:“殺你,我一個已經足夠。”

她身形方動,公孫弘已搶在她前面,飛身掠向前去。

管中流一聲冷笑,一縱身,猶如天馬行空,再一翻,落在公孫弘面前!

公孫弘日月輪一撞,“鏗”的一聲,一起切向管中流的要害!

管中流長劍左挑右抹,喝叱聲中,一連十九劍,將公孫弘逼退了十步,道:“還是一起上的好!”

獨孤鳳怒喝搶前,鴛鴦刀齊出,公孫弘只恐獨孤鳳有失,日月輪瘋狂向管中流攻過去。

他們若是沒有受傷,合兩人之力,絕對可以擊敗管中流,但現在,受傷已不輕,再加上被困七星劍陣一晝夜苦戰,實在已接近筋疲力竭。

所以管中流以一敵二,仍綽綽有餘。

他一劍飛舞,身形如穿花蝴蝶,左拒右擋,仍能夠反擊!

百招未過,他已將獨孤鳳二人迫得只有招架餘地,劍勢再一轉,化“夕陽斜照”,一劍斜刺向獨孤風的肋下。

這一招謝平也招架不住,獨孤鳳現在在這種情況下更就招架不了。

公孫弘一眼瞥見,奮不顧身,急迎上前去!

“哧”的一聲,劍尖直剌入公孫弘右肩三寸,公孫弘悶哼一聲,右手日月輪嗆啷一聲墜地。

他左手日月輪立即反削向管中流,卻隨便一劍,管中流便已將之震開,左掌接著一穿,擊到公孫弘胸膛之上,只震得公孫弘口吐鮮血,連退出半丈!

劍勢接著一引,刺向獨孤鳳咽喉。

獨孤鳳鴛鴦刀左七右八,連劈十五刀,仍然不能夠將劍勢封開。

劍猶如飛虹,直刺向咽喉要害!

公孫弘搶救已來不及,獨孤鳳亦封擋不開,千鈞一髮!

“颼”的一劍突然旁來,不偏不倚將管中流那劍接下,“叮”地又封住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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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追蹤復追蹤

管中流一驚回頭,就看見一個黑衣蒙面人,他見過雲飛揚,卻怎也想不到這個黑衣蒙面人就是雲飛揚。

雲飛揚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中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狂熱,緊盯著管中流。

管中流勃然大怒,上下打量了雲飛揚一眼,道:“你是什麼人?”

雲飛揚幾乎忍不住說出自己姓名來,但結果還是沒有作聲!

管中流暴喝道:“說!”

雲飛揚沉聲道:“無名小卒,說你也不知。”

“藏頭縮尾,看你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最低限度我不會乘人之危。”

管中流更怒,劍出如閃電,疾向雲飛揚攻去,雲飛揚見一劍破一劍!

獨孤鳳、公孫弘看在眼內,驚訝至極,他們實在想不到,竟然會有人及時到來搶救。

“那可是我們的人?”獨孤鳳低聲問公孫弘。

“不像。”公孫弘亦是大惑不解,道:“再說,若是我們的人,他也用不著蒙上臉龐。”

“嗯。”獨孤鳳黛眉輕蹙道:“那會是什麼人?”

“不是我們認識的,就是管中流認識的,所以他才要將臉龐蒙上,恐怕被認出來。”

“可是,他為什麼要救我們?”獨孤鳳想不透。

公孫弘同樣不知道,搖頭苦笑。

說話間,雲飛揚、管中流二人已對拆了一百招之外,雲飛揚最初還有些來手來腳,現在已能夠充分地發揮出來。

他越戰也就越興奮,出手也就越快,接連三百六十劍,竟然將管中流迫入江邊樹林中。

管中流怒極反笑,喝叱聲中,落日償還法施展至極限,“夕陽斜照”急刺雲飛揚肋下!

雲飛揚劍一轉,竟然是“天龍卸甲”之勢,接著變“朝陽式”上擊管中流將臺穴!

管中流看在眼內,面色大變,手中劍下意識,變“金馬西墜”。

雲飛揚接踏辰位,劍竟然刺管中流期門、曲池穴!

管中流怪叫一聲,身形拔起,劍已經脫手,他眼急手快,腳一挑,左掌立即將那柄劍接下來,反削向雲飛揚的面門!

裂帛一聲,雲飛揚蒙面的黑布立即被挑飛,左邊面頰上亦被削出了一道血痕。

他的劍勢並未絕,剎那間已抵住管中流的咽喉之上!

管中流所有的動作立即停頓,面色慘變,盯著雲飛揚,道:“原來是你?”

雲飛揚的劍並沒有刺進去,他實在無意要殺人,亦因面目露出來,變了面色。

他傻笑,應道:“就是我!”一抖腕將劍收回!

管中流只氣得渾身顫抖,突然大笑起來,道:“武當山果然是臥虎藏龍,想不到我管中流,今日竟然敗在一個無名小卒的劍下!”

雲飛揚笑道:“這只是僥倖。”

管中流悶哼道:“那就是我倒黴了。”反手一劍突然割向自己咽喉。

雲飛揚也算手急眼快,及時一劍將管中流的劍震開。

管中流大怒道:“你這是作甚?”

雲飛揚一攤手,道:“沒有什麼。”

“我生死與你何干?”

“怎麼不相干,我從來都沒有殺過人,你這樣死了,叫我怎過意得去呢?”

管中流怒叱道:“你到底是不是學劍的?”

“當然是……”

“那你應該知道我現在的心情是怎樣痛苦。”

雲飛揚一呆,道:“你又沒有受傷,怎會痛苦?”反手摸著自己臉頰上的傷口,道:

“倒是我,現在覺得痛了。”

管中流氣得幾乎沒有昏過去,道:“夠了,你就是打敗了我,也用不著說這種風涼話。”

雲飛揚聽不明白,看著管中流道:“我時常聽人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怎麼你看得這樣要緊?”

管中流到現在總算看得出雲飛揚並不是有心戲弄他。

雲飛揚接道:“你現在又不是七老八十,只要你下苦功,將來一樣有機會打敗我。”

管中流一咬牙,道:“好,我一定下苦功,不過,你一定要珍重。”

“放心了。”雲飛揚完全聽不出管中流說話的意思。

“我再來的時候,找不到你,或者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一定比現在更難受。”

語聲一落,管中流身形猛向上拔起來,掠上樹梢。

雲飛揚抓了一下腦袋,道:“這個人的話真是莫名其妙。”

管中流的語聲接著傳來:“七寶、六安,我們走!”

腳步聲接著從後面傳來,雲飛揚急忙拾起那塊黑布,胡亂將臉龐蒙上。

走過來的正是獨孤鳳、公孫弘,公孫弘搖搖欲墜,獨孤鳳也好不到哪裡去。

公孫弘走到雲飛揚身後,喘著氣,道:“朋友,多謝相救。”

雲飛揚對這個人根本沒有好感,道:“不用多謝我!這不是我的心意。”

“那是……”

“問這許多幹什麼?”

“尚未請教高姓大名?”

“你少說一句成不成?”

“朋友……”

“別叫得這麼親熱,我不跟你這種人交朋友。”雲飛揚一點也不客氣。

公孫弘不由悶哼一聲,也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獨孤鳳“咕咚”一聲,昏倒在地上。

雲飛揚急忙走過去,細看了一會,吁了一口氣,道:“原來是失血過多。”

霍地一望公孫弘,道:“你過來!”

公孫弘早就想走過來,卻舉步艱難,其實他的傷勢比獨孤鳳還要重,只是內功很好,勉強支持不倒。

他拖著腳步,好容易走近去。

雲飛揚一探手,將他的衣袖撕下,替獨孤鳳裹住傷,一面嘟嚷道:“連師妹都保護不了,還做什麼師兄!”

公孫弘一口氣直衝咽喉,悶哼一聲,亦昏迷了過去。

午後,一輛木頭車轔粼在路上輾動!

公孫弘已醒轉,坐在木頭車的一側,獨孤鳳在另一側,仍然昏迷。

雲飛揚一邊推著車子,一邊哼著小調,一副悠閒的樣子。

公孫弘卻焦急得要命,忍不住又催道:“朋友,請你推快一點,好不好?”

“要快你來推!”

公孫弘忍著氣道:“我是擔心我師妹的傷勢……”

“擔心什麼?”雲飛揚自顧在哼著小調。

前面已看見市鎮,再過十數丈,這邊樹林閃出一群黑衣人,一起迎上前來,當前的卻是扎著一條紅色的抹額。

雲飛揚一呆,公孫弘卻喜開於色,脫口道:“好了,接應我們的人來了。”

雲飛揚哼一聲,停下木頭車子。

那群黑衣人來到木頭車前看見公孫弘、獨孤鳳那樣子,無不詫異,但仍然紛紛施禮,紅巾扎額的那一個,隨即道:“第八舵香主姜平拜見大小姐,公孫堂主。”

公孫弘還未回答,後面雲飛揚已接口道:“你們既然已有人接應,我可要走了。”

說走就真的放下車子要走,公孫弘急喝道:“請留步。”

雲飛揚腳步一頓,道:“還有什麼事?”

“朋友到底高姓大名?”

“問這幹什麼?”

“不問清楚,將來如何找得到朋友你呢?”

