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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梵宮喋碧血 英雄走藏邊

智禪上人這班男女英雄,估不到今天晚上這樣容易順利成功,刺殺了福康安,心裡說不出的高興,返到拉薩城裡,天色已經放亮,孟絲倫正要請令達賴喇嘛,趁著清軍主帥被殺,群龍無首的時候,傾盡全力,開城出擊,哪知道城上守卒突然吹起了緊急集合的號角,史存明吃驚不小,說道:“怎麼!我們剛才刺殺了福貝子,清兵怎的會來攻城,真是奇怪!”

大家連忙登上城頭一望,只見拉薩城四面曠野的清軍,旗分五色,軍容浩蕩,風捲殘雲也似,直向拉薩城池包圍合攏,另外一支清軍卻浩浩蕩蕩殺向聖山,金弓郡主在城上看得真切,失聲叫道:“不好!清兵這回不顧一切,攻打法王駐錫宮殿所在的聖地!”

史存明奮然說道:“到了這個地步開城出戰固然是死,困在城裡也一樣是死,與其這樣,不如死得轟轟烈烈一些,大家開城殺出去吧!”

孟絲倫知道憑著拉薩城這點兵力衝殺出去,迎鬥清軍,等於把羔羊送入虎口,她向史存明一板面孔道:“既然知道開城出戰是死,為什麼還要明知故犯,衝殺出去,平白犧牲,難道是活得不耐煩嗎??昨天晚上我們所刺殺的,決不是福康安本人,可能是誤中副將,或者是替身之類,如果真正是殺了福康安,清兵哪裡會發動這樣兇猛的攻勢?”

史存明方才恍然覺悟過來,就在這幾句話的功夫,清兵已經直通城下,高架雲梯,還把霹靂車拖到城池旁邊,拋擲大石,藏兵看見大石接二連三的飛上來,不禁心生害怕,紛紛退下女牆躲避,孟絲倫仍然兀立在城頭上,看見清兵的中軍裡,飄揚著繡著福字的貝子旗,不由嘆口氣道:“咱們昨天真個著了福康安這廝的詭計了!”

她這句話並沒有錯,福康安自從那天吃過瀟湘仙子的苦頭之後,知道拉薩城裡這班漢人叛逆,(他把瀟湘仙子也算做智禪上人一黨)內中有好幾個高來高去的劍客,如果被他們趁著黑夜混了進來,割了自己吃飯家伙腦袋去,豈不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嗎?所以福貝子由這一天起,在旗兵營挑選了兩個面貌酷肖自己的人,一到晚上,便做了自己的替身,哪知道事有湊巧,這替身剛才代了自己三兩天,便自遇了刺客,死在刀劍之下,福康安接到刺客人營呈兇殺人的消息,勃然大怒,第二天剛才破曉,福貝子立即下令全軍猛撲拉薩,還命令協統塔木裡率領精兵二萬,進攻聖山,雙管齊下,清兵向拉薩的進攻,不過是佯攻牽制的性質,對聖山才是真真正正的進攻,聖山雖然有三千藏兵駐守,哪裡抵擋得住清兵的人海攻勢,不到半天,便告失陷,塔木裡肅清了山頭的藏兵,進入布達拉寺,至於做側福晉替身賀蘭明珠的侍女蝶兒,卻在清兵攻擊聖山的前兩天,遷回拉薩城裡去了,總算沒有受到災劫。

聖山既下,清兵連夜把二十多尊紅衣大炮,運到了山頭上,架設起來,到第二天正午,福康安下令神機營的士兵開炮,一連開了六響,有三響炮轟中珠卜寺附近的民房,另外三響炮直接命中拉薩城牆,把拉薩城的外牆轟塌了三處,雖然沒有死傷多少人命,城裡的人已經吃驚不小!

達賴法王不禁著急起來,他身邊兩個僧正,朵巴延和呼音克,自從清兵圍城之後,意志已經動搖,這時候看見拉薩聖城處在清兵炮火射程之下,更加消失了抵抗滿清大軍的勇氣,便向達賴喇嘛獻議,派專使到清軍營裡求和,達賴喇嘛皺眉說道:“那怎可以?我們幾個多月前,把滿清的欽使殺了,怎可以向清朝求和呢?”

呼音充道:“法王何必多慮,戕殺欽使的事,咱們完全推在那幾個叛逆漢人的身上便了!”

達喇嘛想著除了屈服之外,再沒有更好的方法,就在黃昏時候,傳法旨給色楞格寺的住持,叫他出城去向清軍要求停戰。

色楞格寺的長老去了半天,果然沒有辱命回來,他見過了福康安,福康安親自向他提出三個條件,第一個條件是達賴喇嘛上表清室稱臣,從今以後,不能夠跟天朝皇帝分庭抗禮,第二個條件是西藏讓清兵假道征伐尼泊爾的條件,一仍如舊,可是拉薩方面,馬上要交出牛羊一萬頭,糧米三十萬石,供應軍餉,第三個條件呢?卻是臨時加上去的,十分棘手,那就是責成達賴喇嘛,要把智禪上人、金弓郡主、史存明這班漢人叛逆,以及側福晉賀蘭明珠,一併要交出來,不能夠放走一個,答應這三個條件,福貝子答應自己的徵西大軍,不開入拉薩聖城,對西藏各地的喇嘛僧寺,決不加以擾害,色楞格寺長老據實回報達賴,達賴法王畢竟還有多少良心,他覺得把智禪上人這班男女英雄交給清軍,未免不忍,他們過去幾個月以來,出生入死,賣盡氣力幫助自己,抗拒清軍,自己怎可以把他們出賣給敵人?正在猶豫莫決。

朵巴延道:“法王,到了這個地步,咱們要不昧著良心也不行了!福貝於爺一定要交出他門,不交出這班漢人叛逆,大軍就要開入拉薩,法王不能夠為了這凡個漢人,誤了宗廟社稷,難道拉薩全城十多萬的性命,還比不上這幾個漢人嗎?”

達賴喇嘛長嘆一聲道:“罷罷罷,答應他們!不過這幾個漢人本領厲害得很,要拿住他們怕不容易!”朵巴延道:“法王放心,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他立即吩咐小喇嘛傳出法旨,宣召智禪上人、範公達、史存明、孟絲倫四人,面謁達賴,說有要事商量,小喇嘛應命去了。

再說智禪上人這一班反清英雄,自從清兵佔領了聖山,用紅衣大炮轟擊拉薩城池之後,已經心中嘀咕,他們明白達賴喇嘛過去抵抗清朝的意志,並不怎樣堅決,尤其是法王身邊兩個仗著輔弼的僧正,自始至終,跟自己都是貌合神離。

現在清兵炮火直接威脅城池,達賴必定對清廷屈服,果然不出所料,就在清珍攻佔聖山的第三天,範金駒範金驥已經返到拉薩城裡。

他們兩個本來是混人情兵臥底的,現在居然拋棄了清兵的服色,返入城裡,可見事態緊急的一斑了!範金駒兄弟一見了智禪上人和範公達,氣吁吁的說道:“爹爹,師伯,大事不好了啦!”孟絲倫在旁邊淡淡說道:“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頂多不過是達賴喇嘛向清朝屈膝投降罷了!”

範金驥嚇了一跳,叫道:“孟姐姐,你你你,你怎知道這一件事!”金弓郡主笑了起來:“說道:“這有什麼難猜,你們本來是奉命混入清營的,現在連內應也不做了,還不是為了這個嗎?”範金駒兄弟暗裡佩服金弓郡主的機智,範金駒道:“表姐真是料事如神,達賴喇嘛派色楞格寺長老到福康安大營求和,福貝子開列出三個條件,第一是供應軍糧,第二是准許假道,最後一個條件,就是要達賴法王把我們這班人統統捉了,獻給滿清韃子,你說可氣不可氣!”

史存明勃然變色道:“當真有這件事!”智禪上人仰首向天,哈哈大笑!

少年壯士十分氣憤,剛才叫了一聲:“師傅!”他還不曾說下去,外邊走進四個黃衣喇嘛來,合十稟道:“老禪師、範老英雄、孟郡主、史壯士四位,咱們法王有緊急事求見!”史存明面色驟變!

金弓郡主雍容說道:“哦!法王相請我們,很好!就煩四位大喇嘛回去稟報,我們洗過聖水便來!”

原來達賴喇嘛不但是西藏最高的宗教首領,還是西藏人心目中的活佛,凡是朝覲他的,一定要用聖殿裡的聖水洗過雙手雙腳,這四個黃衣喇嘛唯唯諾諾告退。

範金駒兄弟神色緊張,說道:“師伯,爹爹,千萬不要去見達賴,達賴法王這次召見,不懷好意!”

孟絲倫面色沉首,叱道:“不準胡說!”她向智禪上人、範公達、史存明三個人的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又向嶽金楓道:“嶽兄,我拜託你一件事,馬上去做!”嶽金楓道:“郡主有什麼吩咐?”

金弓郡主主道:“你立即到漢城裡去,把我們由白熊谷帶出來的弟兄,完全召集一起,分成四隊,由你和伊姑娘,范家兄弟四個人,每人指揮一隊,集中拉薩城南門,如果過了兩個時辰還不見我們由珠卜寺裡出來,你便不用猶豫,帶領他們一直殺出城去,知道沒有!”

嶽金楓吃驚道:“孟郡主,既然這樣,你們何必還要去見達賴法王,為什麼不馬上跟著我們殺出去呢?”

孟絲倫正色道:“如果我這樣的做,後世的人便以為我們貪生怕死,狼狽逃命,俗語說得好,生可以拋,義不可失,豹死留皮,雁過留聲,今天我們雖然在拉薩失敗了!難道他日不可以捲土重來嗎?咱們不管怎樣,也要來明去白,見著達賴喇嘛,如果他要我們離開拉薩,咱們便光明正大的走,如果他要把我們扣留,做屈服清室的條件,咱們索性衝殺出去!”

史存明聽見金弓郡主這幾句話,不禁熱血沸騰,高聲叫道:“對了!咱們衝殺出去看看這班喇嘛,能不能夠扣留我們,孟師妹這幾句話,正搔著咱們的癢處!”

嶽金楓和伊麗娜、範金駒、範金駭四人,明明知道金弓郡主四人這次去見達賴,必定凶多吉少,有死無生,不禁淚承於睫,轟轟連響,這是達賴法王已經升殿,等候謁見的表示,孟絲倫霍然醒悟過來,她堅決地揮了一揮玉手,叫道:“事不宜遲!你們快去!不然的話,恐怕來不及了!”嶽金楓咬了咬牙齒,隨即帶領伊麗娜三人退出珠卜寺,依計行事不表。

金弓郡主眼望著嶽金楓和伊麗娜的背景消逝,突然把雙膝一屈,跪在地上,稟告起阿拉真神來,她口裡唸的是維文,嘰嘰咕咕,不知道唸的是什麼,孟絲倫唸了一陣,方才站起來,說道:“走!”智禪上人、範公達、史存明三個人的胸懷裡,抱著鉛塊也似的沉重的心理,走進內殿,過去兩個月來,金弓郡主幾次和達賴法王在內殿共商大計,可是這一回氣氛卻不同了!由外殿甬道起,差不多每隔十步左右:便站著一個黃衣喇嘛僧,個個身佩戒刀,面容肅穆,到了內殿,達賴喇嘛和朵巴延,呼音克兩僧正,果然坐在那裡等候,智禪上人合十說道:“老衲們因為有事來遲,尚乞法王原有!”

達賴喇嘛微一點頭,吩咐智禪四人在旁邊的錦墩就坐,方才說道:“各位,這幾個月以來,為了拉薩城防的事,出生入死,法王衷心欽佩,可是到了今天,時移勢易,法王為了使西藏全境生靈,不再受兵燙的塗炭,逼不得已,向清朝稱臣納貢,停息干戈,大小不敵,卵石難抗,希望各位明白法王苦衷,曲予忍耐!”

智禪上人雖然知道達賴喇嘛遲早一定要向清室屈服,卻想不到對方這樣便開門見山的說出來,心情十分激動,半晌不能言語!

史存明再也沉不住氣,高聲說道:“法王,人各有志,法王為了避免拉薩城被清兵紅衣大炮轟擊,城裡居民被滿清軍隊屠戮,逼不得已而忍辱負重,事實既成,我們還有什麼話說?我們決不再在拉薩耽擱下去,就此告別!”

達賴喇嘛態度仍然十分安祥,面上現出微笑,說道:“史英雄少安毋躁,法王決意把各位送離拉薩,包括不損各位一毫一髮,青山長在,後會有期!”他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哽咽,回頭向朵巴延,呼音克說道:“帶他們幾位到偏殿裡飲宴,三杯水酒,權作餞行便了!”

達賴法王說了這幾句話,立即退殿,朵巴延、呼音克立即過來,雙手合十,請各人入偏殿,智禪上人不假思索,點頭說道:“多謝法王厚賜!”

四人魚貫到了側面的偏殿,這裡已經擺下一席酒菜,兩個僧正招呼各人坐下,小喇嘛託過兩把金酒壺過來,朵巴延面上堆笑,拿起一把金壺,先在自己面前的酒蠱裡,斟滿一杯,一仰而於,然後向智禪上人四人笑說道:“這幾個月以來,各位為了幫助我們,食不甘味,寢不安席,勞苦功高,法王十分感謝,老衲敬各位一杯酒,希望列拉異日有機緣的話,再來拉薩權敘!”他說著給智禪上人、範公達、史存明、孟絲倫面前的空杯斟了酒,笑道:“請於這杯,不成敬意!”

金弓郡主冰雪聰明,她在朵巴管斟酒的時候,一雙明眸註定了他的手,這一下果然看出蹊蹺來了,原來這位老僧正斟酒的時候,她發覺酒壺的壺柄是可以轉動的,朵巴延斟自己面前的酒時,酒壺柄微微向左,等到斟自己和智禪上人、範公達、史存明和人的酒時,壺柄卻微微扭向右方,孟絲倫恍然大悟!原來他這一把酒壺是特製的,分成左右兩隔,左邊半隔酒壺的酒是平常酒,喝了沒事,右邊半隔酒壺的酒呢,卻是摻了毒藥麻藥的酒了,一喝下就要不醒人事!任由敵人擺佈,壺柄就是關鍵,金弓郡主忽然站起身來,輕啟朱唇,嫣然一笑,舉起了自己面前的一杯酒,送到朵巴延的唇邊,笑道:“大喇嘛這幾個月來,輔助法王,也夠勞苦功高的了,我們借花獻佛,先敬大喇嘛一杯吧!”

她這幾句話一說出來,並不打緊,朵巴延的面色,登時起了變色!

這老僧正倏地獰笑一聲,反手一掌,叮噹,把孟絲倫手中端的酒杯,打落地上,高聲喝道:“來人!”偏殿的兩廊下,轉出幾十名黃衣喇嘛來,孟絲倫嬌聲叱道:“不知羞恥,恩將仇報!”說話聲中,展開飛龍掌法,呼的一掌,“神龍乍現”,直向朵巴延當胸打倒,朵巴延一矮身,雙掌合著一推,“童子拜佛”,使出霹靂掌來,這是他畢生功夫所革的絕技,金弓郡主一掌還未打著敵人,猛覺得一陣火辣辣掌風,迎面掃到,不禁大吃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史存明在旁邊一聲斷喝:“番狗敢下毒手!”呼轟,一股三陰滅陽掌勁直推過來,和朵巴延的掌勁一交一抵,砰砰兩聲大響,朵巴延向旁竄出七八步遠,少年壯士這幾個多月以來,功力大進,這一掌把朵巴延的臂膊震得麻木,踉踉後退!

智禪上人,孟絲倫拔出寶劍,範公達掣出七星寶刀,直向眾喇嘛人叢裡殺入,史存明恨透了朵巴延用毒酒來害自己,把身一縱,使出峨嵋飛蝗步法,直掠過去,正要再給他一下三陰滅陽掌,冷不防斜刺裡呼的一響,一根禪杖挾著勁風,向自己兜頭打落,史存明扭身一閃,用個“乳燕辭巢”招數向左一晃,禪杖劈了個空,當的打在地上,敲碎了一大片地磚,史存明回頭右望,原來是另外一個僧正呼音克,舉起龍頭月牙禪杖向自己打到!

史存明再也顧不得追殺朵巴延了,他刷的拔出斷虹劍來,“晚電過領”,嗤嗤兩劍,分刺對方兩肋,一招雙擊,這是雷電披風劍的絕招,呼音克本領不弱,霍地後退,反杖一挑,這下名叫“毒龍掉尾”,連削帶打。

史存明劍訣一領,長劍引處,“怒雷行空”,使了個“粘”

字訣,一裹對方杖身,劍鋒抵住杖頭一削,叮噹,竟把呼音克精鋼鑄造的禪杖,砍落尺多長的一段,連杖柄月牙也削掉半邊,呼音克這一驚非同小可!

連忙抽杖後跳,史存明正要進一劍,把對方禪杖齊中腰斬成兩截,朵巴延卻由背後一個飛身撲過來,寒光一閃,他這回用的兵刃卻是兩柄象鼻寶刀,雙刀翻處,用個“斜風吹柳”招式,猛砍史存明的腰肋,少年壯士耳聽風聲,立即回劍一擋,朵巴延知道對方使的是斬銅截鐵寶劍,哪裡敢用刀鋒去挨?霍地把雙刀一撤,呼音克趁史存明回劍招架時,把手中鋼杖一送,剛要直取少年壯士的“氣門穴”,側面嗤嗤嗤幾響,飛來幾顆彈丸,這一下出乎藏僧意料之外,疾忙扭身一閃,任由你躲得快,左額角和胸口各自中了一彈,雖然仗著外門功夫結實,沒有損傷,這兩下鐵彈子也打得火辣辣生疼!

這幾顆彈子正是金弓郡主所發,孟絲倫看見兩個黃衣僧正夾攻史存明,芳心著急起來,她本來想幫助智禪上人和範公達向外奪路的,立即一個飛身倒竄回來,孟絲倫在返身一撲的時候,抽出彈弓,玉腕翻處,連發五彈,果然阻遏了呼音克向史存明的攻勢,孟絲倫長劍一引,把呼音克截住,朵巴延展開象鼻寶刀,戰住了史存明,他們四個就在偏殿中心,穿花似的大斗!

智禪上人和範公達向前奪路,哪知道剛才向前一邁步,砰砰幾聲大響,偏殿通向內殿兩條走廊,大門已經關上,湧進來的黃衣喇嘛竟有一百五十人。

智禪上人和範公達雖然武功卓絕,俗語說得好,雙拳不敵四手,好漢難敵人多,智禪上人瞑目大喝道:“老衲幫助你們對抗清兵,你們卻恩將仇報,快些讓路!不然的話,老衲可要大開殺戒!”

可是那些黃衣喇嘛奉了朵巴延、呼音克兩個僧正的命令,要扣留這幾個漢人,解交清軍,哪裡能憑智禪上人這兩句話,便讓他走!

一聲吶喊,四面八方的攻上來,刀光閃閃,亮如霜雪,智禪上人長眉倒豎,龍吟也似的一聲長嘯,長劍展處,猛然使了三招雷電披風劍的絕招,“雷神揮鑿”、“電光穿雲”、“怒霆天降”,刷刷刷刷,接連刺倒了三個黃衣喇嘛,血染僧袍,範公達也不示弱,展開狂風腿法,一連兩腿,踢翻兩個喇嘛,這兩位峨嵋派高手攻入眾喇嘛人叢中,賽似摧枯拉朽,一剎那間,已經有七個黃衣喇嘛跌翻在地!呼音克高聲大叫:“佔七星位!”

他說的是梵語(即是印度話),智禪上人五個不知所云,那些黃衣喇嘛卻是聲人心通,立即分散開來,七個人站成一組,剎那之間,一百四十多名喇嘛,站成了十二組,每一組首尾相銜,層層疊疊,紡車似的轉來轉去。剎那間人潮洶湧,白刃翻飛,直如千軍萬馬也似,範公達跛了雙腿,頓時險象環生,智禪上人大驚,連聲呼叫:“師弟,快站到我身邊!”

凌霜劍化成一匹白練,左卷右舞,賽似戰海神龍,把範公達和自己兩人,圈入一道劍虹之內,原來黃衣喇嘛這樣七個人一組,層層疊疊的戰法,是黃教裡面的一種特殊的位置戰術,名叫“七星拱辰”!

智禪上人見多識廣,他一看見黃衣喇嘛這樣打法,便想起三年以前,自己在易水河邊搭救金弓郡主時候,所遇著的“天龍風火劍”劍陣來,那時候天籟禪師用三十六名紅教喇嘛好手,排成劍陣圍攻,結果被自己狂風掃落葉似的一陣衝擊,立即破悼,現在黃教喇嘛這種七人為陣的戰法,若比起天龍風火劍陣來,也差不了多少,自己有足夠破它的把握,只不過沒有人扶持跛腳的範公達罷了!

智禪上人回頭一望,看見史存明和孟絲倫兩個,跟朵巴延,呼音克兩名僧正惡戰正酣,老禪師便用傳音入密功夫,抖丹田氣向二人大叫:“明兒!侄女,別戀戰了,快過來護持範師叔,衝殺出去!”

他這幾句話清而不洪,雖然在兵刃交擊,金鐵交鳴的熱鬧場合裡,一樣字字清晰,透進史存明和孟絲倫兩人的耳鼓裡面,史存明一聽師傅這幾句話,方才知道奪路要緊,立即把斷虹劍一揮一舞,叱喝了一聲:“看招!”

伸左掌向兩名僧正一揮,朵已延呼音克害怕了少年壯士的三陰滅陽掌法,連忙分向左右一閃,史存明這下不過是虛聲恫嚇,並沒有使出三陰神攻來,他用手一拉孟絲倫,雙雙拔身一晃,飛越過黃衣喇嘛的頭頂,落向智禪範公達的身邊,智禪上人喝道:“把範師叔護住!”

一聲長嘯,厥若龍吟,連人帶劍舞成一團光影,只見他穿入黃衣喇嘛的七星拱辰陣裡,劍掌並施雷電披風劍和峨由拿手配合運用,大顯神威,那些黃衣喇嘛如同滾湯潑面一般,哎呀連叫,有的被老禪師寶劍削斷兵刃,有的給擒拿手扭脫骨骼,不到十幾下起落功夫,已經有四十多人的兵刃統統折斷,其餘的心膽俱戰,紛紛讓開道路來!智禪上人一個飛身撲到甬道門前,舉手一掌,使出隔山打牛神勁,轟轟兩聲大響,兩扇棗木的月洞門,當堂震開。

老禪師高聲大叫:“門開了!快殺出去!”

哪知道意外的變外,卻在這個時候出現!

原來史存明看見自己師傅用雷電披風劍法,破黃教喇嘛的七人戰陣,好像風掃落葉一般,不禁意興勃發,他也一個飛身,向前面竄出去,使出三陰滅陽神功,揮拳一推,罡氣到處,把前排四名黃衣喇嘛,直拋起來,摔出兩丈以外!

接著連推幾掌,把眾喇嘛打得跌跌爬爬,狼狽萬狀,可是他在得意忘形之下,忘記了護持範公達,史存明忘記了還有兩個本領高強的僧正,在自己的後頭,也不想以金弓郡主一個人的武藝,能不能跟朵巴延、呼音克兩人對敵?

就在他掃蕩黃衣喇嘛的時候,朵巴延靜悄悄的由後面掩了上過來,雙後一合,使出霹靂掌勁,呼轟一響,猛向金弓郡主和範公達二人推去!

金弓郡主眼看四面,耳聽八方,她一發覺奇熱如火的掌風,直向自己掃來,連忙向上一挑,孟絲倫這一下“燕子鑽雲”的身法,竄起一丈五六尺高,恰好讓過掌風,可是她忘記了護持範公達,朵已延的掌勁,完全推在範公達的身上,這位肢足的老英雄,大叫一聲,倒在地上!

孟絲倫估不到自己舅父遭了僧正毒手,眼前一黑,幾乎暈了過去,她立即在半空裡將身子一旋一折,用個“倦鳥歸林”的身法,連人帶劍刺過來,直奔向朵巴延,朵巴延一聲獰笑,使出鐵掌功來,雙掌一合,快如閃電,夾住孟絲倫的劍鋒,一牽一引,剛要把她直拋出去!

冷不防中掌倒地的範公達,用兩手肘向地一撐,一個滾地龍的身法,直竄起來,使出地缺翁傳授狂風腿法,一腳登中朵巴延的小腹丹田要害,朵巴延做夢也想不到,對方哎喲兩聲還未喊出口,孟絲倫長劍向前一紮,刺進他的咽喉,嗚呼送命,範公達內臟中了霹靂掌,已經受傷。

重傷倒地之後,還會來這一著,再這樣的擠盡死力,飛踢敵人,朵巴延雖然送命,範公達經過這一下猛烈震盪,當堂七竅流血,叫了一聲:“啊!”頭頸一仰,一個斷腿的英雄,為了反清大業,喪命在拉薩梵宮內!

史存明看見師叔拼命與僧正同死,不禁肝膽催裂,他一個飛身倒竄回過,抱起範公達的屍體,金弓郡主卻像發狂一般,拔出身邊彈弓,連珠彈發,啪啪啪,啪啪啪,鐵彈橫飛,把那些黃衣教喇嘛打得皮破血流,抱頭亂竄。

史存明紅了眼睛,還要追殺他們,智禪上人嗔目大叫:“畜生!還不快點離開虎穴嗎?”

三個人首尾相銜,一個跟著一個,衝出內殿,殺出珠卜寺的大門,在智禪上人心目之中,以為珠卜寺門口必定有大隊藏兵攔阻,自己又要再開一頓殺戒!

哪知道出乎意料之外,寺門前空蕩蕩的,街道上仍然像平時,半點攔阻也沒有,原來達賴喇嘛以為在內殿裡便可以擒住他們,並不用抽調大隊人馬包圍珠卜寺。(事實上達賴本人也不想把這次事大過張揚,以免被拉薩城的老百姓說他以怨報德,坑害這班反清義士)

所以智禪上人等三人絕對沒有受到一點阻撓,便自衝到南城,這時候嶽金楓伊麗娜等四人已經把白熊谷一支人馬,集中在城門候命了!

他們看見智禪上人帶著範公達的屍體出來,範金駒兄弟立即撲上前去,撫屍大愉,還要返入珠卜寺裡跟仇人拼命,智禪上人喝道:“兩位賢侄,現在不是逞血氣之勇的時候了!留得性命,方才可以報仇!事不宜遲,大夥兒出了拉薩城再說!”

白熊谷壯士大喊一聲,斬關開城,藏兵見他們聲勢洶洶,哪裡還敢阻擋,眼巴巴的望著他們砍開城門,衝了出去!

金弓郡主出城之後,叫道:“拉薩河那一面,沒有清兵營盤,向南面走!”

史存明道:“師妹,拉薩的事完了,茫茫天地,我們到哪裡去!”

孟絲倫高聲叫道:“我們被滿清韃子害得家破人亡,無地容身,越是這樣,我們越發要跟他周旋到底!大家到尼泊爾去!”

眾人齊聲應諾,聲似轟雷,拉薩城門裡忽然奔出一架馬車來,馬車上坐著兩個旗裝女於,正是賀蘭明珠和侍女蝶兒。

史存明估不到賀蘭明珠也會跟著出來,迎著車轅叫道:“福晉,你跟我們做什麼?怎的不留在拉薩,讓福貝子送你返回呢?”

賀蘭明珠正色道:“我雖是滿洲人,也不屑滿清的所為,由今天起,我也站在你們這面!”

眾人齊聲叫起好來,史存明木然地望著金弓郡主,孟絲倫點頭道:“很好!我們把你一起帶走!”

車聲轆轆,駝馬嘶叫,這一支百折不撓的人馬,離開了拉薩聖城,向著南方一望無際的大草原,迤邐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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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雪山夜嘯 萬里逃女俠

萬峰如海,白雪遍佈,一列青黑色的山脈,橫亙天邊,綿亙到無盡的遠處,這是喜馬拉雅山的景色,“喜馬拉雅”是印度梵文“冰雪”的意思,所以我國古時冊籍,叫它做“大雪山”,大雪山的本身,東西綿長二千多里,橫亙在中國印度的邊界上,也是西藏高原和印度的分界嶺,海拔萬尺以上,地理學家叫它做“世界屋脊”,遠在一千幾百年前,我國西北各省的遊牧民族,以及印度尼泊爾國山居的僧侶和百姓,把喜馬拉雅山當作天神居住的地方,不敢接近本山南北兩麓二十里內,許多世紀以來,喜馬拉雅山被人們蒙上一層神秘色彩,可是山麓之下,也有幾間小小寺院,住著少數苦行修煉的喇嘛,這些苦行喇嘛有的練坐關,不眠不食,有的是練印度的瑜伽術(一種佛教的精神功),如果問塵世上哪一個是全世界最寂寞的人,那麼大雪山上的苦行喇嘛,就是塵世上獨一無二者了!本文這個故事,是假借大雪山揭開第一頁。

乾隆十一年的冬天,這是大將軍兆惠徵回之前的十年,大雪山一帶,白雪飄飄,刺骨寒冷,距離大雪山南麓,鄰近的尼泊爾國境內一個山坡下面,有一間簡陋的喇嘛廟,這間喇嘛廟,住著五個苦行僧人,五個苦行僧侶之中,只有一個是漢人,名叫悟法,其餘四個都是尼泊爾的僧侶,這位悟法大師,俗家姓陳,本來是住在拉薩聖城裡面做小生意的,哪知道他不善經營,把僅有的一點血汗本錢虧折清光,他在心灰意冷之餘,便出家做了和尚,到喜馬拉雅山來修持。

這一間喇嘛廟名叫做色卜拉廟,悟法大師在這廟裡,一呆就是十多個年頭,他比其他四個尼泊爾僧人,還要來得更早,練功也是最勤,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晚上,悟法大師正在和那四個尼泊爾僧人生火取暖,忽然聽見廟門外面,傳來了一聲狂吼!

這聲狂吼非人非獸,沉悶異常,好像敲打破鼓一般,聲音雖然不洪,令人聽了心膽俱悸!悟法大吃一驚,連忙向同伴詰問,這是什麼野獸的吼聲?“誰知道那四個尼泊爾僧人,一聽見了怪吼,立即伸手掩住耳朵,面如死灰,身體像篩糠也似的亂抖,彷彿大禍將至,悟法看見他們害怕成這個樣子,再也不敢開口問了!好在怪吼聲叫了一次之後,便不再聽見第二次吼叫,過了頓飯工夫,那四個尼泊爾僧人,方才驚魂歸竅,他們不約而同的叫了一聲:“哎呀!那蒂!”

悟法大師覺得十分納罕,問道:“什麼叫做那蒂,那蒂是什麼東西?”幾個尼泊爾僧侶餘怖猶存,向廟門外面張望了一陣,不見有別的動靜,方才說道:“那蒂是我們廓爾額的土語,意思就是可憎恨的雪人!”悟法大師聽了雪人兩字,不由嚇一大跳!

在許多年以前,悟法大師已經聽見過山民和僧侶的傳說,在喜馬拉雅山極高的巔頂,由額非爾士峰到金城章嘉峰一帶,時常有一種神秘雪人出現,這種雪人據說頭如笆斗,身高丈餘,全身長毛披拂,好像金剛巨靈一般,他們住有雪峰之上,以獸為糧,甚至有時還要吃人,不過雪人究竟是怎樣生相,卻從來沒有人見過,只不過在山麓雪地之上,經常留下巨大腳印罷了!

這種腳印是四隻足趾的,和人類的腳印大同小異,不過比起常人足印還要大三四倍,附近土人以訛傳訛,把這些怪東西稱做喜馬拉雅山的守護神,是神靈拿來防守山嶺的,不問漢人藏人以及尼泊爾人,一聽見雪人的名字,便自談虎色變!

悟法和尚在本山修持多年,今天晚上還是第一次聽見雪人的吼聲,真個又是驚奇,又是害怕!這天晚上,五個人誰也不敢睡覺,直到第二天曙光微露,風雪漸停,悟法和尚方才打開廟門,探頭向外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廟門百步以外,空地積雪之上,現出十幾對巨大的腳印,這些腳印足有兩尺多長,每對距離一丈左右,悟法和尚失聲叫道:“哎喲!真正是雪人哩!”

他們一行人立即走出廟門,細心一數巨大腳印,足有三十多對,一直延到半里以外,方才消失,就在腳印隱沒的地方,雪地上凝結了一大灘血,經過一夜寒風冰凍,這灘血已經變成黑紫顏色,四個尼泊爾僧人的面上,立即現出恐怖神情,大家面面相視,立即映出一幅悽慘的畫圖來,一個貌相猙惡,全身長毛的雪人,活捉了一個人或是一隻野獸,據地大嚼,他們的背脊直冒涼氣,全身汗毛根根倒豎,便向悟法和尚說道:“真對不起,今天我們馬上要搬到別處去修持,不敢再在色卜拉廟逗留下去啦!”

悟法和尚看見他們對雪人害怕成這個樣子,知道不能夠強留,只好說道:“哦!各位既然害怕那蒂,正所謂人各有志,要搬徙就搬徙便了!”

四個尼泊爾僧人一言不發,返回廟門,收拾了法牒行囊,和一些簡單的用品,匆匆離去,悟法大師本人雖然害怕,但沒有搬走的心理,因為他一來沒有熟人,無家可歸,二來年老力弱,在這大雪寒天,要走也走不動,只好在這色卜拉廟裡繼續居住下去。

這天晚上,紅日剛才下山,悟法便把廟門緊緊的關上,又搬過幾塊大石,和一些桌椅來,頂住廟門,他也曾聽見過人家說,這些雪人力大無窮,可以一手把活人撕做兩半,自己這一點堵塞門戶的東西,實在無濟幹事,不過聊勝於無,算是心靈上一重保障罷了!

悟法和尚堵塞了廟門之後,轉回淨室練功,但是不知怎的,今天晚上,他總是覺得一顆心焦的不寧,腦海裡思潮起伏,怎樣也不能夠剋制心猿意馬,像這樣的度夜如年,戰戰兢兢的過了上半夜,悟法和尚覺得神思睏倦,正在睡意朦叮富,半睡半醒之際,忽然聽見廟門後呼的一響,傳來一聲狂吼!

