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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慕容美] 天殺星《全文完》

天殺星  作者:慕容美


一向平靜的長沙古城,

突被一片愁雲慘霧所籠罩,

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彷彿天就快要塌下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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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名動武林

一向平靜的長沙古城,突被一片愁雲慘霧所籠罩,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彷彿天就快要塌下來一樣。

有人在城外十里鋪附近發現一具無名屍體,死者身上別無傷痕,只是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滿布著驚駭的表情,就像曾在絕氣之前,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景象一般。

因為死者一望可知是江湖人物,而死者這種特異的死狀,又與傳聞中那位“天殺星”申無害以往殺人的手法如出一轍,因此有人便認定,那位“天殺星”在殺害了岳陽胡家兄弟之後,顯然已從岳陽又來到了長沙。

那實在是個可怕的消息,幾乎比蔓延中的瘟疫還要可怕。

※※※※※

近百年來的武林中,邪魔外道,不知出現過多少,但從沒有一個邪魔外道像“天殺星”

這樣令人恨入骨髓。

天殺星其人近兩年來的所作所為,武林泰斗居延州曾給了十五字定評:

“不辨是非,不講情理,沒有一絲絲人性!”

也許有人要問:當今武林中,有的是名門大派和奇人高手,像這樣一個大瘟神,為什麼還容許他活在人世呢?

不錯,有人這樣問過,也有人曾一度為此採取過行動。

首先採取行動的,是武林四君子。

只可惜四君子才定下了初步偵緝計劃,便在短短的半個月內,先後相繼無疾而終。

四人死狀,完全相同。

身上找不到一點傷痕,只是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滿布著驚駭的表情,就像曾在絕氣之前,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景象一般……

自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公開議論這位天殺星的長短了。而這位天殺星的名氣,也由此一天大似一天,漸漸在中原武林道上,變成了一位家喻戶曉的人物。

接著,沒隔多久,由於繼四君子之後,又有名重一時的大原神醫公孫全、金陵公子曾少威、太湖漁隱江平波,以及南陽三英、葛氏兄弟等多人先後遇害。終於連“劍王宮”也給驚動了。

八個月前,劍王薛立中應各派之請,一次派宮中一十二名錦衣劍士,由總管無情金劍艾一飛親自率領,準備傾全力來捉拿這位天殺星,為武林除害。

可是半年多下來,無情金劍率領的一十二名錦衣劍士,幾乎搜遍了中原每一個角落,但結果卻連那位天殺星的人影也沒有見到。

而在這一段期間內,各地發生的血案非但未見減少,且比以前還要來得多。

那些遇害的人,也較以往之遇害者,名氣來得更大。

每次當無情金劍獲訊後率人趕抵出事地點,這位大總管,所能看得到的,只是一具死狀相同的屍體。

最後,這位名滿黑白兩道的劍王宮總管,無可奈何,只得接受一些劍士們的建議,以劍王宮之名義,懸出一份賞格,無論何人,只要能將天殺星拿獲,便可立即獲得黃金一萬兩。

一萬兩黃金,不是一筆小數目。

這一方面固然說明了劍王宮剪除這位天殺星的決心,而在另一方面也因此大大抬高了那位天殺星的身價。

因為這樣一來,這位天殺星無異由“大瘟神”又變成了一位“活財神”。

過去遇上這位天殺星,能不死就算運氣,今後遇上這位天殺星,如果祖宗墳上風水好,說不定就會平地立成鉅富。

如今,這位既是“瘟神”也是“財神”的天殺星又在長沙附近出現了。

這位天殺星為什麼要到長沙來呢?

東大街的萬福樓,今天的生意似乎特別好。

客人走了一批又來一批,就好像永遠打發不完似的,好不容易捱到了打烊時分,幾名夥計收了碗盤,正待下樓之際,竟又從樓梯口走上來了兩名客人。

幾名捧著碗盤的夥計,一面後退讓客,一面全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兩位因為光臨的不是時候,顯然不是怎麼受歡迎的客人,一名衣著頗為講究的中年商人和一名藍衣青年漢子。

兩人上樓之後,不待夥計招呼,徑自在靠窗口處,隨便揀了一個座頭,面對面坐了下來。

一名正在抹桌子的夥計,沒精打采地走過去,在已經抹過了的桌面上,又虛應故事的抹了兩把,才懶洋洋地抬起面孔,問兩人要吃什麼。

點菜的是兩人中的那個中年商人。

等那中年商人不慌不忙的點完了菜,那名臉色本來不怎麼好看的夥計,態度馬上為之改變。

只見他滿臉堆笑,不住哈腰,連聲應是,辭色間極盡卑躬之能,前後判若兩人。

原來,那中年商人,一口氣竟點了十二道菜之多。

※※※※※

在酒樓混入了的夥計都知道,上酒樓喝酒的客人,可以分成很多種。

其中以兩種最難應付。

一稱是喜歡挑剔的客人。

這種客人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就是對端上桌子的每一道菜,都會發出不同的怨氣。

不是說菜太鹹,便是說菜太淡。

總而言之,一句話說完“處處不合口味”。

最後呢,嫌歸嫌,吃歸吃,照樣是盤盤碗底見天。

這一類的大爺們,差不多都喜歡一個老調兒:就是將掌櫃的喊來,當眾大聲指責一頓,以示他大爺對飲食一道的講究和精明。

遇上聰明一點的掌櫃先生,只要賠著笑臉,一迭連聲的認錯,包管什麼事也沒有。

如果大爺們見你應對得體,說不定還會拉你幹上一杯。

另一種客人就不同了。

這種客人也會挑剔,而且挑剔得更厲害,但挑剔的目的,卻不是為了擺譜兒。

這種客人挑剔的目的,只是為了想佔一點小便宜。

這種客人很易判別。

首先,他一定會加上這一句:多了吃不下,每樣夾個小盆的就可以了。

但等菜一上桌,他第一個不滿意的,就是嫌菜的分量太少。

像這樣的客人,當他最後結賬的時候,你如果像問候普通客人那樣,只向他報上一個總數兒,那是不夠的。

你必須連酒帶菜,一樣一樣的報出細情,再算一遍給他聽。

這時他會悠然閉上眼皮,二郎腿一疊,慢慢的剔著牙齒,邊聽邊哼,直到你見情形不對,自動除去賬上的零頭為止。

既然連酒菜都要打上一個折扣,小賬那是更不用說了。

碰上這一類的客人,只有一個應付的辦法:自認倒黴!

除了以上這兩種客人之外,也有兩種客人,可以算得上是酒樓中的思客。

最常見的一種客人是,一切全憑夥計作主。

這一類的客人,臉上永遠帶著笑容,上樓坐定之後,多半會先向夥計們請教,今天有些什麼好吃的,然後,他會在夥計提供的菜色中,隨便挑上幾樣,吃的時候,只說好不說壞,吃完了就走,付賬付現銀,給起小賬來,也永遠不多不少的,恰到好處。

還有一種客人,雖然不見得天天碰得著,但在一般酒樓夥計們的心目中,卻是最受歡迎的一種客人。

這種客人上酒的目的,既不是為了喝酒,也不是為了吃菜。

而只是為了想在朋友們面前擺擺闊,好叫朋友們知道,他仁兄最近很有辦法,花幾文吃吃喝喝,蠻不在乎。

這一類的客人,有兩大好處:

第一是最後小賬給得多。

第二是不管吃不吃得下,一叫便是滿桌子的菜就像現在的這位中年商人一樣。

※※※※※

菜已點完,現在就等這兩位闊客人吩咐要喝點什麼酒了。

那夥計的神色也跟著有點緊張起來。

中年商人轉向那藍衣青年漢子問道:“老弟喜歡喝點什麼酒?”

藍衣青年漢子微微一笑道:“這裡我還是第一次來,你兄臺瞧著辦好了,只要是不摻水的酒,什麼酒我都喜歡喝。”

那夥計連忙賠著笑臉接口說道:“這個,大爺可放心……”

中年商人稍稍思索了一下,說道:“聽說你們這兒萬福樓的陳年白乾很有名,就先來上四斤白乾好了!”

那夥計聽對方開口一要就是四斤白乾,心頭馬上生出一陣不妙之感。

口中雖然應了兩聲是,但臉上的神色業已不若先前那般自然。

這正是他一直都在擔心的一件事:怕兩人酒要得太多!

萬福樓的陳年白乾,從沒有人論斤喝過。這兩人如果將要來的四斤白乾全都喝下去,準會爛醉如泥!

如果兩人都醉倒了,等會兒賬又由誰算?

既然賬都沒有人算,小賬豈非跟著泡湯?

※※※※※

菜上得很快。

這也許是那個聰明的夥計,給出的好主意,菜上得快一些,客人只顧住了吃菜,酒或許會少喝一點。

可是,出人意外的是,菜儘管上得快,兩人吃得卻很慢。

有幾碗菜送上桌子,兩人竟連筷子都沒有動一下。

兩人的全部時間,幾乎都用在那四斤白乾上;結果十二道菜還未出到一半,那四斤白乾便已給喝得點滴不剩。

更出人意外的是,兩人喝下了四斤陳年白乾,非但未如先前那夥計所預料的爛醉如泥,甚至在兩人臉上根本就看不到一絲酒意。

萬福樓的幾名夥計,見兩人酒量如此驚人,無不為之暗暗咋舌!

他們這尚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喝這麼多的酒而無絲毫醉態。

同時,他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喝白乾,不是一口一口的喝,而是一杯一杯的喝。

兩人在舉杯對於時,喝得就像白開水。

有時連幹五六杯,連榮都不動一筷子;而最可笑的是,兩人每次乾杯,幾乎都有一個似是而非的理由。

譬如說,如有誰先說一聲:“這條魚燒得還不錯。”

另一個準會馬上舉起杯子:“可不是,來,乾一杯。這條魚燒得的確不錯,小弟很久沒吃過這樣好的魚了!”

兩個人都說魚燒得好,那條魚身上,其實只不過給掀去了一小塊皮肉,還不夠普通挾一筷子的分量。

這一杯幹過之後,如果後者再說:“來,吃菜,吃菜,別光是喝酒,菜也得吃一點,菜冷了就不好吃,這盤腰花看樣子炒得不錯”

那麼,另一個一定又會舉起剛剛添滿的杯子:“是啊!只要一看刀法和火功,就不難知道這又是一盤好菜。來未來,再乾一杯!”

剛才的那條魚,兩個人多少還動了一下筷子,現在這盤腰花,則全憑欣賞方式,就決定了它的可口與否。

這些都還是名正言順的乾杯理由。

更可笑的是,有時連一句漠不相關的閒話,經過幾個轉折,最後居然也會成為他們連幹好幾杯的藉口。

當第四道粉蒸肉端上桌時,桌上湊巧飛過一隻蒼蠅,那藍衣青年漢子揮了下衣袖,蹙額說道:“瞧!這種天氣竟然還有蒼蠅!”

中年商人接口道:“是啊,在外面吃東西,就是這點不好,除了酒之外,幾乎沒有一樣東西,能叫人放心下筷子。”

藍衣青年漢子道:“所以我說,菜吃不吃還無所謂,酒卻不能不多喝幾杯,尤其是這裡的這種白乾……”

中年商人立即表示同意道:“是啊,在長沙城中,要喝道這樣的白乾,大概再找不出第二家來了。來來來,喝!這三杯算是我敬老弟!”

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有人敬三杯,當然就有人還敬三杯,二三得六,二六一十二,這十二杯酒,可以說是全拜一隻蒼蠅之賜。

結果,十二道菜全部上完,第二次叫來的四斤白乾,也恰好喝光。

因為兩人一直都是在輪流找理由對幹,所以兩次叫來的八斤白乾,平均起來正好是每人四斤,誰也不比誰多喝一口或是少喝一口。

這時,那中年商人的臉上,仍然看不出有絲毫的醉意。

而對面那藍衣青年漢子的一張面孔,則已微微發紅,似乎已經有了幾分酒意。

等夥計將最後一道砂鍋魚頭在桌面上擺平之後,中年商人抬頭含笑道:“怎麼樣?要不要再來兩斤?”

藍衣青年漢子摸了把發紅的面孔,笑道:“我看大概也只能再來兩斤了。”

但事實上,在這兩斤之後,卻又連連來了兩個兩斤。

藍衣青年漢子的一張面孔愈來愈紅了,而那中年商人的一張面孔,也漸漸轉為一片青白。

不過,萬福樓的一些夥計,現在已經不再擔心兩人會不會喝醉了。

因為兩人第三次喊酒時,那中年商人見夥計面有難色,已一預付了十兩紋銀,這足夠兩人酒菜錢的雙倍而有餘。所以那些夥計,如今不但不擔心兩人會喝醉,反而希望兩人早早醉倒,醉得愈厲害愈好,最好醉得不知道已經付過了錢,最後迷迷糊糊的再付一次。

藍衣青年漢子望著那新送上的兩斤白乾,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萬福樓的這種陳年白乾,果然名不虛傳,小弟真想不辭一醉,好好地喝它一個痛快……”

中年商人忙說道:“那就喝呀!為什麼不喝,酒不是又送來了麼?”

藍衣青年漢子皺了皺眉頭道:“喝這種酒,就要一杯一杯的喝,才有意思,可惜小弟已想不出我們還有些什麼值得幹杯的理由。”

中年商人聞言先是一怔,旋即點了點頭道:“是的,喝酒最講究的就是一個情調,一杯一杯的猛喝問酒,不但會傷身體,而且也沒意思……”

藍衣青年漢子舉起杯子道:“現在就全看你兄臺的了。來,先乾一杯,預祝你兄臺能想到更多更好的理由!”

中年商人將兩隻空杯斟滿之後,接著也舉起杯子道:“未來來,再幹杯!有道是:集思廣益。兩人一起想,總比一個人想要來得強,我也預祝你老弟能想到更多更好的理由,好讓咱們哥兒倆今天好好地喝個痛快!”

幹過第二杯之後,兩人果然分別思索起來,神情都顯得很認真。

遠遠站在一邊的幾名夥計,相互遞著眼色,都不由得發出會心的微笑。酒喝到這種程度,離醉也差不多了。

沒隔多久,只見那中年商人忽然一拍桌子道:“有了!”

藍衣青年漢子欣然注目道:“還是你兄臺思路敏捷,什麼理由,快說來聽聽看!”

中年商人面有得意之色地笑道:“說了你老弟也許不信,我現在可以一口氣舉出三個理由,每個理由都值得我們大幹而特幹……”

藍衣青年漢子截口說道:“不忙,一個一個地來!”

中年商人豎起一根指頭道:“第一個理由,也是最好的一個理由,就衝著這個理由,我們就該每人先喝三大杯!”

說著,不待藍衣青年漢子有所表示,一把抓過桌上那隻錫壺,就像量米入囤似的,一口一杯,一連喝了三個滿杯。

可是,說也奇怪,一向乾杯不落人後的藍衣青年漢子,這一次,卻坐在那裡,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中年商人放下杯子,微感意外道:“老弟怎麼不喝?”

藍衣青年漢子淡淡一笑道:“我記得今天一上樓坐下,你兄臺就已經說過了,喝酒最忌的師出無名!”

中年商人眨了眨眼皮道:“老弟的意思,是不是想先聽我說出理由才肯喝下這三杯酒?”

藍衣青年漢子點頭笑道:“不錯!”

中年商人將酒壺向前一送,擺擺手道:“喝!喝!喝!這三杯酒你老弟喝了,保你老弟絕不會後悔。等會兒我說出理由來,如你老弟認為喝的不值得,我願意再罰三杯!”

藍衣青年漢子搖頭堅持道:“這並非罰不罰的問題,而是情緒問題。等會兒如果理由夠充分,別說三杯,就是再加一倍,小弟也會即喝不誤。小弟喝酒,一向如此,倘使心中擱著一件事,在這件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之前,即使一口酒,也絕喝不下去的。”

中年商人笑了笑,說道:“這第一個理由,在別人聽起來,也許會覺得可笑。你看吧!

我們現在坐在這裡喝酒,無論叫誰看到了,一定都會以為我們是一對多年的老朋友,如果說我們今天這尚是第一次見面,甚至喝了這半天的酒,連彼此的姓名,都還沒有請教的話,我敢打賭,絕對沒有人肯相信了……”

萬福樓的那幾名夥計,一個個全給聽呆了。

什麼?兩人喝了這老半天的酒,竟連彼此的姓名,都還沒有請教?

這人是在說酒話?還是說笑話?

但看樣子,這中年商人說的,顯然一點也不假。

因為幾名夥計以懷疑的眼光再轉向那藍衣青年漢子望去時,藍衣青年漢子正在一邊點頭,一邊還在等待著後者繼續說下去。

那中年商人又笑了一下道:“你老弟想想看,這是不是很可笑?兩個人在一起喝了半天的酒,居然誰也不知道對方姓什麼叫什麼!”

藍衣青年漢子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笑的地方,仍然坐在那裡,未有任何表示。

中年商人笑著接下去說道:“普通兩個不相識的人見了面,幾乎第一件事就是請教對方的稱呼,而我們哥兒兩個,今天竟然不約而同,全忽略了這套儀節,俗話說得好:什麼樣的人就會交上什麼樣的朋友,真是一點不錯。像這種情形,別人也許會笑我們是一對糊塗蛋,但在兄弟看來,卻以為這實在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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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無情金劍

那中年商人說到這裡,彷彿忘了他的三杯酒已經提前喝下,這時竟又笑著將面前的那杯酒端了起來道:“就衝著這緣分……”

藍衣青年漢子頭一搖,淡淡截口道:“我很願意再聽聽你兄臺的第二個理由,這第一個理由,在小弟看起來,根本不能成立!”

中年商人愕然一怔道:“什……什麼?老弟意思是說,我們哥倆兒今天萍水相逢,一見如故,竟,竟……竟連幹上三杯酒也不值得?”

藍衣青年漢子道:“小弟不是這個意思。”

中年商人道:“那麼……”

藍衣青年漢子說道:“小弟的意思是說,咱們哥倆兒今天從見面到現在,誰也沒有想到要請教對方的姓名,並不如兄臺所說的那樣,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中年商人眨著眼皮,似乎有點迷惑道:“那該怎麼說?”

藍衣青年漢子道:“應該說無此必要!”

中年商人像是沒有能聽懂藍衣青年漢子這句話的意思,張大了雙眼,說道:“無……

此……必……要……?”

藍衣青年漢子微微一笑道:“是的,為什麼我說無此必要,兄臺心裡應該明白!”

中年商人偏臉想了想,忽然似有所悟,連連點頭道:“對,對,對!”

藍衣青年漢子微笑著道:“現在兄臺懂我這意思了吧?”

中年商人點頭接口道:“是的,是的,老弟的意思,我現在全懂了,有道是:朋友相交,貴相知心,一個人的姓名……”

藍衣青年漢子頭一搖道:“小弟的意思,並非如此。”

中年商人又是一怔道:“那麼……”

藍衣青年漢子含笑注目,緩緩接著說道:“小弟所說的無此必要,是指咱們其實早就知道對方是誰,根本用不著再向對方請教!”