“你是要報恩?”雲飛揚搖搖手,道:“不用了,有道施恩不望報……”

“救命之恩,當然非報不可。”公孫弘語聲一沉,道:“但,朋友你對我的諸般侮辱,我也一樣要報。”

雲飛揚一怔,道:“那我就更不能說出來。”霍也轉身,急掠而去。

公孫弘冷冷目送,也沒有再叫住雲飛揚。

夕陽漫天。

雲飛揚大汗淋漓,仰天望了一眼,脫口驚呼道:“這樣晚了,不成,得抄小路趕回去了!”

一轉進小路,變幻身形,立即如離弦箭矢,飛射向前去。

黃昏逝去,夜色來臨。

武當山飯堂內亂成一片,少了一個雲飛揚,沒有人燒飯,餓著肚子那還不吵吵鬧鬧。

“整整一天了,那個雲飛揚到底飛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給我們欺負得大慘?跑掉了。”

“很難說。”

“這小子在的時候,倒不覺得怎樣,一不在,就是千萬個不方便。”

“可不是,見到他討厭,不見又心掛掛的。”

“倒不如我們到處去找找他。”

“你們去好了,天知道他是不是已死了。”

“別這樣心黑。”

“就是死了也不足為奇,這麼多年來,幾曾見過他,整整一天不見人?”

“是了,平日他最喜歡到什麼地方?”問這句話的是傅玉書。

“最喜歡去天湖那邊網魚。”倫婉兒回答。

“那我們就去那邊找找。”

倫婉兒當然同意,其它幾個師兄弟亦跟了出去。

這些話雲飛揚都聽在耳裡,他也就躲在飯堂之外,正不知如何進去,才能夠避免眾人打罵。

現在他總算想到了辦法。

湖水清澈,雲飛揚四顧無人,立即躡足走進湖裡。

然後他就聽到了眾人的呼喚聲,連忙將身子浸進在水中。

所以等到眾人來到湖邊的時候,他已經渾身溼透,在湖中半沉半浮。

倫婉兒第一個發現,驚呼道:“啊!你們看!”

姚峰隨即道:“這小子,早叫他別到此處玩,一個失足便會送命,喏,就是不聽我的話。”

另一個武當弟子卻道:“你們說他會不會是一時想不透,投水自盡?”

“胡說。”謝平怒叱道:“湖水這麼淺,就是自殺,也會到別處去。”

“那是水鬼找替身。”

“瞎扯!”謝平大叫道:“先將他救上來再說。”

說話間,傅玉書已涉水走了下去。

他迅速走近,抱起了雲飛揚,謝平那邊接著問道:“死掉了沒有?”

“還有氣!”傅玉書急步上岸,道:“只是擦破了面頰。”

眾人忙迎了過去。

夜已深,雲飛揚已被眾人抬進房間,換過一身衣服,放在床上。

他仍然裝作昏迷未醒。

眾人已散去,只剩下傅玉書、倫婉兒,傅玉書盯著雲飛揚面頰的傷口,一臉的疑惑之色──奇怪,這顯然是劍傷。

傅玉書已看出來,卻是沒有說出來,倫婉兒看見傳玉書呆愣在那裡,老是不作聲,奇怪地道:“傅大哥,你怎樣了?”

傅玉書搖頭道:“沒什麼。”

“我看你也餓了。”倫婉兒溫柔地道:“我去煮些東西給你吃。”

傅玉書道:“我與你一起做。”

“你也懂?”

“不懂你可以教我。”

兩人相顧一眼,傅玉書站起身子,與倫婉兒並肩走了出去。

門才一掩上,雲飛揚已經張開眼睛,本來他非常開心,現在他卻又有些悶悶不樂。

倫婉兒、傅玉書的笑語聲繼續傳進來。

夜更深。

密林中的空地上,黑衣人幽靈一樣木立,靜聽雲飛揚訴說與管中流交手經過。

雲飛揚說到得意的地方,不由眉飛色舞,先前的不愉快,已完全拋諸腦後。

黑衣人黑布蒙面,看不著他的表情變化,只是偶然一點頭。

一直到雲飛揚將話說完,黑衣人才開口道:“你的悟性很高,所以能夠擊敗管中流,我很開心。”

雲飛揚聽了更開心。

黑衣人走上前兩步,突然一搖頭,道:“但是你有一個缺點,以後必須改正。”

雲飛揚“哦”了一聲,黑衣人接道:“就是你的心不夠狠。”

“何以見得?”

“你的心若是夠狠,就應該不會讓管中流再將劍取到手,就不會讓他在你臉上劃一劍。”

“這只是輕傷。”

“管中流的功力若是再稍高一些,那一劍,絕對可以將你的頭劈開兩半。”

雲飛揚聳然動容。

“記著,不管怎樣,敵人就是敵人。”黑衣人一字一頓地道。“出手要快、要狠、要準,心劍合一,不能有絲毫顧慮。”

“弟子謹記在心。”

“好,今夜你自己繼續練習昨夜我教你破解北斗七星劍陣的步法。”

雲飛揚點頭。

黑衣人突然回頭,目光一閃,同林子那邊掠去。

一進入林中,黑衣人目光更凌厲,冷冷地四顧,好象發現了有什麼不妥。

“難道我聽錯了。”黑衣人沉吟,實時“吱”的一聲,一隻猴子從他的面前躍過。

“原來是一隻猴子。”

黑衣人身形再動,往林外掠去,瞬息消失在來路亂石叢中。

又過了一會,一個人又從林中一株樹後閃身出來。

傅玉書。

傅玉書一臉疑惑之色盯著黑衣人離開的方向,眼睛一眨也都不眨。

這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躲在這裡教雲飛揚的武功?

傅玉書實在想不透。

“轟隆”一聲,半空突然落下了一個旱雷,接著又一個,天地都為之震動。

傅玉書目光一閃,轉向另一個方向掠去。

旱雷一下接一下。

淒厲的慘叫聲旋即響起來,震撼了武當後山,傅玉書身形如箭,迅速向後山掠去。

霍地一道銀蛇在空中閃逝,雷聲又響,與怪叫聲混合在一起,震人心絃。

傅玉書身形不停,繼續向前面掠去,穿過了一條崎嶇的小路,來到了一道天塹的邊緣,轉向右行。

再過十來丈,一道簡陋的吊橋橫架在天塹之上,搖曳在夜風之中。

傅玉書回顧一眼,身形飛燕般掠起,在吊橋上一個起落,掠到天塹另一面。

那邊樹木叢生,亂石叢中有一條小路,傅玉書沿著小路前行,對於周圍的環境,顯然非常熟悉。

再前行,道路更崎嶇,樹木叢中,一絲絲霧氣無聲地在飄浮。

沒有蟲聲,鳥聲也沒有,那種靜寂已接近死亡。

再前行,連樹木也沒有,只見怪石嶙峋,霧氣卻更濃了。

嶙峋怪石中出現了一個山洞,傅玉書腳步不停,直往山洞內走進去,隨即探懷取出了一個火摺子晃亮。

火光照亮了山洞,在山洞的四壁,赫然鋪著一層薄薄的冰霜,壁頂更就有一條小小的冰柱垂下來,在火光照耀下,閃動著異光。

前行約莫三丈,出現了一潭水,一縷縷白煙在潭面上滾動,就像是整潭的潭水都已被煮沸了一樣。

傅玉書欲知道那其實是寒氣,他亦已感到寒意侵人,猶如尖針一樣。

四壁都浸在潭水中,接近水面的地方長滿了一種奇異的青苔,每面洞壁之上都嵌著一盞長明燈。

那燈光雖然並不明亮,但已經可以照亮整個寒潭。

在寒潭當中,有一方兩丈方圓的岩石,突出水面,約莫有兩尺。

一個衣衫一絲絲,一縷縷,渾身長滿了白毛的白髮的老人蹲坐在岩石之上。

那個老人的臉上亦長滿了白毛,皺紋深陷,猶如一道道刀刻。

他的四肢全都被鐵鏈鎖上,雙腳更只見白骨,目光落在潭水上,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這就是武當弟子口中的老怪物,被鎖在這裡已有二十多年。

每當雷雨,潭水上漲,淹過了那塊岩石,他的下半身就難免被浸在潭水中。

所以對於雷聲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雷聲一半,就會忍不住嘶聲叫起來。

傅玉書看到了這個老怪物,眉宇間卻露出了愁苦之色。

他吹滅了火摺子,方待躍過去,一聲旱雷,又在洞外響起來。

老怪物應聲渾身一震,大叫了起來,手舞足蹈,狀若瘋狂。

淒厲的嘶叫聲,在洞內迥蕩,驚心動魄。

旱雷一聲又一聲,老怪物嘶叫不絕,拽著鐵鏈,不停在石上打滾,顯得痛苦至極。

傅玉書聽著,眼中淚光閃動,一縱身,躍到潭中那方大石上,扳住了老怪物的雙肩。

老怪物繼續嘶叫,猛地一振臂,將傅玉書拋開。

傅玉書就地一滾,又撲了上去,與老怪物糾纏了起來。

老怪物拚命掙扎,嘶聲狂叫,傅玉書好幾次被拋開,但隨即又撲回,他終於伸手扳開了老怪物的嘴巴,將一顆藥丸實時丟進去。

老怪物總算安靜下來,他雖然沒有再掙扎,口中卻發出“荷荷”之聲。

又過了一會,“荷荷”之聲才停止,老怪物喘息著坐起來,望著傅玉書道:“你來了。”

傅玉書聽到這句話,才舒過一口氣,道:“孫兒來遲,要爺爺受苦了。”

他們竟然是爺孫關係。

傅玉書到底是什麼人?