這聲狂吼來自於色卜拉廟的後山坡上,跟昨晚所聽見的一模一樣,不過卻帶著痛苦的嘶聽,再接著是一聲清叱,分明是女子的口音,悟法和尚驚駭得直跳起來,接著山坡後面,響起一片叮叮噹噹,金鐵交擊的聲響,顯然是兵刃對撞的聲音,悟法和尚再也忍不住了,由土炕上跳了下來,戰戰兢兢的拿著羊油燭走出淨室,剛要走近廟門,由門縫裡向外張望,看個究竟。

說時遲!那時快!忽然聽見廟門砰的一聲大響,堵塞廟門的石塊和桌椅嘩啦啦倒了下來,接著門扇砰的倒下,一團白影緊隨著破開塌落的廟門,飛掠進來,悟法和尚嚇得兩腳發酸,叫聲:“哎呀!”

他以為破門衝進的,必定是高大猙獰的雪人,哪知道定睛看時,大謬不然!飛掠進來的竟是一個身穿白皮裘的女子,腳下穿了雪韃,頭上戴著翻兜雪帽,她一腳把門踢開,竄了進來,嗖的一響,冷光閃處,拔出一柄青鋒閃閃的長劍!

悟法和尚不過是個普通苦行僧人,無拳無勇,他看見三更半夜時候,竟然有這樣裝束的一個女子,破門竄進,真個是魂飛魄散!剛才要喊饒命,那女子卻是古怪,她拔出寶劍來,閃電似的把柳腰一扭,面向門外,右手彈劍,左手橫胸向外一揮,只聽見呼的一響,門外突然傳進一個破鈸也似的聲音來,罵道:“賊妖婦,看你跑到哪裡去?”

話未說完,那女子秀眉向上一豎,猝然劍交左手,右手袍袖向外一揚,悟法和尚立即聽見一點細微的絲絲聲響,接著門外一聲哎呀驚叫。

這聲驚叫過處,廟門外突然呼的一響,探進一根奇怪的兵刃來,這兵刃略如兩條毒蛇的蛇頭,向那女子迎面扎到,那身穿白裘的女子,身法十分快捷,劍光閃處,寶劍向外一揮,左手也跟著翻腕一揚,只聽見又是一陣絲絲聲響,那怪兵刃譁啷啷的向門外撤去,又聽見另一個破鼓也似的聲音道:“姓冷的,今天晚上饒你多活半晚,明天再來取你的命!”

白裘女子冷笑一聲喝道:“不錯!你也可以有半晚活命,不過可有一個條件,不准你們接近這間喇嘛廟三十步以內,如果膽敢走近這個距離,別怪我心黑手辣!哼!”廟門外聲息沉寂,再不聽見對方回答。

白皮裘女子側耳聽了一聽門外,料想廟外敵人,已經遠去,方才迴轉身來。在昏黃的羊油燭光下,悟法和尚看見這穿白裘女子年紀已經不小,羊皮帽邊露出來的鬢角,頭髮斑白,眼角眉心,也略略呈現出皺紋,可是顏面仍然妖嫩,好像半老徐娘一樣,正在驚詫莫名之間,那女子向悟法和尚道:“大師,我本來是個過路人,只因為……”說到這裡,她突然櫻口張處,哇的一聲,吐出一灘鮮血!

悟法和尚估不到這女子忽然吐出血來,不由嚇一大跳,再看見這女子面色蒼白,身軀搖搖欲僕,悟法和尚忘記了男女之嫌,正要上前扶持,那白皮裘女子則用青鋒寶劍一抵地磚,左手向外一掉一推,悟法和尚猝然防不到她有這一招,猛覺一股勁力撞到面前,幾乎連自己也推跌了!

這穿白皮裘女子立即盤膝坐地,用起功來,只聽見她呼吸重濁,噓噓連響,約莫過了一頓飯工夫,方才看見她顫抖著手,由皮衣裡取出一個小瓶來,拔去瓶塞,取出幾顆殷紅如火的丸子,吞了下肚,再過半晌,蒼白的臉龐慢慢有點血色,那穿白裘女子然後抬起頭,向悟法和尚道:“多謝大師,今天晚上無故相擾,有阻大師休息,事出無心,迫不得已,尚乞饒恕!”

悟法和尚看見這女子年紀雖然不小,聲音卻是十分柔嫩,說話清如銀鈴,好像雙十年華的少女一般無二,看樣子,她像被仇家跟蹤過來,經過一番疲累的追逐和劇鬥,方才跑到大雪山來,可是,這女子是一個怎樣的人物?追逐她的仇家又是誰人、老和尚正在滿腹狐疑,穿白裘女子又再說道:“實不相瞞,我姓冷,名叫霜梅,是崑崙派的人,追逐我的兩個仇家,名叫……噫,不用說啦!他們打從蒙古的阿爾泰山,一直跟蹤我到這裡來,我被他們追得沒有地方藏身,只好到貴廟來求庇,至於一切詳細情形,明天再說,有現成的馬乳給我一杯吧!”悟法和尚連聲應諾,走到廚下生火,烹滾了一大杯熱馬乳出來,冷霜梅稱謝一聲,接在手裡,咕嘟嘟的喝個乾淨。

各位如果看過本書前面的有關記載後,一定知道冷霜梅是崑崙三妹裡面,本領最高強,武功最出色的一個,她遠在天殘地缺二老未曾歸隱天池之前,已經在蒙古失了蹤!怎的一下會跑到大雪山來?這裡大有說明的必要,原來冷霜梅在崑崙派一班女俠裡,武功最高,品貌雙全,有一年她奉了崑崙派掌門金光道人的命令,到蒙古地方去遊俠,冷霜梅離開了星宿海,穿過甘蕭河西走廊,來到阿爾泰山之下,那阿爾泰山又名叫做金山,(阿爾泰是蒙古語金砂的意思)因為山上盛產金砂,因而得名,雖然比不上天山,巴顏喀喇山那樣的同峻,卻是山深林密,大群野獸不時棲息出沒,所以蒙古西部幾個盟旗的牧民,每逢春夏之交,必定移徙到阿爾泰山之下,人山打獵,掏取砂金,直到冬季到來之前,方才返回原來的牧地去。

這一年冷霜梅到了阿爾泰山山麓之下,忽然發覺這一帶的蒙古牧民,個個面容愁苦,默默寡歡,雖然入山射獵,也是沒精打采,冷霜梅看在眼裡,覺得十分奇怪,藉著求宿之便,向那些蒙古人詰問,只聽見他們說道:“咳!今時不比往日了!俺們蒙古人在從前到阿爾泰山射獵,本來是無拘無束,也不受王法管治的,可是今天卻糟透了啦!”

冷霜梅道:“哦,怎樣糟透,是不是王公要抽重稅,或者是不准你們打獵嗎?”幾個牧人異口同聲道:“王公哪裡會干涉我們,我們遇見的魔頭,比起江洋大盜還要厲害!”

冷霜梅向來嫉惡如仇,尤其喜好打抱不平,聽見牧人這樣一說,更加好奇心起,不住口的詰問,那幾個牧人方才把經過說了。

原來蒙古牧人到阿爾泰山打獵,一向是全家同去的,因為大漠南北一帶,所有遊牧民族,都是逐水草而居住,所以牧人的家庭是流浪式的,今天在這個草原,說不定在一個月後,又到另外一個盟旗去了,故此他們到阿爾泰山打獵,都是舉家同去,連豢養的牛羊牲口,也一起帶到山下,這一年的春季,蒙古西部三音諾顏汗幾個盟旗的牧人,依照往日規矩,來到阿爾泰山之下,紮了營帳,準備入山,哪知道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起來,最接近山麓幾個營帳的牧人,突然全家失了蹤影,不但男女老幼全然不見,就連豢養的牲畜牛羊,也是半隻不見!其餘牧人不禁大震。

阿爾泰山雖然山青林密,但是從來沒有山賊強人,山中野獸雖有,全是些麋鹿貂鼠之類,並沒有兇猛噬人的野獸,這幾個營帳的牧人,怎會完全不見?大家為了解釋這個疑團,便由其他牧人裡面挑選了幾十個孔武有力的壯年男子出來,組織了一個搜索隊,人山找尋,哪知道入山不到二三里路,忽然發覺前面的樹林裡,像有東西吊在裡面,迎風晃動,大家好奇心想,走進樹林一看,哪知道不望猶自可,一望之下,個個目定口呆,汗毛俱豎!

原來樹林裡面,吊著幾十個血淋淋的人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赫然是昨天晚上失蹤那幾家牧人的腦袋,不知怎的,被人殺死之後,還把人頭切了下來,高高掛在樹上,懸掛人頭的樹幹上,給人家用刀削掉了樹身上一大片樹皮,現出空白,空白的地方卻用人血寫了幾個蒙古文,有懂得文字的過去一看,赫然是“入山射獵,不納稅貢,聊割人首,殺一儆百!”

人頭飄晃,血字殷紅,雖然是在白天,這十多個搜索同伴的牧人,個個覺得背脊直冒出涼氣來,大家都覺得自己的身體,好比吊在冰窖子裡,正要回身退走,冷不防樹林深處,狼嗥也似的一聲厲嘯,接著樹頂上刷啦的一響,枝葉分處,飛下兩個貌相奇醜的怪人,眾人出其不意,不由嚇一大跳!

那兩個怪人的形相十分可怕,亂蓬蓬的一頭長髮,面孔焦黃,死眉死眼,宛如一破土殭屍相仿,身上穿著白色夾袍,袍上用黑線刺繡出幾個死人骷髏頭,頸間也掛著一串曬乾了的骷峻頭骨,兩隻眼睛綠鬱郁的,有如鬼火,兩怪人年貌相若,所不同的,就是左邊一個怪人拿了一支白藤手杖,杖頭即裝著兩個鋼鐵鑄造的蛇頭,右邊那個怪人呢?他手上卻拿了一根晶瑩翠綠的玉棒,他兩個居然由八九丈的樹頂上,飛掠下來,好像兩頭巨鷹一般,只見他們才一現身,便戟指向眾牧人喝道:“你們這班打獵的人聽著,由今天起,我們兄弟兩人,就是阿爾泰山之王,不間誰人入山打獵,都要交出他的獵物一半,如果有抗命的立殺無赦,樹上掛的人頭,就是榜樣,知道沒有!”

他們說話聲音,宛如爛鼓破鈸,微帶金鐵之聲,十分刺耳,說完之後,右邊那個手持綠玉杖的怪人,驀地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長臂來,向身邊一株半抱粗細的樹身一攬,手臂倏地一推,叫道:“倒!”

喀喇幾響,只見那株大樹齊中腰斷成兩截,上半截譁嘟嘟的倒了下來,枝葉撞著其他林木,發出一片潮水也似,枝摧葉折的聲音,這些牧人看見怪人居然有單臂斷樹的力量,一驚非小!左邊怪人卻把手中的白藤杖一提,指著眾人喝道:“哪一個不服從命令的,先請他摸摸自己的頭頸,有沒有這一株樹那麼堅硬?由今天起,准許你們入山打獵一個月,一個月後就要統統退出阿爾泰山,我到時自然會來檢點你們的獵物,知道沒有,言止於此,俺們去也!”說著拔身一縱,穿林而去,這幾十個牧人不禁目定口呆,面面相視,咋舌不已。

他們回到山下,把這件事告訴給其他牧人,大家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有心要立即離開,老遠的由一千幾百裡以外的盟旗趕來,如果就這樣的空手回去,豈不是徒勞往返麼?如果把所得的獵物交出一半來,未免心中有所不甘,可是不交出獵物又有性命之虞!

所以這十幾天以來,這班蒙古牧人入山打獵,個個都是垂頭喪氣,沒精打采,冷霜梅到達的時候,那些牧人已經射獵了半個多月,可是心中有事,精神渙散,所得到的鳥獸非常稀少,大家細訴起前事來,無不長吁短嘆!

冷霜梅聽完了瞠目不知所對,因為怪人只在眾人面前出現過一回,所說不過是有限的幾句話,哪個知道他的名子?

冷霜梅看見他們愕然相顧的樣子,不禁失笑起來,自己真正是問得愚蠢,她向眾牧人道:“你們只管照常打獵吧!過一個月,看看他兩個怎樣向你們要野獸,有我冷霜梅在這裡,看看他們敢不敢動你們的獵物!”

那些牧人看見冷霜梅是個漢人女子,短裝佩劍,二目炯炯有如寒星,他們知道這一個女子並沒有同伴,居在能夠單人佩劍,不遠迢迢千里的投身到邊荒塞外來,必定有過人的本領,現在她既然替自己這班人打抱不平,自己也樂得坐觀其變。

於是眾牧人便歡天喜地的把冷霜梅留在帳幕裡面,冷霜梅閒來無事,便幫助牧人追飛逐走,或者是找尋金砂,日子過得飛快,一個月的期限,轉瞬屆臨,幾百名牧人把這三十日打來的烏魯,活的死的,或者是剝掉皮革的,完全堆在空地上,當天黃昏時候,林子裡一聲怪嘯,兩怪人拿著白藤杖和翡翠玉杖,赫然出現!

他們出現之前,完全沒有半點徵兆,真正是捷如神鬼,來不知其所以來,好比神龍現首而不見尾!冷霜梅卻雜在牧人人叢裡,暫時不先出頭,只見兩個怪人步向空地,把烏魯看了一眼,忽然滿面厲氣的喝道:“喂!你們就只得這一點鳥獸麼?還有你們採掘的金砂呢,快拿出來交納一半,如果有半個不字,立即要了你們的命!”

原來阿爾泰山盛產金砂,山下的河流溪澗裡,不時有大量含金的砂粒沖刷出來,附近山民用一種竹篾織成的籮篩,向水邊掏起砂料來,篩沙取金,蒐集來的砂金便用皮袋裝好,然後拿到庫倫,和烏里雅蘇臺等地的漢人市集去,交換日常的必需品,所以一般人除了入山射獵之外,還多數附帶淘沙取金,這兩個怪人貪得無厭,看見牧民打得野獸太少,居然要他們把砂金交出來,這些牧人不禁鼓譟起來,拿綠玉杖的怪人突然把腰身一彎,隨由地上抓起了一塊幾百斤重的磨盤大石來,向著空中一拋,喝道:“不肯交出砂金麼!叫你們看看榜樣!”

巨石撲一聲飛入人叢裡,打倒了兩個牧人,把這兩個壓得筋斷骨折,倒地呻吟,其餘的人看在眼裡,不禁心驚膽顫!

另外一個怪人又把手中白藤杖向泥土一插,喝了聲:“起!”又把一塊磨盤大石由泥土裡挑出來,這塊石足有一尺多厚,二尺多長,重量至少在四百斤以上,他把白藤杖向右下一插,向外一撬,又叫聲:“去!”說也奇怪,一根又軟又幼的白藤杖,一抽一彈之下,居然把幾百斤重的大石,拔離泥土,挑上空中,一直飛到三大多高,方才掉了下來,眾牧人看見大石凌空降落,個個心膽俱裂,紛紛向四面散開,說時遲,那時快!冷霜梅已經一聲清叱,由人叢裡直竄起來,燕子掠空似的,迎著大石一撞,她只用左肩頭向石塊的石下方一撞,嘩啦啦,磨盤大的石頭,吃冷霜梅肩頭一撞,當堂整塊碎裂,碎石像雨點般紛飛跌落!

這大石有幾百斤重,由空中落下來之勢,何等兇猛,別說是血肉之軀,不能抵擋,就是一個鐵人,也要被它打扁,冷霜梅卻使出崑崙派太乙罡功來,飛身凌空,一下子便把大石撞成無數碎塊,兩怪人估不到此時此地,居然走出一個勁敵來,不禁大吃一驚,冷霜梅撞落了石頭,飛身落地,嗖的拔劍出鞘,指著兩個怪人叱喝道:“無知蠢物,居然仗著自己有些蠻力本領,便來欺壓良善的牧人,這阿爾泰山又不是你買下來的,他們入山淘金砂、打野獸,憑什麼理由要分一半給你,你兩個叫什麼名字,快說!”

那兩個怪人四隻兇光閃閃的眸子,注視了冷霜梅一陣,方才哈哈笑道:“你這賊人想是活得不耐煩了,居然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要替別人出頭,你問我們兄弟的姓名麼?我們的外號名叫金山雙醜,他叫做呼延陀,我叫呼延真,你這賤人有萬兒麼?趁早說來,讓我兄弟送你上陰司大路!”

冷霜梅冷笑一聲,說了自己的名字,把手中劍一晃,刷刷兩聲,“騰蛟起鳳”一招兩式,竟然向金山雙醜分刺過去,呼延陀向後一退,叫道:“二弟!你先上前鬥她!”

呼延真提著綠玉杖,搶步上前,冷霜梅見他們不肯以兩打一,分明是大有來頭的人物,當下更不怠慢,只一照面,便使出崑崙甘八星宿劍來,這一套劍連攻二十八點,疾如風雨。

當日瀟湘仙子在拉薩城外大戰鐵爪魔娘,用的也是這套劍法,剎那間連攻二十幾手,把呼延真逼得手忙腳亂,呼延真急忙展開綠玉杖來,一片綠光翻轉飛騰,護住了自己的身體,只聽見一連串叮叮噹噹,金玉交擊的清脆響聲,呼延真使出“瘋魔杖”法來,連擋冷霜梅二十七劍,哪知擋到最後一劍,杖法微一疏慢,吃冷霜梅乘隙而入,一劍抹向他的頭頸,呼延真把頭一縮,噌的一聲暴響,他頂心腦門一片亂髮,居然吃冷霜梅這一劍削了下來,呼延真嚇得背心直冒冷汗,急不迭忙的向圈子外面一跳,冷霜梅倏地收劍,長笑一聲說道:“這樣的本領也要佔山為王麼?還是早點回去再求明師吧!不要在這裡出醜了!”

話猶未了,冷霜梅猛覺微風一拂,人影由左邊襲來,一支白亮亮的藤杖,已經點到自己肋下,原來呼延陀看見自己兄弟輸了一招,心中甚忿,趁冷霜梅得意說話的時候,一個飛身,搶到敵人身邊,白藤拐用了招“金針探海”,直指同冷霜梅的“氣門穴”,冷霜梅反手一劍,“巧女紉針”,噹噹兩聲,竟把對方這一下毒招卸開,劍鋒橫轉,“秋水橫舟”,刷的掃向呼延陀下三路,呼延陀展開藤蛇杖,左飛右舞,跟冷霜梅的寶劍戰在一起,冷霜梅跟呼延陀劍拐交加,鬥了二三十合,她已看出呼延陀的本領比他弟弟還要高強,那根白藤拐是用最堅韌的萬壽藤泡油浸製而成的,再夾了頭髮般纖細的鋼絲,堅韌異常,任你多鋒利的刀劍,也削不斷,最厲害的地方,還是柺杖尖端裝的兩個蛇頭,是用彈簧連結著的,一伸一縮,尋隙找縫,專取人身穴道,冷霜梅乍逢勁敵,哪裡還敢怠慢,把崑崙派一字正氣劍法施展開來,只見三尺青鋒,化成一匹白練,上下飛騰,眨眼間鬥了一百多個回合,兩下里武功銑錙並較,殺了一個天昏地暗,不分勝負。

呼延真看見兄長力戰冷霜梅不下,把綠玉杖一提,邁步上前,高聲大叫:“大哥,這賊婆娘不勞你出手,讓小弟來鬥她!”明面是這樣說,實際上是打算上前幫手,以兩打一,哪知道冷霜梅突然叫了聲:“著!”劍光一閃,只聽見呼延陀一聲怪叫,霍地跳出圈外,右手倒拖藤拐,左手掩著肋下,鮮血縷縷,由指縫裡直滲出來,面孔焦黃,連聲叫道:“兄弟快走,咱們栽了!”

原來冷霜梅和呼延陀鬥到分際,她忽然把劍法一變,換過一套越女劍法,這越女劍法,據說是春秋時候,吳越爭雄,越王勾踐被吳國殺得虧輸大敗,身為臣虜,在吳宮執賤役幾三年,九死一生回到一國,矢志沼吳,臥薪嚐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天天練軍經武,要想雪恥報仇,哪知道當時越國的士兵,武技不及吳國,後來勾踐聽說桃林地方,隱居著一個美貌的少女,精通劍術,勾踐便重金禮聘,把這位越女請來,做軍中劍術的教練,那越女應了越王的聘請,立即起程上路,她剛才經過桃林,林頂突然一聲清嘯,跳下一個白鬚白眉的老頭子來,這老頭子手裡拿著一柄竹劍,不由分說,向越女分心便刺,越女急忙飛身退後,展劍相迎,那老頭子劍法精妙異常,把越女殺得滿頭大汗,鬥了一百多合,那越女忽然悟出一下險招來,裝做失足仆地,身子向前一撲,嗖的一劍由橫裡穿出,刺傷了老人的手臂,這老人怪叫一聲,變了一頭白猿,跳上樹頂,呼號而去。

原來這老人是猿精幻化的,越女後來到了京城,她把那天跟老人相鬥的劍法,回憶起來,變化融會,把老人和自己的劍法合而為一,截長補短,創了三十六路越女劍法,結果越國士兵就靠這一套劍法大破吳軍,越女劍法也因此流傳下來。

後來崑崙派祖師李道子,又把越女劍法匠心變化,增為七十二路。

冷霜梅把越女劍法使出,連攻數招,第一招是“天孫織錦”,第二招是“彩虹經天”,這兩劍都是刺向上路,呼延陀急忙把藤蛇拐向上一封,要將冷霜梅的劍卸向外門,哪知道呼延真卻在這時候畫蛇添足的一喊,呼延陀心神一分,冷霜梅越女劍趁勢化虛為實,寶劍貼著拐頭一卷,向外一送,嗤的扎中呼延陀的左肋,這一劍刺入幾乎兩寸,鮮血迸流,呼延陀哎喲一叫,身子踉踉蹌蹌,向斜刺裡穿出四五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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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隔年懷恨 古墓鬥雙魔

這一來金山雙醜先後吃虧敗陣,輸在冷霜梅的手裡,呼延真看見兄長受傷,怒火升起三千丈高,就要揮動綠玉杖上前,跟冷霜梅拼命,呼延陀忍痛叫道:“二弟!君子報仇,三年未晚,賊婆娘,真有你的,很好,一年之後咱們再見!”冷霜梅冷笑答道:“狗強盜,不管你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如果要找我冷霜梅報仇,隨時可以到崑崙山星宿海找我,不過我跟敵人動手,第一回照例手下留情,第二次便沒有這樣便宜了,決不容許來人活命,你們安排了後事,方才再找我吧!”那些牧人齊齊哈哈大笑,金山雙醜恨恨的看了冷霜梅幾眼,便自返身入林去了。

當時冷霜梅並沒有把金山醜放在眼裡,斬草除根,因這一來,便遭受了一年禁錮之禍!

再說冷霜梅擊退了雙醜之後,吩咐牧人收拾一切牲畜營帳,返回原有的牧地去,她自己也由阿爾泰山向東行,在抗愛山南北走了一遍,蹤跡遍及蒙古大漠,到第二年春季,冷霜梅回到烏里雅蘇臺,這是蒙古中部的一個大城,冷霜梅騎了一匹由庫倫買回來的黃驃馬,兼程趕路,蹄聲得得,眼看只差十里左右,就快要到達烏里雅蘇臺,冷霜梅一人一馬,跑到一列亂山崗下,這時候天色已近黃昏薄暮,冷霜梅看見這一帶地形險惡,不禁起了戒心,緩轡行進,冷不防噓的一響,迎面射來一支短箭。

好一個冷霜梅,真稱得起機智靈敏,眼看四面,耳聽八方,短箭一射到面前,立即在馬上一晃腰身,輕舒玉腕,使出“聽風接箭”本領,中食二指一夾,竟把那短箭夾在手指縫裡,覺得沉甸甸地,她定睛向手裡一看,原來是一支純鋼的短箭,頭鋒尾銳,箭尾浮雕著一個小巧的骷髏頭骨,箭桿和箭鏈就在骷髏頭的口裡吐出來,冷霜梅剛要開口喝罵,忽然聽見山崗之上,一個人操著生硬的漢語道:“姓冷的,一年之約這樣快便忘記了麼?請上來吧!”冷霜梅耳朵很尖,立即聽出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一年以前敗在自己劍下的金山雙醜,這位崑崙派女俠一向性如烈火,不禁勃然大怒,喝道:“醜鬼,原來是你!”把坐馬轡頭一提,潑刺刺的衝上山崗,咦!奇怪,在這山崗頂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無朋的古墓!

紅日西沉,餘暉在天,這古墓形狀十分古怪,像一個巨大的黃土饅頭,墓前本來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不知怎的,石碑連石座也露起了出來,斜斜倚在供桌的左邊,露出高可及人,黑洞洞的一個入口,冷霜梅翻身落馬,忽然聽見墓裡有人陰惻惻的叫道:“冷女俠,我們請君入墓,有種的只管進來,不敢進來的就是狗熊,姓冷的,你情願做狗熊,還是做英雄呢?”

冷霜梅怒不可遏,嬌叱一聲:“狗賊!你以為躲入死人墓穴裡,姑娘便不敢進來麼?”她說著一晃寶劍,嗖的一縱身軀,便搶進了墓穴!

這古墓裡面的地方非常之大,大抵是蒙古王公酋長的陵寢,正中一條石砌的墓道,墓道盡處,是一道拱形的石門,迎面是一間大堂,大堂兩邊分明掛了十二盞羊油燈,吐出半明不滅,瑩瑩的光暈來,光彩搖曳,份外陰森可怖,大廳正中放了一口碩大無朋的石棺材,這石棺材承放在一個巨大的石臺上,金山雙醜呼延陀呼延真兄弟兩人,卻是一左一右,分別坐在石棺材面前大理石供桌的兩邊,雙醜本來就是面孔焦黃,絕無人色,在這古墓石棺襯托之下,越發猙獰可怖,冷霜梅毫無俱容,嗤的一聲冷笑道:“我以為二位落在哪裡?原來躲在這古墓裡面,與屍為鄰,這一看來,二位的武功必定大有進步,這一位呼延陀當家身上的劍傷,想來已經痊癒了!”

呼延真勃然大怒,就要站起身來,呼延陀伸手一攔,叫道:“兄弟且慢!”他陰惻惻的向冷霜梅說道:“姓冷的,你少要挖苦人,金山雙醜向來言出必踐,咱們兄弟上次要阿爾泰山受過你的盛惠,今天要本利清償了,來來來,這裡有現成的棺材,也有現成的坑洞,這裡的風水大概你也認為不錯吧!”

他這幾句話簡直把冷霜梅當做死人,冷霜悔由鼻孔裡哼出一聲來,答道:“這地方本來就是墳墓,你們把它挖開來,真是自掘墳墓了,廢話少說,進招!”她說著一反手,噌噌兩聲,抽出三尺青鋒,橫在胸前,就要跟金山雙醜動武。

呼延陀略一欠身,由大理石的供桌下面,抽出那根白藤手杖來,這一回呼延陀的藤仗頭上,多了一個鋼鐵鑄造的假人頭,裂口而笑,形相十分詫異,他陰鷙地走到墓堂中心,說道:“冷女俠剛才說我們是敗軍之將,不錯,我們上次的確是敗在你的手下,跌過跟頭,可是還有一句俗語,這叫做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姓冷的,你小心接招吧!”話未說完,身形一晃,呼聲風響,手中白藤拐似長蛇入洞,向冷霜梅迎面掃到,冷霜悔反手一劍,“青駕展翅”,削在敵人拐端人頭之上,噹的一聲大響,連古墓洞壁也起了迴音,半晌不歇,冷霜悔的寶劍跟呼延陀的人頭拐一撞,登時嚇一大跳!

原來冷霜梅的寶劍剛才和呼延陀的兵刃一粘一連,猛覺對方人頭柺杖,活像帶著粘膠一般,自己三尺青鋒和他一湊,好像磁石引鐵般,牢牢吸住,收不回來,冷霜梅知道對方用上內功來鬥自己,立即罡氣潛運,勁貫四梢,把手中劍極力的往回撤,只見兩個對手雙腳牢牢釘在地上,猶如落地生根一般,你牽我扯,苦苦相持,足足過了一頓飯的時候,冷霜梅和呼延陀兩人的頭頂,都像揭了蓋的蒸籠一般,騰騰的冒出熱氣來!冷霜梅心裡暗想,除了眼前這個強敵之外,還有呼延真這一個魔頭,窺伺在側,這樣的鬥下去,損耗真力,吃虧之極!女俠想到這裡,突然出生急計,倏地把右手劍一引,左手中食指閃電也似穿出來,猛向呼延陀的肩井穴點去!

凡是內功相持,哪一個先動手的,必定吃虧,冷霜悔這一下擠走險路,可說是明知故犯,呼延陀一聲虎吼,身形直竄起來,白藤柺杖一個“迅雷貫頂”之勢,向冷霜梅頂心命門打了下來,疾如迅雷,冷霜梅把腰身一矮,“鳳凰旋窩”,寶劍向上一擋,噌的一聲,兩件兵刃又再撞在一起,只見呼延陀連人帶杖,頭下腳上,粘連著冷霜梅的寶劍,就像走馬燈也似的,四面八方,呼呼疾轉,原來他這一種本領有個名堂,叫“一線吊金鐘”,這和內功裡面的千斤墜法,同出一理,冷霜梅被他那一股無形的罡氣罩住了全身,如負泰山,十分吃力,可是她仍舊不肯示弱,勁貫右臂,跟著呼延陀的身形去勢,左盤右旋,步似沉雷,每踏一步,地面就是一個兩寸多深的腳印,可見他們兩個內功相持,已經到了生死呼吸,不容一發的地步了!”

呼延陀在空中團團而轉,固然是危險萬分,冷霜梅也好比託了千斤石擔,吃力無比,她一連轉了六七個圓圈,突然一聲清嘯,左手向上一揚,嗤嗤嗤,一蓬銀色綠線,由袖口裡直射出來,猛向身懸空中的呼延陀打去。

這是冷霜梅苦心精練的暗器,有個名堂,叫做“天狼神釘”,這種天狼釘是崑崙派的名宿金光道人,採取星宿海海心鐵木,昆合五金精英淬成的,輕而且軟,鋒利無比,可以貫破鐵布衫、金鐘罩這一類運氣本領。

冷霜梅早年在甘肅祁連山用這種天狼神釘,連傷西北綠林一十四名好手,得到飛天魔女的外號,她這回被呼延陀逼得緊了,只好使出這種暗器來,不過冷霜梅還按著江湖規矩,先打招呼,饒是如是,天狼釘暴起猝攻,還是出敵人之所不意,呼延陀兩肩頭上,左右各中一一釘,好在他練了一身過人內功本領,全身四肢百骸的肌內,俱有自然收縮之勁,天狼釘才一著體,肌膚立即內陷,所以受傷不重,呼延陀立即一個跟頭,翻出兩丈以外!

他吃了這個啞巴虧,不禁勃然大怒起來,叫道:“二弟!這賊婆娘不守武林規矩,暗器傷人,咱們不用跟她說什麼江湖禮數,兩個人一齊上前,把她宰了!”呼延真在旁邊虎視眈眈,已經想插手相幫,可是提防被人家恥笑自己以二打一,所以遲遲不肯出手,現在聽見兄長這樣一喝,正中下懷,當下一聲虎吼,揮動綠玉杖上前,金山雙醜兩件兵器,舞成了一綠一白兩道光華,向冷霜梅攻去,剎眼之間,已經馬冷霜梅困在墓堂的中心,三上人走燈也似的,繞著石棺供案,團團飛舞,來回轉戰!

冷霜梅的武功造詣,跟金山雙醜裡面的老大呼延陀只在伯仲之間,比起老二呼延真來,還要高出一著,如果一對一的單打獨鬥,金山雙醜無論如何也不是她的對手,可是以二打一,形勢便不同了:

冷霜梅本領縱強,也不能夠以一勝二,他們在墓室裡拼鬥了七八十回合,金山雙醜漸漸佔了上風,冷霜梅呢?卻是左支右擋,已有落敗之勢!

不過冷霜梅也是崑崙派裡面的成名人物,她一覺出形勢不妙,立即一個飛身,竄向洞角,背向墓壁,消除了背後的威脅,她展開崑崙派裡面的“大須彌”劍法,“須彌”兩個字是梵語,即是大千世界的意思,佛家裡面有一句偶語,叫做“納須彌於芥子”,即是把一個大千世界,納入一顆芥子之中,這是佛家裡面的一個譬喻,冷霜梅這一套“大須彌”劍法,跟普通劍法完全不同,一般劍法以左竄右跳,輕為翔實力主,“大須彌劍”卻不然,雙腳釘在地上,劍身動作幅度很小,這完全是守勢的劍法,幅度雖小,卻是防守得十分嚴密,劍招好比抽絲剝繭,源源不絕,這樣一來,形勢立即扭轉,金山雙醜雖然更番衝擊,連連急攻,卻奈何不了冷霜梅,拼鬥二百餘招,不分高下!

呼延陀呼延真估不到冷霜梅居然有這一套,只守不攻的劍法,自己用盡生平本領,瘋狂撲攻,白藤拐和綠玉杖使盡了兇辣的招數,只一湊近劍光,立即吃她蕩了開去,對方的門戶簡直是嚴絲密縫,無法攻進,不禁焦的起來。

金山雙醜倏地一聲怪嘯,變過一套打法,只見兩個在冷霜梅劍光飄忽來去,不住的翻跟頭,豎蜻蜓,時而頭下腳上,以足代手,夾柺杖撞擊冷霜梅的丹田穴,時而縱身高躍,手足並用,抓向冷霜梅的頂心,招式之奇,詭異無常,冷霜梅暗裡倒吸涼氣,把大須彌劍法使得風雨不透,渾同築了一道鐵牆,不經不覺,又拼了三百餘招,金山雙醜的攻勢,雖然風狂雨驟,兇猛無倫,而且佔了以二打一的便宜,竟然插不到冷霜梅一絲一毫破綻,也不能叫她離開洞角一,步半尺,變了騎虎難下,暗裡叫苦不迭!