中年商人聞言一呆,心神微緊地說道:“老弟是說,我們……以前……曾……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

藍衣青年漢子輕咳一聲,接下去說道:“自小弟入關以來,像今天的這種聚會,已經不知遇過多少次,只可惜那些朋友的酒量,沒有一個能抵得上你兄臺的,他們只知道眼紅劍王宮那一萬兩黃金的重賞,每次都想將小弟灌醉,但最後醉倒的,卻是他們自己,一個人的酒量好,想不到有時也會有許多好處……”

中年商人的臉色一下子全白了。

藍衣青年漢子又咳了一聲道:“當小弟還在關外時,就聽說中原道上有三個喝酒的人,除了劍王宮的那位大總管,無情金劍艾一飛之外,一個是一位外號笑裡藏刀,名叫勝箭的朋友,一個是不知姓名,大家喚作如意嫂的女人,這三人的酒量據說都在小弟之上。小弟聽了,當然不怎麼服氣。所以,小弟這一次入關到中原來,除了幾件私事之外,就是希望有個機會,能跟上述的這三位,在酒量方面好好地分個高下。”

中年商人嘴巴蠕動了一下,但沒有能說出了話來。

藍衣青年漢子端起酒來喝了一口,又道:“遺憾的是,在半年前忽然傳出一個令人不大愉快的消息,說是劍王宮竟懸出一萬兩黃金的賞格,要捉拿我申某人的活口!一個人能獲劍王宮如此重視,本來不是一件壞事,只是這樣一來,我申某人想跟那位艾大總管在酒臺子上見面的機會,恐怕就不會太多了!”

中年商人顫聲道:“我想已經瞞不過你老弟了,勝箭便是在下,不過,請……請……你老弟高抬貴手,容勝某人……解……解……解釋一下。”

藍衣青年漢子笑笑道:“你勝兄用不著解釋什麼了,黃金乃人人喜愛之物,如果易地以處,就是我申某人,說不定也會禁不住這種誘惑,何況,我已說過,找你勝兄喝酒,乃是小弟三大心願之一,我申無害當然不會拿你勝兄當四君子那批人一樣看待!”

笑裡藏刀勝箭,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天殺星,在識穿了他的身份和居心之後,竟然還肯饒他一命,當下連忙舉杯說道:“多謝老弟的不殺之恩,老弟的這份厚德,勝某人將來一定會設法償還,現在,先敬老弟一杯,以表感謝之意!”

申無害也舉起了杯子,笑道:“這得感謝你自己。”

勝箭一愣道:“感謝我自己?這……這……這話怎麼說?”

申無害笑了笑道:“因為你是第一個聽到申某人的名字,不作逃跑打算,也不想來個先下手為強的人。”

勝箭想再添酒,卻發現酒壺已空,於是抬頭問道:“老弟還要不要再喝一點?”

申無害搖搖頭,笑道:“已經喝得夠多了,你勝兄的酒量,我算是領教了,果然是比小弟高明得多。”

勝箭也搖了搖頭道:“這是你老弟客氣,勝某人雖然能喝兩杯,但比起我們那位如意大嫂,還是差得很遠,如果將來有機會,你們倒是可以真正地較量一下。”

申無害眼中一亮道:“那麼勝兄知不知道這位如意大嫂目前在什麼地方?”

勝箭笑道:“這女人豔名遠播,平日為躲避黑白兩道中那些紈絝弟子的追逐,一向是居無定所,行蹤至為詭秘,要想打聽這女人的下落,真可以說是比登天還難……”

申無害聳聳肩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等以後有機會再說了。”

勝箭笑道:“不過,在你申老弟來說,情形則稍稍有點不一樣,倘若你老弟真是有心想見見這個女人,勝某人倒有一個可以叫這女人自動找上門來的方法。”

申無害道:“什麼方法?”

勝箭笑道:“這個方法說來簡單之至,只是不知道你老弟願不願意這樣做。”

申無害道:“說出來聽聽也不妨。”

勝箭壓低聲音,笑笑道:“只要你老弟能夠在這裡多住幾天,讓大家都知道你這位天殺星的確已經來到長沙,勝某人敢擔保,那女人準會馬上聞風而至!”

申無害微感意外道:“什麼?你是說……這女人也在動劍王宮那一萬兩黃金的腦筋?”

勝箭笑道:“這有什麼稀奇,這女人一向對黃金比對男人更有興趣,而且她相信只要有一天能夠遇上你老弟,劍王宮的那一萬兩黃金,就不會再落入別人手裡!”

申無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經你勝兄這麼一說,小弟以前的猜想,大概是不會錯的了。”

勝箭笑道:“在老弟想象之中,你以為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申無害道:“我一直在猜想,這女人雖然被喊作如意嫂,實際上可能年紀並不大,也許還生得相當動人。”

勝箭笑道:“算是你老弟完全猜對了!關於這女人的年齡,很少有人清楚,不過對於男人來說,這並不是頂重要的事,一個女人如果讓男人想到她的年齡,這種女人就不會再在男人口中流傳了。至於這女人動人的程度,勝某一時還找不到適切的比喻,不過勝某人敢打賭一定遠遠超出你老弟的想象之外!”

申無害笑笑,沒有開口。

勝箭接著道:“怎麼樣,勝某人的這個方法,老弟是否願意試上一試?”

申無害沉吟著點點頭道:“這女人我已決定非見不可,如果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那就只有採取這個方法了……”

勝箭向前俯下身子,低聲說道:“我知道你老弟也許會擔心,一旦風聲傳出去,很可能會將那位艾大總管同時引來,這一次你老弟放心,一切全包在我勝某人身上,勝某人已另外想出一個妙法,擔保到時候找到你老弟的,只有那女人一個人!”

申無害一哦抬頭道:“什麼妙主意?”

勝箭朝身後望了一眼,然後伸出指頭,用湯水在桌上寫下了兩行字,寫完抬起臉問道:

“這個主意妙不妙?”

申無害輕輕咳了一聲道:“我只能說你勝兄很幸運。”

勝箭聽了,似乎有點摸不著頭腦,惑然睜大了眼睛道:“幸運?這話老弟什麼意思?”

申無害緩緩站起身子道:“因為自小弟入關以來,凡是想在我申無害身上動歪念頭,而結果尚能活命的朋友,你勝兄可能還是第一個!”

勝箭身子往後一縮,駭然驚呼道:“不,不,老弟,你聽我說……”

可惜申無害並沒有聽他繼續說下去。

他這廂一個說字剛剛出口,那位天殺星的一隻手掌,已如閃電般擱上他的肩頭。

幸虧這位天殺星說話還算數,出掌雖快,用的力道卻極有限,驟看上去,就像老友分別似的,只輕輕一按,便收回手掌,冷笑著轉身下樓而去。

※※※※※

謊言終於獲得了證實。

儘管那位雙手沾滿血腥的天殺星為什麼會到長沙來,到目前為止,仍然是個謎;但這位可怕的天殺星已經來了長沙,則是千真萬確的事。

萬福樓的那些夥計們,便是最好的目擊證人。

那些夥計當天雖然飽受了一場虛驚,但卻也因此發了一筆小小的意外之財。

因為笑裡藏刀勝箭當天那一掌雖然捱得不輕,但被送去對門的一家客棧時,神智仍然十分清醒。

他為了茶樓中夥計們對他的照料,非但多付的酒菜錢沒有找回去,而且每人另外又多賞了好幾兩銀子。

這段消息傳開之後,萬福樓的生意更好了。

每個來喝酒的酒客,差不多都懷著同一目的,就是希望從夥計們口中知道一些當天在這座酒樓上所發生的情形。

可是,當夥計們被逼得無奈,照實說出這段經過時,卻又很少有人相信。

因為在每一個人的想象之中,那位殺人不眨眼的天殺星縱然不是三頭六臂,最少也該有著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兇惡長相才對,如說這位天殺星實際上只是一個談吐儒雅的英俊青年,誰肯相信呢?

第四天傍晚時分,長沙城中突然出現十三名風塵僕僕的佩劍騎士。

這十三名騎土,雖然經過長程奔波,但每個人的臉上,卻不見有絲毫疲累之色。除為首者年事稍長,是個五十出頭,臉無表情,身披黑色外衣的老人之外;其餘的那十二名騎士,均是三旬上下的彪形大漢,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目射精光,英氣逼人,看上去,顯然是一些在劍術方面有著深厚成就的高手。不出人們之預料,無情金劍率領的一十二名錦衣劍士,像以往一樣,果然在獲訊之後,又從岳陽趕來。

這位劍王宮的大總管,似乎在來路上即已獲知整個事件之概略,是以一行入城之後,連打聽也沒打聽一下,便一徑找去萬福樓斜對面的那家集賢客棧。

勝箭的傷勢,尚未完全康復。

所以,當無情金劍領著十二劍士到達之後,他只能在客棧後院那個充滿藥味的小房間內,勉強支起虛弱的身子,來接受這大總管的訪問。

交談的結果,令人非常失望。

因為無情金劍一心一意想知道的,可說只有一件:就是那位天殺星如今去了哪?而這位笑裡藏刀所能說出來的則僅僅是兩人那天對飲的經過了。

兩人那一天對飲的經過,萬福樓的幾名夥計,全都瞧得清清楚楚,這段經過如今已是無人不知,說了還不等於白說。

可憐這位無情金劍,幾個月來東奔西走,每次趕到出事地點,最後能看到的,都是一具屍體,這一次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個活見證,沒想到結果竟然又是空喜一場。

經過一陣長久的緘默之後,一名劍士忽然插口問道:“聽勝先生剛才說,你們最後反目的原因,是因為勝先生以指代筆,在桌面上寫了兩行字,勝先生的意思,是逼於當時的環境,不得不為之借著代籌,替他想出了一個會見如意嫂那女人的主意,不料那小子竟認為這是個陷阱,因而傷了勝快一掌,是不是?”

勝箭道:“是的。”

那劍士道:“勝先生那是寫的兩行什麼字?”

勝箭道:“勝某人那兩行字大意是說:由於這兒城外的那件血案,劍王宮的人,早晚一定會到,所以勸他最好先找個地方,在城裡躲起來,暫時不要露面,等貴宮的人來了,由勝某人設法支開,然後便可以安心住在這裡,專等那女人出現,沒想到那小子竟然變臉,認為勝某人是有意想讓他上當,好藉此機會報訊與貴宮來人,以便領取貴宮那一萬兩黃金的賞格……”

那劍士皺了皺眉頭,沒有再問下去。

其餘的那些劍士也全都暗暗搖頭嘆息,覺得這位笑裡藏刀勝仁兄,實在並不如外傳的那樣足智多謀,是個心計過人的角色。這時這些劍士都忍不住在心底下想,你這位勝大仁兄也未免大天真了。這種連三歲小孩都哄不了的主意,居然想叫天殺星那樣的人上當?今天還有你勝某人一條命在,已算你姓勝的夠便宜的了。

無情金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抬頭注目問道:“那人出手之際,勝先生有沒有留意到他出手的路數,相近於當今哪一門派之招式?”

勝箭苦笑笑道:“總管您也未免過於抬舉我勝某人了,憑我勝某人這點火候,當時就算沒給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昏了頭……”

無情金劍想想也覺得對這位笑裡藏刀來說,這一問題的確不無陳義過高之嫌,於是改口接道:“那麼,那人在反目之前,有沒有於無意中露出口風,說起他這次前來長沙的目的?”

勝箭搖頭道:“沒有。”

無情金劍輕輕嘆了一口氣,顯然已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好問。既然找不出話來說,自然就只有告辭一途。

他回過頭去,望望身後的那些劍士,似乎想在臨走之前,看看那些劍士,還有沒有什麼意見提出來。

那些劍士,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也沒有開口。

勝箭擁被思索了好一會兒,忽然抬頭遲疑地說道:“小子雖然始終沒說此行之目的,不過,依勝某人之觀察,小子這次前來長沙,很像只是偶爾路過……”

無情金劍一哦道:“何以見得?”

勝箭得意地笑了笑道:“此人在城中各處鬧蕩,勝某人在上前與之兜搭之前,曾在此人身後悄悄跟蹤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此人從北門方面過來的,沿街經過好幾家客棧,我發覺此人連看都沒看一眼,由此可見此人本來就沒有在城中落腳之意……”

無情金劍不禁點頭道:“唔,這樣看來,倒是不無可能。”

勝箭得意地接下去道:“當然這只是勝某人個人的猜想,不過如果勝某人猜想的不錯,我們便不難從此人前此行經之路線,約略推測出此人底下可能要去的地方!”

無情金劍眼中一亮道:“依勝兄看來,那人可能要去的地方有哪幾處?”

勝箭沉吟道:“此人是從岳陽來的,當然不會再回到岳陽去,這一點應該沒有什麼疑問。”

無情金劍道:“當然。”

勝箭接著道:“由此類推,當知此人繼續南下的可能性,無疑要比回頭北上的可能性為大。”

無情金劍思索著道:“南下?”

勝箭接下去道:“從這裡往南走”

無情金劍突然跳了起來道:“是了!衡山二老!”

勝箭茫然抬頭道:“衡山二老?”

無情金劍道:“是的,衡山那一對與世無爭的老兄弟,準是這傢伙下一步想要加害的目標,我們得立即設法前往加以制止,再遲就恐怕來不及了!”

說著,雙拳一抱,迫不及待地匆匆又接道:“多承勝兄指點迷津,艾某人就此別過。衡山二老這次若能僥倖逃過那瘟神的毒手,可說全拜勝兄之恩賜,艾某人來日定當親偕那對老兄弟,另行登門道謝!”

※※※※※

天色漸漸的黑了下來。

房中又回覆一片寧靜。

勝箭扶病送走了客人,也送走了自己臉上的笑容。

這時的無情金劍和那一十二錦衣劍士,應該走得很遠了,而這位笑裡藏刀自客人離去之後,就閉緊了門窗,獨對孤燈,默默出神,身子始終沒有移動過一下。

他彷彿從那跳動的燈火中,看到這樣一幅活生生的景象。

衡山二老的茅廬前,無情金劍和十二劍士滿頭大汗的跳下馬背,結果卻發現二老正在屋中悠然對奕。

“篤”!

“篤”!

就在這時候,外面房門上,忽然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叩門之聲。

勝箭如自夢中驚醒,定了定神,抬頭沉聲問道:“誰?”

門外低低接口道:“勝爺還沒有安歇?”

勝箭一聽是店小二的聲音,這才放下了一顆心,當下沒好氣的道:“我剛才送客回房的時候,不是已經交代過你們,叫你們今晚上沒有事就不要再過來的嗎?”

店小二道:“回稟勝爺,是這樣的,西跨院裡剛剛來了一位白相公,他聽說勝爺也住在這裡,高興的不得了……”

勝箭一怔道:“白相公?”

店小二道:“是的,他說你們已多年沒有見面,今天難得又在這裡遇上了,所以他已著人備了酒菜,特地來請勝爺過去敘敘……”

勝箭道:“這位白相公是那裡人?”

店小二道:“小的不大清楚。”

勝箭道:“看上去約莫多大年紀?”

店小二道:“大約二十來歲。”

勝箭聽了,不由得又是一怔。

白相公?只有二十來歲?這可將他難住了!他自信記性不差,但一時就是想不起來,曾在什麼地方結識過這樣一個朋友!

這小子會不會認錯了人呢?

那店小二見他久久沒有回應,忽然輕輕咬了一聲,像是有話要說,又不敢開口的樣子。

勝訴忙問道:“是不是這位白相公另外還吩咐了你一些什麼話,你不方便直接對我講出來?”

店小二道:“是的,他說勝爺您交遊廣闊,說不定已經忘記了他這樣一個朋友。”

勝箭道:“不錯,一時之間,我的確有點不大記得起來了。”

店小二道:“所以,他猜想勝爺很可能不肯賞光。”

勝箭道:“你可以告訴他,我身子不舒服,這幾天正在吃藥。”

店小二道:“勝爺身子不舒服,小的已跟他提過了。”

勝箭道:“他怎麼說!”

店小二道:“他說他知道。”

勝箭道:“哦!”

店小二道:“他說……咳咳……勝爺您,最好多考慮,如果您不去,他可要走了,因為他的時間很寶貴。”

勝箭聽呆了!

這是什麼話?

世上請客還有這種請法的?

他本無意赴約,這樣一來,卻不禁引起他的好奇之心,他倒要看看這小子究竟是何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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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雲夢雙寶

西跨院中共有兩排廂房,但這時只有其中一個房間點了燈。

店小二手一指道:“那就是白相公的房間,他為了清靜,這座跨院他已經全包下了。”

勝箭點頭道:“好的,你去吧,我知道了!”

這一邊那店小二剛剛轉身離去,那邊廂房前面的臺階上,已然含笑出現一名白衣青年。

勝箭走上前去,眼望著那白衣青年,抱拳遲疑地道:“這位老弟,我們以前”

白衣青年微笑道:“以前怎樣?”

勝箭兩眼突然一下瞪得大大的,脫口失聲道:“呵呵!原來……是……是你大嫂!”

這的確太意外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曾一度使他疑神疑鬼的白相公原來就是他日夕盼望著的如意嫂!

若在平時,這種事本來不會發生,不是嗎?試問在目前這種處境之下,除了這女人,還有誰會包下一座跨院,特地著人請他過來喝酒?

他的朋友之中,像這樣豪爽的能有幾人?

何況店小二傳話之際,語氣中已經暗示得明明白白,如果您不去,他可要走了,因為他的時間很寶貴

除了這女人,別人怎會有資格這樣向他說話?

今晚所以如此,全因為他剛剛做了一件虧心事,思緒一時無法集中,以致聽了店小二的邀請,結果反將第一個就該想到的人給忘了。

不過,事情已成過去,不想也罷,如今這女人一出現,一切就好辦了。

臺階上那位易權而弁的如意嫂,這時見笑裡藏刀勝箭就像發了呆一樣只管盯著她瞧,忍不住噗哧一聲,笑道:“怎麼啦?是不是我臉上長了花兒?”

勝箭眨了一下眼皮:“嗯!”

如意嫂笑道:“不然你那一雙眼睛,為什麼老是這樣直勾勾的盯著我不放?”

勝箭這才回過神來,深深噓了口氣道:“我的好大嫂,你可真想死我了!”

說著四下望了一眼,輕聲又說道:“來來來,快,快,你先進去,我來關門”

如意嫂狠狠擰了他一把,低低笑罵道:“看你猴急成一副什麼樣子!”

勝箭一愣,跟著輕輕一跺腳道:“唉唉,我的好祖奶奶,人家說的是正經,你卻偏偏要往那些地方想,真要命!”

如意嫂側目一哦道:“正經?”

勝箭伸手一推,告饒似地道:“好啦,好啦,隨你高興,怎麼想都可以,到裡面說罷!”

房中一張桌子上,酒菜已經擺好。

勝箭坐下之後,滿屋張望著又道:“你那幾個丫頭,這一次一個都沒有帶出來?”

如意嫂笑道:“你怎麼會忽然想那些丫頭來了,是不是因為你臂傷未愈,用起筷子來有點不方便?”

勝箭忙說道:“不是”

如意嫂笑道:“那麼你問那些丫頭跟來沒有,又是什麼意思?”

勝箭的眼角朝窗外溜了一瞥,壓低聲音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們在這裡說話,是不是方便而已。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有沒有遇見熟人?”