老怪物伸手撫豐傅玉書的臉頰,道:“玉書,你比上次來的時候已瘦了很多。”

傅玉書抓住老人的手,道:“爺爺,我會照顧自己的,放心。”

“不錯,你已經長大成人了。”

“日子過得真是快……”

“快?”老怪物大罵道:“一點也不快,每天我都是坐在這裡,對著這潭水。”

他恨恨地接罵道:“燕沖天這個惡賊,始終有一天,我要將他碎屍萬段。”

傅玉書手按老人肩膀,道:“爺爺,有這麼一天的,你就快可以出去了。”

“出去?”老怪物目光落在已成白骨的雙腳上,道:“出去又有什麼用,我……這雙腳……”

老怪物語聲激動,突然笑起來,這笑聲難聽至極,也不知是哭是笑。

傅玉書忙道:“爺爺,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我們已找到萬年續斷。”

“什麼?萬年續斷?”老怪物突然怪叫起來,抓住傅玉書雙手亂搖道:“啊!是真的?”

“真的。”

“沒騙我?”

傅玉書搖頭道:“萬年續斷很快就會送來,到時候,爺爺你斷去的筋脈就能夠重接。”

老怪物一面聽一面笑,笑著突然又哭泣起來,道:“你們欺騙我,只不過要我不用那麼難過。”

傅玉書懇切地道:“是真的,爺爺,他們在大理一個深谷中找到,已飛馬趕送前來。”

老怪物看著傅玉書,終於相信,喜出望外,傅玉書接道:“我接到消息,總管已經在途中。”

老怪物突然又獰笑起來,道:“好,燕沖天,你的死期快到了。”

傅玉書連忙道:“爺爺,你一定要忍耐。”

“我……我會忍耐的。”老怪物若有所思道:“是了,玉書,今夜怎麼雷響了這麼久你才到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我方才跟蹤一個神秘的黑衣人。”

“怎樣神秘?”

“這個人黑衣蒙面,似乎每天深夜都在一個深谷,教一個下役練習武功。”

“練習得怎樣了?”

“只怕在孫兒之上。”

老怪物一呆,道:“嗯!那個下役叫什麼名字?”

“雲飛揚。”傅玉書一頓,道:“就是平日送食物來給你的那個小子。”

老怪物“哦”了一聲。

“那個黑衣蒙面人,也許就是青松。”傅玉書沉吟,道:“只有他才能夠教出雲飛揚那樣的武功。”

“青松是一代掌門,似乎用不著出此手段。”

“那難道是燕沖天?”

“不要在我面前提這個人了。”老怪物脾氣又來了。

傅玉書連聲道:“好,不提不提。”

老怪物平心下來,目光忽一亮,道:“難道是無敵門的臥底?”

午前。

萬里無雲,江心靜寂,一艘三桅大船停在江心,桅上一面白布旗迎風飄展。

布旗上有一個血掌印,這艘船應該就是無敵門的船。

這是事實,無敵門四大護法之一的寒江釣叟,盤膝正坐在船篷上,手中一面陰沉竹,也不知在釣什麼。

晴空中一點陰影迅速飛近,鈴聲由低而高,釣叟陰沉竹陡抖,“颼”的一聲,竹竿繫著的魚鉤拽著魚絲飛入半空。

魚絲一擲,已將信鴿纏住,釣叟手一探,接鴿在手,接著從言鴿腿上縛著的銅管中抽出一卷紙條來。

釣叟接著揮手,信鴿“啪啪”地飛上半天,迅速飛去。

紙條一攤開,釣叟的神態便緊張起來,身形“颼”地一翻,穿窗掠進了船艙內。

獨孤鳳就坐在船艙之中,傷勢已經痊癒。

公孫弘卻仍然坐在床上,未能移動。

“信鴿傳來了什麼消息?”獨孤鳳立即問道。

釣叟將字條呈上,一面道:“已經查到冒充無敵門追殺青松的那些人下落。”

獨孤鳳細看一眼,又給公孫弘一看再看,沉吟道:“看來我們得派人趕去五福客棧部署一切。”

釣叟道:“老夫去走一趟。”

獨孤鳳道:“我也去。”

“師妹……”公孫弘才叫了一聲師妹,獨孤鳳已截口道:“你傷勢未愈,就留在船上好了。”

公孫弘苦笑。

釣叟笑望了他一眼,道:“放心,我會小心照顧小姐的了。”

公孫弘只有點頭。

五福客棧是一間大客棧,兼營酒樓,客似雲湧。

釣叟與獨孤鳳並沒有找座位,直接來到掌櫃的面前,釣叟掌一翻,一個上刻“無敵”

的金牌往掌櫃的眼前一晃,“唯天為大”。

“如日方中。”掌櫃低應一聲,道:“天字第三號房間!”接著又一聲:“張保。”

一個精悍的店小二飛快走過來。

“帶這兩位客官到天字第三號房。”

張保恭謹欠身道:“兩位請。”

房間在二樓,窗外望長街,非常寬敞,已經有兩個錦衣人守候在內。

房門掩上,兩個錦衣人忙一起上前,道:“第十二分舵舵主林成,副舵主沈武見過小姐、護法。”

獨孤鳳淡應一聲,釣叟忙問道:“事情怎樣了?”

“兩位先上坐。”林成忙將兩張椅子移近來。

沈武隨即將兩卷畫軸送上,在桌面上攤開,那上面各畫著一個相貌裝束完全不同的中年婦人。

林成接道:“事發後,我們抓住了附近的九十七家二百四十七人回去查問,從他們的敘談中,我們用拚圖的方法,拚出了這一幅畫像。”手指左面那幅畫像。

獨孤鳳道:“這個是什麼人?”

林成手指著畫像的臉,道:“這是傅玉書真正的母親,真正的傅夫人。”

獨孤鳳接著問道:“那一個又是……”

“就是被殺的那一個,我們派人夤夜挖墳開棺驗屍,再將她的容貌畫下,給抓來的鄰人辨認,卻認出是傅家的老婢。”

獨孤鳳目光落在傅玉書母親的畫像上,道:“只怕這個也未必是真的。”

“這所謂真假,乃是指青松進入之前,在眾人眼中的傅夫人。”

獨孤鳳點頭。

林成接道:“這個傅夫人,也大成問題。”

沈武接取來另一卷畫軸攤開。

那這上寫滿了蠅頭小字,沈武讀出來:“根據探子徐天報告,已未年六月初六,首先發現此人在雲龍鎮大街出現,當時採購了很多豬仔,所以在意!”

獨孤鳳領首道:“說下去。”

“根據探子王傑的報告,同年八月十二,曾發現此人在青梅鎮採購大量布匹,又根據探子蔡興報告,在第二年,三月初九,此人曾經在百家集出現,當時卻是在訂購大量兵器。”

獨孤鳳連連點頭道:“這個人的確大有問題。”

釣叟接問道:“還有什麼證據?”

沈武取出幾張單據,道:“這些是那幾間長生店的單據,報曰傅家買去大小棺材五十九口,但根據我們的人開棺驗屍結果,只有五十具屍體,而且全都不是平日在傅家出入的人。”

“還有!”林成接道:“假血手令所染的血手已證實為利源染料店製造的染料,已查出在事發之前三個月,傅家曾派人購去三桶。”

沈武補充道:“事後我們在傅家搜獲一桶,另兩個空桶深埋在地下。”

獨孤鳳讚道:“這件事你們做得很好,回去我會向爹說的,論功行賞。”

林成、沈武大喜,一起欠身,道:“多謝小姐。”

“那,現在他們的人呢?”

“在對街寶芝藥材店。”林成走過去,將一扇窗戶推高。

獨孤鳳、釣叟走近去,只見對街是一間不大不小的藥材店,橫匾一面,上書寶芝二字。

沈武一旁道:“這間藥店我們已監視了差不多兩個月。”

獨孤鳳道:“可有什麼可疑的人出入?”

“每隔七天,就必有一個神秘人物出現!”

“說清楚。”

“那個人頭戴竹笠,深蓋到下頷,唯恐被別人看到本來面目,每一次進出,都是空著雙手,可能是一個重要的人物。”

釣叟問道:“你們有沒有采取什麼行動?”

“但恐打草驚蛇,只是派了兩個兄弟在門外監視。”

“那個神秘人物什麼時候會再來?”

“今天。”

“立即吩咐,加緊監視。”釣叟急下命令。

林成、沈武應聲忙退出。

藥材店外異常的平靜,靠牆的左面有一個相士,正在替一個路人指點迷津,右面稍遠的牆下,挨著一個小販,一個不在意,扁擔竟掉在地上。

他遂拾起來。

店內更平靜,一個老人坐在櫃檯後,正在整理著一些藥材。

一個灰衣人從右面街道上走來,筆直地走進藥材店內,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竹笠,深蓋至下頷。

這是林成沈武所說的那個神秘人物,也正是率眾攻打傅家莊,擊殺鐵石、木石於劍下的那個怪物。

老人慌忙迎出來,道:“請,請,請進內堂。”

那個人一聲不發,徑自走進去。

“就是這個人?”獨孤鳳憑窗偷窺,追問。

“不錯,就是他。”林成急應。

“安排好了沒有?”