要知道金山雙醜,自從去年在阿爾泰山,敗在冷霜梅劍下之後,一氣之下,遁到西域,兄弟兩人對招搏擊,再苦練了一年,彼此覺得本身的武功大為精進,方才捲土重來,找冷霜梅報仇算賬,金山雙醜隱匿這座古墓,是一個蒙古王公的陵寢,有廳堂、有晴間,還有機關埋伏,不過金山雙醜,還希望用武功制勝對手,暫時不用預先佈置的機關,哪知道冷霜梅劍法之精,出乎雙醜意料之外,尤其是這套崑崙派絕學大須彌劍法,施展開來,賽似鐵壁銅牆,金山雙醜用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找不到對方破綻,也不見冷霜梅露出半點疲憊之大

鬥到五百多合,金山雙醜忽然雙雙打個呼哨,嘰嘰咕咕,交換了幾句江湖黑話,突然身於倒地一滾,一同使出地堂功來,翻翻滾滾,滿地亂串,向冷霜梅的下三路連連攻擊。剎那之間,一邊變換了七八種怪異的拐法和杖法,冷霜悔仍然守著大須彌劍法,不為所動,金山雙醜陡的一聲呼哨,骨碌碌的先後滾向墓門,剛才滾到墓道出口,倏地跳了起來,直向墓外飛奔,冷霜梅叫了一聲“不好!”立即把大須彌劍法一收,正要飛身搶出墓穴,哪知道墓外金山雙醜連聲長笑,轟的一聲大響,洞口一塊巨石石板,倏的落了下來,把墓門的出口閂住,一個崑崙派的女俠,活生生的竟然被關在古墓裡面!

冷霜梅心中一急,正要用手去推石板,她使出大力千斤掌神功來,向石板上狠狠一撞,吧的一響,只把石板本身撞得晃了一晃,石上現出幾道裂紋,可是墓外隆隆連聲,呼延陀呼延真兄弟合力移過墓碑和石座子來,堵在石板外邊,那墓碑連石座子的重量,何止千斤,冷霜梅就有楚霸王再世的氣力,也不能把封閉墓穴的石板撞開來,只聽見金山雙醜在外邊大笑道:“賊婆娘,天堂大路你不走,放著墳墓鑽進來,今回你就在裡面挺屍吧!哈哈哈!”冷霜梅幾乎肚皮也氣破,眼前一黑,心頭感到一片迷糊,眼看就要暈了過去!

不過她究竟是個慧眼夙具的人,一個閃電也似的念頭,升上腦海,想道:這陵墓如此巨大,金山雙醜能夠躲在裡面這麼多時候,分明是有通空氣的方式,換句話說,說不定還有另外出口的地方,自己何不沉住了氣,細心去找?

冷霜梅想到這裡,一顆心反而安定下來,她一眼瞥見那十二支搬運在墓壁上的羊油巨燭,已經燒了一半,果然醒悟過來,在漆黑無光的古墓裡,這些巨燭正是獨一無二發出光明的東西,豈可任由它白白耗費?

冷霜梅立即悄身過去,將十二支羊油燭吹滅了十一支,剩下一支拿在手裡,到處照著,又用寶劍敲打墓壁,看看有沒有別的出口,失望得很,這墓室雖然縱橫有十多丈深,六七丈闊,卻是嚴絲密縫,不但沒有複壁夾道,連一絲一毫空隙也沒有!

冷霜梅正在失望,她繞著墓室轉了十多匝,仍然看不見出口的痕跡,手裡那恨羊油巨燭,不經不覺,只燒剩了三寸,冷霜梅沒精打采,在石供桌上坐了下來,忽然瞥見了那口石棺材,她忽然跳了起來,自言自語說道:“我真是個蠢材,怎的不看一看棺材底下,有沒有出口和隧道!”

棺材本來是盛放屍體的地方,世上無論怎樣膽大的人,決不肯揭棺材,可是冷霜梅因為求生的意念驅使,也顧不得喪氣和不吉利了!

她首先用手扳住棺材的上蓋石板,默運神功,一推一託,砰砰兩聲大響,竟將一塊百多斤重的棺蓋揭了下來,她在揭棺蓋的時候,下意識地向旁邊一跳,提防石棺裡的屍體變成妖魅,跳出棺外,找尋生人晦氣!哪知道棺蓋一揭,棺內寂然無聲,冷霜梅看見沒有動靜,方才走到棺旁,向裡一看,一望之下,禁不住咄咄的稱怪!

原來這具石棺空空如也,不但沒有屍體,還沒有棺材底,換句話說,棺材底下是一條隧道的人口,那具碩大無朋的石棺材,不過是隧道人口的一種偽裝罷了!

冷霜梅不禁狂喜,知道有了生還希望,她立即把吹熄的十一支半截羊油燭蒐集起來,塞入自己的皮裘裡,然後縱身向石棺材裡一跳,撲通,安穩穩的跳了下去,果然不出所料,底下真直正正是一條隧道!

這隧道十分漫長,冷霜梅身在地道內,但覺陰風慘慘,奇寒刺骨,女俠只好仗著寶劍,藉著燭光照路,向前一連走了十幾丈路,忽然瞥見前面金光一閃,冷霜梅不由嚇了一跳,連忙過去看時,原來是一頂金盔,一副金甲,直挺挺的倚在隧道壁上,金盔底下罩了一個骷髏,金甲裡面包了一副骸骨,冷霜梅遞過寶劍,向那骸骨的胸前輕輕一撞,譁哪哪的一聲響,整副骨架立即倒散,塌了下來,變成一堆亂骨,再也不像人形了!

冷霜梅知道這骸骨年月大久,已經腐朽,所以撞到一點兒的力量,便自塌了下來,她把骸骨踢在一邊,再向前走,走不到十步路,又是一副金盔金甲的骷髏骸骨,站在那裡,冷霜梅依樣葫蘆,用劍一點,骸骨立即拆散,似這樣的再向前走,又看見了骸骨,照樣把它弄碎,一連弄碎了十幾副骸骨,骸骨不再見了,隧道到了盡頭,隧道到了盡頭,盡頭處是一個圓拱形的石室,石室的正中放著一副黃光閃閃的棺材,原來是一口金棺,墓室佈置跟上面一模一樣。

冷霜梅恍然大悟:“上面的墓室原來是假的,即是古人說的疑家,下面墓室才是真正的屍首停放之處!”

她再看看金棺兩邊,也有兩副穿戴了金盔金甲的骸骨,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墓室除了墓門入口之外,沒有別的道路通到外邊,已經沒有疑問了!金枕裡裝載的一定是王公酋長的屍首,那十幾個穿著金盔金甲的骸骨,必定是陪葬的武士,自己以前看過一些古人筆記,從前的皇帝死了之後,一定要用大量活人跟他陪葬,除了妃嬪宮女太監之外,還有許多執役士兵,甚至有替皇帝建築陵墓的工人,也要把他們關進墓裡,活活餓死,史記說秦始皇駕崩,殉葬的宮女武士三千餘人,後來項羽入關滅秦發掘始皇的陵爐,裡面白骨如山,一般皇帝把陪葬的人叫做“俑”,古人有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用活人陪葬不人道,自己現在被金山雙醜用詭計關進墓室裡,豈不是也是一個活活的“俑”人麼?冷霜梅想到這裡,真是不寒而慄!

她忽然迴轉身來,跑出墓室,穿過隧道,一口氣跑到隧道出口,再次由石棺村裡跳了出來,奔向墓門,冷霜梅這回不再猶豫了,劍掌並用,狠狠的向墓門攻打,攻了一陣,又搬過石棺前那一張石供桌來,猛力的向石門敲打,足足鼓搗了兩個多時辰,累得精疲力盡,連雙手虎口也弄破,流出血來。

封洞的石板只不過平添了無數道縱橫不等的裂紋,剝落的一點石皮,墓門仍然不開,冷霜梅盤足跌坐在地,呼呼喘氣,忽然墓門外邊傳進嘲諷的聲音來,叫道:“姓冷的賊婆娘!你在墓裡掙扎了這一陣,累夠了吧!你要不要活命!”

冷霜梅勃然大怒,正要破口大怒,可是迴心一想,對方分明是用“傳音入密”的法子,把聲音透進墓室裡來,自己何不照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向他回敬,冷霜梅想到這裡,按住了心頭的怒火,氣納丹田,一字一聲的叫道:“無恥狗賊!陰險小人,你們打姑奶奶不過,居然用這樣鬼蜮手段來暗算我冷霜梅,我就是在墓裡悶死了餓斃了化為厲鬼,也要取你們的狗命!”

金山雙醜在外面聽得清清楚楚,不禁哈哈大笑,大魔頭呼延陀就著洞口石縫,抖丹田氣叫道:“冷霜梅,我並沒有說過要害你的性命,不過你要生還,可要接受一個條件,你把崑崙派鍛筋功上下篇的要訣,以及你剛才使用那套大須彌劍的劍式和劍路,一一說了出來,俺兄弟便把封閉墓門的石板移開,前事不究,大家還可以化敵為友!”冷霜梅憤怒叫道:“混帳!”

呼延陀大笑起來,笑了一陣,二醜呼延真又湊近石縫叫道:“賊婆娘,你用不著倔強,任你怎樣口硬,沒有飲水食物,隔上幾天,你不喊叫饒命才怪!”

冷霜梅心中一凜,想道:他這話是不錯,這古墓雖然透空氣,裡面卻沒有一滴水飲,半點食物,那些陪葬的武士,不就是活生生的餓死在墓穴裡麼?冷霜梅想到這裡,立即摸摸身邊,腰間佩帶著乾糧包裹,仍然存在,不過只夠三天吃用罷了,吃完了這些乾糧,仍然要活活餓死!女俠突然又想道:不怕,我好歹還有三天活命,在這三天裡面,想個法子弄破墓門,一個人生死有命,又何必焦慮呢!

她索性盤膝坐下,用起功來,做了半天吐納功夫,精神氣力漸漸復原,冷霜梅吃了些乾糧,站起身來,再搬起打碎的石塊,用力撞擊墓門,轟轟轟,隆隆隆,一連撞擊了幾十下,墓門仍然不動,石塊只把石板的一面,打得佈滿凹痕,金山雙醜在外邊不時傳進幾句嘲笑,把個冷霜梅氣得三尸暴跳,五內生煙!空自暴怒如虎,也沒有方法打開出路,一直弄到雙手疲倦,氣力也用盡了,只好頹然坐下。

閒話少談,冷霜梅把食糧省吃儉用,過了四天,在這四天裡面,她拼命的攻打墓門,把一張破碎的石供桌,由大石撞成中等石塊,由中等石塊撞成小石塊,空自把墓門打得凹痕累累,仍然沒有法子打開出路,冷霜梅只好死心塌地,坐在石棺面前等死,她是個練內功的人,如果運用道家的辟穀法,練精化氣,固精葆元,縱然沒有飲水食物,也可以支持十多天,不過冷霜梅覺得這樣未免太辛苦了,與其慢慢捱餓受死,不如早些了結自己的生命,少受一點活罪!冷霜梅就在漆黑無光的墓穴裡,嗖一聲拔出青鋒寶劍來,就要自刎!

可是劍才出鞘,女俠的腦海裡,忽然想起一個念頭來,俗語說得好,人死留名,虎死留皮,自己中了金山雙醜詭計,被他騙入這古墓裡,活活餓死,一個人的生死並不打緊,既然是死,何不索性用劍刻石,在洞壁上留下文字,說明自己遇害身死的經過呢!

雖然發現文字的人,可能在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之後,不過也可以藉此表明自己的死,完全是死於敵人暗算,並不是技不如人哩!冷霜梅主意決定,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摸著黑取出大石來,又把燒剩的羊油燭取了一支出來,敲出火星,把它點著,闔洞生明,她走向左面的洞角,拿火照著洞壁,用劍刻石,哪知道嗤的一聲,劍尖扎了進去,覺得這一片洞壁並沒有石頭那樣堅硬,冷霜梅十分詫異!冷霜梅好奇心起,彎下腰身一看,不禁失聲驚叫,原來掉落地上的,竟然是麥粉捏成的乾面頭,荒山墓裡面,居然會有續命救飢的東西,冷霜梅不禁目瞪口呆,幾乎以為天賜!

她再拿起羊油燭來,四下照著,發覺這一大片洞壁,完全是乾麵捏造的磚頭所砌,這種“面磚”為數之多,何止千數?冷霜梅猛然想起一件事來,她小時候聽見師傅金光道人向自己講故事,說從前有一個地方,遭了水災,大水退了之後,餓殍遍野,有一個破落戶子弟,在自己祖屋裡斷炊了七八天,餓得只剩下一口氣,眼看就要向閻王殿報到,他忽然生出一個怪想頭,現在屋裡家徒四壁,連桌椅也被做木屑吃了,如果牆上的磚頭是麵粉造的,豈不是可以延長活命麼?他下意識地伸手探進牆洞裡,忽然發覺磚鬆脆異常,這破落戶子弟福至心靈,忽然想起,難道這些磚頭真正是麵粉造的麼?他仔細的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這堵屋牆裡面一層磚頭,真個是用於面捏成的,那破落戶子弟便全靠這些面磚延長了活命,一直等到賑濟的人到達,事後他多方勘查,最後發覺這些麵粉磚是他祖父生前蓋屋時叫人用來砌牆的,目的是萬一遇到災荒的年頭,拿來救急,結果救回了自己的孫兒。自己當時聽了這個故事,不大相信,以為是金光道人捏造出來,開自己的玩笑罷了!

哪知道今日被困古墓,糧盡垂死的時候,居然發覺面磚,冷霜梅精神陡發,立即用劍鑿下兩塊面磚,吃了個飽,她細心的想了又想,古墓裡哪來的面磚呢?過了半晌,冷霜梅恍然明白過來,這一定是當時建造陵墓的工匠,恐怕王公酋長把自己關進陵寢裡陪葬,所以在建造墓道的時候,特意用麵粉捏成磚頭,混在真的磚頭裡面,堆砌牆壁,以防萬一,哪知道後來王公酋長,並沒有把那工匠陪葬或者那王公酋長在建成陵墓後把他殺了,所以墓中面磚的秘密,始終沒有洩漏出來,那十幾個陪葬武士便活活的餓死,誰想到幾十年(或者是幾百年)之後,這些面磚居然救活了自己的性命!但是,冷霜梅後來怎樣攻開墓穴,逃到雪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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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中奸計墓中囚麗妹

冷霜梅被困的古墓,是蒙古科布多盟旗一個王公的陵寢,這陵寢的年代不少,已經有三百年左右,陵寢裡面有流通空氣的設備,人被困在墓裡,決不會因為沒有空氣悶死,只是沒有食糧,活活餓死罷了!

從前給皇帝陪葬的俑人,多數是糧食飲水竭盡而餓死的,悶死的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冷霜梅被關入古墓裡,整整四天,眼看把身上帶的乾糧吃完,就要送命,哪知道無意中發覺墓壁的磚頭是麵粉造的,這大概是建造陵墓的工匠,恐怕酋長要自己陪葬,故意用麵粉搓做磚塊,砌在墓穴的最內層,打算苟延活命,誰知這些面磚無意之中,居在救了冷霜梅的性命!

當她發覺墓中有面磚後,便打消求死的念頭,索性把整個陵墓找尋一遍,又發覺停放金棺材墓穴的有角一道暗泉,雖然細流涓涓,卻儘可以夠自己個人的飲用,冷霜梅不禁大喜,她想自己一定是命不該絕,方才有這些天造地設的東西,不然的話,哪裡有這樣湊巧?想到這裡,自殺念頭全消,求生的希望頓時蓬勃起來,她想起古時李太白鐵杵磨成針的故事,索性在陵墓裡練起功來,練功到相當時候了,便運用鐵指功刮削封閉墓穴的大石,哪怕一天裡面,只能夠削薄一分一毫,冷霜梅也本著滴水石穿的精神,慢慢地把石塊廝磨刮削,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冷霜梅在墓穴裡面,整整過了一年,不經不覺,封洞的石塊削薄了一尺,可是墓壁裡的面磚,已經吃掉半數了!

冷霜梅想起這塊封洞石板,至少有三四尺厚,自己天天用功,削了一年,方才削掉尺餘的一片石皮,照這樣的計算,還要費三年多的功夫,方才可以把封墓大石挖穿一個洞穴,可是墓道牆上的面磚,只能夠再支持自己一年的吃用,換句話說,石板還未削穿,自己恐怕要活活餓死!

冷霜梅十分失望,有一天她霍地抽出寶劍來,向石上亂刺亂劃,砍得當當連響,石火星飛,忽然聽見洞外有人叫道:“咦!老二過來,這賊婆娘困在古墓裡面,整整一年,還餓不死,她還用劍鑿石哩!”

說話的正是金山雙醜呼延陀呼延真,他們把冷霜梅騙入古墓,用幾千斤重的大石板把墓道入口堵塞了,以為對方一定沒有性命,揚長而去,哪知道過了一年,舊地重遊,再次經過烏里雅蘇臺,無意中察看古墓,發覺墓裡發出叮叮鑿石之聲,冷霜梅還不曾死,覺得十分納罕,失聲說出以上這幾句話。

冷霜梅哈哈大笑道:“狗強盜,你以為把姑奶奶騙進古墓裡,便可以餓死我麼?老實跟你說吧!你姑奶奶練了道家的辟穀法,別說關上一年,就是十年也餓不死!我攻開這塊封洞石頭之日,就是你這兩個狗強盜畢命之時,不相信的只管看著吧!”冷霜梅這幾句話,不外是恫嚇的性質,金山雙醜聽了不禁大駭!

世上本來沒有活神仙,也沒有辟穀法,可是冷霜梅居然在古墓裡關了一年,沒有餓死,金山雙醜不由不信!

他們咬了一陣耳朵,呼延陀隔著封洞口板叫道:“姓冷的!冤家宜解不宜結,咱們大家都是武林一脈,何必仇怨牽纏,你把崑崙派鍛筋功內篇和須彌劍劍訣說出來,咱們兄弟立即搬開石頭,放你走路!”

冷霜梅勃然大怒,正要開口回罵,但是迴心一想,這兩個狗東西,既然用詭計騙我進來,我為什麼不依樣葫蘆,也用詭計騙他搬開封洞石板,好使自己衝出去呢?她本來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柳眉一豎,頓生奇計,振吭叫道:“我本來也不願意跟你們為仇對敵,你們說只要我念出鍛筋功內篇和崑崙劍訣,便可以把我放出古墓,這句話可當真?是不是騙人的鬼話?”

呼延陀呼延真估不到冷霜梅的口氣突然放軟,不禁大喜,齊齊說道:“君子一言,如白染皂,決不騙你!”

冷霜梅哼了一聲,忽然說道:“你們的外號名叫金山雙醜,顧名思義,可見你兩個人是旁門左道,無惡不作的魔頭,假如我把內篇劍訣說了,你們一聲哈哈走開,我還不是一樣關在古墓裡頭麼?不行!我不說了,不如索性耗點日子,攻開封閉洞口的石頭吧!”

金山雙醜不禁大驚,連聲叫道:“慢來慢來,我們還有話說!”

他兩兄弟又咬了一陣耳朵,呼延真方才隔看石板叫道:“喂!姓冷的,你信俺們兄弟不過,我兩兄弟可以起誓,你總相信了吧!”

冷霜梅故意沉吟了半晌,然後說道:“也好!姑奶奶就信你一回,不過你兩兄弟可要立一個最惡毒的誓!”

呼延真道:“好好!你聽,我兩兄弟如果得了你的內篇劍訣,自食其言,死在一個上不到天,下不到地的地方,魂魄永遠沉淪,打入第十八層地獄!”

要知道從前的入迷信神權,以為一個人死了之後,魂魄一定返回陰曹地府裡,輪迴投生,如果打入十八層地獄,這就是等如永不超生,總算是最惡毒的誓願了,冷霜梅忍俊不注,嗤的一笑!

呼延陀忽然說道:“姓冷的,我們兄弟立了毒誓,你可要把鍛筋功內篇和劍訣一字一句,真真正正的說出來,如果胡說八道,全無真實,俺們兄弟索性挑土挖泥,連這墓穴出口也封閉了,叫你再過一百年也不能夠出來,知道沒有?”

冷霜梅心中一凜,暗裡想道:“這兩個魔頭倒也鬼靈精!”她振吭高叫道:“狗東西!只管放心,姑奶奶決不用假經訣來騙你,你聽著吧!鍛筋功下篇有這樣一段:心即為魔,魔在吾心,或身體髮膚受搔動,或身如負山嶽重壓,或松如縛,或如鳥之飛翔,或如魚之潛淵,凡此種種,皆應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導入神通。姑奶奶就唸這樣的一段,你們不是廢料蠢才,總會分得出真假吧!”

這幾句訣要一說出來,把金山雙醜聽得心癢難捱,不由自主的跳起來,手舞足蹈。原來冷霜梅所念的,正是崑崙派鍛筋功內篇的一段,有個名堂,叫幫“懾心神功”,原來一個要練上乘武功的人,最難克服的就是心魔,所謂“心魔”,就是七情六慾,情慾是人與生俱來的東西,所以修道練功之人,應要克服心魔為先,(舉個譬喻,比如近世馬戲班藝員的表演空中飛人,單單走鋼線等驚險節目,唯一要訣就是要心境空明,全無雜念,精神灌注一線一點,方才可以履險如夷,換句話說,即是一種精神功的運用。)心魔往往在練功將成的時候出現,修道練功的人一個應付不來,就要走火入魔。不但功夫鍛鍊不成,並且還要落到終生殘廢。

看官,前面的鐵爪魔娘,因為鍛鍊金關玉鎖功,弄到走火入魔,半身癱瘓了一十五年,就是這個道理,如果有法子把邪魔驅退,化為神通,那就是無上至寶了!冷霜梅唸的正是崑崙派鍛筋篇的原文,絕非杜撰。

金山雙醜內功精湛,一聽之下,立時明白真偽,呼延真忍不住叫道:“姓冷的,下面的文字怎樣說!”

冷霜梅:“蠢東西!我摘要說出來,你們拿紙筆抄吧!”

呼延陀道:“冷女俠,慢來慢來,我馬上找紙筆去!”他說罷吩吩弟兄看守墓穴入口,自己立即下山,找尋文房四寶抄錄訣要不提。

再說冷霜梅知道金山雙醜著了自己的騙,暗裡高興,可是她迴心一想,對方不是愚蠢之輩,一切武功完全在行,自己怎可以瞞騙他?冷霜梅沉吟半晌,忽然想出一個道理來,她把手掌一拍,笑道:“有了!我大可以三句真的夾一句假的,說到練功訣要,胡亂竄改,比如原本是呼吸十二次的,我可以改做呼吸十八次或者是二十四次,這兩個魔頭再機靈,也要上當!如果他們照著瞎練,不但虛耗時日,勞而無功,弄巧還要身心受害,這一著兒真正陰損,殺了人也不見血呢!”

冷霜梅主意決定,便細想哪裡可以顛倒黑白,以靜為動,哪裡可以亂未成碧,易加為減,想到得意之處,不禁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想道:“這種捉弄別人的事,英雄俠士本不屑為,可是我為了不使絕技流入惡人之手,增加罪孽,不得不這樣了!”冷霜梅想得疲倦了,身倚洞壁,呼呼的睡了一覺!

她睡了不知多少時候,忽然聽見洞外高聲大叫道:“冷女俠!冷女俠!快起來啦!你要不要出去,早一點重見天日?”

冷霜悔跳起身來,喊道:“來了來了!山嚷鬼叫做什麼,你找到紙筆麼?”呼延真道:“找到了,現在先說鍛筋功上篇,快念!”

冷霜悔成竹在胸,她把鍛筋功說了出來,起先十幾句索引,全是真的,可是二十句起,便東竄西改了,三句真的夾一句假,兩句真的夾半句假,說到練功訣要,便自含混其同,練功的方式呼吸,吐納運氣,完全說錯,左的改右,右的改左,上下顛倒,前後倒置,可笑金山雙醜還不知道自己上了大當,他們聽見冷霜梅念得像流水似的,還以為句句真實,逐句逐字的抄錄起來,似這樣的一個念兩個寫,由早迄暮,鍛筋功的上篇,總算由頭到尾唸完,呼延陀兄弟一連抄滿三十多張白紙,他們小心翼翼的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裡。

呼延真道:“喂!姓冷的,還有鍛筋功下篇呢?”

冷霜梅道:“我口乾舌燥啦!過三五天再說吧!”

金山雙醜不禁著急起來,大凡一個人的心理,總是這樣,比如一件難得的東西,一旦到手,只到手得一半,必定焦急萬狀,巴不得立即連其它一半也拿來,金山雙醜抱的就是這樣心理,他們要立即窺其全貌,呼延陀道:“冷女俠,你覺得口乾麼?我們這裡有現成的飲料,你要馬乳還是羊奶!”

冷霜梅道:“狗東西,隔了這一方石板,就是瓊漿玉液也不能夠到口呀!”

呼延陀道:“我有方法?冷女俠,陵寢裡面的瓦器很多,你拿一隻乾淨的瓦碗來!”原來古人殉葬,總有一些陶磁用具,古書上叫做“明器”,冷霜梅在墓穴裡關了一年,陵寢裡一器一皿,一磚一石,她可說完全清楚,絲毫不漏,立即拿了一個盛水的瓦碗來,看看金山雙醜怎樣給自己飲料,過了半晌,封洞的大石慢慢移開,只移開了一道窄縫,大抵不到一寸,隙縫裡探了一根長長的通心竹管進來,呼延陀道:“快把瓦碗放在竹管下面!”

冷霜梅依著把瓦碗擺好,須臾之間,竹管的尖端點點滴滴,流出一道細瀑來,果然是香甜的羊奶,把瓦碗灌滿了,那根竹於便抽出去,巨石移了一移,又再嚴絲密縫,不見天日,冷霜梅暗罵好個賊滑的傢伙!她端起瓦碗來,咕嘟嘟的,頃刻之間,把一碗羊奶全灌下肚哩。

冷霜梅在墓穴中關了一年,吃的是硬麵磚,喝的是混沙水,可以說是過著半人半鬼的生活,一旦喝了大半碗香甜的羊奶,真個好比吃了皇宮裡的瓊漿玉液一般,不但齒頰留芳,而且精神充沛,又聽見金山雙醜在外邊叫道:“冷女俠,你累了,好好地休息一晚,明天再說下篇吧!”說著一陣腳步聲響,由近而遠。

金山雙醜去了之後,冷霜梅抬起頭來,哈哈大笑不絕,回聲在墓室裡盪漾,半晌不絕,她笑過了一陣,方才自言自語說道:“饒你好狡似鬼,今回也著了姑奶奶的道兒!”冷霜梅覺得自己心情的愉快,真個是言語難以形容,墓穴裡漆黑如墨,也分不出晝夜,冷霜梅覺得自己神思睏倦,便自呼呼睡覺,睡了不知多少時候,她彷彿覺得封閉穴口的大石,移了一移,接著撲通兩聲,丟進一件東西來,冷霜梅立即由睡夢裡驚醒,一骨碌跳起來,只聽見轟轟兩聲大響,剛才移開的大石,又關上了!冷霜梅聽見洞外呼延真兄弟叫喊道:“冷女俠,我給你送來了熟肉脯,你吃完要念鍛筋功下篇了!”

冷霜梅伸手就地一摸,果然把金山雙醜扔進來的東西撿拾起來,真正是一束曬乾了的肉脯,而且是蒸熟了的,人口一嘗,她立即覺出是非常可口的鹿肉,冷霜梅更不客氣,一口氣把內脯吃了大半條,肚皮總算塞飽,洞穴外面的金山雙醜,已經連聲催促,要冷霜梅馬上念鍛筋功的下篇,冷霜梅便像昨日一般,把鍛筋功下篇的文字,一字一句的念出來,冷霜梅唸的時候,仍舊任意增刪,把下篇的文字竄改得面目全非,可笑金山雙醜卻是懵然不覺,逐字逐句的抄錄起來,視同拱壁,下篇的文字比起上篇更長,冷霜梅足足說了兩天,方才唸完。

金山雙醜大喜道:“好了好了!崑崙派鍛筋功上下篇,我們兄弟總算得到,可是還有那套大須彌劍法呢!你把劍訣竅要,和劍式路子說出來,俺們立即搬開封洞大石,放你出去!”

冷霜梅道:“你們要學我們崑崙派的劍術麼?那不行啦!”

呼延陀呼延真兄弟覺得十分詫異,連聲問道:“怎麼、怎的不行?你不肯說出本門劍訣,那麼,你不打算走出這座古墓了,是與不是?”

冷霜梅道:“你們怎的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真正是天下獨一無二的蠢物!”

金山雙醜向來好高自負,聽見冷霜梅說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蠢物,不禁暴跳如雷,叫道:“我怎樣蠢,你說!”女英雄冷笑道:“劍術是武功裡面最博大精深的一門,豈是口頭上說幾個要訣,指點幾個招式便可以實現的?你們要學我們的大須彌劍,就得要馬上放我出來,讓我把劍式演一遍給你們看,方才可以學上手哩!”

呼延陀呼延真兄弟聽了冷霜梅這幾句話,不禁面面相視,兄弟二人不約而同的想,這女魔的本領十分厲害,自己好不容易把她騙入墓穴裡面,將她關入墓裡,如果把這女魔頭放出來,豈不是等如縱虎出押麼?

呼延真道:“大哥!這婆娘要俺們放她出來,然後肯教劍術,人心隔著肚皮,萬一她走出來,馬上跟俺們翻面動手,如何是好?我們兄弟雖然不怕她,但也不容易制伏她呀!”

呼延陀沉吟半晌,忽然說道:“兄弟!咱們把封洞口石板移開,放她出來,我有收拾她的方法!”

呼延真嚇了一跳,說道:“千萬不可,縱虎容易縛虎難,這婆娘把我們恨到骨頭裡,一放出來,真不得了!”

呼延陀獰笑道:“兄弟,一個人在漆黑無光的洞穴裡,困了一年,一旦叫她出來,重見光明,她的眼睛怎樣!”這幾句話一說出來,呼延真恍然大悟!

冷霜梅被困在這墓穴裡,沒有半點光線,漆黑如默默,像耗子般生活了一年多,無論她的內功怎樣精湛,放了出來,也要雙眼失明(普通人由黑暗的環境逗留上一頓飯的時候,眼睛也要感到昏眩,畏光流淚。)雖然這種失明不過是暫時性的,並不是等於雙眼完全瞎掉,至少也要三兩天的時間,方才可以看見東西哩!

換句話說,金山雙醜即使把封洞大石搬開,放冷霜梅出來,也只是一個瞎了眼睛的冷霜梅,有何足懼呢?

呼延真期艾的說道:“大哥,你說她的眼睛盲了,放出來也不足為患,是與不是!”

呼延陀道:“對了!咱們一放她出來,馬上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擒住了她,挑斷了她的琵琶筋,叫這婆娘只會演武,不能打架,到了這個地步,還怕她不服從麼?”呼延真不禁大喜連聲叫道:“好計!”

原來琵琶筋是一條總筋絡,總管著人身兩臂活動的中樞,如果一個武家的琵琶筋叫人家挑了,那就等於全身殘廢,縱有天大本領,雙臂軟而無力,什麼武藝也完結了,呼延陀想出這個計策來,的確是剋制冷霜梅獨一無二的法門,呼延真叫好,他立即隔著石板向墓穴裡叫道:“姓冷的,我們索性給你一個大量,移開封洞大石,放你出來,可要說明一句,你出來得要服服帖帖,安份守己,如果有半點不安份,我們兄弟馬上將你廢了,聽見沒有?”

冷霜梅表面上諾諾連聲,肚裡卻是暗暗咒罵,這塊封洞的石頭只要一打開,自己馬上飛身出去,跟這兩個惡魔拼命,哪個還教他大須彌劍?

金山雙醜果然把封洞大石移動起來,本來這一塊大石板,足有幾千斤重,雙醜縱有過人膂力,也未必能夠挪移開來,不過呼延陀兄弟卻是詭計多端,他們事先用幾根粗如人腿的樹幹插入石板底下,運用槓桿原理,好像推磨一般把大樹杆轉動,巨石便可以自己移動開來,只聽見一陣隆降響聲,那巨石移開了,“快出來吧!”呼延陀喊道。

冷霜梅在古墓裡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已有一年,在這一年裡面,她把十二支羊油蠟燭用完了,有目如盲,一切起居飲食,全憑暗中摸索,好像瞎子一般,一旦重見光明,不禁驚喜欲狂!

哪知道陽光一照射入洞,冷霜梅猛覺自己眼睛一陣劇痛,她向洞口空隙望去,看不見晴空麗日,青山翠巒。

呈現在她眼前的,不過是一片白茫茫的光影,冷霜梅心裡一急,柳腰晃處,嗖的一響,用個“燕子穿簾”的身法,穿出墓

她剛才離開墓穴,猛覺一股強風,向自己的背後襲來,原來是呼延陀展開擒拿手,向她背心抓到,冷霜梅心中一急,她竄出的時候本來仗劍在手,聽風辨招之下,霍地迴轉身來,劍隨身轉,三尺青鋒用了個“撥雲見日”的招式,一劍向呼延陀手腕截下,呼延陀急忙一縮手,底下使出鴛鴦連環腿來,雙腳齊飛,踢向冷霜梅的下三路,冷霜梅一下騰挪,用了著“風吹柳絮”,身子直揚起來,避過呼延陀這兩下連環腿,飄出一丈以外!

呼延真看見冷霜梅由古墓出來,勢如出押之虎,自己兄長一連兩下煞手,都沒有把她擒住,他不由心裡一急,把綠玉杖使開,呼的一杖,用了個“蒼龍繞柱”的招式,向冷霜梅腰肋打去,這時候的冷霜梅,雙眼不能見物,真個和瞎子盲人一般無二,全靠耳朵分辨仇人出招,以及敵人兵刃打來的方向,她聽出杖風沉猛,再把腰勁一提,嗖聲風響,運用“燕子鑽雲”的輕功身法,拔起一丈五六尺高來,越過呼延真的頭頂,一股風般,直向崗下奔去!

你道冷霜梅怎的不敢和金山雙醜抵敵?難道是技力不勝麼?完全不是,因為她從暗無天日的古墓裡出來,雙眼不能視物,全靠耳聽分辨一切,跟呼延陀呼延真兄弟動手,二三十合之內,還可以勉強支持,可是功夫一久,便不行了,始終要落在敵人手裡!所以冷霜梅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這叫做君子不吃眼前虧,金山雙醜看見冷霜梅逃走,哪裡肯放?怒喝連聲:“賊婆娘往哪裡走!”