如意嫂笑了笑道:“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好了,這座跨院,就只有我們兩人,那些夥計,我也已經交代過了,絕對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地闖進來的,所以今晚在這裡,不僅是說話方便,做什麼事都很方便……”

勝箭苦笑了一下,道:“我的好大嫂,你別盡說笑話好不好,人家都快急死了,你卻裝作沒事人兒一樣……”

如意嫂笑意一斂,緩緩道:“既然你覺得這些話都不中聽,那麼我就先問你一件事。”

她頓了頓,注目接著道:“有人說你這次捱了天殺星那魔王一掌,是因為那魔王知道我會喝酒,要你替他想個主意,以便有機會與我鬥鬥酒力,結果,你的主意想出來了,但卻被那魔王誤會你是在動他的歪念頭,才為此反目,將你打傷。現在,你老實說,究竟有沒有這回事?”

勝箭點頭道:“不錯,是有這麼回事。萬福樓的夥計,那天全都瞧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想賴也賴不掉!”

如意嫂道:“關於這一點,我並不想責怪你,因為不論誰遇上了那魔王,如果還想活命,就不能不聽他的,你為他出主意,我知道你是出於迫不得已。”

勝箭喝了一口酒,緩緩接道:“恰恰相反!”

如意嫂一愣道:“恰恰相反?”

勝箭笑了笑道:“因為這件事可說自始至終都是我勝某人一個人的主意!”

如意嫂露出迷惑之色道:“你是說”

勝箭又笑了一下道:“你應該先問我那天在桌上寫的是兩行什麼字?為什麼它會惹惱了那魔王?因為只有這兩行字,才是整個事件的重要關鍵。”

如意嫂道:“那位艾大總管問了沒有?”

勝箭道:“他屬下一名劍士問過了。”

如意嫂道:“你有沒有告訴他們?”

勝箭道:“告訴過了。”

如意嫂道:“你怎麼說?”

勝箭道:“我說那兩行字的大意是:我要那魔王先找個藏身的地方躲起來,暫時不要露面,等到劍王宮的人來了以後,由我設法支開他們,然後我們便可以定下心來住在這裡,專門等待你如意嫂了……”

如意嫂道:“你是這樣寫的嗎?”

勝箭笑道:“大致如此,只少說了一個小小的註腳。”

如意嫂道:“什麼註腳?”

勝箭很神秘地笑了笑,道:“我要那魔王在他臨走之前,向我虛發一掌,使事情看起來更自然一點!”

如意嫂一呆道:“什麼?原來你宣稱受傷,只是一場騙局?”

勝箭笑道:“說得中聽一點好不好?”

如意嫂出了好一會兒神,才又抬臉問道:“這樣說來,你跟那魔王是真心真意的在這裡等著我出現了?”

勝箭笑道:“這難道還會是假的不成?”

如意嫂目光閃動,又隔了片刻,注目道:“那魔王是有名的殺人不眨眼,你這樣忠心耿耿的為他設謀,對你來說,到底有什麼好處?”

勝箭微微一笑道:“你說呢?”

如意嫂道:“你”

勝箭微微一笑,道:“你不是也來了嗎?你又為什麼來?你來見這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又有什麼好處?”

如意嫂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自語似的喃喃道:“一個人為了一萬兩黃金,真是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我實在不得不佩服你勝大哥這份勇氣……”

她慢慢地抬起臉,側目道:“那麼到時候我們如何分成?”

※※※※※

第二天晌午時分,長沙北門城外的官道上,忽然出現兩名長相怪異的破衣漢子。

這兩名漢子,一個生得又高又壯,另一個則生得又矮又瘦。

遠遠的望上去,就像是一個小孩子跟在一個大人後面走,待逼近看清,才知道兩人的年紀,其實不相上下,都在三十歲左右。

這兩名破衣漢子的身材雖然相差甚遠,但兩人的面貌,卻十分相像,有如兄弟。

兩人是不是一對兄弟呢?

一點不錯,兩人正是一對兄弟。兩人不僅是一對兄弟,而且還是當今江湖上相當有名氣的一對兄弟。

雲夢雙寶。

這對兄弟之所以有名氣,除了兩人奇特的長相之外,便是兩兄弟與眾不同的怪僻行徑。

兩兄弟儘管一個大字不識,對於數目也只能以十百計,但卻都有著一身不俗的武功。不過,兩人雖有武功在身,除非受到侵犯,平時很少仗以欺人。平時裡四處浪蕩,多半以短工度日,只要有吃有喝,兩兄弟什麼活兒都幹,而且幹得相當賣力,只是有一個毛病,不喜歡長住一個地方,活兒幹完,說走就走,誰也挽留不住。

這兩兄弟最有趣的是,兩人除非不開口,一開了口,經常總是一唱一和,如演雙簧。

兩句話出自兩人之口,儘管字眼兒不一樣,意義則永遠相同,等於一個人說的話,再由另一個重複一遍。兩兄弟從不知道什麼叫積蓄,有了銀子,馬上花光,餓了再找活兒幹。

找不到活兒幹,便向人伸手。死纏活纏,軟硬兼施,不達目的不休,多了不要,一頓酒錢,錢拿到了連謝字兒也沒有一個。

兩兄弟現在走在官道上,看樣子大概是肚子又餓了。

這時走在前面的大寶忽然放慢腳步,等後面的二寶趕來身邊,一面揉著肚子,一面轉過臉去道:“二寶你餓了沒有?”

二寶道:“餓了!”

大寶道:“餓了怎麼辦?”

二寶道:“麻煩。”

大寶道:“早上那頓,我們實該多吃幾碗。”

二寶道:“誰說不是。”

大寶道:“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多吃?”

二寶道:“吃不下呀!”

大寶道:“我也一樣。”

二寶忽然手一指道:“前面有座亭子。”

大寶道:“不錯,我也看到了,前面果然有座亭子。”

二寶道:“亭子裡有人。”

大寶道:“有三個人。”

二寶道:“我們最好快點趕過去。”

大寶道:“越快越好!”

兩兄弟腳下還真不含糊,一眨眼間便來到路旁的那座涼亭之前。

涼亭裡這時果然歇著三個人。

三人之中,有兩個是莊稼漢子,另一個則是一名在身邊擱著行李捲兒的年輕人。

兩個莊稼漢子在那裡抽著旱菸聊天,那年輕人則躺在石板凳上睡覺,覆著一頂舊草帽。

大寶走過去用腳膝蓋頂了頂那年輕人道:“起來!夥計!”

二寶道:“快!”

那年輕人移開草帽,愕然睜大一雙惺忪睡眼道:“什麼事?”

大寶轉向二寶道:“你來還是我來?”

二寶道:“隨便。”

大寶道:“還是老法子?”

二寶道:“當然。”

於是大寶又轉向那年輕人道:“喂,夥計,你剛才為什麼罵人?”

二寶接口道:“無緣無故罵人最要不得了!”

那年輕人大感驚奇道:“罵人?什麼時候?”

大寶又轉向二寶道:“你有沒有聽到他是罵我們?”

二寶道:“當然聽到了。”

大寶道:“他罵什麼?”

二寶道:“難聽極了,我說不出口。”

大寶回頭來道:“夥計,你聽到沒有?你不但罵人,而且罵得相當難聽,連我這個兄弟都說不出口。”

二寶道:“我說不出口的話一定十分難聽。”

那年輕人翻著眼皮道:“怪了,我在這裡睡覺,你們也是剛來,你們來的時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們這豈非成了有心訛詐?”

大寶又問二寶:“二寶,你瞧,竟給他一下猜對了!”

二寶道:“是啊,我一看就知道遇上了一個聰明人。”

那年輕人眼珠子轉了轉,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意,他抬頭又將兩兄弟周身上下打量了幾眼,笑著向兩兄弟問道:“兩位貴姓?”

大寶道:“我姓大叫大寶,他姓二叫二寶。”

二寶道:“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弟弟。”

那年輕笑道:“久仰,久仰。”

大寶問二寶道:“他說久仰久仰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我以前怎麼沒有聽人說過?”

大寶想了想道:“他說九兩九兩,大概是說他身上只剩下九兩銀子的意思,我看我們用不了這許多了。”

二寶道:“是啊!我看我們有個二、三兩也就儘夠了。”

那年輕人欣然往起一站,笑著揮手道:“小意思,小意思,走,走。咱們喝酒去,無論喝多少,全由我作客,兄弟身上銀子有的是!”

※※※※※

日頭已經偏西,但奇怪的是,那位天殺裡竟仍然未見出現。

如意嫂已漸漸有點等待得不耐煩起來。

勝箭不時跑去門口向院外張望,但每次都是蹙著眉頭回來,他顯然也想不出那位天殺星遲遲不見出現的原因。

如意嫂忽然抬頭道:“你看那小魔王當天會不會只是酒後一時之戲言,事後已經忘得乾乾淨淨,又去了別的地方?”

勝箭搖頭道:“我看不會。”

如意嫂道:“既然不會,那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來?”

勝訴沉吟道:“依我猜想,小魔王這兩天很可能臨時因事離開城中,還沒有聽到無情金劍已經帶人來過我這裡的消息。因為我們當天的默契是,無情金劍一天不來,他就一天潛伏不出,如果他還不知道無情金劍已經來過,他當然不會冒昧露面。”

如意嫂點點頭,沒有開口,彷彿正在思索著另外一件事。

勝箭揹著雙手,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自語似地又說道:“其實,我覺得像這樣等等也好,這樣至少可以證明我們昨晚在這裡說的那番話沒被這小魔王聽去,黃金固然可愛,性命一樣要緊,這小魔王實在不好招惹,只要不出問題就好。”

如意嫂道:“為什麼?”

勝箭道:“因為大家都知道‘刀聖’與‘劍王’,當年曾有過八拜之交,如今刀聖葛維義已作古人,身為盟弟的劍王,自然不能坐視盟兄傳人如此胡作非為!”

如意嫂道:“那麼,你對死在這小魔王手底下的那些遇害者,人人身上不見一處刀傷,又有什麼解釋?”

勝箭搔搔耳根子道:“我就是這一點還沒有想通,因為這些被害者之中,如四君子、葛氏弟兄、金陵公子、追魂一劍等人……”

如意嫂搖搖頭,思索著說道:“我認為這魔王用以殺人的武功,以及是否為刀聖傳人一節,都是次要的問題。主要的問題是,這魔王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到處殺川他這樣到處殺人的結果,對他自己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這當然不是勝箭能夠回答的問題。

如意嫂輕輕嘆了口氣,又道:“所以我認定這魔王十之八九必然是個心智失常的瘋子,他也許根本就不知道這兩年來,他做過了一些什麼事!”

勝箭也嘆了口氣,苦笑道:“這話也只有你大嫂能說。”

如意嫂愣了一下道:“難道我說錯了不成?為什麼這話只有我能說?”

勝箭道:“因為你大嫂還沒有跟這魔王見過面,有這種想法,並不足為怪,一旦等你大嫂見過了這魔王,恐怕你大嫂就不會再有這種想法了。”

如意嫂道:“哦?這一點我倒沒有感到。如果見了那魔王,你以為我會有什麼想法?我會覺得他殺人殺得好,甚至會覺得他殺的人還不夠多,是嗎?”

勝箭又嘆了一口氣:“我並不想跟你大嫂抬槓,我只希望你大嫂為了那一萬兩黃金著想,千萬別掉以輕心,低估了這小魔王!如果你大嫂以為這魔王只是一個嗜殺成性的狂人,或者只是一名有著上乘武功的酒色之徒,那你大嫂就大錯特錯了!”

如意嫂嫣然一笑道:“是嗎?那我的想法與你的想法恰巧相反。這魔王不管他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只要他是一個人,在我如意嫂看來,就沒有什麼分別。”

※※※※※

雲夢雙寶這一回可說是真正的找著一個好主兒了。

三人走進北門附近的一家小酒店,先後不到一個時辰,便像風捲殘雲似的,將小店中準備供應一個下午的酒菜吃了個一乾二淨。

當申無害走去櫃上結賬的時候,大寶伸出脖子,用手遮著半邊臉,向二寶悄悄說:“這小子付起賬來非常爽快,身上帶的銀子好像也不少,你看咱們要不要接下去再敲他一頓?”

二寶點頭道:“能再敲一頓,當然更好,趁現在有得吃不多吃一點,等會兒餓了怎辦?”

兩人擺明了是在咬耳朵,但聲音卻大得十步之外都能聽得到。

申無害聽了,暗暗好笑。別人遇上他這位天殺星,膽都會嚇破,這一對活寶,如今竟拿他當財神看待,真是妙不可言。

不過,這對兄弟也實在渾得可愛,像這種小小的花費,他當然不會放在心上。

所以,他一走回,不等兩兄弟開口,便搶在前頭說道:“走,我的酒癮還沒有過足,這裡已沒有什麼可吃的了,咱們另外換一家,好好的再喝一個痛快!”

來到第二家酒店,申無害又叫了滿滿一桌子的酒菜,任由兩兄弟盡情地大吃大喝。

兩兄弟自然高興非常。

申無害也覺得很開心。

這是他入關兩年以來,第一次在喝酒的時候,用不著防範別人在酒菜中耍花樣。

同時,這也是他第一次與別人喝酒,高興怎樣喝就怎樣喝,高興喝多少就喝多少,而不必為了保持喝酒的氣氛,故意裝作不知對方之居心,說一些無聊的廢話,與對方作無謂的周旋。

所以,儘管他知道在萬福樓對面的集賢客棧中,此刻有人正備好了酒菜,在眼巴巴地等著他去,他深知道一萬兩黃金足夠使人產生很好的耐心,他早一天去與遲一天去,絕不會有何差別。

滿桌子的酒菜,轉眼之間,又消去一大半。

大寶一邊忙著狼吞虎嚥,一邊向二寶不斷使著眼色,意思叫二寶能吃多少就吃多少,用不著太客氣。

二寶在大寶的暗示之下,雖然又拼命的猛吃了一陣,但最後大概因為實在吃得太多,怎麼也吃不下去了,只好苦著臉,抬頭說道:“大寶,我不行了,我的肚子好像越來越小,你看這怎麼辦?”

大寶也揉著肚皮道:“是呀,真是怪事,肚子餓了難過,想不到吃多一點,也會這樣難過。”

申無害深恐兩兄弟不知節制,吃傷了身體,連忙笑著道:“菜不要吃了,咱們慢慢喝酒吧,等你們肚子餓了,我再請你們,一下子吃得太多也不好。”

二寶道:“只要你答應餓了就請我們再吃,我們就聽你的話。”

大寶道:“我們不但聽你的話,還可以替你做事,只要你能天天請我們吃上這樣一頓。”

二寶接著問道:“你有沒有事情要我們替你做呢?”

申無害道:“有。”

大寶忙道:“什麼事?”

申無害道:“這件事情很不容易辦,我得慢慢的告訴你們。”

二寶道:“最好快說。”

大寶道:“是的,我不管多難辦的事,只要我們兄弟答應了你,就一定能替你辦到。”

申無害點頭道:“好。”

二寶道:“那你就快點說出來,這件事如果能夠馬上辦,我們可以連酒都不喝,馬上就去替你辦。”

大寶道:“辦完事回來,你再請我們喝酒!”

申無害本想告訴兩兄弟這件事情並不需要馬上辦,可是,這對寶兄寶弟根本就不讓他有插口的機會。二寶緊接著道:“如果我們替你辦了事,你不請我們喝酒,你就得小心我們兄弟的兩隻拳頭!”

大寶道:“二寶的話一點不假,我們兄弟的這兩雙手,會幹活兒,也會揍人,用處多得很。”

二寶道:“不相信你可以去打聽,凡是被我們兄弟揍過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我們兄弟這兩雙拳頭的厲害!”

大寶跟著揚起拳頭道:“怎麼樣?你夥計要不要先試試我們兄弟的拳頭究竟厲害到什麼程度?”

申無害往後縮縮身子,笑道:“用不著試了,我看得出來;如果不是為了你們的拳頭厲害,我也不會請你們喝酒了。”

大寶轉向二寶道:“二寶,你看這小子多容易對付,我還沒有打他,就已經怕成這種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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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黃金交易

勝衍那天的描述,一點也不誇張,如意嫂的動人儀態,果然大出申無害的意料之外。

這女人今天並沒有如何刻意修飾。

在她那張嬌嫩白皙的臉蛋兒上,幾乎看不出一絲脂粉的痕跡,因此使人看去更覺得有著一股清新脫俗之感。

這給申無害在見面後,第一眼便留下了極為良好的印象。

女人不分美醜,多喜歡用胭脂花粉來打扮自己,只有天知道一個女人臉上的胭脂花粉,如果施用過分,將會給別人一種什麼的樣感覺。

這女人顯然非常瞭解男人的心理。

因為她懂得在什麼場合,應以什麼姿態出現,會見什麼樣的人物,應有什麼樣的風度。

男人欣賞的,正是這種女人。

該濃妝的時候濃妝,該樸素的時候樸素;該做作的時候做作,該大方的時候大方;骨子裡風騷冶蕩,表面上看去卻又端莊得像個大家閨秀。

申無害對這女人忽然生出一股親切之感。

他覺得過去這兩年來,他殺過多少人,都不算稀罕,今天他要能不栽在這女人手裡,那才是一個值得自豪的奇蹟。

有一件事,他相信一定錯不了。

他相信過去死在這女人手上的人,一定不比死在他這位天殺星手下的人為少。

因此,他不由得想起,今天他要與這女人一較高低的,顯然在酒力之外,又加多了一項。

他希望明天這個時候,他還能好好的活著……

※※※※※

如意嫂笑了!

她沒有料錯。

不管這位天殺星曾經殺過多少人,心有多狠,手有多辣,只要他是一個男人,到了她如意嫂面前,他就跟別的男人沒有什麼兩樣。

※※※※※

最高興的當然還是勝箭。

現在,這位笑裡藏刀連最後的一絲憂慮,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暗暗佩服這女人果然有一手。

這女人只答應他分賞金的一成半,儘管他當時很不樂意,如今想想又不免心平氣和起來。

沒有這女人,很明顯的,他連金葉子也不可能得到一片,如今一千五百兩黃金已穩可得手,還不全出於這女人之賜。

如意嫂這女人,確有她的一手。

只要想想促成他們三個人今天在一起的原因,就夠人臉紅的了;而這女人居然在一開始,就以三言兩語,將酒席的氣氛,給轉變了過來。

她笑著道:“不瞞申大俠說,奴家這次來長沙,實在是為了一萬兩黃金來的,奴家實話實說,尚望申大俠不要見怪……”

像這種話,如果換了別的女人,怎麼樣也出不了口,而她竟能說得那麼樣的自然,使人聽起來一點也不覺得她這種動機有什麼不純正的地方。

申無害也笑了笑道:“這也沒有什麼,我已跟勝兄說過了,一萬兩黃金不是個小數目,如果易地而處,我申某人又何嘗不動心?”

勝箭嘆了口氣道:“我最欽佩的,就是我們申老弟這份氣量,不論什麼事,都能為別人著想。”

如意嫂接著又笑道:“奴家還要再放肆地說一句,以申先生這兩年的行為來說,想獲得劍王宮的這筆賞格,實在也並不是一種罪過。”

她又笑了一下,道:“不過,現在見到申先生本人,奴家的想法就不同了。”

申無害微微一笑道:“因為我不像一個到處殺人的人,是嗎?”

如意嫂道:“可以這麼說,但奴家要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

申無害道:“那麼大嫂要說的是什麼意思?”

