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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魔蹤乍現

城隍廟前的廣場上,今天似乎特別熱鬧。

在洛陽城裡,無論什麼行業,都有淡季旺季之分,只有城隍廟前的攤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颳風下雨,差不多都是一個樣子,他們關心的不是顧客,而是天氣。

只要有一個好天氣,他們就不擔心沒有生意。

很多人喜歡逛城隍廟,幾乎都是基於一個相同的理由,在這裡你即使身上不帶一文錢,你也可以消磨上大半天。

同樣的,如果荷包裡有幾文,樂趣當然更多。

吃的,喝的,聽的,看的,玩的,這兒差不多應有盡有,你只須花幾個小錢,便可獲得種種不同的享受。

在這裡,你永遠不會因身份卑微,或衣著破舊而受到歧視。

只要你不存心白吃白喝,你就可以看到笑臉,你就會受到歡迎,就會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你大爺。

到處的城隍廟都是一樣。

每座城隍廟供奉的神靈,也沒有什麼不同。除了城隍爺,就是判官。無常、鬼卒。

城隍廟裡的香火永遠不會冷落。

除非是遊手好閒的浪蕩子,凡是到城隍廟來的人,大都會燒上一炷香,或是捐幾文油錢,許一個願,抽一根籤,看看自己的妻財子祿。

有沒有例外呢?

當然也有。

那是一個二三十歲的長衫漢子。

這漢子一看便知道不是一名香客,只見他歪戴著一頂半新不舊的呢帽,手上拿著一串烤麥雀,邊吃邊向廟中走去。

在城隍廟這種三教九流雜處的地方,大概便以這一類型的人物最為吃得開了。

這種人永遠沒有人敢兜搭招惹,甚至連多看他一眼,都得加倍小心。

所以,當這名長衫漢子在大殿上盤桓了一陣,再向殿後走去時,幾乎誰也沒有留意。

大殿後面,是個小小的院落,院中只有一座巨大的焚化爐,顯得很冷清。

東北角落上,有個小月牙門,青衫漢子四顧無人,腳突然加快,一閃身便消失於月牙門中。

出了月牙門,也是個院子。

這裡大概是廟祝住的地方。

院子兩邊,一邊是廚房,一邊是廂房,還有一座小小的閣樓。

長衫漢子上了閣樓。

他的腳步很重,似乎有意想使住在閣樓上的人知道來了客人。但是,閣樓上靜悄悄的,一點回應也沒有。

長衫漢子在樓梯口停住腳步,像是顯得有點猶豫。

就在青衫漢子進退遲疑難決的這一瞬間,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枯瘦矮小的老人出現。

長衫漢子臉上登時露出歡欣的笑容,快步迎過去喊了一聲:“舅舅……”

老人點點頭道:“進來再說吧!”

房中陳設很簡單,到處都是灰塵,可見已很久沒有人住過。

但一張桌子上卻擺了好幾樣配菜。

老人擺擺手,示意長衫漢子坐下,等長衫漢子在他對面坐定之後,老人將兩支酒盅都添滿了,然後抬頭問道:“老馬回來了沒有?”

長衫漢子道:“回來了。”

老人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長衫漢子道:“前天。”

老人道:“小羊怎麼沒有提起?”

長衫漢子微微一笑道:“我沒有讓他知道。”

老人點點頭道:“是的,這一次發生意外,全部只弄到這麼一點點,少分一份,也是好事。”

他想了一下,又道:“還有猴頭和大熊他們呢?”

長衫漢子道:“跟小羊和那姓方的一樣,我脫身出來時,將秘門封死了,讓他們幾個一起留在裡面。”

老人似乎吃了一驚道:“你沒有把他們設法解決掉?”

長衫漢子得意地笑了笑道:“這個舅舅但請放心,擔保他們快活不成就是了,這都虧那姓方的提醒了我,不然昨晚連我恐怕都脫不了身!”

老人道:“哦?”

長衫漢子道:“昨晚天殺宮外佈滿了劍士,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結果經姓方的無意中提起,我才臨時改變主意,要姓方的出去誘敵,我答應他從後山繞出夾攻,因為如果不是這樣……”

老人像是已經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當下點頭截口說道:“這樣也好,你原先的主意,我本來就不贊成,小羊說的話,向來不可靠,萬一藥性出了問題,實在太危險。”

長衫漢子道:“現在”

老人忽然道:“你且等一等,我叫老湯燉了一隻雞,同時酒也不夠了,我下去吩咐他一聲,你就在這裡坐著,暫時最好別露面。”

老人說著,匆匆下樓而去。

長衫漢子望著老人背影在房門口消逝,臉上忽然露出一絲詭秘的笑意。

不一會,老人回來了,一手託著沙鍋,一手提著酒壺。

沙鍋裡還在嗤嗤作響,鍋蓋也在不住的卜卜跳動,可見是才從火爐子上端下來的。

像這樣的一口滾燙的沙鍋,普通人只要輕輕碰上一下,手上準會馬上冒起火辣辣的大水泡。

但是,這口沙鍋如今託在老人手上,竟像北平人溜鳥時拎的鳥籠一樣,神態從容,渾若無事,似乎一點也不以鍋子上的滾燙熱度為意。

青衫漢子一見老人走進來,趕緊起身離座,上前將沙鍋接下。

老人坐下之後,指著沙鍋笑道:“你揭開看看!”

青衫漢子依言揭開鍋蓋,鍋子裡登時冒出一股熱騰騰的,帶著濃郁藥味香氣。

老人笑道:“怎麼樣?”

青衫漢子面露驚喜之色,低呼道:“啊啊,八寶雞?”

老人笑道:“這是湯老頭的拿手傑作,不僅是味道鮮美,而且相當滋補,你等下嘗過之後就知道了!”

青衫漢子欣然端起酒杯道:“來,我先敬舅舅一杯!”

說著,仰起脖子,一吸而盡。

老人端起酒杯,剛剛送到唇邊,忽然神色一動,又將酒杯緩緩放下。

青衫漢子詫異道:“舅舅怎麼不喝?”

老人抬起目光,輕輕咳了一聲,說道:“三郎,舅舅有一句話,早就想跟你說,只是這些日子見面不便,一直未能找著機會……”

青衫漢子連忙坐正身子,肅容道:“是的,舅舅但請教誨!”

青衫漢子既是那位冒牌天殺星尚三郎的化身,眼下這個枯瘦矮小的老人是誰,自是不問可知。

這時只見坐在對面的陰陽老魔稍稍猶豫了一下,才目注愛甥,緩緩接著道:“三郎,舅舅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從小就比別的孩子聰明,什麼事一學就會,同村的孩子們,誰也比不上你,後來你跟舅舅學武功也是一樣,無論多難的招式,你總是第一個先會……”

三郎忙恭聲應道:“這當然都是舅舅的教導有方。”

陰陽老魔又咬了一聲道:“但是,俗語說得好:‘聰明常被聰明誤’。一個人如果太聰明,有的也不是什麼好事,像你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依你的天資,你本應有很好的成就,但是你今天無論在拳腳兵刃方面,都仍乏善可陳,你知道是什麼害了你嗎?兩個字:女人!”

三郎赧然低下了頭。

陰陽老魔道:“當然,舅舅在年輕時,也曾荒唐過,男子漢大丈夫,酒色財氣,在所難免,否則一個人練成一身武功,長年刀尖上舔血,為的又是什麼?”

三郎頭又抬了起來,雙目中閃出愉快的光輝。

他忽然發覺舅舅還不失為一個講情理的人,如果容他對女人的事有所申辯,他要說的,不也正是這一番話?

由此可見,舅舅忽然說出這些話來,不過是為了鼓勵他上進,實則並無深責之意。

陰陽老魔掃了面前酒杯一眼,接著又說道:“不過,不管是什麼事,總得有個分寸,而你最大的弱點,就是凡事容易入迷。就拿你現在的這個女人來說,如果依了舅舅的意思,像這樣的女人,你根本就不該跟她來往!”

三郎臉色微微一變,暗暗喊糟。他想:難道他跟花娘的事,這老鬼已經知道了不成?

如果老鬼已經知道了,老鬼是如何知道的呢?

如果這老鬼已見過花娘那女人,不啻說明這老鬼已去過及第客棧,若是這老鬼已去過及第客棧,他跟花娘昨夜說的話,無疑也已盡為這老鬼所獲悉,那豈不是太可怕了!

陰陽老魔略略頓了一下,從容接著道:“這女人樣樣都好,精明、能幹、姿色可人,武功也不算錯。就只一樁:心腸太狠、太貪、太毒!”

三郎暗暗鬆了一口氣,臉色也跟著回覆自然。

原來老鬼口中的女人是指韻鳳!

韻鳳那女人?嘿嘿!如今無論誰對那女人加以指摘,他也不在乎了。

昨夜當他從背後一掌將那女人打落山澗時,那女人最後對他發出的毒咒,至今仍索繞在他耳際,使他一想起來,就為之恨恨不已。

不過,他恨那女人是一回事,目前如何應付這老鬼又是一回事,那女人不管多壞,名義上終究是他的女人,在表面上,他仍然得為這女人辯護一番,才不致引起老鬼的疑心。

所以,他等老魔說完,連忙賠著笑臉道:“舅舅說的,確是實情,那婆娘在做人方面,有時誠然離譜了一點。不過,女人就是女人,小心眼兒,是天生的,只要一個做男人的背脊骨挺得硬”

陰陽老魔淡淡地打斷他的話頭道:“我所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三郎微微一愣道:“舅舅……”

陰陽老魔忽然目露精芒,逼視著他這位愛甥道:“老馬大概也被你們夫婦倆收拾了吧?”

三郎心頭撲通一跳,趕緊定神答道:“不,舅舅,這一點你可誤會了。”

陰陽老魔一哦道:“是嗎?”

三郎道:“舅舅可能是因為我這次沒有帶出小羊,才會有這種想法。其實,舅舅也知道的,小羊哪能跟老馬比?小羊那傢伙,尖頭猾腦口沒遮攔,少分一份黃金還在其次,小子那張嘴巴,實在是個使人放心不下的大禍患,所以我這次才不得不狠下心腸,把這小子一腳踢開。”

他緊接著又道:“至於老馬,就不同了,他是甥兒多年來的生死之交,向與甥兒親如手足,無論道義或友情……”

陰陽老魔道:“這是你的想法,你那個老婆呢?”

三郎道:“說了舅舅也許不信,這一次就連處置小羊的事,都是甥兒一個人的主意,自始至終,她一句話也沒有說,甥兒不是說過了嗎?女人都是天生的小心眼兒,雖然有時未免失之過貪,但有的時候,也容易滿足得很。這一次她算算能分到一千兩左右,已經歡喜的不得了,她知道了小羊的事,甚至還將甥兒怪了一頓,直到甥兒謊稱這是跟舅舅早就定好的腹案,她才沒有再開口。”

陰陽老魔點點頭道:“這就叫人放心了。”

三郎又端起酒杯道:“來”

陰陽老魔坐在那裡仍然沒有動一下。

三郎只好放下酒杯,又拿起筷子道:“那我們就先來嚐嚐這鍋八寶雞吧!韻鳳的菜雖然也燒得不錯,相信她這種八寶雞一定做不來。”

陰陽老魔還是沒有動一下,沒有去端酒杯,也沒有拿筷子。

三郎扶了一塊雞肉送進嘴裡,邊吃邊讚道:“好,味道果然不錯!”

他直到準備去挾第二塊,才發覺老鬼只拿一雙眼望著他,他自己並沒有動筷子,忍不住有點奇怪道:“舅舅怎麼不吃?”

陰陽老魔隔了片刻,才帶著感喟的語氣道:“舅舅疼外甥,走遍天下,可說到處都是一樣,這一鍋雞舅舅本來就是為你燉的,但是,不知怎麼的,舅舅今天心裡總像有個疙瘩,不知道是這些年來在外面看得多了,還是人老了的關係……”

三郎睜大了眼睛道:“舅舅怎麼,忽然說出這些話來?”

陰陽老魔聽如不聞,緩緩接道:“有好多事,舅舅不該想,有好多話,舅舅也不該說,但是舅舅又不能不想,不能不說。”

三郎飛快地四下裡掃了一眼,然後傾身向前,壓低了嗓門道:“舅舅心裡頭有什麼事,只管說出來好了,甥兒返回劍王宮之後,仍是錦衣劍士一名,或許能為舅舅分優也不一定。”

陰陽老魔酸苦地笑了一下,點點頭道:“是的,孩子,舅舅應該說出來,如果不說出來,對咱們舅甥倆都將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老魔說到這裡,忽然指著面前那杯酒,一字字沉重道:“舅舅要說的,就是這杯酒!”

三郎露出茫惑的神情道:“這杯酒怎樣?”

陰陽老魔的心情似乎很複雜,又朝那杯酒望了很久,才深深嘆了口氣道:“舅舅剛才故意不喝這杯酒,而先下樓去端燉雞,便是為了想考驗你,而為你留下的機會……”

三郎一呆,張目失聲道:“什麼?舅舅竟懷疑三郎在酒杯裡做了手腳?”

陰陽老魔又嘆了口氣道:“舅舅不是已經說過不該存有這種想法嗎?如果事實證明只是舅舅的多疑,舅舅已經決定了,那四千兩黃金,舅舅一釐不要,以作為對你們小兩口子的補償。”

三郎伸手端起老魔面前那杯酒,神情微帶激動地道:“要使舅舅釋疑,只有一個辦法,這杯酒讓三郎當著舅舅的面喝下!”

說著,張開嘴巴,將一杯酒一下全部倒入口中!

陰陽老魔面現愧疚之色,喃喃道:“果然是舅舅多疑……”

詎知老魔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三郎突然一張口,“呼”的一聲,一陣酒雨,疾噴而出!

陰陽老魔防不及此,頓時給噴了個滿頭滿臉。

總算這老魔機警,眼睛鬧得快,兩隻眼睛裡,還是被噴進去少許的酒星子。

饒得如此,還是刺痛難忍,一時張不開眼來。

三郎深知老鬼功力深厚,自己絕非其敵,雖然詭計得逞,仍舊不敢貪功,當下猛的將桌子一掀一推,同時襲力縱身而起,向窗口掠去!

陰陽老魔向後一倒翻,及時避開那一鍋滾湯,只聽嘩啦聲響不絕,碗盤杯盞,碎了一地。

一鍋香噴噴的八寶雞,全給洗了樓板。

三郎一掌拍開窗欞,一個紫燕穿簾式,縱落院心。

陰陽老魔切齒恨聲道:“看你這個畜生逃到哪裡去!”

雙肩晃處,騰身而起亦自窗中穿出。

三郎知道老鬼不僅掌力驚人,輕功亦在自己之上,如果只顧一味逃命,反而更易為老鬼所制。

主意打定,已將長起的身形,又復縮肩而下,左足一滑,斜閃數尺,一面高叫道:“舅舅,你聽我說!”

陰陽老魔獰笑著一步步逼了過去道:“聽你說!嘿嘿!你小子居然還有話說?”

三郎雙掌護胸,露出哀求之色,一步步向後退著道:“真的,舅舅……”

陰陽老魔雙目火火赤,挫牙恨聲道:“說什麼?說呀!你為什麼不說?”

三郎忽然雙膝一軟,跪了下去道:“舅舅饒命。”

陰陽老魔似乎甚感意外,去勢不覺一滯,翻著眼珠子冷冷道:“就這麼一句話,是嗎?”

三郎察言辨色,知道第一著已經生效,只要他能繼續編出一番話來,這老鬼雖然不一定就會饒了他,稍稍拖延一下時間,總是辦得到的。

可是,他能說什麼好呢?

剛才他噴出那一口酒,無疑自動供認酒中確已下了毒,對這一點,他首先得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想毒死一個人沒有成功,最後這人問你為什麼要毒害他你拿什麼來解釋?

說本想毒死自己結果放錯了地方呢?

或是說只為了想試試藥力如何?

所以歸根結底,最好的解釋只有一個:設法把這老鬼送上西天,斬草除根,一勞永逸!

但是他心裡有數,除非奇蹟出現,要想憑武功達到除去老鬼的目的,他簡直連一成把握也沒有。

他在出道之前,雖也曾跟一些叔伯輩習過劍法,但拳腳方面的功夫,卻全是跟這老鬼學的,現在他手上如果能有一把劍,形勢也許會改觀,若是僅憑一雙空拳,別說無法放倒這老鬼,就連脫身活命的機會,恐怕都渺茫得很!

這個時候,到哪裡去找一把劍呢?

如今他身上惟一的兵刃,只是一支長不盈尺的匕首,以老鬼的一身功力來說,一支小小的匕首,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如果一定要說這支匕首有什麼作用,也許便是老鬼最後很可能會用這支匕首,剜出他血淋淋的心肝,拿來下酒消恨!

不過,有一件事他總算還沒有忘記。

他還沒有忘記不住地喊舅舅。

“舅舅,你聽我說……”

這句話他也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只可惜漸漸的連這句話也不靈了。

陰陽老魔的腳步又開始向前移動,聲音冷得像冰:“你還認我這個舅舅?嘿嘿!舅舅!

你如果罵我一聲老賊,我聽了也許還舒服些!”

三郎身子微微後仰,揚起雙手道:“真的,舅舅……舅舅。你聽我說……三郎適才實在是一時糊塗……也……可以說……是迫不得已。”

陰陽老魔不禁又是一怔道:“迫不得已?”

三郎見又有轉機,連忙接下去道:“是的,舅舅……是迫不得已……的的確確是迫不得已……因為……因為……正如舅舅所說,三郎千不該萬不該又迷上了一個野女人,更不該受了那女人的慫恿,一時財迷心竅,竟將老馬和韻鳳……都……都……給害了。”

陰陽老魔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站在那裡,隔了很久很久,緊眨著眼皮道:“你說的都是真話?”

三郎誤會了老魔的意思,心想這下可開對藥方了,黃金畢竟還是世上最可愛的東西,不是嗎?

四千兩黃金,本來要分七八個人,現在只須分作兩份,本來一人只能分四五百兩,現在呢?二千兩正!

所以他連氣亦不敢換一口,趕緊接下去說道:“當然是真的,事情已到了這步田地,我怎麼還敢騙舅舅?”

陰陽老魔眼珠子一轉道:“這就是說,所有的主意,全是那女人出的,將知情的人,一網打盡,好讓那四千兩黃金由你們獨佔?”

三郎道:“不是。”

陰陽老魔一哦道:“不是?那該怎麼說?”

三郎道:“那是因為三郎後來愈想愈害怕,怕舅舅知道了這件事,也許不會諒解,所以那女人後來又……”

陰陽老魔道:“又打發你來下毒?”

三郎磕了個頭,又打了自己兩個嘴巴道:“是的,三郎該死,不該聽信那女人輕輕兩句話就以為非如此不能解決問題。”

陰陽老魔道:“那女人怎麼說?”

三郎道:“她說:你雖當他是舅舅,不會把主意打到他的頭上,但是你現在的這種手段,任誰知道了都難免會寒心,有道是:人無傷虎意,虎有噬人心。將來你舅舅知道了,我敢說他一定不會饒了你。”

陰陽老魔點點頭,道:“她說得一點不錯。”

三郎道:“舅舅……”

陰陽老魔目光一寒道:“懂我這句話的意思嗎?我現在就饒不了你!”

發話聲中,單足飛起,突向三郎眉心踢去!

三郎表面上雖然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其實當老魔點頭表示那女人說得不錯時,他已從老魔一雙冒火的眼光中,看出今天這檔子事,十之七八無法善了,所以他幾乎隨時隨地都在等候著老魔猝然變臉。

這時他容得老魔一腳踢出後,雙肩微側,一個虎騰,人向一邊翻了出去,同時自腿肚子,其捷無比地一把拔出那支預藏的匕首。

陰陽老魔見他手上多了一支明晃晃的匕首,益發怒不可遏,不待他身形穩定,雙掌一錯,一聲怒叱,再度飛撲而上。

三郎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麼也沒有用處了,當下心腸一橫,絕不再退讓。

他不待老魔一掌劈落,腰身微弓,力沉下盤,雙掌一合一分,左臂上揚,格擋老魔之來掌,右手匕首曲腕一揮,對準老魔肩頸之間,橫切過去。

他知道老魔招式詭異,與其巧打,不如硬拼。

他的一條左臂如被老魔一掌劈實,這條左臂固然難免筋斷骨折之厄,但他仍不難從右手的匕首上撈回本錢。他不相信老魔的喉結骨,會比他這支純鋼打造的匕首,還要來的緊硬結實。

這是一種兩敗俱傷的打法。

因為他知道只有落個兩敗俱傷,才有活命之望,好死不如惡活,為了活命,就顧不得許多了。

陰陽老魔似已瞧透他的心意,不禁冷笑了一聲道:“你的算盤倒不錯!”

說也奇怪,老魔自言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就像唸的是什麼符咒一般,話未說完,去勢一頓,全身突然原地僵立不動,就彷彿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座沒有血肉和靈性的石像。

三郎慌了!

因為凡是練武的人,都知道一件事,高手過招,最講究的便是制敵機先。

無論攻守,重要的不是敵人使出之招式而是對敵人招式變化之判斷,而現在他所有的判斷都落空了。

他算定老魔即使招式上會有變化,也不至於突然停止攻擊,即使想停止攻擊,也絕無法一下剎住去勢。

人不是魚。

只有魚在水裡遊動時,才能隨時隨地說停就停。

陰陽老魔當然不是一條魚。

可是,怪就怪在這老魔在極不可能的情況之下,就像一條魚一樣,突然一下停住了前撲之勢。

老魔停住了前撲之勢,他呢?

他的動作照舊,只是所攻去的部位,已於這一瞬間全成了空檔。

老魔是用什麼方法將身形突然定住的呢?

這一招老魔沒有教過他,他跟老魔學了三年武功,連聽都沒有聽說過,足見老魔授他武功時,自始便藏了私。

他左臂格空,右手的匕首,也只在空氣中劃了個很不雅觀的弧形。

但老魔卻突又復活過來。

一掌照常劈下,劈在他的胸口上。

三郎身軀失去平衡,不住踉蹌後退,心頭血氣洶湧,如被火烙,他沒有聽到肋骨斷折的聲音,但已感到一股熱泉,在向喉頭騰奔。

他沒有讓這口血噴出來。

他還不想死。

血是可怕的東西,無論在什麼地方看到鮮血,都會為人帶來一陣觸目驚心之感,但是從仇家身上流出來的血,卻只有令人感到快意,感到興奮!

就在這時候,月牙門中,忽然出現一條人影。

三郎心頭一動,突然高喊道:“不,艾老總,這是我們甥舅倆的事,用不著你插手!”

陰陽老魔也已經聽到了腳步聲,他原以為來的是廟祝湯老頭,所以一時也未在意,現在一聽來的竟是那位劍宮總管無情金劍,不由得暗吃一驚!

因為他知道無情金劍是個有名的大莽夫,三郎這小子在身份沒有拆穿之前,仍是該宮的錦衣劍士。見他正與旁人交手,以總管的身份,他會袖手不管嗎?

三郎這小子雖然可惡,但這小子剛才已經中了他一掌,而且傷得相當不輕,他的一口惡氣,總算出了一點,等以後有機會,他想怎樣還可以慢慢再找這小子算賬,如今權衡輕重,自然仍以先應付身後這位不速之客要緊。

老魔念轉如電,不敢稍存大意,當下只好將三郎暫擱一邊,迅捷地轉過身去。

老魔轉過身子,頭抬之下不禁一呆!

什麼無情金劍?

來的原來正是那個廟祝湯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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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步步為營

只聽身後三郎嘿嘿一笑道:“舅舅,你上當了!”

陰陽老魔迅疾轉身大吼道:“小子,你敢”

三郎等待的,正是這一剎那。

“唰!”