銜尾追逐下來,走前的似弦箭脫弦,後追的如流星趕月,冷霜梅在山野裡,亡命飛奔!哪知道她雙眼不能見物,跑不出數十丈,陡的一腳蹬空,哎呀兩聲,身於像滾球也似的,直向一道無底深澗之中,跌了下去,眨眼之間,不見一絲一毫影跡!等到金山雙醜趕到,要想挽救也救不來,只有嘆惜而已!

原來冷霜梅被困在古墓,是在一座高山之上,從前蒙古地方,王公酋長這一類人的陵墓,多半建在高山之頂,這高山名叫做博克浪山,位置在烏里雅蘇臺東面二十里以外,博克浪山雖然不高,海拔也有二千多尺,冷霜梅跌下的地方,正是山峰側面的一道枯澗,深不見底,雲氣迷漫,她這一跌下來,身子如同流星殞石相似,不到片刻功夫,膨的一聲大響,冷霜梅撞在一大盤有枝有葉的東西上,心頭受了一下重震,當堂暈了過去!

英雄這一暈過去,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方才悠悠的醒轉過來,說也奇怪,冷霜梅這一次睜開眼睛,居然模模糊糊的看出東西來了!

雖然不過是一點兒影子輪廓,她明白自己躺在一間房子的土炕上,土炕旁邊還有兩個人走動,冷霜梅哎呀一聲,就要掙扎起來,哪知道她才一掙動,猛覺自己四肢疼痛異常,尤其是背脊劇痛無比,幾乎要裂開來一般,只聽見一個蒼老聲音道:“姑娘,不要亂動!你的傷勢還很重呢!”

冷霜梅這時候已經年逾五十,不過她精研內典,固精葆元,駐顏有術,乍眼看來還像三十多歲的半老佳人,所以這蒼老聲音叫她做姑娘,接著一個嬌嫩的女子聲音道:“爹爹,這姑娘從二十多丈高的山腰摔了下來,雖說被半山的老藤擱住,不致粉身碎骨,可是她居然能夠保存活命,本領可不小啦!”蒼老聲音喝道:“胡說!”

冷霜梅由這兩個人的聲音聽來,知道說話的是一個老翁,一個紅顏少女,他們兩個還是父女關係,她還明白自己之所以墮下而不死,全靠半山的老藤救了性命,冷霜梅走慣深山野嶺,明白深山老藤往往糾結成盤,生長在不見陽光的懸崖枯澗之下,堅韌異常,其中有一種名叫萬壽藤的,生長極緩,一年頂多伸長一尺,卻是韌如鐵,任你怎樣鋒利的刀斧也砍不斷,自己也是命不該絕,在失足墮崖的時候,給半山的藤盤承個正著,又湊巧遇著這兩父女,把自己由藤盤上救了下來,一個人的生死,真是命中註定,冷霜梅不禁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那老頭子走到土炕面前,柔聲地說道:“姑娘不要心焦,你這一跤跌得傷勢不淺,能夠保全活命,已算是僥倖之至!你的傷勢全在內腑方面,至少要臥床五六天,才可以起床呢!”

冷霜梅眼睛雖然看不見老人的形貌,卻聽出他聲音深洪,而且精通醫理,不是一個普通山民,有心要說幾句多謝感激的話,卻又痛得要命,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好略略的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有話便長,沒話便短,冷霜梅躺在土炕上,過了三天,在這三天裡面,老頭子兩父女輪流服侍,給她灌藥喂粥,第四天起,冷霜梅身上的疼痛,漸漸減輕,兩眼也看出東西來了!

她被關在古墓裡一年,過了一年多黑暗無光的日子,若果換了尋常人,雙眼縱使不盲,至少也要十天半月,方才重見光明,可是冷霜梅夙根深厚,內功精湛,第四天便雙眼復明了,果然不出所料,在冷霜梅眼目之中,這老頭子雖然說是山民,卻沒有半點粗野村夫的氣息,鬚髮雖然花白,但是膚色紅潤,精神飽滿,絕無老成龍鍾,那少女不過十四五歲年紀,荊鋇布裙,卻是秀色天生,不掩天然姿色,女英雄知道他們父女兩人,都是大有來歷的人物!

這時候她已經能夠說話,便在炕上請教這兩父女的姓名,原來這老頭子名叫熊元憲,少女是他膝下獨一無二的愛女熊素珊,他們本來是漠南宣化府人氏,三年以前,方才過到蒙古漠北,就在這博克浪山居住下來,除了採樵之外,還靠射獵一點鳥獸過活,至於他們兩父女為什麼要遷徙到漠北來,熊元憲這老頭子卻沒有說,不過冷霜梅卻看出這兩父女,都是身懷絕技寶物,但他們深藏若虛,在陌生人面前,絕不流露出來罷了!

熊老頭子問冷霜梅怎的會一個人到博克浪山上,無端端的由於尺斷崖上,跌了下來?冷霜梅也不隱瞞,便把自己惡鬥金山雙醜,被困古墓,後來用計誑騙雙魔,逃了出來,失足墮崖的經過,說了一遍!

熊素珊聽了冷霜梅的敘述,大大感到驚奇!正要向自己父親說話,熊元憲卻是向女兒使個眼色,然後扭轉頭向冷霜梅道:“姑娘,我們是安份守己的山民,對江湖上恩怨相纏,尋仇鬥殺這類勾當,完全外行,不過姑娘這一次跌傷十分重,沒有半年功夫休養,不易復原,在這半年裡面,還得要不動氣惱,不做功夫,傷勢才可以痊癒,但是……”

冷霜梅道:“老伯大概家境貧困,心有餘而力不足,我這裡還有幾錠金子,老伯可以拿去!”

熊元憲慌忙擺手道:“姑娘千萬不要誤會!舍下雖然不腆,還可以將就維持兩頓粗糧,老實說一句吧!老朽雖然不曾見過金山雙醜的面,也聽見人家說過他們是橫行阿爾泰山一帶的積年巨盜,心黑手狠,姑娘跟他作對,如果被這兩個魔頭髮現姑娘在這裡養傷,咱們兩父女就不知死所了!”

“不如這樣,姑娘在這裡養傷,要依從兩件事,第一件,傷勢痊癒之前,姑娘切不要離開這間屋子半步,第二件,由明天起,老夫煎熬一種草藥給姑娘洗面,你洗過這種草藥之後,容貌立時變易,可能變得醜陋異常,不過姑娘要天天洗,這樣一來,方才可以避免飛來橫禍,這兩件事務必要姑娘委屈答應!”

冷霜梅略一沉吟,毅然說道:“好!我這條命還是老伯撿回來的,您老人家要我怎樣,我一切依從您老人家便了!”

熊元憲見冷霜梅答允一切,然後放心,這位崑崙派的女俠,就在博克浪山躲隱起來,她住在這座土屋裡,半步也不出門,熊素珊天天用一種草藥熬水給她洗面,洗了幾天,一張面變得黑如鍋鐵,唇腫口斜,變成了鍾無鹽也似的臉譜,足足過了半年,冷霜梅的傷勢果然漸漸痊癒,可以起床,不過身子仍然虛弱得很,不能夠用力縱跳,換句話說,她那一身絕世武功,一時之間,還未能夠完全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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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墮危崖荒山逢俠隱

有一天,熊元憲由外邊打獵回來,往時他出外射獵,必定要得幾隻獐兔之類回來,很少空手而歸,可是這次不但空手回來,還帶了一面的愁容,冷霜梅十分詫異,正要開口詰問,熊元憲卻向女兒使個眼色,熊素珊立即會意,和父親一同走出屋外,冷霜梅是個何等機警的人物,立即覺得事有蹊蹺,她走近窗口,看見熊元憲父女站在小屋旁邊一株黃桶樹下,背向自己,喁喁低語,冷霜梅的武功雖然不曾恢復,耳朵仍舊聰敏,她聽見熊元憲道:“珊兒,我今天到前山打獵,無意中遇見了對頭……”

熊素珊驚詫道:“爹爹,是飛天豹子麼?那廝看見了你沒有?”

熊元憲道:“好在我躲閃得快,沒有看見,不過博克浪山這一點兒地方,飛天豹子始終會找著我們,如果這樣,咱們父女兩個人的大限到了,珊兒……”

他附著女兒的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話,熊素珊面色慘白,顫聲說道:“爹爹,難道除了這個方法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嗎?還有屋中的冷姑姑……”

熊元憲悄聲道:“低聲!她的武功還得要過一年左右,方才可以復原,這件事切不可讓冷姑娘知道,人家不能夠幫咱們的手,何必要她白白擔心呢?”熊素珊點了點頭,父女二人說到這裡,方才告一段落,返回屋子裡面。

冷霜梅偷聽了熊元憲父女的對話,不禁又是慚愧,又是感動,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熊家父女完全是為了避免對頭尋仇,方才隱居到漠北蒙古,哪知道始終躲避不開,給仇家找上門,最感人的還是熊家父女在強仇當前,殺身之禍逼在眉睫的時候,還要極力隱瞞一切,避免自己聽了擔心,可恨自己失去武功,不能夠幫她兩父女一臂之力!不過冷霜梅到底是個聰明入,她皺了皺眉頭,想出一個主意,當下不動聲色,吃過晚飯,提早上炕睡覺。

睡到三更左右,忽然聽見噹一聲,嗚鳴嗚,接加三支響箭,掠過屋頂,這是江湖上尋仇示警的信號,冷霜梅由炕上一骨碌爬起身來,一瞧熊元憲父女的臥房,已經空空如也,原來他倆父女已經穿出窗外走了!

只聽見熊元憲嘶啞著嗓音叫道:“飛天豹子!我姓熊的知道你始終有一天尋找上門,咱們是老賬新賬一起算,不過我屋中還住著一個遠親,跟你沒怨無仇,你切不要傷她性命!”

話才說完,一陣叮叮噹噹兵刃交擊聲音,響了起來,冷霜梅戰顫著走近門邊,就著柴扉裂縫向外一看,只見熊元憲舞動一柄朴刀,跟一個年逾四旬的黑衣瘦長漢於打得十分兇猛!

這名叫“飛天豹子”的漢子,使一對虎頭雙鉤,泛青的一張馬臉,左邊耳朵缺了半隻,臉頰上還有一道殷紅如血的刀傷疤痕,面目陰沉,別有一番猛鷙之氣,他用的是北派查家鉤法,勾、拉、拿、鎖、迎、送、剪、破,上下翻飛,鉤法十分狠辣,熊元憲卻用“五虎斷門刀”法相迎,刀光閃閃,霍霍生風,門戶封閉得嚴密非常,刀光鉤影翻來滾去,難分高下,熊素珊呢?她手上捧了一對雙刀,站在旁邊觀戰,神情焦的,呼吸緊促,飛天豹子背後,還有兩個粗眉暴眼的黑衣漢子,一個倒提著三節棍,一個懷抱著喪門銅,正在那裡掠陣,全神注視飛天豹子和熊元憲的惡戰。

這時候天空一片濃雲昇天,遮住了天心的明月,光景立即暗晦起來,熊元憲和飛天豹子鬥到酣暢之處,只辨身影,耳聽刀風虎虎,眼見鉤影霍霍,約莫鬥了四五十合,飛豹子突然一矮身,使了個掃堂腿,熊元憲的朴刀恰好被敵人雙鉤交叉壓住,急切問抽不出來,只好用個“旱拔拔蔥”,向上一跳,哪知道飛天豹子腿擊是虛,鉤招是實,他趁勢把雙鉤一絞,“左推右攬”,叮噹兩響,竟把熊元憲一柄朴刀崩離手掌,飛上半空,接著鉤光一掠,左手虎頭鉤的橫尖在熊老頭子的肋下,割破了一道長長的創口,鮮血如泉噴出,熊元憲大叫一聲,向後直跌出去。

熊素珊在老父親受傷倒地的時候,面色慘變,一抬手發出三支袖鏢,本來他們父女事先約好,熊元憲和敵人動手,熊素珊在旁邊暗裡發鏢,這一下舉動雖然有欠光明,但是為了掙扎生存,也顧不得許多了!

哪知道熊素珊這個小姑娘,完全沒有臨陣對敵的經驗,看見自己老父跟仇人走馬燈般劇鬥,團團亂轉,雙手不住抖顫,竟然發不出鏢來,直到熊元憲中了飛天豹子的雙鉤,熊素珊方才發鏢,可是飛天豹子後面兩個同黨,已經監視著熊素珊的一舉一動,她這邊揚手發暗器,這兩個同黨已經一左一右,飛身撲來,三節棍和喪門銅一旋一掃,叮叮叮,熊素珊三支袖鏢,被他們打出尋丈以外!

小姑娘一晃雙刀,要向父親撲去,那兩個同黨已經把她截住,邀鬥起來,飛天豹子卻上前一腳踏定了熊元憲的胸膛,高舉雙鉤,哈哈獰笑說道:“熊老匹夫,你想到有今天的日子麼……”

說時遲,那時快!斜刺裡呼的一響,飛來一顆彈子,打中了他右手臂彎的“曲池穴”,飛豹了右臂一麻,虎口松處,叮噹,右手的虎頭鉤跌在地上!

這一顆子從何而來?原來是冷霜梅在屋裡隔著柴扉發出來,冷霜梅自從知道熊老頭子父女,被仇家跟蹤上門尋仇之後,決定幫助他們,患難與共,可是自己身體軟弱無力,連粗重的東西也搬不動,簡直連一個不懂武藝的壯漢也不如,怎樣幫得了熊家父女的忙呢?

後來她想著自己本領雖然不行,還有發射暗器的本領,何不如此這般,幫助一臂之力,所以這次冷霜梅隱向門後看屋外打鬥,已經把一囊飛星彈子,握住手裡,她看見熊元憲情形危殆,更不猶豫,伸左手中食指,由彈囊裡夾出一顆彈子來,腕把一甩,直向門外打去。

冷霜梅雖然沒有力氣,認穴打彈的手法依然奇準,她拿出當年協助甘翠蓮打擊賈玉麟的手法來,飛天豹子猝不及防,穴道一麻,虎頭鉤跌落地上!他不由喊了一聲:“併肩子上!老狗屋裡藏著幫手!”那兩個邀戰熊素珊的同黨,立即分出一個人來,那手握豹尾三節棍的,直向屋子撲去。

可是飛天豹子喊叫同黨的時候,倒在地上的熊元憲卻拼出死力來,就地一滾,就這一翻一滾之間,由內衣袋抽出一支匕首來,用力朝著飛天豹子一擲,黑夜裡寒光一閃,宛如過渡流星,飛天豹子估不到熊老頭子重傷之後,居然還有這樣的一手,躲閃已來不及,他右手的虎頭鉤已經跌落地上,只好伸右掌一擋,嗤的一響,匕首扎中了飛天豹子的右掌,直貫掌心,飛天豹子怒吼一聲,左手單鉤一落,刺透熊元憲的咽喉,猛用力向旁邊一帶,熊元憲的頭頸被他活生生的割斷,身首分離,熊素珊看見老父慘死,大叫一聲,當堂昏暈過去!

那使喪門銅的同黨看見小姑娘暈倒,雙銅一掄,就要兜頭打落,飛天豹子連聲叫道:“老四!這小妮子有點姿色,留下她的性命,衝進屋裡,宰了那個同黨再說!”

這使喪門銅的恍然大悟,收住雙銅,說時遲,那時快!那使三節棍的同黨,剛才踏入熊老頭子的屋門,倏地一聲慘叫,撲通倒地!疼得滿地打滾,原來他右邊一隻眼睛,已經瞎掉!

原來冷霜梅看見敵黨快要衝進屋裡,心裡陡的一急,她連忙撲的一口,吹熄了屋如的獸油燈,這是整間屋裡面僅有的一盞燈,屋裡立即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使三節棍敵黨剛才衝入屋裡,陡見燈光熄滅,登時窒了一窒,冷霜梅乘機一顆飛星彈打出來,她在古墓裡困了一年,習慣了黑暗中分辨人物,白天黑夜對她全無分別,這一彈子不偏不歪,打中了敵黨的右眼眶,烏睛爆裂,這敵人狂號一聲,便自仰面直跌出去,使喪門銅敵人剛才撲近屋門,裡面又是一彈子飛出來,打中眼角,痛得淚水直流,險些兒打中眼睛,步了同伴後塵,這敵黨急不迭忙的向後一跳,叫道:“當家快來!這秧子的暗青厲害得緊哩!”

飛天豹子吃了一驚,他看見燈光熄滅,敵暗我明,整座屋子漆黑如墨,再也不敢造次,急忙用單鉤護住央門,遙向屋裡喝道:“哪裡來的野種,膽敢幫姓熊的兩父女,跟太爺們作對為難,是好的現身出來,跟咱太爺決個高下,伏在暗裡鬼鬼祟祟傷人,算的是那哪一門好漢?”

如果換了平時,以冷霜梅的本領來說,十個飛天豹子也不是她的敵手,不過今天情形不同,她除了這一手飛星彈之外,便沒有其他武藝了!

冷霜梅只好蜷伏在屋角里,半聲不響,飛天豹子看見自己叫陣,屋中敵人全不答腔,不禁心頭冒火,叫道:“金老四!這小子躲在龜窩裡,不敢出頭,砍一點柴草來,把這間鳥房子燒了!”

他這幾句當然是恫嚇的話,冷霜梅是個走慣江湖的人物,哪會受他欺騙?雙手緊緊握著彈九,一不答腔,二不出來,飛天豹子害怕暗算,不敢硬闖,他向同黨打個手勢,遞了幾句暗語,這使喪門銅的同黨立即靜悄悄的繞到屋子左邊,一個“旱地拔蔥”身法,嗖聲風響,跳上屋瓦,這類山居的土房子,屋背多半建了煙囪,這使喪門銅的敵黨由百寶囊裡取出一團破布來,這團破布包著白磷硫磺,如果劃火點著,立即變成一個光亮的火球,這是夜行人用來指示目標,或者是惑亂對方耳目的,有個名堂叫做“移光留火”,因為這種火球可以維持兩三盞茶的時候,那使喪門鐧的敵黨點著火球,便由煙囪拋進屋子裡!

可是冷霜梅也不是個愚蠢的人物,她在飛天豹子用黑話吩咐同黨的時候,已經明白了敵人的用意,她猛然想起屋後還有一扇小門,能夠通出屋外,冷霜梅輕輕的抽掉門閂,閃身溜出,屋子後面是一片荒地,野草高及半人,冷霜梅一低頭,便鑽入草叢裡,屋中火球一亮,飛天豹子和那使喪門銅的敵黨,雙雙向屋裡撲進!

哪知道他們一撲進屋內,當場驚詫莫名,原來屋子裡面空空如也!三張土炕上完全沒有人,那使喪門鐧同黨忽然看見後門虛掩,失聲叫道:“當家的,這間屋有後門,那小子溜了啦!”

飛天豹子不假思索,一腿踢開門扇,和那使喪門銅的同黨直竄出去,說時遲,那時快!他兩個剛才穿出屋門,嗤嗤嗤,迎面飛來了五顆飛星彈,分別打中了飛天豹子二人腰背的“痺麻穴”,哎喲半聲,便自癱倒在地!

這是冷霜梅孤注一擲的手法,她趁敵人發覺屋中無人,吃驚竄出的時候,用“滿天花雨”的打法,一掌發出五顆子來,朝著敵人穴道打去,這一下果然中鵠,敵人應聲倒地!

不過她這一手也危險到十二萬分,如果彈子打對頭不中,飛天豹子和他的同黨一定衝入草叢,冷霜梅武功全失,哪裡有抵擋的份兒,結局還不是死在敵人的手裡。

冷霜梅打中敵人,拭抹了額角上的熱汗,方才由草叢裡長起身子來,跑回屋前,映入她眼簾裡的情景,十分悽慘,除了那瞎了一眼的敵黨,疼暈在門框邊之外,熊元憲倆父女也一死一暈。

冷霜梅趕忙跑到熊素珊面前,給她捶胸推背,忙亂了好一陣,這小姑娘方才在冷霜梅懷裡悠悠地醒轉過來,她一眼看見老父身首分離的慘狀,不禁涕淚交流,急忙掙扎起來,叫道:“爹爹,爹呀!”

熊素珊撲上前去,抱著父親屍身大哭,冷霜梅哪裡勸阻得住!她連忙向熊素珊耳邊叫道:“妹子,人死不能復生,不要哭了!還有三個仇敵不曾死去呢?”

熊素珊一聽這兩句話,立即跳起身來,抄起雙刀,先跑到前門去,把瞎眼暈倒的敵人一刀砍下腦袋,接著又跑到後門去,將飛天豹子和他的同黨一刀一個砍死,方才拋了雙刀,掩面大哭,冷霜梅讓她盡情哭了一陣,然後說道:“妹子,人已死了,仇也報了,還哭什麼?快點殮葬熊老丈的屍體,這飛天豹子跟你爹爹怎樣結的仇呢?”

熊素珊醒悟過來,先把飛天豹子三具屍身拖到附近山洞丟了,再在屋子旁邊挖了一個土坑,草草的把熊元憲安葬,冷霜梅也在旁邊幫忙一切,直到天色大明,事情總算做妥,冷霜梅也知道了熊元憲父女的身世,原來熊元憲是察哈爾宣化府人,他的祖先本來是直隸省樂亭縣人氏,因為逃荒緣故,遷徙塞外,熊元憲自小遇著名師,練了一身武藝,投入張家口威遠鏢局,做了鏢頭金刀徐立的副手,那時候熊元憲的年紀,還不到三十歲,出道不久,便仗著一柄七星刀,打敗了熱河平泉寨四家寨主,威名大震,江湖上的人,叫他做斷魂刀熊元憲,他縱橫塞外十幾什年,所保鏢貨絕無一失,熊元憲直到五十歲那年,覺得年事已老,江湖上後浪推前浪,自己也賺夠了錢,如果不趁早急流勇退,少不了有敗名受辱的一天,他便向徐鏢頭告辭,封刀歇馬,決心不再吃這碗鏢行飯了!

哪知道他退休不到三年,威遠鏢局的總鏢頭金刀徐立,一病身故,由他的兒子徐繼武承襲父業,哪知他做了總鏢頭還不到三個月,威遠鏢局的鏢車在多倫縣附近的白龍溝出事,劫鏢的是一夥由塞內新來的馬賊,馬賊的首領名叫做飛天豹子展雲風,本領十分狠辣,只一上場便殺傷了威遠鏢局四名武師,還把價值五萬兩銀子的皮貨劫走,徐繼武一聽之下,氣得七竅生煙!

不過他想著年少技淺,劫鏢的飛天豹子本領高強,連自己局裡的一流鏢師也殺傷了!憑本身的武藝決然打他不過。怎樣討回紅貨呢?徐繼武想來想去,忽然想起父執熊元憲來,這時候熊元憲隱居在宣化,和張家口距離不遠,徐繼武便帶了那四個受傷的鏢師,趕到宣化,向熊元憲哭訴,要求他看在自己父親的份上,破例出來幫忙一次,替他向飛天豹子索回紅貨,從今以後,便把威遠鏢局的牌匾摘了下來,洗手不做這一行了!

熊元憲本來不想再作馮婦,可是一來唸在自己跟金刀徐立兩代交情,二來看見那四個鏢師斷臂折腿的狼狽形相,逼不得已,只好一口答允,略為摒擋家裡的事,便和徐繼武一同到出事地點去,半個月後,果然把飛天豹子安窩的地方找著,按照江湖規矩,拜山討鏢,展雲風見了熊徐兩人,不但不肯交回紅貨,反而出言譏諷,熊元憲勃然大怒,馬上跟飛天豹於動起手來,飛天豹子的兵器是一對虎頭雙鉤,招式狠辣,可是熊元憲的斷魂刀法,比他更強,鬥了一百餘合,飛天豹於吃熊元憲賣了個破綻,施展斷魂刀絕招“斜風吹柳”一著,反背一刀,砍掉了半隻耳朵,連臉頰也劃破一道,血涔涔滴下,眾人不禁大譁,就要上前,飛天豹子卻是硬朗,立即喝住各人,吩咐把劫來的紅貨原封不動的交還,但是卻向熊元憲道:“熊老師果然好刀法,可是我展雲風雖然敗了,決不會這樣甘休善罷,記著,三年之後,我一定要再討教熊老師的斷魂刀法!”說罷便派人送熊徐二人下山。

熊元憲把紅貨押到張家口,然後返回宣化府老家裡,第二天便變賣房產,著手遷徙,那時候熊素珊的年紀還不過十二歲,她知道了自己父親跟飛天豹子結仇經過之後,向熊元憲說道:“爹爹,那狗強盜不過口出狂言罷了,您老人家何必認真起來!就算是他上門尋仇,您老人家也不用搬家避開他呀!”

熊無憲搖頭道:“珊兒,你有所不知了,飛天豹子這幾句話斬釘截鐵,決非虛言,他的武功造詣跟我不相上下,相差很微,爹爹今年五十二歲了,飛天豹子還不過三十多歲,他勝在年富力強,本領始終有勝過我的一天,我為著報答徐故鏢頭的知遇,卻結下了這個仇怨,真個非始料所及,咳!”

熊素珊方才明白父親的意思,過了幾天,熊元憲真個搬家,他首先搬到蒙古的庫倫去,住了一年,然後再遷移到博克浪山來,哪知道仍舊躲不開飛天豹子的搜索,演了這一出暮夜尋仇的慘劇!

冷霜梅明白了一切前因後果,十分感嘆,她向熊素珊道:“實不相瞞,我是當年崑崙三妹之一,又名叫做飛天魔女,如果不是摔了這重重的一跤,武功喪失,像飛天豹子那樣的強盜,再多二十個來,我一個人也可以把他打發回去,又何至於叫你爹爹慘死賊人之手!總而言之,一切都是天數,你也毋庸傷心,我蒙你爹爹救了性命,無以為報,就收了你做徒弟吧!”

熊素珊方才轉悲為喜,立即爬伏在地,一連叩了三個響砂,冷霜梅道:“我的武功還未恢復,至少還要再過半年,把中元之氣培養好了,方才能夠指點武藝給你,現在我教你內功口訣,做好內功再說!”

由這天起,冷霜梅果然把崑崙派內功入門,導引吐納的功夫傳授給這個女徒弟,光陰似箭,不知不覺過了半年,冷霜梅的精神氣力,漸漸恢復過來,和未墮崖之前,一無二致,她忽然動了南歸的念頭,便向熊素珊說道:“珊兒,由明天起,為師就要離開這裡,帶你到星宿海去謁見師祖,你摒擋一切準備起程吧!”

熊素珊聽了歡天喜地,第二天的清晨,冷霜梅便帶了熊素珊離開博克浪山,取道南迴,不到半個時辰,已經來到山下,冷霜梅一邊走路,一邊尋思,自己在蒙古耽誤了三年光景,同們師友必定十分牽掛,不過自己這次受了金山雙醜暗算,死裡逃生之事,如果向同門說出來,未免丟面,不知道應說不應說?

冷霜梅正在沉思的時候,跟在背後的熊素珊,突然喊叫起來,叫道:“師傅!妖怪妖怪!”

冷霜梅吃了一驚,定睛向前看去,熊素珊果然沒有說錯,自己不知不覺,走到個形如瓶頸的山口之前,這裡怪石嶙峋,亂草叢裡,兩個穿著黃葛布衫,形如殭屍也似的怪物,頭下腳下,以頭代腳,撲撲撲,風車似的,在亂石間繞來轉去!

光天化日之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兩個怪物並不是殭屍,不過是貌相醜陋的怪人罷了!

冷霜梅還看出這兩個怪人,正是騙自己入古墓的金山雙醜呼延陀、呼延真兄弟,不知怎的,竟然以頭代足,假借這片亂石,修煉一種怪異內功,冷霜梅暗暗納罕,不見了這兩個壞傢伙一年,他由哪裡學來這一套怪異的身法,練這種怪異的身法,又有什麼用處,

她正在這樣的沉吟著,熊素珊突然吃吃的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原來金山雙醜這時候又變換了一套怪異的身法,他兩個不再像風車一般,繞著石叢亂轉了,卻是以頭代腳,在亂石中跳上跳落,兩臂卻是緊帖肋下,全然不動,身體像一段枯木般挺直,一忽兒跳到石上,一忽兒跳落石下,頭頂和山石相撞,發出通通通的聲音來,他兩個人那副怪相,就和民間的木偶戲一般。

熊素珊明白這兩個是活人,不是鬼怪之後,看見金山雙醜的把戲玩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

哪知道她這一笑並不打緊,金山雙醜立即察覺出來,只見他們撲通兩聲,一個跟頭把身子打正了,方才發覺冷霜梅就站在自己面前不遠的地方,背後還有一個年輕少女,金山雙醜禁不住叫了聲:“哎呀!”

要知道金山雙醜練的這門功夫,正是上乘內功,最易受外邪侵害,因為鍛鍊之時,精力內聚,真元內斂,對外來的侵害,並沒有一絲一毫抵抗的能力,所以他們兩兄弟練功的時候,多數是一個人練,一個人在旁邊守護,哪知道今天他們一時高興,兩兄弟一同下場練功,如果冷霜梅在這時候向他們展開突襲,要傷害他兩人,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毋怪金山雙醜一見了冷霜梅,嚇得全身冒汗哩!

冷霜梅看見強敵當前,心裡暗叫不妙,因為看金山雙醜兩人的樣子,分明是練了一種非常詭異的功夫,自己養了一年傷,功力雖說完全恢復,技藝不免生疏一點,哪知道冤家路窄,此時此地,卻遇著了這兩個魔頭,自己一方面要防護本人,一面還要照顧技藝未成的熊素珊,冷霜梅平日雖然天不怕,地不怕,到這時候,心頭上也不由自主,泛起一絲寒意!

金山雙醜圓睜怪眼,怔怔的看了冷霜梅一陣,忽然嗷嗷狂笑起來,笑了一陣,呼延陀方才獰笑說道:“姓冷的,你果然不愧飛天魔女這個外號,我們兄弟在一年前,眼看著你由懸崖上跌落深澗,估量你一定死於非命,屍骨無存的!哪知道這一跤居然摔你不死,哈哈哈!你來得好,俺兄弟正有一件不明白的事,向你討教!”

冷霜梅怒喝道:“裝神弄鬼的東西,還有什麼討教?要不要再到古墓裡,大戰三百回合!”

呼延陀道:“哪裡的話!你能夠騙我們搬開石洞,由古墓裡逃出,又能夠由於丈懸崖上跌下來不死,俺們兄弟對你衷心佩服,我來問你一句,一年多以來,我們兄弟依照你口說的鍛筋篇練功,因何故天地之橋還不能夠貫通!任督二脈不能倒轉!”

冷霜梅聽了他這兩句話,起先愕然,續後想了一想,禁不住哈哈大笑!

原來她在一年以前被關入古墓裡,金山雙醜強逼她傳授崑崙派鍛筋功的時候,冷霜梅為了要求脫身,只好把崑崙派鎮山瑰寶的鍛筋功上下篇文字唸了出來,不過她並不是照著原本直念,卻是顛三倒四,指鹿為馬,逐句竄改,逐行偽造,鍛筋功裡面最重要的一段,名叫內陰神篇,是教一個修習內功的人,如何貫通天地之橋,把任督二脈呵成一氣,可以任意倒轉的,什麼叫“天地之橋”呢,那就是一個人胸腹之間的“橫隔膜”,如果練功的人,能夠用氣把“橫隔膜”打通,全身的精、力、氣、神運用,絕無隔閡,舉個例說:一個人假如通了天地之橋,便可以隨時把全身的氣力聚在一個小指頭上,打擊敵人,比起單用指掌之力,還要強大數倍,至於“任”“督”二脈呢?形如環帶,總管著人身的神經中樞,道家有一句俗語,叫做“欲求長春考,只在任督中。”意思即是一個人打通任督二脈,便可祛病延年,不用虛無縹緲的求神仙,尋靈藥了!

冷霜梅當日為勢所逼,哪裡肯把“內陰神篇”真正的說出來,教這兩個魔頭修成大道,為禍生靈?她故意顛倒了內文,以上為下,以下為上,可笑金山雙醜,居然深信不疑,用頭代腳的瞎練瞎闖起來,怪不得他們在亂石堆裡身子倒豎,好像世俗傳說的殭屍般來回高低亂跳了!

冷霜梅估不到自己一時的惡作劇,對方竟然信以為真,忍不住捧腹大笑!

呼延真發怒道:“你笑什麼?你還有大須彌劍不曾傳授給我們呢?”

冷霜梅止笑道:“溝通天地之橋,倒轉任督二脈,非有十年以上苦練,不克為功,你們練了一年,火候未足,如何可勉強得來,好好的用心照練吧!”

說罷又吃吃的笑,金山雙醜倏地變了面色,喝道:“胡說八道!你分明把原本文字有意私藏,說得不詳不盡,快快給我留下!”

冷霜梅由鼻孔裡嗤的一笑,說道:“要我留下!憑你們這兩個怪物也配!”

呼延陀怒吼一聲,更不打話,雙臂箕張,向前一撲,十手指頭宛如鋼鉤,猛向冷霜梅頂心命門攫到!

冷霜梅唾了一口道:“不要臉!”寶劍刷的出鞘,一招“玉女紉針”,嗤的朝著呼延陀腰肋刺到!

呼延陀突然一聲大叫,翻了一個跟頭,騰出兩丈以外,雙手據地,身子像陀螺也似的疾轉起來,眨眼之間,繞著冷霜梅的前後左右,轉了七八來回,冷霜梅不禁一愕,連忙以守為攻,劍光卷舞,呼延真也怪叫一聲,學兄長的樣子,頭下腳上的倒豎起來,剎那間他們兩個以頭代足,以足代手,展開“內陰神篇”的功夫,滴溜溜如走馬燈般亂轉,向冷霜梅展開了疾如風雨的攻勢!