如意嫂道:“如果申先生否認那些人都是申先生殺的,奴家一定相信;不過奴家知道,申先生對於這件事,必然不會否認;所以奴家猜想,人是申先生殺的固然不錯,但這裡必定另有曲折。如果容許奴家說得更肯定一點,那些死在申先生手上的人,也許都有其致死之因。

奴家不敢說申先生不像一個到處殺人的人,但至少你申先生不像一個隨便殺人的人!”

勝箭一聲不響地將面前的一杯酒喝乾了。

他真希望自己從此以後變成一個啞巴,一個人長著一張嘴,如果說不出像這個女人現在說的這番話,實在還是永遠不要開口的好,否則只有使自己感到慚愧。

申無害端起酒杯道:“我真希望別人都能有這種想法,不過到目前為止,有這種想法的人,恐怕還只有你大嫂一個。這一杯酒,我敬大嫂,聊表申某人感激之意!”

若是別的女人,聽了這幾句話之後,準會接著追問下去:“那麼,你殺這些人,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假如這女人真的這樣問出來,她就不配被稱作如意嫂了。

因為申無害如果願意說出他殺人的原因,經過了這番對答,他一定會自動說出來。

如果他不肯說,就表示他不願說。

一個聰明的女人,絕不會去問別人不願回答的問題,否則就算不上是個聰明的女人了。

這道理說起來也許很簡單,可惜十個女人之中,幾乎就有九個不肯在這一方面再往深處想一想。

酒席上的氣氛,愈來愈見融洽。

三個人的酒,都喝得不少,勝箭發覺差不多是他應該知趣告退的時候了。

他等著一個機會,故意裝作吃驚的樣子道:“啊啊,你們看我多糊塗,昨天約好一個朋友,說要在今天中午見面,我竟差點忘了……”

如意嫂道:“那你為何還不快去?”

勝箭道:“是的,我這就趕著要去了,你們慢慢地喝,等見過了我那個朋友之後,我會再回來陪你們……”

申無害道:“你約會那個朋友,有沒有什麼緊要事?”

勝箭道:“緊要的事倒是沒有,只是既然答應了人家,無故不去總不好意思。老弟是不是另有差遣?”

申無害點頭道:“是的,我是有點事,想麻煩你勝兄一下。”

勝訴忙說道:“如果老弟有事吩咐,自然又當別論。我那個朋友是熟人,就是不去,也不打緊。老弟有什麼事?”

申無害道:“小弟對數目字一向頭疼,故想請勝兄去取紙筆來,替小弟算一個賬。”

勝訴不禁當場為之一愣!

他心想,以你小子之聰明,應不難看出我之所以藉故抽身,完全是為了替你們造成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而你小子竟在這時候拉住我為你算賬,豈非大殺風景之至?

他心裡儘管這樣想,口中卻不得不應了一聲:“好的,勝某這就去取來。”

不消一會,紙筆取至,如意嫂也另外清出了一張桌子。

她既不問申無害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算賬,也不問申無害要算的是什麼賬她只笑著跟在後面忙。就好像申無害無論提議做什麼,她都感興趣似的。

像這樣的女人,試問那個男人不喜歡?

一切準備就緒,就只等申無害開口了。

申無害思索了一會兒,緩緩抬起了臉,移目望向執筆待命的勝箭道:“我想在京城附近買一百畝地,如依目下的時價計算,勝兄以為需要多少銀子才能買得到?”

勝箭聽了,不由得又是一愣!

連如意嫂也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

可不是麼?這位天殺星什麼不想買,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忽然想到地皮上去了呢?

申無害微笑著又說道:“很難計算,是嗎?”

勝箭連忙定下神來回答道:“噢……不……這個……我想,大概有上個一、兩千兩銀子,也就能買到了。”

申無害點點頭道:“那就算兩千兩好了。”

勝箭忍不住眨著眼皮問道:“老弟買下這樣一片廣大的土地,打算拿來派什麼用場?”

申無害含笑望著他道:“你想呢?”

勝箭遲疑地道:“蓋宅第?”

申無害頭一點道:“對了!我買得這一片土地之後,打算不惜重金聘請全國最有名的營造匠人,用上等材料建築一座今日的金谷園;在這座府第裡面,除樓臺亭閣俱全之外,尚須兼有林園之勝,假山流泉、奇花異草,一樣不能欠缺。”

勝箭這下完全明白過來了,原來這小子忽然興起了家室之念。

他心想,好個可笑又復可憐的小子,才不過喝了這女人幾杯酒。就忘了自身朝不保夕之處境,而想入非非地做起這等美夢來!有道是色不迷人人自迷,真是至理名言,一點不錯。

申無害抬抬下巴又道:“請勝兄再替我計算一下看看,如果蓋這樣一座府第,大約得花多少銀子呢?”

勝箭在紙上計算了片刻,抬起頭來道:“關於建築方面,勝某人可說完全外行,如果老弟一定要問,勝某人也只能說出一個大略的數字。”

申無害道:“能有一個大略的數字,也就可以了。”

勝箭道:“依勝某人估計,這筆建築費用,可能不比地價為低,說不定還會超出一點。”

申無害道:“再記個兩千兩,你看夠不夠?”

勝箭道:“我看這個數兒一定省不了。”

申無害道:“那就再記上個兩千兩好了。”

勝箭依言在第一個兩千兩之下,又記下第二個兩千兩。

申無害等他寫完,輕咳了一聲,又道:“另外,我還打算在府中長年招待一批清客,以便陪我在無事時,喝喝酒,下下棋。”

勝箭道:“這筆開銷有限。”

申無害道:“不見得。”

勝箭道:“為什麼呢?”

申無害道:“要成為我府中的清客,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勝箭道:“老弟需要的,是哪一類型清客?”

申無害道:“一般來說,一個當清客的只要肚子裡有點墨水,或是有著一技之長,能博得主人歡心,就算稱職了,而我需要的一種清客,除須具備上述之條件以外,還得有著人們不及的度量,因為逢著我心情不佳時我說不定要拿他們發發脾氣,他們必須要能忍受。”

勝箭忙說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老弟有銀子,這樣的人也不難找。”

他頓了一下道:“除此而外呢?”

申無害道:“除此而外,我還要一名忠心耿耿的總管,一名精通文墨的師爺,兩名具有易牙之藝的廚司,一隊身手矯捷的護院,一群能耐勞苦的僕婦,四名書童、四名馬童,以及一批姿色端麗、能歌擅舞、善體人意的姬妾!”

勝箭一邊留神靜聽,一邊不斷的點著頭,彷彿人生在世,本來就該有著這等排場一般。

及至申無害最後說出還需要一大批姬妾時,這位笑裡藏刀不由得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露出一臉不敢置信的神氣。

是小子說錯了呢?

還是他聽錯了呢?

誰都知道,女人最大的忌諱,除了怕老之外,就是怕男人討小。

這小子如今博取這女人的歡心還不及,怎麼會一下子糊里糊塗地說出了這種話來呢?

申無害若無其事地接下去說道:“凡是跟隨我的人,不論身份尊卑,我都會使他們獲得極好的生活,至於我自己的享受,那當然更不用說了。現在,請你勝兄再替我大略的計算一下,看維持這樣的開銷,一年下來,約需若干?”

勝箭收定心神,又計算了一會,抬頭說道:“養上這麼多人,開銷相當可觀,說來你老弟也許不倩,這恐怕比蓋府第又要……”

申無害打斷他的話題道:“一年三千兩銀子夠不夠?”

勝箭道:“差不多。”

申無害道:“十年就是三萬兩,對嗎?”

勝箭道:“是的。”

申無害道:“像這樣的日子,一個人如果話上十年,該沒有什麼遺憾了吧?”

勝箭道:“十年?嘿!這種日子我勝某人只要有三年可活,就是請我當皇帝,我也不去!”

申無害笑了笑,又道:“所有的開銷加起來,包括買土地蓋府第在內,一共是三萬四千兩銀子,對不對?”

勝箭道:“不錯。”

申無害道:“目下金價和銀價怎麼折算?一兩黃金可換多少兩銀子?”

勝箭道:“這要看是什麼成色的銀子,庫平銀大約在二十五兩左右。”

申無害道:“就算是庫平銀吧,三萬四千兩全部折成黃金,該是多少?”

勝箭又算了一下,答道:“全部折成黃金是一千三百六十兩正!”

申無害點點頭,沒說什麼,隔了片刻,才嘆了口氣道:“看看吧,一個人只要有上一千三百六十兩黃金,就可享受十年雖南面王不易的生活,真不知道大家為什麼那樣不知滿足,一定要獨得劍王宮的那筆賞格!剩下來的花不完,不知道又有什麼用?”

勝箭心頭撲通一跳,臉色登時顯得有點不自然起來。

他滿以為這小子已為如意嫂的美色所迷,才會渾陶陶的想到買土地蓋府第,成家立業,卻沒有想到,小子竟依然十分清醒冷靜,一點也沒有因美色當前,而忘記身周潛伏之危機。

這位笑裡藏刀這時於坐立不安之餘,又不由得暗暗納罕:難道小子對如意嫂這女人的美色,竟真的一點也不動心?

他不相信!

包括他姓勝的在內,他還沒有見到一個見了如意嫂這女人居然能不動心的男人。

這女人如今已是全盤棋局中,最後的一手殺著,萬一連如意嫂這樣的女人也迷不住這小子,那就未免太可怕了。因此他心底馬上跟著升起另一個念頭: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行險僥倖,只能一次,如果情勢不對,他覺得最好還是趁早開溜為妙。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掉轉臉,佯裝察看各人杯中是否都是盛滿了酒,而趁機朝那女人偷偷溜了一眼,如意嫂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

笑容在這女人臉上,始終未曾間斷過,而且看上去愈來愈顯得嫵媚動人。

勝箭安心了。

他雖然不及這女人來得鎮定,但卻另有一套觀氣望色的功夫。

如今他見這女人一點也不慌張,心情便也隨著穩定下來。

他認識這女人很久了,對這女人的底細,他比誰都清楚的一件事是,不論遇上多難應付的凶神惡煞,這女人都有她不同的應付方法,而從沒有失靈過一次。

既然這女人始終充滿著信心,他還疑慮些什麼呢?

申無害輕輕咳了一聲,緩緩接下去說道:“在下有一句話,說出來不知道兩位相信不相信?”

勝訴趕緊接口道:“當然相信!”

申無害道:“兩位若能暫時忘去劍王宮那筆賞格,同時答應為我辦到一件事,我保證兩位在不久的將來,將有可以分別獨得三千兩黃金的好處!”

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死寂。

笑容第一次自如意嫂臉上消失。

勝箭像中了定身法,呆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大大的,彷彿懷疑自己是否正在做夢。

不是麼?

三千兩黃金,不,不,應該是兩個三千兩,這個數目已多於劍王宮那筆賞格的一半,這小子是在說夢話還是在說笑話?

但兩人都看得出來,這位天殺星說的神情認真,顯然說的並不是夢話或笑話!

如果這位天殺星說的不是夢話或笑話,那麼小子的六千兩黃金,將從什麼地方拿出來呢?

這位天殺星過去這兩年來殺的人雖多,但從沒有聽說這位天殺星有過刮掠財物之行為。

同時,最重要的是,以這小子之能耐,他有什麼自己辦不了的事,而竟需要別人為他代勞?

申無害似乎已經看出兩人之心意,當下淡淡一笑,又道:“我知道兩位無法相信,但我也無法使兩位立即相信,因為目前還不是說出整個事件真相的適當時機,目前我只能再重複一遍,只要兩位肯相信我的話,就一定會得到三千兩黃金,一人三千兩,不短分毫!”

勝箭以舌尖潤了潤髮乾的嘴唇,正想開口說什麼時,申無害已搶在前面,端起了酒杯道:

“來,現在我們喝酒!”

勝箭只得改口道:“是的,喝酒。”

口中說著,伸手便想去端自己面前那隻酒杯。如意嫂瞟了他一眼,笑著道:“這裡已經沒有你事了,趁現在空著,你為什麼不過去看看你的那個朋友?”

………………

勝箭翻來覆去,一夜未能睡好,因為他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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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脂粉陷阱

昨天,他在那女人暗示下,中途退席離開那座西跨院時,天差不多快黑了。

他回到後院東廂自己的房間之後,燈也沒有點,就躺上炕床。

他躺在炕床上,在黑暗中呆呆地瞪著屋頂出神,腦中思潮起伏,久久無法平復。

他首先想到的當然還是黃金。

那小子的話到底靠不靠得住呢?

那女人僅答應他在事成之後,分給他一千五百兩黃金,而這小子則聲稱,只要他們為他辦到一件事,兩人就可以分別獲得三千兩黃金的好處。

那女人算算也許覺得有點划不來,在他,由一千五變成三千,等於是原數加一倍,自是合算之至。

只不過是,這種事聽起來,實在是令人不敢相信。

這世上慷慨的人不是沒有,但還沒聽說一個人會慷慨到這種程度,一出手就是六千兩黃金。

姑不論這小子是不是能拿得出這樣一筆鉅額黃金來,退一萬步來說,一就算小子真在什麼地方藏有一筆驚人的財富,同時有心要拿這筆財富來討好那女人,這跟他姓勝的又有什麼關係?

他姓勝的憑什麼也能和那女人獲得同等數目?

所以,歸根結底,總說一句,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世間真有這等便宜的事。

接著他又想起如意嫂那個女人來。

他的希望還是寄託在這女人身上。

這是不難想像得到的,既然連他都不相信姓申的小子真能拿得出六千兩黃金來,這女人當然更不會相信小子這種鏡花水月的承諾。

只要這女人不為小子的承諾動心就一定仍會按照原計劃行事,只要這女人決心採取行動,就一定保證可以成功。

這一點他可說與那女人具有同樣的信心。

他有這份信心,是因為他認識這女人比別人久,知道的比別人多,瞭解得也比別人更深刻。

歡喜喝酒的男人,在有了幾分酒意之後,經常會將自己看成是世間的大英雄、真好漢,做事夠義氣,做人夠朋友,俯仰無愧。

且這些既夠義氣、又夠朋友的英雄好漢們,在酒足飯飽,飄飄然之餘,第一件所想到的事,卻往往是這世上最沒出息的一件事找個女人上床。

只要不逾規範,原也不算什麼,但如果你找的女人恰巧就是如意嫂的話,情形便完全不一樣了。

真正瞭解這女人的人都知道,床上的如意嫂,才是真正的如意嫂。

床是這女人的宮殿,也是這女人的獵場。

一個男人一旦上這女人的床,無論你是多麼了不起的英雄好漢,都無異跨進了死亡的墓門。

沒有人能在床上是這女人的對手。

即使是真正的英雄好漢,只有敗得更慘、更徹底!

沒有優越感和佔有慾的男人很少。

優越感和佔有慾,是男人特有的天性之一,也是男人天生的兩大弱點。

這女人最喜於把握和利用的,便是男人的這種弱點。

如果她知道你有著強烈的優越感,她便會想盡種種方法,處處使你覺得你比別的男人強:

讓你滿心歡喜,讓你得意忘形。

同樣地,她如果發覺你有著特強的佔有慾,那她便會裝出一副楚楚可憐、不勝委屈的樣子,使你覺得你已經佔有了她。

實際上卻是她已經完全佔有了你。

只要走進了這女人的溫柔陷阱,就沒有一個男人還能保有本來的面目。

她可以使你變成一頭猛獸,也可以使你變成一團稀泥,而她所使的手段,也許只是一聲蕩笑或者只是一聲低吟……

※※※※※

勝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頭感到一陣無比的滿足。

一千五百兩黃金,正如那小子所說,也儘夠他享用一陣子的了。

接著他又開始思索領到這一千五百兩黃金之後,應該怎樣來安排今後的生活,方不負做人一場。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笑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日間那小子描繪出一幅美麗的藍圖,他根本毋須再為這一點煩心。

是的,首先他得蓋建一座豪華的宅第,佔地須在百畝以上,地點當然以選在京城附近為宜。

然後,他得選用一批僕從、師爺、總管、護院、廚司等等,當然也不能缺少。

不過,有一點,他必須稍作更改。

不以為自己只能再活十年。

所以,一些不必要的排場,就必須先從其中剔除。

奇花異草,他沒有興趣,如果他有時間,他寧願拿點古董珍寶出來賞玩。

古董珍寶自比奇花異草有味得多。

至於假山假水,那更笑話,放眼這世上有的是真山真水,只要有銀子,那裡不可以去?

最後說到清客,他認為更無此必要。

有了銀子,享樂還來不及,那還有打發不了的時間,需要跟這些臭男人窮泡呢?

女人不會喝酒?

女人不會下棋?

他就不能多討幾房姬妾?

啊,對了,姬妾!他幾乎忘記了這一項最最重要的享受!

噢,不,討多討少,並不是問題所在,問題是能不能物色到幾個稱心如意的女人。

最好物色到個把像如意嫂這樣的女人……

一想到如意嫂,這女人所能帶給男人的興趣,這位笑裡藏刀的思路突然一下紛亂了起來。

現在大概是三更剛剛過吧。

那女人是不是已經得手了呢?

他忽然感到一陣衝動,真想馬上悄悄地趕過去看看。

但是,他知道這事千萬輕舉妄動不得。

他緊緊咬著牙齒,儘量不使自己再有這種念頭。可是,他愈是剋制,卻愈想得厲害。

一種灼熱的感覺,瞬息流遍他的全身。

他感到兩顆火燙,喉嚨發乾,心跳加快,血管中的血液像是變成了燃燒的火焰……

他想閉上眼,凝神調息,好好靜定一下,但剛一閉上眼,眼前便浮現出一幅幅活色生香的景象。

在這一剎那間,他真恨不得與那姓申的小子易地以處。

他可以放棄那筆黃金。

他也可以不計較任何後果。

在這一瞬間,他要得到的,只是那個女人……

※※※※※

天亮了。

東方天際,開始露出一抹魚肚白。

勝箭的一張面孔,蒼白得更厲害,眼睛中也浮起了血絲,疲累得像是趕了一夜的夜路。

昨天,他幾次想衝向那座西跨院,現在天亮了,他可以去了,卻又有點猶豫起來。

現在就過去,會不會太早了一點呢?

一名店小二端進來一盆洗臉水,勝箭如同遇見了救星一般,正想開口打聽西防院那邊的情形時,一不意那店小二已搶在他前頭先開了口。

那店小二笑著道:“西跨院的那位白相公剛才交代小的,他請勝爺洗過了臉,就過去他那邊,一起共進早餐。”

勝箭什麼也用不著問了。

※※※※※

西跨院中靜悄悄的,一點聲音沒有。

勝箭一顆心,不由得又卜通卜通地跳了起來,院門虛掩著,他已走上臺階,但就是提不起勇氣伸手去推那扇院門。

院心中忽然有人笑著道:“怎麼不進來啊?”

勝箭聽出正是那女人的聲音,這才如釋重負地,深深噓出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院門。

如意嫂正在院子裡等著他。

這女人今天又恢復一身男裝,方巾綬帶,足登雲履,神態俊逸從容,完全是一副貴介公子打扮。

勝箭張望著躡足走過去,朝廂房那邊比了個手勢,悄聲問道:“怎麼樣?”

如意嫂含笑飛了他一眼道:“你想會怎樣?”