一道銀光,電射而出。

陰陽老魔心神已經分散,加以身子才轉過一半,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等他發覺上了小子的當,那支匕首已經涼嗖嗖的齊根插入他的咽喉。

老魔歪歪斜斜地向後退了兩步,伸手在空中比了比,然後慢慢地倒了下去。

三郎大喜,但他仍不怎麼放心,又衝過去在老魔心窩上狠狠補了一腳,才掠起身形向院外追去。

廟祝湯老頭是個不會武功的人,加以一向膽小如鼠,他見老魔被殺,兩條腿早嚇軟了,向前還沒跑出幾步,便被三郎一把揪住。

收拾這樣一個可憐的小老頭,自然不費手腳。

三郎只將抓住衣領的五指,改抓住小老頭的後頸骨,使勁一扭一絞,小老頭的脖子便歪去一邊,幾乎連哼也沒有能哼出一聲,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賠掉了老命。

城隍廟前,熱鬧如故。

三郎緩步穿過人群,腳下虛浮飄忽,頭也有點暈眩,他知道這是吐過血後必然會有的現象。

老鬼那一掌,傷得他不輕,他心裡清楚,不過他並不在乎這一點。

不管傷得多重,只要悉心調養,總會復原的。

他這並不是第一次受傷,過去有好幾次,他傷得比這一次還重,但結果他還是治好了。

如今令他煩心的是,他實在不想讓花娘那女人知道他受了傷,而這一點明顯的辦不到。

一個人受了傷,尤其是內傷,最忌諱的兩件事,便是“酒”和“色”。

他可以瞞得了任何人,但絕瞞不了那女人。

女人可以在床上知道很多事。

一個有經驗的女人,甚至只要在男人上床之後,摸一摸他的手,便知道這男人今天在外面有沒有做“壞事”。

還有一件事,也使他煩心。

那便是在內傷復原之前,兵書寶劍峽的那四千兩黃金,他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調理這種內傷最少也得花上個把月。

這一個多月如何打發?

呆在城裡,是否安全?

搬到及第客棧來住,是那女人出的主意,這個主意雖然不錯,但卻不是最好的主意。

“井家老店”是客棧,“及第客棧”也是客棧;規模雖然大小之分,但同屬客棧則一樣。

城裡的客棧數來數去就是那麼幾家。

如果無情金劍那老鬼不肯死心,一定還會在城裡繼續搜查,只要老鬼有意這樣做,老鬼第一個想到的地方,必屬客棧無疑。

他想著想著,一顆心越來越是沉重。

現在的及第客棧四周,會不會已經佈下了劍士呢?

他沒有勇氣再想下去,甚至沒有勇氣再回到客棧;但是他忘不了那女人,忘不了那女人仍在客棧裡等他回去。

所以,他儘管一顆心浮沉不定,走的卻仍是老路。

回客棧的路。

※※※※※

客棧裡外都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後院子裡也很平靜。

那女人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一桌可口的酒菜。

大概是忙碌了一陣的關係,那女人臉頰上泛起了紅暈,明豔得像七月晚霞。

他站在房門口,深深地嘆了口氣。

“花娘!”

他輕輕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花娘正坐在桌子旁邊,用一方絲絹在細心地抹拭著一雙牙筷。

她沒有聽到這聲呼喚?

她聽到了。

其實早在這聲呼喚之前,她就發覺房門口站了人,但是她沒有理睬,她只當沒有看到,仍然在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雙牙筷。

因為她知道她的側面不難看。

她知道有些男人最得意的事,便是趁一個女人不注意時,從旁偷偷地把這個女人瞧個夠。

瞧這個女人最動人的地方。

或是瞧他在正面不方便盯著不好意思的地方。

只是三郎今天已經失去這份心情。

他舉步跨入房中。

她只好轉過頭來。

“啊,三郎!”

她像孩子似的,帶著一種意外的歡欣,從椅子上一下站了起來。

她那種意外的表情,原是裝出來的,但當她看清了三郎那張蒼白的面孔時,原屬偽裝的意外,登時變成真的意外,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呆了一下才道:“你受了傷嗎?”

三郎只好點頭。

她打量著又道:“傷在什麼地方?傷得重不重?”

三郎搖搖頭,用手指了一下房門,然後徑向炕床走去。

她依言過去閂上房門。

三郎在炕上躺下。

她過來低聲又道:“要不要我吩咐店家去叫個大夫來?”

三郎輕輕嘆了口氣,正待要說什麼時,忽然神色一動,以指按唇,做了個禁聲的手式,同時露出傾聽的神氣。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院子裡停下來。

接著只聽有人在問道:“這間呢?”

店小二回答道:“這一間住的是一對姓夏的夫婦。”

那人道:“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店小二道:“昨天晚上。”

那人道:“昨晚什麼時候?”

店小二似乎想了一下才答道:“大的初更光景,也許稍微晚一點,小的記不清楚了。”

那人一哦道:“總說一句,就是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對嗎?”

店小二道:“是的,很晚了。”

三郎臉色不禁微微一變。

夏姓夫婦就是他和花娘。

現在外面問話的這個人,他不但已聽出是一名錦衣劍士,而且聽出這名劍士正是和他同住過一間寢室的兩頭蛇冒大勇!

這個兩頭蛇冒大勇跟他一樣,也是剛從紅衣劍士升上來的,為人好大喜功,心術狠辣無比,店小二的話,顯然已弓愧這個傢伙很大的興趣。

他如今雖然改變了容貌,但聲音並未改變,正像他一下便聽出對方是誰一樣,如果這個傢伙開門進來了,他的聲音一定瞞不了這個傢伙。

他因為心神已分,未能聽到店小二又說了些什麼,這時但聽得兩頭蛇冒大勇非常興奮地道:“你去叫開房門,讓本爺問他們幾句話!”

三郎面如死灰,心想:這下完了!

就算艾老總不知道天殺星就是他扮的,如今他帶著一個女人,偷偷摸摸地躲在一家客棧裡,又該如何解釋呢?

他掙了一下,想坐起身來,但沒等坐起,皺皺眉頭,輕嘆了一聲,又躺下。

他如今傷得這麼重,既不能逃跑,也無法與人動手,就是坐起來又有什麼用?

店小二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瞬息來至門外。

花娘秋波一轉,忽然低聲道:“別擔心,我有一個辦法。”

說著,匆匆拉過一條棉被,蓋在他的身上,附耳又叮囑道:“等會他們來了,你別開口,就裝作病得很重的樣子,一切自有我來應付,包管沒有事。”

三郎只有苦笑,他還有什麼話說?他的命運,只好由天作主,全部託付這個女人了。

房門上響起一陣剝啄之聲。

花娘嬌聲細氣地道:“誰呀?”

店小二道:“是我。”

花娘道:“是店家麼?”

店小二道:“是的。”

花娘道:“來啦!”

她站起身子,慢慢地向房門口走去。

三郎一顆心騰騰跳個不停,胸口血氣又在泛湧,他剛才吐的血,已經夠怕人的了,若是再吐上一次,就是鐵打的漢子,也會承受不住。

就在這緊張得令人窒息的一剎那,事情突然起了變化。

敲門的聲音忽然停止了。

只聽有人啞聲笑道:“小二,你過來一下!”

接著是兩頭蛇冒大勇的聲音道:“咦!,吳兄幹嗎不讓他叫門?”

那個聲音有點沙啞的吳姓漢子笑著道:“這一間既然住的是一對夫婦,我看算了。”

冒大勇詫道:“為什麼算了?”

吳姓漢子笑著道:“艾老總的意思,只是要我們來這裡看看,看這裡有沒有形跡特別可疑的人住進來,並不是叫我們過來一間一間的打開門來盤查,我們又不是官廳裡派下來的,萬一問不出個什麼名堂來……”

兩頭蛇冒大勇搶著說道:“你剛才不聽小二說這對夫婦是昨晚起更之後才住進來的嗎?”

吳姓漢子道:“這個我當然知道。”

兩頭蛇冒大勇道:“那麼”

底下那個聲音有點沙啞的吳姓漢子,不知低低接著說了幾句什麼話,兩頭蛇冒大勇罵了一聲:“缺德!”然後,兩個人不約而同,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腳步聲就這樣在笑聲中漸漸遠去。

三郎這才深深松出了一口氣。

聲音有點沙啞的吳姓漢子,他也認識。此人名吳德全,外號追魂蜂,在錦衣劍士群中,雖不如何出色,但比兩頭蛇冒大勇的資格卻要老得多。

他儘管未能聽出這位追魂蜂最後說了些什麼,但不難想像得到是,一定是這位追魂蜂告訴兩頭蛇冒大勇:天殺星雖然喜歡殺人,卻未聽說這小子歡喜跟娘兒們攪在一起,尤其是眼下這種風聲鶴唳,四面楚歌的處境,這小子更不可能弄個娘兒們自己增加累贅。

一對夫婦住進客棧,大白天裡也將房門關得緊緊的,所為何來?不間可知,而這無疑正是兩人最後相與大笑的原因。

腳步聲漸漸遠去。

花娘也鬆了口氣道:“好了!走啦!你也起來先吃點東西再說吧!”

她想起什麼似的,忽又轉過臉去道:“那個傢伙怎麼樣了?”

三郎點點頭,虛弱地道:“東西我不想吃了,你去找店家要副紙筆,我來開個藥方子,等到天黑了,你改扮一下,去替我抓藥……”

花娘道:“不請大夫來看?”

三郎道:“用不著,我自己的方子靈得很。”

他頓了一下,又道:“藥鋪子找個僻靜一點的就推稱是你家的長工,在春米時不慎被春板撞了胸口,千萬記住,別讓人看到。”

※※※※※

這時,及第客棧前面兼營酒食的店堂中,在靠近西北角落的一副座頭上,兩名衣著考究的中年人士正在吃喝談笑。

兩人看派頭便知道是做大生意商人。

因為兩人面前那一桌酒菜,少說點也值個三五兩銀子,不是腰纏萬貫的巨賈,根本就吃不起這種上等筵席。

桌子上已經擺滿了菜,菜還在一盤盤的往上端。

就在棧中夥計為這兩位客人端上一盤栗子雞時,店門口光線一暗,又走進來兩名客人。

進來的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方姓漢子和黑心書生羊百城。

兩人仍然留著小鬍子,容貌與打扮,均未改變,只是不見了先前偽充布販的那兩個大包袱。

兩人進店之後,只在店堂中隨意地四下掃了一眼,便由一個夥計招呼去後院。

西北角落上左首那名商人低聲笑道:“你瞧,多巧,這兩個傢伙也來了。我說這兩個傢伙絕不是個布販子,沒有說錯吧?”

右首的那名商人點點頭,沒有開口。

原來這兩名商人也並不是真正的商人,而是申無害與麻金甲離開井家老店之後所改扮。

兩人為什麼要離開井家老店呢?

依麻金甲的意思,本想等天黑了再過來,因為這裡與前面無情金劍等人住的四方客棧只有一街之隔,天黑了動手,比較不易引起注意。

但是,申無害不怕冒險。

他認為這對男女如果再給跑掉了,要想找到將不是一件容易事,要喝酒這裡有酒,要房間這裡有房間,還是早一點先過來等著,較為妥當。

麻金甲想想也是道理,於是兩人就趕來了。只是兩人沒有想到,事情竟有這麼巧,對面廂房住的那兩個布販子,居然也在兩人到達不久,雙雙趕來了。

麻金甲笑了一下,又道:“申兄有沒有看出這兩個傢伙究竟是什麼路數?”

申無害搖頭道:“看不出。”

麻金甲道:“兩個傢伙忽然也來了這裡,申兄以為會不會只是一時之巧合?”

申無害道:“很難說。”

麻金甲道:“那麼你看我們要不要跟去後面瞧瞧?”

申無害又搖了一下頭,望著面前的酒盅怔怔出神,似乎正在思索一件什麼事。

就在這時候,店堂裡的夥計忽然再度響起一陣嗆喝,兩人轉臉望去,原來又有四個客人,走了進來。

這四人衣著都很普通,年歲也相去無幾,全在四五十之間。

四個人是一齊走進來的,但在進門之後卻分成了兩批,其中兩人由店夥計領去後院,另外兩人則在店堂中挑了一副座頭,坐了下來。

麻金甲神色一動,傳音說道:“申兄留意,來的這四人,小弟全認得,都是錦衣劍士。

這四個傢伙跟蹤的對象,如果是那兩個布販子,還不打緊,要如果是衝著三郎那小子來的,事情就哆嗦了。”

申無害點點頭,也以傳音方式道:“現在你可以跟去後面瞧瞧了!”

麻金甲立即起身跟去後院,隔了約莫盞茶光景,帶著笑容回到座位上,低聲笑道:“幾個傢伙不是衝著那小子來的。”

申無害道:“何以見得?”

麻金甲道:“四個傢伙的房間,都開在後院第二進,兩個布販住的是西廂七號,兩名劍士住的則是東廂八號,正好遙遙相對。”

申無害道:“三郎那小子不是住在第三進院子裡嗎?”

麻金甲道:“是啊!所以我說這四個傢伙不是衝著那小子來的,極可能是冒充販子的那兩位仁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露了馬腳,正好落入這些劍士眼中。如果真是這樣,恐怕不消多久,就有一場好戲可瞧了!”

申無害微微搖頭道:“戲是必有一場,如說這場戲有多精彩則未必見得。”

麻金甲道:“為什麼?”

申無害道:“因為我已約略猜忖出這兩個布販子的真正身份。”

麻金甲不禁一哦道:“你猜想兩人是誰?”

申無害道:“其中一個我還不敢十分確定,但兩人之中,必有一個是那姓方的所喬裝,則絕無疑問!”

麻金甲道:“姓方的,就是你說的那個已練成驚天三式,雖然一身武功不弱,但卻缺乏江湖經驗的副幫主方介塵?”

申無害道:“是的。”

麻金甲道:“剛才你不是說,這廝已被誘去北邙那座天殺總宮,很可能已經遭了三郎那小子的毒手嗎?”

申無害道:“是的,但也可能事情臨時起了變化,以致三郎那小子實際上並未得手。”

麻金甲點頭道:“如果真是那個姓方的,這四名錦衣劍士就要倒大楣了。”

申無害喝了一口酒,皺皺眉頭道:“這些狗咬狗的玩藝兒,咱們暫時可以不談,另外有件事,我還得請麻兄幫我動動腦筋。”

麻金甲道:“什麼事?”

申無害道:“剛才我已仔細地想過了,三郎這小子也不是個好纏的人物,我擔心這小子自知難逃一死,很可能咬緊牙關拼得一命不要,也不肯說出藏金之所。”

麻金甲沉吟道:“是的,這小子的確很難纏,不過小弟擔心的倒不是這一點。”

申無害道:“除此而外,還有什麼顧忌?”

麻金甲道:“我並不擔心這小子不說,而是擔心這小子胡說一通。比方說:他告訴你,金子藏在川西的打箭爐,或是湘南的九嶷山,試問你信不信?你相信了,就得去。同時為了防備他說謊起見,又勢必要將他帶在身邊一起走,小子像這樣只要亂指兩個地方就夠你吃不消了。”

申無害道:“否則怎辦?”

麻金甲思索了片刻,忽然眼中一亮,抬頭道:“如果這批黃金轉移到如意嫂那女人手上,申兄覺得過問起來是否要比較容易些?”

申無害點頭道:“是的,那就容易多了!”

麻金甲笑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不妨耐心慢慢的等著吧!”

申無害道:“等?”

麻金甲笑道:“不錯,等!”

申無害道:“麻兄的意思,我還是不太明白,能否請麻兄說得清楚一點?”

麻金甲傾身向前,低聲笑著道:“這不已經夠明白了嗎?剛才那小子回來時,腳步虛浮,臉色蒼白,兩眼呆滯無光,顯然是在什麼地方與人交手,受了重傷。這小子如果要將傷勢完全治好,最少也得個把月,你想這樣長的時間,那女人忍受得了?”

申無害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端起酒盅,笑道:“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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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風聲鶴唳

住上房的客人店家總是特別巴結的。

花娘打開房門,一名小二恰巧從院子裡經過,她只隨意交代了一句,一副現成的文房四寶馬上就送來了。

墨磨好了,三郎開始擬藥方。

花娘側坐相陪,她望著他握筆的手,露出滿臉欽羨之色,好像是她能遇上這樣一個精通文事的郎君,使她也感到無限驕傲一般!

其實她是急著想知道三郎開出的是那幾味藥。

她是郎中的女兒。一般女孩子,啟蒙之後,在家唸的第一部書是“女兒經”,而她唸的,則是一部厚厚的“本草綱目”。

她嫁過人,而且不止一次。

她的第一任和第二任丈夫,便是吃“補藥”吃出“毛病”來的,她之所以能保持容顏煥發,一半固然是由於麗質天生,一半便是靠她對藥物的知識。

這是她的一個秘密。

一個最大的秘密!她即使讓人家知道她的真實年齡,她也不願讓別人知道這個秘密。

所以,當三郎剛剛寫出阿膠、沒藥、當歸、丹參和菟絲子等幾味藥,她就知道三郎受的是內傷。

她從這幾味藥上,不僅知道三郎受了很重的內傷,而且知道三郎一定已經吐過很多血。

此外,她還知道一件事。

一個人受了這樣重的內傷,在一個月之內,絕對經不起車馬舟船之勞頓,三郎能為自己開藥方,一定也知道這一點。

那麼,兵書寶劍峽的那批黃金怎麼辦呢?

等一個月之後再去提取?

這一點麻金甲完全估計正確:她等不及。

藥方開好,三郎又上了床。

她只好等。

因為天還沒有黑。

在天黑之前,她能不能從三郎口中,套出兵書寶劍峽那批黃金詳細的藏放位置呢?她沒有太大的把握。

因為他們認識才兩天,她也不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女人,至少在目前來說,他還沒有把她看得比四千兩黃金更重要。

更重要的是,他迷戀上她。除了她的美色之外,仍是見面時她對金錢的冷漠態度,如果她在言詞之間,突然對那批藏金髮生興趣,一定會使他對她的觀感,整個為之破壞無遺!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在閒談之中,設法讓對方不知不覺地將那處藏金之所,自動說出來。

這需要很大的耐心,而且不一定有效果,但她必須一試。

她等他躺下,先拿枕頭墊高他的頭,再替他蓋上薄被,然後就在床沿上坐下,手伸人被中為他輕輕揉著胸口,一面柔聲道:“現在有沒有好點?”

主郎道:“好多了。”

她柔聲又道:“要不要喝點茶?”

三郎道:“不要。”

她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開口,這是一個轉折,她必須為對方製造一個發問的機會,才能相機以話引話慢慢導人正題。

三郎聽她嘆氣,果然睜開了眼皮道:“你幹嗎嘆氣?”

她凝望著他,微微皺起眉尖,眼中流露出一片憐惜之色,隔了很久很久,才輕嘆著緩緩說道:“三郎……我說……其實我們只要生活得節儉一點,有了這二百多兩金子,也儘夠我們下半輩子過得舒舒服服的了,我的意思,實在不希望你為了那些藏金,再冒這種不必要的風險……”

三郎微微一笑道:“風險都過去了,以後還有什麼風險?”

她皺著眉頭又道:“也許我是個天生的窮命,我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總而言之,我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黃金,只要你不變心,再苦的日子,我也過得。”

三郎抓起她的手,緊緊握著道:“花娘,這些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

她帶著嗔意,飛了他一眼道:“既然你知道,就該聽我的話,為什麼你還要對那些藏金念念不忘呢?”

三郎苦笑道:“如果早些日子我沒話說,現在你瞧瞧吧:我這一身傷,是哪裡來的?該吃的苦,都吃過了,那批金子等於已經到了手,你叫我放棄,你想我如何捨得?再說知道這件事的如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只要我們不露口風,誰也不會知道,既然無人知道,就無風險可言。你想想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她嘆了口氣,像是已經被說服了,三郎卻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接著說道:“花娘,你坐船慣不慣?”

她轉過臉去,反問道:“為什麼問這個?”

三郎思索了一下道:“今年河水,冰結得很少,如果你不怕坐船,等幾天我們可以僱一條船,先放漢水,再轉江陵,然後溯江而上,直駛兵書寶劍峽。”

他停了一下,又道:“這樣大約需要兩個月的光景,比走旱路要慢一倍,不過我卻可以在船上養傷,算起來還是差不多。”

她替他鬆開領口的衣鈕,溫順地道:“當然隨你的意思。”

三郎道:“你不暈船?”

她淺淺一笑道:“我舅父是靠船吃飯的漁父,我等於是在船上長大的,你說我會不會暈船?”

三郎高興地道:“那就再好沒有!”

她忽又皺起眉頭道:“那些黃金到手之後,少不了還要坐船離開,到時候是落入船家眼裡,給傳出去怎麼辦?”

三郎笑道:“那棵藏金的古樹,離岸不過百步之遙,人坐在船上幾乎都可以望得到,只要我的傷好了,不難在更深人靜之後,人不知鬼不覺的一次搬下來,船家怎會知道?”

這正叫做: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她挖空心思,廢話說了一籮筐,都沒有套出個所以然來,沒想到在失望之餘,隨便問了一句,卻獲得了答案。

她抑制著滿腔喜悅,輕輕拉了一下被頭,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道:“好啦,好啦,話多傷神,你也該歇歇了,橫豎怎麼說都是你有理,算我說你不過就是。”

※※※※※

天什麼時候才能黑得下來呢?

住在第二進院子西廂七號上房裡的方姓漢子和黑心書生羊百城,也在眼巴巴地等天黑。

兩人投進井家老店時,正好住的是花娘那個房間。

黑心書生剛一躺下去,便在炕上聞得一陣香味,他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似的,突然從炕上跳了起來道:“這房間剛有女人住過!”

方姓漢子被他沒頭沒腦的一嚷,忍不住有點冒火道:“女人住過又怎樣?”

黑心書生忙道:“不,不,我指的是這種香味!”

方姓漢子道:“這種香味使你想起了那個女人一定生得很漂亮,是嗎?”

黑心書生喘著氣道:“方兄別開玩笑了,小弟意思是說這種香味很特別,一般娘兒們絕用不起這種香粉,用得起這種香粉的娘兒們,就不該住進這種下等客棧,小弟這些年來,只在一個女人身上聞到過這種香味……”

方姓漢子眼中一亮道:“你是說……”

黑心書生道:“是的,就是三郎那小子的女人,韻鳳!”

方姓漢子一哦道:“真有這回事?那麼快把店家找來問問看!”

店家很快的找來了。

店家的話,起初很令兩人失望。因為那個瘦骨如柴的井老闆告訴他們:這房間過去幾天的確有女客住過,但那女人的長相,與他們所描述的並不相同,而只是一個單身跑江湖、靠耍猴戲為生,名叫花娘的女人。

但是,黑心書生仍不死心。

他說:他對女人用的胭脂花粉很內行,不管是哪一種胭脂花粉,他只要一聞氣味,便能辨別其優劣,甚至還能從氣味上辨別出它的牌子和價錢。

他要店家再想想。

想想這女人是不是真的靠耍猴戲為生,平時在生活言行方面,有無啟人疑竇之處?

因為他堅信一個只靠耍猴戲為生的女人,無論如何用不起這種上等的花粉,除非她耍猴戲只是一個幌子,在耍猴之外,尚有其他收入。

那位井老闆被逼不過,最後只好承認這女人在離去之前,確曾先後兩次,帶回過兩個男人,並且跟這兩個男人關在房裡喝過酒。

再問這兩個男人的身材面貌,證實兩人正是紅衣劍士馬如龍和那位假天殺星尚三郎。

臉上有疤的馬如龍只來過一次,以後即未見露面,三郎則來過兩次,那個叫花娘的女人,最後就是後者帶走的。

方姓漢子雖然不清楚馬如龍是何許人,以及“花娘”與“韻鳳”是否為同一個人,但只要兩個男人裡面有一個是三郎,就已經夠了。

於是兩人重重地賞了店家,並吩咐不得張揚開去,然後便從井家老店走了出來。

三郎帶著那女人去了哪裡呢?

黑心書生經過一再苦思,終於又想起一個地方:城隍廟後的那座閣樓。

地方是猜對了,只可惜晚了一步!

兩人抵達時,適值三郎離開不久,陰陽翁孫一缺和廟祝湯老頭兩人的屍體尚未僵硬,但找遍廟前廟後,已經不見了那位三郎的人影子。

不過,經此一來,黑心書生可總算有了一個初步的交代了。

這一連串事實,不僅證明他說的四千兩黃金不是空穴來風,同時也證明他對三郎行蹤之推測,完全正確無誤。

然而這也只能算是一個好的開始。

三郎那小子在殺害了陰陽翁孫一缺之後,又帶著那女人去了哪裡呢?

黑心書生絞盡腦汁,結果再度被他想出一個絕招。

他認為他最初的構想仍然有效。

這也就是說:三郎帶著那女人也許還有四千兩黃金必然仍舊藏在城中某處未曾離去。

至於如何方能找著這一對男女,他覺得最省事的辦法,就是由住在四方客棧的那些劍士去代勞。

他相信無情金劍在勞師動眾之餘,一定不會就此甘休。

劍士人多,行動方便,一對外鄉男女,無論走到哪裡,都難免不引起別人注意,那些劍士只要發現了可疑人物,一定會先回來向無情金劍報告,他們只須暗中把一個無情金劍釘牢就行了。

方姓漢子也覺得這的確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於是,兩人便選中這家及第客棧,準備等天黑之後,再潛入前面的四方客棧,察看動靜,相機行事。

只是兩人卻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們忘了在那些劍士眼中,他們兩個本身便是一對十足可疑的人物。

“砰!砰!砰!”