“已經安排妥當!”林成一握拳,道:“隨時都可以動手了。”

“不用急。”獨孤鳳冷笑道:“他們已經在我們包圍之下,再看看。”

“好!”釣叟並不反對,林成、沉武當然就更加無話可說。

事實上,藥材店外,無敵門的人已經埋伏好,只要一聲令下,便立即可以發動攻勢。

藥材店的內堂一片陰暗,十多個人侍候在四周,望著那個灰衣人,一聲不發。

灰衣人來回浚巡,彷佛在考慮什麼。

眾人目光都落在灰衣人的身上,跟著他來回移動。

“你們也實在太不小心了。”灰衣人腳步一頓,突然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也就在這個時候,藥材店外抬來了一頂轎子。

精緻的轎子,由四個大漢抬著,直抬進藥材店之內。

櫃檯的老人一見,面色大變,急迎了出來。

轎子裡的到底又是什麼人?

“我們……”眾人都一呆。

“我們這個地方已被人偵破,你們竟然還懵然不知。”灰衣人語氣充滿怒意。

眾人又一呆,你眼望我眼。

“現在,這個地方已在敵人地監視之下。”

“不可能。”一箇中年人搶著道:“我們的行動,一直都很秘密,極盡小心。”

“就是怕百密一疏……”

“不見得……”

灰衣人冷笑。

“不知道是什麼人告訴總管……”

“就是在我們店外那個相士,和那個賣水果的小販。”

“他們已經在那兒擺設了差不多兩個月。”

“這即是說他們已監視了我們差不多兩個月了。”

“他們可不見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太特別了。”灰衣人連聲冷笑道:“相士卜的是諸葛神數,該用五個銅錢,可是他方才只用四個,由此得知,根本就不在算命。”

一頓,接著又道:“至於那個小販,扁擔掉在地上竟發出金鐵之聲,而且有裂縫,其中必暗藏兵器。”

“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外傳進來,道:“對面五福客棧亦有人在監視。”

“那頂轎子裡的又是什麼人?”獨孤鳳奇怪。“不知道,”林成搖頭道:“以前沒見過那頂轎子的出現。”釣叟沉吟道:“可能是上邊的人來了吧。”

獨孤鳳冷然領首。

語聲一落,門一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那個女人風華絕代,一身綵衣繽紛,梳的是墜馬髻,走的是折腰步,姿態迷人至極。

在她的右手,託著一個小小的錦盒。

眾人一見,都全變了臉色,灰衣人亦忙一欠身。

綵衣女人一聲嬌笑道:“向我們這邊所有的窗戶全都半開半閉,這其實不難看得出。”

綵衣女人將錦盒交給灰衣人,又一笑道:“你應該知道怎樣做。”

灰衣人點頭。

綵衣女人隨即轉身舉步,反手將門掩上!

灰衣人實時拔劍,颼的一聲,刺入了一箇中年人的咽喉!

“總管──”眾人大驚失色。

灰衣人出劍不停,哧哧破空聲響中,又殺了五人。

其餘的慌忙拔出兵器,灰衣人視若無睹,劍一引,又刺入另一個人的眉心。

血雨激飛下,又有兩人眉心被刺中,慘叫著倒下。

灰衣人長身暴射時,一人震開窗戶,才縱身欲出,已經被灰衣人的劍刺入了後腦。

灰衣人翻身接著一劍,將一人的頭斬飛,再一劍,刺入最後一個人的心房。

鮮血染紅了內堂的地面,灰衣人連聲冷笑,意猶未盡。

人卻已給他殺盡。

轎子從藥材店內抬出,原路抬回去,那個老人隨即將門戶關閉。

獨孤鳳看在眼內,黛眉輕蹙了起來。

釣叟亦皺眉道:“這件事不妙。”

獨孤鳳沉吟著吩咐道:“四護法,你立即去追蹤那頂轎子,儘可能,查出他們的巢穴所在。”

釣叟一點頭,倒掠了出去。

獨孤鳳接著吩咐道:“其它的人隨我攻進去。”鴛鴦刀出鞘,穿窗躍下。

沈武、林成左右相隨,一著地,把手一招,埋伏在四周,以及假扮茶客的無敵門弟子一起抽出暗藏的兵器,向藥材店那邊衝過去。

店門已緊閉,內裡一點聲息也沒有,獨孤鳳一聲:“破門。”左右無敵門弟子齊上,利刀齊下,迅速將門戶破爛。

林成接著揚手,一雙流星錘脫手激射,飛撞在店門之上!

“轟轟!”兩聲,店門被撞碎,倒了下去。

林成、沈武雙雙搶入,就看見那個老人坐在當門牆壁之下,眉心一道血口,猶在淌血。

獨孤鳳一聲:“闖!”當先直闖向店後堂,林成、沈武唯恐有失,急護左右。

後堂內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令人鼻酸。

獨孤鳳四顧一眼,頓足,道:“對方是發現了我們的監視,一個活口也不留。”

語聲未已,慘叫聲已傳來。

獨孤鳳回身後奔,衝出店外,只見長街上倒著好幾個無敵門的弟子,相士小販,更就身首異處,十數丈之外,一個灰衣人正與兩個無敵門的弟子戰在一起。

灰衣人出劍迅速,獨孤鳳才起步追過去,那兩個無敵門的弟子已經被他斬殺劍下。

獨孤鳳咬牙切齒,飛步追上前,林成、沈武緊追在後面。

灰衣人繼續前奔,頭也不回,長街上路人雞飛狗走,亂成一片。

出市鎮,入荒郊,進樹林。

獨孤鳳已經追到,一長身,鴛鴦刀雪花一樣凌空飛滾過去。

灰衣人連接兩刀,身形一偏,竟就踩著一株大樹幹,疾往上走去。

獨孤鳳凌空揮刀,疾斬了過去。

灰衣人身形急翻,從獨孤鳳頭上滾過,獨孤鳳雙刀急展,唰的一聲,將灰衣人頭戴的竹笠砍下。

竹笠下一張空白的臉龐,沒有眉毛、鼻子、嘴唇,所有的五官,全都沒有。

獨孤鳳一瞥見,心頭一凜,脫口驚呼了一聲。

無麵人實時身形急拔,掠上了一株樹幹,破空聲響中,迅速消失在枝葉深處。

獨孤鳳仰眼上望,陽光似箭般從枝葉縫間一支支射下,不見無麵人的存在。

沈武、林成相繼追到,林成急問道:“小姐,讓他逃了?”

獨孤鳳冷然領首,目光一凝,突然問道:“路上可遇上四護法?”

沈武、林成齊皆搖頭。

獨孤鳳冷冷地道:“他路上必然會留下記號,你們分頭找找看。”

林成脫口道:“小姐是否擔心四護法會有危險?”

獨孤鳳不覺點頭。

寒江釣叟這時候正在三里外的一個樹林內,那頂轎子就在他前面數丈之處。

四個大漢越跑就越快,完全就不像抬著有人的轎子,直走進樹林深處。

枝葉疏落,樹林深處一樣有陽光,也像箭一樣從枝葉間射落。

霧氣蕭森。

釣叟借樹幹掩護追蹤上前,行動極小心,一雙眼盯牢那頂轎子。

地上積滿了落葉,釣叟腳步起落,仍沒有發出多大聲響,那一身輕功,可見得非常人可比。

再前行數丈,那四個大漢突然將轎子放下,身形接著展開,棄轎向前面掠去。

釣叟看在眼裡,奇怪至極,他的身形一動,又越前丈許,閃身在一株樹幹的後面。

那頂轎子一點異樣也沒有。

樹林深處霧氣更濃,沒有飛鳥稠啾聲,一片接近死亡的靜寂!

釣叟身形一閃再一閃,再越前丈許,可是仍看不到那頂轎子有任何反應。

他的身形陡然拔起來,天馬行空一樣橫過轎頂,陰沉竹一拂,“唰”的一聲,那頂轎子的轎頂已被他卷飛。

轎子內仍沒有反應。

凌空翻身落地,他手中陰沉竹一探,直穿入簾子,插入轎子內。

簾子被霞碎,陰沉竹猶如標槍。

剎那間,釣叟陡然一呆,接著轉身,驚望四周。

轎子並沒有人在內,是一頂空轎子!

銀鈴一樣的一陣嬌笑聲實時劃空傳來,飄忽不定。

釣叟仰眼上望,陽光在枝葉縫間閃爍不定,突然風聲急起,一道彩虹從東面的一蓬枝葉中射下來。

釣叟目光一閃,心頭一凜。

彩虹沒有消散,那確實是一個身穿綵衣的女人,也正是釣叟在跟蹤的人。

她本來坐在轎裡,不知何時已離轎匿在樹上。

悽迷霧氣中,她更加顯得誘人。

釣叟盯著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睛中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彷佛已知道這個綵衣女人的來歷!