她話已說完,流動的眼波,卻仍然在他臉上轉個不停。

她顯然已在這位笑裡藏刀臉上看到某些秘密。

勝箭避開了她的眼光道:“我……我……昨夜……沒有睡好……我一直放不下心來。”

如意嫂點點頭,笑道:“我看得出來。”

勝箭臉孔微微一紅,像吃東西給嗆了一下似的,接連乾咳了幾聲才又湊上一口氣,低聲接著道:“大嫂……有沒有……多點他幾處穴道?這小子的一身武功,非等閒可比,如出了岔子,可不是玩的。”

如意嫂道:“我一共點了他三處穴道,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了,你如果認為不妥當,等下你再看著辦好了。”

勝箭道:“大嫂點的是哪三處穴道?”

如意嫂道:“笑腰、精促、鳳凰入洞。”

勝訴聽了這三處穴道,全分佈在人身後背腰股之間,只有當一個人被人緊緊摟著時,才有遭人一下全部點中之可能。

這女人是在什麼時候下的手,以及是在什麼情況之下下的手,自是不問可知。

如意嫂又飛了他一眼道:“人是歸我收拾下來了,底下你看如何處置?”

勝箭沉吟著點頭道:“讓我想想。”

他的眼光從她臉上滑開。

但只往下移動了幾寸,突又停留下來。

這女人雖已改著一身男裝,但雙峰隱約,仍依稀可辨。

不過,他此刻注意到的,並不是對方那一副誘人的胸脯。

他目光停留的地方、是這女人的將臺穴。

在這一剎那間,他忽然想到,在某種情況之下,女人的將臺要穴,要想下手,也並不難。

他這一雙手,已不知撫摸過多少女人的胸脯,但還沒有撫摸過一雙價值八千五百兩黃金的胸脯。他覺得他不能辜負了他的這一雙手。

※※※※※

房中桌上,昨夜的殘席仍未撤去。

從殘留的酒菜看來,不難看出昨天自他離去之後,兩人顯然就沒有再動過盅著。

勝箭心頭覺得很不是滋味。

奶奶的,他們快活了一夜,卻讓他受了一夜的活罪!

到時候那一萬黃金的賞格,如果是兩個人平分,也還罷了,但事實上,他最後所能得到的,卻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千五百兩。

這口鳥氣,真是越想越咽不下去。

如意嫂手朝隔壁臥室中一指道:“你去裡面看著,順便替他穿衣服,你若是不放心,不妨再使點手腳,總之以安全為重……”

勝箭強忍著不快,依言向臥室中走去,但旋即從臥室中探出頭來問道:“人在那裡?我怎麼會看不到呢?”

如意嫂道:“床上。”

勝箭道:“床上除了兩條空被外,那裡有人呢?”

如意嫂一愣道:“人不在床上?”

廂房外面臺階上,有人冷冷接口道:“人在這裡!”

勝箭頭一縮,便想找路逃命,可借臥室中並沒有通往外間的其他門戶。

如意嫂也嚇呆了僵在那裡,像座石像。

申無害從容走入屋中,擺擺手道:“坐下來,不要怕,如果我要你們死,你們想跑也跑不了,只要你們不想跑,說不定還有活命的機會。”

勝箭兩腿發軟,渾身乏力,但還是哆嗦著走進房間中。

申無害望了兩人一眼,輕咳了一聲,緩緩說道:“你們二位,果然名不虛傳,咳咳,只可惜你們這次弄錯了對象。”

他頓了一下,緩緩接下去道:“以你們這兩塊料,湊巧碰上的,是我這個以殺人聞名的天殺星,如果我宣稱可以饒你們不死,不但你們兩個不肯相信,恐怕說出來誰也不會信,但你們只要耐心聽下去,我還可以再告訴你們一件,恐怕就是殺了你們,你們也無法相信的事……”

他又望了兩人一眼,一字字地說道:“我現在不但可以饒過你們一次,而且前此之承諾,還那樣有效,就是隻要能為我申某人辦到一件事,我申某人照樣可以使你們每人都能夠獲得三千兩黃金的好處!”

兩人果然全都瞪大眼睛,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氣。申無害接下去道:“申某人這次入關,有一半是為了一個朋友的事,我這個朋友的名字,說出來你們也許並不陌生。”

又是一件令人無法相信的事,這位天殺星居然也有朋友?

勝箭鼓起勇氣問道:“誰?”

申無害道:“趙中元。”

勝訴怔了怔道:“金鞭趙中元?鎮江信義鏢局的那位總鏢頭?”

申無害道:“不錯。”

勝箭幾乎愈聽愈糊塗。

金鞭趙中元乃武林中老一輩的人物,早在四十多年前,名頭就已響遍大江南北,如今少說一點,也該是七十歲以上的人,這小子年紀輕輕的,又是第一次到關內來,他怎麼會跟金鞭趙中元交上朋友的呢?

申無害繼續說道:“在三年前,信義鏢局出了的一批鏢貨,那次負責押運的鏢師,便是我這位老友。”

勝箭臉色微變道:“申先生該不會疑心……”

他話才出口,便發覺自己這話說得幼稚可笑。這位天殺星若是懷疑他們在三年前劫了鎮江信義鏢局的那批鏢貨,拿他們嚴刑拷逼還來不及,又怎的會倒過頭來,反而答應他們六千兩黃金的好處呢?

申無害笑道:“我這位老友,既不貪杯,亦不好色,如果單論武功,憑你們二位大概還咳咳”

勝箭臉上總算有了一點血色。

申無害咳了一聲接下去道:“自那次以後,這兩三年來,信義鏢局已是有名無實,成年幾乎都是在張羅著賠款。”

他整了整臉色又道:“我現在要拜託兩位的,便是想煩兩位替我將四千兩黃金銀票馬上送去信義鏢局!”

勝箭呆了一下,趕緊說道:“這是小事。”

申無害沉聲道:“這不是小事!”

勝箭不禁又是一呆。

申無害道:“如果這是一件小事,我就用不著付出六千兩黃金這樣重大的酬勞了。”

勝箭暗忖道:是呀,這種事隨便託一家銀號都能辦得到,如果實在不放心,他還可以自己送去,為什麼他要出這樣大的代價,找我們兩個人來為他傳送這筆巨金呢?

申無害道:“我不希望這件事除我們三人之外,再讓第四個人知道。”

勝箭心想: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也不對呀!你自己送去,知道的人,豈非更少?難道跑這一趟路,就值六千兩黃金?

申無害道:“而最主要的,我希望這四千兩黃金能夠安全送達,不在中途發生意外!”

勝訴忙道:“別的我勝某人不敢擔保,至於說到這一點,申先生但請放心。”

他又望了兩人一眼才道:“我只希望兩位記住一件事,三千兩黃金,夠一個人快快活活的花用一輩子的了,別為了那些花不完的錢財,縮短自己享樂的生命!”

說完,他嘆了口氣,在一張椅子坐下,向兩人頭一點道:“好了,現在你們可以動手了。”

勝箭茫然張目道:“動手?”

如意嫂忽然低下了頭,目光落在自己足尖上。

她顯然不想讓別人在這時候看到她臉上現出笑容。

※※※※※

天殺星落網了!

二十多年前的黃山武會,十五年前的相府大竊案,十年前的丐幫內鬨案,以及七八年前,刀聖與劍王經人勸解,化除門戶之見結為異姓兄弟,都曾經是江湖上轟動一時的大消息。

但這些消息與天殺星落網的消息比起來,還是差得太遠太遠了。

消息一經傳出。人人額手稱慶。

巨害已除,從此以後,江湖上可以太平一段時期了。

無情金劍督率著十二名錦衣劍士,將申無害從集賢客棧押解上路的這一天,長沙城中萬人空巷,大家都爭著想看看這位天殺星的廬山真面目。

但結果誰也未能如願。

當人們聞訊趕至,天殺星已經裝上囚車。

囚車是一座特製的鐵籠,四周都蒙上黑布,裡外隔絕,密不透光,人在外面,什麼也無法看到。

於是,人們退而求其次,又紛紛打聽這位天殺星落網的經過。

關於這一點,同樣令人失望得很一因為客棧中的那些夥計,沒有一個能夠說得出一個所以然來。

那些夥計只知道事情可能跟棧中一位自稱白公子的年輕住客有關,而這位白公子已於無情金劍等一行抵達不久之後即行離去,根本無人清楚這位白公子的底細。

※※※※※

天殺星已押走了,長沙城中,也漸漸回覆了平靜。

同一天晚上,城裡的另一家客棧,悄悄住進了兩名體面的客人。

這兩名神秘的客人,住的是後院一間上房,這時兩人正隔著張小桌兒,在閃晃不定的燈光之下,默然注視著桌上一疊銀票出神。

銀票共計十張,總額是黃金一萬兩整!

這兩位客人是誰,自是不問可知。

根據事先的約定,這一萬兩黃金中,有四千兩應該馬上送去鎮江信義鏢局,交給該位總鏢頭,金鞭趙中元,餘下的六千兩,則由兩人平分,一人三千兩。

是的,他們已經答應了那位天殺星,只要賞金一到手,立即就將其中的四千兩,送去鎮江信義鏢局。

但當兩人從無情金劍手上接過這一萬兩的黃金銀票之後,兩人心底,都不由得升起一個相同的疑問:他們為什麼一定要履行諾言,將四千兩黃金,不辭千里跋涉。送去鎮江信義鏢局呢?

這件事一共只有三個人知道,如今其中一個已成為階下之四,知道這件事的人,僅剩下他們兩個人,只要他們兩人能夠守口如瓶就永遠不會再有別人知道此一秘密。

四千兩黃金,折成白銀,是足足的十萬兩整。

一個人要多久才能積得這筆財富?

他們就不能留它下來給自己享用?

如意嫂輕輕嘆了口氣道:“我想過了,可是還無法作出決定,現在怕就只怕劍王礙於刀聖情面,不肯將這小子問成死罪,萬一有這麼一天,小子再給放出來,那時我們兩個可就得倒個大黴了……”

勝箭點點頭,沒有開口,隔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道:“我們實在笨得很。”

如意嫂精神一振道:“哦?是不是你已想到一個什麼兩全的辦法?”

勝箭道:“大嫂可知道那座劍王宮在什麼地方嗎?”

如意嫂道:“當然知道。”

勝箭道:“在什麼地方?”

如意嫂道:“漢中。”

勝箭道:“由這裡去,需要多少時間。”

如意嫂道:“大約半個月的光景。”

勝箭道:“半個月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在這段不算短的時間內,隨時隨地都會發生很多的事,是嗎?”

如意嫂眨了眨眼皮,道:“你的意思是”

勝箭得意地微微一笑道:“我的意思,劍王宮要的是活口,我們交的也是活口,所以我們領到了賞格,但我們並不保證這位天殺星一定就能活著給押回那座劍王宮!萬一這位天殺星在中途出了什麼意外,我們這四千兩黃金,不就省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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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殺星落網

官道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無情金劍押著囚車,只顧趕路,根本沒有想到有人遙遙綴在後面,想趁機下手,將囚車中的天殺星,毒害滅口。

遙遙跟在囚車後面,是一輛半新不舊的馬車。

在這條官道上,像這樣的馬車,整日來來往往,可說是多不勝計;所以自從這輛馬車跟上囚車之後,幾乎一點也沒有引起無情金劍以及那些錦衣劍士們的注意。

馬車上的乘客,是一對老年夫婦。

這對老年夫婦不是別人,正是笑裡藏刀勝箭和如意嫂之化身!

兩人當天在客棧中打定主意之後,立即易容改裝,當夜就僱了一輛馬車,一路追了下來。

儘管他們兩人在第二天就追上了囚車,但由於那些劍士們防範嚴密,一直未能獲得一個下手的好機會。

不過兩人並不著急。

他們都知道,幾天過去之後,只要沒有事故發生,那些劍士們的警惕之心,自然會慢慢鬆弛下來的。

※※※※※

小鎮上只有一家酒店。

雖然全鎮只有這麼一家酒店,但這一家酒店的生意,卻並不見得如何興旺。

因為一般旅客除非趕過了宿頭,很少有人願意在這種小地方落腳過夜;而鎮上幾家供人過夜的棧房,差不多都是兼營著酒食買賣,所以這家酒店主要的營業,只是在中午時分,供過往客商打打尖,賺幾文蠅頭小利。

不過,話雖如此,這家酒店今天還是出人意外地做了一筆大生意。

照顧這筆生意的客人只有兩個。

兩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中年漢子。

當這兩個漢子進門時,店主人張二麻子幾乎忍不住要往地上吐口水。

這種客人,他見得多了,一斤燒酒,幾塊豆乾,兩碟茵香豆,一喝就是老半天,統共也賺不到十文。

可是張二麻子這一次卻看走了眼。

兩個漢子衣著雖然破爛,掏出來的銀子,卻全是成錠的,一點邊子也不缺。

兩人既不點酒,也不叫菜,只喊一聲快拿吃的喝的來,便向桌面上扔出一整錠銀子。

張二麻子有點發慌道:“請客官見諒……小店……今天……還沒有做多少生意……這塊銀子……只怕……只怕,無法找開……”

那個瘦小的漢子道:“誰說要你找?”

那個高大的漢子道:“只要我們兄弟吃得痛快,這塊銀子就是你的。”

那個瘦小的漢子道:“我們兄弟身上,像這塊銀子,還多的是。”

那個高大的漢子道:“你就是找給我們碎銀子,我們也沒有地方放。”

張二麻子這才知道遇上了兩個渾人。

當下趕緊賠笑稱謝,一面揣起那錠銀子,一面忙著燙酒上菜。

口中的稱呼,亦由“客官”改成“大爺”。

他知道應付這種渾人,最要緊的訣竅,就是一切順著對方的意思辦,多賠笑臉,多說好話,保管天下太平,皆大歡喜。

那個瘦小的漢子忽然一愣道:“大寶,你聽麻子喊我們什麼?”

大寶道:“我聽到了,他喊我們大爺。”

二寶像是不相信,眨了眨眼皮道:“我們是大爺?”

大寶道:“他喊我們做大爺,我們當然就是大爺。”

二寶道:“那麼過去為什麼一直沒有人喊我們大爺?”

大寶道:“過去我們沒有銀子啊!”

二寶道:“有銀子才是大爺?”

大寶道:“當然!”

二寶道:“假如我們的銀子用完了呢?”

大寶搔搔頭皮道:“那……那……當然就不再是大爺了……沒有銀子……還……算什麼大爺?”

二寶道:“可惜銀子總是越用越少。”

大寶道:“是呀!聽人喊大爺,心裡舒舒服服的,不知道這些銀子用完之後,還能不能再遇上一個姓申的?”

二寶喝了酒道:“人家都說銀子難賺,我們兄弟賺起銀子來,卻比什麼都容易,你看這一趟差事多輕鬆,沒花一點力氣,一袋白花花的銀子,就這樣到了手。”

張二麻子一旁聽得心動,暗忖道:像這麼一對渾人,都能一賺就一袋銀子,難道我張二麻子天生的苦命,連這種渾人都不如?我倒要打聽打聽,這是怎麼回事,看我張二麻子能不能也插上一腿,分點油水,發個小財!

他想著,上前賠笑搭訕道:“兩位大爺做的是什麼生意呀?”

大寶道:“這種生意你做不了。”

二寶道:“所以你問了也沒有用。”

張二麻子連忙賠笑湊趣道:“當然,當然,我張二麻子這塊料,怎能跟兩位大爺比?我不過隨便問問罷了!”

大寶點點頭道:“這件事我們本來不應該告訴別人,現在你既然口口聲聲喊我們大爺,我們自然不好意思瞞著你。”

張二麻子趕緊哈腰道:“承大爺瞧得起!”

大寶一甩頭道:“二寶,你告訴他,我要喝些酒。”

二寶道:“我們如今告訴了你,你可不許再告訴別人。”

張二麻子道:“當然。”

二寶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受了囑託,準備將四千兩黃金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去,那個囑託我們的人,便送了我們一袋銀子,給我們一路上買酒喝,這樣說你懂了嗎?”

張二麻子睜大眼睛道:“原來……兩位大爺……是何鏢的鏢頭?”

二寶轉向大寶道:“什麼叫鏢頭?”

大寶望向張二麻子道:“什麼叫鏢頭?”

張二麻子好氣又好笑,他想不到兩人竟然連鏢頭是什麼意思都不清楚,當下只好耐著性子將鏢局這一行業的性質,用最淺顯的引喻,為兩人說了一遍。

大寶聽完了,一拍大腿道:“對,對,我們是鏢頭!”

二寶道:“他是大鏢頭,我是二鏢頭,那四千兩黃金,便是我們這一趟保的鏢貨!”

張二麻子心中又是一動,滿臉堆笑問道:“兩位大爺將那四千兩黃金放在什麼地方?”

大寶道:“不在我們身上。”

二寶道:“我們身上只有銀子,沒有金子。”

張二麻子道:“兩位大爺還有夥伴在後面?”

大寶道:“已經到了。”

二寶道:“就住在斜對面的客棧裡。”

大寶道:“就是住在後院第二個房間裡的那個老頭兒。”

二寶道:“還有一個老太婆。”

大寶道:“其實兩個人都不老。”

二寶道:“兩個人都是故意裝出來的。”

大寶道:“他們以為這一改裝,就可以瞞得過我們兄弟,其實我們兄弟早就識穿了他們的這鬼把戲。”

張二麻子愈聽愈糊塗,愣了一陣,才結結巴巴地道:“兩位……兩位大爺……意思是說……有人帶著兩位交給他們的四千兩黃金,他們竟瞞著兩位大爺,想偷偷的遠走高飛?”

大寶道:“他們是不是想遠走高飛,我們兄弟兩個,現在還不知道。”

二寶道:“我們知道了,就會要他們好看。”

大寶道:“這是別人拜託我們的事,我們絕不馬虎。”

二寶道:“這就跟替人家打短工一樣,咱們喝了人家的酒,吃了人家的肉,就得替人家把活兒幹好。”

張二麻子忽然說道:“兩位在這裡喝酒,那兩個傢伙要是從客棧裡悄悄溜了,兩位如何知道?”

大寶道:“我們喝完了酒,就去看住他們。”

二寶道:“大寶負責上半夜,我二寶負責下半夜。”

大寶道:“天亮了再一起上路。”

二寶道:“一直跟到地頭為止。”

張二麻子見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同時他也不相信真有人會將四千兩黃金交給這樣一對活寶,興趣也就漸漸淡了下來,這時恰巧又進來了一個客人,便塔訕著走開了。

兩兄弟喝了一會兒酒,突然分出一人,悄悄出了酒店。

出去的是大寶。

那個剛走進來的酒客,是個年約三十出頭的黃臉漢子,隨身帶著一隻!日木箱,看上去很像是一名跑江湖賣草藥的郎中。

這漢子一直在暗中偷偷留意著雲夢雙寶兄弟的一舉一動,這時他見大寶離開了,匆匆付了酒賬,也跟著出了店門。

※※※※※

申無害忽然想到要喝酒。

那兩名負責守衛的劍士聽了他的請求,只冷笑著拿眼角溜了他一眼,便悠然踱開了。

申無害眼睛轉了轉,忽然提高聲音說道:“帶我去見你們總管,或者去請你們總管來。

他昨天問的那幾件事,我願意說了。”

那個姓井的劍士朝另外那個姓孫的劍士望了一眼,似乎在徵詢後者的意見。

那個姓孫的劍士打鼻管中哼了一聲道:“你信他這一套!”