有人在敲房門。

黑心書生以為是送茶水的店小二,問也沒有問一聲,便走過去一把拉開了門閂了。

敲門的果然是店小二。

只是站在房門口的店小二,手裡並沒有端著茶水盤子,身後卻跟了兩名目光炯炯的長衣漢子。

黑心書生抬頭看到這兩名長衣漢子,臉色不禁微微一變。

因為他一眼便認出這兩名長衣漢子,正是錦衣劍士中頗具名氣的“寒山秀士”徐奕秋,和“鐵笛生”孔鳴。

店小二轉身指著兩人,結結巴巴地道:“這兩位大爺……說……說……”

黑心書生羊百城心頭雖然發毛,但仗著房中這時有個硬扎的靠山,表面上還算鎮定。

他將店小二推開一邊,打量著兩人道:“兩位有何貴幹?”

鐵笛生孔嗚道:“找人。”

黑心書生道:“找誰?”

鐵笛生孔鳴道:“找兩個朋友。”

黑心書生羊百城道:“抱歉得很,兩位來慢了,我們這個房間,是剛剛才訂下來的。”

一直沒有開口的寒山秀士徐奕秋,唇角間忽然泛起一絲笑意。

他的一雙眼光,如同見了血的蒼蠅一樣,自從房門打開之後,就一直牢牢地盯在黑心書生的那一撮小鬍子上。

這時忽然微笑著接口道:“我們來得並不慢。”

他跨出一步,微笑著又道:“我們要找的人是誰,閣下心裡應該有數。”

就在這一瞬間,黑心書生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奇異的念頭。

他腦海裡突然出現一副四四方方的象棋盤。

他記得每一副象棋盤的中間,都刻有這樣四個字:“楚河漢界。”

目前的形勢,與一盤殘棋,又有什麼分別呢?

他跟方姓漢子混在一起,完全是出於迫不得已,除非真能找到三郎,並追出那四千兩黃金,否則總有一天他會死在姓方的手裡。

如今,他只須報出自己是藍衣劍士的身份,跨過了腳下的門檻,便無異一下由“楚河”

跨入了“漢界”。

儘管以後見了那位無情總管,他必須為自己何以會跟這姓方的走在一起,大費上一番唇舌,但無論如何,總不致落個死罪,這不比跟著姓方的,一天到晚擔驚受怕強得多?

只是,這個念頭就像一個美麗的火花一樣,僅僅問了那麼一下,就無聲無息的熄滅了。

向前跨出一步並不難。

但是,他比誰都清楚,只要他真的這樣做了,這一步一定會變成這一生中最後的一步。

眼前的“寒山秀士”和“鐵笛生”就是一下變成十個“寒山秀士”和“鐵宙生”也不一定就能使他獲得安全,如今能保護他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姓方的,所以他的選擇也只有一個,就是姓方的,先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拋給姓方的再說。

那個像侏儒似的店小二已溜得無影無蹤。

院門口有人在張望,兩邊廂房門都打開了,只要有爭吵鬥毆的事情發生,永遠都少不了好奇的觀眾。

黑心書生主意打定,立即掉過頭去招呼道:“喂,老大,這兩位朋友很像是官廳裡派來的,你來陪他們聊聊吧!”

方姓漢子當然也已看出這兩名不速之客的來路,不過他並不像黑心書生那樣將兩人放在心上,聞言緩緩踱了過來,瞪著兩人冷冷地道:“兩位有何見教?”

寒山秀士輕輕咳了一聲道:“來向二位請教幾手易容術,兩位這兩撮幾可亂真的小鬍子,實在令人佩服得很。”

方姓漢子非常乾脆的頭一點道:“很好!”

他掃了兩人一眼,又道:“是不是就只來了你們二位?”

院門那邊忽然有人啞聲接口道:“如嫌人數不夠,就把我老不死的也算上一個好了!”

隨著話聲傳來的,是一陣如鴨群歸巢,使人聽了很不舒服的呷呷怪笑之聲。

方姓漢子轉向發聲之處望去。

只見擠在院門那邊的閒人已向兩旁讓出一條通路,一個面目猥瑣,身材瘦小老頭兒,正由兩名一身勁裝的錦衣劍士護衛著,從人群中搖搖擺擺地走了出來。

這個小老兒不消說得,自然就是天絕叟聶三公!

這邊的寒山秀士徐奕秋和鐵笛生孔鳴一見天絕老魔露面,兩人眼色一使,雙雙倒縱而起,人在半空中,雙肩微微一搖,只聽嘶嘶聲響,兩人身上的那襲天藍長衣,立即裂成數幅飄飄飛散。

人於院心落下,已變成一身勁裝,同時兩人手中,也分別多了一件兵刃。

寒山秀士徐奕秋拿在手中的是一把鐵骨摺扇。

鐵笛生孔鳴手中拿的則是一支鐵笛,笛身長約一尺有半,通體烏黑髮光,可見這支笛子雖然名為鐵笛,實際上卻是純鋼所打造!

兩人在半空中,以內勁裂衣這一手功夫,不僅院外及兩廂的閒人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就連方姓漢子,也忍不住點頭表示讚許了。

天絕老魔出了院門,只走了幾步,便沒有再向前走。

他身後的那兩名錦衣劍士,則於這時搶出數步,掣劍在手,嚴陣以待,與寒山秀士和鐵笛生正好排成一個四方形,把守住院子的四個角落。

方姓漢子緩步走下臺階,來到院心中站定。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天絕老魔道:“人都到齊了沒有?”

天絕老魔嘿嘿怪笑著,說道:“你們不是還有一位嗎?那一位怎麼不一起下來呢?”

方姓漢子皺著眉頭道:“請你少笑幾聲行不行?”

天絕老魔笑道:“是不是嫌老朽笑得不好聽?”

方姓漢子道:“閣下的笑聲,我勉勉強強還能忍受。”

天絕老魔道:“好涵養!”

方姓漢子道:“因為我過去養過鴨子,也曾用鈍得生鏽的鋁子鋸過木頭。”

天絕老魔大笑道:“好,好,形容得好,形容得妙,形容得妙極了!‘像鴨子叫’!

‘像鈍鋸鋸木頭’!”

方姓漢子道:“只是閣下笑起來的這副尊容,卻令人有點受不了。”

天絕老魔又復大笑道:“好!好!這叫做‘激將法’,是嗎?噢,對了,老朽忘了請教,老朽得喊你老弟一聲‘申幫主’?還是‘方副幫主’?”

方處漢子道:“閣下又如何稱呼?”

天絕老魔嘖嘖不絕道:“你們瞧瞧,瞧我們這位老弟多麼鎮定;口齒又是多麼犀利!這不禁使我又想起葛維義和薛應中兩位老弟當年的風采。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

方姓漢子嘆了口氣,自語似地道:“我只聽說過碎嘴子的老太婆,卻沒想到今天竟碰上一個嘮嘮叨叨的老頭子。”

他又跨上一步,(目真)目沉聲道:“喂!我說別他媽的耍寶,你這個老猩猩有個完沒有?”

天絕老魔一哦道:“老猩猩?”

方姓漢子道:“是的,老猩猩!就算是猩猩,也是猩猩之中又老又蠢的那一種。”

天絕老魔點頭道:“我懂你老弟的意思,你是在逼老朽動手,這樣你便可以死得痛快些。”

他揚起臉,又道:“你是不是逼老朽動手?”

方姓漢子哼了一聲道:“罵你一聲猩猩,其實還是恭維了你!不跟你動手,跟誰動手?”

天絕老魔臉上忽然露出了笑意道:“老朽本有奉陪之意,只可惜你老弟這一聲老猩猩罵壞了。”

他笑著一指那四名錦衣劍士,說道:“劍王宮的劍士,尤其是錦衣劍士,一向很少以這種陣仗對付一名敵人,如今他們打算來個四對一,說來也儘夠你老弟面子十足的了,先請他們四位來陪你老弟玩玩吧!”

方姓漢子冷笑道:“人家是以上賓之禮把你請來的,如今你威風擺足了,卻準備來個隔岸觀火,眼看著別人賠上四條性命,這說得過去嗎?”

天絕老魔微笑著正待開口之際,守在右上角的寒山秀士徐奕秋,已經有點忍耐不住,這時突然飛身撲出,口中大喝道:“你朋友也未免太瞧不起我們這些錦衣劍士了!”

人如怒矢撲出,手中那把鐵骨摺扇,也跟著唰的一聲,灑了開來。

這把鐵骨摺扇一經灑開,足有頭號銅鈸大小,這時拿在那位寒山秀士的手中,就像無數只巨大的黑蝴蝶在空中相互追逐,忽上忽下,閃飛不定,由扇面帶起的霍霍之聲,脆如裂帛,懾人心魂。

方姓漢子雖然未將這些劍士放在心上,卻也不敢完全置之不理。

他容得一股勁疾的氣漩當頭罩下,這才霍地轉過身去,抬起手腕,一掌拍了出去。

哪知道他一掌剛剛拍出,那位寒山秀士已經唰的一聲收攏招扇,半空中一個倒翻,正好藉著他這一掌之力,人如斷鳶,飄然而退。

方姓漢子正納罕間,身後斷喝又起:“看劍!”

喝聲發自那兩名持劍的劍士之一。

這名劍士守的方位,是左下角,與寒山秀士的右上角正好遙遙相對,方姓漢子一轉身,便等於將身後空門,完全交給了他。

這名劍士名叫艾玄,外號玉馬劍客,是無情金劍艾一飛的堂侄。

這位玉馬劍客不但長相有點像無情金劍,就是在性格方面,也與無情金劍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為人心胸高傲,不苟言笑,看重榮譽,有逾生命。

他待喝出一聲看劍之後,方點足離地,躍身一劍向方姓漢子後心,疾刺了過去。

方姓漢子冷笑一聲:“來得好!”

這次,他沒有轉身,甚至連掉頭看也沒有看一眼。

口中喊著來得好,雙臂微張,人往後仰,曲腿輕輕一蹬,整個身軀突然向後平平射出。

他的身軀平直得像一條線,玉馬劍客向前刺出的劍,也平直得像一條線。

兩根線高度相同,去勢也相同,都在朝向一點集中。

如果雙方均不改變速度和方向,玉馬劍客的劍尖,將不難正對著方姓漢子的頭蓋骨,一劍到底,直貫心胸!

院門口及兩廂的那些住客,見了莫不駭然失聲驚呼。

他們雖然不懂武功,但對這種一目瞭然的危險,總是看得出來的。

一個人武功再高,終究是血肉之軀,兵刃之利,莫過刀劍,難道一個人真能把頭蓋練得像鋼鐵一樣,連鋒利的刀劍也不在乎?

可是,說也奇怪,中途撤招的,結果竟是玉馬劍客,而不是方姓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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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勾心鬥角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雙方距離縮短到只剩下不及一尺之際,玉馬劍客不知看出了哪一點不對,突然去勢一沉,雙足落地,腰馬一挫,收回長劍,同時一個虎騰,向斜側裡閃開丈半許。

更奇怪的是,方姓漢子雖然沒有看到玉馬劍客艾玄這些動作,卻跟看到了沒有兩樣。

玉馬劍客沉身落地,他的去勢也跟著一沉,雙掌反向肩後按下,明明離地面尚有好幾寸,卻好像已經撈著實物一般,雙腿一挺,人如風車似的一翻,輕若柳絮,悠然站立。

遠遠圍著的住客,不禁齊於心底喊了一聲好,同時也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只見院中人影晃動,如飛躍起落,玉馬劍客艾玄退回原位,左上角的鐵笛生和右下角的另一名劍士,則雙雙大喝一聲,同時飛身撲出。

現在,方姓漢子完全明白過來。

怪不得老傢伙剛才任他如何相激,也不動火,原來這是對方早就擬定好了的策略。

先讓他跟四名劍士周旋,一方面可以達到折騰他的目的,一方面則可以看看他究竟是“申幫主”還是“方副幫主”?以及兩人的武功,究竟是什麼路數?另外一個好處,便是等他成了強弩之末,還可以捉個活口,擴大事功,慢慢消受。

這次的四名劍士,從出手看來,顯然都是經過挑了又挑的頂尖人物。

他如果仍像以往那樣,直著腸子行事,縱然能將其中一名或兩名劍士斃於掌下,他也必須付出可觀的代價。

無論他是申幫主還是方副幫主,對方應該不會不知道他們兩人的厲害,而對方明知道厲害,仍然不惜出此下策,可見這一切也在對方計算之中,換句話說:這四名劍士,是準備用來犧牲的可憐蟲!

方姓漢子想到這裡,不禁暗暗咬牙切齒。

他自出道以來,從來沒有失過一次手,前前後後,死在他手底下的人,也不知道已有多少。

在他來說,殺一個人幾乎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而他也是天生的一副硬心腸,每次殺了人,他從不回顧,更不用說對那些死者動憐憫之心了。

可是,今天不知道是何緣故,他竟對眼下這四名劍士,突然由衷生出一股憐憫之心。

他知道劍王宮的劍士要想披上一襲錦衣,不是件容易事,要練成四人如今這等身手更不容易。

但是,在旁邊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老傢伙心中,卻好像等閒死上幾個人,根本算不了什麼。

好像只有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人物。

為了他這個重要的人物,似乎誰都該隨時獻出自己的生命,好讓他的地位更高,名氣更大。

是的,他可以殺死這四名劍客,雖然得費一點手腳,但結果並沒有兩樣。

但是,他殺人,只是為自己,自己想殺的人,他才會殺,他不會受別人安排,為別人而去殺人。

退一萬步說,他即使願意為別人殺人,他也不願為這個人鬼兩不像的老傢伙殺人。

如果一定要他殺人,他也只殺一個人,就是這個老傢伙。

他殺得了這個老傢伙嗎?他知道他殺不了,至少目前辦不到。如果他能殺得了這個老傢伙,他早不會等到現在了。

剛才他跟寒山秀士在廂房門口說話的聲音並不大,而這老傢伙遠在七八丈外的院門口就聽到了,單憑這份功力,他便知道遇上了勁敵。

老傢伙上次在楊家莊出現時,顯然掩藏了真面目,那是為了一個魚龍掌。

如今老傢伙誤以為黑心書生就是天殺星,兩條大魚都已經進了網,當然用不著再做作。

老傢伙見面露的那一手,對這老傢伙自己來說,還是太早了點,這正好提高了他的警覺。

他昨天幾乎墜入三郎那小子的陷阱,那是因為他不知道那小子是個冒牌貨,他信任的是天殺星。

在他心目中,天殺星是條漢子,不是一條漢子,絕沒有勇氣與劍王宮作對。

而他早在幾年之前,便知道劍王是個偽君子,他是從潼關一個婊子那裡得來的消息。

那婊子當然不知道什麼劍王不劍王,但是她知道,有人偷偷進了技院,外面竟有好幾名錦衣劍士扮著普通人,為他把風,為他守衛,這個人會是誰呢?

一個討了七房妻妾的人,還玩婊子,會是一個好人嗎?

所以,他相信天殺星。相信天殺星至少不會以下三濫的手段謀算他,如果誰因此便以為他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那就錯了。

他並不是一個養夫。他在走向院心時,就已看出今天形勢對他不利,他之所以不願一走了之,是因為他不想示弱於人。他知道他雖勝不了這個老傢伙,但如沒有這些劍士,這老傢伙也一定奈何不了他,至少還可以拼上一拼。

但是,現在他的想法不同了。

現在他連受一點輕傷也不願意,他要保有全部精力,然後再找個機會,跟這老傢伙算賬。

所以,當鐵笛生和另一名劍士從左右攻來時,他只當沒有那回事,足尖一點,徑向寒山秀士立身之處撲了過去。

寒山秀士大感意外。

因為他想不出方姓漢子有什麼理由會在這個時候,竟置鐵笛生與另一劍士之攻擊於不顧,而寧冒腹背受敵之險,向他猛撲過來。不過,他馬上就想通了。

因為當他閃身讓開一旁,正待發出一記應招,打算將對方重新引回院心時,方姓漢子已如流矢般,從他身邊一掠而過,人像波浪似的,輕輕一個起伏,便越過院牆後消失不見。

寒山秀士微微一呆,正擬從速騰身追去時,天絕老魔忽然沉聲道:“用不著追了!留在廂房中的那個,才是正主兒,快替我過去把西廂圍起!”

四名劍士這才知道跑掉的不是天殺星,而是那個姓方的副幫主,於是四人精神一振趕緊攏成一個新的包圍圈,戒備著向西廂緩緩逼了過去。

沒想到四人剛移動腳步,廂房中的黑心書生已除去易容藥物,以本來面目,帶著一臉笑容從房中走了出來。

黑心書生快步走下臺階,衝著四人一抱拳道:“四位老大哥好!”

四名錦衣劍士一下全成了木頭人,呆在那裡,張目結舌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鐵笛生孔鳴手一指,訥訥地道:“你……你是小羊?”

黑心書生躬身道:“正是小羊,孔大哥,你好!”

天絕老魔大步走了過來,鐵青著臉孔道:“這小子是誰?”

寒山秀士忙道:“是本宮的一名藍衣劍士。”

他不待老魔有所表示,又轉過臉去,注目冷冷道:“這是怎麼回事?快說!”

黑心書生斂起笑容,深深嘆了口氣道:“說起來一言難盡上個月小弟奉了公差,本擬前往湘西,路過此地時,無意中獲悉天殺星那小子已自宮中逃出,正在洛陽一帶招人組幫,小弟認為這是個難得的立功機會,便決定化名投入,不想開始尚稱順利,後來便漸漸露出了馬腳,到了前幾天,終於為剛才那個姓方的所挾持……”

鐵笛生四下溜了一眼,擺擺手道:“好了,這裡不是說話之所,大家先回客棧,等見了艾老總,再說不遲。”

※※※※※

天色終於漸漸的黑下來了。

店堂中的燈,已全部點亮。

剛點亮的燈,燈光似乎特別微弱,人在燈下走動,看上去往往只像一團模糊的影子。

一條纖巧的人影,悄悄穿過店堂。

“看到了沒有?”

“看到了。”

“就是那女人?”

“是的。”

“再辛苦一趟怎麼樣?”

“照辦。”

“別嚇壞了她,只要跟在後面,看看她去的什麼地方,或是去幹什麼的,就可以了。”

“好!等會兒房間裡會面。”

麻金甲推開房門時,滿臉都是笑容。

申無害躺在炕上沒動:“怎麼樣?”

麻金甲笑了笑道:“底下就全瞧你的了!”

申無害道:“那女人幹什麼去了?”

麻金甲笑道:“買藥。”

申無害道:“買什麼藥?”

麻金甲笑道:“傷藥。”

申無害道:“買副藥要去這麼久?”

麻金甲笑道:“買一副當然用不著這麼久。”

申無害眨眨眼皮道:“你大概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一個女人進藥鋪子買藥吧?”

麻金甲笑道:“你這句話的意思我聽不懂。”

申無害道:“否則你何以如此高興,自從進得門來,臉上幾乎一直沒有斷過笑容?”

麻金甲笑道:“我不是高興,我只是感到有趣而已!”

申無害道:“是那女人有趣,還是她買的藥有趣?”

麻金甲笑道:“都有趣,單是一個女人不會有趣,單是一副傷藥也不會有趣。如果一個女人為買一副傷藥連跑兩間藥鋪子,向第一家鋪子說:‘我家男人受了傷。’向第二家鋪子則說‘殺穀子裡鬧耗子’又如何呢?你聽了如果仍然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一點也不覺得可笑的話,那就正如天絕老魔所說:‘算你涵養好!’”

申無害只有承認自己的涵養並不好,因為他不等對方話完,就忍不住笑出了眼淚。

※※※※※

藥已煎好。

滿屋子都是苦澀的藥味。

人參並不苦,當歸也不苦,很多藥都不苦。

很多藥非但不苦,有時聞起來甚至還別有一股香味,然而奇怪的是,只要幾味藥合起來一煎,就永遠只有一種氣味:又苦又澀。

不過,又苦又澀的藥味,在一個健康的人聞起來,固然不大好受,但對一個病人來說,卻是一種很大的慰藉。

藥是治病的,每一種都能治病,甚至一種藥能治好幾種病。

一個人生了病,只要大夫不搖頭,只要大夫還肯開方子,便表示他的病並非不治之症。

希望和信心,也是一味藥。

而且是最好的一味藥。

一個人若是對自己先已失去了生存的希望和信心,還能指望別人給他一些什麼呢?

三郎似乎已經睡著了,這時,忽然緩緩睜開眼皮,他顯然是被這一陣藥味薰醒的。

他掙扎著坐了起來,臉上浮起了笑容,氣色已比剛才好看得多了。

他在燈下望著她的每一個動作,目光中流露出一片感激之色。

花娘從爐子上端起藥罐,用藥篩濾去藥渣,然後把藥倒在一支瓷碗裡,小心翼翼地捧來炕前。

她將藥碗一直送到他的嘴邊,溫柔地道:“已經不太燙了,你還是趁熱喝了吧,喝下去好好地睡一覺。”

三郎接下藥碗,用舌尖試了一下道:“還是太燙了。”

他放下藥碗抓起她的手道:“花娘,你對我實在太好了,你這樣對待我,我真不知道將來拿什麼來報答你。”

花娘臉孔一紅,輕輕捏了他一把道:“你又說這些了。”

三郎朝藥碗望了一眼,皺起眉頭道:“你去問問店家,看有沒有棗子或冰糖,替我要一點來,我從小就是怕吃藥。”

花娘撲味一笑,掩口道:“瞧你多孩子氣!”

她口裡雖然這樣說,但還是溫順地站起來走了,三郎以無限憐惜的眼光,望著她的背影在門口消失,輕輕嘆了口氣,緩緩端起藥碗……

※※※※※

花娘拿著一包甜棗,推開房門。

“三郎。”

她輕輕喊了一聲。

“三郎!”

她又喊了一聲,三郎還是沒有回應。

三郎伏在炕沿上,身軀扭曲,兩臂懸垂,那個藥碗已在炕前變成一堆碎瓷片,她知道就是喊到明天這個時候,三郎也不會聽到這種溫柔多情的呼喚了!

她的動作突然輕快起來。

她以熟練的手法,從桌底下拉出一大一小兩個包袱,打開其中那一個大的,取出一套男裝,匆匆換上,然後,一口吹熄油燈,提著另外那個沉重的小包袱,悄悄出房而去。

這一次她沒有帶上房門。

她為什麼要帶上房門呢?

難道她會再回來?

如今,除了三郎交給她保管的那一大疊銀票不算,她手上提著的,是五塊金磚,是重二百五十兩整,單是這些,就已經可以使她成為一個小富婆了。

而在這些之外,最重要的是,她還另外擁有一張可以使她由小富婆變為大富婆的銀票。

那是一張十足兌現的銀票。

它甚至比金陵天興銀號開出來的票子,還要可靠得多。

因為即使是天興銀號開出來的票子,它也難保沒有破損或遺失之虞,而她擁有的這張銀票,則沒有這些顧忌。

因為它不是普通那種白紙上寫黑字的票子。

如今兵書寶劍峽的那批寶藏,知道的人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只要她不說出來,將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此一秘密。

這是一張寫在她心版上的銀票。

她這次來洛陽,要見的本來是申無害,這是一個使她無法忘懷的男人。

她喜歡這個男人,也痛恨這男人。

這次,一聽到消息,她就趕來了,實際上她根本就不知道她趕來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在城隍廟前見到那個紅衣劍士馬如龍,她起初的想法,本擬從馬如龍身上打聽一點有關天殺星的消息,但當馬如龍拿出那塊金磚之後,她的主意又改變了。

笑裡藏刀勝箭當日對她下的評語,一點也不錯,她對黃金的興趣,永遠高於一切。

那麼,她當時又為什麼要惺惺作態,表示拒絕收下那塊金磚呢?

那是因為她一眼便看出這塊金磚只是一隻離群的孤雁。

一隻孤雁,打動不了她的心。她要的是整個的雁群。

最後,她終於如願以償。

有了這四千兩黃金,其他的一切,就不重要了。

她為什麼還要回來呢?

是的,她不會再回來了。

不過,如果她再回來一次,她一定很後悔,後悔她當時實在未免走得太匆促了些。

三郎其實並沒有喝了那碗藥。

那女人買藥去了,他感到有點冷,便下炕打開那個大包袱,打算隨便找一件舊衣服,把脖子圍起來,結果他在包袱裡拖出一塊厚厚的,像布頭似的東西,隨意繞在脖子上,便又上了炕。

那睡房裡沒有點燈,他也沒有細看那是一塊什麼布,直到他上了炕,才發覺有點不對勁。

布是雙層的,兩頭還附著兩根帶子,圍在脖子上,長度也恰到好處,這樣合適的一塊布,是打哪裡來的呢?