綵衣女人嬌笑著,一攏秀髮,道:“十多年不見,想不到你還是這個急性子。”

釣叟一聲不發,指甲卻暗中不停在釣竿上移動,在釣竿之上劃下了幾道白痕。

“怎麼,現在又會無火氣了?”綵衣女人嬌笑著移前一步。

釣叟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道:“你還沒有死?”

“你很想我死?”綵衣女人的笑容一斂。

“想極了。”釣叟陡然向上拔起來,那根陰沉竹造的釣竿直插綵衣女人的咽喉,“忽哨”一聲,釣鉤拽著釣絲半空劃了一個弧,反鉤向綵衣女人的腦後。

綵衣女人身形亦動,猶如一道彩虹般從釣竿鉤中飛上半天,從釣叟頭上弧形掠過。

釣叟反應敏銳,喝叱一聲,釣竿上插,釣鉤急鉤向綵衣女人的後頸!

一鉤不中,釣絲立即反捲,纏向綵衣女人的雙足!

綵衣女人身形之迅速靈活,簡直令人匪夷所思,剎那間,已落在釣叟身後,霍地一轉身,數十點微弱的寒芒分從她雙袖、頭髮、嘴唇中射出!

那是一根根細小的毒計,猶如漫天花雨!

釣叟也不慢,急轉過身子,寒芒已飛射到來,他釣竿不及施展,縱身急閃!

才拔起丈許,無數的寒芒已封在他身上,他頎長的身子立時蝦米一樣弓起,凌空猛一下抽搐,疾跌了下來。

他的面部肌肉亦同時痙攣起來,嘶聲慘叫,手中的釣竿“奪”地插在地上,就抱著釣竿倒了下去。

只不過片刻工夫,他的臉龐已變成紫黑色,七竅亦同時黑血迸流。

綵衣女人看著釣叟倒下,發出了一陣得意的笑聲。

她的容貌美麗,體態動人,笑聲亦如銀鈴一樣清脆悅耳,現在看來、聽來,卻是難以言喻的恐怖!

她迷人的雙瞳亦彷佛充滿了妖氣。

她笑著移步上前,探袖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將一種淡青色的液體傾注釣叟的身上。

一陣白煙“滋滋”地冒起,釣叟身上的衣服一片片腐爛,肌肉亦消蝕。

白煙越來越濃郁,綵衣女人就像一隻彩蝶般在白煙中飄飛。

到白煙消散的時候,釣叟已化成一灘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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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野心圖繼位

風吹蕭索,陽光從枝葉縫間偏移,林中的霧氣已消淡。

“簌簌”枝葉聲響中,獨孤鳳雙刀砍開一條路走進來,林成、沈武緊隨在後面。

釣叟在來路上每隔丈許就留下暗記,所以他們終於還是找來了。

“轎子在那裡!”林成老遠看見就叫了起來。

“奇怪!”獨孤鳳腳步卻一頓。

沈武亦奇怪道:“怎麼轎頂沒有了?”

獨孤鳳喃喃地道:“他們一定曾經在這裡大打出手。”雙刀接著一分,躡足走上前去,林成、沈武相顧一眼,大喝一聲,一起撲上,雙刀齊落,“唰唰”兩聲,硬將那頂轎子斬開幾片。

轎內當然沒有人。

獨孤鳳目光一轉,落在插在地上那根釣竿上,脫口一聲輕呼道:“釣竿。”

林成應聲回頭望去,道:“那不是四護法的兵器嗎?”

“可不是嘛。”沈武皺眉道:“四護法視這根釣竿有甚於自己的性命,怎會將釣竿留在這裡?”

獨孤鳳沒有作聲,目光落在釣竿旁邊那灘血水上。

那灘血水仍然未乾透,風吹過,散發著一陣難以言喻的惡臭。

獨孤鳳一皺鼻子,走過去拔起了那根釣竿,仔細地檢視起來。

“小姐……”林成走過來,道:“你看這是……”

“四護法相信已經殉職。”獨孤鳳目光一落,道:“這灘血水……”

“這灘血水莫非就是四護法……”林成、沈武不由得膛目結舌。

獨孤鳳亦打了一個寒噤。

沈武接著問道:“誰有這種本領?”

獨孤鳳目光轉落在釣竿上面,道:“答案相信就在這幾道白痕之內。”

“小姐可看得出是什麼意思?”

“看不出。”獨孤鳳黛眉輕蹙,道:“這是一個雨字。”

“雨?”

“雨到底是什麼意思?”獨孤鳳仰眼望天。

又是一陣風吹過,“簌簌”地吹下了雨珠來,幾點吹落在獨孤鳳的臉上。

獨孤鳳以手撫臉,有點兒茫然。

“雨!”同樣一個字出自無敵門的其它三個護法口中,神態語氣卻完全兩樣。

他們看到釣竿上的白浪,立即就變了面色,九尾狐握著釣竿的那隻手更顫抖起來。

千面佛隨即嘆了一口氣,道:“若沒雨,就難怪老四會死在她的手上了。”

獨孤鳳再也忍不住,追問道:“雨到底是什麼人?”

“碧落賦中人。”千面佛的面色更難看。

“碧落賦……”

“爾其動也,風雨如晦,雷電共作,爾其靜也,體像皎鏡,是開碧落……”千面佛的語聲亦顫抖起來,道:“古老相傳,武林中有一群人,武功高強,絕非一般人所能夠匹敵,因為他們都是來自碧落,都是天仙謫降凡塵,所用的,已不是武功那麼簡單。”

“是真的?”獨孤鳳有些疑惑。

千面佛一笑道:“當然不是,無論是什麼事情,一流傳開來,難免就會與事實不符,何況還傳了那麼多年!”

一頓,接著又道:“他們卻真的取名碧落賦中,有風雨雷電,以風袖、雨針、雷刀、電劍縱橫江湖,卻仍得聽命由天,唯天命是從。”

“天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天就是天帝,武功據說在風、雨、雷、電之上,有日後,有夜妃,有月女星兒,可惜是一代不如一代,由正而邪,二十年前更是妄想稱霸江湖,被江湖中人群起而攻。”

“結果怎樣?”獨孤鳳追問。

“是他們勝了,但隨即又敗在門主手下。”

“你是說我爹?”

“不錯。”千面佛目光暴盛,續道:“這一敗之後,他們便消聲匿跡,傳說則是逃進了一個叫做逍遙谷的地方。”

“逍遙谷?”

“這個名字也是他們改的,大有逍遙法外之意。”千面佛苦笑道:“這也許未必是一個舒服的地方,但秘密則是秘密至極,最低限度,到現在為止,我們仍然查不出來。”

“我們有人在查?怎麼我完全不知道?”獨孤鳳微露不悅。

“說起來,在十年之前,我們便已經差不多放棄追查了,之後只是例行公事,相信也沒有人真正去執行。”千面佛又嘆了一口氣,道:“一個失蹤了十年的門派,無論是誰,也會淡忘的。”

獨孤鳳不能不同意。

千面佛接道:“雨這一次地出現,從種種跡象看來,只怕是另有陰謀,看來逍遙谷的人,已蠢蠢欲動了。”

“那麼我們應該怎樣?”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千面佛的臉上,千面佛撫著光頭,道:“門主現在仍然在閉關之中,貧僧認為暫時還是靜觀其變得好,老二,你怎樣說?”

九尾狐點頭道:“我的意思也是等門主出關再行定奪。”

獨孤鳳冷笑道:“難道這件事就此作罷了嗎?”

九尾狐連忙解釋道:“當然不是,問題在對方明顯的並無意思與我們正面衝突,甚至不惜將藥店的手下完全殺掉,不留活口,而我們又找不到他們的巢穴所在,即使要採取行動也不知道從何處著手。”

“對!”千面佛撫著光頭的手順著臉龐一捋,道:“目前我們要做的,應該是通知各地分舵,要他們一方面小心戒備,一方面暗中調查逍遙谷的所在,他們既然已有人現身江湖,我們應該就能夠找到一些線索。”

“找到了又怎樣?”

“看能否追查到逍遙谷,待門主開關,一舉殲滅!”

獨孤鳳沉默下去。

一個雨,輕易便將寒江釣叟化為一灘血水,她雖然江湖經驗仍然不足,也可想象得到逍遙谷的人的厲害。

一個時辰之後,百數十隻鴿子從無敵門的總舵之內飛出來。

鈴聲叮叮噹噹,鴿翅“啪啪”作響,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充斥長空。

鈴聲由近而遠,直至消失,數十騎快馬接著從無敵門的總壇內奔出來。

那都是無敵門的秘使,都是經過嚴格訓練,擅於調查、收集消息的探子。

對無敵門來說,逍遙谷的威脅目前更有甚於武當派,從那些秘使的出動,已可以看得出他們對逍遙谷的重視。

在獨孤無敵未開關之前,無敵門的確也不適宜採取任何過激的行動。

也因為沒有人能夠承擔得起這麼重大的責任。

秘使再配合各地分舵的人力,這一次的搜索,與二十年之前,當然就不能夠相提並論。

也當然更徹底,卻只是一種備戰的行動而已。

至於總壇之內,警衛當然更加森嚴。

武當山也一樣,由山下至山上,設置了十幾間草寮,每間草寮都駐有四個武當弟子,分兩批徹夜逡巡。

可惜他們的武功都實在有限,既沒有發現雲飛揚深夜練武的秘密,也沒有發現傅玉書的偷訪寒潭。

武功好的人,要避開他們的注意並不是一件怎樣困難的事情。

就正如今夜。

夜未深,月未圓。

暗淡的月光照耀下,傅玉書穿過走廊,來到房門之前。

他才將門推開,就感覺身後有人在接近,腳步立時停頓:“誰?”