申無害笑著道:“孫子,你來,我有一句話問你。”

那個姓孫的劍士霍地轉過身來,怒聲道:“你小子是不是活膩了?”

申無害含笑如故道:“朋友的火氣怎麼這樣大,我申某人又沒有得罪你,要活沒有酒喝,要你們去請總管來,你們又當耳邊風”

孫姓劍士道:“你喊誰孫子外”

申無害一咦道:“這有什麼不對?你朋友難道不知道在姓氏底下加個子字,乃是一種尊稱?譬如說:孔子、孟子、曾子、苟子等等。你朋友難道不姓孫?”

孫姓劍士臉孔氣得發青,一隻右手不期而然搭上劍柄。

就在這時候,無情金劍突然出現,他寒著面孔,滿屋掃了一眼,然後冷冷問道:“什麼事吵吵鬧鬧的?”

井姓劍士搶著道:“這小子在這裡嚷著要喝酒,我們沒有答應他,他又嚷著要見總管,老孫見他鬧的太不像話,只不過責備了他一句,不想這小子就像發了瘋似的,一直吵鬧個不休,還討老孫的便宜。”

無情金劍轉向囚籠中的申無害道:“你要見老夫?”

申無害道:“是的。”

無情金劍道:“什麼事?”

申無害輕咳了一聲,道:“有幾句話,我不得不說,不過,這幾句話,除了總管外,我不希望讓別人聽到。”

無情金劍轉向那兩名劍士,手一揮道:“你們出去!”

等那兩名劍士退出後,無情金劍道:“這裡沒有人了,什麼話你說罷!”

申無害又輕輕咳了一聲道:“剛才,我的確是向他們討過酒喝,那是因為我忽然想到一件很不痛快的事。”

無情金劍道:“那是一件什麼事,使你忽然感到不痛快?”

申無害道:“我一直都認為您是一位非常稱職的總管,如果劍王宮一旦將這個職位換上了另一個人……”

無情金劍不覺一愕道:“你這小子莫非是真的發瘋了?是誰告訴你老夫要辭去劍王宮總管之職的?”

申無害緩緩道:“劍王宮如果要換一位總管,我看並沒有像您說的這樣嚴重。”

無情金劍又是一愕道:“你小子意思是說,劍王宮方面,將會主動將老夫辭退?”

申無害微笑道:“不可能嗎?”

無情金劍哈哈大笑!

申無害等了一會兒道:“總管笑完了沒有?”

無情金劍陡地笑聲一收,頓時,沉下臉來,道:“告訴你小子,少拿這些話來恐嚇老夫,你要知道,老夫乃是有名的鐵面無情,無論你小子舌燦蓮花,說出多麼動人的理由來,也休想老夫對你法外施恩!”

申無害不以為意地又說道:“那麼總管知不知道賢主人這次不惜任何代價,務必要將申某人生擒活捉的真正用意?”

無情金劍道:“當然是為了追查你小子的師承出身,以及追究你小子殺人的目的!”

申無害道:“如果我抵死不招呢?”

無情金劍道:“沒有一個人能熬得過劍王宮的五毒酷刑!”

申無害談笑道:“如果我表示願意照實招認,不過得附有一個小小的條件,你想賢主人會不會答應?”

無情金劍道:“敝上行事為人,一向都通情達理,只要你的要求不太過分,他老人家自然不會拒絕。”

申無害道:“假如我要求他馬上撤去你艾大總管的職務,你認為算不算太過分?”

無情金劍聞言一呆,半晌未能說得出話來。

申無害微微一笑,又道:“如果賢主人真如您所說,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我也猜想他應該不會拒絕才對。”

無情金劍板著面孔,仍然沒有開口。

申無害又笑了一下道:“就劍王宮今天在武林中的地位而言,如能順利查出我這位天殺星的師承來歷,以及我姓申的這兩年來一再肆行殺戮的動機,以便向天下武林有所交代,自比撤換宮中一名總管要來得重要得多!艾大總管,你說是嗎?”

無情金劍臉色驟變,突然冷冷問道:“老夫過去什麼地方得罪過你小子,你竟要這樣跟老夫過不去?”

申無害哈哈笑道:“問得好極了!申某人繞了半天圈子,最後想要提出來的,正好也就是這兩句話!”

無情金劍愣了愣道:“那麼;你小子認為老夫哪點虧待了你?”

申無害道:“虧待談不上,不過如果易地以處,像現在這種時候,我一定會將你放出來,飽以酒食,安以床位,直到明天上路,再將我趕回囚籠,因為我的要穴受制,又有劍士輪流看守,你並不擔心我能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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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尤物動人

對面那間廂房的窗戶後面,自從房中的燈火熄去之後,就在黑暗中出現兩雙閃閃發光的眼睛。

這時,在這兩雙窺視者的眼光之中,突然一起掠過一片驚喜之色。

因為他們忽然發覺對面屋中,那個囚籠旁邊,已經沒有劍士看守,只剩下一座孤單單的囚籠,這樣大好的機會,自然不容錯過。

如意嫂輕輕推了勝箭一把,勝箭點頭會意,身形一挪,便待離去。

如意嫂忽又一把拉住他,低低叮囑道:“記住不要驚慌,這種化骨金針,只要人膚三分,小子便無生理,得手之後,不必四顧,趕快回這邊,我們分了銀票,等明天天亮了,再從容上路,只有這樣才安全,那位無情金劍絕不會想到刺客有這份膽量,幹了這等好事,還敢留在附近,相反地,我們如果想逃,一定會被趕上。好了,你去吧,小心一點!”

勝箭點頭道:“我知道。”

說著,足尖一點,身形如煙,人已從預先打通了的天窗中輕輕翻出。

※※※※※

伏在屋脊暗處的大寶大為著慌,因為他想不到這一對男女會突然分開。

一時之間,他沒了主意,不知道是繼續留下來看住下面這女人好,還是追下去盯住那男的好。

正惶惑間,勝訴人只一晃,已於眼前消失。

他搖搖頭,感到懊惱非常,最好決定馬上趕回酒店,去跟二寶商量。

二寶說不定會有好主意。

※※※※※

勝箭的武功並不高明,不過暗器的手法還可以。

如意嫂交給他的這種化骨金針,分量不輕不重,使用起來,相當稱手。

所以當這支金針,帶著一縷金光,閃電般透過罩帷,穿入囚籠之際,幾乎沒有聽到一絲聲息。

勝箭一針發出,感到非常滿意。

儘管如意嫂已經吩咐過他,說這種金針歹毒無比,只要打中了對方,便不愁對方不死,但他為了慎重起見,金針出手之後,仍然在屋面上,停留了一會兒。直到他見囚籠中發出一陣抖動,以及一串痛苦的低吟,他才懷著滿心歡喜,悄悄飄身而下,繞道返回住處。

※※※※※

二寶也沒有想到什麼好主意。

大寶道:“輪到你了,你去看看,如果情形不對,你再回來喊我。”

二寶應諾而去。

約莫過了半個更次。

二寶突又匆匆趕回。

大寶迎上去問道:“那男的回來了沒有?”

二寶點頭道:“回來了。”

大寶道:“那你回來幹什麼?”

二寶道:“我也看到一樁怪事,想找你問個主意,看我們應該如何對付。”

大寶道:“什麼怪事?”

二寶道:“那男的回來之後,跟那女的嘰嘰咕咕的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話,然後兩人便發出一片嘖嘖之聲,像是那女在摟著那男的親嘴……”

大寶道:“之後呢?”

二寶道:“之後,兩人在幹什麼,我就看不懂了。”

大寶道:“大寶懂得不比你多,你說給大寶聽聽看!”

二寶道:“兩人親過了嘴,便脫得赤條條的,一起上了床,我以為兩人想睡覺,不意兩人一聲不響,忽然打起架來。”

大寶道:“是不是為了那些金子?”

二寶道:“我也不知道。”

大寶道:“結果誰打贏了?”

二寶道:“兩人還沒打完,我回來的時候,那男的似乎略佔上風,因為那女的在下面,直喊哥哥饒命……”

大寶摸摸頭道:“兩人為什麼要打架?果然是樁怪事。來來,我們一起再過去看看!”

※※※※※

孫姓劍士的死狀很恐怖。

屍體是第二天才發現的。

首先看到這一幅慘象的人,並不是客棧的店小二,而是一名姓楊的錦衣劍士。

天亮之後,這名楊姓劍士奉了無情金劍的命令,準備去堂室中打開囚籠,放出裡面的孫姓劍士,以便再將申無害關進去,繼續啟程上路,沒有想到,揭開圍布一看,裡面的孫姓劍士,已變成一堆肉醬似的紫色腐肉!

孫姓劍士怎麼會被關進囚籠中去的呢?

說起來冤枉透了!

※※※※※

這是另一名方姓錦衣劍士的主意。

這名方姓錦衣劍士名叫方知一,在錦衣劍士群中,素有智多星之稱。

當初無情金劍決定以劍王宮的名義,懸出一萬兩黃金作為拿獲天殺星之紅賞,便是由於這位智多星的建議。

無情金劍差不多什麼事都找他商量。

這次,無情金劍決定放出申無害之前,又將他喊來,想先聽聽他的意見。

這位智多星想了片刻,結果也認為只有照辦。

因為他覺得這姓申的小子,沒有一件事做不出來,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跟這小子嘔氣。

不過,他顧慮到客棧中人多口雜,如果放出這小子,而聽由那個囚籠空著,一旦傳說開去,恐怕會引起外間之物議。

所以,他認為最妥當的辦法,就是在放出這小子時,另外應找個臨時替身關進去!

誰願意當這個替身呢?當然誰也不願意。

商量的結果,大家同意以抽籤來決定。

結果,孫姓劍士倒黴,抽中了這支黑色的死亡之籤。

※※※※※

以無情金劍的閱歷,當然不難看出孫姓劍士是死在何種暗器手上。

他很快地便從孫姓劍士身上找出了那支金針。

其餘的那些劍士雖然都圍在一起觀看,但顯然沒有一個能認識這種金針的來歷。

無情金劍將那支金針拿在手上反覆察看了一看兒,忽然排開眾劍士,轉過身去,注視著申無害問道:“你跟五臺酒肉和尚有過恩怨?”

申無害道:“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無情金劍又道:“那麼,你昨晚逼著老夫放你出來,是不是因為你已經知道有人要想加害你?”

申無害皺了皺眉頭,似乎有點懶得回答。

他隔了片刻,才慢慢說道:“要想弄清這一點,你大總管最好先去籠中坐一會兒,看蒙上了黑布之後,你大總管的耳目,還能管多少用?”

無情金劍掉過頭去,遊目緩緩掃視,最後終於在眾劍士中接觸到那位智多星方知一的眼光。

方知一輕輕咳了一聲道:“這種金針雖屬五臺酒肉和尚之獨門暗器,但這次使用這支金針的人,我認為卻不一定就是酒肉和尚本人。”

無情金劍點點頭,但目光並未就此移開。

方知一又咳了一聲道:“凡是暗中下手的人,多喜歡嫁禍別人,至於這支金針的來路,我們也不必深究,酒肉和尚生性放蕩,取得這種金針,並非什麼難事,我們現在要注意的是,這名刺客是否已經離開這附近?他會不會在知道誤傷別人之後,捲土重來,再下毒手?”

無情金劍臉色微變。

他擔心的正是這個。

犧牲幾名劍士,他一點也不放心上,但他絕不能在吃盡千辛萬苦之餘,好不容易方以一萬兩足金的代價,將這位天殺星緝獲到手後,又任人滅去活口。

方知一似乎已從無情金劍的神色上,看出他們這位頭兒這時在轉什麼念頭,因此接著又說道:“但如果我們馬上展開追查這名刺客的行動,不但得不到結果,而且也沒有好處,因為我們的人手分散之後,反而可能會予對方可乘之機。所以,我們應該以不變應萬變,馬上出發上路,就當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另一方面則於暗中提高警覺,時時注意身後來路與動靜!”

無情金劍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吧!”

※※※※※

勝箭吃虧的是他是一個男人。

一個男人,無論多麼精明、沉著、冷靜,除非他永遠不和女人接近,否則他便無法避過那要命的一剎那。

雖然那只是很短暫的一剎那,但在這一剎那來臨時,一個男人就不會再想到第二件。

就是這一剎那要了他的命。

他的手按在她的胸脯上,她的手也按在他的精促穴上。

彼此都有心想暗算對方。

彼此也都在提防著對方。

但兩人誰也不願意貿然出手。

因為兩人都知道對方與自己功力相近,如若下手下得不是時候,其結果必然是兩敗俱傷。

所以兩人輕憐蜜愛,假意纏綿,看上去如膠似漆,難捨難分,其實都是在等著有利的下手機會。

勝訴是個男人!

他忘了一個男人在這一方面的持久力,永遠無法與女人相比。

一陣無以名狀的快感,突然侵襲他的全身。

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

他的雙手突然離開原來放置的部位,改將那女人兜肩緊緊摟住,人也像突然之間瘋狂了一樣。

那女人當然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她所等候著的,正是這一剎那。

可憐這位笑裡藏刀,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也滿以為這一剎那很快就會過去,等過了這一陣子,再動手並不為遲,哪知道那女人卻已不願再等待。

等到這位笑裡藏刀感覺不妙,已經太遲了!

大寶非常掃興。

因為等他趕來,事情已告結束。

二寶所描述的種種,他一點也沒有看到;等到他向下面望去時,那女人已將笑裡藏刀從她身上推開,用一條被子蓋上了。

兩兄弟無事可做,只得飛身下房,最後兩人決定不再分班,就在下面陰暗處,共同坐候到天亮。

第二天辰牌時分,無情金劍等一行結賬離去,這邊廂房中,始終不見動靜。

直到無情金劍等一行去遠了,廂房之門,方始緩緩打開,從裡面走出來的,是老夫婦中的那個老婆子。

老婆子將一名店小二喊去室中,愁著臉道:“我那口子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感了風寒,昨夜裡發了一夜的高燒,一直折騰到天亮,方才睡去,我現在打算出去為他找個大夫看看,這裡麻煩你夥計,我離開後,請你帶上房門,不要叫人吵了他,我馬上就回來,這裡是賞你的幾個酒錢,我回來之後,還要賞你。”

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小塊碎銀子塞到那店小二手上。

那店小二想不到這老婆出手竟是如此大方,當下連聲稱謝,並滿口保證在她回棧之前,絕不讓任何閒人走近廂房一步。

※※※※※

這是一條相當荒涼的官道。

一眼望去,數里不見人煙。官道兩旁,盡是雜草,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從這裡經過。

這時約莫為近午時分,官道上忽然出現一輛馬車。這是一輛由一匹瘦馬拖著的舊馬車,趕車的車老大,是個黃臉漢子,車上只有一名搭客,是一名衣著蔽舊,年約三十上下,看上去似乎甚為潦倒的中年文士。

馬車行駛得很緩慢。

那文士已經睡著了。

馬車駛上這條官道不久,那文上突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因為馬車不知何故,這時忽於官道中停下來。

那文上欠身坐直,揉了揉惺忪的眼皮,探出頭來向那車伕問道:“怎麼不走了?”

那黃臉車伕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不慌不忙地從腰上拔下旱菸筒,裝上菸絲,打著了火,慢慢地吸了幾口,他一邊吸著煙,一邊側著面孔,拿眼角朝中年文士不住地上下打量,臉上同時浮起一抹詭秘的笑意。

中年文士面現慍色道:“我已經加倍付你車資和酒錢,現在你停在這裡不走,算是什麼意思?”

那車伕仍然一聲不響,就像吸菸比什麼都重要,在他過足煙癮之前,他絕不會開口似的。

中年文士突然怒聲道:“你這趕車的,懂不懂規矩?”

這一次那車伕有反應了,他從容不迫地取下旱菸,長長地噴出一大口煙霧,然後帶著一臉詭秘的笑意,輕咳了一聲,緩緩說道:“那要看是對待什麼樣的顧客,遇上懂規矩的,我就懂規矩,遇上不懂規矩的,我也就不懂規矩!”

中年文士臉孔都氣青了,手一指道:“好哇,你居然教訓起我來了!我且問你,我僱你的車子,車資加倍,酒錢另賞,我……我那點不懂規矩?”

那車伕將旱菸筒磕淨了,又插回腰際,淡淡接著道:“我所說的規矩,是指什麼規矩,尊駕心裡應該明白。”

中年文土道:“你指的是什麼規矩?”

那車伕又咳了一聲道:“你大嫂若是個真懂規矩的,就應該馬上拿出那一萬兩足金的銀票,爽爽快快的來個二一添作五!”

如意嫂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漢子是誰呢?

她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自信她的易容術設有一點破綻,同時她也一直沒有發現有人跟蹤,這漢子難過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不過,這女人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這漢子出現得雖然突兀,但她可沒有因此嚇倒。

她定了定神,注目問道:“朋友,是那條道上的?”

那漢子含說笑道:“這就對了,我佟大標早聽說你如意大嫂是個爽快人,今天見了面,方知傳言不虛。大嫂過去有沒有聽人說過佟某人的名字?”

如意嫂目光微轉道:“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一帖郎中佟大俠?”

一帖郎中道:“不敢當。”

如意嫂忽然輕輕噓了口氣道:“既然這件事你佟大俠已經知道了,那還有什麼話說?”

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小絹包,打開絹包,從裡面點出五張銀票,伸手遞出。

一帖郎中沒有想到這女人真會如此爽快,伸手接過銀票,驗看無訛,不由得心花怒放。

如意嫂被人分去五千兩黃金,似乎一點也不心痛,這時以藥巾擦去臉上的易容膏,回覆了本來面目,抬頭又笑道:“這裡前不靠村,後不接店,你佟大俠總不好意思就這樣一走了之,將叔家一個人留在這裡吧?”

這一次輪到一帖郎中發呆了!

一帖郎中兩眼發直,就像突然之間,給雷打中了一樣。

他早就聽說過有關這女人的種種豔聞,知道這女人擅長媚術,是個天生的尤物,但他絕未想到這女人竟生得如此俏麗動人。

他曾見過不少動人的女人,但從沒有一個女人,像現在這樣使他動過心。

他的一顆心突然快速地跳動起來。

如意嫂似乎被他瞧得有點不好意思,兩頓微絆,欲言不止。

一帖郎中的一顆心跳得更快了。

慾火在他眼中燃燒。

如意嫂忽然避開他的目光,嬌不勝羞地低下了頭,她的舉動說明她已經知道這位一帖郎中此刻心中在轉什麼念頭。

同樣地,一帖郎中也知道他的心意已被這女人猜透。

這更增加了他的勇氣。

男女之間,再沒有比這一瞬間更夠刺激了。

他開始帶著一臉似笑非笑的淫邪神情,慢慢向車廂這邊引身挨靠過來。

那張扭曲的面孔,使人不期然聯想到一匹兇猛的俄狼,在慾火煎熬之下,男人常會變成野獸。

在如意嫂面前的男人,更加會變成野獸中的野獸。

她不住向後退縮。

當男人變得像一頭野獸時,她就會變得像一頭可憐羔羊。

這是她駕馭男人的秘訣之一。

男人都希望有個幹練的主婦料理家庭,而在床第之間,則恰恰相反。在床第間,最容易獲得男人歡心的,經常都是弱不禁風的女人。

一帖郎中的手在微微地發抖,聲音也有點在發抖。

他湊向她,低啞地道:“我當然不會將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只要你喜歡,今後無論你去哪裡,我都會跟著陪去哪裡……”

如意嫂低聲道:“真的嗎?”