難道是那女人特地縫好了給她當圍巾的嗎?

等他取下來仔細一看,他才弄清了那是一件什麼東西原來是女人月事來潮的一塊騎馬布。

他瞧清了,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一面暗罵倒楣,一面把那塊騎馬布向炕頭摔去。

就這一摔,他撿回了一條命。

那塊布落在炕頭上,居然發出了很大的聲音,他覺得有點奇怪,再拿起來反覆查看,他才發現這塊布竟是一物兩用,它不僅是一塊騎馬布,同時也是一個很精巧的鏢囊。

終於,他完全明白過來了。

那女人聲稱不諳武功,原來是個彌天大謊,就是再笨的人,到這時候也不難想像這女人究竟安的是一副什麼心腸了。

他再檢視那些小銀鏢,進而發覺,這女人不但會武功,而且還很像是個大行家。

若在平時,他當然不在乎,可是如今他已受傷,連行動都感覺困難,他會是這女人的對手嗎?

他受的傷不輕,如果再耗力氣,將來療治起來,一定更為不易,而令他最感顧忌的是這裡與四方客棧僅一街之隔,萬一驚動了那些劍士同僚,麻煩就大了。

他不願冒險。

想來想去,他覺得只有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法,那便是將計就計,使假!

僥倖,這一關他闖過了。

雖然他知道那女人一去就不會再回頭,他還是等了足足有半個時辰,才悄悄下炕,去閂上房門,並將門縫和窗戶都這上了,方將油燈點亮,開始坐下來寫信。

這封信是寫給無情金劍的。

這也是他目前惟一可走的一條路,無論是為了保命也好,為了報復那女人也好,他首先得恢復他錦衣劍士的身份。

他相信無情金劍還會重用他,因為他手上還有一副大牌。

※※※※※

南門城外,緊傍著官道,有一家騾馬行。

“萬里騾馬行。”

這家萬里騾馬行,店號雖然夠響亮。規模其實小得可憐。

行裡一共只有兩部破車子,三條牲口;一匹瘦馬,兩匹老得掉毛的騾子。像這樣一家騾馬行,平日生意冷落,自是不難想像。

可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昨天黃昏時分,這家騾馬行竟意外地成交了一宗肥得滴油的生意。

主顧是一個斯斯文文的中年人。

這中年人當時走進來聲稱將有遠行,要買一匹好馬代步,並說只要馬好,價錢多寡概不計算。

店家聽了,只有苦笑。

行裡哪來的什麼好馬?

別說好馬,就是稍微像樣點的,也牽不出一匹來。

時下一匹純種馬,最少也值三十兩銀子左右,他即使賣盡了行裡的家當,也湊不出這樣一筆數目來。

那中年人在曉得了他的苦衷之後,連說不要緊,一面掏出一張一百兩銀子的銀票,吩咐他若是行裡沒有,可去別處代選一匹,多下來的銀子,就算佣金,不過,另外他可有個條件,馬兒買來後,在今後七天之內,不分晝夜,隨時都得有人照應,他說不定什麼時候會來,他人一到,就得交馬。

現在,這位客人來了。

店家看在銀子的情分上,打從馬兒進了馬棚,須臾不敢離開。

這時聽得敲門的聲音,連忙一骨碌跳身而起,他打開門,本來還想說幾句恭維活,套套親近,圖個下趟,不意對方一點也不領情,牽過馬匹之後,只一擺手,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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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天殺之秘

夜色一片迷濛。

風雖不大,但吹在人的臉上,卻像針扎一樣,一直痛到骨縫裡。

官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一棵棵落盡了枯葉的禿樹,兀立在寒風中,微微地抖索,低低地呻吟。

就在這時候,右前方不遠的一棵禿樹,樹幹突然搖動,一名灰衣人從迷濛的夜色中走了過來。

這人腳下並不快。

但他似乎已經算好了時間和距離,他走出來,站在官道中,正好擋住了她的去路。

如意嫂及時勒住僵繩。

她雖然有點感到意外,卻並未露出驚惶之色。

她害怕很多東西,她怕蛇,她怕蜈蚣,也怕老鼠,甚至有時連一隻灶雞兒,都會使她怕得手足無措,但絕不怕人,尤其是男人。

她走過很多夜路,僅這一類的事情,她今夜並不是第一次碰上。

她知道怎樣應付。

一個男人要的,不過就是那幾樣東西,這幾樣東西她都有,問題只是對方值不值得她慷慨施捨面已。

萬一迫不得已,她的這一雙手,也照樣能夠殺人。

灰衣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她先開口。

如意嫂淡淡一笑道:“朋友攔住去路,是不是因為過不了年?”

灰衣人道:“不錯。”

如意嫂道:“一百兩銀子總該夠朋友開銷了吧?”

灰衣人道:“太多了!”

如意嫂笑了,心想這人倒夠意思,給他一百兩,居然說嫌多,像這樣的人,還真少見。

她想著,已把五十兩重的銀子元寶,取在手中,準備交過去。

灰衣人突然又說道:“我的意思只是說一個人過年要用一百兩銀子實在太多了一些,普通一個人過年,有三五兩銀子,也就儘夠了。”

如意嫂目光一轉,忙道:“朋友的意思,我懂!朋友言外之意,是不是你另外還有幾個夥伴也得分潤分潤?”

灰衣人道:“是的。”

如意嫂道:“朋友還有幾個夥伴?”

灰衣人道:“不止幾個。”

如意嫂道:“多少?”

灰衣人道:“零數難算,就取一個整數,算三萬人好了!”

如意嫂微微一呆,但馬上又笑。

原來是個瘋子!

一她笑著道:“這個賬你朋友算過沒有?一個人就算三兩銀子,你知道三萬人,共要多少銀子?”

灰衣人平靜地道:“你付得起!”

如意嫂這一下再也笑不出來了。

她開始重新打量這個男人。

灰衣人推推皮風帽,微微仰起面孔,臉上流露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他這樣做無疑是為了好讓她瞧個仔細。

皮風帽底下,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但這人的一雙眼光,卻使她有著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這雙奇特的眼光她忽然打了個冷戰,彷彿一下子掉進一個陰森的冰害中。

因為她已想起這人是誰。

灰衣人微笑道:“談這樣一筆大交易,不該站在這種風頭裡談,你說對嗎,大嫂?”

※※※※※

馬又牽進馬棚。

桌子已經抹淨。

端上桌子的菜色雖然沒有幾樣,但酒卻是道道地地的陳年高粱。

申無害端起酒杯笑道:“來,人生相聚不易,我敬大嫂一杯!”

如意嫂坐著沒動,隔了很久很久,才緩緩抬起頭來道:“這樣說來,過去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每一件你都知道得很清楚了?”

申無害道:“是的。”

她接著又道:“照這樣說,我也沒有重新複述一遍的必要了?”

申無害道:“是的,凡是已經過去了的,都可以略而不提。”

她默默端起酒杯,淺淺呷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說道:“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

申無害道:“可以。”

她瞪著眼睛道:“我如意嫂究竟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要這樣三番兩次地跟我過不去?”

申無害深深嘆了口氣,說道:“問得好!”

他聳聳肩膀,又道:“這本來是我想問你的一句話,現在被你攔在前面這樣一問,我不但無法回答,就連底下要說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的一雙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的意思是……說……說……我壞了你的好事?”

申無害又嘆了口氣道:“我已經說過了,凡是過去的,都可以略而不提,人死不能復生,談有何用?”

她望著他,望了很久,眼中忽然露出一絲詭秘的光芒,唇角也慢慢浮現出一片笑意。

她又端起酒來喝了一口,然後這才緩緩說道:“你也不知道那批黃金藏在什麼地方,對嗎?”

申無害沒有開口。

因為這根本就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他如果知道那批黃金藏在什麼地方,他還要找她幹什麼呢?

她緩緩接著又道:“如今知道那批黃金藏在什麼地方的人,只有我一個,只要我不說出來,你就是殺了我,你也得不到一片金屑子。”

她見他默不作聲,又接著說道:“所以,我們不妨談談條件,只要你不過分貪心,條件就是稍微苛刻一點,我也可以答應。”

申無害喝了口酒,微微搖頭道:“沒有條件可談。”

如意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板著面孔道:“你全要?”

申無害緩緩地道:“是的,我全要,不過就像上次從羅七那裡弄來的一樣,你大嫂應該知道我把這些錢財都用去什麼地方。”

如意嫂氣得渾身發抖,忽然嘶聲道:“那麼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申無害道:“為了那些黃金。”

如意嫂道:“你不殺我,就別想得到那些黃金!”

申無害道:“我殺了你更得不到。”

如意嫂道:“那麼,你究竟打算怎麼樣?”

申無害道:“要那些黃金!”

如意嫂道:“除掉殺了我,你還有什麼方法?”

申無害道:“方法多得很。”

如意嫂道:“嚴刑迫供?”

申無害道:“這是許多方法中的一種,但並不是最好的一種。”

如意嫂道:“為什麼?”

申無害嘆了口氣道:“對一個女人來說,最厲害的手段,便是以毀容相威脅。但你如真將她的容貌毀去,你的手段也就算用盡了。”

他又嘆了口氣道:“同時我也不忍心這樣做。”

如意嫂的一顆心放了下來,她最害怕的,正是這件事,現在這位天殺星既表明不願用這種手段加諸於她,她就沒有什麼顧忌了。

申無害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如果你真的不肯說出來,我也沒有辦法,我只有等待。”

如意嫂忍不住插口道:“等待?”

申無害道:“是的,等待。慢慢的等待!”

如意嫂冷笑道:“你會有那麼好的耐性?”

申無害就像沒有聽到一般,徑自接下去說道:“我會找一處安全又僻靜的地方,讓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為了怕你寂寞,我還會叫人在你居處到處都安上大鏡子,讓你可以在鏡子裡,看到自己一天比一天白胖起來……”

如意嫂跺跺腳道:“你敢!”

申無害笑了笑道:“不過有一件事,你也可以放心,你就是想死,你也死不了,丐幫那些弟子,你別瞧他們人髒得不像樣子……”

如意嫂捂起耳朵道:“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申無害聳聳肩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挾了一塊雞肉送進嘴裡,慢慢品嚼著,似乎吃得很有味。

如意嫂掏出一方絹帕,低下頭去,顫聲恨根地道:“我活著恨你,我死了也會恨你,我會恨你八輩子,你這個無賴,你這個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呆瓜……”

她拭去眼淚,忽然抬起頭來道:“你可知道,為了那些黃金,你將付多大的代價?”

申無害只露出傾聽的神氣,但沒有開口問什麼,他知道這女人的話,絕不是空言恫嚇,但是他不願製造條件。

她恨恨不已地接著又道:“你知道我這次為什麼要趕到洛陽來?”

申無害仍然無示。

她哼了一聲,又道:“你用不著裝出不在乎的樣子,我就是告訴了你,也不要緊。你為什麼要殺人,已經不再是一個秘密,過去死在你手上的人,只是你要殺的一小部分,像‘九嶷三傑’,‘巴東蔡大爺’,‘閃電刀’辛文立,‘穿心劍’公孫俠,‘金狐’管四娘,‘三絕秀才’葛中天,雙鳳姊妹,‘玄鳳’馮美美,‘綵鳳’馮真真,都是你要殺的人,對嗎?”

申無害勉強的笑了一下,笑得很不自然。

如意嫂冷笑著接下去道:“你要殺的人,當然不止這些,我這只不過隨便舉幾個例子而已,現在我不妨再告訴你,你要殺的這些人,今後一個也殺不到了,這些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燈,他們一個對一個,也許不是你的對手,但他們只要有兩三個人聯合起來,你就奈何不了。換一句話說,你殺不了他們,他們早晚都會殺了你!”

申無害點點頭,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承認這是實情。如果這些人真的有了防備,別說是兩三人聯起手來,我應付不了,就是其中有幾個狠角色,即使是一對一我都不敢說有一定的把握!”

他喝了一口酒,又道:“我知道你這次來洛陽,完全是一番好意,若沒有這些黃金,我想你一定會設法將這個消息通知我。但是,我仍然得說一聲抱歉,以後再遇上這種事,我也許會袖手不管,但這一次的黃金,我卻非要不可!”

※※※※※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

“恭喜發財!”

新的一年。

新的開始。

新的希望。

到處都是一片歡樂的氣象……

在這一片歡笑聲中,真的人人都沒有了憂愁和煩惱,真的人人都很快樂嗎?

並不盡然。

至少有兩個人並不快樂。

這兩個不快樂的人,一個是如意嫂,一個是申無害。

如意嫂的不快樂,是不難想像的。

她已說出那批藏金的處所,並且已由十方羅漢和千面書生分別派出兩名弟子,按址動身前往,只要找得那批黃金,她便可以立刻恢復自由。

在此期間,她將和百媚仙子主婢食宿在一起,而由“小鳳”和“小鶯”那兩個丫頭加以妥善的“照顧”。

儘管幾位掌門人和黃山主婢待她都很客氣,試問:失去了黃金的如意嫂,她會快樂得起來嗎?

申無害的不快樂,則是由於這女人在萬里騾馬行的那席話。

這女人所提到的幾個人,雖然次序,有些顛倒。但卻沒有一個不是他黑名單上的人物。

尤其是那個巴東蔡大爺,大煙杆子蔡火陽,更是他預計之中,緊接在魚龍掌宋知義之後就要加以捕殺的一頭老狐狸!

這些,都是他心底的秘密,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

那女人憑什麼能一口氣舉出了這麼多人,一個也沒有說錯呢?

他實在想弄個清楚。

如果他想弄個清楚,事實並沒有多大困難。

但是,他不願這樣做。

申無害不願以非常的手段,迫使那女人說出來,一完成恩師的遺志是他一個人的事,在這件事上,他不願有第三者插手,無論遭遇何種困難,他也不願假藉任何第三者的助力。

就為了這個原因,第二天一早,他便離開了北邙。

他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心境不開朗,而影響了別人過年的氣氛。

去哪裡好呢?

如果不是聽了那女人的一席話,他會毫不遲疑的趕去巴東。

但是,現在情形變了。他知道如今就是趕去巴東,他也絕不會還能找得著那位蔡大爺。

找別的人,無疑也是一樣。

他終於又來到井家老店!

因為他需要一個合適的地方,好好的冷靜下來,好好的想上一想。

他沒有想到,他進門第一個碰到的人,竟是麻金甲!

麻金甲居然還住在井家老店,實在出乎意料之外,不過也使他感到非常高興。

尤其使他高興的是,正因為麻金甲還住在這裡,竟使這個淒涼的小客棧居然也有了過年的氣氛!

在客棧裡,除了麻金甲,還有五名住客。

一個孤苦無依的老婦,兩個靠打工維生的苦力,以及一對販賣瓜子花生等零食的祖孫。

麻金甲在過年的前一天,聲稱他替城裡一位員外批流年,大大的賺了一筆,不但買回大批年貨,還另外每人贈送了五兩紋銀。

這在井家老店來說,實在是件大事。

這使得這座小客棧裡,也跟別處一樣,有了春天,有了溫情,有了歡笑。

而麻金甲這些銀子的來源,申無害比誰都清楚,因為這些銀子正是他們分手時,他送給麻金甲回家的盤纏。

麻金甲已經有了家,而且已經有了一個兒子。

申無害怎麼也沒有想到,曾經煊赫一時的麻師爺,如今過的竟是一種不折不扣的,貧困而淒涼的窮人生活。

他的確只能喝那種劣質的白酒,只能以花生米和豆腐乾作為下酒菜,因為他的的確確是靠著賣卜的收入在維持著他的開銷。以他的一身武功來說,他原可不必這樣自苦,但他卻能夠甘之如飴。再沒有比這種徹頭徹尾的改變,更使申無害感動的了!

所以,申無害催他回去,並且送了他五十兩銀子。

想不到麻金甲不但沒有回去,還把這些銀子分送別人,申無害愣了好一陣子,才皺眉訥訥道:“你怎麼還留在這裡?”

麻金甲苦笑著深深嘆了口氣道:“有好多事情,就是說出來,你申兄也未必清楚。”

他頓了一下又說道:“就拿這家小客棧來說,我相信你申兄一定無法想像,像這樣一家小客棧,它所帶給我麻某人的感觸……”

一個人住在這樣一家小客棧裡會有些什麼感觸呢?

申無害承認他過去的確沒有住過這種小客棧。

他睡過石穴,睡過破廟,睡過馬棚,有很長一段日子他的生活幾乎不如一個乞丐,但是他只要進入都市,他就會投宿最好的客棧。

在困苦的日子裡,他什麼苦都吃得下,一旦能夠享受,他就絕不菲薄自己。一但是這並不表示他因為沒有住過井家老店這種小客棧,就無法瞭解一個人住在這種小客棧裡,會有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今天棧裡另外的那五名住客,便是一個最好的寫照。

沒有希望。

沒有明天。

生活的擔子沉重得像一塊鉛版,疲勞使你入睡,飢餓使你驚醒,灰暗的歲月,永遠一個樣子……

麻金甲要說的就是這些?

申無害知道不是。

男人很少在另一個男人面前訴苦,麻金甲尤其不是一個歡喜訴苦的男人,所以他沒有打岔,他只靜靜地傾聽著。

麻金甲又嘆了口氣道:“申兄過去殺的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這些傢伙表面上像是正人君子,但行為卻一個個都卑劣得與盜匪無異,只是有一件事申兄顯然還不知道,這些人如果拿來跟麻某人過去的所作所為一比,他們簡直可說人人都是好人。若說這些傢伙死在申兄手上都是罪有應得,則麻某人即使世世為豬為犬恐怕都不足以贖回前此之罪孽於萬一!”

他說到這裡,忽然垂下眼光,隔了很久很久,才像敘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故事似的,緩緩接下去道:“就在三、四年前,我還住在這種小客棧裡,躲躲藏藏地過著耗子一般的生活,後來,我能進入劍王宮全仗了我一位表親的全力推薦,可是當我在劍王宮中日漸得寵之際,我喪盡天良,連我這位僅有的親人,同時也是大恩人的表哥,都給謀害了,因為我害怕有朝一日,他也許會將我過去的劣跡在無意中抖露出來。申兄……你想想……我……我姓麻的,還算不算是個人?”

申無害緩緩掉過頭去望著房間的另一角。

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麼。

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鑼鼓聲,更顯示這個沒有爐火的小房間陰沉得像一片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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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三絕秀才

申無害慢慢地又從牆角收回目光,端起酒來,喝了一口,然後輕咳著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麻金甲痛苦地抬起頭,嘆聲道:“我……我也知道,我說出這些話來並無任何意義,也許……也許我只是想解釋,我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

申無害道:“這跟你回不回去,又有什麼關係?”

麻金甲再度垂下眼光道:“是的,這樣說的確很牽強,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好。

總之,我只能說我不想回去。過年對我已無樂趣可言,因為我無法禁止自己不去回想這些往事,我的痛苦只該我一人承受。每當我輾轉不能成寐,我就覺得,只有這種小客棧,才是最適宜我窩身的地方。”

申無害道:“這種地方難道你能住上一輩子?”

麻金甲搖搖頭道:“我沒有那種久遠的打算,也可以說,我根本就沒有為自己打算過。”

他空洞地凝視著桌面,又接著道:“除此而外,還有個奇怪的念頭,也使我不想離開,我總覺得我如果繼續留在洛陽也許還有機會能見上你申兄一面。”

申無害詫異道:“你幹嗎要見我?”

麻金甲以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道:“若是申兄不見怪,我想拜託申兄一件事。”

申無害道:“什麼事?”

麻金甲道:“我這裡有個地址,我希望若干年後,如果申兄有空,務乞申兄去看看我的兒子。”

申無害瞪大了雙眼道:“你意思是說你要我將來把你的兒子收為徒弟?”

麻金甲露出侷促之態道:“我不敢一定要求申兄這樣做,我只能說我有這個意思,如果申兄不以為然,小弟絕不勉強。”

他囁嚅著又道:“小弟已替他取了個名字,叫麻守正,如果申兄你不答應,也請申兄記住這個名字,即令我麻家從此絕後,我也不希望我麻家再出第二個罪人!”

申無害道:“你自己的兒子,難道你自己不能管教?”

麻金甲苦笑,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申無害聳聳肩膀道:“新春年頭聽到你說這種話,倒真是吉利得很。”

他抬起頭,眯著眼縫又道:“你麻兄是不是認定我申某人命長,註定了要比你麻兄活得久些?”

麻金甲道:“是的,一個武人能否安享高壽,絕無僥倖可言,這些年來,你申兄歷經風險,無論智計與武功,均非常人所能企及……”

申無害大笑道:“你自己呢?如果你麻兄從此埋名隱姓,粗茶淡飯,自甘淡泊,又誰能不讓你活下去?”

麻金甲苦澀地笑了一下,疲憊而蒼白的面孔上,完全失去了一個武林高手所應有的奕奕神采。

申無害皺了皺眉頭道:“你麻兄即使不說,我也知道你麻兄如今在轉什麼念頭。我申某人從不向別人灌輸那些教條式的大道理,正像我自己立定了主意,就很少接受別人的勸告一樣,不過,站在我們還算是一個朋友的立場上,我卻希望能向你麻兄請教幾件事。是的,一個人在萬念俱灰之餘,生死之事算不了什麼。可是,我始終不明白,你麻兄若是了結了自己的生命,是不是就算還報了你那位表哥?以及這以前的種種罪孽就會由此一筆勾銷?”

他忽然沉下臉色,冷冷接著道:“如果再容我申某人說一句不客氣的話,一個人做錯了事,只想一死了之,那純屬懦夫的行為。因為他不敢面對現實,他只知道逃避,只知道如何解脫自己!人生百年,遲早難免一死,但死有輕重之別,換句話說:要死得是時候!”他頓了一下,又道:“若以你麻兄過去的作為來說,你麻兄的確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人世上。但是,你已然活了下來,你就得繼續活下去!因為這是你的責任,如果你麻兄真有悔過之心,真想贖回以前的罪孽,這是惟一的一條路,別無選擇!”

麻金甲感動得熱淚盈眶,垂下頭去,硬嚥地道:“是的,申兄,我真的不該如此消沉,只是……我……我……實在不知道……如果我繼續活在這個人世上,我……我……還能有些什麼作為?”

申無害拍拍他的肩膀,欣然道:“振作一點,兄弟,別太瞧輕了自己。在眼下這一代武林中,像你我這樣的角色,並沒有幾個,只要我們將一己之生死置之度外,大刀闊斧的去幹,也儘夠那些傢伙頭疼的!”

麻金甲拭淨眼角,仰臉露出期望之色道:“申兄這次該不會趕我回去了吧?”

申無害笑笑,端起酒杯道:“英雄事業,不在乎一朝一夕,你可以留下你的地址,不久的將來,我要借重你麻兄的地方還多得很,但絕不是現在,這一點我在及第客棧裡,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他喝乾了酒,又笑道:“目前我要麻煩你的一件事,便是請你馬上趕回去,並代我向我那位尚未謀面的大嫂問好。”

麻金甲嗒然嘆了口氣道:“這是一場空歡喜。”

申無害笑道:“這一次不同多了,前天在及第客棧分手,我什麼也沒有答應你,如今我說我們早晚會攜手並肩,這就像我已向你麻兄書下丹書鐵卷,只要有一口氣在,就別忘了我們是朋友,最重要的是互相諒解,而非朝夕之共聚。”

麻金甲這才露出了喜悅之色,同時自懷中取出一個寫著地址的紙條,申無害接過紙條,又斟了兩杯酒,笑道:“多下來的酒,沒有你的份,喝完這一杯,就請隨便。”

麻金甲已經端起酒杯,忽又放下,說道:“不,慢一點,我還忘了告訴申兄一件事。”

申無害道:“什麼事?”

麻金甲道:“有一個人不知申兄是否認得?”

申無害道:“誰?”

麻金甲道:“一般人都喊作‘巴東蔡大爺’的‘大煙杆子蔡火陽’。”

申無害不禁神色一動道:“這個姓蔡的怎麼樣?”

麻金甲道:“昨天我經過開元寺附近時,曾經看到了這個老傢伙。”

他緊接著又道:“老傢伙一向很少單身出門,尤其是在這種年腳下,更沒有忽然出現在洛陽的理由,我看這老傢伙放著快活年不過,突然跑來洛陽,必定有些圖謀!”

申無害道:“你懷疑他是衝著小弟來的?”

麻金甲道:“難說。”

申無害道:“老傢伙生做什麼樣?”

麻金甲道:“約莫六十來歲,中等身材,背有點駝,在下巴尖上生著一顆大黑痣。”

申無害想了想,又道:“開元寺那一帶可住有什麼武林人物?”