“我!”一個人隨即從他身旁掠過,掠進了房間之內,傅玉書一聲不發,跟著跨進去,反手將房門掩上。

那個人已經在桌旁坐下,一身灰衣,頭上一頂老大的草笠,低蓋至下頷,竟然就是逍遙谷那個無麵人的裝束。

語聲也一樣,道:“放心吧,沒有人發現我。”

傅玉書吁了一口氣,道:“你怎麼偷上來的?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無麵人點頭,竟然稱呼傅玉書:“公子──”

傅玉書身形倏地一動,掠至窗旁,將窗戶關上,兩盞燈籠旋即在窗外閃過。

傅玉書仍等了一會,才道:“可以說了。”

“無敵門已經發現了我們冒充他們的人,追殺青松這個秘密。”

“哦?”傅玉書有些詫異。

“有消息,他們甚至已暗中開棺驗屍,並且抓去了你家附近所有人家查問。”

“果然不簡單。”

“我們聯絡用的那間藥材店已經被偵破,所幸發覺得早,他們又未摸清楚我們的底細,沒有派來更多的高手。”

“聽你這樣說,已經發生衝突了?”

“嗯──”無麵人陰森一笑,道:“而且三谷主還殺了他們的護法寒江釣叟。”

“殺得好!”傅玉書沉吟道:“我想他們還不會立即對我們採取報復行動。”

“因為我們一直都掩蔽得好,他們未必知道是我們下的毒手,況且獨孤無敵現在仍然在閉關苦練。”

傅玉書摸摸下巴,道:“可是那萬年斷續……”

“已經帶來了。”

“好,爺爺近來不停追問我,有時我真的不知道怎樣答覆。”

“也難怪老主人,被困寒潭這麼多年了,沒有希望倒還不怎樣,既然有,又哪能不焦急。”說著,無麵人探懷取出一個錦盒。

傅玉書接過打開一看,一陣異香撲鼻,忙蓋上,隨從懷中取出了一張字條:“這兒有一個叫做雲飛揚的雜役,身世看來不簡單,字條上寫的是他的一些資料,你著人去查清楚他的底細。”

“這個交給我好了。”

“還有,以後我們不要在山上見面,每月的初一、十五我下山會你。”

“好!”無麵人將字條接下,道:“沒有其它的事了?”

“沒有了。”傅玉書轉身將房門拉開,看清楚左右都沒有人,才偏身。

無麵人立即從傅玉書身旁掠了出去,一縷黑煙以的,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傅玉書將門掩上,再將那錦盒打開,滿意地連連點頭。

老怪物也滿意至極,萬年續斷的藥力已開始發散,清涼透骨,他終於享受到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舒服。

所以他的語聲也柔和起來,道:“你以後要特別小心,這兒沒有一個是好人,若是發現了你的秘密,那你就麻煩了。”

“爺爺,你放心,一切會小心的。”傅玉書看見老怪物那樣,亦安心不少。

“外面的情形怎樣了?”

“已佈置妥當,只得爺爺你離開寒潭,就可以採取行動。”

“那隻怕還要一年半載。”

“很快就過去了。”

“不錯,不錯!”老怪物“呵呵”大笑道:“我教你的武當六絕,練得怎樣了?”

“一有空閒就苦練,在爺爺離開寒潭之前,應該就可以了。”

“那就要加倍努力。”

“孫兒知道。”

“最重要的還是得想辦法學成武當派的第七絕──天蠶訣。”

“這最成問題,以孫兒所知,就只有一個燕沖天懂得這一絕,可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見過他一面。”

“燕沖天──”一聽到這個姓名,老怪物的怒火就上升。

“六絕弟子之中,孫兒排名最末,天蠶訣卻是要掌門繼承人才能夠傳授。”

“不學天蠶訣,休想打敗獨孤無敵,那我們就休想出頭了。”

傅玉書沉默了下去。

老怪物手抓著那堆亂草一樣的頭髮,道:“應該有辦法的,你再想想。”

傅玉書霍地抬起頭來,道:“那個倫婉兒或者可以利用。”

老怪物冷哼一聲,道:“那個女娃子有什麼用?”

“她是燕沖天的徒弟,可以利用她接近燕沖天。”

“我看你是色心大動……”

傅玉書搖頭。

“最怕你真的喜歡上那個女娃子,連家仇都拋諸腦後,只顧得談情說愛。”

“不會,孫兒這次上武當,目的就是想打聽爺爺的下落,將爺爺救出去。”

老怪物一聲冷笑,道:“你記得最好。”

傅玉書沉吟不語。

“你跟那個女娃子很好?”

“可以看得出,她是越來越喜歡我,再過些時日,就可以利用她接近燕沖天了。”

“好,你認為這樣可行,就照做算了。”老怪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反正我的筋骨也需要一段時間治療,短期內不能有所作為。”

傅玉書無意與老怪物的眼睛相觸,不由心頭一凜。

老怪物的眼睛半瞇起來,看來很遙遠,卻是兇毒至極。

時間也就在平靜之中飛逝。

這當然是一種表面上的平靜,武當山表面上再沒有任何的事情發生,無敵門也停止了擴張勢力,逍遙谷更就像沒有存在的一樣。

這一段時間之內,雲飛揚在黑衣人的指導之下,武功突飛猛進,書亦讀了不少,就是再寫信也沒有白字了。

他當然沒有再寫信給倫婉兒,他看出倫婉兒、傅玉書越來越親近。

六絕弟子在青松地督促之下亦日趨成熟,其中傅玉書又得老怪物暗中將當年偷練的六絕相授,武功已凌駕於其它五人之上了。

老怪物的筋骨也開始續接上了,但每當雷雨之夜,仍然不由得發狂大叫。

那種畏懼已根深蒂固。

倫婉兒對傅玉書的感情亦已經長了根,對雲飛揚她只是憐,對傅玉書卻是愛。

她當然不知道傅玉書的真正身份。

不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花落花開,在武當山上,景色隨著季節顯著地在變易。

只有燕沖天居住的地方,無論什麼時候看來,好象都差不多。

當然,在春末夏初,周圍那些竹樹都會特別青綠。

燕沖天卻沒有在意,事實他終年難得踏出那間小石室一次。

他仍然在練天蠶訣,也始終練不好。

可是他並沒有放棄。

石室明亮,應該是正午,燕沖天盤膝在榻上,眼簾低垂。

“咚咚”的有人在外敲門,燕沖天彷如未覺,毫無反應。

門再敲。

燕沖天終於一揚眉,睜大眼,不耐煩地暴喝道:“還在敲什麼,進來就進來!”

門應聲推開,進來的竟然是倫婉兒,她道了一聲:“師父……”

燕沖天那一臉的不耐煩之色剎那間一掃而空,道:“啊,是婉兒,怎麼這麼久不來見師父?”

倫婉兒走過去,在榻旁坐下,替燕沖天倒了一杯茶,捧上去。才道:“師父要練功,婉兒怎麼敢時常來打擾?”

燕沖天呷了一口茶,道:“你就是藉口多多。”

倫婉兒羞怯她笑笑。

垂下頭,彷佛有話要說,卻又不知道怎樣說。

燕沖天看在眼內,奇怪地探問道:“看你神神秘秘的,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倫婉兒咬了咬嘴唇,忽然問道:“師父,我今年多大了?”

燕沖天一呆,道:“怎樣了?”

“不要管,先答我。”倫婉兒嬌憨地推著燕沖天。

燕沖天皺著眉,屈指算了下,道:“十七,是十七。”

倫婉兒嬌嗔地道:“十八了。”

“我……”倫婉兒欲言又止,臉頰忽然紅起來。

“啊,是十八。”燕沖天抓抓腦袋,道:“你自己清楚,怎麼還要來問我。”

燕沖天又是一呆,笑著問道:“你是不是要來告訴我,你要嫁人了?”

“師父──”倫婉兒更嬌羞。

燕沖天哈哈大笑,追問道:“那個男孩子是哪一個?”

“姓傅的,是掌門師叔的關門弟子。”

“哦?”燕沖天笑著接道:“你們什麼時候成親?”

“哪有這麼快,婉兒還……還沒有答應……”

“點頭有多大困難?”燕沖天大笑道:“你不是要找師父做主的吧?”

“師父不給婉兒作主怎麼成?”

燕沖天大笑道:“你喜歡就成。”

“婉兒想讓師父先見見他。”

“啊,要師父幫你,這容易,你什麼時候帶他到來?”

“他……現在就等在門外。”

“這兒是禁地──你忘了?”燕沖天佯板起臉。

倫婉兒竟然這才想起,一驚,道:“師父,這……你說……”

“這一次當然就算了。”燕沖天又大笑,道:“看你啊,想嫁想成這樣子。”

“師父!”倫婉兒頓足。

“還不快請他進來。”

倫婉兒舉步又停下,道:“師父,一會他進來,你……你可不要那麼兇。”

“怕我嚇走他?”