一帖郎中忙說道:“當然真的。”

如意嫂道:“你們男人個個口是心非,沒有一個真的能靠得住,我上當已經太多了,我才不相信你哩!”

一帖郎中又挨近了些,顫聲說道:“我可以發誓。”

他一邊說,一邊試探著將手擱在她的肩上。

她沒有反抗,也沒有閃讓。

一帖郎中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如意嫂垂下頭道:“你去趕車呀,等進了城,慢慢再說也不遲。”

一帖郎中道:“我,我……”

他的手在沿肩下移,整個人都貼了過來。

如意嫂輕輕推了他一把道:“總不能在這種地方……”

他突然一把將她摟住,喘息著道:“在這裡再好不過了,四野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什麼顧忌也沒有,儘可暢所欲為。”

車門簾又放下了。

那匹瘦馬在悠閒地啃著路邊的青草,車子雖然仍停在原來的地方,車廂卻起了一陣輕微的震動,就像正行駛在一條不平的道路上。

忽然之間,一切都靜止下來。

車門帶又掀開了。

一條灰色身形,從車廂中筆直飛出,叭噠一聲,跌入路邊草叢中。

從車廂中摔出的,正是那位一帖郎中。

這位一帖郎中雖然精於醫術,但如今什麼仙丹靈藥也已經救不活他自己的一條命了。

接著出現的,是已經換上一帖郎中那身衣著,和已經改成一帖郎中面目的如意嫂。

她拭了拭額際的汗水,爬上前面的車座。

如今她只有自己來駕駛這輛馬車。

就在這時候,官道來路上,忽然飛一般奔來兩條人影。

來的正是雲夢雙寶兄弟。

兩兄弟身形快速異常,眨眼之間已到近前。

大寶道:“一點不錯,就是這輛馬車。”

二寶道:“是的,這個趕車的,我也認得,我記得他昨天晚上還跟我們在那個小店裡喝過酒。”

如意嫂略一打量,已知兩兄弟之來意。

大寶抬頭問道:“喂,趕車的,我問你,你這輛車子是不是從胡麻鎮來的?”

如意嫂道:“是的。”

二寶接著道:“搭你車子的那個假秀才那裡去了?”

如意嫂暗吃一驚,佯裝沒有聽懂,問道:“假秀才?什麼假秀才?”

大寶道:“他扮成一個男人,其實他是一個女人,我們兄弟清楚得很。”

二寶道:“這女人的事,沒有一件能瞞得了我們兄弟。”

如意嫂道:“真有這種事?”

大寶道:“怎麼不真?這女人壞得很,她昨夜在客棧裡,跟一個姓勝的男人,脫光了衣服,在床上打架,口裡直喊哥哥饒命,害得我們兄弟幾乎想下去幫她的忙,後來才知道她耍的是花招,因為最後還是她打贏了,喊饒命原來都是假的。”

二寶道:“你看這女人有多壞!”

如意嫂儘管是個不知羞恥為何物的女人,一張面孔這時不由得直紅到耳根子。”

她強持鎮定,又問道:“你們找這個女人幹什麼?”

二寶道:“我們原以為她跟那男人會將四千兩黃金送去鎮江信義鏢局,早上我們聽人閒談,才知道這不是去鎮江的路。”

大寶道:“那人說,這樣走下去,只有跟鎮江越離越遠。”

二寶道:“我們等了很久,最後,才知道那姓勝的已經死了,可見這個女人一定沒有懷著好心眼的。”

大寶道:“所以我們非要將這女人找到,好好地教訓她一頓不可!”

如意嫂完全明白過來了。

原來天殺星那小子自始就不相信她和笑裡藏刀會將四千兩黃金真的送去信義鏢局,所以已在事先埋下一支伏兵,暗中監視,以防萬一。

這一著的確大出她意料之外。

她一時之間,大感左右為難。

她知道這一對活寶兄弟人雖有點囗氣,但為人極守信,只要答應人家一件事,無論多麼困難,那怕賣了老命,也會如約履行。如今這對寶貝兄弟已認出這輛馬車,就是她曾經乘坐的馬車,要想加以打發,恐怕不太容易。

應付男人,雖說是她的拿手好戲,但碰上這樣一對兄弟,她就什麼辦法也拿不出來了。

二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揚手叫道:“不對,不對!”

大寶回過頭去道:“什麼事不對?”

二寶道:“這個傢伙應該回我們的話才對呀,再來問他。”

大寶道:“我們剛才問到那裡?”

二寶道:“那是我提出來的,我問的是:搭你車子的那個假秀才那裡去了?”

大寶道:“再問他一次!”

二寶果然又問道:“搭你車子的那個假秀才那裡去了?”

如意嫂突然有了主意。

她覺得留下這對兄弟,遲早是一個麻煩,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將兩兄弟結果掉,乾乾脆脆,一勞永逸!

不過,她知道兩兄弟武功不弱,如果明著翻臉,她一定不是這對兄弟的敵手。

所以,她決定將兩兄弟分散開來,等兩人落了單,再個別加以對付。

她打定主意後,立即指著不遠處的一座樹林道:“到那邊林中去了,剛去不久,他說他的肚子不舒服,你們趕快分一人去那邊看住他,他若看出你們是找他來的,他就不會再回來了。”

兩兄弟果然上當。

二寶搶著道:“我去!”

說著,身子一轉,拔步便朝那座樹林中奔去。

如意嫂暗中蓄勢以待。

她等二寶的身形於林邊消失,驀然轉身,從車座上飛撲而下,驕指向大寶腦後死穴戮去。

出手之勢,無與倫比!

大寶愣頭愣腦的目送二寶入林,根本沒有防到這一著。

等到他聽得腦後風響,如意嫂的手指頭,已經觸及他的皮肉。他就是想躲,也來不及了!

大寶並沒有躲閃之意。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有人暗算他。

但奇怪的是,如意嫂這一指點出,大寶卻並未因而倒下。

倒下去的,結果反而是如意嫂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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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疾雷未雨

這一意外變化,如意嫂沒有想到,大寶也沒有想到。

官道上,冷清清的,荒涼如故。

這件事並沒有第三人插手其間。

救大寶一命的,是他自己是他的肥胖救了他。

他因為肥胖,滿身都冒油,趕路出力,冒得更多,而全身冒得最多的地方,便是額角、鼻尖、胸口,和腦後頸間!

二寶身形消失,如意嫂猝然出手,他正好想到有話要說。

那一瞬間,他正想轉身。

如意嫂手指上也有汗水,汗水碰到膩油,本就夠滑溜的,再加上大寶身形驀轉,著點不穩,結果她的手指,就這樣滑開了。

由於出力過猛,一時收勢不住,她自己反而倒栽下去。

大寶轉身見狀,不禁啊了一聲道:“夥計,你坐好呀,這是怎麼搞的?來來來,我看看,摔傷了我替你推拿。”

他口中說著,一面走了過去,想從草叢中將如意嫂扶起。

就在這一瞬間,大寶忽然呆住了。

他看到兩個人疊在一起。

上面是那個趕車的車伕,下面赫然也是那個趕車的車伕!

兩人的面目,完全一模一樣!

惟一的分別,便是上面的車伕穿了衣服,而下面的那名車伕,則是赤身露體,光條條的,一絲不掛。

大寶道:“好呀,原來你這傢伙也不是個好東西!”

他一腳踩下去,如意嫂立告昏厥。

大寶目光一轉,忽然雙眉緊皺,似乎甚感迷惑,因為他已看出下面那名車伕,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大男人。

他原以為那好人化裝成一名書生,在胡麻鎮搭上這輛馬車,被這名車伕在這裡謀害了,想不到卻不是那麼回事。

殺人的人,是個男的,被殺害的人,也是一個男的,那女人那裡去了呢?

大寶搔著頭皮,一點主意沒有。

幸虧二寶這時已從那邊樹林中撲空趕回,大寶如獲救星似的,老遠的就招著手喊道:

“二寶,你快來看,這邊又出了新鮮事兒!”

二寶奔過來問道:“什麼新鮮事兒?”

大寶指著草叢中一貼郎中的屍身道:“你看,這女人花樣真多,明明是個女人,不想死了之後,居然又變成了一個男人!”

二寶摸摸腦袋道:“不會吧!這女人只會武功,又不會法術,怎會由女人變成男人呢?”

大寶道:“如果這男人不是那女人變的,那女人那裡去了?”

二寶道:“這問題難不倒二寶,二室只要用心想想,一定會想得出這裡面的道理來。”

大寶道:“好極了,你快想吧!”

二寶點點頭,果然認真思索起來。

大寶一旁耐心等候著。

這兩兄弟有個不成文的約定,遇上動手打架的事,一定由大寶先出手,遇上費腦筋的事,則由二寶絞腦汁。

二寶想了一會,忽然拍手歡呼道:“我想出來了!”

大寶欣然道:“你當然想得出來,不然你也不叫二寶了。快說出來聽聽看,你認為那女人那裡去了?”

二寶道:“死了!”

大寶一呆道:“死了?就是這個男的?你也認為這男人就是那女人變的?”

二寶道:“不是。”

大寶道:“那麼,你又怎知道那女人也死了呢?”

二寶道:“我猜那女人一定是給這男的殺了,後來,這男的又給這車伕殺了,一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大寶大喜道:“有道理,有道理!”

二寶又道:“所以我們已不必再找那女人,那四千兩黃金,我猜一定就在這輛馬車上!”

大寶道:“對,對,我們趕快動手搜,搜出來之後,我們就坐這輛車子,將金子送去鎮江!”

於是,兩兄弟一齊動手,開始找尋黃金。

馬車上當然沒有黃金。

結果,兩兄弟黃金沒有找到,卻將那輛馬車拆成一堆碎木頭。

大寶抹著汗水道:“二寶,你還要再想一想,黃金不在車子上,找不到黃金,我們就去不成鎮江了。”

二寶道:“我們再去搜那車伕的身子,金子在那車伕身上也說不定。”

大寶道:“只有這一著了。”

於是,兩兄弟又去草叢中搜查如意嫂的身體。

兩兄弟很快就找到了那一萬兩黃金的銀票,只是兩兄弟一個大字不識,誰也不知道銀票為何物。

大寶道:“你看,這傢伙身上竟藏了這麼一大疊護身符。”

二寶道:“給我看看。”

大寶將十張銀票一起遞了過去。

二寶翻看了一遍,點頭道:“不錯,是護身符,張張都是一個樣子,這種符籙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看到過。”

大寶忽然打了噴嚏。

他伸出手去道:“來,二寶,拿一張給我擦擦鼻涕。”

二寶抽出一張銀票送過來。

大寶接過來擦擦鼻子,然後搓成一團,信手扔去。

多少人流血汗,辛苦一整天,也不見得就能賺到三錢兩錢銀子,他仁兄擦一次鼻子,就是一千兩黃金,世界上最大的富豪,恐怕也沒有這種豪舉。

二寶揚著那多下來的九張銀票道:“這種玩藝兒咱們帶著也沒有用,你看一起扔了怎麼樣?”

大寶道:“何必扔了呢?留著擦擦鼻子也是好的。”

如意嫂仍在昏迷之中。

二寶溜了她一眼道:“這廝如何處置?”

大寶道:“由他去吧,我剛才那一腳踹得不輕,已經夠他生受的了。”

二寶點頭道:“被他殺死的這個傢伙,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再者他也沒有得到那些黃金,就饒過他一命,也說得過去。”

大寶皺眉道:“我剛才搜他身子時,發覺這傢伙的一對奶子又大又軟,就像女人的奶子一樣,男人有這種奶子,真沒出息。”

二寶道:“是呀,你看他頸子上的皮肉那麼白嫩,真不像個趕車的,要不是他和我們在小店裡一起喝過酒,我不懷疑他就是那女人才怪!”

大寶道:“不談這些了,我們走罷!”

二寶道:“去哪裡?”

大寶道:“當然去鎮江。”

二寶道:“沒有找到金子還去鎮江干什麼?”

大寶道:“我們收了那小子的銀子,當然得有一個交代。”

二寶道:“是的,我們應該去告訴那位金鞭趙中元,有人準備送他四千兩黃金,只是半路被人吞沒了。”

大寶道:“吞沒的是個女人。噢,對了,我又忘記了,那女人叫什麼嫂?”

二寶道:“如意嫂!”

大寶道:“對,對,如意嫂,經你這一提,我也記起來了。”

※※※※※

半個月後,這對兄弟到達鎮江鏢局。

金鞭趙中元聽了兩兄弟的敘述,感動得老淚縱橫,唏噓不能成聲。

兩兄弟的敘述雖不完整,但趙中元卻已明白整個事件的真相。

因為在兩兄弟抵達之前,天殺星被拿獲的消息,就已傳到了鎮江。

趙中元之所以感動,是因為他根本就不認識這位天殺星!

江湖人物最推重的便是一個人的俠義精神,金銀財寶,乃身外之物,真正的英雄好漢,絕沒有人把它放在心上,所以這位金鞭趙中元雖然沒有從兩兄弟處獲得一片金屑子,心中仍是一樣的感激。

雲夢兄弟當然也受到了很好的招待。

兩兄弟都很奇怪,他們並沒有送來一兩黃金,不捱罵就已經夠運氣了,這位金鞭為什麼還要對他們這樣優厚呢?

趙中元知道兩兄弟喜歡喝酒,當晚便以鎮江最有名的金山露招待兩兄弟。

席間,兩兄弟幾杯老酒下肚,歉疚之感漸除,於是又舊話重提,談起他們跟蹤那對男女的經過來了。

趙中元一旁聽著,兩隻眼睛,愈瞪愈大。

兩兄弟光說不算,最後還拿出剩下的那幾張“符篆”,以證明他們沒說假話。剩下來的“符籙”不多不少,恰是四張。

※※※※※

有很多人,從來不照鏡子,無情金劍便是其中的一個。

其實,一個人不愛照鏡子有時也有很多好處。

就拿這位無情金劍來說吧,這位艾大總管如今若是站去鏡子面前,保管他會為鏡中自己那張憔悴的面孔,嚇一大跳!

這情形並非只發生在無情金劍一個人身上。

另外的那十一名錦衣劍士,這十多天下來,也都一個個形容消瘦,面帶菜色,精神萎靡,沒有一個身上還能找得出一丁點兒生氣。

自從在胡麻鎮出了那次意外之後,一路上這些劍士幾乎沒有一個人有過充足睡眠。

一個人沒有足夠的睡眠,胃口必然會受影響;如果一個人既睡不好又吃不下,憔悴與消瘦,自是意料中事。

為防再有第二次事故發生,行程的速度,也大為減低。

每天不待天黑,無情金劍就會下令落腳投宿,而歇的不管是大城小鎮,他都會吩咐找那最好的客棧。

好的客棧,門戶嚴密,住戶高尚,當然總比較安全些。

然後,除了那位智多星方知一之外,其餘的那十名劍士,便由他依上一天的次席分十人為五班,輪流值守五更。

那位智多星方知一,雖然毋須參與守衛任務,事實上卻比他那些同伴還要辛苦。

因為無情金劍離不開他,他必須隨時伴在無情金劍身邊,以便為他們這位總管解答一些疑難的問題。

無情金劍的責任心很重。

責任心重的人,睡眠時間必較常人為少。

無情金劍不睡,他就必須坐著奉陪,如果無情金劍一夜不睡,他就只有一直奉陪到天亮。

所以他也比那些劍士消瘦得更厲害。

在這一行中,只有一個人,是惟一的例外。

這個人便是申無害。

申無害不但未見消瘦憔悴,反比以前胖了不少。

一個人無端發胖,當然不是好事,但在這位天殺星而言,情形恰相反。

因為這位天殺星在這以前,所給予人的印象,如果一定要說還有什麼看不順眼的地方,那便是太瘦了些。

這十多天下來,安定而優裕的生活,正好彌補了他這一美中不足的缺點。

他現在看起來,更英俊了。

※※※※※

這一天,一行抵達潼關。

無情金劍臉上第一次露出喜悅之色,因為一過潼關,離劍王宮便近了。

他們歇的是潼關最大的一家客棧東來第一棧。

這家東來第一棧,是關洛道上三大有名的客棧之一,單是獨立的院落,就有五進之多。

他們歇的是最後一進。

一行來到該院,第一件事便是從囚籠中放出那名作替身的竺姓劍士。

自離開胡麻鎮以來,申無害就沒有再進過這座囚籠,而由那些劍士每日輪流替代。

他雖然穴道受制,不能自由活動,卻每天都是舒舒服服的和無情金劍共乘一輛馬車。

這輛馬車當然也是為了他才僱的。

這兩年多來,他殺過不少人,也救過不少人;被他殺掉的人,人人都知道是他這位天殺星殺的,但被他救活的人,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救命恩人是誰。

所以,他應該只有仇人,而不該有向他報恩的人,更不該有這樣一個向他報恩的大傻子。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因為他已經聽到腳步聲,他已經連想的時間也沒有了。

第一個跨進屋子的是羅七爺。

無情金劍和那些劍士,有如眾星拱月般,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那些劍士的神情都很緊張。

每個人的右手,都搭在腰間的劍柄上,每個人的眼中,都閃耀著仇恨的火焰。

為了死去的孫姓劍士,以及為了他們自己這一路所受的折磨,這些劍士此刻似乎都巴不得能夠立即拔出寶劍,將眼前這名他們認定了是冒牌的羅七爺,一擁而上,亂劍砍成肉泥。

申無害心頭忽然升起一絲希望。

如果這些劍士不由分說,馬上採取行動,將這個正牌的羅七爺,來個亂劍分屍,事情不就解決了麼?

只見羅七爺目光一掃,並不像先前那位冒牌羅七爺那樣對他感興趣,他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轉過頭,打著哈哈道:“好,好!快去吩咐酒菜,你們這一路夠辛苦的,今天這一頓,算老夫請客。不過老夫也不是一個就這樣容易掏腰包的人,你們回去之後,得替我告訴應中,今年他釀的百花露,除了他和三夫人,可不許別人沾唇!”

無情金劍聞言臉色大變。

那些劍士們也都聽呆了!

劍王薛應中最注重小節,除了劍王宮的人,誰也不知道這位劍王實際上擁有幾房妻妾。

而這些夫人之中,會喝酒的,只有一位。

就是現在提到的三夫人!現在,事實再明顯也沒有了。

兩位羅七爺之中,如說有一位是冒牌貨,那麼這位冒牌的羅七爺,將絕不是現在這一位。

無情金劍臉色一變之下,身形猝然竄起,突向房門口的申無害閃電般掠撲過去。

那些錦衣劍士,也都一個個警覺過來。

這些錦衣劍士,不但在劍術方面成就卓越,臨事應變之能力和經驗,也全都老到無比。

十一口長劍,同時出鞘,沒有一個人發出一點雜音。

最令人驚怖的是,這時不但役有一個人跟過去幫助無情金劍,反由其中六人,立即退出屋外。

退出屋外的六名劍士,誰也沒等有發出指揮的信號,便自動散開身形,分別封住所有的通路。

申無害緩緩自椅中長身而起,他看上去是那樣的從容不迫,彷彿完全沒有留意到無情金劍這時右手五指如鉤,已像鷹隼一般,向他凌空抓落。

無情金劍見狀大吃一驚。

在他想象之中,敵人下手的時間那樣充裕,申無害此刻如果還能活著,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他想不到申無害非但還活得好好的,且連身上受制的穴道,也已自行一一活開。

這位大總管意外之餘,竟忘了再往深處去想一想申無害身上的穴道是怎麼解開的,當下於半空中身形一曲,改抓為拍,然後再藉一拍之下所生的反震之力,一環一蹬,上身後仰,一邊回射,一邊大叫道:“申老弟快快閃開,你身後的那個傢伙,才是冒牌羅七爺!”