麻金甲道:“沒有,那一帶全是鶯燕群居的書院,在這一行來說,是城中比較高級的地方。”

申無害道:“你有沒有留意老傢伙最後去了什麼地方?”

麻金甲搖搖頭道:“沒有。”

他思索了片刻又道:“老傢伙當時好像剛從一家書院走出來,若不是老傢伙行動鬼祟可疑,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差點就給忽略過去,等我定下神來,想出這老傢伙是誰時,老傢伙已於街角失去了蹤影,我當時因為心境不寧,也就沒有再追究下去。”

申無害道:“那些書院過年時也照常營業?”

麻金甲忍不住失笑道:“那種地方,還分什麼年不年,逢年過節,生意只有更好。”

申無害道:“那麼,你還記不記得那家書院的名字?”

麻金甲道:“好像噢,對了,‘杏花書院’!就是打金柺子斜街這邊彎去,靠左首的第三個大門。”

申無害點點頭道:“好,不管這些傢伙是否衝著小弟而來,小弟記住留心點就是了。”

他指指酒杯,又笑道:“喝了這一杯酒,你快點上路吧!”

※※※※※

年初二,已牌時分,開元寺的杏花書院前忽然駛來一輛雙套頭的豪華馬車。

馬車停妥,掀簾走下一名衣著華麗入時的中年文土。

書院大門虛掩著,門前石階下,散滿了足有半寸厚的炮仗碎紙,中年文士正擬舉步登階之際,偶爾遊目四顧,忽為大門兩邊那副對聯所吸引,那是一副筆跡娟秀的對聯。

上門莫問姓名,芳草滿庭皆無主。

入室自分雅俗,管絃四廂可留人。

中年文士看得不住點頭,似乎非常欣賞這副應時應景,而又恰如其分的佳構。

就在這時候,一名瘦削的青衫漢子,忽然拉開大門,抱拳含笑迎出:“恭喜,恭喜,請,請!”

一邊說著,一邊向車伕遞出一個紅封套。

中年文士也不多事客套,袍角一撩,跨步而入,走過通道,迎面是一片寬敞的庭院,聲聲笑語不絕於耳麻金甲說得不。錯,這種地方果然無所謂年不年。申無害思忖著,一面跟在那漢子後面,向西廂一個房間走去。

人房坐定,那漢子躬身賠笑道:“大爺一向是叫”

申無害一擺手道:“先去吩咐一桌酒,姑娘等蔡大爺他們來了再決定。”

那漢子微微一怔道:“蔡大爺!”

申無害道:“就是那位巴東來的,在這兒有個大黑痣的蔡大爺。”

他指指自己的下巴尖,又道:“蔡大爺前天還來過,你們這麼快就給忘啦?”

那漢子歪著脖子想了一會兒,忽然一拍巴掌道:“對,對,對,蔡大爺,小的想起了,就是那位賞了小杏子二十兩銀子的蔡大爺,不錯不錯,那蔡大爺臉上的確有顆痣。”

如果沒賞二十兩銀子,不知道他的記憶是否還有這麼好?

申無害微微一笑,說道:“蔡大爺常來吧?”

那漢子大概因為他是蔡大爺的朋友,益發顯得恭敬起來,聞言忙答道:“是的,最近連著來過兩次。”

申無害又笑道:“都是一個人?”

那漢子道:“第一次不是一個人,第一次同來的,還有一位叫什麼爺的小的一時可記不起來了。”

第一次來,大概沒有加賞銀子,沒有加賞銀子,印象模糊,自是難怪。

申無害微笑著道:“莫四爺?”

那漢子拍拍額角,露出為難的樣子道:“那位大爺,小的記得……大約五十來歲,也像你這樣,文文雅雅,穿得很考究,只是氣色不怎麼樣……咳咳……至於……是不是姓莫……

這個,咳咳,小的就……就……就不怎麼清楚了。”

申無害記下了,五十來歲,舉止斯文,衣著考究,氣色不佳。

他不願猜想這個同行者是誰,他也無法猜想起。

因為凡是他黑名單上的人物,他所知道的,僅僅是對方的一個名字,就像大煙杆子蔡火陽一樣,他所知道的,就是那幾個字:巴東大煙杆子蔡火陽!在麻金甲說出這些傢伙的長相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大煙杆子蔡火陽生做什麼樣子。

他今天雖然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但對這種地方的規矩,則已於事先摸得一清二楚。

他已準備好很多小紅包,這時信手掏出一個,遞到那漢子手上說道:“這個賞給你買酒吃,先去替本爺把小杏花喊過來坐!”

那漢子彎腰道:“謝大爺!”

接著賞封,歡天喜地而去。

投隔多久,房外忽然有人拉長了喉嚨吆喝道:“小杏花姑娘見客!”

接著,垂簾掀起,一名鬢插大紅絹花,身穿天藍錦緞襖褲,年約十八九歲的女子,隨著一股撲鼻幽香,手捧四喜果盤,款步走了進來。

申無害只看了第一眼,便覺得蔡火陽那老傢伙果然有點眼光,二十兩銀子確實花得不冤枉。

小杏花含笑淺淺一福道:“小杏花給大爺拜年。”

後面兩個小丫頭,一個端著茶盤,一個捧著菸袋,緊跟著過來請安、倒茶、裝煙。

到了這種地方,多送幾個紅包,總沒有錯。

那兩個丫頭道謝退去,小杏花則走過來緊挨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她拿起一顆桂圓,邊剝邊問道:“大爺貴姓?”

申無害道:“田。”

小杏花道:“原來是田大爺。”

她移移身子,又道:“田大爺一個人來?”

申無害道:“我要在這裡請幾個朋友,請蔡大爺他們。”

小杏花一哦道:“蔡大爺?”

申無害道:“就是前天來過這裡,有顆黑痣的那位蔡大爺。”

他笑了笑,接著道:“我本來要請在隔壁的天香書院,可是蔡大爺不答應。他說:如果不請在杏花書院,他就不來。你知道蔡大爺為什麼一定要來這裡嗎?”

小杏花臉孔微紅,含笑低頭不答。

申無害又笑了一下道:“除了蔡大爺,我另外還請了一位陪客。你猜猜看:這位陪客是誰?”

小杏花眼珠子轉轉道:“葛九爺?”

申無害笑道:“厲害,厲害,竟被你一清就猜中了,了不起,了不起!”

小杏花很高興。

申無害更高興。

葛九爺?三絕秀才葛中天?

要是這娘兒們口中的“葛九爺”,真的就是“三絕秀才”葛中天,不啻又進一步證實如意嫂所透露的消息,顯然不是道聽途說,而是根據親身所發現的一個大秘密。這也就是說,姓葛的和姓蔡走在一起,絕非事出偶然,有了一個葛九爺,就一定還有更多的人。

如果這些傢伙,已經聯成一氣,都已經來了洛陽,豈不省去他一番跋涉之苦?

他忽然發覺,等一下他也要多賞這女人幾兩銀子,就是花得再多些,算起來也不冤枉。

這時,先前那名漢子忽然探頭進來,賠著笑臉問道:“請問大爺,酒席是馬上擺上,還是再等一會兒?”

申無害揮手道:“再等會兒!”

那漢子道:“是!”

申無害等那漢子走開之後,故意皺起眉頭道:“奇怪,蔡老兒怎麼還不來?”

小杏花不經意地道:“蔡大爺這兩天不是說要去函谷關看個朋友嗎?”

申無害所等待的,正是這句話。

原來老傢伙去了函谷關!

去函谷關看誰?

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後還會不會回來這裡?老傢伙在城裡落腳之處又是什麼地方?只要或多或少,再知道一點,就不虛此行了。

他思忖著,一面微笑著道:“老兒要看的朋友就是我。”

小杏花似乎有點意外道:“真的?”

她望著他,接著又道:“田爺臺甫怎樣稱呼?”

申無害道:“田沙行。”

小杏花道:“田沙行?”

申無害道:“是的,良田萬項的田,沙是風沙的沙,行是行路的行。”

小杏花點點頭,喃喃重複著道:“田……沙……行?”

申無害笑笑道:“怎麼樣,蔡老兒他們來的時候,有沒有提到過我?”

小杏花忽然啊了一聲道:“對,對,有,有,提過,提過田沙行我們一些姐妹都沒聽清楚,當時還以為說的是什麼天殺星哩!”

申無害微微一笑道:“有些朋友喜歡開玩笑,把‘田沙行’喊成‘天殺星’的也不是沒有。”

小杏花已經剝好那顆桂圓,但她卻將這顆剝好的桂圓,又放進果盤,另外拿了一顆,因為剝好的桂圓上有塊鏽斑。

她重新慢慢地剝著,邊剝邊抬頭問道:“田爺,你跟蔡大爺他們,交情相當不錯吧?”

申無害道:“何以見得?”

小杏花說道:“我記得蔡大爺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曾跟葛九爺不斷的提起你,每次提起時,總是直呼姓名,聽來怪親熱的。”

申無害笑笑道:“是嗎?他們沒有在我背後,說我的壞話吧?”

小杏花道:“當然沒有。”

申無害笑道:“他們怎麼說?”

小杏花道:“當時小貴妃正在唱曲子,屋子裡鬧得很,我沒有聽清楚,好像只是說你田爺也來了洛陽……”

她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抬起頭來道:“田爺你已經來了這裡,蔡大爺趕去函谷關,豈不是要撲一個空?”

申無害道:“不,我們已經見過面了,來這裡是約好了的。”

小杏花道:“那麼蔡大爺他們怎麼還沒有來?”

申無害道:“蔡老兒最近忙得很,或許臨時有事絆住了腳也不一定。”

小杏花道:“你們約定的是什麼時間?”

申無害道:“約定的時間早過了。”

小杏花道:“要是蔡大爺他們來不了怎麼辦?”

申無害攬著她的腰肢,附在她身邊,低低地道:“不來最好!”

小杏花纖腰一扭,在他腿上輕輕擰了一把道:“你壞透了,等蔡爺明兒來的時候,看我不告訴蔡爺才怪!”

申無害笑笑,正待要再說什麼時,門簾一掀,忽然又有個瘦巴巴的漢子,鬼鬼祟祟的探進頭來。

他縮著肩胛,哈了哈腰,就算是拜過了年,然後露出一排大黃牙,談笑著道:“這位大爺要不要伺候一段?”

申無害這才知道原來是個拉弦子的琴師。

他本想揮手說不要,但轉念之間,忽又改變主意,因為他突然想起了小杏花剛才口中說的那個小貴妃。

大煙杆子蔡火陽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有三絕秀才在座,也有小貴妃在座,小貴妃很可能就是三絕秀才叫的女人,藉這機會把那女人叫過來坐坐,相機探探三絕秀才的行蹤,不亦甚佳?

於是,他朝那漢子點點頭,那漢子又一哈腰,便挾著胡琴,走了過來。

申無害轉向小杏花問道:“這裡誰的曲子唱得最好?”

小杏花道:“小貴妃。”

申無害道:“把小貴妃喊來唱上一段怎麼樣?”

小杏花點點頭,起身便擬離去。

申無害攔著道:“不,你坐著,找別人去喊一聲就是了。”

小杏花於是向那個拉弦子的漢子道:“張師父,那就麻煩你跑一趟吧!這位田爺要聽小貴妃的曲子,田爺是葛九爺的朋友,你叫她快點來。”

那姓張的琴師應了一聲,放下胡琴袋子,匆匆出房而去。

申無害趁機又向小杏花問道:“葛九爺是不是常來這裡?”

小杏花點頭道:“是的。”

申無害道:“來時都叫小貴妃?”

小杏花道:“不一定。”

申無害微感意外道:“不一定?”

小杏花以絹帕掩口,吃吃而笑道:“有時候也叫別的姑娘。”

申無害眨眨眼皮道:“你笑什麼?”

小杏花笑著道:“沒有啊!”

申無害又眨了一下眼皮道:“笑葛九爺?”

三絕秀才葛中天是不是一個可笑的人物,申無害並不清楚。不過有一件事,絕錯不了,這女人忽然掩口而笑,笑的絕不會是別人。

但他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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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守株待兔

因為三絕秀才為人可笑不可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為一時好奇,使這女人對他生出戒心。

還有一桌酒席沒擺出來,他的時間還多得很,何必忙在一時呢?

所以,他決定另外找個輕鬆的話題談談,他正在這樣想著時,小杏花忽然望著他道:

“田爺跟葛九爺認識多久了?”

申無害道:“不太久,是蔡大爺介紹的,才見過兩三次面。”

小杏花點點頭道:“這就難怪了。”

她忽然拉低他的肩頭,輕聲笑著道:“等會兒小貴妃來了,你可千萬別打趣她,問她葛九爺這個人怎麼樣。”

申無害道:“為什麼不能問?”

小杏花白了他一眼道:“人家好心提醒你,你卻打破沙鍋問到底,不能問就是不能問,我怎知道為什麼!”

申無害這下連問為什麼也問不出了。

不是嗎?照道理說:在一個粉頭面前提起她的老客人,應該是一件光彩的事,因為這表示她的手腕好,交遊廣,兜得轉,吃得開,為什麼這個小貴妃會例外呢?

還是因為三絕秀才是個例外的客人?

他要把這小貴妃找來,主要的便是想從這個小貴妃口中套問一點有關三絕秀才的消息,如果連三絕秀才的名字提都不能提,他的一番心機豈非白費?

不行!申無害得弄弄清楚。

他不是為了討好這些娘兒們來的,就是問砸了鍋,來個不歡而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關於問的方式,他則決定稍稍改變一下。

他知道一個人不論男人或女人如果覺得自己像個囚犯一樣,老是在回答別人的問題,交談一定馬上會變得枯燥無味。

揭穿別人的秘密,原是一種樂趣,但如在逼供式的追問之下一說出來,情調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得設法提高這女人的興趣,使這女人自動說出來,至少得先說出為什麼不能在小貴妃那女人面前提到葛九爺的原因!

於是,他笑了一下,點點頭道:“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了!”

小杏花骨碌碌地轉動著眼珠子道:“你知道了什麼?”

申無害笑笑道:“出手不夠大方,對嗎?”

小杏花道:“你說誰不夠大方?”

申無害道:“當然是我們那位一提到就叫人生氣的葛九爺。”

小杏花撲哧一笑道:“去你的!”

申無害道:“我說錯了?”。

小杏花笑道:“這位葛九爺是我們開元寺這一帶,人所共知的財神爺,他每次來這裡,不管花多少銀子,從來沒有皺過一下眉頭,一個人說話,可要憑點良心才好。”

申無害道:“再不然就一定是我們這位葛九爺用情不專,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像這樣的客人……咳咳……”

他以含蓄的語氣,笑笑道:“如何?這下該給我猜對了吧?”

小杏花越發笑不可仰,笑了好一陣子,才拭著眼角道:“你說你跟葛九爺是新交?”

申無害點點頭。

小杏花接著道:“那麼,你知不知道葛九爺會武功?”

申無害一哦道:“葛九爺會武功?”

小杏花點著頭道:“是的,這位葛九爺據說能耐大得很,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精通文墨,我們院外大門上的那副門聯,就是他寫的。”

申無害暗暗點頭。怪不得在這種地方,會有如此一副上佳的對聯出現,若是出之於三絕秀才的手筆,就不足為異了!

他心裡想著,口中卻說道:“這就更奇怪了。”

小杏花道:“什麼事奇怪?”

申無害道:“像這樣一位文武全才,出手又很大方的客人,我實在想不出為什麼還不受歡迎。”

小杏花道:“你又來了,誰說葛九爺在這裡不受歡迎?”

申無害一咦道:“這不是很奇怪嗎?既然這位葛九爺並不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物,而且他算起來也是我的一個朋友,我在小貴妃面前就是提到了他,又有什麼關係?”

小杏花給逼得沒有辦法,只好拉了他一把,輕輕說道:“我告訴了你,你可不能告訴別人。”

申無害點頭道:“這個當然!”

小杏花湊在他耳邊,低聲接著道:“葛九爺在江湖上有個綽號,叫‘三絕秀才’,這個綽號是怎麼來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這一帶的姐妹,在暗地裡,又替他另外取了一個綽號,大家都偷偷地喊他‘三筆秀才’!”

“三筆秀才?”

“是的。”

“三筆秀才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他時時刻刻離不了三支筆。”

“哪三支筆?”

“第一支筆是指他的兵刃,第二支筆則是指他寫得一筆好字,至於第三支筆,就是……”

“就是怎樣?”

小杏花在他腿上狠狠擰了一把,白了他一眼道:“就是你們男人害死人的那支筆!懂了嗎?”

申無害笑著搖搖頭道:“這個綽號取得太牽強了!”

小杏花道:“什麼地方牽強?”

申無害笑道:“照你們這樣說來,豈不是每一個男人,都可以替他們取個獨筆秀才的外號?”

小杏花有點著惱道:“說了你還是不懂!”

申無害笑道:“你不說清楚,老叫我打啞謎,我怎麼會懂?”

小杏花又湊近他的耳朵道:“我意思是說,這位葛九爺與別的男人不同,這一帶的姑娘,沒有一個不怕他,小貴妃上次留了他一夜,以後有好幾天,都起不了床,所以大家表面上儘管奉承得無微不至,九爺長九爺短的,其實暗地裡無不恨他入骨,要不是他有幾兩臭銀子,又有一身武功,哼……”

申無害現在算是完全懂了,原來又是一個粉樓怪客!恩師要他除去此人,說不定便與此事有關。

這時房外走廊上,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小杏花道:“小貴妃和張師父他們來了!”

小貴妃的年紀雖然大了一點,但曲子的確唱得不錯,酒量也相當可以。而最使申無害高興的,還是這娘兒們告訴了他一個地址:三元坊的丁二醬園。

酒至中途,他說一個人喝酒不帶勁,要著人去把葛九爺他們找來,於是大家便問小貴妃,葛九爺住什麼地方。

小貴妃起初也回稱不知道。

她說:葛九爺什麼話都不瞞她,就是不肯說出他在城裡的落腳之所。

不過,她最後想了想又說,隔壁金谷書院的錢四,前幾天來借賭本時,曾於無意中提起,說是他有一次替院子裡的姑娘們去買醬菜,曾經在三元坊丁二醬園問過,或許那個賣醬菜的丁二知道葛九爺住在哪裡也不一定。

申無害連忙表示這太麻煩,還是改日再約算了。

這樣一來,他再也坐不下去了,他想知道的幾件事差不多全有了頭緒,還窮蘑菇個什麼勁兒呢?

於是,他連喝了好幾杯酒,接著,便借酒使性子,大罵姓蔡的和姓葛的不夠意思。

然後,不待席終,忿忿然摔下一張銀票,以歪歪斜斜的步伐,一路嘰咕著走出了這家杏花書院。

※※※※※

申無害離開杏花書院,並沒有馬上趕去三元坊的丁二醬園。

他去的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那輛臨時僱來點綴門面的馬車已經駛走了,他是走路來的,從杏花書院走到這裡,一共費了他十二步路。

因為他如今走進去的地方,正是杏花書院的緊鄰,金谷書院!

惟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等那個看門的漢子迎出來,便一撩衣叉,跨進了門檻。

他不想驚動任何人。

他不想驚動院子裡的姑娘和客人,尤其不希望杏花書院那邊的人發覺他又來到這家金谷書院。

那個看門的漢子見他神色張惶,臉上不禁泛起一絲會心的微笑。

又是一隻打野食的饞貓。

到這裡來的單身客人,十之八九在進門時都是這副樣子,像這種客人,最容易招呼,打發起賞錢來,也最大方,今天才年初二,就來了這麼個客人,實在是個好預兆。

申無害也已將面前這個看門的漢子打量清楚。

這漢子有著一張疲態畢露的面孔,臉色黃中泛青,雙眼紅絲密佈,一看便知是一員勇猛的戰將,他仁兄大概已經有好幾個通宵沒有離開過賭檯了。

此刻他雖然在衝著申無害微笑,但誰都不難看得出,這種微笑只要一張開口,無疑馬上就會變成一個呵欠。

不過,他仁兄總算還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居然還迎著申無害明明白白的交代了一句:

“大爺過年好!”

申無害站下來問道:“這兒有個錢四在不在?”

那漢子哈了哈腰,道:“小人便是錢四!”

他話出口,忽覺不對,忍不住愣了一下又道:“大爺你也曉得小人的名字?這位大爺,你……你……過去,好像沒有來過啊!”

申無害道:“我是聽葛九爺說的。”

錢四一聽“葛九爺”三個字,精神不由得大大一振,當下連忙滿臉堆笑道:“噢!是,是,原來是葛九爺的朋友,這就難怪了。我還沒請教,這位大爺你貴姓?”

申無害道:“敝姓田。”

錢四道:“噢,是的,田大爺!”

他手一託,殷勤地又道:“請,請,田大爺請裡面坐。”

申無害緩緩移步向院子中走去,一面擔過頭來,問道:“葛九爺這幾天來過沒有?”

錢四道:“葛九爺已經有好幾天沒來了,大概過年正忙著吧!”

申無害忽然停下腳步。

他發覺眼前這座院子,與杏花書院那邊幾乎毫無分別,兩廂鬧哄哄的,生意比杏花書院那邊,似乎還要好一些。

他皺了皺眉頭道:“有沒有一個稍微清靜一點的地方?”

錢四忙道:“有,有,你隨小的來。”

說著,搶前一步,拿衣袖拭拭鼻子,然後接著身軀,向一道角門中走去。

出了角門,是一座小跨院,院子裡有座假山,還有幾排冬青樹,比起外面大院子來,果然清靜得多。

錢四推開了一個小房間的房門道:“這裡你瞧怎麼樣?”

申無害點點頭,表示滿意。

他走進去,轉過身來問道:“葛九爺上次叫的那個姑娘還在不在?”

錢四眨著眼皮,道:“你是說桂英姑娘?”

申無害道:“葛九爺提過一次,我記不清楚了,大概是吧!她現在有沒有客人?”

錢四道:“沒有,沒有,田爺你請坐,小的這就去喊她來為你泡茶。”

申無害道:“你慢點走,我還有話跟你說。”

錢四道:“是的。”

申無害不慌不忙地走去一張椅子上坐下。

錢四隻好跟著走過去。

申無害坐下徐徐探手入懷,取出兩個各重五兩的銀元寶,並排放在茶几上。

錢四兩眼睜得大大的,眼中已經完全沒有了睡意。

兩隻元寶雖然只有十兩重,但如今並排放在那裡,在他眼裡卻不啻兩座閃閃發光的銀山。

他的喉結骨忍不住滑動了一下。

奶奶的!他想:這兩隻元寶,他只要有一隻,不,不,只要有半隻也就夠舒服的了。

大除夕拆賬,他分了四十八吊錢,只椎了兩個莊,就給送得乾乾淨淨,要不是死皮賴臉的向隔壁小貴妃借來幾吊錢,幾乎就要吊頸子。

現在,他一看到這兩隻銀元寶,他知道他要轉運了。

這兩隻銀元寶,當然不是賞給他的。

不論多闊氣的客人,也不會拿整塊銀子賞給他們這種大茶壺。

闊氣的客人不是沒有,像院子裡的小金寶,上次接了一個客人,不就一下賺了五十兩銀子嗎?

但那個客人賞給他們下手的,卻只有區區五吊錢!

不過,像現在這樣,只要客人掏出了整錠的銀子,就少不了有他的好處!

因為客人連姑娘還沒有叫來,就掏出這許多銀子,根據他的經驗,一向只有兩種用途。

一是留著準備賞姑娘。

一是向櫃上換碎銀。

院子裡有個規矩,姑娘們接到好客人,事後一定會給引路的撈毛一個紅包,以示對這個撈毛的感謝。

如果是換碎銀呢?

那更好!碎銀換來了,客人一定順手給他一塊,客人身上不會帶天平,如果他耍點手腳,正賞之外,短個三兩錢銀子下來,更可說一點問題也沒有。

所以,當這兩隻銀元寶在茶几上排開之後,他的一顆心就開始卜卜跳個不停,同時彙集了全部注意力,只等客人開口。

申無害指著那兩隻銀元寶,輕輕咳了一聲道:“這裡是十兩銀子。”

錢四道:“是!”

他本來就勾著腰在等待,應過了這聲是,腰又彎下一些,因為不願聽漏了任何一個字。

申無害又咳了一聲,緩緩說道:“這十兩銀子你先收下。”

錢四腦門裡一嗡,什麼也聽不到了。

申無害重重咳了一聲,又道:“錢四,有一句老話說得好:‘同行是冤家’!你懂這句話的意思嗎?”

錢四如夢初醒,忙不迭哈腰道:“是,是,懂!懂!”

申無害緩緩接著道:“我跟葛九爺是老朋友,也是冤家。你懂嗎?”

錢四眨著眼皮,道:“因為你們是同行?”