倫婉兒羞笑。

燕沖天大笑搖頭道:“看,養大了的女兒就是人家的,未過門,就已經這樣幫著他了。”

倫婉兒更羞,轉奔了出去。

燕沖天呵呵大笑。

傅玉書等在石室之外,雙手捧著一大包東西,一臉的焦急之色。

他絕不懷疑倫婉兒對他的感情,可是等著仍然不由緊張起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燕沖天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對於這件事又將會採取什麼態度?是否這樣就可以學得到天蠶神功?

一連串的問題從傅玉書的腦海閃過。

也就在這時候,雲飛揚捧著飯菜走進來。

傅玉書沒有察覺,雲飛揚一眼瞥見,卻嚇了一跳,慌忙上前道:“傅大哥──”傅玉書應聲回頭,笑了笑。

“你在這裡幹什麼?”雲飛揚急問,騰出一手拉住傅玉書的右臂。

“我……”傅玉書欲言又止。

“還在我什麼?我不是跟你說過,這裡是禁區,給發現了,要挑斷六筋。”雲飛揚強拉傅玉書走。

傅玉書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倫婉兒實時推門出來,一見嬌叱道:“小飛,你要拉他到哪裡去?”

雲飛揚壓低嗓子,急呼道:“婉兒姑娘,別這樣大呼小叫,傅大哥不知道這兒是禁地,錯走了進來……”

傅玉書只有苦笑,倫婉兒又好笑又好氣,叱道:“是我帶他來見師父的,誰要你多管閒事?”

雲飛揚一愕,看看倫婉兒,看看傅玉書,終於鬆開手。

傅玉書略整衣衫,倫婉兒隨即一牽他的衣袖,道:“跟我來。”

雲飛揚捧著那飯菜,怔立在那裡。

倫婉兒腳步一頓,回頭道:“飯菜交給我就可以了。”也不待雲飛揚答話,已將那盤飯菜接了過來。

雲飛揚呆望著兩人走進去,心頭實在不是滋味,他抓著腦袋,並沒有離開,就等在室外。

燕沖天的目光就像是兩道閃電,傅玉書實在有些心虛,與燕沖天的目光一接觸,垂下了頭去。

他卻裝得是那麼自然,看來是那麼有禮。

倫婉兒急忙一牽他的衣袖,道:“快叫師伯呀。”

“弟子傅玉書,向師伯請安。”傅玉書一揖到底。

燕沖天上下打量著傅玉書,開心地點頭,道。“不錯,不錯。”轉望倫婉兒道:

“有眼光。”

倫婉兒羞紅了臉。

燕沖天指一指旁邊的椅子,道:“坐!”

“弟子不敢。”傅玉書接著奉上那個布包,道:“弟子帶了一些吃的來,希望師伯喜歡。”

燕沖天接過,打開,道:“呵,鳳凰卷,好,好!”

倫婉兒、傅玉書相視一笑,燕沖天目光一轉,道:“你知道我喜歡吃這種東西?”

傅玉書尚未回答,燕沖天又問道:“你怎會知道?是婉兒跟你說的?”

傅玉書點頭,燕沖天接問道;“她還告訴你一些什麼?”

倫婉兒背過身子,傅玉書一見,更就說不出話來。

燕沖天隨即轉過話題,道:“你來武當多久了?”

“一年多了。”

“哦!”燕沖天頓有所悟,道:“你就是當日拚死救出青松的那個年輕人。”

“師父一派之尊,又是名門正派中人,弟子焉能見死不救?”

“好!幹得好!”

“師父……”倫婉兒偷眼望了望燕沖天。

“著急什麼?”燕沖天呵呵大笑道:“你們的事,我絕不反對,反正武當派已很久沒辦過喜事了。”

倫婉兒由心地笑了出來,傅玉書亦鬆了一口氣。

燕沖天接口竟然道:“那你們就擇吉成親好了。”

倫婉兒反而一呆,傅玉書亦大患錯愕,道:“師伯你……”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要嘛不說,一說就要做,婉兒,你先去請你師叔來。”

倫婉兒由臉頰羞紅到脖子,道:“哦!”

傅玉書忙道:“師伯,這件事可否遲些時候……”

燕沖天立現不悅之色,道:“為什麼?”

“弟子仍有孝在身。”傅玉書垂下頭去。

“這也是。”燕沖天臉色緩和下來,道:“那就先下文定吧。”

傅玉書這一次不能不點頭,燕沖天又吩咐道:“婉兒,還不去請掌門師叔。”

倫婉兒帶羞瞟了傅玉書一眼,走了出去,傅玉書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呆立在那裡。

燕沖天沉吟片刻,突然問道:“你入門最後,那應該就在學六絕之中第六絕──鎖喉槍了?”

“是!”傅玉書承認。

“學得怎樣了?”

“已能夠得心應手,只是總覺得內力不足,發揮不出其中的威力。”

“難得。”燕沖天點點頭。

傅玉書只道是稱讚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哪知道燕沖天還有話,道:“難得你肯為婉兒放棄做掌門的機會。”

傅玉書聽著實在不是味兒,卻居然還能夠笑出來。

武當山上的確已很久沒有辦過喜事,所以消息一傳開,立時都鬨動起來。

青松也高興得很,並不反對在過文定的那一天弄一席豐富的酒菜,讓大家高興一下。

最無趣的,相信就是雲飛揚了。

酒筵中的歡笑聲傳出老遠。

雲飛揚聽得並不清楚,他已遠離殿堂,但縱然輕微,聽入耳中亦難免有刀割之感。

他坐在後院的石階上,無意識地撕著那片片落葉。

青松來到了他的身旁,他也不知道,一直到看見青松停在面前的雙腳。

他這才抬起頭來,見是青松,一呆,道:“主持──”青松的臉色非常蒼白,道: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不進去高興一下?”

雲飛揚茫然地搖頭,苦笑道:“我坐在這裡很好。”反問道:“主持,你怎麼又這樣快走出來?”

青松方待回答,面色突然又一變,一個踉蹌,手扶住旁邊一株樹幹,滿頭冷汗,滾滾淌下。

雲飛揚看在眼內,忙站起身來。

青松嘴唇一陣顫抖,終於忍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雲飛揚大驚,轉身便欲找人來,卻立即被青松喝止道:“不要張揚,扶我進房間去……”

他的語聲微弱,臉白已猶如白紙。

就因為感覺不適他才中途退席。

在榻上臥下,青松的臉色才稍微轉好,但仍然蒼白得很,氣弱神虛。

雲飛揚一直陪伴左右,直到青松開口道:“你可以出去了。”才退了出去。

這邊他退出,那邊傅玉書就走了過來,進入後院月洞門,但因為雲飛揚是繞過迴廊離開,所以並沒有碰上。

他來到門前拳手輕敲了一下,並沒有迴音,再敲了三下,才聽到青松一聲:“進來!”

傅玉書推門走了進去。

青松盤膝坐在雲床上,看見進來的是傅玉書,也有些錯愕,道:“你怎麼不留在那邊?”

“弟子見師父中途退席,好象不大舒服,所以先走來一看。”

“哦!”青松忽然嘆了一口氣。

傅玉書詫異地望著青松,道:“師父何以嘆息?”

“為師是嘆息武當派後繼無人。”青松臉色、神態同樣沉重。

“弟子不以為。”

“自三豐祖師創派,每一代都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弟子,就是這一代──”青松又嘆息一聲。

傅玉書更覺奇怪。

“你的幾個師兄不是資質平庸,就是……總之難成大器。”

“師父,以弟子所見,幾位師兄都是氣宇非凡,又焉會難成大器?”

“你與他們相處的日子到底還少,就說你的大師兄白石,就溫厚有餘,機智不足,二師兄謝平,又脾氣暴躁,不分輕重,三師兄金石,則墨守成規,不知變通,玉石優柔寡斷,姚峰輕佻浮躁,總歸一句話,都不是理想的繼承人。”青松目光落在傅玉書臉上,道:“只有你,為師對你一向都寄望甚深,以天份來說,你是在五個師兄之上,也是最適合的繼承人選,如果你去學天蠶訣,說不定能練成天蠶功,與無敵一較高低,將武當派再發揚光大。”

傅玉書聽到這裡,不由得暗暗高興。

青松又道:“可惜你有婚約在身,不能做掌門,武當派的規矩,卻是必須掌門人才能夠學天蠶訣。”

傅玉書一怔,額上冒出了冷汗,沉吟著突然道:“若是如此,弟子寧可解除婚約。”

這一次反而是青松一怔,道:“怎麼你的主意變得這樣快?”

傅玉書垂下頭去,道:“身為武當派的弟子,本該以武當派為重。”

青松大為感動,無言領首。

傅玉書的語聲更激動,道:“況且弟子家仇未報,實在應該拋下兒女私情。”

“玉書,為師總算沒有看錯人,若是每一個武當派弟子都像你,眾志成城,又哪怕衰亡?”