本來練錯功夫,是根本不能夠跟敵人動手的,可是崑崙派的武功,卻是自成一派,錯了也可以打擊敵人,何況金山雙醜天賦異稟,別看他們照錯誤的文字硬闖瞎練,居然錯有錯著,得以小成,這一陣怪異無比的攻勢,竟然把冷霜梅逼得手忙腳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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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七載覓嬌娃 野林驚異魅

冷霜梅估不到當日在古墓裡,故意說錯鍛筋功內篇的文字,金山雙醜也居然練出陰陽顛倒,上下倒置的功夫來,別看他倆以頭代腳,用腳來代替了雙手,出招攻敵,卻是迅疾無比,把個冷霜梅殺得手忙腳亂!

熊素珊不禁大驚,急忙一晃雙刀,加入戰團,哪知道呼延陀一個跟頭翻過來,頭下腳上的到了她的跟前,熊素珊嚇了一跳,正要揮刀橫砍,呼延陀一腳蹬出,叮噹,竟把熊素珊左手刀踢飛兩丈以外!

冷霜梅高聲大叫:“徒弟!你不是這兩個魔頭的敵手!快快站到我的背後!”她說著一晃寶劍,飛身過來,搶到熊素珊的跟前,施展開大須彌劍法,一道精芒揮霍如電,呼呼掠風,擋住了金山雙醜的怪招,這“大須彌”劍法果然不比尋常,一使開來,不但把冷霜梅的身體護住,連熊素珊也圈在劍光裡,等如在師徒兩人的跟前,築了一道鐵壁銅牆。

金山雙醜一邊疾如攻風,一邊暗暗稱奇,因為冷霜梅的劍法,居然連徒弟也護住,劍光儘管如龍蛇交竄,揮武縱橫,兩隻腳卻牢牢釘在原位,如同鐵塔兀立,絕不移動,真是天下罕見的劍法,越是這樣,金山雙醜活捉冷霜梅,逼供劍訣的心理越發急切!

劍光飛舞,杖影縱橫,金山雙醜和冷霜梅由晨至午,惡戰三百餘招,兩下都是銑錙並較,不分高下,金山雙醜固然覺得焦的萬分,冷霜梅也覺得老大的不耐煩,雙方正要拼用險招,冒求一逞,說時遲,那時快!遠處地平線上,塵頭湧起,異嘯之聲大作。

冷霜梅和金山雙醜雖然惡鬥正酣,畢竟大家都是成名人物,耳聰目力,比尋常人敏銳,當下愕然停鬥,霍地分開。

只見煙塵滾滾,首先跑過來一大群黃羊,數量最少在一百頭以上,羊群后面是四五十匹野馬,野馬後面是十幾頭野駱駝,冷霜梅心中暗想,這些野獸好端端的,怎的連群結隊飛跑?難道是沙漠中起了颶風?可是天色晴朗,哪裡有半點颶風的徵兆?

金山雙醜這時候雙雙跳到一座高聳的山石上,手搭眉頭,仔細望了一陣,忽然失聲叫了起來道:“不好!哎呀,狼群來啦!”這兩句話一說出來,並不打緊,把冷霜梅嚇得面無血色,魂飛魄散!

原來由內外蒙古到西北邊陲一帶,大漠裡面,最兇悍的野獸,不是虎豹(沙漠里根本也沒有虎豹這類猛獸),而是豺狼,本來豺狼也算不上是一種怎樣猛惡的獸類,一隻豺狼的戰鬥力,還及不上一頭牧羊犬,可是它們倘若連群結隊起來,聲勢便不同了!

原來豺狼一到了嚴冬降臨的季節,便自動的連結起來,數目是三五百頭到一千頭不等,甚至有五六千頭的,狼群所過之處,群獸奔竄,野無人煙,因為狼群數目浩大,飢餓得無處求食,一見了走動的生物,立即像潮水也似的,蜂擁上前撲咬,頃刻之間,啖食殆盡,寸骨無存,任你多兇猛的野獸,怎樣本領高強的人,倘若遇見狼群,如果不預早躲避開的話,也只有送命的份兒!

因為狼群四面八方而來,殺不勝殺,逃無可逃,還不是一條死路麼?

金山雙醜在蒙古土生土長,他看見獸群背後,跟蹤著一大片灰色的東西,宛似遍地烏雲,不是豺狼是什麼?嚇得他們連聲大叫!

冷霜梅聽說狼群到來,急不迭忙把熊素珊向自己背後一兜,就要搶先逃走,金山雙醜忽然喝道:“賊婆娘,你這樣跑得掉麼?要想死裡求生,大家拼力迎戰!

冷霜梅聽見雙醜這樣一說,不禁恍然大悟,不問自己輕功腳程多好,揹著一個活人,始終是一個老大的累贅,狼群只一嗅著生人氣味,立即銜尾追逐,哪怕追上幾日幾夜也是鍥而不捨,自己始終有筋疲力盡之時,還不是狼口裡面的食料麼?

反不如和金山雙醜化敵為友,聯起手來,合力向狼群衝殺,仗著三個人的武功,殺出一個生路,女英雄想到這裡,把熊素珊放落地上,叫道:“很好,咱們合力對付狼群,先公後私,至於一切仇怨,等到大家有了活命再說!”

呼延真道:“姓冷的,你放心,在狼群衝散前,咱們兄弟決不暗算你,暗算你的是龜兒子!”

凡是武林成名人物,不問他心腸如何歹毒,行為如何乖僻,都是說一是一,話出了口,決不反悔,冷霜梅不禁大喜,說道:“很好,咱們合力殺狼,掙扎求存,先要找尋一個有處的位置!”

呼延陀一指身邊亂石道:“這裡幾座巨石,形如屏風,咱們就在這裡倚石為障,減少四面八方來的威脅!”

冷霜梅答了個好字,她把熊素珊向肋下一挾,跳進幾塊大石中間,金山雙醜兄弟也跟著跳進石陣。

狼群的奔跑十分迅速,就這幾句話的工夫,那些黃羊、駱駝、野馬,已經紛紛由各人眼前逃過,狼群的前哨已經洶湧趕到!

這些豺狼大抵餓得久了,一見活人,便自咆哮連聲,張牙舞爪猛撲過來,金山雙醜兄弟,一個展開人頭拐,一個舞動綠玉杖,舞成一綠一白兩道光華,狼群只一挨近他們,不是頭顱劈碎,就是脊骨打斷,冷霜梅一柄長劍也不示弱,她使出大須彌劍法來,劍光到處,狼毛紛飛。

不久之前,他們三個人還性命相搏,拼個你死我活,但是曾經何時,狼群洶湧而來,他們又化敵為友,變成患難與共了!

這三個人都是武林中頂尖兒的高手,不到半個時辰工夫,已經殺斃了百多頭惡狼,這些死狼一倒在地,其餘的餓鋃立即撲上來,亂嚼亂咬,頃刻之間,分啖無餘,熊素珊在石陣裡面看見了狼群爭食的殘忍情狀,嚇得心膽俱裂!

可是這一大群豺狼的數目太多了,不下四五千只之多,四面八方的向石陣撲來,有如江河決堤,冷霜梅和金山雙醜委實是殺不勝殺,誅不勝誅,如果沒有幾扇屏風也似的大石擋住,他們三個人老早就被狼群吞沒了!

那些豺狼死傷了百多頭之後,居然變更戰術,不再向石陣幾個缺口蠻衝硬撞了,居然分出一部分較小的狼,跳到那幾扇大石的石頂上,方才乘隙跳下,這樣一”來,冷霜梅和金山雙醜變成險象環生,顧得了上,顧不了下,剎那間跳了幾隻小狼下來,好在熊素珊的本領不弱,她雖然只有一柄單刀,小狼一跳進石陣裡,被她手起刀落,當場殺死,冷霜梅忽然想出一個主意,她一邊揮動長劍,左挑右削,一邊取出千里火筒,啪一聲點著了,說也奇怪,狼群一看見了火光,頓時害怕起來,紛紛後退。

原來凡是野獸之類,最怕火光,群狼也不例外,它們看見冷霜梅手上有火光,便自動退後兩三丈,金山雙醜正在瞻前顧後,殺得渾身大汗,忽然看見冷霜梅取出千里火筒,不禁大喜叫道:“冷女俠,把火頭燒得大一點,蔓延開來,便不用害怕狼群啦!”

冷霜梅眼光一瞥,這一帶地方全是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哪裡能夠把火頭擴大,要燒火就得要用燃料,冷霜梅猛覺得亂石陣東面,有一個小小的土崗,土崗上長滿了矮樹和蔓草,時當冬令,草樹萎黃,冷霜梅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叫道:“那邊有一個小山崗,山上長滿草木,可以布成一個火圈,咱們索性衝到那邊去!”

金山雙醜正要應話,但是迴心一想,這計策又不可行,呼延陀道:“冷女俠,那土崗距離咱們這裡足有半里多路,四面狼群洶湧,咱們能不能夠衝出去,還是疑問,何況這土崗並不陡峭,孤零零的,也不見得容易扼守呢!”

他正在說話的時候,已經有兩頭惡狼撲到呼延真的眼前,呼延真大喝一聲,人頭拐呼的一掄,用了個“迅雷貫頂”的招式,撲撲兩聲,竟把這兩頭狼腦蓋打裂,再一抬腿,把兩隻狠的屍首踢了出去!

冷霜梅急忙叫道:“你真是食古而不化,土崗雖然並不陡峭,但是我們居高臨下的扼守,總比在這勞什子石陣裡面,瞻前顧後,顧此失彼要好得多,用火光來嚇狼,不勝似用刀劍麼?你愁衝不過去麼?我們可以用火光開路哩!”

就這幾句話工夫,冷霜梅略為分了點心神,已經有三隻餓狼衝入石陣缺口,熊素珊失聲叫道:“姑姑,狼進來了!”

冷霜梅看見餓狼搶進了石陣裡,大吃一驚,急不迭忙反手一劍,將最近自己身邊的一頭惡狼,攔腰揮做兩段,血花四濺,她接著一個“鷂子翻身”,玉腕一探,抓住了另外一頭狼的尾巴,這頭狼的身體十分壯碩,本來要撲向熊素珊,吃冷霜梅抓住尾巴,向上一舉,數十斤重的一頭大狼,居然被她平空高舉起來,向外一甩,陡的向撲入石陣裡第三頭狼橫掃過去,吧吧兩聲大響,兩頭惡狼撞在一起,被抓住尾巴的狼著急起來,一口咬住了同伴的頭頸,這被咬的狼負痛這下,狂嗥一聲,也反口把對方的頸背咬住,這類野狼賦性殘忍,一經打架互咬,哪怕是自己的父母,也一樣地自相殘殺,這兩隻狼糾在一起,熊素珊趁勢上前,一連兩刀,把它們砍斃。

冷霜梅又叫道:“這石陣守不了,還到不到山崗那一邊去?”

金山雙醜看見情形危殆,只好大吃一聲,叫道:“那好!冷女俠,你用火光開路!”

冷霜梅首先一閃腰,把熊素珊挾在肋下,拔身一縱,跳上最高的一扇石屏風上,叫道:“你們兩位快來,咱們合在一處!”

冷霜梅這一跳上屏風大石,石陣門戶大開,惡狼像潮水也似的湧了進來,呼延陀呼延真兄弟,知道石陣不能夠再守下去,只好雙雙拔身一縱,跳到冷霜梅駐足的大石上,幾頭惡狼也要跟蹤撲上,呼延真把綠玉杖使勁一掃,用了個“風掃落花”的招式,撲通咕咚,把這幾隻狼掃落石下,它們一跌入狼群裡,便給同伴亂撕亂抓,爭著啖吃,頃刻之間,吃得乾乾淨淨,這時候的狼群,顯然陷入瘋狂狀態!

冷霜梅道:“二位要想突圍麼?‘快把衣衫撕裂下來,給我點火!”

金山雙醜恍然大悟,當下把自己外面穿的皮裘,迅速脫了下來,運手勁撕成了長長的布條,冷霜梅用千里火筒把二人的布條點著了,馬上變了兩支菸焰騰騰的火把,叫道:“行了!向外面闖!”

雙醜撕裂的皮裘本來帶著油質,一經著火,火光熊熊,呼延陀兄弟高高舉起冒煙著火的布條,跳了下來,火光到處,狼群辟易,冷霜梅挾著熊素珊跟蹤跳落,舞動千里火筒,這一下果然比起什麼還要收效,群狼果然奔騰跳躍,紛紛讓出道路來,冷霜梅和金山雙醜展開陸地飛行功夫,直向土崗搶去。

就在他們用火把分開狼群,搶向土崗的時候,沙漠的邊緣上,又響起一陣異嘯來,聲如吹笛,說也奇怪,成千累百的惡狼,一聽了異嘯的聲音,當場秩序大亂!拖著尾巴四散奔逃,冷霜梅失聲尖叫:“不好,快找地方躲避,颶風來了!”金山雙醜不禁面色大變!

沙漠裡的天然災害,除了狼禍之外,還有颶風,也是厲害異常,颶風也分幾種,最厲害的大羊角風,一刮起來,簡直是昏天黑地,宇宙渾茫,無數的沙石,在颶風颳起時,變成幾百很沙柱,一塌下來,人畜遇著了它,馬上就要生葬,毋怪那樣猛惡的狼群,一聽颶風的聲音,馬上四散奔竄了!

這一下出乎冷霜梅和金山雙醜意料之外,狼群雖然散了,颶風跟著到來,狼群還可以用人力抵擋,颶風卻是無可抵禦!

冷霜梅高聲叫道:“快快找到避風地方,伏在地下,不然的話,咱們別想有一個能夠活命!”

呼延陀陡的眼露兇光,嗖聲風響,舉手一掌向冷霜梅背心推到,要一下閉住她的志堂穴,叫她向前撲出去,跌翻在地,冷霜梅不愧是崑崙派高手,耳聽風聲,急忙把身子一側,呼延陀這一掌由冷霜梅的衣服上擦了過去,勁力沒有打正,冷霜梅一跳,叱道:“說過的話不算嗎?好不要臉!”

呼延陀獰笑道:“狼群散了!當然是不算啦!”

呼呼,連劈兩掌,這是關東長拳的絕拳,名叫“挾山超海”,他要在颶風到臨之前,把冷霜梅擒住,捏碎了她的琵琶骨,強逼對方說出大須彌劍法的訣要,冷霜梅豈是弱者!她來不及伸手拔劍,右手一招,抓拿敵人脈門,左手一遞,駢指如戟,直插呼延陀的雙眼,這一招名叫“金針渡劫”,呼延陀估不到冷霜梅對拳腳也有如此精深的造詣,霍地向後一退,兩人剛要變招搏擊,突然呼隆的一陣大響,無數火辣辣的沙子,迎面推來,原來颶風已經吹到!

宇宙間的天然力量,真個巨大得不可思議,颶風挾著大量黃沙,匝地吹來,竟把冷霜梅熊素珊師徒,金山雙醜呼延陀呼延真兄弟四人的身體,飛雲似的直旋起來,拋在半空,滴溜溜的不住滾轉。

冷霜梅心中暗道:“今番性命休也!”她急忙運起千斤墜功夫來,要把身體墜落平地,哪裡能夠!

女英雄只覺得滿眼黃沙,身子不由自主,像紡車也似的,在空中一連翻了幾百個跟頭,方才吧噠一響,由半空中摔了下來,重重的向地上一摜,頭腦心肺受了極大的震盪,眼前一黑,當堂暈了過去!不省人事!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冷霜梅方才悠悠地醒轉過來,睜眼一看,颶風已經停息,可是眼前的景物也完全變了,自己躺在黃沙無垠的大漠裡,熊素珊和金山雙醜,不知道被颶風吹到哪裡,蹤跡不見!

總而言之,這一場颶風固然是吹散了漫天匝地的狼群,也吹散了冷霜梅和金山雙醜的惡鬥!女英雄迷迷惘惘的睜開眼睛,四下一看,眼光所及,到處都是高低起伏的“沙浪”,如丘如陵,自己兩條腿齊膝以下,也深深地被埋藏在黃沙裡,冷霜梅費了很大的氣勁,方才把兩腳由黃沙裡拔出,勉強支起身來,一摸身邊寶劍和糧食包裹,僥倖仍然存在,冷霜梅在沙地裡打坐吐納半個時辰,等精力完全恢復了,然後向南邊走,走了一日一夜,方才遇見沙漠裡的牧人,上前一問,這裡原來是蒙古西部的科布多盟旗,距離阿爾泰山已經不遠了!

按說冷霜梅在脫險之後,大可以返回星宿海,可是她是一個具有英雄氣質的人物,凡是這一型人,生平從來不肯接受別人的佈施,可是受了別人恩典之後,卻是終身不忘,冷霜梅這次路遇金山雙醜,被困古墓,失足墜崖,幾乎送了性命,好在遇著熊元憲父女,把自己由鬼門關邊緣上救了回來,又得她們兩父女收養了一年,方才恢復武功氣力,真可以說得上是兩世為人,死裡逃生!

哪知道熊元憲被仇人狙殺,自己連他一個女兒也保不牢,在颶風裡失掉,怎樣能夠心安理泰呢!冷霜梅由這一天起,打消了南歸的想法,就在蒙古西部的沙漠裡,到處流浪,希望在茫茫人海里,把熊素珊找著,其實這不過是萬中存一的希冀罷了!

當日一場颶風,何等厲害,熊素珊哪裡能夠生存、不過冷霜梅覺得自己如果不這樣做,便對不住自己良心,嗣後一連七個年頭,冷霜梅在一望無涯的內外蒙古瀚海大沙漠裡,東西飄蕩,每逢遇見遊牧部民,草原上的土著,必定問有沒有如此這般形貌的一個漢人小姑娘,不過她詢問的結果,總是失望兩字,晃眼七年過去,冷霜梅始終沒有找著熊素珊,弄得她的兩鬢,平添了不少白髮!

有一年,冷霜梅不知不覺的又來到阿爾泰山之下,她想起十年以前,自己在這一,座山嶺下面,初會金山雙醜,因為惹翻了這兩個魔頭,累得自己在大漠裡面,受苦流浪了八九個年頭,冷霜梅覺得十分感慨!

她走到黃昏薄幕,夕陽落山的時候,遙望四外荒涼一片,除了叢林密莽之外,看不見半縷炊煙,這不用說,偌大一片山野,沒有牧民土著在那裡居住了,冷霜梅暗暗納罕,既然沒有牧民,當然沒有蒙古包帳幕之類,她只好揀了一座樹林,挑了一株枝濃葉密的大樹,攀升上去,把包袱解下來,當做枕頭,自己就在一株巨大的樹極裡睡覺。

睡到三更時分,冷霜梅在睡夢朦目龍之中,忽然聽見近身樹林,刷刷連響,彷彿是重物拖過的聲音,凡是一個內功深湛的人,他的耳目必定比常人靈敏,尤其像冷霜梅這類精研內典的能手,百步之內,驚沙落葉,她也可以察覺出來,女英雄連忙由樹碰裡一個翻身坐起,她發覺響聲就發自距離自己不到二十丈遠的樹叢內,是一種粗濁的呼吸聲和嚼吃骨肉的混合聲響,冷霜梅不由打了個寒嚓!心中暗想:“難道這樹林裡來了猛獸?”

她在巴額喀喇山星宿海練技的時候,曾經用空手搏殺過幾頭虎豹,所以冷霜梅對猛獸並不怎樣恐懼,她把包袱拴在腰間,腰勁一墊,便用“燕子飛雲縱”功夫,竄上樹梢,角後展開輕功身法,一溜煙向發聲樹叢奔去,恰好這時浮雲盡過,月色澄明,冷霜梅剛才超越過三株大樹,在溶溶月色下,發現樹林中心一片空地,坐著兩個碩大無朋的怪物!

這兩個怪物似人非人,似獸非獸,好像是猩猩狒狒一類東西,不過他們的身體高大得怕人,坐在地上也有七八尺高,如果站了起來,身高足有一丈五尺以外,比普通人高出一倍!

再看它的樣子,全身長毛披拂,毛色深棕而夾著暗紅,吃那月華一映,油光水滑閃出一陣陣的光暈,顏面五官卻是沒有毫毛,長了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跟人相似,下體卻繞著一條浦草編的裙子,裝束和未開化的野人互相彷彿,不過高大得像山海經上傳說的山翹野魅一樣罷了,只見這兩上怪物的跟前,擺著一個死人屍骸,這兩個怪物把這屍骸的肢體和骨肉一塊塊的撕了下來,又把肚腹裡的腸臟一把把挖出來,塞入口裡大嚼:

冷霜梅看見這兩個怪物生吃活人的樣子,任由她本領怎樣高強,也覺得心驚肉跳,神搖心悸!這兩個怪物如此高大,當然不是生人,更不是猩猩、狒狒這一類動物,女英雄忽然想起,這難道是古人傳奇筆記裡面的山鎖木客嗎?

自己是個俠義中人,見了這類害人惡物,哪裡能夠放過它?冷霜梅想到這裡,嗖的拔出身邊佩劍,就要飛身下去!

可是她迴心一想,這兩個怪物身材如此高大,諒來氣力不小!如果自己就這樣的下去,少不了有一番惡鬥,倒不如拿出晴器來,打瞎了這兩個怪物的眼睛,方才飛身下去刺它要害,豈不是事半功倍嗎、

冷霜梅主意決定,便竄到一根低枝上,探手入豹皮囊,取出四支天狼神釘,合在掌裡,猛一抖手,嗤嗤幾響,天狼神釘脫手飛出,化做四道細如遊絲的銀線,直向那兩個怪物精光炯炯的眼睛打去。

誰知道那兩個怪物雖然外相粗蠢,骨子裡卻是靈警異常,冷霜梅跳落低枝的時候,他們的耳朵立即聽出聲音來,當下停了咀嚼,兩眼直望樹頂,說時遲,那時快!嗤嗤風響,銀絲破空飛到,左邊的怪物立即把頭頸一偏,兩支天狼釘打不中眼睛,直穿在肩背上,深嵌入肉,右邊那怪物呢?卻是晦氣,他把頭面一偏,左邊的天狼神釘是躲開了,抹著額角過去,右邊一釘卻閃不過,直穿進眼眶裡,右眼立瞎,痛撤心脾,霹靂也似的一聲狂吼!

這一聲狂吼猶如破鼓,石破天驚,樹頂上的敗葉,簌簌亂落,兩個怪物知道來了敵人,立即跳起身來,冷霜梅也一聲清叱,由樹頂上飛身跳落,瞎眼的怪物不由分說,厲吼一聲,張開蒲扇也似的大手,向冷霜梅迎頭抓落,冷霜梅腰身一扭,反手一劍,“玄女揮袖”,颼颼颼幾響,竟把怪物右手五根指頭,削了四根下來,疼得它又是一聲大吼,翻身抱住一株大樹,亂拔亂搖,冷霜梅正要飛身一劍,直刺他的頸項要害,哪知道撲的一響,一塊磨盤大石挾著勁風,向冷霜梅頭頂飛到!

拋石的是另外一個怪物,原來這兩怪物一雌一雄,被冷霜梅用天狼神釘打瞎眼睛的怪物是雌的一個,雄的一個心性比較靈警,它看見冷霜梅由幾丈高的樹頂飛身掠下,點塵不起,知道不是常人,立即由地上搬起一塊磨盤大石,向冷霜梅飛擲過去,冷霜梅扭身一閃,大石打在樹幹上,轟轟兩聲大響,震動樹木,落葉紛飛如雨。

好一個冷霜梅,閃過大石擲擊之後,長劍一引,向那雄怪物迎面刺去,雄怪物卻是識貨,看見劍光如匹練般飛來,立即向一株大樹後,轉步一閃,冷霜梅估不到這樣粗蠢的龐然大物,居然也會以樹為障,阻擋自己劍招,正要腳點樹幹,用個“白鶴沖天”之勢,刺那雄怪頭時,冷不防背後有人冷冷說道:“有緣千里來相見,姓冷的,咱們又見面啦!”

這幾句話的語聲十分尖細,卻是字字清晰,送進冷霜梅的耳鼓,女英雄嚇一大跳,她聽出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金山雙醜!

冷霜梅再也顧不得飛身進刺雄怪了!立即一提真氣,用個“紫燕順翔”身法,輕飄飄的向上一縱,跳上樹梢,扭頭向下望時,果然不出所料,金山雙醜弟兄,已經搶進樹林裡來,呼延陀仍然倒提人頭拐,呼延真拖著綠玉杖,這還不足為奇,最奇怪的就是那兩個怪物一見了金山雙醜,立即指手畫腳,嘰嘰咕咕的說起人話來,全是蠻夷雀舌之音,冷霜梅暗裡叫苦,喊道:“不好!原來這兩個吃人怪物,是仇家豢養的東西哩!”

金山雙醜聽完了怪物的話,倏地抬起頭來,高聲叫道:“姓冷的賊婆娘,這兩個是我們降伏的雪人,又沒有侵犯你,你居然傷害它,最好快快跳下來,棄劍降順,如果有半個不字,哼!我們把你抓住,叫雪人把你撕成一片片!”

原來這兩個雪人(即是本文開始說的“那蒂”)是金山雙醜有一年遊歷西域,在鄰近帕米爾高原的雪山裡擒獲的,本來雪人這樣東西,力大凶野,任你有通天澈地的本領,也不能夠把它擒獲,更不用說降伏了!

可是金山雙醜果然不愧是旁門左道的人物,他發現了雪人蹤跡之後,立即取出一種猛烈的麻醉藥來,混在獸肉裡面,拋在雪人窩穴旁邊,引誘這兩個雪人吃了,一吃之下,立即爛睡如死,身軟如泥!

雙醜方才現身出來,動用了一種特別的手術,把雪人的後腦表皮割開,用銀管子注射一種藥液入雪人的腦袋裡,再把傷口縫上,這樣一來,雪人清醒之後,便自渾渾噩噩,對金山雙醜百依百順,比貓狗還要馴服,這幾天來,金山雙醜利用這一雌一雄兩個雪人,追飛逐走,捕獵烏獸,搬木運石,建造房屋,同時也做了不少壞事。

哪知道冷霜梅今日神推鬼使的走上山來,打傷了這兩個雪人,還把雌的一個眼睛弄瞎,試問雙醜兄弟如何不怒?不過他們念念不忘冷霜梅那套大須彌劍法,還要留她活口,所以一連串的叱喝,要她降順!”

冷霜梅看見金山雙醜大言不慚,不禁勃然大怒,就要飛身下樹和雙醜搏鬥,可是迴心一想,呼延陀呼延真兄弟本領已經不弱,再加上這兩個金剛巨靈也似的雪人,力大如虎,自己如何是他對手?俗語說得好,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三十六計,直為上著!

冷霜梅主意既定,便叱喝了一聲,裝做要飛身跳下的樣子,陡的把手一揚,又是四支狼神釘,閃電也似的穿出來,直向雪人飛去,這邊金山雙醜已經有了防備,冷霜梅的暗器才一出手,呼延陀把人頭拐向上一舉,嗚嗚幾聲,假人頭的口裡噴出一連串的黑星,恰好跟冷霜梅的天狼神釘拼撞個正著,叮叮叮,十幾下金鐵交擊的響聲過去,兩個發出來的暗器,紛紛跌落亂草叢之中。

冷霜梅這一手暗器,卻是以進為退,天狼神釘剛才打出,倏地折轉身子,向樹林外面飛也似的逃去,金山雙醜連聲大叫:“不要放走了賊婆娘!”指揮兩個雪人,穿林渡莽的追趕過去,前走的如出弩箭弦,後追的似流星趕月,由這天起,金山雙醜和冷霜梅展開了江湖上一段空前未有的長程追逐戰!

原來冷霜梅的逃路,略略偏向西南,她逃出了阿爾泰山,經過奇中縣城,逃進了浩瀚無際的北新疆準噶爾草原,橫斷白龍堆大沙漠,一溜煙逃人天山,躲了一個多月。

可是金山雙醜和兩個雪人跟蹤趕到,天山面積浩瀚,金山雙醜本來不容易把她找著,可是雙醜同來兩個雪人,卻是天賦異稟,不比尋常,它們在阿爾泰山跟冷霜梅戰鬥過一次,已經熟悉了她的氣味,不論在沙漠上,在草原裡,在崇山峻嶺間,凡是冷霜梅走過的地方,雪人都嗅出氣味來,它們還有一種特別本領,就是善於辨人的腳印,就算是一段乾燥的土地,冷霜梅走過之後,任何人也看不出土地上留下腳印,雪人卻可以看出來,所以冷霜梅不管左盤右折,日行夜走,始終拋撇不開金山雙醜,兩下距離不過是二三十里程罷了

冷霜梅在天山藏身不住,只好又逃下山,進入南疆大草原,再由南疆橫越過戈壁大沙漠,直入喀喇崑崙山,冷霜梅在逃進喇崑崙山之時,也曾經用過智計,在萬尺懸崖邊,佈置一個陷阱,誘陷對自己窮追不捨的敵人,結果把那個瞎了一隻眼睛的雌雪人活活跌死。

可是這樣一來,越發激起了金山雙醜的怒火,和那個雄雪人緊追不捨,一直橫過西藏高原,冷霜梅逃進了這座與塵世隔絕的大雪山,這時候她已經奔跑了一萬里的長程,委實精力憔悴,再也沒有法子繼續逃了!結果在色卜拉喇嘛廟附近的山峰上,跟金山雙醜遇個正著,一場惡戰。

那天晚上,色卜拉寺五個苦行喇嘛聽見雪人吼聲,就是冷霜梅和雙醜惡戰之時,結果冷霜梅拼用險招,把那雄雪人一劍刺死,(這就是悟法和尚跟那四個尼泊爾喇嘛在次日早晨發現巨大腳印和血漬的由來。)

不過她本人也被金山雙醜裡面的老大呼延陀打了一下陰煞掌,幾乎送了性命,好在她內功精湛,負傷之下,還能夠一溜煙的逃走,直到第二天晚上入黑,冷霜梅的藏處才被金山雙醜找著,三個對頭冤家又再惡鬥起來。

冷霜梅身負內傷,自然不是雙醜之敵,好在這時候的金山雙醜,也到了精疲力乏的地步,冷霜梅跟他戰鬥了數十合,便放出天狼神釘來,把雙醜裡面的老二呼延真打傷,然後撞開色卜拉寺廟門,竄入寺裡,以上就是冷霜梅在蒙古萬里迢迢逃到大雪山的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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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千山追宿怨 冰谷困雙醜

一夜無活,天色黎明,喜馬拉雅山一望荒涼,人煙滅絕,當然是沒有雄雞報曉,可是東方既白,晨曦透入寺內,悟法和尚關心昨天晚上破門闖進的女客,便走到大廳上,只見冷霜梅盤足跌坐在蒲團上,雖然是面色蒼白,精神卻好轉了不少,她雙手合十在胸前,看見悟法和尚出來,微微的點了點頭!

悟法問道:“女檀越,你的身體不妨事吧!昨天晚上……”

冷霜梅搖了搖手道:“我的事你不用問,再給我一杯馬乳!”

悟法和尚心中納悶,想著:這女子陰陽怪氣的,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人?她說由阿爾泰山逃來這裡,阿爾泰山在蒙古西陲,到這裡迢迢萬里,常人至少要走上大半年,她一個孤身女子怎樣走來呢?還有追蹤她的仇家,不知道是什麼人物?

不過他雖然是滿腹疑團,卻不敢違拗冷霜梅的話,只好到廚房裡倒了一杯熱馬乳,拿出前廳,咦!奇怪,蒲團上空空如也,冷霜梅不知去向!

老和尚不由嚇一大跳!如果不是早晨白天,他以為自己真正是活見鬼,手裡的馬乳杯子幾乎跌在地下,悟法和尚急忙跑出廟門,高聲叫道:“女檀越!女施主!你到了哪裡去?”

剛才喊了兩三遍,背後突然伸過一隻顏色焦黃,瘦骨嶙峋的手來,向他肩頭一抓,悟法和尚出其不意,嚇得直跳起來,叫了一聲:“哎呀!”

他連忙回過頭來,看看抓自己肩頭的,究竟是什麼人?哪知道悟法和尚不回頭後望猶自可,一望之下,不禁魂飛魄散!

原來抓住自己的卻是一個從來不曾見過的怪人,亂蓬蓬的一頭長髮,黃焦焦的瘦面孔,死眉死眼,全無血色,哪有半點生人的氣味,悟法和尚嚇得三魂去二,七魄剩一,張大口喊不出聲來,這怪人正是呼延陀,清早到廟門來窺望,一手扣住了悟法和尚的肩環骨,陰惻惻的問道:“喂!老和尚,昨天晚上逃入你廟裡的賊婆娘呢?她躲到哪裡去,快說!”

悟法和尚戰戰兢兢的說道:“那那那……那個小僧不知,她她她……今天一早走了!”

話才說完,猛覺怪人手臂一一揚,老和尚一個身子,便像騰雲駕霧似的,飛出兩丈以外,吧噠,摔在廟門的土地上,背脊當先著地,疼得他咧開嘴,半晌合不攏來,悟法和尚陡覺眼前白影一晃,前面又出現一個同樣的怪人來,身穿白袍,手裡拿著一根翡翠綠色的玉杖,正是金山雙醜裡面的呼延真,叫道:“大哥,這禿驢可是賊婆娘一黨嗎?先把他打發回老家去!”

呼延陀道:“慢著!這老傢伙沒有半點武功,看來不像姓冷的同黨,讓我來問問他!”說著把人頭拐一晃,猙獰的假人頭正對著悟法和尚的面門,啞聲喝道:“昨天晚上破門闖進廟裡的那個女子,跑到哪裡去了?快照實說出來,如有半句謊話,老子馬上把你抽筋剝皮,知道沒有?”

悟法和尚戰戰兢兢的過了半晌,方才說道:“哦!二位要找那個姓冷的女子麼?她在敝廟的廳上盤膝跌坐了半晚,今天大清早溜了啦!”

呼延真暴聲喝道:“放屁!”

呼延陀道:“兄弟,你把這老禿驢押著,我進廟去搜一搜看!”

他說著邁步進廟門,把色卜拉寺的佛堂、僧舍、耳房,以及廚房茅坑各個角落搜了一遍,連神龕也翻遍了,也不見冷霜梅的蹤影,呼延陀還特別小心,提防廟裡有夾壁和地室之類,可以隱隱藏人的地方,用人頭拐到處敲打,足足搜了一個多時辰,別說話人,連影子也不見一個!

這喇嘛廟建造簡陋得很,不能藏人,冷霜梅果然不在這裡!她又逃到哪裡去呢?