申無害很滿意地頭一點道:“對!你一點也沒有料錯,你果然是個一點即透的聰明人。”

錢四樂開了。

如果有人說他聰明,他一點也不反對,因為說他聰明的並不止一兩個人,很多人都說他聰明。

三十二張天九牌,他耍起來,比什麼都靈巧,四副骰子打過,死門活門,他也一清二楚,只不過運氣不如人而已!

但可惜的是,他這份愉快的心情,並沒有能維持多久。

當他的目光再度掠過那兩隻銀元寶時,他的一顆心,突又冷了下來。

單憑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值十兩銀子?

他不相信。

所以,他仍然站在那裡,沒動一下。

伸手容易縮手難!

這也是他在賭檯上,時常受人稱道的地方,不管自己抓到什麼大牌,不看清別人的點子,絕不動別人的注子!

申無害接下去說道:“最近我跟葛九爺競爭一票大買賣,生意我已到手,他仍想插一腿,今天我到這裡來,便是有心躲避他的糾纏……”

錢四的一顆心花又綻開了。

噢?原來如此。

原來是位做大買賣的客人,一個做大買賣的客人,等閒自然不會把十兩八兩銀子放在眼裡。

唔!對了,這又提醒了他另一件事:等會兒他一定得好好地交代桂英丫頭一下,這位客人可千萬怠慢不得!

常言說得好:“三年不發市,發市花三年!”

那丫頭本錢足,得罪個把客人,原算不了什麼,但他錢四可不會經常都有這種好運氣。

申無害眼角一飛,又指著那兩隻銀元寶道:“這個你且先收起來,我還有話要吩咐你。”

錢四雙膝一屈,作了個揖道:“是!謝大爺。”

這一次他沒有再客氣。

當他伸手拿起那兩隻元寶時,兩隻手一直抖個不停,抖得兩隻元寶差點就從手上滑下來。

真是太過癮了!

他記得,第一次摟女人時也沒有像這樣興奮過。

申無害輕咬著接下去道:“這是一票很大的買賣,順利成交之後,只須轉一轉手,便不難有個三五千兩的賺頭……”

錢四嘴巴一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心想:我的媽呀!一賺就是三五千兩,有了這許多銀子,要哪一輩子才能花得完?

申無害緩緩接著道:“所以,我算定了我們這位葛九爺一定不會死心,遲早必然還會找到這一帶來,我現在最擔心的,也就是這一點。”

錢四福至心靈,聞言連忙傾身向前,低低地道:“這個田爺但請放心,這裡沒人認得你,你進來的時候,也沒有人看到,只要小的口風緊一點……”

申無害微微搖頭道:“這還不算最好的辦法。”

錢四不禁一愣道:“田爺意思”

申無害又咳了一聲道:“你顯然把我們這位葛九爺估低了,你須知道,他是常跑這裡的老客人,在這一帶,他有他的路子。”

錢四不安地道:“那麼”

申無害忽然抬頭:“這裡在堂子口當差的人,不止你一個吧?”

錢四道:“是的。”

申無害道:“一共有幾個人?”

錢四道:“連小的在內,一共是五個人。”

申無害道:“你這一班,要到什麼時候?”

錢四道:“到天黑。”

申無害道:“那麼,在天黑以前,你這一班可不可以先找別人代一下?”

錢四道:“可以。”

照規矩本來並不可以。

尤其是年前年後,更是無法找人通融,因為每年到了這當口,大家的情形都差不多。

他已三天三夜沒睡覺,說起來是辛苦的,但別的人也好不了多少。

不過,現在不同。

現在他有十兩銀子。

癩頭小孫那廝,比他輸得更慘,值此新春年頭,連個借錢的地方都沒有,只要他拿兩吊錢在那小子面前亮亮,相信就足以使那小子像蝦子一般從炕上跳起來了。

申無害點點頭道:“這樣最好,等下你把桂英姑娘叫來之後,不妨找個人代一下,然後你就出去各處走動走動,只要一見到葛九爺,就立即回來告訴我!”

錢四道:“是!”

他像想起了什麼似的,人已走到房門口,忽又轉過身來道:“要假如假如這位葛九爺已經去了別家,或是他來的時候,碰巧小的沒有留意,怎麼辦?”

申無害連連點頭道:“是的,這一點我幾乎忘了,你慢點走,等我再想想。”

錢四放下門簾,又走回來。

申無害想了想道:“這一帶在堂子口當差的人,你是不是個個都熟悉?”

錢四點頭道:“都熟!”

申無害於是又從懷裡掏出一個五兩重的元寶,遞了過去道:“你把這個拿去兌成碎銀,到處打點一下,請他們幫你留意,隨便你找個什麼藉口,只要別把我的姓名說出來就行了!”

錢四大喜過望,忙不迭地伸手接下。

又是白賺!

這一帶堂子口的一些傢伙,全是天天見面的賭友,彼此之間,打個招呼,是常有的事。

為了這點小事還要花銀子?

他可沒有那麼慷慨!

不過,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銀子揣好之後,他賠著小心又問道:“萬一這位葛九爺今天有事去了別的地方,沒來這裡呢?”

申無害微微一笑道:“這倒沒有關係,今天不來,還有明天,只要他來的時候,我先有個準備,別讓他無意中給碰上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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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黃雀在後

錢四的顧慮,其實是多餘的,葛九爺其實早就來了。

葛九爺去的是杏花書院。

葛九爺走進杏花書院,第一個碰上的人,也是那個叫缺德鬼方老六的撈毛。

缺德鬼方老六抬頭見到葛九爺,不覺一怔道:“哎呀!葛爺,你要早來一步就好了。”

葛九爺道:“什麼事?”

方老六道:“剛剛有一位你的朋友,來這裡找你,他說他是跟你和蔡大爺約好了的,但是左等右等,就是”

葛九爺打斷他的話題道:“一個什麼樣子的人?”

方老六道:“大概四十來歲,身量不高不矮,人生得很斯文,舉止大方,衣著考究,就跟你葛爺一樣……”

葛九爺道:“他姓什麼?”

方老六道:“姓田。”

葛九爺道:“名字呢?”

方老六道:“這個小的就不怎麼清楚了。”

葛九爺道:“他有沒有叫姑娘?”

方老六道:“有。”

葛九爺道:“叫誰?”

葛九爺道:“好!我在西廂房裡等你,你去喊她們兩個來。”

方老六道:“是!”

※※※※※

先到的是小杏花。

葛九爺道:“剛才是不是有個姓田的來這裡找過我?”

小杏花道:“是啊!他說:他要在這裡請蔡大爺,你是陪客。結果,約定的時間過去很久,還不見你們二位光臨,他只好先走了。”

葛九爺道:“他有沒有說出他的名字叫田什麼?”

“田沙行。”

“田沙行?”

小杏花道:“是的。”

葛九爺道:“你沒有聽錯?”

小杏花道:“他說:有些朋友喜歡開他的玩笑,常把‘田沙行’喊成‘天殺星’。我記得你跟蔡大爺,上次好像也是這樣稱呼他的。葛爺還記不記得,就是你叫小貴妃唱揚州小曲小寡婦上墳的那一次?”

葛九爺臉色微微一變,雙目中殺機隱現,隔了片刻才道:“這姓田的走了多久?”

小杏花道:“有一會兒了。”

葛九爺注目接著道:“臨走之前,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話來?”

小杏花道:“沒有。”

葛九爺道:“什麼話也沒有說?”

小杏花道:“是的,因為他走的時候,已經有了幾分酒意,樣子看起來也好像很不高興。”

葛九爺道:“什麼事不高興?”

小杏花道:“那還用說?當然是為了你們二位未能如約而來的關係。”

葛九爺目光一轉道:“那麼,他在喝酒的時候,說了什麼沒有?”

小杏花想了想,搖頭道:“也沒有說什麼,他先叫小貴妃唱了兩支曲子,後來說一個人喝酒不起勁,要我們這裡設法派人去把你跟蔡大爺找來,我們回稱不知道你們二位的住所,沒有地方好找。”

葛九爺點點頭,似乎很滿意。

小杏花道:“但是,他說他不相信。他說你葛九爺是我們這裡的常客,我們即使不知道蔡大爺住哪裡,也絕沒有不知道你葛爺住哪裡的道理。”

葛九爺臉色不禁又是一變道:“他說過我是這裡的常客?”

小杏花道:“是的。”

葛九爺道:“後來呢?”

小杏花道:“後來,我們被他逼得沒辦法,只有大家一起動腦筋,最後還是由小貴妃先想到個地方,她說可以試試去這個地方,或許能找著你葛爺也不一定。”

葛九爺一愣道:“小貴妃知道我住的地方?”

小杏花道:“是的。小貴妃說:隔壁錢四那個賭鬼有一次告訴她,好像曾經在三元坊的丁二醬園裡,看到過葛爺。所以,我們最後決定著人到丁二醬園去一下,打算先把你葛爺找著了再說。”

葛九爺的臉色一下全白了,但小杏花似乎並沒有留意到這一點。

她接下去說道:“可是這位田爺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怎麼的,話還沒有說完,忽又改變了主意,他說這樣勞師動眾的,未免太麻煩,還是另外選個日子,重新碰頭算了。”

她笑了一下,又道:“這位田爺的脾氣雖不怎麼樣,出手倒是挺大方的,只不過是一桌酒,居然賞了一個整數兒……”

葛九爺冷冷哼了一聲,什麼也沒有再說,在茶几上放下一塊銀錠子,站起身來,往外便走。

小杏花呆了一呆,連忙追出來道:“這位田爺難道”

可是,等她追出房外,葛九爺已經走得不知去向。

※※※※※

葛九爺走出杏花書院大門,正好碰上賭鬼錢四打巷子那一頭彎回來。

巷子裡冷得很。

天色漸漸昏暗,風又大了起來。

錢四縮著脖子,上下兩排牙齒,不斷格格作響,他已縮得脖子發抖,但一陣陣的冷風,還是從領口不時的鑽了進來。

好像這一陣陣的冷風也已知道他有了十五兩銀子,如果不沾點邊兒,就不肯放他過去似的。

葛九爺正待跨上馬車,目光一掠,忽然停下腳步。

“是錢老四麼?”

錢四抬起頭,拿衣袖擦擦眼睛,突然啊了一聲,趕緊向前搶出半步,單膝一屈,彎下腰去,賠笑道:“葛爺過年好!”

葛九爺目光微微一轉,忽然含笑道:“錢四,今年過年的手氣怎麼樣?”

錢四剛剛站直身子,聞言又打了一躬,笑著道:“過去的這幾天不怎麼樣,今天碰到葛爺你這位財神爺,以後的手氣大概錯不了。嘻嘻!”

應時應景,自自然然,脫口而出。

簡簡單單的回答了對方的話,也順理成章的送了對方一個好口彩!大年初二,就憑這一聲財神爺,還不值一個大紅包?

錢四果然馬上就看到了一個大紅包。

這個紅包拿在葛九爺手上。

只是葛九爺並沒有馬上就把這個紅包遞給他。

不過,錢四一點也不急。

這位葛九爺出手大方,在開元寺這一帶,可說無人不知,這個紅包掏出來,就是賞給他的,既然掏出來了,“就不會再縮回去,他急什麼呢?”

這就像抓到一副大牌一樣。

抓到大點子,注子吃定了,一定要留在手裡,閉起眼來,多摸幾下,才夠味道,因為大點子並不是把把都能抓得到。

如今也是一樣。

如今,他正好藉這機會,考考自己的目力,這個紅包有多少呢?

葛九爺打賞,一向都是銀子,因為在這位葛九爺身上,根本就找不出一枚既累贅而又容易弄髒衣服的青錢來!

他估計這個紅包至少也有二兩銀子。

就算二兩吧!也不錯了。

有了這二兩銀子,他正好把那十五兩成錠的銀子,存入銀號生息,而拿這二兩銀子做賭本,再跟那些贏過他錢的傢伙,放手拼一拼。

俗語說得好:財往旺處流。

說不定就像他剛才說的那樣,從此一帆風順,手氣好轉,節節升高,一兩變十兩,十兩變百兩,買田買地,蓋瓦房,討老婆……

不,不,那多沒出息!

他如果有了足夠的本錢,應該還幹老本行,開一家像“金谷”或“杏花”這樣的書院。

像現在院子裡的一些姑娘,連他摸一把都不肯,真他媽的氣人。

到了那個時候,嘿嘿,他奶奶的,你們這些娘兒們瞧著吧,誰被我錢老四看上了眼,算誰走運

錢四想到得意事,腰桿兒不由得又挺了些。

他挺直了腰,目光亦隨之抬高,就在這一瞬間,錢四忽然意外地發覺一件十分洩氣的事。

葛九爺手上那個紅包,不知打從什麼時候起,業已失去蹤影!

葛九爺不但已經收起了那個大紅包,人也一聲不響的正向車廂中跨去,錢四目光一直,心中相當不是滋味。

咦!這算什麼玩意兒?

新春年頭,已經拿出來的紅包,還興再收回去?

他任呆在那裡,恨得牙癢癢的,但又不敢形諸聲色,不過,他也有他出氣的方法。

他已含好一口口水,只等車簾放落,便準備將這口口水,朝著車屁股譁過去。奶奶的!

我姓錢的喊點子不靈,咒起人來,可靈得很,這一口口水吐過去,管叫你他媽的一年不得順遂!

葛九爺人進了馬車,車簾並沒有立即放落,他轉過身來,手一抬道:“錢四,你上來,我有話跟你說!”

錢四,突然間一切都明白過來。

馬車徐徐駛出了巷子口。

葛九爺臉色陰沉,兩眼望著自己的腳尖,似乎正在默默地思索一件什麼事。

這種肅穆的氣氛,使錢四感覺很不舒服。

他剛才的自信心,漸漸開始動搖。

葛九爺花錢大方固然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但大家同時也知道另一件事,這位葛九爺有著一身上佳的武功!

這位葛九爺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花不完的銀子?這些銀子都是什麼地方來的?人人心照不宣。

葛九爺沒有在開元寺這一帶殺過人,但這並不表示這位葛九爺的武功不足以殺人。

如果這位葛九爺一旦獲悉他錢四已跟這位田大爺聯成一氣,正在暗地裡設計對付他葛某人,這位葛九爺會輕易饒過他嗎?

馬車轉入胡姬街,繼續向西門駛去。

葛九爺忽然抬頭道:“錢四,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錢四連忙挪出半邊身子,露出一臉恭謹之色道:“葛爺,你大客氣了,你有什麼差遣,只管吩咐就是!”

葛九爺點點頭道:“我很高興聽你這樣說。”

錢四義形於色道:“我錢四”

葛九爺輕輕一咳,打斷他的話題道:“我想託你留意一個人。”

錢四陪著小心道:“是的。”

這是他的聰明處。

他必須力持鎮定,在對方說破之前裝作一無所知,這樣才能掩飾他跟那位田大爺事先已有勾搭。

葛九爺接著道:“這個人姓田,約莫四十來歲,中等身材,舉止大方,衣著考究,你只要見著了這個人,絕不難一眼就認出來。”

錢四露出全神貫注的神氣,點點頭,沒開口,他知道葛九爺的話還沒有說完。

葛九爺道:“這個姓田的今天剛剛去過杏花書院,現在已經離去,在這三兩天內說不定還會來,你替我留意一下,若是發現這樣一個人,不管他去的是哪一家,你就馬上替我送個信……”

他稍稍沉吟了一下,才又接著道:“這樣吧,你就替我趕去了二醬園,跟了二說一聲好了!”

錢四偏著面孔,雪雪有聲地吸了口氣,裝出認真思索的樣子。

葛九爺跟著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又道:“這裡是五十兩銀子,你先拿去,等找著了姓田的,我還有重賞!”

五十兩銀子?我的媽呀!

錢四心頭通的一聲,如嚥下一顆鐵丸子,幾乎給震盪得喘不過氣來。

但他並沒有馬上伸手去接那張銀票。

他仍在思索。

剛才他思索完全是裝出來的,如今則是真正的在思索,思索這個彎兒如何拐過來,如何拐過來才能不露一絲痕跡?

終於,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緩緩轉過臉來道:“葛爺說這人姓田?”

“是的。”

“約莫四十來歲?”

“是的。”

“中等身材?”

“是的。”

“舉止大方,衣著考究?”

“是的。”

錢四忽然滾身離座,跪了下去道:“小人要向葛爺討個重賞!”

葛九爺眼中一亮道:“你是說你看到過這個人?”

錢四道:“是的,小人突然想起來了,葛爺說的這個人,他眼下就歇在金谷書院!”

葛九爺道:“真的?”

錢四道:“千真萬確!”

葛九爺道:“你不會看錯人?”

錢四道:“絕對不會!”

葛九爺道:“這人也自稱姓田?”

錢四道:“是的,那時候是癩頭小孫在堂子口當班,小人正是一覺睡醒,從裡面走出來,我聽得清清楚楚的,小孫在向那人一口一聲的喊著:‘田爺這邊請,田爺這邊請’”

葛九爺道:“歇在幾號房間?”

錢四道:“不,去的是西跨院,至於歇在西跨院的哪一個房間裡,小的就不怎麼清楚了!”

葛九爺點點頭,一面從懷中又掏出了兩張銀票,用指甲彈了彈,說道:“我葛九爺一向是說話算話,這裡一共三張銀票,一張五十兩,兩張一百兩,合計是二百五十兩整!”

錢四磕了個頭道:“謝葛爺!”

葛九爺先抽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說道:“這一百兩,是賞你報信有功,另外這一百五十兩,也歸你,不過,你得答應為我辦件事!”

錢四道:“葛爺只管吩咐。”

葛九爺道:“這件事情說起來很簡單,你得想個法子,把這個姓田的留下來,只要留到掌燈時分就可以了。”

錢四道:“小人一定照辦!”

葛九爺道:“你打算怎麼個留法?”

怎麼個留法呢?錢四心裡有數,關於這一點,根本用不著他費腦筋。

那位四大爺最後說得明明白白:過了今天,還有明天。這無異說,他準備在金谷書院長住下來。

在這種情形下,別說只留到掌燈時分,就是留到明天這個時候也辦得到!但是他不能說出內情。

同時,他也不能把事情說得太容易,他既然收下人家一百五十兩銀子,就得使這件事情辦起來,有這筆數目的價值,才能叫花錢的主兒,花得心甘情願!

所以,他想了想,才慎重其事地道:“小人打算……”

葛九爺不等他話完,截口道:“用不著你打算了,我這裡有個現成的辦法,你只須照我的吩咐去做,便可穩保萬無一失!”

錢四眨著如水的眼睛道:“葛爺若有現成的辦法,當然更好。葛爺有個什麼現成的辦法?”

葛九爺微笑著,從袖筒裡取出一個小藥瓶,笑笑道:“就是這個辦法!”

錢四瞪大了眼睛道:“蒙汗藥?”

葛九爺道:“神仙散!”

錢四有點迷惑道:“什……什麼,叫……叫神仙散?”

葛九爺笑道:“意思是說,一個人只要服下了這種神仙散,就會像神仙一般快樂,酒菜吃起來會更香,女人看起來會更美麗!”

他當然不會說出這種神仙散的另一種好處:它可以使一個人的武功像雪融於水一般消失於無形!

錢四眨眨眼睛,忽然似有所悟地點頭道:“我懂了!”

葛九爺笑道:“你懂了嗎?”

錢四傾身向前,世故地低低笑著道:“葛爺想叫他來個爛醉如泥!對吧?”

※※※※※

申無害今天酒興似乎特別好。

他除了那個先來的桂英姑娘,另外又叫了兩個,這兩個姑娘,一個叫金葉,一個叫昭君。

三個姑娘輪流敬他的酒,他一概來者不拒。

以致錢四走進來的時候,他醉眼惺忪,竟把錢四認作院子裡拉弦子的琴師。

他摟著那個叫金葉的姑娘,大而化之的一擺手:“好,來一段。”

金葉輕輕推了他一把,笑道:“田爺,你認錯人啦,他是錢四啊!”

申無害茫然一愣道:“錢四?誰是錢四?”

錢四連忙走過去哈腰賠笑道:“田爺,您醉了吧?”

申無害噴了口氣,道:“醉了?笑話!你說大爺醉了,你敢不敢跟大爺幹三盅?”

錢四哈腰笑著道:“田爺海量,小人不敢!”

申無害點點頭道:“這還像話。”

三個姑娘見他醉態可掬,全忍不住掩口吃吃而笑。

申無害瞪著惺忪醉眼,又道:“你說你是誰?”

錢四道:“錢四。”

申無害道:“你是錢四,我呢?”

錢四道:“您當然是田大爺!”

申無害閉上眼睛,喃喃道:“你是錢四?我是田大爺?啊哈,對,對,對,我記起來了,你是錢四,我是田大爺!”

錢四忍笑道:“完全對,小人是錢四,您是田大爺!”

申無害忽然面孔一愣,眯著眼縫道:“葛九爺怎麼說?”

錢四脫口道:“葛”

他一個葛字出口,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

“咳遏!”

“咳遏!”

“咳遏!”

這陣咳嗽來得很突然,聲音也很特別,每一聲咳嗽都像在喊著一個與“葛”字相近的“遏”字,使人根本分不清他在咳嗽之前,曾經說過什麼。

“對不起,小人已好幾天沒睡好覺,剛才又在外面吹了一點風……咳遏……咳遏……”

他這番小心,其實是多餘的。

因為申無害隨隨便便問了這麼一句之後,沒有等他回答,就將面孔轉去另一邊,向那個叫昭君的姑娘打著酒呢揮手道:“替錢四擺個座位!”

錢四暗喊一聲僥倖,趕緊接著道:“不敢當,不敢當,田爺喝酒,哪有小人的座位!”

申無害轉過臉來道:“你不賞臉?”

錢四無可奈何,只好一旁打橫坐下。

申無害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你說你是小人,我是大爺,對不對?”

錢四道:“對!”

申無害道:“小人該不該敬大爺一杯酒?”

錢四道:“該!”

申無害道:“你敬了沒有?”

錢四道:“還沒有!”

申無害道:“為什麼還不敬?”

錢四道:“小人剛剛坐下來,現在就要敬大爺了。”

那個叫昭君的姑娘,忙將自己用的一隻杯子讓出來,立時為兩隻杯子都添滿了酒。

錢四端起酒杯道:“小人借花獻佛,敬田爺一杯,先乾為敬!”

說著,雙手護住杯子,脖子一仰,一口喝乾了那杯酒。

申無害剛將酒杯端起,忽又放下來道:“酒已經冷了,我不喝冷酒。”

昭君舉起酒壺,用手摸了摸道:“是的,冷了,我拿去爐子上溫一溫。”

申無害打著酒呃,擺手道:“用不著你去!”

昭君不覺一怔道:“不然誰去?”

申無害指著錢四,又打了個酒呃道:“他他去,你們是這裡的姑娘,他是這裡的小人,小人比姑娘,又差一級,這這是小人的事!”

錢四正苦於沒有機會施放葛九爺交給他的那瓶神仙散,聞言正中下懷,於是連忙站起身來,從昭君手上接過酒壺道:“是,是,田爺說得對,溫酒是小人的事。”

火爐子在屏風後面,屏風後面有一張炕床,火爐子就在這張炕床底下。

跨院裡的這幾個廂房,都是為有錢的闊客,特別設計的,一桌酒席吃完,床也烘曖了,酒醉飯飽之餘,客人和姑娘,隨時就可以上床。

只要有銀子,一切都是現成的。

錢四雖已三天三夜沒睡覺,手腳仍然利落之至,他一轉到屏風後面,便以靈巧的動作,將半瓶神仙散,盡數傾人壺中。

酒只一會兒就溫好拿回來了。

錢四替申無害斟了一杯,也替自己斟了一杯,因為葛九爺在臨分手時,已傳授他一個秘訣。

如果申無害一定要他再喝一杯,他將毫不遲疑地舉杯奉陪。

屆時,他只須將杯子微微歪一下就行。

那樣一來,一杯倒下去的地方,便將是他左邊的袖筒,而不是他的嘴巴。

他在進來之前,已將這個動作,反覆練習了好幾次,做起來果然一點困難沒有,他剛才喝的第一杯酒,以雙手護杯,便是為了想留給別人一個印象,他一向喝酒,都是這樣喝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就連這麼一點小麻煩,申無害也替他省下了。

當他斟完了酒,正待要去端酒杯時,申無害伸手一攔,道:“不,不,你已經喝過一杯了,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我田大爺處事一向講究公平,說過一杯,就是一杯,你已經喝過一杯,就用不著再喝了!”

錢四自然樂得遵命。

申無害端起酒杯。

錢四眨著眼皮,心頭不禁有些緊張,直到他眼看著申無害將一杯酒倒入口中,喉結滑節滑動了一下,一顆心方才放落下來。

但他仍怕一杯酒力道不夠,當下忙又斟了一杯道:“來,無雙不成敬意,小人再敬田爺一杯!”