房中那名冒牌的羅七爺知道身份已經暴露,同時他見申無害已經能自由活動,忍不住大喝道:“來,申老弟,咱們一起往外衝!”

隨著喝聲,手中的煙筒一搶,便待搶先向房外衝出。

申無害展臂一攔,沉聲道:“我來作主!”

這時最感覺莫名其妙的,便是那位正牌的羅七爺了。

他茫然望向無情金劍道:“這是怎麼回事?”

無情金劍這時實在沒有時間回答,但他又得罪不起這位舅老大爺,只得匆匆而簡略地道:

“有人化裝成您老的模樣,先您老一步來到這裡,我們原先還以為這廝是個刺客,現在才知道這廝是來救人的,請七爺向後退一點,姓申的小子穴道已經解開了……”

羅七爺的一張面孔,馬上變了顏色。

他一邊後退一邊怒聲道:“那還等什麼?”

無情金劍也懶得去跟他慪氣,這時飛快地向四下掃了一眼,見那些劍士人人長劍出鞘,已將所有的出路封死,這才稍稍放下了心。

他向前踏出一步,注視著申無害,冷冷說道:“以你老弟之聰明,你老弟應該看得出,如果妄想衝出這座客廳,那簡直無異自求速死。”

他頓了頓,一字字接著又道:“你老弟這一路表現良好,我們都知道今天這件事與你老弟無關,只要你老弟肯交出你身後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置身事外,袖手不管,艾某人答應一定仍像以前一樣,不讓你老弟受一點苦。羅七爺也在這裡,艾某人說話算話,你老弟不妨考慮考慮!”

申無害緩緩接口道:“我早已經考慮好了。”

無情金劍眼中一亮道:“你老弟認為艾某人剛才這番話可近情理?”

申無害道:“不近情理!”

無情金劍一愣,跟著發出一陣嘿嘿冷笑,眼中同時浮現出一片殺機。

申無害從容接著道:“不但不近情理,簡直不像人話。你大總管用不著咬牙切齒,裝出這麼一副嚇人的模樣。老實說,比這更難看的面孔,我也看到過,單是發狠勁,並唬不倒人。

只要你大總管有信心,儘可放手一試,不才隨時候教,咱們可以先兵後禮,試過了再講!”

他見無情金劍沒有反應,淡淡笑了一下,又道:“如果大總管不想以武力解決,那就不妨再聽聽我申某人的主張。正如大總管所說,今天這件事,我申無害事先可說毫不知情。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得有個解決的辦法,申某人解決這件事的方法非常簡單,簡單得只有兩句話:放走這位夥計,就當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又笑了一下,望著無情金劍道:“大總管意下如何?”

無情金劍神色一動,尚未及時後口,突聽得兩個人同時叫道:“不行!”

喊不行的,正是真假兩位羅七爺。

房中那個假羅七爺叫道:“申老弟不必以在下為念,我這一次來,就沒有打算再活著出去。你老弟如果被他們押去劍王宮,一定難逃一死,倒不如現在放手一拼,或許還有生望,你老弟既能一舉除去四君子,這些錦衣劍士,應該攔你不住!”

申無害回過頭去笑笑道:“他們攔我不住,你呢?”

那個假羅七爺叫道:“我不在乎。”

申無害目光閃動了一下,忽然凝眸問道:“你我素不相識,你朋友為何一定要為申某人賣命?”

假羅七爺恨恨地道:“為了一個誓言!我曾經發過誓,誰能除去四君子,我這條命就交給誰,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申無害微感意外道:“四君子?四君子與你朋友何冤何仇?”

假羅七爺切齒道:“什麼君子?簡直就是四個比小人還不如的畜牲!他們白天一副面孔,夜晚又是一副面孔,人前一副面孔,人後又是一副面孔,只要能瞞得過人,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我嬸嬸在他們莊上”

申無害手一擺道:“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他接著又轉過身子,望向那位已退去兩名錦衣劍士身後的真羅七爺道:“尊駕還有什麼意見?”

這位正牌的羅七爺因為剛才向後退得太急,幾乎撞上一名劍士的劍尖上,要不是那名劍士讓得快,劍尖差一點就穿進他的背心。

在這位劍王的舅太爺而言,當然是一件很失面子的事了。

所以這位舅太爺為了找回顏面,一直在等待著發作的機會。

現在機會總算來了!

只可惜這位舅太爺剛剛沉下臉孔,就看到了一雙令人寒心的眼光。

申無害正在瞅著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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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劍士雲集

那是一種使人在心底無法隱藏任何秘密的微笑,他的心意顯然早就被這位天殺星看穿了。

他從對方的微笑中,彷彿聽到對方在說:“閣下比四君子如何?”

“比太湖漁隱如何?”

“比金陵公子如何?”

“比眼前你們這位艾大總管又如何?”

這位舅太爺的一顆心,登時涼了下來,他曉得這位天殺星如果想下他的手,再多幾名劍士,也保護不了他。

但他的面孔已經沉下來了,大家都知道他有話要說,大家也都在等著他說話,在這種情形之下,他當然不能不開口。

好在他還另外有一套看家本領。

當下,只見他重重一咳,故意露出了怒容,沉聲道:“老夫當然有意見!”

申無害微微笑著道:“什麼意見?”

“放不放這小子一條生路,那不是老夫的事,這事自有艾總管作主,用不著老夫越俎代庖。但今天既有人冒了我羅七身份溫來這裡,幾乎害我姓羅的蒙上不白之冤,我姓羅的就必須知道他是誰!”

他滿以為像這樣虎頭蛇尾,隨便找個藉口,總可以下臺了。

沒有想到,申無害結果還是照樣給他碰了一個大釘子。

申無害朝他笑了笑,道:“現在讓我來答覆你這位舅大爺,人可以不放,就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是誰!別說你閣下只是一位舅太爺,就是舅太爺的舅太爺也不行!”

客廳中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

無情金劍的手在冒汗,手上那柄金劍,也愈握愈緊。

他雖是劍王宮的人,但此時此刻,他幾乎比申無害和那名假羅七爺還要痛恨這位多事的羅七爺。

但是,話雖如此,他畢竟還是劍王宮的人。

劍王宮的大總管,並非人人當得上。

他目前還不想放棄這個大好的肥缺。

只要他一天不想放棄這份差事,他就一天不能得罪這位羅七爺。

如果這時羅七爺吩咐什麼下來,他絕沒有選擇的餘地,哪怕是要他殺了這位天殺星,只要話是從這位舅太爺口中說出來的,他就只有照辦!

羅七爺的脾氣,他比別人清楚。

所以,他的汗也比別人冒得多。

他知道羅七爺底下會怎麼吩咐,因為羅七爺也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位天殺星的話說得太刻毒了!

有道是:人爭一口氣,佛為半爐香。以他羅七爺今天在關洛道上不作第二人想的聲望和地位,若是連這種話也能忍得下來,一旦給傳揚出去,以後還如何做人?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該是點燈的時候了。

一名店小二提著風燈,準時出現。

這名店小二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愉快,一邊向院中走來,一邊還哼著小調。

他當然清楚這最後一進院子裡歇的是什麼人。

這也許正是他今天心情愉快的原因。

劍王宮的劍士衣色雖有五等之分,但無論屬於那一等級的劍士,只要他們來到了潼關,就絕不會去歇別家客棧。

尤其是身份最高的錦衣劍士,更是他們這家第一棧的老主顧,同時也是他們這些夥計心目中的好主顧。

這些錦衣劍士,他不但一見面就能喊出他們是那位大爺,甚至這些大爺誰叫的姑娘叫什麼名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服侍一位錦衣劍士,比服侍十名普通的客人還強。

甚至十名客人的小賬加起來,也抵不上一名錦衣劍士所賞賜的多。

這兩天他手氣不佳,一副要命的癟十不但輸去他兩個月的工錢,最後還欠下吳癩子十二吊半。

他正在發愁,不知如何是好之際,想不到救星忽然從天而降。

現在,這些劍士一上門,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明天這個時候,他又可以上桌了,只要將這些大爺侍候好了,二三十吊錢又算什麼呢?

這名店小二一高興,嗓門也跟著放寬。

嬌嬌滴滴,滴滴嬌嬌!

哎唷,我的小卿卿……

哪知他尾音還未哼完,黑暗的假山背後,突然傳來一聲低叱:“出去!”

這名店小二正在興頭上,一時沒聽清楚,還以為誰在喝彩,連忙停下腳步,朝發聲之處含笑遜謝道:“那裡,那裡,這位大爺,您見笑了!”

他忽然從聲音上認出,那位是叫小紅姑娘的井大爺了。

當下急忙快步趕了過去,壓著嗓門兒悄聲道:“小紅姑娘剛才已經來過了,她問這次有沒有井大爺在內,小的說有,她好高興……小的已經替您在西跨院留了一個房間……她在那邊……只等井大爺去。”

井姓劍士順手就是一個大巴掌。

那店小二立足不穩,向後連退了好幾步,方才一屁股坐下去,手上那盞風燈,也給摔滅了。

他撐起半邊身子,駭然驚呼道:“井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井爺劍士過去用劍尖抵在他胸口上,低聲喝道:“你剛才說的話,以後無論在什麼地方,只要你再說一次,我就要了你的命!聽到沒有?”

“聽……聽……到了。”

“現在快替我滾出去!”

“是的,井爺。”

※※※※※

客廳中光線愈來愈暗淡了。

不過,此刻客廳中光線雖然微弱,每個人憑藉過人的目力,依然還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的面孔。

申無害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他仍然在望著羅七爺。

羅七爺也仍在望著他。

惟一的不同之處,是羅七爺臉上沒有笑意。

這一段平靜的時候,已經維持了很久了。對無情金劍和那些劍士來說,這是段非常難捱的時刻。

自從申無害給這位舅太爺碰了一個大釘子之後,他們就在等待著這位舅太爺的一句話。

可是,說也奇怪,這位舅太爺不知道在轉什麼念頭,竟遲遲未作任何表示。

申無害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面子真是害死人……”

他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誰也弄不清他說這句話的意思。

不過這時客廳中,還是有人聽懂了。

只見羅七爺眼珠一轉,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無情金劍臉色遽變。

那些劍士的臉孔也跟著變了顏色,每個人情不自禁地均跟著向前踏出一步。

因為大家都留意到這位羅七爺在打哈哈時,兩眼望的是頭頂上的屋樑,而不是房門口的那位天殺星。

羅七爺打出這樣一個洪亮的哈哈,而兩眼卻沒有望向對方,底下將會有什麼事發生,自是不問可知。

可是,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這位羅七爺在大笑後只說了一聲:“好,好,算我姓羅的多事也就是了。”

沒等話完,身軀一轉,人已大步出廳而去。

這種急轉直下的變化,真是來得太突兀了!

誰會想得到一場醞釀了很久的暴風雨,結果只打了幾聲於雷,就這樣草草收束了呢?

申無害點點頭,像是自語似地,又嘆了口氣道:“怪不得這位羅七爺能享這麼久的盛名,能夠活到這麼大的年紀!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令人欽佩之至。”

無情金劍呆在那裡,隔了好一陣子,方才回過神來。

他似乎還不敢相信那位羅七爺,真的已經離開這座客廳,這時又四下張望了幾眼,才如釋重負似的,深深吐出了一口氣。他轉向申無害苦笑了一下道:“老弟剛才的話,還算不算數?”

申無害點點頭,緩緩轉過身去,面對著房中那名假羅七爺正容傳音道:“這位夥計,你聽清楚,申某人這次被押往劍王宮,完全出自申某人之苦心安排,等會兒希望你朋友別再堅持,至於申某人這樣做的目的,說來話長,此處不便詳談,只要那邊事情一了,申某人自有脫身之計,請朋友放心。朋友離開這裡之後,可暫時隱去本來面目,前往鎮江信義鏢局,找該局那位趙總鏢頭為你安置一切,多則一年,快則半載,申某人定會趕去鎮江與你們會面。

現在你就當什麼也沒有聽到,我還得再要點手段,才不致引起這些傢伙疑心。”

他直挺挺的站在那裡,從他身後遠遠望上去,就像他面對著這樣一個夠義氣的血性朋友,一時之間,感慨叢生,不知道如何啟口一般。

話一說完他立即輕輕嘆了一口氣,慢慢說道:“你朋友也許會覺得很奇怪,奇怪一個人好端端的,為什麼放著生路不走,一定堅持著要往死路上跑?現在,我不妨老實告訴朋友,我姓申的並不是不怕死,相反地,我姓申的怕死得很,就因為我姓申的怕死,所以才不想馬上死。”

他又嘆了一口氣道:“你朋友在想法上最大的錯誤,是將我申某人估計過高,而將劍王宮的劍士估計過低。當然了,不管怎麼說,你朋友的這份心意,我申某人還是感激的;正因為我感激你朋友的這份心意,所以我剛才才向他們提出條件,要他們放你出去,如今,我別的也想不出什麼話來說,千言萬語,並作一句:只望你朋友原諒申某人的苦衷,別再叫我申某人為難。”

那位假羅七爺默然垂首無言。

申無害轉向無情金劍道:“好了,點燈吧!”

一名劍士點亮了燈,客廳中登時大放光明。

申無害又道:“現在敢煩總管將十一位劍士全部請來這座客廳中。”

無情金劍似乎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申無害道:“因為我不希望我這位夥計,一走出客棧大門,就變成劍下之鬼。”

無情金劍忙道:“這個你老弟但請放心。”

申無害側目一哦道:“是嗎?那麼如果我向你大總管保證,我說我要送這位夥計出去,送走了他就回來,你大總管放心不放心?”

無情金劍臉色一變,趕緊賠笑道:“既然老弟這樣吩咐,艾某人遵辦就是。”

說著,迅速回過頭去道:“知一,你把他們統統喊進來。”

分佈在廳外各處的那六名劍士聽得召喚,立即仗劍奔了進來。他們還不知道廳中的緊張氣氛已經解除,直到智多星方知一以眼色向他們示意,一個個方才分別納劍入鞘。

申無害點清了十一名劍士一個不少,這才側身讓開一條路,從房中放出那位假羅七爺。

那位假羅七爺走了,申無害也遵守諾言,任由無情金劍重新點了他的穴道。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

申無害一點沒有猜錯,那位冒牌的羅七爺,果然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因為這位冒牌的羅七爺一出客棧大門就恢復了本來面目。

可惜申無害也僅僅只請中了這一點。

走出第一棧,向右拐彎,是一條陰暗狹厭的小巷子;這條小巷子雖然狹厭陰暗,不過它的末端,卻通向一個好去處。

在它的後面,便是潼關最有名的一家妓院:“萬花樓”。

大街上很靜,小巷中更靜。

假羅七爺靜靜的行走在小巷中,在靠近小巷末端不遠處,正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站著,一動不動,就像豎在古墓前面的一座石碑。

假羅七爺向那人走去,似乎一點也不感驚訝。

兩條黑影終於聚攏了。

守候在黑暗中的那人道:“怎麼樣?”

假羅七爺笑道:“進行得非常順利,可以說比當時所預期的還要來得圓滿。”

那人道:“連羅七爺也沒有認出你是誰?”

假羅七爺笑道:“要給他老人家認出來了,這場戲還有什麼演頭?”

那人道:“那小子也始終沒懷疑你的身份?”

假羅七爺笑道:“他要是有一點點的懷疑,他也不會說出那麼多的秘密來了,只可惜當時你不在場,否則你見了我們那位文大總管當時那股狼狽勁兒,不給笑破了肚皮才怪,我就有好幾次差點忍耐不住……”

那人忙問道:“那小子說出的是什麼秘密?”

假羅七爺忽然嘆了口氣道:“這位天殺星想想實在可怕,我如果將這些秘密說出來,準會嚇你一跳。”

那人輕輕一哦,兩眼在黑暗中登對泛射出一股懾人的光芒。

這種發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來尤其怕人,它會使人很快想到一匹在荒野中看見獵物的餓狼。

假羅七爺將要說出來的秘密,也許真的會嚇他一跳,不過這顯然正是他們所期待的。

因為他在劍王宮吃的就是這一碗飯。他在宮中,平日很少露面,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論地位,卻不在總管無情金劍之下,劍王很多重要的措施,都是出自他的主張。這次的苦肉計,便是他的傑作,在他這位劍王的大謀臣來說,他當然希望假羅七爺這次套出來的秘密越驚人越好。

就在這時候,巷子口忽然出現一線搖曳不定的光亮,同時傳來一陣敲竹綁子的聲音。

假羅七爺道:“啊,不好,有人來了。”

那人道:“沒有關係,是個湯糰擔子,這條巷子沒有住戶,他不會把擔子挑進來的。”

假羅七爺眼珠子一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用手朝巷子另一端指了指,壓低聲音道:

“這後面你去過沒有?”

那人道:“去過了。”

假羅七爺道:“你去的時候,我上次叫的那個小紅在不在?”

那人道:“在。”

假羅七爺道:“那麼我們到裡面去,要個房間,點些酒菜,邊喝邊談吧!看到這副湯糰擔子,我才想起今天晚上到現在我還沒有吃過東西。”

那人道:“你說到要緊的地方突然住口,是不是有意思賣個關子?”

假羅七爺道:“絕不是賣關子,我的肚子實在餓得要命,小弟這個毛病你是知道的,什麼都忍受得了,就是挨不得餓……”

那人咳了一聲道:“你這毛病我當然清楚。”

假羅七爺道:“那就快走吧,那裡面也很大,站在這裡講話,總不是辦法。”

那人身子一偏道:“從這邊走。”

假羅七爺道:“從這邊走去那裡?”

那人道:“去醉美人,我已經在那邊為你包了一個房間,因為我曉得要你老弟辦事情,這是少不了的一著。”

假羅七爺又是一愣道:“你你聽到那裡去了?我問的是萬花樓的小紅,誰跟你說過要去什麼醇美人?”

那人道:“這是我的主意。”

假羅七爺道:“為什麼要去醉美人,不去萬花樓?”

那人道:“因為今天晚上的萬花樓去不得。”

假羅七爺道:“何故去不得?”

那人道:“小紅已經有了客人。”

假羅七爺深深鬆了口氣道:“我還當是出了什麼大事情,原來是這麼回事。唉唉,你老兄也真是的,像小紅這樣的姑娘,當然會不斷的有客人,真是少見多怪!”

那人道:“你明知小組有了客人還想要去?”

假羅七爺嘿了一聲道:“這還不好辦,管他是什麼客人,轟出去就是了,我不相信我尚三郎在潼關的地面上……”

那人淡淡側目道:“你為什麼不先問問那是一位什麼客人?”

假羅七爺一呆道:“那是一位什麼客人?”

那人道:“你真的想不出?還是一定逼著要我說出來?”

假羅七爺忽然瞪大了眼睛道:“是是我們老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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