青松又嘆了一口氣,道:“只是如此一來,對婉兒就未免太不公正了。”

傅玉書只有嘆息。

青松沉吟著又道:“這件事我要再三考慮,你也回去慎重地考慮一下。”

傅玉書退後一步,一拜退下,剎那間,心情混亂到極點。

五月十四,也就是傅玉書與倫婉兒過文定的第二天。在武當派來說,這是一個最重要的日子。

早課之後,青松在大殿召集所有的武當弟子,宣佈已決定下任掌門的人選。

依次是白石、謝平、傅玉書、金石、玉石、姚峰。

白石、謝平、金石、玉石、姚峰,都沒有異議,但叫到傅玉書的名字,武當派的所有弟子都為之一愣,赤松、蒼松立即就提出反對。

“傅玉書是俗家弟子,又有婚約在身,雖然說第三個才到他,又何來資格繼任掌門?”

青松只是叫傅玉書將自己的志願說出來。

“為了武當派,還有一家的血海深仇,若是要弟子接任掌門,弟子亦只好解除婚約,再出家入道。”

既然傅玉書這樣說,赤松、蒼松只有同意。

到離開大殿,赤松、蒼松卻仍然心有不忿,傅玉書則顯得有點兒失魂落魄,事實上他對於倫婉兒也真的已經生出愛意。

到這個地步,更就不知道如何解釋。

對於傅玉書的決定,老怪物並不滿足,只聽到一半便已經暴跳如雷,道:“燕沖天那個老匹夫不肯教你天蠶功?”

“就是他要教也不成,武當派有一條規矩,必須掌門人才能夠學習天蠶訣。”

“要做掌門人還不容易,六絕我已經暗中傳與你,憑你現在的武功有誰是你的對手?”

“可是,師父在今天早上宣佈,已選出繼承人,我只是名列第三,要白石、謝平死去,才能夠接任。”

老怪物立時大笑起來,道:“那你就殺掉他們好了。”

傅玉書如夢初醒,眼中突然露出了殺機。

“快去,快去!”老怪物連聲催促。

“爺爺,這件事卻也不能夠操之過急啊。”

“為什麼?”

“因為尚未能夠查出雲飛揚的身世,不知道傳他武功的是什麼人?”傅玉書沉吟再三,道:“在這個疑團尚未解決之前,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況且,爺爺雙腳又未痊癒。”

“到底查得怎樣了?”老怪物既洩氣,又不耐煩。

“明天就是十五,孫兒到山下走一趟,說不定已有消息。”傅玉書仍然能夠保持鎮定,老怪物連聲悶哼,又無可奈何。

五月十五,午後,陽光不怎樣猛烈,無麵人老裝束走在鎮外的小路上。

在無麵人身後約莫十丈之外,追蹤著十四個無敵門的弟子,全都是一般衣著,毫不起眼,再而分成七撥,交替追蹤上前。

無麵人若無所覺,只顧前行,走向一間破落的寺院。

寺院已經廢棄多年,到處都是頹垣斷壁,長滿了野草。

無麵人從野草當中走過,走進大殿。

蛛網封塵,大殿之內亦是破落不堪,一半的瓦面甚至已塌下。

無麵人在殿堂前停下,才停下,衣袂聲急響,一個人從瓦面缺口躍下來。

無麵人一點不為所動,一欠身,道:“公子。”

那人正是傅玉書,一臉的不悅之色,道:“你今天來遲了。”

無麵人搖頭道:“無敵門的人到處都是,要擺脫他們的追蹤實在不容易。”

“你已經擺脫了?”傅玉書冷笑。

“沒有。”無麵人搖頭。

“十四個人追蹤你到這裡來,你可知道?”

“我最後決定這樣做。”

“哦。”傅玉書甚為奇怪。

“我是有意引他們到來,讓公子一試六絕的威力!”無麵人乾笑一聲,道:“反正這個地方以後已用不著了,就此放棄未免又可惜一些。”

傅玉書劍眉一挑,大笑道:“好,現在我的心情的確不大好,很想找些人發洩一下。”

無麵人也不多說,身形一長,掠上了瓦面缺口,一閃就不知所蹤。

傅玉書冷然一笑,一手抄起旁邊的纓槍,放步向殿外走去。

十四個無敵門的弟子,這時候已有十個溜進來,四面八方,每一個都很小心。

他們的目光都盯著那邊的大殿,彼此之間,亦保持密切的聯繫。

雖然小心,但由於人多,其實他們都同有很多顧慮。

他們看到了傅玉書從殿門走出,都不由一呆。

“這不是方才那個人。”

“那必是一夥。”

兩個無敵門的弟子才說出這兩句話,寺外驚呼聲突起,留在外面接應的四個無敵門弟子束手束腳地先後飛進來。

他們顯然都不是出於自願,一個個跌進草叢中,急急地站起來,無不是一臉驚惶之色,他們雖然沒有摔傷,卻顯然已吃驚不少。

潛伏在寺內那十個無敵門弟子亦大吃一驚,方想跳出來,傅玉書纓槍已一抬,厲聲道:“所有的無敵門弟子都給我滾出來。”他纓槍直指向那些人藏身的地方。

那些人看見還是自己方面的人多,相顧一眼,紛紛現身,為首的一個大喝一聲:

“並肩一起上,幹掉這廝!”

語聲一落,長刀紛紛出鞘,十四個人齊衝上前,將傅玉書圍在當中。

傅玉書面無懼色,纓槍一引,道:“小心了。”

為首的冷笑道:“你是逍遙谷的人?”

“不錯!”傅玉書並不否認。

“放下武器,隨我們回去見舵主。”為首的眼看以十四對一,膽力大壯,說話也變得囂張起來。

“你們還想有命回去?”傅玉書冷笑,身形一欺,纓槍挽了一個槍花。

兩個無敵門弟子急不可待,揮刀疾衝了上去,傅玉書身形同時迎前,纓槍其急如閃電,一連兩槍,哧哧兩聲,都正刺那兩個人的咽喉。

那兩個人慘呼一聲,仰天倒下。

其它人大驚,也就在剎那間,傅玉書纓槍脫手,“奪”地反擲進身後一個人的胸膛。

鮮血怒激,那個人仰天疾倒了下去,其它人這一次反而大喜,揮刀一起衝殺上前。

傅玉書身形實時一欺,右手已抓住槍尾,一把長刀迅速斬於槍桿之上,順勢削向傅玉書握住槍尾的右手。

刀削空,傅玉書手中卻已多了一柄劍,那柄劍也就是從槍桿內拔出來的。

劍光一閃,一個人頭飛上半天,傅玉書左一劍,右一劍,又將兩人刺殺劍下。

他左手隨即又抓住槍桿,一摔一抖,留下了槍尖,變成了一根鐵棍。

劍“奪”地又穿透一個人的小腹,傅玉書沒有拔劍,左手棍一反,右手接從另一端拔出了一把長刀來。

刀光如匹練,連斬三人,脫手飛出,再殺一人,棍一折成兩截,颼的一聲,就擊碎了另一個人的頭顱。

十四個無敵門的弟子就這樣只剩下了兩個,那兩個如何還敢再留下來,身形飛退,分向兩個方向急掠開去。

傅玉書一聲冷笑,兩截棍一挑,棍端寒芒飛閃,射出了無數暗器。

左面那個無敵門的弟子陡不提防,被暗器打在腰背之上,立時慘呼倒地。

右面那個身形更急,奔至牆下,縱身急掠上去。

傅玉書身形亦動,雙袖鼓風,凌空猛一翻,已遠掠三丈,左腳往右腳背一點,再掠兩丈,正好落在牆頭上,雙掌同時擊出,這正是武當派的梯雲縱。

那個無敵門的弟子身形未穩,傅玉書雙掌已到,“叭叭”兩聲,都擊在他的背上。

他一口鮮血噴出,身形倒飛了出去,脊骨已盡碎。

傅玉書一個倒翻,掠回院內,無麵人挾著那個中掌斃命的屍體亦掠了進來,大笑道:

“武當派的六絕果然不凡。”

傅玉書心胸亦一開,放聲大笑起來。

無麵人迅速一轉,將傅玉書那支槍變化出來的兵器一一拾起,以布抹乾淨,又一一嵌回,交給傅玉書,道:“這支纓槍變化多端,更加厲害。”

傅玉書笑道:“只是麻煩一些,可惜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無麵人道:“這已經很不錯了。”

傅玉書這才問道:“是了,我叫你查探雲飛揚的身世,怎樣了?”

“根據公子給我們的資料,雲飛揚有一個外公住在洛陽,但我們在洛陽調查所得,只知道他是二十三年之前搬來,至於從何處搬來,亦一無線索,我們的人留在附近又調查了五個月,發覺他的口音,家居一切,甚至衣服,都與一般的洛陽人無異,一直到今年端午,才從他們食用的粽子發現那是地道的湖州粽子,於是立即派人到湖州調查。”

“又有何發現?”

“湖州姓雲的人原來並不多,我們總算找到他的好幾個親戚,轉而打聽到他以前曾做過戶部侍郎,因為女兒與一個外甥有染懷孕,那個外甥又出家入道,不得不遷出湖州,以避人閒話。”

“他那個外甥……”

“姓羽,雙名萬里”傅玉書一聽面色一變,無麵人接道:“羽萬里就是現在武當派掌門人青松!”

“那是說,雲飛揚是青松的兒子。”

無麵人點頭道:“說不定,那個黑衣人就是青松。”

傅玉書倒抽了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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