雪山茫茫,要想把她找著,真個比大海撈針還要困難,呼延陀只好懊喪地走出廟門,向呼延真說道:“兄弟,賊婆娘不在這裡,咱們走吧!”

呼延真道:“大哥,我有一個法子,叫賊婆娘自投羅網!”

這句一說出來,呼延陀不禁大喜,說道:“兄弟,你有找到賊婆娘的法子麼?”

呼延真附著兄長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呼延陀聳了聳眉毛,望一望悟法和尚,說道:“這法子雖然可行,但是萬一傳了出去,江湖上的人嘲笑咱們兄弟不夠英雄好漢?”

呼延真道:“打什麼緊?只要把冷霜梅找著,咱們便可以把鍛筋內篇和大須彌法練成,還有哪個人敢向我們訕笑?”

呼延陀一想也是,馬上滿面厲氣,向悟法和尚喝道:“老禿驢!你說你不知道那姓冷女子的下落,這番話有誰相信?先給你吃點苦頭,看你還說不說!”

話才說完,夾背心把悟法和尚由地上抓起來,提到廟門旁邊,呼延真卻由腰間解下一捆細繩,將悟法和尚雙臂反剪,捆了一個結實,然後把繩子一頭對穿在廟門門媚上,高高的扯了起來,這樣悟法和尚便變成了半天吊,換句話說,也即是開始了折磨受難了!

原來呼延真知道冷霜梅是個具有俠義心腸的人,自己正好利用對方這個“弱點”,叫她自行投到,所以他向呼延陀獻計,故意把悟法和尚吊在色卜拉寺的廟門口,叫他忍受苦刑,冷霜梅如果躲藏在近處,一定看見,看見必然不忍,不忍悟法和尚因為包庇自己而受活罪,挺身出來相救,這一來豈不是自投羅網嗎?

金山雙醜把悟法和尚高吊門媚之後,自己就在門裡席地而坐,拿出路上帶備的酒肉來,大吃大喝,等冷霜梅自己上門不提。

過了半天,色卜拉廟的大門外,仍然是空蕩蕩,靜悄悄,不見半個人來,哪裡有冷霜梅的影子?悟法和尚本人呢?卻是天性強毅,他被金山雙醜高高吊在門口,一不喊叫,二不求饒,只是低下了頭,連半氣也不哼,金山雙醜等了半日,還不見仇人找尋上門,禁不住心中冒火,呼延真道:“大哥,這賊婆娘居然這樣的硬心腸,不管老禿驢替她活受罪!咱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這老禿驢頭下腳上的倒吊過來,看她還理不理?”

呼延陀道:“這個方法很好,只怕老和尚不耐吊,一下便死了呢!”

呼延真道:“金山雙醜生平殺死了多少人?還在乎一個老和尚?即使死了,屍首也一樣可以倒掛的呀!”

呼延陀一想也是,只要能夠把冷霜梅引來,哪用得著管這老和尚的死活?金山雙醜便把悟法和尚掉個跟頭,頭下腳上的倒吊起來。

呼延真大笑道:“這一回老禿驢變了倒吊葫蘆瓜,不怕姓冷的不心疼了!”

將人倒吊起來,這是世上一種最殘忍的刑罰,絕對不在活埋之下,因為一個人頭下腳上的倒吊起來,不到頓飯功夫,腦袋立即充血,奇熱如焚,好像快要把頭顱逼得爆裂開來,任你是天字第一號的金剛鐵漢,也是難以忍受,只要一個時辰左右,被倒吊的人就要七孔流血,嗚呼喪命!

可是金山雙醜用這方法來對付悟法和尚,卻是適得其反!雖說悟法和尚本人難免苦痛,卻不見得馬上可以取了他的性命!這是為何?原來凡是在深山修煉的喇嘛僧人,多半會“瑜伽術”,這是佛教裡面一種精神功夫,精通瑜伽的人,可以用頭代腳,把身子倒豎在地,很久時間也不覺得疲倦,悟法和尚在深山裡苦練了幾十年,雖然沒有什麼武功本領,對於這種苦行式的瑜伽術,卻是另有精詣之處,金山雙醜把他倒吊起來,悟法和尚索性把雙眼一閉,把身外的一切,置之不聞不問,金山雙醜看在眼裡,暗暗納罕,想道:“這老和尚倒也古怪,且看看他捱得多少時候,隔上一個半個時辰,還怕他不失聲求饒麼?”

哪知道他們兄弟這樣一想,大大錯誤!悟法和尚由未牌時分起,一直吊到黃昏日落,夜幕低垂,足足吊了三個時辰,不但沒有半點喊疼求饒,反而鼻息鼾鼾,呼呼的睡著覺!了

這一來把金山雙醜弄得又驚又怒!呼延真也忍耐不住了,向兄長道:“大哥,這老禿驢故意找我們開心呢!將他倒吊起來,他還睡其大覺!咱們索性一刀砍了他的腦袋吧!”

呼延陀還未答話,冷不防廟門口白光一閃,倒吊悟法和尚的繩子,突然齊中折斷,悟法和尚應聲跌落,呼延陀把人頭杖一點,叫道:“賤人休走!”一個飛身搶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冒險搶救悟法和尚的,正是逃離色卜拉廟的冷霜梅,金山雙醜早晨把悟法和尚吊起來,冷霜梅已經老遠的望見,她明明知道這是金山雙醜的激將計,要想過去搶救,卻又沒有必勝把握,不過她畢竟是個心眼靈活,足智多謀的人,冷霜梅忽然福至心靈,想出一個法子來,她首先跑人廟周圍的曠地上,鋪了一層亂瓊碎玉,冷霜梅把身上的白羊皮裘張開來,遮住頭面,伏倒在雪地上,利用白裘跟雪地同一樣顏色,偽裝掩護,逐尺逐寸的向廟門逼近,金山雙醜做夢也估不到冷霜梅有這樣大的膽子,迎著廟門正面逼來,居然被她逼近門口五丈之內,還是懵然不知,冷霜梅一下飛身竄起來,用個“驚隼掠雲”之勢,一劍砍斷了吊住悟法的繩索,再把老和尚一把挾在肋下,展開陸地飛行功夫,賽同流星過渡,向大雪山深處跑去了!

金山雙醜看見冷霜梅突如其來,救了人去,哪裡肯輕易放開,當下怒吼連聲,飛步趕來,冷霜梅跑出一百多丈,方才把悟法和尚向雪地上一丟,劍光連晃幾晃,割斷了悟法身上的繩子,就這剎那功夫,金山雙醜已經趕到,冷霜梅忽然叱喝道:“姓呼延的,你們兩個究竟要不要臉,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金山雙醜愕了一愕,立即停了下來,齊齊答道:“我們兄弟怎的說了話不算,在古墓裡,咱們見你答應傳授大須彌劍法,方才放你出來,在狼群裡,俺們見颶風趕散了狼群,方才向你動手,我們幾時有食言反悔,像你這賊婆娘翻口覆舌,全無信義的麼?”

冷霜梅嗤的一笑道:“夠了夠了!老孃並不是跟你在口舌上逞強,這老和尚跟我全無瓜葛,你把他百般磨折,為的也是引我出來,我現在出來了,你們總算得償心願,我們的賬由我們自己算,只要你們兄弟答允一句,由現在起,不準對這老和尚有一絲一毫加害!”

金山雙醜哈哈狂笑道:“我們只是要你出來,這老禿驢跟我們有什麼相干?何必要殺害他,叫他滾吧!免得阻手礙腳!”

冷霜梅答了個好字,向悟法道:“你聽見了沒有!現在沒有你的事了,回廟去吧!”悟法掙扎著站起來,顫巍巍的返回色卜拉廟不表。

金山雙醜把兵刃一抖,就要飛身撲上來,冷霜梅陡的叫道:“慢來!我有話說!”

呼延陀憤怒道:“賊婆娘,你還有花樣麼?要想逃命,那是妄想!”

冷霜梅道:“我跟你們兄弟打了六七場架,我固然勝不了你們倆兄弟,你兄弟也攻不破我的大須彌劍法,再打一百場也不外如此,不如大家換過一個打法吧!”

金山雙醜一想也是,自己合起倆兄弟的功力,雖然可以略佔上風,卻不能夠製冷霜梅的死命,對方的大須彌劍法,賽似鐵壁銅牆,何況她還有神出鬼沒的天狼釘暗器呢!呼延真怒衝衝的說道:“賤人,你想要怎樣打法?快說!”

冷霜梅從容的把劍彈了兩彈,方才說道:“我們要想真真正正交上手,得要在一個最危險的地方,然後可以顯出真功夫來!二位瞧瞧對面那座雪峰!”

金山雙醜不由自主的把眼光一瞥,果然看見天邊遠處,聳起一座雪峰,冷霜梅接著說道:“這座雪峰矗立千尋,危崖萬丈,可是卻有一個特色,由峰半到峰頂,彷彿梯級一般,越上越小,直到尖頂為止,我們就在這些天然石梯上,比試輕功,第一步,咱們同時展開輕功來,直向雪峰攀升上,哪一個先到峰頂的,就算勝第一場!”呼延真生性暴躁,喝道:“勝第一場便又怎樣?可有什麼好處?”

女英雄哈哈笑了兩聲,說道:“好處大得很呢?那一個比輸的,罰他在交手的頭一百回合裡,只用赤手空拳,不準使用兵器!”

金山雙醜聽了心中一動,如果自己比試輕功勝了冷霜梅,她真個不用寶劍的話,即是不能夠憑仗大須彌劍法來防護自己了!

假如這樣,自己兄弟儘可以在數十回合之內,把她擒住,相反的冷霜梅勝了,自己兄弟不用兵器,憑著幾十年苦練的陰煞掌和新近學成的顛倒五行功夫,以二打一,也不愁不能夠跟冷霜梅打一百回合,百招之後,仍然可以用回兵器,這是隻有沾光,沒有吃虧的事!

不過金山雙醜裡面的大魔呼延陀為人向來陰鷙,他恐怕冷霜梅還有別的詭計,問道:“唔!依你所說,如果哪一方面比輸了輕功,不準用兵器對打,假如他支持一百回合,不曾落敗,那就算贏第二場了。”

冷霜梅道:“哪裡話來!這一場只算平手,還有第三場哩!”

呼延真道:“第三場怎樣比法?”

女英雄道:“如果第二場要成平手,雙方不準使用暗器!”金山雙醜聽說不準使用暗器,不禁心花怒放!

原來金山雙醜最忌憚冷霜梅的,就是對方那一手天狼釘,因為天狼釘發射的時候,無聲無影,而且冷霜梅往往在劍招裡面,出其不意的射出來,金山雙醜幾次困住了冷霜梅,始終吃她溜掉,就是她每每在筋疲力竭,萬分緊急時候,使出這一著殺手絕招來,呼延兄弟躲閃不及,幾乎吃了大了!

金山雙醜雖然也會幾種厲害暗器,可是說到出手之快,準頭之精確,比起冷霜梅的天狼釘來,還是瞠乎其後,一旦聽說對方不用天狼神釘,金山雙醜幾乎笑出聲來,呼延真心理暗罵:該死的賊婆娘,你不用天狼釘,等於猛虎自脫爪牙,包保叫你今天逃不出我們兄弟手掌之下!

老大呼延陀忽然呵呵狂笑起來,叫道:“二弟!姓冷的忽然這樣容易相與起來?又說不用寶劍,又說不用暗青子,提防她用金蟬脫殼之計!”

呼延真恍然大悟,原來冷霜梅要借比試輕功為名,乘機翻山越嶺逃走為實!自己哪裡能夠上她的當?他把怪眼一翻,暴聲喝道:“姓冷的!人心隔著肚皮,哪個相信你的鬼話?萬一你藉著比試輕功,讓我們兄弟先到了雪峰峰頂,你一溜煙的逃走,咱們兄弟到哪裡找你去!”

冷霜梅大笑道:“君子一言,如白染皂,我哪有騙你的道理?這回大家痛痛快快的打一架,應活的活,該死的死!省得仇怨牽纏,勾腸掛肚,如果我冷霜梅藉機會脫身逃走的話,萬刃穿心,死無葬身之地!”

從前的人最重誓言,冷霜梅立了毒誓,金山雙醜點點頭道:“很好!你既然立了誓,俺們兄弟就相信你一回,不過用輕功攀登雪峰時,大家要連在一起,不準超出兩丈距離之外,杜絕取巧,可知道麼?”

冷霜梅笑說道:“很好!現在就開始比試!”

她這一句話剛才出口,已經展開陸地飛行功夫來,一溜煙向前跑去,金山雙醜估不到冷霜梅說跑就跑,這樣快捷!急不迭忙的追上前去,誰知道他們和冷霜梅這樣較量起輕功來,無形中上了她的當,原來冷霜梅是個女子,體態輕盈,金山雙醜卻是臃腫肥胖,先天上的比較,冷霜梅已經佔勝一籌,何況她是童女修真,自小在金光道人的門下,洗髓伐毛,鍛鍊筋骨,輕功造詣比起金山雙醜來,有過之無不及!

雙醜跟冷霜梅比試輕功,豈不是以短御長麼?這一開首飛跑,呼延真呼延陀兄弟兩人,已經被遠遠拋後五六丈!

本來金山雙醜的輕身提縱術也可算得是上乘之選,決不會跟冷霜梅差距太遠,不過他們兄弟在兩天之前,分別中過冷霜梅的天狼神釘,傷勢還未十分痊癒,一跑起來,創口隱隱作疼,更加影響了速度,眼看冷霜梅飛雲也似的,奔到梯形雪峰之下,這裡隔著一道深澗,約莫有兩丈多寬,深澗兩岸之間,連著一條冰雪鋪滿的石棧,她向對岸一落,高聲叫道:“喂!你們怎的跑得這樣慢?大名鼎鼎的金山雙醜,連輕功也練得不純,還稱得上是英雄好漢麼?我站在這裡等著吧!讓你們搶先十丈,我再追趕!”

金山雙醜聽見仇人這樣嘲諷,氣得三尸暴跳,五內生煙,疾如奔馬一般搶到澗岸邊!本來他們也可以學冷霜梅那樣飛身跳過深澗,可是一來在怒火頭上,真氣不純,二來創口疼痛,恐怕飛越不過,雙醜兄弟一先一後,就在石棧上跑過去,哪知道他們剛剛跑到石棧的一半,那根表面上看來似天然生就的石樑,突然齊中腰折斷了!

金山雙醜叫了一聲“哎喲!”要想提氣飛縱,哪裡還來得及?兄弟兩人飛星瀉丸也似的,直向澗底掉了下去!

原來這一條石棧是對付金山雙醜故意佈置下來的機關,它本身並不是真正的石棧,是冷霜梅由山凹裡找來的一根鍾乳筍,橫加在澗岸上,鍾乳性質本來不堅而脆,冷霜梅在架設時,又用綿掌內力震裂了中心部分,只得一層石皮完整,絕對不能夠承受一個人的重量,金山雙醜在盛怒情急之下哪裡想得到冷霜梅弄了這一手,結果中了陷阱,剛才跳上石樑,鍾乳筍立即折斷,飛落萬丈懸崖之下!

冷霜梅向下一望,深澗中雲氣迷漫,金山雙醜蹤跡全無,想來摔得屍骨無存了!冷霜梅喃喃自語道:“九年以前,你這兩個魔頭逼我跌下萬丈深澗,幾乎送了性命!今天你們也有被我騙得跌下深澗的日子!真正是報應!”

可是她不旋踵之間,面色蒼白起來,全身顫抖不停,說道:“不過我用誑語欺騙敵人,也不應該,已經犯了崑崙派的戒條,今後要面壁十年,抵受雪山奇寒之苦,補償我的過失,咳!”

冷霜梅說到這裡,彷彿無限傷心,搖了搖頭,蹈蹈離開澗岸,走入了大雪山的深處,從此蒙古西域一帶,不見了金山雙醜,也不見了冷霜梅!

再說滿清徵西大軍統帥,貝子爺福康安總算給回達賴法王一點面子,不把清兵開入拉薩聖城,大軍繞路而過,渡雅魯藏布江繼續剿伐尼泊爾,經過一個多月的行軍,福康安的徵西部隊,已經浩浩蕩蕩,開到喜馬拉雅山下。

喜馬拉雅山高峰插雲,白雪遍佈,千山鳥絕,人煙滅跡,二千里綿長的山脈,只有三五條前人開鑿出來的古道,可以溝通南北,縱貫藏印,福康安也知道喜馬拉雅山崎嶇難走,所以渡過了雅魯藏布江之後,立即用重金僱請一批康巴族土人,作為嚮導,把三十萬大軍,分成五隊,每隊距離一里到二、三里,直人群山峻嶺之中,向尼泊爾國境推進。

福康安平定西藏,是乾隆二十四年十月,十一月中旬到了喜馬拉雅山,天空彤雲密佈,下起飄飄大雪來,凍雲千里,呵氣成冰,可是福康安為了急功近利,要迅速勘平尼泊爾,奏凱回朝,不管大雪嚴冬,仍然下令大軍推進,滿清兵雖然是來自燕朔的健兒,可是他們那裡捱受過西藏高原的氣候,尤其是大雪山的寒冷!

真個是厚綿無溫,重裘不暖,凍指裂膚,人馬死亡相繼,許多士兵暗發怨言,可是在專制淫威下,哪裡敢違抗貝子爺的命令,只有背地咒罵罷了!

清兵入山之後,不知不覺行走了十幾天,有一天黃昏傍晚,福康安的中軍經過一座峭壁萬仍的冰谷,走在前面的士兵,突然聽見冰谷下面,盪漾起一個微弱的聲音來,高聲大叫:“上面是什麼人!快快救我!快快救我!救了我們的性命,我給他一個山坑金砂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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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長索渡雙魔 貝子延異士

前隊的清兵聽得十分清楚,不禁詫異起來,大家問嚮導康巴族土人:“這是什麼聲音,難道有山精野魅麼?”本來行走大雪山的旅客,不時會遇見一個奇怪的現象,這現象叫做“空谷留聲”。

什麼叫做“空谷留聲”呢?原來喜馬拉雅山內,凡是超過一萬尺的山峰,峰頭一截在“雪線”以上的,比如有兩個旅人走過,大家對答了幾句話,這幾句話的聲音,居然會附在冰凍的雪壁上,倘若再有別的旅人依循原路經過這個地方,人身的暖氣一接觸到雪壁,那幾句語聲竟然會自動發出來,好像近代的留聲唱片和錄音機一樣,所以往來西藏印度的商人,如果在嚴冬季節經過大雪山的話,往往可以聽見這種空谷留聲,不過清兵所聽見這句話來自谷底,分明不是空谷留聲,大家不禁騷動,福康安坐在大宛馬上,看見士兵騷動,連忙喝道:“喂!你們發現了什麼事物,這樣大驚小怪?”

幾個戈什哈武官走到福貝子的馬前,屈膝打了一千,說道:“稟告貝子爺,前面不遠的冰谷底下,有人高聲大叫救我上來,有一個山坑金砂的酬答,可是我們望下去,只聽見聲,並不見人,許多人以為是妖魔鬼怪!”福康安叱喝道:“胡說!昇平宇內,浩蕩乾坤,哪裡來的妖魔鬼怪!你跟我說西遊記嗎?拿望筒來,讓本帥向谷底看看!”

左右清兵立即由紅錦鍛袱裡,取出一副精鋼打造的望筒來,望筒就是今日的望眼鏡,乾隆前代,滿清號為“極盛”,西方各國不少人到中國來通商傳教,不過那時候的滿清政府,閉關固守,自高自大,對外國絕不理睬,當時英吉利法蘭西意大利各國,紛紛派使臣到北京城,要求通商,進貢給滿清皇帝不少珍奇玩物,像自鳴時鐘汽船模型之類,討皇帝的喜歡,望眼鏡也是貢物之一,福康安這支望眼鏡筒,還是荷蘭國使臣送的,乾隆帝拿來賜給福康安,這次他吩咐清兵取出來,湊近自己雙眼,向下一望,不望時猶自可,一望之下,禁不住咄咄稱怪!

原來福康安由望眼鏡的玻璃片裡,看見冰谷下面,有一塊綠草如茵的草地,這片草地約莫有兩裡多長,一里多闊,風景也還不錯,只是四面峭壁包圍,無路可通,變成片死谷罷了!谷底下有一大群黃羊,足有一二百頭,羊群中站著兩個怪人,這兩個怪人鬍鬚修長,彷彿多年沒有梳洗剪剃,就像原始生番野人一般,身上披了羊皮,這兩個手裡各自拿了一恨奇形柺杖,他們想是發覺大隊人馬經過谷頂,舉起手來,向著上面連聲狂喊!

這深谷的峭壁,至少有三十多丈高,絕對沒有可以攀援之處,這兩個怪物不知怎的會落在谷底裡,由谷底到谷頂距離三十多丈,兩怪人的聲音居然喊得出來,嗓音的洪亮可見一班了!福康安滿肚疑團,立即下命令將中軍兩個參贊謀士喚來拿望遠筒叫他們看,問道:“你兩個看清楚麼?他們究竟是人,還是妖怪?”

兩個參贊望了一會,方才說道:“大師,谷底這兩個牧羊的,不是妖怪,卻是真正活人哩!”

福康安詫異道:“是活人怎會掉進深谷裡,由這樣高的地方跌下去竟然不死,還養了一大群羊?在谷底牧羊也罷了,怎的叫喊我們救他上來,有一山坑金砂報答?他兩個難道是瘋了嗎?”福康安這一連串的問話,左右參贊清兵沒有一個能夠回答。

這兩個墜入谷底的怪人,不用說正是金山雙醜呼延陀和呼延真了!金山雙醜當年中了冷霜梅的誘敵計,把石筍當做天然的石棧梁,跌下深澗,本來難免粉身碎骨之慘,好在他們落下了二十幾丈左右,居然被他們抓著了一顆石松,石松是喜馬拉雅山裡面一種特產的松樹,它的根株完全附生在石上,枝幹如鐵,金山雙醜都是精通內典的武林高手,新近又練會了以頭代腳,逆行經脈的功夫,雖然由高空落下來,頭腦並沒有紛亂,他們一抓住石松的根株,接連打了十多個跟頭,減緩了跌下來的力量,方才附在石上,手足並用的攀援下來。

金山雙醜一直溜到澗底,方才知道澗底地方,卻是一座綠野豐翠的死谷,什麼叫做死谷呢?

原來這片山谷是在幾座參天高峰的下面,形如鍋底,四面八方都沒有通路,金山雙醜不禁著急起來,他們繞著死谷走了一匝,發覺這死谷縱橫只有半里左右,除了青草之外,一無所有,難道就在谷底吃青草過日子麼?

金山雙醜不禁著急起來,要想爬上峭壁,脫離險地,可是四面的山壁陡立如削,至少也有三四十丈高下,任你輕功多好,也不能夠一口氣爬上去,金山雙醜急得好比熱鍋上螞蟻,呼延真知道逃脫無望,嚷著自殺,呼延陀向他叱喝:“兄弟,你怎的這樣沒有志氣,冷霜梅那賊人被我們困在古墓裡,整整一年也死不去,結果還給她用計走出來,我們現在雖然陷在谷底,比起冷霜梅困在漆黑無光的古墓裡,強得多了,這樣高也跌不死我們!為什麼要了結自己的性命?”

呼延真道:“大哥,你只會說風涼話,我們困在谷底,不跌死也要餓死哩!”

呼延陀一想也是,沒有食物,始終也要餓死在深谷底下,大家正在默默無言,忽然聽見頭上嘎嘎連響,金山雙醜抬頭一望,原來是幾隻鷂子,從自己頭頂飛過。

呼延陀忽然跳起身來,叫道:“有了有了!這死谷不時有飛鳥經過,咱們可以搓石成彈,把它打下來當糧食!”

呼延真冷笑道:“漢人有一句俗語叫望天打卦,你卻來一手望天打鳥,望天打鳥和望天打卦一樣不可靠,你準保天天有飛鳥經過,咱們一定可以把它打下來?還是早點自殺,少受捱餓的苦處吧!”

呼延陀猛然醒悟過來,希望禽鳥飛過谷頂,讓自己打下是一件十分渺茫的事,可是自己怎不想法子捉一些野生動物飼養呢?別看這一片山谷是無可攀援的死谷,有那樣豐腴的草地,必定有野生動物出現,他把這意思向兄弟說了,呼延真只得忍耐,雙醜用吐納導引功夫捱了幾天,終被他們發覺了自然界一種奇蹟,在這座人類不能攀援上下的死谷裡,居然有黃羊下來吃草,這種黃羊是雪山特產野羊,前腳短後腳長,不管怎樣陡峭的冰崖雪壁,一樣可以奔跑上落,金山雙醜一見大喜,當場捉住幾頭,燒烤了吃,鮮味無窮。

呼延陀想出一個主意來,他知道凡是野獸之類,都有一種習慣的靈警,如果捕殺黃羊太多,羊群必定望而生畏,不敢下來吃草,倘若這樣,自己豈不是斷絕糧食麼?反不如生捉幾頭活羊,用心豢養,叫它們繁殖開來,自己的糧食豈不是源源不竭?

他便和呼延真說了,利用自己隨身攜帶的百鍊飛抓繩,當做捕野獸的活結,一日功夫,居然捉了六頭黃羊,內中有兩隻還是懷孕母羊,雙醜不禁大喜,把母羊留下來,由它產下羔羊,等羔羊斷了乳,再把母羊吃掉。

金山雙醜被困這座死谷,氣候溫和,青草充足,最適宜於黃羊繁殖,不到半年,十幾頭小羊已經長大,金山雙醜使小羊交配,又產下新的羔羊,似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繁殖,不到三年功夫,金山雙醜住在谷底養了幾百頭黃羊,照說也可以修心養性,樂度餘年的了。

不過金山雙醜並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他們脫離了死亡陷餅,便希望有一天能夠返到塵世上來,肆虐作惡,不過喜馬拉雅山亙古以來,都是沒有人煙的地方,除了少數商隊,偶然在雪溶的季節經過之外,可以說是完全沒有生人,就算是商隊經過,也僅限於幾條山路而已。

所以金山雙醜在死谷底下,一連困了整整十個年頭,直到這次福康安領徵西大軍攻伐尼泊爾,大隊人馬輜重,浩浩蕩蕩,通過雪山,清兵先鋒部隊恰好沿著死谷邊經過,金山雙醜知道自己爬出死谷的機會來了,便用“傳音入密”功夫,向著谷頂狂喊,他們說哪一個人把自己救上來,給他一個山坑金砂的酬報。

這句話並沒有說錯,金山雙醜在阿爾泰山積存了不少金砂,足足可以裝滿一個山坑,只不過並不是帶在身邊罷了!

以上就是金山雙醜墜崖之後,死裡逃生的經過,作者在這裡抽暇說出來,以免各位摸不著頭腦。

福康安看見左右不能夠回答自己的話,不禁猶豫起來,這谷底兩個人不知道是好人還是壞人,而且峭壁高度有數十尋,一平如溜,怎能夠搭救他們上來呢?

正在遲疑莫決之際,金山雙醜又向上狂喊道:“你們放心?我兩兄弟不是壞人,你把我們兩個人救上來,必有好處!你要救我們也很容易!只要結一條二三十丈長的繩索,垂降下來,繩索一頭牢牢的結在樹幹上和山石上,俺兄弟便可以爬上來了!”

別看上下相距數十丈,金山雙醜喊上來的話,句句清晰可聞,如對戶庭,福康安猛然想起一個主意來,這兩人墜入深谷裡面還能夠生存,必定有過人的本領,只要看他們隔空喊話,中氣充足,便可以知道一斑了!

自己這次奉皇帝旨意征伐尼泊爾,正需要這樣有奇材異技的人幫忙,怎的不想法子收羅在帳下呢?福貝子主意決定,立即叫道:“把繩索結起來,越長越好!垂下谷底,把那兩個牧羊人扯上來吧!”

福康安是三軍主帥,他的話有哪一個膽敢不依從,清兵轟諾一聲,拿出軍中麻繩來,一條連結一條,結了便打繩圈,不到半個時辰,一條空前絕後,四十多丈長的麻索,居然連結成功,福貝子坐在馬上,手拿望眼筒,命令士兵把長繩垂落,士兵鬨然應和,把繩索拿起來,一節一節的放入谷裡,另外吩咐五十名健卒,執住了繩索的一頭,好像玩拔河遊戲一般,蟻聚在一塊大山石後面,福康安由望眼筒裡,細看那兩個怪人的動作。

金山雙醜看見長繩垂下來,兄弟二人喜歡得擁抱亂跳亂舞,接著倏的分開,豎靖蜒翻筋斗,好像快活的有了神氣!工夫不大,繩索已經垂到谷中地面,呼延陀兄弟拿起自己的兵刃來,一溜煙跑到山壁下,拔身一縱,跳起一丈多高來,抓住繩索,手足並用,疾如猿揉升木也似,攀著繩索,一步一步的向谷頂爬上。

福康安就著望筒,看見金山雙醜攀著繩索,一股急勁的向上爬,那段繩索足有幾十丈長,由山頂垂下谷底,就像由雲端垂下來的天梯一般,真個是繩高千仞,下臨無地,換了別一個人,絕對不能爬上,就算是勉強爬上十丈八丈,回頭下望,也要嚇得心驚膽顫,手痠腳軟!

可是金山雙醜卻是不管一切,把那數十丈的距離,視同無物,不到一個時辰工夫,便自爬上來,腳踏實地,清兵看見雙醜的樣子,不由嚇一大跳!

原來這時候的金山雙醜,真個是七分似鬼,三分像人,整整十多年沒有剃鬚了,鬍鬚和頭髮絞結在一起,亂蓬蓬的,活像兩頭狒狒,身上的衣服完全破爛,東一條西一片,腰間圍著羊皮,汙穢情形更加不用說,一陣臭氣,中人慾嘔,不過他們一爬上來,看見了福康安,知道這位帽頂輝煌的將軍,就是三軍主帥。

金山雙醜立即爬在地上,向福康安叩了幾個響頭,福貝子道:“不用多禮,看二位的樣子,分明是身懷絕技的人,怎的會被困在這深谷底下,困了多少年呢?”

金山雙醜約略把自己墜崖不死的經過說了,福康安十分詫異,便向金山雙醜說道:“你們兩人既然具有這般驚人武技,何必要埋沒野草?如果你們肯效力朝廷,立下大功,本帥奏知皇上,二位一定能夠封妻廕子,富貴享用不盡,由今天起,你們就追隨著本帥好嗎?”

金山雙醜本來不是漢人種族,先祖是蒙古人,聽見福康安這樣的一說,不禁勾起功名利祿的心理來,叩頭說道:“小人蒙大帥活命之恩,情願執鞭隨鐐,聊效犬馬之報!”

福康安不禁大喜,立即叫雙醜剪好鬚髮,換過衣服,由這天起,清軍營裡開始多了兩個武林高手,福康安本人也等如多了兩頭猛虎輔佐不提。

話分兩頭,就在福康安救回金山雙醜的同時,喜馬拉雅山南麓一座低谷裡,紮了好些營帳,數目約莫有一百五六十座,靠近谷口一座帳幕的中間,坐著一個鬚眉全白的老和尚,兩個英姿颯爽的青年,另外還有兩個紅顏少女,坐在帳幕一角,他們不是別人,老和尚就是峨嵋派掌門智禪上人,四個青年男女正是史存明和嶽金楓,金弓郡主孟絲倫和鐵爪魔孃的女徒伊麗娜!

這一班頻年流浪邊陲,矢志抗清的男女義士,自從拉薩城裡逃出來之後,帶著白熊谷的族人,突破清兵包圍,渡過了雅魯藏布江,頂冒霜雪,跋涉千里,來到大雪山下,他們通過大雪山的情形,和福康安這支清兵所遭遇的,一無二致,冷風割面如刀,指掉膚裂,好不容易,方才來到山南的低谷內,喜馬拉雅山南北氣候遇然不同,山北是千里冰封,罡風凜冽,山南卻是嚴寒大減,翠綠蔥籠。

智禪上人等,在十幾天跋涉通過大雪山的時候,許多人馬牲畜都被凍傷,就是智禪、史存明、孟絲倫這一班精通武功的人,也走得筋疲力盡,不能夠不歇息幾天,方才繼續向尼泊爾王城進發。

智禪上人在帳幕裡打開一張大雪山的羊皮地圖,指示給史存明嶽金楓兩人道:“明兒!由山南再行四十里,這一帶山脈名叫塔吉嶺,山嶺上有一座關隘叫做銅鼓關,也即是廓爾額兵駐紮的地界了,經過了塔吉嶺,再向西走一百八十多里,方才到達尼泊爾的王城加德滿都,換句話說,我們至少還要再走六天,方才可以到廓爾額王城,現在大家身邊攜帶的糧食可以支持五六天麼?”管理糧食的嶽金楓搖了搖頭,說道:“大師!我們的糧食已經吃得十之七八,恐怕只夠三天吃用罷了!”

智禪上人皺了皺白色的眉毛,金弓郡主孟絲倫道:“師伯,我們的糧食雖然不夠,總有法子湊呢?”

史存明道:“我們沿途所經,盡是不見人煙的地方,到哪裡找尋糧食去?”

孟絲倫大笑起來,說道:“你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你看山南一帶,長林豐草,綠野不斷,必定棲息著不少野獸,咱們來一次大規模的圍獵,只要撞上一群野鹿,或是一隊黃羊,豈不是什麼也解決了麼?天生天養,又何必耽心呢!”

嶽金楓大喜道:“還是孟郡主好計,咱們有的是繩索和弓箭,馬上出動打獵去!”

史存明立即挑選了五十名少壯的族人,帶備了一切窩弓伏弩,火種繩索,參加打獵的有史存明、嶽金楓、孟絲倫、伊麗娜、範金駒、範金驟六人,至於智禪上人呢?一來年老愛靜,二來他是個出家人,不想殺生,所以索性留在谷內坐鎮,至於從拉薩城裡跟從大家出來的賀蘭明珠和蝶兒主婢,更不必說了,這六個青年男女,各自騎了駿馬,攜帶兵刃暗器,帶領著這一支臨時組成的狩獵隊伍,直向喜馬拉雅山南麓的密林地帶走去。

金弓郡主孟絲倫在回疆時候,她自小跟隨過大小和卓木兄弟外出射獵,所以對狩獵這一門,並不外行,孟絲倫知道凡是有水源的地方,都有可能結聚大群野獸,她便指揮各人分成幾個小隊,向樹林裡走去,搜索水源。

再說史存明和嶽金楓兩人並轡策馬,帶著一隊壯士,向樹林裡深入,哪知道他們不熟悉這裡的道路,轉了十幾個彎,居然迷失了方向,左彎右折,來來去去,也找不著出路,史存明正在焦的,忽然聽見樹林深處,傳來一陣吶喊。

史存明不禁大疑,想道:“難道孟線倫她們在前面不成!”