申無害仰臉長長吐出一口酒氣,搖搖頭道:“不用了,一杯就已經夠了!”

錢四暗忖道:是呀,一杯就夠了,葛九爺也這樣說過,我何必一定要敬第二杯呢?

於是,他站起身來,深深打了一躬道:“謝謝田爺的酒,如果田爺沒有什麼吩咐,小人這就告辭了!”

申無害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去。

但那隻手剛剛揮動了兩下,忽然啪的一聲,打在桌子上,人也跟著向桌子上伏了下去。

桂英姑娘道:“不好,田爺醉了。”

金葉姑娘道:“我來點燈。”

昭君姑娘一把拉住錢四道:“錢四,你別忙走,你力氣大,來幫我們把田爺扶到床上去。”

※※※※※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風更大了。

書院中各處都已點上燈火,前院兩廂,琴聲悠揚,笑語不絕,入夜以後,這家金谷書院的生意似乎更好了。

錢四從西跨院中走出來時,幾乎跟迎面走來的一個人撞個滿懷。

這也不能怪他,已經三天三夜未曾闔過眼皮,就是鐵打的,也熬不住,好在他腳下走得還不急,一發覺有人擋住去路,總算及時剎住腳步。

就在他準備向後退出一步,以便看清對方是誰時,一隻強而有力的手,已經搭上他的肩頭。

他只好在那人下巴底下勉強仰起面孔,當他看清來人是誰之後,不禁微微一呆道:

“葛……葛九爺?”

葛九爺冷冷低喝道:“聲音輕點!”

錢四連忙應了一聲是。

葛九爺注目道:“有沒有照我吩咐去做?”

錢四點點頭。

“下在酒裡?”

“是的。”

“他喝了沒有?”

“喝了。”

“喝了幾杯?”

“一杯。”

“你有沒有看著他喝下去?”

“有。”

“已經醉倒?”

“是。”

“現在誰在裡面陪著他。”

“桂英姑娘。”

葛九爺鬆開手,點點頭道:“好,沒你的事了,找個地方,好好地去玩個痛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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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出手一擊

西跨院裡,靜悄悄的,一片沉寂。

從前面大院子裡隱隱約約傳來的笑語之聲,彷彿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而在這裡,有的只是料峭砭骨的寒風,冰凍的水池,斑駁的殘雪,和吞噬了一切的迷濛夜色。

葛九爺從角門中走進來。”

步伐很輕,但很穩定。

他走進來時,腳底下沒有一點聲音,輕靈得有如一頭狸貓,但神態舉止之間,仍然從容自若,這時就算有人看見了他,也必會將他錯認為是從大院子偶爾出來透透空氣的雅客,而不會想到一場可怕的慘劇,已隨著這位雅客的腳步,來到了這座跨院。

跨院裡只有一個房間有燈光。

燈光非常闇弱,映在貼了紅福字的窗欞上,就像一小灘被雨水沖淡了而在微微漾動的血漬。

葛九爺在假山陰暗處停下腳步。

他面對著那個有燈光透出的房間,從袖筒裡徐徐抖出一支鐵筆,一面傾聽著房中的動靜。

房間裡除了重濁的呼吸,沒有一絲聲息。

葛九爺臉上浮起了滿意的笑容。

過去這兩年來,他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

為了煉製這種化功丹,他不知跑穿了多少雙鞋底,為了試驗它的藥效,更使他忍心犧牲了好幾個要好的朋友。

如今,這一天他終於等到了。

“好哇,小子!在杏花書院,你叫小貴妃陪酒唱曲子,到了金谷書院,你又叫桂英和你睡覺,便宜算讓你小子佔盡了。現在呢?嘿嘿!現在你小子總該知道你家葛九爺的厲害了吧!”

他冷笑著,緩緩轉過身去,揚起手臂,掌心微微向下一壓,身後那排廂房屋頂上,立即如巨鷹,飛落四條身形。

當先一人,正是那位劍宮總管,無情金劍艾一飛。

無情金劍身後,是三個面目陌生的中年漢子,從三人衣著上看來,這三人顯然並非劍宮劍士。

三人中間的那個漢子,面色枯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身材又高又瘦,一件大棉布袍子,虛虛蕩蕩的就如同技在一根竹杆子上。

他手上拿的,也是一根竹杆。

不知是否就是他的兵器?

在這漢子左首的一個漢子,臉色也不怎麼好看,不過,這漢子卻有一張討人喜歡的英俊面孔,一雙眼睛也特別有神。

至於站在高瘦漢子左首的一個漢子,長相就叫人不敢恭維了。

這漢子臉胖得像個南瓜,一個鼻子大得出奇,而鼻子上面的一雙眼睛,卻又小得出奇。

兩隻小眼睛跟著一個大鼻子,看上去就像頑童信手捏出來的一個泥娃娃,不倫不類,滑稽可笑。

這兩個漢子手上都沒有兵刃。

四人身形落地,無情金劍第一個開口道:“葛大俠敢肯定這姓田的就是天殺星那小子?”

三絕秀才葛中天微微一笑,面有得色道:“是與不是,馬上就知道了。”

那個高而瘦的漢子接口道:“那就過去搭出來看看啊,既然小子已經醉得人事不省,一身武功也沒有了,還有什麼好等的?”

三絕秀才就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抬頭四下望了一眼,又轉向無情金劍道:“帶來多少人?”

無情金劍道:“二十六個。”

三絕秀才葛中天道:“都佈置好了沒有?”

無情金劍道:“都已佈置好了,只要真是姓田的那小子,一萬兩黃金的票子,文某人隨時雙手奉上!”

葛中天輕咳了一聲道:“這個用不著忙。”

他頓了一下,像想起什麼似的,忽又問道:“聶老前輩怎麼沒有來?”

無情金劍輕輕哼了一聲,皺皺眉頭,欲言又止。

這位劍宮大總管,一聽起天絕老魔,好像有著無限委屈,但是,即使在背後,他似乎仍然不敢對那老魔頭輕易出口批評。

葛中天馬上也發覺到這一點,他解嘲似的又咳了一聲道:“這也難怪,如今捉這小子,如同捉一隻死蟹一樣,以他老人家的身份,自然提不起興趣來……”

那個大鼻小眼醜漢子有點不耐煩道:“葛兄如果對那瓶化功丹不太具有信心,不妨實說,那小子是真的著了道兒也好,假裝的也好,別說還有艾老總帶來的一批劍士,就單憑咱們九嶷三兄弟,也甭擔心那小子翻出掌心去,如今,人手齊全,卻盡在這裡吹風窮泡,我苗大頭可有點受不了。”

葛中天聞言忙道:“好,好,四位請在這裡等一等,小弟這就過去叫門,現在裡面的那個姑娘,名叫桂英,小弟認得她,等小弟把她喊出來問一問,你們就會相信了。”

那個高而瘦的漢子道:“這小子不比常人,在沒有揣摸清楚之前,葛兄要小心一點才好。”

葛中天笑著點點頭,表面上好似非常感激對方的這份關切之情,其實肚子裡一肚子的三字經。

他要早曉得會有今天這種好機會,為了壯膽起見,當初只約一個蔡老兒,就好了!

要帶上這三兄弟幹什麼呢?

如今可好,多了這三兄弟不算,由於三兄弟事前建議,說天殺星如何如何可怕,賞金事小,保命事大,仍以多約幾個幫手為宜,他一時拿不定主意,竟又聽任三兄弟分頭去請來金狐管四娘,雙鳳姐妹,以及穿心劍公孫俠,和閃電刀辛文立等多人。

這幾人目前雖然不在城裡,但是,大家已有約在先,只要逮住天殺星那小子,不管誰的功勞大,一萬兩黃金,一律照人數分配。

本來他跟蔡老兒,一份可分五千兩。如今呢?一萬兩黃金卻要勻作十份。

奶奶的,想想真冤。

尤其令人著惱的是,這些傢伙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辣,等事情過去了想來個黑吃黑都辦不到。

他想著想著,一隻腳不知不覺的,已經踏上了臺階,這才使他驀然一下驚覺過來。

他站下了。

稱英雄充好漢的年歲已經過去了,追魂杖林木森那廝說得不錯,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房中除了呼吸之聲,仍然不見一絲動靜。

他定定神,輕聲喊道:“桂英!”

喊了一聲,沒有回應,他略為提高聲浪,又喊了一聲。

這一次有回應了。

“誰呀?”“”

是桂英的聲音。

聲音略帶沙啞,似是恍恍惚惚的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葛中天道:“是我。”

桂英道:“錢四?”

葛中天道:“不,是我,葛九爺。”

“誰?”

“葛九爺。”

“葛九爺?”

“是的!”

暗中輕輕一啊,接著是一陣倉促的披衣聲,燈光也跟著明亮起來。

葛中天低低接著道:“別怕,桂英,我知道你有了客人,這沒有什麼關係,你穿好衣服出來,我只要跟你說幾句話就行了。”

隔不多久,房門打開,桂英帶著一臉惶惑不安之色,雙手掩著衣襟,從房中瑟縮地走了出來。

無情金劍等人一見房門打開,立刻跟著一起圍攏過去。

桂英抬頭看到院子裡竟有著這許多人,不禁微微一呆,當場僵在那裡,半步也走不動了。

葛中天迎上一步道:“沒有關係,桂英,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我問你,裡面那個姓田的,是不是喝酒喝醉了?”

桂英牙齒打顫道:“是……是的。”

葛中天道:“醉得很厲害?”

桂英道:“是的。”

葛中天道:“自從上了床,就一直沒有清醒過?”

桂英道:“是的。”

葛中天道:“錢四剛才來過?”

桂英道:“是的。”

葛中天道:“來幹什麼?”

桂英道:“來敬了田爺一杯酒。”

葛中天道:“接著田爺就醉了?”

桂英道:“是……是啊,都是錢四那杯酒敬壞了事,田爺喝了他那杯酒,馬上就醉倒了。”

葛中天哼了一聲道:“這個錢四真是可惡透了。”

他掉過頭來,朝無情金劍等人眼色一使,意思好像說:現在諸位還有什麼疑問沒有?

無情金劍面無表情地頭一抬,接口問道:“這姓田的一共喝了多少酒?”

桂英道:“不多。”

無情金劍道:“多少?”

桂英道:“一壺多一點。”

無情金劍道:“多大的壺?”

桂英道:“一斤。”

無情金劍道:“喝的什麼酒?”

桂英道:“汾酒。”

無情金劍滿意地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天殺星的酒量,他是知道。區區一斤多汾酒,無論如何也醉不倒這位天殺星。而今,這位天殺星竟然醉倒了,還有什麼疑間呢?

那個又高又瘦的漢子卻好像嚇了一跳似的道:“好傢伙!汾酒居然能喝一斤多,這小子的酒量不錯呀?”

誰也沒有理他。

就連他的那兩個盟兄弟,都沒有接腔。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的毛病,只要隨便應酬他一句,他的廢話就永遠也說不完。

那個面貌英俊的漢子,這時一雙眼睛正在桂英身上骨碌碌地轉個不停。

眼光中充滿貪婪之色。

俗語說得好:要得俏,一身孝!這是說女人若是穿上一身孝服,往往會顯得特別悽楚動人。

其實,在迷濛夜色中,一個受了驚嚇的女人,情形也差不多。

那個叫桂英的姑娘,姿色本來就不惡,加上這時衣襟又未完全扣好,那種髮亂釵橫,羞懼交集之態,看上去的確有點惹人遐思。

從這漢子的眼色中,誰都不難看出他此刻正在轉著什麼念頭。

至於那個大鼻小眼的漢子,自從房門打開之後,他就在那裡心無二用的側耳諦聽,這時忽然點了點頭道:“小子呼吸異常,與普通酒醉不同,沒有什麼疑問了,我們進去吧!”

無情金劍一擺手道:“等一等!”

接著,臉一仰,向屋脊上招呼道:“奕秋,你跟艾玄和孔鳴幾個下來。”

三條身形,立即應聲而下。

下來的這三名劍士,正是前幾天在及第客棧中,與另一名錦衣劍士,四人聯手圍攻方姓漢子的寒山秀士徐奕秋,玉馬劍客艾玄和鐵苗生孔鳴!

無情金劍向三人吩咐道:“你們兩個人點亮火筒,一個人進去看看。”

他目光一轉,接著道:“艾玄,你進去!”

這種地方,正是這位大總管受人欽敬之處,艾玄是他的侄兒,這種危險的差使,他原可以交代別人,但他卻一稟至公,寧可讓自己的侄兒去冒險。

葛中天摸出一張銀票,塞在桂英手上,悄聲道:“這姓田的是個江洋大盜,你快走吧,出去可千萬記住別聲張!”

桂英一見這種陣仗,早已嚇得渾身發軟,聞言如獲大赦,連忙接下銀票,稱謝而去。

寒山秀士和鐵笛生分別燃亮一支火筒,房裡房外,登時大放光明。

玉馬劍客艾玄拔出長劍,昂然向房中走去。

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按兵刃,全神戒備,氣氛甚為緊張。

不過,這種緊張的氣氛,很快的便過去了。

只聽玉馬劍客艾玄在屏風後面高聲道:“不錯,這小子果然著了葛大俠的道兒,你們大家快進來看看!”

無情金劍臉上第一個露出笑容。

九嶷三傑,寒山秀士和鐵苗生等人,也都為之笑逐顏開。

只有三絕秀士葛中天的一張面孔,呆呆板板的,仍是老樣子。

因為這使他不由得又想起那即將到手的一萬兩黃金。

一想起那一萬兩黃金必須分成十份,他的一顆心,就有如被人用刀切成十塊,隱隱作痛。

※※※※※

屏風移去一邊之後,申無害也跟著慢慢清醒過來。

因為他雖被玉馬劍客艾玄點了穴道,但無情金劍進來後,卻馬上餵了他幾顆解酒藥丸。

申無害緩緩睜開眼睛,發燙的額角上全是一顆顆黃豆大的汗珠,他呻吟著道:“桂英……

茶……茶……”

九嶷三兄弟忍不住哈哈大笑。

申無害目光一直道:“你們”

但他只說出兩個字,就嚥住了話頭,因為他已經看到了無情金劍。

無情金劍冷冷一笑道:“小子,你這下認命了吧?”

申無害閉上了眼睛,又喘了一陣,才重新睜開眼睛說道:“原來……錢四……那個該死的殺才,是……是……你們早就買通了的?”

葛中天接口笑道:“是的,你這位天殺星名氣雖大,身價卻不貴,買下了你這位天殺星的一身武功,全部也只不過化了我葛某人二百二十兩銀子!”

申無害緊緊咬著牙齒,額角上又冒出一大片汗珠。

他顯然正在盡力抑制著心頭的激動。

隔了很久很久,他才問道:“你就是三絕秀才葛中天?”

三絕秀才葛中天得意地笑了笑道:“不錯,三絕秀才便是本大爺。怎麼樣,你老弟的黑名單上,有沒有本大爺這一號人物?”

申無害切齒恨恨地道:“你可別得意的太早。”

葛中天笑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所謂天殺星者也,原來不過是個稚氣未脫的大娃娃。

現在我不該得意,難道該你得意?哈哈哈!”

他笑了一陣,又指著九嶷三兄弟道:“得意的人多著哩!認得這位嗎?這三位便是湘南道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九嶷三傑’,‘追魂杖’林木森,‘粉面太保’吳信,‘毒彌陀’苗天聰!”

葛中天意猶未盡,正待繼續說下去時,無情金劍忽然插口道:“嗨,小子,我問你”

申無害眼皮一閉道:“誰在說話?”

無情金劍道:“我!”

申無害睨目哂然道:“就憑你姓艾的也配喊我小子?你可知道,如果不是我這個天殺星為你清除了那位麻師爺,你姓艾的今天在什麼地方?”

無情金劍被他一語扎中了隱痛,不由得勃然大怒,沉臉厲喝道:“你小子大概是活膩了!”

申無害輕輕一哼道:“你少來這麼一套,你這一套嚇不了誰。我就是拍盡馬屁,結果也是一樣,假如我改口說你兩句好話,你會放了我嗎?”

他冷笑了一聲,又道:“同樣的,我現在就是罵盡了你的祖宗十八代,我想你這位大總管,大概也奈何不了我!”

無情金劍正待發作,葛中天忽然伸手一攔道:“艾老千萬別上他的當!”

無情金劍一愣道:“上當?”

葛中天道:“是的,這小子無疑是怕活著受辱,故意用這種激將法,想早點尋求解脫。”

無情金劍恍然大悟,忍不住恨聲道:“這小子花樣真多,已經到這種地步,還不肯安分下來。”

追魂杖林木森道:“好了,這裡已經沒有我們的事,我們也該走了。”

他這兩句話無疑是說給無情金劍聽的,弦外之音,不啻是說:那一萬兩賞金快拿來吧!

無情金劍自然沒有聽不懂的道理。

就在後者探手入懷,正想取出銀券交付之際,申無害忽然又有氣無力地道:“慢一點!”

追魂杖林木森嘻嘻一笑道:“你小子是不是也想分一份?”

申無害望著無情金劍道:“這一次雖說是由於貪杯誤事,但我若是早聽了如意嫂那女人的忠告,說不定也許不會有今天,所以,有一件事,在臨死之前,無論如何,我也要弄個明白。”

一聽到如意嫂的名字,房中八個人,有三個人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兩個人是“三絕秀才”葛中天和“粉面太保”吳信。

另一個呢?

另一個便是那位大總管無情金劍!

“三絕秀才”和“粉面太保”兩人對如意嫂發生興趣,可說是意料中事,為何無情金劍也突然對這女人有了興趣呢?

原來這位大總管自從當日信口一聲應諾,這些日子幾乎沒有一天不在受著無絕老魔的閒氣。

現在他聽申無害說知道那女人的下落,自然不肯放過追問的機會,於是連忙接著道:

“你意思是說如意嫂那女人眼下也在洛陽?”

申無害道:“是的。”

無情金劍道:“在哪裡?”

申無害沒有馬上回答,他擺頭向玉馬劍客艾玄等人望了一眼道:“這幾位可是貴宮的劍士?”

無情金劍道:“是的。”

申無害道:“請他們出去一下。”

無情金劍道:“為什麼?”

申無害輕輕哼了一聲,沒有開口,同時緩緩閉上眼皮。

無情金劍知道這位天殺星的脾氣倔強,只好向艾玄等人揮手道:“你們出去一下、”

玉馬劍客艾玄等人退出房間後,申無害緩緩睜開眼皮道:“你也出去。”

無情金劍一愣道:“我也出去?”

申無害道:“不錯。”

無情金劍面露不悅之色道:“為什麼連老夫也要出去?”

申無害道:“你想要知道的事,等會兒我自然會告訴你。現在我要弄清楚的這件事,與劍王宮完全無關,所以我也不希望有一個劍王宮的人在場。”

無情金劍眨著眼皮道:“你小子別是又在耍弄什麼花招吧?”

申無害咬咬牙,額角上汗珠滾滾而下,呼吸也跟著喘促起來,誰也不難看出他內心此刻是如何的痛苦和忿恨。

但他畢竟還是一個好勝心強的人。

他喘了一陣,才道:“是的,大總管,你猜對了,我要你出去,正是為了使他們四個脫離你大總管的保護,好有機會對他們四個抽冷子下毒手……”

他冷笑了一下,又道:“大總管,你知道處置一個像我這樣的犯人,最安全的辦法,是什麼辦法嗎?”

無情金劍被奚落得臉色紅白不定,但又無從發作。

申無害冷笑著繼續道:“如果你大總管不知道,我可以教給你,最安全的辦法,就是一刀兩段,或是一劍穿心,一了百了,永絕後患!只是,嘿嘿,我擔心你大總管恐怕未必就敢這樣做。知道嗎?大總管,好事不能兩全。若是你還想你們那位主子見到一個活的天殺星,抱歉得很,在今後的這一段日子裡,你大總管就不能不擔一點風險!”

無情金劍的臉色更難看了。

三絕秀才葛中天和粉面太保吳信急著想知道如意嫂的下落,深怕場面弄僵,無法轉圜,連忙說好說歹,將無情金劍勸出了房間。

等房間裡平靜下來之後,葛中天輕咳了一聲道:“現在,咳咳”

申無害顯得有點疲乏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讓我先歇一會兒!”

兩人只好耐心等候。

追魂杖林木森和毒彌陀苗天聰兩人,說起來雖然也是一對色中餓鬼,但兩人頗有自知之明,他們知道,除非世上的男人統統死光,否則像如意嫂那樣的女人,將永遠也不會輪到他們兩個。

而他們也永遠不為女人的事傾心。

他們只為銀子煩心。

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有銀子,就有女人。

什麼時候有銀子,什麼時候就有女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年輕的、漂亮的、風騷的或是文雅的,要什麼樣的女人都有,甚至現在就有隻要有銀子。

而現在,他們甚至連這個也用不著煩心了。

一千兩黃金,轉眼就可到手,有了這樣一筆財富,還擔心找不到好女人?

所以,兩人對如意嫂那女人的下落,一點也不關心,落得趁此空閒,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

兩人走進房間之後,就發現屋角放著一罈尚未啟封的汾酒,同時那滿滿一桌菜餚,也好像還沒有動過筷子,放著這些現成的酒菜不享用,豈非傻瓜?

申無害歇過一陣,臉色漸漸好轉,這時徐徐睜開眼睛,望著炕前的葛中天和吳信兩人道:

“如意嫂這女人你們認識?”

葛中天道:“不認識。”

吳信接著道:“不過,我們都對這女人聞名而久,很想見識她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你老弟剛才說這女人如今落腳在什麼地方?”

申無害就像沒有聽得似的,皺了皺眉頭,喃喃道:“這就有點奇怪了。”

葛中天道:“什麼事奇怪?”

申無害皺著眉頭道:“你說你們不認識這女人,但這女人對你們幾個,卻知道得一清二楚,這不是很奇怪嗎?”

吳信大為興奮道:“你說這女人認識我們?”

申無害道:“是的。”

吳信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申無害道:“兩三天前。”

吳信道:“當時這女人怎麼說?”

申無害停了一會兒,才道:“上次申某人栽在這女人手裡的事,兩位想必都聽人說過了吧?”

吳信點頭道:“是的,聽人提過。”

申無害道:“前兩三天,我在城裡,於無意中又碰到這女人,這女人當時自知一命難保,苦苦哀求無效之餘,忽然向我提出一個條件。”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你們猜猜看,她向我提的是個什麼條件?”

葛中天道:“什麼條件?”

申無害道:“她說:我若肯饒她一命,她將告訴我一個秘密,一個關係著我生死的秘密!”

吳信道:“你居然相信了她?”

申無害道:“她說得那樣認真,使人不得不信。”

吳信道:“結果這女人說出來的,是個什麼秘密?”

申無害緩緩說道:“她說:金狐管四娘,穿心劍公孫俠,閃電刀辛立文,巴東蔡大煙杆子,雙鳳姐妹以及你們四位,為了聯手對付我申某人,目前,業已齊集洛陽……”

三絕秀才葛中天和粉面太保吳信聞言均不禁為之一呆。

吳信望著葛中天,木愣愣地道:“這女人是怎麼知道的?”

申無害道:“我要弄清楚的,正是這一點。”

他嘆了口氣,又道:“我很後悔當時未把這女人的話放在心上,因為我總以為是這個女人為圖活命,臨時編出來一套謊言,想不到竟是一點不假。至於這女人是從什麼地方用什麼方法得來的消息,在我心中,始終是個死結,如今事已至此,申某人別無話說,就只想把這件事弄個明白!”

房間裡再度沉靜下來。

只有從林木森和苗天聰兩人那邊,偶爾傳來一二聲哨哨笑聲。

三絕秀才和粉面太保兩人,均在苦苦思索。

粉面太保吳信思索一會兒,搖搖頭道:“這事果然透著奇怪,這女人何以會對我們的秘密,打聽得如此清楚,我怎麼想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來,要如果由別人口中說出,我根本就不會相信。”

葛中天也道:“是啊!照道理說,我們不認識這女人,這女人應該也不認識我們才對。

如果是面對面,這女人連我們是誰都不認識,她又怎麼知道我們這些人已經齊集洛陽,並且還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呢?”

申無言說道:“別的人呢?你們不認識這女人,難道其他的人,也沒有一個認識?”

吳信忽然一拍大腿,道:“我想起來了!”

葛中天道:“你想起什麼?”

吳信道:“我想這一定是蔡火陽那老鬼走漏的消息。”

葛中天道:“何以見得?”