他和嶽金楓當先開路,走了兩裡左右,眼前地勢突然開朗,樹林的盡處現出一片空地來,空地上圍著一隊士兵,正在那裡連聲叫喊,少年壯士定睛看時,原來這空地的中央,不知哪個時候,挖了個五六丈方圓的陷阱,陷阱面上蓋了一張獵網,幾十名兵士把獵網四角緊緊壓著,陷阱裡面分明裝陷了兩隻巨獸,不住的在阱底吼叫翻騰,要想破網衝出,可是這種獵網是用極韌的麻索結成的,這兩隻猛獸雖然竭力衝突,哪裡能夠撞得出來?

史存明聽見阱底惡獸的吼聲,宛如破鼓,便向嶽金楓道:“楓兄!陷坑底下困著的多半是人熊哩!”

嶽金楓向前細看,只見這隊士兵服飾奇特,個個頭上戴了一頂形如羊角的絲帽,身穿紅綠兩色衣衫,裝束有點像西藏兵,可是他們的皮膚呈現古銅般的顏色,個個鬍鬚滿面,模樣卻有些似天竺人(即是印度人),不禁恍然大悟,向史存明說道:“啊!這是廓爾額的士兵!”

他這一推測,並沒有錯,這班打獵的士兵正是廓爾額人,他們到這森林打獵,已經有許多天,挖下陷阱,窺伺數日,方才裝陷了兩隻半大不大的惡獸,可是這兩頭傢伙雖然跌進陷阱,卻是十分兇猛,吼叫衝突,如瘋如狂,連獵網也幾乎被撞破。

幾十個士兵緊緊按住獵網,不敢放鬆一分一毫,正在忙亂之際,空地的另一面跑過兩匹駿馬來,馬上坐了一男一女,男的是個二十四五歲左右的少年,身穿貂裘,頭戴皮帽,內裡襯著黃金軟甲,女的卻是個年華雙十的少年,姿色美麗,白玉羊脂似的皮膚,棕內色的秀髮,兩隻俏眼的瞳子卻呈現深藍色,一望而知,不是中原種族,頭上戴了玫瑰花瓣也似的金冠,身披白裘,這一男一女的手裡都握著幾支梭標。

史存明和嶽金楓心裡明白,這一男一女不是尼泊爾的王子公主,就是貴族子弟,只見他們來到陷阱邊緣,指揮兵士再加上一層獵網,獵網的四邊用木棍壓住,方才由士兵隊裡,挑選十名箭手出來,走近隱阱,張弓搭箭,打算隔著網眼,把蘸了麻醉藥的藥弩射進,叫這兩隻惡獸喪失抵抗力,不能動彈,方才下手生擒,哪知到了這個時候,突然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原來隱阱底下兩隻惡獸,看見掙扎無效,衝突獵網不開,一聲接一聲的哀叫起來,叫聲十分悽慘,向樹林的四面八方,盪漾開去,似這樣的叫了一二十聲,樹林的東面驀地傳來了一陣吼聲,似石破天驚,風生浪吼!

這一聲怒吼十分洪烈,令人聽在耳鼓裡面,有一種說不出的沉悶感覺,接著樹林裡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泥塵滾滾之中,走出一隻惡獸來,這惡獸的身材十分高大,挺直起腰身來,足有一丈五六尺高,頭似猩猩,身子卻像人熊,頭上拖了一把紛披長髮,全身長毛是灰白兩種顏色,兩邊面頰卻是青中帶藍,宛似染了兩片藍靛,一雙眼睛巨如銅鈴,閃閃發出兇光,廓爾額兵見了,禁不住譁然大叫!

那王子裝束的少年,公主服飾的少女,看見怪獸出現,不禁大吃一驚,叫道:“放箭!”

他們用的是尼泊爾土語,跟西藏語大同小異,那些兵士紛紛張弓搭箭,一聲呼哨,弩箭像飛蝗也似的,朝著怪獸射去,哪知道怪獸全然不懼,一聲狂吼,箕大雙爪向前一撲,只把射向頭面幾支弩箭抓住,還有十幾支箭射在身上,怪獸卻是滿不在乎,夷然無損,它一陣風似的衝到陷阱旁邊,抓起一名放箭的廓爾額兵,擄住雙腿,左右用力一撕,竟把這個士兵活生生的撕成兩片,心肺腸臟流了一地!

那些士兵看見怪獸的力氣可以撕裂活人,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按住獵網了,四散奔走,那怪獸身軀雖然碩大無朋,舉止卻是疾如飄風,兩隻巨掌一攫一抓,又抓住兩名逃得稍慢的兵士,向地上重重的一摔,竟把這兩名廓爾額兵的腦袋拍得稀爛,好像山東柿餅一般,怪獸摔死了人,又是一聲狂吼,把兩具屍體遠遠的擲了出去!

他趕散了陷坑旁邊的士兵,然後彎腰一抓,把兩張獵網抽起來,這兩張獵網連繩帶索,另外還有壓網用的木棍,至少有二百多斤重,怪獸居然不費吹灰之力,把獵網提起來,用力一撕,嘶啦幾聲大響,手臂粗的網繩,竟然吃它撕裂了一大片,獵網一起,陷阱底下兩隻惡獸立即衝了出來,跳上地面。

史存明看這兩隻惡獸軀幹雖然比較短小,也有六尺多高,一樣的頭披長髮,面如藍靛,嶽金楓向史存明道:“明兄,你在北天山居住了不少年頭,見慣了雪山的野獸,這是什麼猛獸,是狒狒麼?怎的這樣厲害?”

史存明搖頭道:“這東西不是狒狒,狒狒是狒狒的一類,我在天山見過,沒有這樣高大,也不能夠撕裂活人,哎呀!我記起了,從前有一本書名叫做淮南子,裡面記載過西域雪山裡面,有一種名叫做署的猛獸,形如人熊,最喜裂人而食,連虎豹犀牛遇著了它,也沒有命,古人叫它作山魈,難道這惡獸就是署嗎?”話未說完,嶽金楓失聲叫道:“明兄,不好!那公主沒有性命了!”

原來就在他兩人對答幾句話的工夫,那高大的怪獸,已經撲到王子馬前,那王子裝束少年卻是不慌不忙,把手中梭標像連珠也似的間怪獸迎面擲去,左右士兵也不住的射出弩箭,怪獸對於標箭似乎並不怎樣畏懼,除了射它兩眼的,舉爪撥落之外,射向它身體其他各部分的,卻是絕不理會,它一聲雷鳴似的吼叫,撲向王子馬前,那王子連忙勒馬急退,誰知道那馬一見惡獸,四隻腳已經嚇得發軟,屁股還撒出糞尿來,竟然不會閃避,王子見勢不好,立即把雙腿一飄,腳尖甩脫馬橙,身子一個倒栽蔥向後翻了出去,怪獸一掌落在馬頭之上,它這一掌之力,居然把那匹馬的頭腦骨完全打碎了,慘嘶一聲,便自死在地上!

怪獸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去抓王子,王子在地上重重摔了一跤,要想就地滾開,哪知道他身上穿了沉重的黃金甲,這一下居然沒有滾出三尺遠的地方,眼看怪獸一隻巨靈之掌,就要把王於左腿抓住,說時遲,那時快!側面嗤的一聲,飛來一點銀星,啪啪,打中怪獸右邊眼眶,雖然準頭差了不少,打在怪獸眼皮上,並沒有把眼睛射瞎,怪獸也覺得疼痛非凡,一聲狂吼,翻身向側面撲去。

及時發出暗器,救了王子的性命,正是那個公主裝束,頭戴金冠的棕發少女,她看見怪獸快要抓住王子,立即把纖腕一場,發出一支小銀梭來,她這銀梭約莫有五寸多長,通體白鋼打造,尾巴還有氣孔,如果順著風勢,可以打出四五丈遠,她這一梭飛射出來,幾乎打中怪獸的眼睛,怪獸狂吼一聲,朝著公主撲去,公主的身手似乎比王子矯捷得多,怪獸還未撲到,她已經把柳腰一扭,翻鞍落馬,但是怪獸卻不肯放過她,兩條樹幹也似的手臂左右一分,向那公主劈面抓到。

公主見怪獸來得猛惡,立即把玉腕一翻,抽出一柄雪亮長刀,照準怪物手臂一格,怪獸完全不怕刀槍,公主這一刀砍在手肘上,轟的一響,刀鋒竟然被長毛擋住,砍不進去,公主不禁大驚,她正要抽刀旁竄,怪物反手一把,擒住了公主持刀右腕,嶽金楓失聲叫喊起來,以為這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必定給惡獸活生生的撕成兩片!

史存明心中一急,立即抽出斷虹劍來,呼叱一聲,飛身撲了過去,嶽金楓恐怕史存明有失,也跟著拔劍上前,哪知道就這一剎那之間,公主已經掙脫了怪獸的掌握,這是為何?

原來怪獸一手握住了公主的右腕,公主的腕時上,恰好戴了一串裝飾用的銀圈,這些銀圈是生銀打造的,總共有七八隻之多,套在臂腕之上,怪獸無巧不巧,它這一握一拿,抓住這些銀圈,並沒有抓緊公主的手臂,公主情急計生,立即把手中刀向地一擲,然後五指合攏,手臂用力一搖,身子向後一退,整條玉臂用銀圈裡褪了出來,就像金蟬脫殼一般,那些銀圈子也叮噹的散了一地,怪獸當堂愕了一愕,還未來得及繼續再抓!

史存明已經連人帶劍,一個飛身,施展雷電披風劍絕著,一招“迅雷貫木”,斷虹劍青光一閃,照準怪獸的後腦勺,一劍猛刺過去!

怪獸耳目非常靈警,史存明劍風才響,它已經覺出來,微微把身一偏,霍地轉臂回身,向史存明劍身一抓,這怪魯正是“淮南子”書上記載的熊署,屬人熊的一類,不過心性靈巧,比猩猩狒狒還要聰明,善於撕裂野獸,和抓攫奪取人類的兵器,它想把史存明的劍一把搶奪過來。

哪知道史存明的斷虹劍,是削鐵如泥的神物,這怪獸手爪剛才跟劍鋒一撞,登時割斷了拇指和食指,鮮血直冒,疼得它一聲慘吼,抱著手在地上連連跳躍!

這一邊史存明擋住了那頭巨羆,那一邊嶽金楓也跟兩頭小署鬥在一起,原來那兩頭小羆中了陷阱誘獸的法子,跌入阱裡,餅底鋪滿了生石灰和鐵蒺藜,小羆摔落阱底,吃盡苦頭,又因為衝突獵網的緣故,身上受了不少創傷,它們著急起來,連聲哀叫,果然把母羆喊來,趕散各人,撕破獵網,小羆方才鑽了出來,它們吃了大虧,禁不住心中冒火,看見母羆追奔逐北,把廓爾額兵趕得狼奔泵突,抱頭鼠竄,禁不住兇性陡發,張牙舞爪,正要向各人追去。

嶽金楓恰好趕到,劍光一閃,疾刺小署的太陽穴,小羆回爪一勾,要想奪劍,哪知道嶽金楓身手快捷無比,他是武當劍客鐵髯仙李玄化的徒弟,劍法穩準異常,小羆舒爪奪劍,嶽金楓青鋒一繞,用了個“白練橫江”的招式,嗤聲微響,竟把這頭小羆的左面頰,劃了一道血痕,疼得小羆一聲狂叫,向後直跳出去,可是另一頭小羆卻悄沒聲息,向嶽金楓背心撲到,那公主裝束的棕發少女,驚叫一聲:“壯士留神!”

嶽金立即腳跟用力,使了個“鯉跳龍門”的身法,向上一縱,拔起七八尺高,小署一下撲了個空,嶽金楓長劍一指,便跟這兩頭惡獸鬥得分難解,這兩個少年英雄,陌路救危,孤身犯險,繞著陷阱周圍,飛來竄去,跟這三頭羆獸展開了生死搏鬥!

帶領廓爾額兵打獵的,正是尼泊爾國王的王子阿布敏和公主黛絲麗,他們聽說福康安平定西藏,清兵不久就要入境,向尼泊爾進攻,於是自告奮勇,帶領了一支軍隊開進銅鼓關,據險而守,阻止清兵入寇,哪知道他們倆兄妹到了銅鼓關不久,便發覺自己兵營裡的戰馬,每隔一天兩天,便失掉三四匹,派人尋找,一直找到這座森林裡,只剩下幾副馬骨頭,阿布敏和黛絲麗雖然是金枝玉葉的王子和公主,卻是年輕膽大,知道樹林裡面,一定出了兇猛惡獸。

便依照廓爾額人打獵的古老法子,在林前空地上挖了陷阱,上用浮土遮蓋,又在陷阱邊打下木樁,縛了兩頭小羊,作為引惡獸的食餌,果然不出所料,連夜到銅鼓關偷吃軍馬的,就是那頭雌性的羆獸,它生下兩個小署不久,需要大吃獸類,把樹林裡面的黃羊野鹿吃了不少,其餘的統統跑光了,它沒法尋得著食物,只好偷吃起軍營的馬匹來,廓爾額兵挖好陷阱,適值母羆不在,那兩個小署斷乳不久,出林找尋可吃之物,一看見陷坑旁邊的羔羊,它們哪裡知道是人類的陷阱?

立即撲了過去,剛才抓著小羊,猛覺腳下一軟,跌進了陷餅,廓爾額兵一聲吶喊,先把獵網罩了阱口,方才向裡面投擲標槍,阿布敏和黛絲麗看見惡獸落網,十分高興,親自上前督促捕捉,哪知把母羆引來,幾乎遭了殺身之禍,如果不是史存明嶽金楓及時過來擋住惡獸,阿布敏史妹已經命喪當場了!

黛絲麗看見這兩個漢人的身手十分了得,便向兄長說道:“大哥!人家救了我們的性命,我們怎好意思站著不動手,我過去幫那個穿青的少年,你過去幫那個穿白的後生吧!”

原來史存明穿的是青布皮裘,嶽金楓卻著了白色的羊皮短褂,阿布敏答應一聲,兩兄妹向士兵手裡討過十幾支梭標,各人抄了一杆花槍在手,呼哨一聲,雙雙上前助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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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暮林誅三怪 金殿逞詞鋒

史存明和那母羆相鬥,少年壯士一照面便削落了惡獸左手兩隻指頭,痛得它吼叫連聲,史存明更不放鬆,展開雷電披風劍來,一劍快似一劍,一招套著一招,跳高竄矮,奔前繞後,向那母羆進逼,不到十幾個照面功夫,已經把這惡獸殺得毛皮零落,身上劃了幾道劍痕,好在皮粗肉硬,還可以挺得住,它一聲倏地狂吼,由地上搬起一塊大石來,向史存明擲去,少年壯士扭身一閃,母羆趁勢向林裡一跳,它用手攀住一株不大不小的槐樹,用力一推一扳,劈啪兩聲,竟把一株半抱粗細,一丈五六尺高的槐樹,齊腰拗做兩截,將上半截樹身輪起來,向史存明便掃!

史存明估不到這惡獸居然能夠拿斷樹做武器,不禁大吃一驚,連忙縱身跳後,黛絲麗公主恰好挺槍跑到,她駕聲嚦嚦的叫道:“壯士,我來幫你!”

史存明吃驚不小,急忙伸手臂向黛絲麗一擋,叫道:“公主!不要魯莽,這東西厲害得很呢!”

黛絲麗陡的一揚玉手,嗤嗤,兩支銀梭賽似流星過渡,向怪獸雙眼飛射過去,母羆橫起樹身來,一揮一擋,公主這兩支銀梭,撲撲兩聲,完全釘入樹幹裡,那怪獸左臂一甩,把半截斷樹連枝帶葉舞成一個大圓圈,又向二人立足處掃到!

惡獸這一樹幹橫掃之力,何止千斤,史存明哪敢抵擋,急不迭忙的向旁邊一閃,怪獸的高度足有一丈六七尺,賽似金剛巨靈,比常人差不多高出兩倍,那株斷樹也有七八尺長,連著一丈方圓的樹帽子,給這怪獸當作武器,真個是再趁手沒有,好像一頂大傘一般,黛絲麗花容失色,就要回身逃跑!

史存明忽然生出一個主意來,叫道:“公主,我上前去鬥它,你切不要和它貼近,只用暗器打它的咽喉和眼睛吧!”

這兩句話把黛絲麗提醒,她索性把長槍擲在地上,將銀梭拿在手裡,史存明一聲大喝,用了個“雷電揮袖”的絕招,連人帶劍直掠起來,化成一道青光,跳起兩丈多高,照準怪獸頂心腦門刺到!

怪獸也很機伶,它看見史存明在空中,仗劍凌空直下,飛刺自己,立即把腰身一矮,樹幹向上一抬,就要照空中的史存明,舉樹橫掃!

哪知道少年壯士這一下全是誘敵的虛招,他向空中跳起之時,已經運足了三陰滅陽掌勁,怪獸大樹橫裡一舉,史存明倏然收劍,身子垂直由空中落下來,雙腳向樹幹一踏,借這一踏之勢,使出三陰神功,呼的一掌,向那母羆胸前一掌推去,這一掌推出來,陡聽惡獸一聲震天似的狂吼,樹幹脫手拋出,巨大的身體如同推金山,倒玉柱也似的,撲通!仰面跌翻在地!

要知道史存明的三陰滅陽掌法,得自天池三老真傳,威力端的非同小可,強如鐵爪魔娘,撞著也要翻跌筋斗,何況母羆不過是個獸類!

他這一掌把惡獸的胸骨打碎,內腑也受重傷,不過凡是猛獸之類,受傷之後,必定越發兇猛,母羆只一倒,立即一個翻身由地上跳起來,剛要張口怒吼,嗤聲風響,寒星閃處,黛絲麗公主的銀梭,已經向它咽喉要害飛到!

這位尼泊爾的公主,在史存明飛身撲向母羆的時候,掌心扣了兩枚銀梭,等候機會動手,她估不到史存明舍劍用拳,輕輕一掌,便把金剛巨靈也似的惡獸打倒在地!

真個又驚又喜,當母羆掙扎著起身的剎那,黛絲麗暗想這機會不下手,還待何時!皓腕一揚,把銀梭發射出去,直取怪物咽喉,哪知道母黑剛剛張開血盆大口,出聲吼叫,黛絲麗這一梭打進它的口裡,貫穿了惡獸的舌頭,母羆痛上加痛,兩臂一張,向黛絲麗便撲,巨靈之掌當頭抓落,黛絲麗芳心俱碎,剛才叫了一聲哎呀,說時遲,那時快!史存明卻趁這時候使出旋風掌身法來,一閃一晃,到了母署背後,再用三陰滅陽掌法向惡獸背心重重一擊,這一掌勁力更大,砰砰兩聲大響,竟把母羆心肺完全震碎,狂吼半聲,撲前便倒,手腳在地上掙扎几上,便自嗚呼喪命!

母羆屍體倒下來的時候,如同塌了半截山峰,險些兒把黛絲麗公主壓個正著,嚇得她後退不迭,等到惡獸仆倒之後,不能動了,方才驚魂略定,正要向史存明說幾句多謝的話,史存明突然抬起頭來,向前一望,叫了一聲:“不好!”兩臂一分,向嶽金楓那邊飛掠過去!

原來史存明格殺惡獸的時候,嶽金楓這邊卻遇了極大的危險,這是為何?原來嶽金楓跟兩個小羆相鬥,小羆雖然沒有母獸那樣兇猛,卻是身堅如鐵,刀槍不入,手爪厲害異常,嶽金楓吃虧在自己手中劍並不是斷金切玉的神物,而且又是以一敵二,所以鬥不到幾個照面,便自險象環生,阿布敏王子抖花槍過來助戰,哪知道他不幫手還好,一幫之下,更加糟糕!

因為這位王子完全沒有跟猛獸搏鬥的經驗,不懂得走位閃避的方法,一槍刺出,便吃了小羆反手一把,奪住槍頭,發力一扯,纓槍斷了半截,阿布敏也幾乎撞人小羆懷裡,好在嶽金楓手疾眼快,一著“金針刺蟒”,寶劍刺向小署眼目,方才把這頭惡獸逼得向後跳了開去!

但是另一頭小羆已經向阿布敏王子如風撲到,王子手裡只剩半截斷槍,再也不能夠跟惡獸廝拼了!

只好向旁邊一閃一讓,嗤的一聲大響,身上的貂裘被小羆利爪扯了一塊下來,好在有軟甲擋住身體,不然的話,當堂就要受傷!

嶽金楓一著“鬥換星移”,劍光賽同閃電般刺向這小羆耳後的軟骨,小羆急忙側頭讓開,不過這樣一來,阿布敏王子反而變了嶽金楓的累贅,他一面要防護自己,又要及時出劍發招,阻止兩小羆向阿布敏王子的攻擊,弄得風旋雲轉,顧此失彼。

幸虧史存明用三陰滅陽掌絕技,兩下手法便打倒了兇猛的母羆,他看見嶽金楓的形勢危急,一個“蜻蜓掠水”的身法,掠了過來,使出三陰滅陽掌勁,呼聲風響,照準蓄勢猛撲阿布敏王子的一頭小羆背後推去!

小署覺出掌風沉猛,立即回過身來,反手一抓,要拿史存明的臂腕,哪知它的手爪剛才跟史存明的掌風一撞,喀喇兩聲,臂骨當堂脫臼,五根指頭齊齊翻折,史存明掌風再向惡獸胸膛一按,砰砰,三陰神勁竟把這小羆打得直彈起來,在空中翻了半個筋斗,口中吐血,砰的摔落地上,寂然不勸,原來小羆功力還淺,身體沒有母羆那樣粗壯,捱了一下三陰滅陽掌法,已經嗚呼哀哉!

嶽金楓看見史存明連斃大小兩頭惡獸,心中想:明哥已經殺了兩個,剩下這一個應該由我打發。

寶劍一緊,改取攻勢,哪知道他這一貪功,幾乎吃了大虧!

要知道史存明如果沒有天池三老傳授的絕技,決不能夠在三招兩式之間,殺掉惡獸,至少也要鬥上半天,嶽金楓心急求勝,他一劍向小羆胸口直刺,卻忘了惡獸刀槍不入,這小羆全然不躲,反手一把,抓住了嶽金楓肩頭,向自己懷裡一拖,嶽金楓不禁大驚!

他立即使出軟如棉的內家功夫來,右肩一沉一卸,掙脫了惡獸的手爪,身子像游魚也似的,要由小羆肋下鑽過,哪知小羆手疾眼快,另一條長臂閃電似的自外圈回,一把將嶽金楓箍個結實,挾在腋窩下面,再用空出的手抓去,打他的天靈蓋,阿布敏王子看得逼真,“哎呀”兩個字還來不及喊出,史存明迅如電火,使出三陰滅陽掌勁,照那小羆後腦重重一擊,惡獸的手爪還未用力,當堂覺得眼前一黑,頭腦受了巨震,天靈蓋骨應掌碎裂,嘴裡狂吼半聲,把嶽金楓放落地上,撲通跌倒,跟兩個同伴向在死城報到!

嶽金楓被惡獸一夾,幾乎呼吸窒絕,跳起身來,兀自頭腦發脹,眼目昏花,他不禁怒從心起,稍一定神,舉起手中劍來,向那死羆的胸腹上,嗤嗤嗤,一連刺了三劍,可是劍尖到處,惡獸的皮硬如石鼓,居然刺它不進,可見這東西生前的厲害了!

黛絲麗天真爛漫,看見嶽金楓劍刺死獸出氣,不禁笑了起來,叫道:“壯士!這傢伙已經死掉,你把它刺上一千下,它也不覺得痛楚的呀!”

她這幾句話把嶽金楓說得面上一紅,連忙納劍入鞘,阿布敏王子已經過來,倏地伸出兩臂,把史存明、嶽金楓二人抱了一抱,這是廓爾額人向外客的最高敬禮,方才說道:“兩位壯士由哪裡來?救了小王一命,小王感激莫名,請到前面帳幕裡坐吧!”

黛絲麗一雙澄如湖水的碧眸,望定了史存明、嶽金楓兩人,等他們回答。

史存明跟黛絲麗公主的眼光一觸,心頭震了一下,他馬上想起孟絲倫來,收攝心神,拱手說道:“殿下,我們是由西藏來的,因為逃避兵燹,不得不進入貴國,我還有好些同伴和從人,在前面樹林裡面等候呢!”

黛絲麗立即叫道:“你救了我們兄妹的性命,還用得著客氣麼?快把他們叫來,一同到我們的營幕去!”

這位尼泊爾公主胸無城府,渾金亞玉,上前就要拉史存明的手,史存明微微感到尷尬,把手一縮,叫道:“公主不要多禮,我叫他們便是!”

黛絲麗一手抓空,格格嬌笑起來,說道:“哎呀!我忘記了,你們漢人有許多規矩,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好好,你就喊你的同伴來吧!”

嶽金楓見這公主天真有趣,忍不住笑了一笑,說道:“好好!請殿下們稍候,我去叫喊他們!”

說著便和史存膽一同走回樹林裡,把十幾個狩獵族人喊來,叫他們分出一半人去找孟絲倫、伊麗娜、範金駒兄弟這兩隊人,另外一半人卻挑揀幾株大樹,刮掉樹皮,用黑炭寫了字,表明自己去處,方才魚貫出林,這時候阿布敏王子已經下令廓爾額兵把三具羆獸的死屍抬過,黛絲麗公主看了看這三頭死猙獰的屍首,搖了搖頭,她向史存明道:“壯士!你們漢人見多識廣,可知道這兩隻傢伙是什麼野獸?”

史存明便把淮南子書上說的“羆”形貌習性說了一遍,說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種羆獸在一千五六百以前,還有在荊楚兩廣之地發現,聽說從前人燒炮竹,就是為了驚嚇這種怪獸用的呢!”

黛絲麗聽得十分有趣,說道:“壯士,雪山裡面千奇百怪的野獸正多著哩!我有空跟你說吧!”

阿布敏笑說道:“妹子,你別跟這兩位壯士掉閒文,天色不早,咱們還要回去哩!”

黛絲麗被兄長這樣一說,方才關住了話盒子,跳上坐馬,引著史存明、嶽金楓一行人向自己營帳返回不提。

阿布敏王子這次帶了幾百名士兵出來打獵,就在喜馬拉雅山南的一座低谷裡,紮了營盤,兩兄妹把史嶽二人,讓進了自己的帳幕,從人獻上羊乳和清茶,寒暄一番,阿布敏由談話裡知道史存明是個抗清志士,肅然起敬!

他向嶽史二人道:“二位由西藏到來,可知道清兵的動向麼?聽說這次滿清皇帝派了一個名叫什麼福康安的貝子,統率大軍侵犯我國,清兵入境沒有?”

史存明道:“不錯!清朝皇帝因為你們在他萬壽生日那天不派專使朝貢,便藉口征伐廓爾額,現在西藏的達賴喇嘛已經准予清兵假道,並且負責供給糧草,大抵十日之內,清兵便可以抵達邊境了!”阿布敏和黛絲麗兄妹不禁面色突變!

他們交頭接耳,低低說了幾句,阿布敏方才說道:“清兵有三十多萬,全是能徵貫戰之師,咱們尼泊爾國土不大,兵力只有十萬,還及不上清兵實力的一半,依你看來,咱們能夠不能夠跟清兵抵抗?”

史存明道:“將在謀而不在勇,兵貴精而不貴多,清兵雖然在人數上佔了便宜,可是勞師域外,轉戰萬里,貴國兵力雖少,如果有一個智勇雙全的人統籌全軍,以逸待勞,必定可以把清軍殺得片甲不剩!”

阿布敏大喜道:“那麼,我就稟明父王,請兩位統籌一切,居中指揮,讓我們打一個大大的勝仗!”

史存明搖搖頭道:“不行,我雖然能夠打死幾頭惡獸,對於軍旅戰陣一門,完全不懂,不過我雖然不懂得這些,但可以向貴國推薦一個人,這人雖然是個女子,卻是精曉韜略,胸藏十萬甲兵,倘若貴國一心一意的信任她,必定可以給你們定國安邦,保管叫滿洲韃子來得去不得!滿清皇帝以後也不敢輕視貴國呢!”

這幾句話一說出來,黛絲麗驚奇地問道:“你所說的是哪一個女子,她有這樣大的本領?”

嶽金楓接口道:“是呀!這人是個女子,年紀跟公主一模一樣,她可以指揮我們打勝仗!”

這位前任滿清的先鋒官,便把金弓郡主孟絲倫在回疆,在西藏大破清兵的經過說了,這一席話把阿布敏王子聽得目瞪口呆,把黛絲麗公主聽得眉飛色舞,她向兄長說道:“大哥!我們馬上請金弓郡主來,清兵就有百萬之眾,我們也不怕了!

話才說到這裡,帳外已經有親兵進來報告:“稟殿下!半里以外有一支人馬朝著咱們營地走來,領頭的似乎是兩個女子呢!”

史存明一躍而起,說道:“金弓郡主來了!快快出去迎接!”

阿布敏兄妹驚喜交集,問道:“當真的麼?她來得這樣快!”

嶽金楓笑道:“我已經說過這位郡主神機妙算,閒話少說,我們替孟郡主給兩位殿下引見吧!”

四人魚貫著走出御帳,來到營地外面,果然不出所料,迎面煙塵起處,一簇人馬到來,正是孟絲倫、伊麗娜、範金駒、範金驥四人帶領的狩獵人馬,金弓郡主一馬當先,看見一個束髮金冠,貌若天人的宮裝少女站在史存明身邊,態度似乎十分親密,心裡不期然引起多少不快!

嶽金楓立即向前,笑道:“孟郡主,我來給你引見引見,這兩位是廓爾額國王的殿下!”

他說了阿布敏、黛絲麗兄妹的姓名,金弓郡主最注目的還是這位黛絲麗公主,只見她長眉秀目,膚如凝脂,纖巧合度,腰肢啊娜,別有一種西方美人的神韻,自己在荒涼的西域,已經被稱做回疆第二美人,可是跟這位黛絲麗公主比較起來,也像小巫之見大巫呢!

金弓郡主雖然生性豪邁,究竟也脫不了女子善妒的天性,她怔怔的望著黛絲麗郡主,竟然忘記了應有的禮節!

史存明在旁邊覺得奇怪,開口問道:“賢妹,你跟這位公主是舊時相識嗎?”

孟絲倫方才覺得自己失儀,不禁面上一紅,說道:“殿下、公主,小女子在這裡有禮!”

黛絲麗上前握住了孟絲倫的手,笑道:“不用客氣,他們剛才說你在天山下怎樣出奇制勝,大殺滿洲韃子呢!來來來,咱們是一見如故,進帳裡坐吧!”

孟絲倫見她胸無城府,妒意方才減了多少,跟著一起進了御帳,分開賓主坐下,阿布敏道:“各位跋涉關山,不遠千里而來,小王感到十分榮幸,聽說清兵不日壓境侵犯,還是是一點未雨綢繆,到王城去謁見父王吧!”

眾人不禁大喜,史存明忽然向阿布敏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阿布敏大喜說道:“原來尊師就在近處不遠紮營,他老人家還帶著一批義士,很好,一併把他請來,大家一起到王城去!”

這位王子做事幹練爽快,立即派人到智禪上人的營地去,不到半天,老禪師和白熊谷族人果然到了,大家會合一起,拔營起程,返到銅鼓關上,阿布敏王子略為部署了關上的防務,撥出幾架馬車來,讓智禪等人坐了,自己兄妹兩人騎著快馬相隨,一路上有話便長,沒話便短,兩天之後,一行人已經到了加德滿都。

加德滿都在尼泊爾的東北,幾百年來,都是廓爾額的王城,依照印度梵文解釋:“加德滿都”是“萬山之城”的意思,因為整個尼泊爾國,萬山錯綜,險阻難行,只有加德滿都附近是一塊小小平原,這塊平原又是在萬山包圍之中,所以得到這個名稱。

智禪上人等一行進了王城,發覺這個尼泊爾的古都和西藏的聖城拉薩一樣,到處都是喇嘛寺院,街頭上走著的人,倒有一半是穿黃衣的喇嘛,國王的宮殿是在王城中心,用紅色的磚瓦砌成,雖然沒有回疆酋長居住宮室那樣美輪美矣,卻別具一番莊嚴的氣氛,廓爾額國王阿澤登旺,事先已經接到飛騎急報,說有一班漢人英雄男女入境,幫助自己和清軍作戰,所以智禪上人史存明等到了王城,國王立即在殿上召見。

智禪師徒、孟絲倫、嶽金楓、伊麗娜、範金駒兄弟等一行,除了孟絲倫是回疆郡主,見慣宮庭場面之外,其餘的人都是縱橫草野的英雄,還是第一次和國王相見,只見尼泊爾宮庭殿上,威儀整齊,廊下站著兩排金盔鐵甲、手執金瓜斧鎖的武士,國王阿澤登旺坐在正中間龍椅上。

史存明偷眼看這位國王,只見他深顴高鼻,碧目閃光,一部濃髯漆黑如墨,其長及腹,模樣十分威武,果然具有龍鳳之表,不愧一國之君,眾人依照宮庭禮節,三呼朝見,阿澤登旺笑道:“各位由中士萬里到來,真不容易,不用多禮,就請平身坐吧!”