吳信道:“這老鬼前些日子一連去了好幾趟函谷關,每次都說去看一個朋友,但又不肯說出這個朋友是誰,我看這裡面一定大有文章,這老鬼看望的朋友,說不定就是這個女人!”

葛中天搖搖頭,似乎很不以為然。申無害道:“蔡火陽是誰?”

吳信道:“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那位巴東‘蔡大煙杆子’,一般人都喊作‘蔡大爺’。”

申無害道:“這人多大年紀?”

吳信道:“約莫六十出頭。”

申無害道:“那麼,你們可能誤會他了!”

吳信道:“為什麼?”

申無害道:“如意嫂那女人也不簡單,你想她會喜歡這麼大年紀的一個糟老頭子?”

吳信道:“這你老弟就不知道了。”

申無害道:“噢?”

吳信道:“我們這位蔡大爺,經過數十年來之搜刮,如今已是兩湖有數的大財主,而如意嫂這女人,除對男人有興趣之外,聽說……”

申無害插口道:“既然如此,那麼你們當初為何不派個人,跟這老鬼後面去看看?”

吳信皺皺眉頭,欲言又止。

他本來想說,這念頭他也動過了,只可惜有人不表同意,而他之所以沒有明說出來,無疑是礙著有三絕秀才在座,因為當初反對的人,正是這位三絕秀才。

三絕秀才葛中天顯然不願再談這個問題,這時,輕輕咬了一聲道:“你老弟說那女人……”

申無害道:“那女人如今落腳在什麼地方,是嗎?”

葛中天點點頭。

申無害道:“我若是說出那女人如今落腳的地方,你們一定大感意外。”

葛中天道:“為什麼?”

申無害道:“因為那女人如今落腳的地方,就是你們大夥兒經常秘密集會之處的附近!”

葛中天一愣,果然大感意外道:“你是說桑家廢園?”

申無害點頭道:“對了!”

吳信忽然道:“不對。”

申無害道:“什麼事不對?”

吳信眨著眼皮道:“既然你知道我們這一夥人經常在桑家廢園聚會,你為什麼不抓住機會,守在廢園附近,來個先下手為強?”

葛中天也露出迷惑之色道:“是啊,這就叫人想不透了”

申無害輕輕嘆了口氣道:“你們要想知道原因,最好去問另一個人。”

吳信道:“問誰?”

申無害像是說乏了,緩緩閉上眼皮,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由於聲音太低,兩個人都未能聽清楚。

吳信傾身向前,湊近了些,又問了一聲道:“你說問誰?”

申無害氣息微弱地說了一個字。

聽來像“尹”又像“嚴”。

吳信皺皺眉頭,同時掉頭朝葛中天望了一眼。

葛中天只好也勾著身子,湊去炕前,道:“請你老弟把聲音稍微說得大一點好不好?”

申無害睜開一絲眼縫,一字字低低地道:“閻王爺!”

葛、吳兩人聽了,均不禁為之一呆。

申無害低低接著又說道:“因為,錢四那杯酒,我並沒有喝下去,同時剛才那位劍士仁兄,他點穴的手法,也欠高明”

葛、吳兩人,魂飛膽裂!

可是已經太遲了。

就在兩人看出情形不妙,正待奮力抽身之際,申無害的一雙手,已從被底伸出,疾著閃電一般,分別搭上兩人的肩頭。

兩人的腦袋,立即擠在一起。

沒有驚叫,也沒有呻吟。

有的只是像爆豆般的卜卜兩聲脆響,那是兩人最後所聽到的聲音他們自己頸骨折斷的聲音。

追魂杖林木森和毒彌陀苗天聰兩人則比較幸運得多,因為兩人至少都已經飽啖了一頓。

當申無害飛身掠至時,兩人手上都端著一滿杯酒,正在舉杯互視。

申無害左掌一拍,兩隻酒杯同時嵌進兩人的咽喉,正好及時蓋住兩人已經冒至咽頭一聲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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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劍手悲歌

院子裡,無情金劍正在負手徘徊。

從這位大總管急促而不穩定的步伐上,不禁看出這位大總管此刻的心情,無疑已因等候過久,而顯得有點煩躁不安。

就在這時候,房門忽然緩緩打開,一個人揹著燈光,從房中緩緩走了出來。

無情金劍迫不及待地轉過身道:“小子怎麼說?”

從房中走出的那人,停下腳步。笑了笑,說道:“小子要我恭喜你大總管,因為他已經為你大總管省下了一萬兩黃金的賞金!”

無情金劍目光一直,手按劍把道:“你”

他一個你字剛剛說出口,那人已於長笑聲中,身形沖天掠起,只一眨眼間,便消失於茫茫的夜色之中!

有一件事,無情金劍永遠不會忘記。

他永遠不會忘記,在今天武林中,他無情金劍之所以能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人物,甚至比當今十大門派掌門人的名頭還要來得響亮,這份榮耀是怎麼得來的。

是憑他在劍術方面的成就?

別人也許會有這種想法,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如果以武功而論,遠的不說,單是在劍王宮裡面就有不少錦衣劍士,武功不比他遜色。

那麼,他是憑什麼獲得這份榮耀的呢?一句話說完:全是劍王的栽培。

這七八年來,劍王待他可說得上是恩重如山。

他呢?

他自問他也對得住他的這位恩公。

至少他對他的職位,以及他的一份煙俸,無愧於心。

說得更明白一點,他其實並不虧欠這位劍王什麼,也正因為如此,這些年來,他方能始終堅持一個原則,絕不因為貪戀總管寶座,而盲從劍王的命令,去幹一些傷天害理的事。

還好,這七八年來,劍王從沒有下過這樣的命令。

所以,他們賓主之間,一直相處得很好。

劍王在他心目中,也一直是個完人,而他也以能追隨這樣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為榮。

由於無情金劍這個外號,使很多人對他產生誤解,以為他是一個絕情寡義的人物。

其實,他無情的,只是一口劍。

他並不是一個無情的人。

他對劍王知恩圖報,始終忠心耿耿,便是一個最好的說明。

上次,他因未能截下那位丐幫掌門人十方羅漢百里窮,不但被解除了總管職位,而且被當作犯人一般囚禁起來,他也沒有出過一句怨呂。

因為他認為這是他罪有應得。

劍王就告訴他,憑天殺星那小子一個人力量,絕對無法逃出劍王宮,一定是十位掌門人中,有人暗中動了手腳,而其中嫌疑最大的人,便是這位叫化頭兒十方羅漢。

劍王將如此重要的一件任務交給他,他卻未能完成,當然怪不得劍王要大發雷霆,如果換了他是劍王,還不是一樣?

這一次的教訓使他難過了很久。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雖然他自認罪有應得,同時他也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但每當想起劍王當時那張鐵青的面孔,他還是有點不寒而慄。

如今,在昏黃的燈光中,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張可怕的面孔。

這一次劍王還會原諒他嗎?

慷慨就義易,從容赴死難!

不錯,他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他也從沒有做過一件違反自己良心的事。

但這並不表示他比別人多生幾條性命,也並不表示他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絲毫留連。

如今迫於形勢,展開在他眼前的,已只剩下一條路。

無論他有什麼想法,已不容他另作選擇……

遠處傳來最後一陣雞啼。

天破曉了。

熹微的曙色,已經染白窗欞,兩盞光頭如豆的油燈,仍然閃閃縮縮的點在牆壁上。

無情金劍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已一夜未閤眼皮。

這也許是他這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夜。

這漫長的一夜,已使他蒼老了許多,但當他下定決心,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他看上去仍然神采煥發,沒一點倦容。

他必須振作起來,面對新的一天。

他向院子裡喊了一聲:“知一!”

一名錦衣劍士立即應聲走了進來。

但走進來的這名劍士,並不是他想叫的智多星方知一,而是玉馬劍客艾玄。

他的侄兒。

無情金劍微微一愣道:“是你?”

艾玄道:“是的,方知一方劍士輪的上半夜,下半夜是阿玄。”

無情金劍輕輕嘆了口氣。

他還是老了!

這種事情,以前在他身上,可說從沒有發生過,只要是他親手安排的事,任何細微末節,他都不會忘記。

他真的老了嗎?

無情金劍望著站在面前待命的侄兒,心頭忽然微微一動,他想錯了也好,自己的侄兒,比起外人來,總要靠得住些。

艾玄道:“叔叔有什麼吩咐?”

無情金劍擺擺手道:“不忙,讓我想想。”

他其實並沒有什麼想的,他已想了整整一夜,什麼事情他都想過了。

只是像他這種身份的人,自然流露出來的一種矜持,以表示處事時一絲不苟的慎重態度。

對自己的侄兒,原可不必如此,但這已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就是想改,一時也改不掉。

玉馬劍客艾玄於是又回覆原先的姿態,手扶劍柄,站得筆直。

他對他這位叔叔,無論人前人後,一向都很恭敬,同時也很羨慕。

他認為這是他們艾家的光榮。

他這一生中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有這麼一天,也能像他這位叔叔一樣,當上劍客的總管。

無情金劍緩緩抬起頭來道:“三郎的傷勢有沒有好一點?”

艾玄道:“好得多了。”

無情金劍道:“三郎前天提出來的那個辦法,你也聽到了吧?”

艾玄道:“是的。”

無情金劍道:“你聽他們大家的意見怎麼樣?”

艾玄道:“每個人的意見都不一致,不過大家都覺得這事應該由叔叔作主,叔叔吩咐怎麼做,他們就怎麼做。”

無情金劍很滿意地點點頭道:“好,你去找幾個人,就說是我的命令,馬上趕去鎮江信義鏢局,把那個金鞭趙中元給我押起來!”

艾玄道:“押來這裡?”

無情金劍道:“潼關。”

吳信道:“潼關行宮?”

無情金劍道:“是的。記住路上小心一點,在押返潼關行宮之前,最好別讓風聲走漏出去!”

※※※※※

坐落西城一角的桑家廢園大門,這一天已正時分,忽然出現一個賣茶葉蛋的小販子。

過年賣茶葉蛋,確實是好生意。

不過,在桑家廢園這一帶,顯然並不是做這種生意的好地點。

因為這一帶除頑童外,很少有人路過,即使偶爾有一個行人走過,也絕不是買茶葉蛋的好主顧。

這個小販子約莫三十來歲,有著一張黝黑的面孔,雙肩寬闊,手腳粗大,一看便知道很有幾斤氣力。

茶葉蛋很香。

他的擔子剛歇下來,便攏來了一大群孩子。

但是,在問過價錢之後,那些孩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吐著舌頭,扮著怪臉,又告一鬨而散。

因為這小販子的茶葉蛋賣得太貴了。

別人的茶葉蛋,只賣一文錢一個,他的茶葉蛋一個竟要賣兩文錢,足足是別人的兩倍,這豈不是擺明了敲竹槓?

城裡的孩子,是不容易上當的。

但這小販子一點也不在意。

蛋賣不掉,他可以自己吃。

他等那些孩子走開,從擔子上卸下扁擔,人在扁擔上坐下之後,就從鍋裡拿起一個蛋,慢慢地剝去蛋殼,舒舒服服地吃將起來。

就在這小販子吃到第三個蛋時,主顧來了。

來的是一個文士模樣的中年人。

那小販子趕緊站起來道:“大爺要買茶葉蛋?”

文士道:“這蛋多少錢一個?”

小販子道:“四個子兒。”

文士道:“味道怎麼樣?”

小販子道:“包您滿意!”

文士道:“好,替我拿紙包起來。”

那小販子用做好的紙套,包了兩個蛋,文士伸手接下,點點頭悠然漫步入園而去。

這是一筆很奇怪的交易。

因為那文士只說要買蛋,並沒有說要買幾個,而那小販子居然問也沒問一聲,就自作主張,包了兩個,文士竟然也就這樣收下去了。

這還不算,最奇怪的,是那文士根本就沒有付一文錢。

生意有這樣做法的嗎?

隔不多久,又來了一個老婦人。

“這蛋多少錢一個?”

“四個子兒。”

“味道怎麼樣?”

“包您滿意!”

“好,替我拿紙包起來。”

這第二筆交易,與第一筆交易,完全一樣。

一問一答,不差一字。

老婦人接過蛋,也是分文未付。

惟一不同之處,也許便是蛋的數目這一次不是兩個蛋,而是三個蛋。

做完這兩筆交易之後,那小販子又清閒了下來。

他開始伸手又從鍋裡拿起第四個蛋。

正當這個小販子準備享受他的第四個茶葉蛋時,忽然又有一個賣烤紅蕃的小販子,推著一輛木板車。

從大路那一頭,一邊搖著沙筒,一邊唱著小調,慢慢地走了過來。

這個賣烤紅蕃的小販子顯然只是偶爾路過,不過當他看到這裡居然歇著一副賣茶葉蛋的擔子時,便不由得也將板車歇了下來。

他向那個賣茶葉蛋的小販子招呼道:“恭喜,夥計,過年生意好不好?”

賣茶葉蛋的小販子道:“馬馬虎虎。你夥計呢?”

賣紅蕃的小販子嘻嘻一笑道:“還不錯。”

這個賣紅蕃的小販子,身材十分瘦小,年紀也不大,看上去似乎不過十八九歲的光景。

不過,別瞧他年歲不大,一張嘴巴,倒是挺會說話的。

他拿了一塊碎磚將推車墊定之後,才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向那賣茶葉蛋的小販子含笑親切地問道:“這位大哥你貴姓呀?”

賣茶葉蛋的小販子淡淡地應了一聲:“蔡。”

賣紅蕃的小販子高興地道:“噢!原來是蔡大哥?我叫小六子。”

蔡姓漢子漫不經心的唔了一下,一雙眼睛已經望去別處。

小六子如果是個識趣的,他應該看得出對方這時的臉色才對,但這個小六子顯然並不是一個識趣的人。

他似乎一點也不以蔡姓漢子的冷漠為意,當下笑了笑,又道:“蔡大哥成家了吧?”

蔡姓漢子這一次連理也沒有理他。

這時,從對面一條斜巷裡,忽然又走出一個青衣老婦人。

小六子顧不得說話,連忙搖起沙筒,轉過身去喊道:“紅薯,紅薯,滾燙的,又甜又香!”

但令人失望的是,那老婦人光顧的,卻是蔡姓漢子的那副擔子。

“這蛋多少錢一個?”

“四個子兒。”

“味道怎麼樣?”

“包您滿意。”

“好,替我拿紙包起來。”

蔡姓漢子正待伸手人鍋取蛋,忽然發現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在不遠處盯著他瞧。

盯著他瞧的是小六子。

小六子的眼光充滿了羨慕之色,似乎正在埋怨自己,當初選行當時,為什麼沒想到賣茶葉蛋,卻偏偏選上了烤紅薯!

蔡姓漢子暗暗詛咒了一聲,只好縮回手,側轉臉問道:“您說要幾個?”

老婦人微微一愣,但迅即接著道:“包四個好了。”

因為她在蔡姓漢子胸口看到了四根划動的指頭。

蔡姓漢子立即大聲跟著道:“四個?好,好,包好,在這裡,謝謝,謝謝!”

這是惟一的一次例外,老婦人接下四個蛋,居然付出一把青錢,只是那些是不是正好一十六文,就只有天知道了。

老婦人走進園子之後,小六子忽然放下沙筒,也向這邊走了過來。

蔡姓漢子連動也沒動一下,只撩了撩眼皮道:“要買蛋?”

小六子嘻嘻一笑道:“吃不起!”

蔡姓漢子將一對眼珠子擠去眼角,道:“想聊聊天?”

小六子嘻笑著道:“也不是。”

蔡姓漢子道:“啥?”

小六子笑道:“我只是想過來告訴你蔡大哥一句話。”

蔡姓漢子道:“你要告訴我什麼?”

小六子四下裡溜了一眼,看清左右無人,這才壓著嗓門,低低說道:“我想告訴你,你是個狗養的!”

蔡姓漢子像被人在屁股上紮了一針似的,突然跳了起來,瞪眼吼道:“你你說什麼?”

他顯然還不敢十分確定,是不是他耳朵有毛病,聽錯了話!

小六子又走近一步,低低接著道:“我說:你是個狗養的,癲狗養的。”

蔡姓漢子勃然大怒,伸手就是一巴掌,摑了過去。

小六子當然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招,當下頭一埋,趕緊向一邊跳開。

他跳過去的地方,正是那口蛋鍋。

只聽得嘩啦一聲,小六子人絆倒了,蛋鍋也跟著打翻。

四五十個香噴噴的茶葉蛋,登時連湯帶水,滾滿一地。

蔡姓漢子一巴掌沒摑著對方,自己一鍋茶葉蛋反而遭了殃,更是火上加油,氣得面孔鐵青。

他顧不得再去撿拾那些茶葉蛋,氣咻咻的捋袖追了過去道:“我倒要看你小子有幾根骨頭!”

小六子一骨碌爬起身來,拔步便向廢園中奔去,一邊跑一邊大叫:“救命啊,救命”

蔡姓漢子自然不肯罷手,也跟著放開腳步,向園中追去。

小六子穿過一片竹林,奔到一座閣樓下面,由於心慌意亂,一個不留神,突給一顆小石子絆了一交。

他正想翻身爬起,不意背脊骨上已被人一腳重重踩住。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道:“蔡福,這是怎麼回事?”

蔡福喘著氣,奔了過來道:“這……這小子,不……不是個好東西,辛大爺……您……

您……得好好的……盤問……盤問他!”

辛大爺道:“這小子是幹什麼的?”

蔡福道:“是個賣烤紅薯的,不過小人已看出這小子絕不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

辛大爺道:“何以見得?”

蔡福道:“他跟小人素不相識,同時小人也沒惹他,就在管老前輩進來不久之後,他竟忽然跑過來罵小人是狗養的。”

辛大爺將腳底下的小六子仔細打量了幾眼,唇角忽然浮起一絲詭譎的笑意,他對腳底下這小子的來路,似乎業已瞭然於胸。

他朝蔡福遞了個眼色,一面打著哈哈道:“年輕人開開玩笑,也是常有的事,幹嗎這樣認真?起來,起來,起來。”

他扶起小六子,親切地又道:“老弟沒有跌疼吧?”

小六子揉揉膝蓋,喃喃道:“這二十兩銀子真難賺!”

辛大爺微微一呆,有點意外道:“什麼?有人出了二十兩銀子,買你來的?”

小六子兩眼一瞪道:“不然我小六子會無緣無故的罵人?你以為我小六子發了瘋?”

辛大爺忙問道:“那個叫你來的人,他叫你來,難道就只交代了一件事,要你罵人?”

小六子一伸手道:“銀子先拿來,拿了銀子再問話。”

辛大爺不禁又是一呆,說道:“什麼銀子?”

小六子道:“那人只給了我十兩銀子,你們再付十兩,才是二十兩。”

辛大爺的一顆心放下來了。

因為對方答應這小子二十兩銀子的酬勞,而沒有一次付清的原因,無非是擔心這小子銀子到手,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像這種先付一半,辦完了再付一半的做法,無異已說明對方不是外人,因為對方如果不是自己人,絕不會採用這種方法!

只有一個老江湖,才知道以這種方式傳遞消息,是萬無一失最靠得住的方法。

辛大爺付十兩銀子,付得很是愉快。

小六子也很愉快。

他咧開嘴笑道:“好了,你們要問什麼,現在問吧!”

辛大爺道:“你只須從頭到尾,把那人要你來這裡的經過,一字不漏的說出來就行了。”

小六子點頭應了一聲好,然後不慌不忙的接著道:“事情是這樣的,大約一個時辰之前,我推著車子,打開元寺經過,一位穿著很體面的大爺忽然喊住了我你們知道開元寺是什麼地方嗎?”

辛大爺點頭道:“知道。”

他差不多已經猜出這個人是誰了。

小六子接下去說道:“這位大爺把我喊到無人處,問我要不要賺二十兩銀子?我說當然要賺,有銀子不賺,豈不成了傻瓜。於是,那位大爺就給了我十兩銀子,我當時間他,講好是二十兩,怎麼變成了十兩呢?那位大爺說:你去到西城桑家廢園大門口,一定會看到一個賣茶葉蛋的,你想個辦法跟這賣茶葉蛋的吵起來,然後你就往園子裡跑,賣蛋的追你,你就喊救命,這樣你就一定會碰上一位辛大爺,或是公孫大爺。然後,你只須說出經過,這位辛大爺或是公孫大爺,他們一定會再付你十兩銀子!”

辛大爺不由得又點了點頭,他猜想的果然一點不錯。

小六子頓了一下,又接下去說道:“那位大爺說……”

辛大爺忽然攔著道:“等一等!”

小六子只好嚥住底下的話。

辛大爺望著他道:“那位大爺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一定要用這種方法混進來,而不能幹乾脆脆地從大門走進來?”

這種小地方,別人也許會忽略過去,但辛大爺絕不會。

他是一個十分細心而謹慎的人。

他處理任何一件事,都能一方面把握要點,一方面又能不遺漏這件事的細微末節。

他認為這是避免上當吃虧的方法,同時也是一個人要想活得久一點的惟一要訣。

小六子一點頭道:“是的,那位大爺說過了。”

辛大爺道:“他怎麼說?”

小六子道:“他說,如果不用這個方法,那個賣茶葉蛋的,一定不放你進去,你進不了園子,就見不到辛大爺或公孫大爺,見不到辛大爺或公孫大爺,我的話就傳不到,也沒人付你十兩銀子……”

辛大爺滿意地點點頭道:“好,說下去!”

小六子道:“那位大爺說:你進了園子,見到的不論是辛大爺或是公孫大爺,都可以告訴他們,就說有一位葛九爺,在開元寺的杏花書院,請他們快去!”

辛大爺道:“他有沒有說,是為了什麼事?”

小六子道:“說是你們想請的一位客人,他已經請到了,他本想親自過來,只怕客人不高興,如果得罪了這位客人,以後再請就不容易了。”

辛大爺輕輕一哦,雙目中登時間起一片異樣的光彩。

他又朝蔡福遞了一下眼色,點著頭道:“好,你老弟且在這裡等一等,我到上面去一下就來。”

說著,轉身匆匆上了閣樓。

隔了約莫一盞熱茶光景,樓梯上腳步聲響,從閣樓上下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辛大爺,後面跟的,則是一名和辛大爺差不多年紀,臉色陰沉得可怕的藍衫文士。

小六子抱定了一句禮多人不怪的老話,一見兩人下樓,立即迎了上去,衝著那藍衣文士打了一躬道:“這位想必”

可是,那藍衣文士緊跟在辛大爺後面,一直向通往園門的竹林中走去,連瞧都沒有瞧他一眼。

小六子微微一怔,忽然失聲道:“啊,兩位大爺請留步,我還忘了一件事。”

辛大爺和那藍衣文士聞聲止步,同時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等他說下去。

小六子走上兩步,高聲道:“那位葛九爺帶來了一封信,我忘記放在身上,讓我去拿給兩位大爺看。”

辛大爺道:“你放在什麼地方?”

小六子手一指道:“放在外面板車上,秤盤底下。”

辛大爺道:“沒有關係,我們出去時,自己可以找得到。”

說著,朝那藍衣文士點點頭,轉身繼續向竹林中走去。

小六子道:“我也要走了。”

身後的蔡福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嘿嘿笑道:“安靜一點,小子,等兩位大爺回來之後,你再走不遲!”

園子外面,茶葉蛋擔子和那輛板車,都仍然放在原來的地方。

但那滾滿一地的五香茶葉蛋,和原來那一群頑童,卻已經全都不見了蹤影,四五十個茶葉蛋,一個也沒留下。

城裡的孩子,是很少糟塌東西。

閃電刀辛文立拿起板車上的那個秤盤,穿心劍公孫俠只一伸手,便在一堆廢紙裡,找到一個方紙兒。

那小子果然沒有騙他們。

閃電刀辛文立道:“打開看看。”

穿心劍公孫俠點點頭,一面將摺疊得很整齊的方紙兒緩緩打開。

方紙兒剛剛打開,兩人忽然同時頭一轉互相瞪著對方,同時問:“什麼事?”

穿心劍公孫俠呆了一下,道:“什麼事要問你呀!”

閃電刀辛文立道:“問我?”

穿心劍公孫俠道:“你幹嗎要踢我一腳?”

閃電刀宰文立不禁也是一呆,道:“我踢了你一腳?”

穿心劍公孫俠道:“不是你踢我,難道反而是我踢你一腳不成?”

閃電刀辛文立皺了皺眉道:“好了,好了,別人聽了會笑話,還是快看看上面寫了些什麼吧!”

兩人若是早看信箋上寫的是什麼,就不會發生剛才那場無謂之爭了。

信箋上只有一行大字:“小心車底下有人!”

兩人臉色一變,不約而同的一彎腰,雙手四掌,齊向板車車沿推去。

兩人心意相同,全想藉這一推之力,以攻為守,向後騰身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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