侍衛搬過幾把金交椅,智禪上人稱謝再三,方才坐了下來,國王略微問了眾英雄路上情況,便向智禪上人問道:“老禪師,寡君聽說滿清開國以來,開疆拓土,攻無不勝,戰無不克,尤其是當今的乾隆皇帝,天縱英武,兩平準部,破滅大小金川,徵安南服緬甸,蕩平回疆西藏,我們廓爾額區區一個山地小國,怎樣才能夠分庭抗拒呢?”國王這幾句話並不打緊,智禪上人雖然閱歷豐富,可是一時之間,難以作答。

因為當時滿清極盛是實在的情形,尤其是乾隆一朝,更是愛新覺羅王室日到中大的朝代,乾隆本人固然英明睿智,文武全材,而且好大喜功,東征西討,所向披靡,在廓爾額這一類小國國王眼中看來,滿清就是“天朝”、“上國”,自己這點兵力,用來對抗天朝,簡直是螳臂擋車,自不量力。

福康安挾三十萬大軍之眾,趁著蕩平西藏的聲勢,降臨尼泊爾這個山地小國,情形和三國時代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吞開荊襄九郡,動用八十三萬大軍以臨東吳一模一樣,當時江東孫權首鼠兩端,和戰難決,全仗諸葛亮鼓著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孫權,解除了他畏懼曹操聲勢浩大的心理,一力主戰,方才有赤壁的大捷!

智禪上人知道自己回答國王這一番話,正是成敗利鈍的關頭,任他怎樣老謀深算,也覺得為難起來。

史存明看出師傅神色不妙,立即向金弓郡主使個眼色,孟絲倫立即會意,高聲說道:“大王!小女子對大王這幾句話,倒有一番意見!”

國王愕了一愕,他看見答話的是孟絲倫,藹容說道:“盂郡主!寡君聽說你足智多謀,必有高見!”

金弓郡主不慌不忙,輕啟朱唇說道:“大王過獎,小女子斗膽間大王一句,五百年前的元朝武功強盛呢?還是現在清朝武功強盛?”

這是孟絲倫聰明過人的地方,因為尼泊爾僻處西陲,一向是被視為化外的山國,國王對中原的一切,當然不大清楚,如果自己引用赤壁鏖兵,淝水破敵這一類以小勝大的戰役典故,國王必定不太明白,可是說到元朝便不同了,元朝就是蒙古,軍威遠震,蒙古太祖成吉思汗曾經攻入印度,威服北印度五國,她這樣的比喻起來,尼泊爾國王當然不會陌生,阿澤登旺愕了一愕,說道:“哦!當然是元朝的聲威強盛得多啦,清朝不能夠跟它相比哩!”

孟絲倫道:“大王明白便行了!蒙古兵震古鑠今,後世許多朝代,都沒有法子跟它相比,可是蒙古軍也不是百戰百勝,一次遠征日本全軍覆沒,兩次討伐安南,喪師無數,惟是功師域外,轉戰萬里,譬之強弩之末,難穿魯縞,貴國有雪山天險,臣民饒勇善戰,國土雖小,卻佔了以主待客,以逸待勞的便宜,只要上下齊心,何愁不破清虜?大王如果凜於清兵勢大,未戰先怯,那才是真正的失敗哩!”

金弓郡主這番說詞,入情入理,取喻淺近,智禪上人和史存明嶽金楓等人聽了,無不暗裡讚歎!

國王的濃眉揚了一揚,正要開口,金殿左邊突然走出一位官員,這官員是右班丞相哈延,智禪上人看見這位哈丞相的生相十分猥瑣,尖頭縮腮,三角怪眼,腦後現出反骨,嘴唇上長了幾絡稀疏疏的鼠須,他手裡捧著玉笏,踱著方步,走到殿前,乾咳兩聲,方才說道:“大王聽奏!”

國王立即問道:“哈丞相,你有什麼高見!”

哈延一雙陰惻惻的眼睛,望了智禪上人這班男女英雄一遍,然後開口說道:“大王!千萬不要聽這幾個漢人滿口胡說,滿清是天朝上國,兵精糧足,單單是福貝子那三十萬太軍,來勢已同泰山壓卵,咱們已經不能夠跟他抵禦,何況滿清還有其他精兵猛將呢?自古兵少戰危,如果俺們不自量力和清兵開仗,等如引火焚身,自取敗滅,微臣以為大王立即派遣使臣到福貝子軍前納降認罪,嗣後歲貢天朝,方才可以保存社稷宗朝,愚直之言,尚乞恕罪!”

他這幾句話上說出來,並不打緊,國王面上登時變色,範金駒兄弟勃然大怒,想道:豈有此理!這好相賣主求榮,惑亂人心,如果不是當著國王面前,真個恨不得把他一刀兩段!

原來這一位哈延右丞相,是尼泊爾國王的國舅,他是阿澤登旺國王寵妃瑪爾佳的長兄,瑪爾佳氏年輕貌美,工讒善媚,國王對她十分寵愛,多年以來,連皇后也冷落在一旁,哈延仗著妹子力量,一帆風順,不次擺升,做了右班丞相,他的心性向來好惡,滿心想挾清兵以自重,所以力主和議,國王本來決心抵抗清兵的,可是經過哈延這樣一說,又猶疑莫決了!

阿布敏王子第一個沉不住氣,冷笑說道:“哈丞相!照你所說,咱們完全不是清兵對手,根本不用打仗,更不用駐兵設防,任由清兵長驅直入,直搗王城,那就可以保存宗廟社稷了,是與不是?”

黛絲麗公主也叫道:“哈國舅,清兵有什麼可怕?這一位盂郡主就曾經在天山下大破清軍,把徵西將軍兆惠手下數萬精銳,殺得片甲不留,你憑什麼說我們一定戰清兵不過,滿口放屁!”

哈延並不動怒,只是好笑說道:“大王!兩位殿下年輕識淺,他們不明白利害兩個字!”

阿布敏兄妹越發光火,正要出言駁斥,國王忽然一聲斷喝道:“不準吵鬧!”阿布敏和黛絲麗只好住口,鼓著腮兒生氣。

只見這位尼泊爾國王捋著長髯,過了半晌,方才說道:“現在清兵壓境,和戰兩難,罷罷罷,這件事暫時擱下三天,讓寡君在這三天裡面,齋戒沐浴,稟告天上真神,然後虔誠的問問黑蟒神和雪山女巫,讓她們決定一切便了!”

史存明聽了黑蟒神和雪山女巫這兩個名號,十分詫異,正要開口潔間,孟絲倫卻向他連使眼色,史存明立即會意,住口不說,國王卻向阿布敏王子道:“孩兒!好好收拾一間賓館,挽留各位英雄,可知道麼?”

又向黛絲麗公主說道:“你立即返入宮裡,吩咐總管準備酒席,給各位英雄接風,快去!”說著下令退朝,智禪上人只得告退。

到了賓館,國王果然使人準備了豐富的酒宴,可是智禪上人這班老少英雄,因為心中有事,對著豐盛菜餚,都是吃不知味,宴會完了,天色已經二鼓,阿布敏兄妹忽然到賓館裡來。

黛絲麗:“各位真對不起,父王本來已經決定跟清兵一戰的了,可恨哈延那個好賊,卻在殿上瞎三湊四,淆亂視聽,令到父王猶疑起來,真正可恨!”

史存明忽然問道:“公主,國玉今天在殿上說再過三天,由黑蟒神和雪山女巫取決,這是什麼東西呢?”

黛絲麗公微啟朱唇,正要回答,阿布敏王子倏然變了面色,說道:“妹子!這是俺們本國的神聖東西,萬萬不能冒瀆,不要亂說!”

黛絲麗只好點了點頭,史存明和嶽金楓暗裡氣憤,想道:“什麼神聖東西?連提也不準提,真正豈有此理!”

孟絲倫卻是乖巧,她向黛絲麗道:“公主,我聽明哥哥說過,你的銀梭打是真好,幾乎一梭打瞎了惡獸熊羆的眼睛,這眼力手勁,你是怎樣練的?咱們一見如故,今天晚上索性聯床共話吧!不知你嫌不嫌呢!”

黛絲麗聽見金弓郡主誇讚她的暗器,禁不住心花怒放,笑道:“姐姐大會說笑,我怎樣會嫌你,好!今天晚上我在你房裡睡吧!”

金弓郡主見她答允,暗裡歡喜,拉著黛絲麗的羊脂玉手,笑道:“這裡大氣悶了!天色還早,咱們到外邊園林散步去!”

她說著半拉半扯的,把公主拖出去了,史存明、嶽金楓看在眼裡,心知肚明,知道孟絲倫要在黛絲麗公主的身上,套取黑蟒神和雪山女巫的神秘,阿布敏土子何嘗看不出來?可是孟絲倫已經拉了妹子出去,自己要說也說不出來,只有暗暗頓足,跟史存明敷衍幾句,便自匆匆離去不提。

這天晚上,孟絲倫果然跟黛絲麗公主同床共枕,胝足而談,金弓郡主故意說些中原上國的風土人情,江湖上的奇聞軼事,把這位尼泊爾公主聽得心癢難捱,方才說道:“公主,你父王今天所說的黑蟒神,是人還是神呢?”

黛絲麗公主望了臥室窗外一眼,囁嚅著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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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探玉塔深宵斬黑蟒

孟絲倫道:“傻孩子!這房裡只有你我兩個人,說說有什麼要緊,不見得馬上有災禍呀!”

黛絲麗面色微變道:“孟姐姐,你說話聲低一點,黑蟒神是我國鎮守玉塔的一位神靈,我們上自國王僧侶,下至庶民,從來沒有人膽敢背地裡說它半句話,我怎樣能夠對你說呢!”金弓郡主主笑道:“你們時常到大雪山打獵,聽見過那蒂這種東西沒有?”

黛絲麗公主變色道:“那蒂麼?那是喜馬拉雅山的守護神,從來沒有人見過它,聽說見過那蒂的人,必定有災禍臨身,老大的不吉利呢?”孟絲倫大笑道:“有什麼不吉利,老實跟你說吧:我在回疆時候,曾經殺過一個,到現在也不見得不吉利哩!”

原來金弓郡主在回部的時候,曾經到庫魯山打獵,晚上宿營,突然不見了幾名士兵,天明之後發覺找尋,只在樹林深處找著幾堆白骨。

當時那些士兵嚇得什麼似的,以為妖魔下降,就要回去,金弓郡主卻是不管那些,親自帶隊入山尋找,結果找到一個長毛披身,身材高大,半人半獸的怪物,正在那裡嚼吃人的屍首,眾士兵當下一聲呼哨,亂箭齊發,頃刻之間,把那怪物射成一個大刺蝟也似,事後有人說那怪物不是猛獸,是喜馬拉雅山走出來的可憎雪人那蒂。

孟絲倫便把這件往事向黛絲麗說了,黛絲麗驚奇道:“咦!你居然殺了那蒂,後來有災害麼?”

孟絲倫道:“哪有什麼災害,如果有大禍臨頭,我也活不到現在啦!你們國中的黑蟒神,不過是一條大黑蛇罷了,是與不是?”

黛絲麗點頭道:“不錯,在咱們加德滿都王城五里以外,有一座山名叫玉塔山,山上有一座玉石砌成的七層寶塔,這塔據說是五百年前,開國第三工先王建造的,是尼泊爾的風水塔,約莫在二百年以前,便來了這個黑蟒神,盤據塔上,吞食人畜,傷害生靈不少,傳說戌守王城的士兵,也被它吞吃了幾十個,後來咱們的先王著急起來,懸掛賞榜,看有誰人能夠降伏蟒神,一連過了幾十年,都沒有人膽敢應徵,過了好久,王城忽來了一個自發女巫,親自揭了賞榜,向先王說,那黑蟒並不是怪物,卻是天上降下來的神蟒,當有收伏神蟒的法子,不過嗣後的國王一定要奉禮玉塔黑蟒,當它是鎮國的神靈,方才可以免除災害,國王一口答應了,那自發女巫立即去伏蟒,過了三天,有人看見女巫坐在塔下,黑蟒在她身邊,蜷做一團,現出十分馴善的樣子,大家看了咄咄呼怪,再過一天,女巫返回城裡,說黑蟒已被神收伏了,不過國王每年四季要向黑蟒神祭把四次,祭把一次要用四十口活的牛羊,另外大量香花果品,還有一層,今後國家發生大事,例如皇室嫁娶以及對外征戰等等,一定要問過黑蟒神,方才可以決定!”

“不過那女巫說,今後國王每逢做一件大事,一定要齋戒沐浴,備齊牲畜祭禮,來到玉塔山下,把自己心中要做的事,高聲朗誦,稟告神抵,然後放下牲畜回去,到第二早上再派人去看,如果蟒神把牲畜吃掉,那就許可,倘若牲畜原封不動,那就不準,百多年來,我們都是這樣,那女巫呢?她也住在玉塔山後,歷代國王因為她能收伏蟒神,一併把她當作先知神靈,每年也向她膜拜頂禮哩!”孟絲倫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

黛絲麗公主覺得十分詫異,問道:“姐姐,你怎的這樣笑,不怕冒瀆神靈麼?”

金弓郡主笑道:“冒瀆神靈?你剛才背地裡說黑蟒神,還不是冒犯了神祗嗎?我笑你們太過愚蠢罷了!”

她便把一切說出來,原來一般野蠻部落,化外之邦,一般人少見多怪,看見一點兒不尋常的東西,例如怪獸大蟒之類,便硬說它是神蟒神獸!

拆穿了不足為奇,好比孟絲倫射殺雪人,又何嘗有什麼“神”呢?那盤踞玉塔的黑蟒,不過是普通一條老年巨蟒,那白髮女巫不外會了一些馴伏蟒蛇的法子,收伏大蟒,故示靈異罷了!

在西藏南方的天竺國,便有不少懂得馴伏蟒蛇的人,他們只用一支蘆管或是笛子,便可以指揮一條到幾條毒蛇,盤旋起舞,它如果真正是神靈,應該不食人間煙火,怎得要國王一年四季用牲畜祭把,孟絲倫把所謂神蟒神巫的來勢,一一說明,黛絲麗也是個聰明女兒,一聽之下,心中漸漸有些明白過來,金弓郡主打了個呵欠道:“天色不早,應該睡啦!”

一宿無話,次日天明,黛絲麗返回王宮,金弓郡主把史存明請來,將自己昨天晚上打聽到的一切,向史存明說了,少年壯士說道:“原來如此,這些假借神靈的害人惡物,留它在世上做什麼?還是把它誅除了吧!省得誤了我們的大事!”

金弓郡主沉吟半晌,說道:“這樣也好,不過問問你師傅老人家才好,他老人家閱歷較我們多,老謀深算!”

史存明一想也是,立即去找智禪上人,將自己要斬除黑蟒神的經過說了,在史存明心目之中以為師傅老成持重,必定不贊成自己冒險,哪知道智禪上人點了點頭道:“徒弟,你的意思很好,成大事的人不能拘於小節,韓信也問路斬樵夫,為的是提防追兵知道行蹤呢!不過這件事你們要做得秘密一點,切不要在國王之前露出形跡,也用不著許多人去,人多了反而累事,知道沒有!”

史存明估不到連師傅也贊成自己這一行動,不禁大喜,他馬上和金弓郡主準備上切。

這天晚上,天色才交二鼓,尼泊爾王城上跳落兩個緊衣窄袖的人來,正是史存明和金弓郡主,史存明帶了斷虹寶劍,孟絲倫帶了彈弓彈囊,他兩個展開陸地飛行功夫來,一溜煙也似的向玉塔山趕去,五里路在練武人的眼中看來,簡直不算是什麼一回事,頃刻之間,已經到了玉塔山下面了!

兩個男女英雄遙望山頂,在黑夜迷濛裡,果然看見半山現出一座白色的寶塔來,史存明估計玉塔山並不很高,那白色寶塔距離自己不過三里左右,立即向金弓郡主打個呼哨,兩人一先一後,朝著玉塔飛奔過去,很快的來到玉塔下,史存明猛然瞥見玉塔第三層塔窗裡,兩盞綠光一閃,呼的一陣腥風,猛向自己劈面吹到!

孟絲倫尖聲叫道:“存明哥哥留神!”

話未說完,腥風過處一條筆直也似的蟒影,賽同一根烏木,向史存明迎頭罩落,少年壯士一閃一竄,用個“七星踏步”身法,竄出兩丈,反臂向後一抄,斷虹寶劍已經出鞘,那黑蟒一下撲了個空,並不跟蹤進襲,疾如紡車似的,在地上盤了幾匝,擺成一個蛇陣,這時候一輪明月,破雲而出,清光普照,把玉塔山照了一個透明清晰,他們一見了怪蟒的形狀,禁不住咄咄呼怪!

原來那巨蟒從頭到尾,足有四五丈長,蟒身並不很粗,只有海碗那樣粗細,可是滿身鱗甲烏晶晶的,油光滑水,被那月華一映,隱隱泛出烏金光彩,最奇怪的還是那顆三角形的扁頭,蟒腮之下不到二尺的頸項間,長著一對通紅的肉翅膀,橫展開來,也有三尺多闊,隨著兩腮鼓漲起伏之勢,不住拍動,身上長著翅膀的蟒,二人還是初見!

怪不得廓爾額全國的人,把它當做神蟒了!

史存明忽然醒悟起來,自己師傅智禪上人早年遍歷名山大川,曾經說過貴州獨山附近,出產一種飛蛇,這種飛蛇只有二三尺長,可是蛇頸上卻長了兩片薄薄的肉膜,好像翅膀一般,這種飛蛇最喜歡伏在樹頂上,看見獵物經過,便把薄膜肉翅一拍,兜著天風飛了下來,襲擊獵物,這種蛇身有奇毒,一咬之下,人畜立死。

所以一般人叫它做飛蛇,一般旅客經過獨山時,當地土人必定向旅客指教,叫他們戴上一頂特製的竹帽,提防飛蛇突襲,現在這條大蟒頸間生了肉膜,難道也是飛蛇一類不成?

孟絲倫拔出彈弓向著黑蟒射出幾彈。

那黑蟒十分靈警,看見彈九朝著自己眼睛飛到,立即把頭一縮,嘴巴向前一拱,倏的閉了眼睛,吃鱗甲擋住,反彈落地!

可是有幾顆打在肉翅膀上,這是它全身唯一沒有鱗甲之處,疼痛非凡,那黑蟒倏然暴怒,兩腮一鼓,噓的一聲怪叫,肉翅分開處,尾巴向地一杵,烏光閃處,偌大一條巨蟒,居然像水中游魚也似的,平定竄起一丈多高來,尾巴一繞一匝,猛向金弓郡主攔腰掃到!

黑蟒這一下攻擊非常厲害,它利用肉翅扇風的力量,全身直竄起來,蟒頭垂直向下,咬敵人的腦門,蟒尾半截伸得筆直,賽同一根烏木,猛掃敵人腰身,金弓郡主立足處周圍三丈以內,全被蟒身影子罩著,任你天大本領,也是無從抵禦,孟絲倫失聲叫道:“不好!”

史存明手疾眼快,一個返身撲了回來,斷虹劍寒光一閃,直戳蟒尾,左手卻使出三陰滅陽掌功,呼的一掌,照準蟒腹打去!

他這下劍掌並用,搶救心上人,本來冒險十分,只見劍鋒到處,嗤的一響,竟把蟒尾砍了一道半尺深的創口,腥血迸流,差點切斷蟒骨,三陰滅陽掌的勁力更加厲害,在蟒腹下重重打了一記,黑蟒如同捱了一下千斤鐵追,疼得它向上一竄,再也顧不得傷害金弓郡主了!尾巴向地拍落,倏地一翹,又向史存明腳下掃去!

那黑蟒因為年深日久,鱗甲堅厚異常,而且身上不時分泌出一種油質來,表皮光溜溜,普通刀槍箭矢,撞著了它,委實難以傷害,可是史存明的斷虹劍寶劍,是斬銅削鐵的神物,他這一劍砍落,把蟒尾砍傷了一處,黑蟒除了三陰滅陽掌的傷痛之外,另外還加上劍傷,它一怒非同小可,蟒尾向史存明掃到。

史存明知道黑蟒這一鞭之力,何止千斤,任你金剛鐵漢也挨不起,立即用個“燕子鑽雲”的身法,一提腰勁,拔起兩丈多高來,黑蟒尾巴掃了個空,正要掉首來咬。

史存明更不怠慢,身在半空,施展雷電披風劍法,“電光穿雲”,嗤的一劍,照準蟒頭兩眼之間刺了過去,那黑蟒也是通靈異物,看見一道冷森森的劍光,破空飛來,想是看出厲害,立即把蟒頭向左一偏,噌的一聲輕響,躲開蟒頭要害,可是左邊的肉翅膀吃斷虹劍齊根切斷,掉了下來,黑蟒疼得嗚的一叫,說時遲,那時快!嗤嗤嗤,斜刺裡一串彈子飛來,這一陣彈子來得好快,黑蟒閃避不及,兩隻眼睛齊齊被彈子打瞎了!

原來金弓郡主在史存明掌擊巨蟒的時候,她用個“春鶯渡柳”的身法,纖腰一扭,向旁邊直竄出去,然後回過身來,拉弓發彈,這一回黑蟒全副心神放在史存明的身上,恨不得一口咬死他,或者是用尾巴把敵人捲住,絞成粉碎,它忘記了躲閃彈子,被彈丸打瞎眼睛,黑蟒痛澈心脾,不由自主向地一落。

史存明的雷電披劍法,幾年來大有進境,已經到了身劍運用如一的地步,一記“電光穿雲”,削掉蟒身肉翅,接著使出“電母揮袖”絕技,凌空兩個滾轉,劍光下掠,嗤的向下一刺,這路劍法在雷電劍前半截三十招裡,最是難練,史存明在天山之時,幾次沒有練好,受盡師傅斥責,這次居然運用純熟,但見斷虹劍青光向下一瀉,如流星曳地,噌的一聲大響,竟把小木桶也似的蟒頭,切了下來,盤踞玉塔二百多年的黑蟒,當堂嗚呼喪命!

不過凡是蟒蛇之類,性命最長,雖然死了!餘力仍未衰歇,大半截沒有蟒頭的蟒身,滿地亂翻,尾巴橫揮直掃,把地上的山石,打得飛上天空,碎石紛飛,泥塵高湧,聲勢十分駭人!

史存明和金弓郡主兩人急忙退在一邊,死蟒一連打了二十幾下尾鞭,方才餘力耗盡,軟軟的向地上一趴,寂然不動,總算是氣絕身亡了。

史存明誅除了巨蟒,禁不住仰首向天,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正要進入玉塔,看看有沒有小蛇留下,遠處突然嘎的一響,傳來一聲怪嘯,盪漾空際,宛如九天鶴唆,金弓郡主吃了一驚,叫道:“存明哥哥,有人來了!”

話聲未絕,一個冷冷聲音在旁邊說道:“你兩個小子是哪裡來的人,到底是何方神靈,膽敢殺了玉塔裡的鎮國神蟒?”

二人出其不意,嚇了一跳,剛才明明聽見嘯聲遠在半里以外,怎的一下子便到了自己身邊,這個說話的人,真稱得起捷如神鬼,快似逐電!

史存明扭頭往後一看,只見兩丈開來,站定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巫,這女巫穿的並不是漢人衣服,竟是天竺番人的裝束,一條長長的白絲中包住了頭,一件闊大白袍裹住全身,白素素沒血色的一張瘦臉,綠鬱郁如鬼火的一雙眼睛,乍眼看去,宛似一具破土出棺的殭屍,那女巫雙手圈在背後,面上神情非哭非笑,十分詭異。

金弓郡主一見了這女巫,心頭上不期然泛出寒意,史存明卻是藝高人膽大,按劍喝道:“什麼鎮國神蟒,不外害人惡物,你家小爺足跡踏遍天下,專除妖孽,你就是尼泊爾全國人人虔拜的雪山女巫嗎?這條毒蟒是你所豢,拿來欺神騙鬼的了,是與不是?”

那女巫名叫薩菩婆,出身是天竺人,她本來是瑜伽派裡面一名修女,論年紀已經超過一百歲,許多年前她在本國犯了淫行,被國王驅逐出境,一溜煙跑到尼泊爾來,她本來有馴蛇之術,收伏了玉塔山上的黑蟒,看見國王掛的賞榜,將計就計,假意說黑蟒是上天降下來的神蟒,要國王一年四季祭把它,每逢祭把一次,要獻上牛羊牲畜和食物。

薩菩婆便乘機不勞而獲,大吃一頓,直到阿澤登旺國王登位,薩菩婆的野心更加大了起來,她不止騙些牛羊來吃那樣簡單了,這女巫勾通了朝中的大臣哈延,由天竺國弄了一個混血種族的女子到尼泊爾來,假說是哈延的妹子,名叫瑪爾佳氏,獻入宮庭,希望用美色迷惑國王。

哪知道阿澤登旺是個英明的君主,雖然對瑪爾佳氏寵幸有加,並不準她干涉朝政,瑪爾佳氏得到薩菩婆的指示,改變方針,一力在國王面前保薦哈延,使他一直擢升到右丞相,包攬朝廷大權。

這次清兵入侵尼泊爾,哈延想著自己的機會來了,一力主張向清朝求和,還想抓個機會,讓薩菩婆混入宮庭,幫忙他一臂之力,篡奪阿澤登旺的王位。

哪知道他們正在狼狽為奸,逐步部署的時候,史存明和金弓郡主突如其來,殺了玉塔黑蟒,試問她如何不怒,再被少年壯士一激,薩菩婆禁不住心頭火發!

不過她生性陰鷙,儘管憤怒已極,全然不動聲色,雙腿微微蹲下,袍袖陡的一振,薩菩婆的雙手本來放在背後,此刻突然甩了出來。

原來這女巫的掌裡握著一條蛇形雕刻的金蛇杖,金光燦爛,史存明孟絲倫當堂退後兩步,只見薩菩婆這支金蛇杖整根鑄成蛇形,杖頭鑄了眼鏡蛇的蛇頭,大如飯碗,杖尾一截卻是軟搭搭的,好像蛇的尾巴。

她啞聲叫道:“小子!你既然出口狂言,老孃只有開殺戒了!看杖!”

金蛇杖晃處,一招“劃上驚蛇”,一著“長蛇入洞”,嗖嗖兩聲,杖頭杖尾同時使用,分向左右攻到!

史存明見薩菩婆形容詭異,已經留神,再見她兩招齊出,杖夾風聲,果然非同小可,立即微退半步,劍光抖處,“冷電照嶺”,斷虹劍擋左避右,反手一劍,直刺中宮,薩菩婆暗吃一驚,想道:“這小子劍法好厲害!”

金蛇杖往回一拖,“怪蟒翻身”,橫崩劍鋒,噹的一聲,兩件兵刃撞個正著,史存明陡覺虎口一震,寶劍幾乎把握不牢,險些脫手。

可是薩菩婆也覺得自己的金蛇杖嗡嗡亂響,急不迭忙拖杖跳後,低頭一看,原來自己金蛇杖的中腰,給敵人的斷虹劍砍了一個缺口,好在薩菩婆的金蛇杖是採取西方太乙真金,淬合鋼鐵精英鑄成,不是尋常兵刃可比,不然的話,史存明這一劍,已經把她的兵刃齊中砍斷!

這女巫怒嘯一聲,白衣飛舞,金蛇杖寒光閃閃,史存明看出對手的武功造詣雖然不及當年鐵爪魔娘,可是武功奇詭,自成一路,卻不可輕視,少年壯士把一百○八路雷電披風劍法施展開來,劍光縱橫,劍風凌厲,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兩下里進攻退守,鬥了百十餘招,天心忽然湧現一片烏雲,把明月遮沒了!

光線立時暗晦,史存明和薩菩婆不約而同的生了戒心,恐怕在黑暗裡著了對方毒手,各自嚴密的守定了門戶,不敢搶攻,金弓郡主不禁擔心起來,踏前幾步,芳心裡打算史存明如果鬥這女巫不過,立即出手相助,她左手握著彈弓,右手按住寶劍,準備隨時上前助戰!

史存明把雷電披風劍法,翻翻滾滾使用,此時他的劍法造詣已非在天山時可比,但是薩菩婆的金蛇杖法,出自天竺,是西土秘傳的絕技,跟中原的武功門戶截然不同,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杖頭杖尾兩截,可以隨意彎曲伸展,混合使用,一時左守右攻,一時右虛左實,少年壯士用盡雷電披風劍的絕招,只能夠跟這女巫打個平手,鬥到二百餘招,烏雲過盡,明月湧現天穹,清光大現,薩菩婆陡的一聲怪嘯,金蛇杖法一變,完全走了怪招。

只見她反手把自己纏頭的白中除去,滿頭長髮紛紛直豎起來,接著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手舞足蹈,薩菩婆的杖法本來已經奇怪,此刻更是怪異無倫,忽然伸手向自己臉頰拍了一掌,忽然向自己腿脛猛踏一腳,每一杖打出來,必定中途改向,不知打向何處,可是一眨眼間便掃了過來!

史存明驚恐萬狀,只得使開雷電披過去,緊緊守住門戶,打定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一連四五十合,俱是如此,金弓郡主看見史存明完全沒有回攻之力,不禁焦的起來,叫道:“存明哥哥,用三陰滅陽掌,對付這類裝神扮鬼的惡人,不用客氣!”

史存明猛然醒悟,這個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的女巫,看她決不會是好人,自己何必留手,他一邊把雷電披風劍撤回,改用八仙劍法,一邊暗暗運足三陰滅陽掌勁,陡的一聲大喝,手掌一圈,使出三陰神功,“推山塞海”,呼的分開杖影,向薩菩婆當胸推到!

要知道史存明的三陰滅陽掌法,得自天池三老真傳,具有無窮威力,厲害如鐵爪魔娘,撞上尚且連跌跟頭,少年壯士以為自己這一掌打出,對方不死也要重傷!

哪知薩菩婆是瑜伽派裡面的高手,凡是精通這一派武功的人,全身肌肉能夠隨意伸直扭曲,躲閃敵人殺招,而且運起氣來,全身柔若無骨!

史存明一掌推出,砰砰兩聲大響,掌力跟薩菩婆胸口撞個正著,哪知勁力到處,猛覺她的胸肌往回一縮,左半邊身連同一手一腳,扭向背後,就同一個折壘成兩半的紙人!

史存明掌力雖猛,只把這女巫打出四五步!

她卻怪笑一聲,翻個筋斗,左手據地,金蛇杖由兩腿股之間直遞出來,向史存明額角點到!

少年壯士的三陰滅陽掌過去無敵不克,百戰百勝!哪知道今回撞著了剋星,這女巫居然不怕三陰滅陽掌勁!

史存明一驚非同小可!敵人金蛇杖如風點來,少年壯士急忙用旋風掌身法,一閃一晃,搶到薩菩婆的背後,再使三陰掌勁,照她肩背一推!

史存明這下出用手常之快,砰的一響,掌力到處,女巫身體仍舊是柔軟得像一團棉花,輕飄飄的宛同無物,順著掌風飄了出去,又是一個沒頭筋斗翻了回來,金蛇杖由臂後甩出,敲打史存明太陽穴,少年壯士兩下三陰滅陽掌勁都沒有奏效,更加震駭,只好仍然用雷電披風劍守住門戶,剎那之間,翻翻滾滾,又拼鬥三四十招,薩菩婆迭用怪招,雖然佔了一點上風,也攻不破史存明護身劍牆,她突然怪嘴張處,呸的一聲,一口痰涎向史存明面門吐到!

史存明疾忙把身一閃,薩菩婆竟然料敵機先,一杖戳向他趨避的方位,史存明險些中杖,薩菩婆又是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噴出,直射少年壯士眉心!

史存明要閃避已來不及,本來一口痰決不會致入於死,可是一個內功精湛的人,他吐出涎沫來,勁力也和鐵彈相似,如果被它打中眼睛,也要瞎掉,就算射中面部,也要打個踉蹌,敵人必定乘機撲上!

史存明危急之中,只好跟站定,把身一扭,用了個“鐵板橋”,兩腳釘牢地上,上半身向後一拗,躲過這口痰沫,可是薩菩婆的金蛇杖賽同閃電似的一戳,照他腰間點到!

“鐵板橋”這一門功夫,本來是躲避敵人殺手暗器的絕招,不過只可在兩人距離較遠的場面使用,如果距離較近,卻不適宜使用“鐵板橋”功夫,因為身子還未翻起,敵招已經攻到,自己仍然非要落敗不可!

不過史存明在仰身躲避痰涎的時候,已經想到有這一層,他忽然想起瀟湘仙子教給自己的玄玄拳裡面,有一著絕技名叫做“柳絮迎風”,可以使用,女巫的金蛇杖才一伸到,史存明陡的身子半翻,左掌一按杖頭,薩菩婆的杖吃他一按,杖頭當堂向下一沉!

史存明便趁這單掌一按之力,身子向上一彈,使出“柳絮迎風”的身法來,翻過薩菩婆的頭頂,落向她的背後,薩菩婆用瑜伽術翻身一扭,又是一個筋斗衝向史存明的落處,剛要伸杖疾點,史存明卻使出玄玄拳絕技,用個“天女橫戈”招式,一把抓住了女巫翻過來的小腿腳勝,把她向外一揮,叫了聲:“去!”騰的一響,竟把這女巫拋出兩丈多遠,骨碌碌,翻落玉塔山下!

玉山塔雖然不很高峻,可是由山上到山下,也有一千多尺高度,薩菩婆這一跌下去,縱使不致粉身碎骨,也要重傷殘廢,可是她懷著瑜伽絕藝,在山坡上剛才翻了七八個滾轉,立即以頭代手,全身在山石上一豎,挺立得筆也似直,居然跌不下去,薩菩婆一個翻身,跳了起來,仰首望著山頂,高聲叫道:“你們這兩個狗男女聽著,今天老孃沒有準備,暫時讓你佔了上風,可是老孃決不會放過你們,七日之內,一定來找你們兩個算賬,等著瞧吧!”

話剛說完,把身上的白衣一振,一縷輕煙也似的,直向山下奔去,眨眼之間,便自走得無影無蹤!

史存明雖然殺退了薩菩婆,可是也惡戰了大半晚,拼鬥三百多合,弄得大汗淋漓,衣衫溼透,抬頭望望天空,殘月西沉,夜幕漸褪,東方天際現出魚肚白色來。

史存明道:“賢妹,咱們應該走了!”

孟絲倫道:“存明哥哥,這次事情並不會善了,那女妖巫說在七日之內,來找我們晦氣,依照我看……”

史存明不耐煩的說道:“管她七年或是七天,她的本領我已經討教過了,不外如此,如果這妖婦自不量力,找上門來,正好為世除害,閒話少說,返回王城去吧!”

孟絲倫心裡抱著隱憂,可是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想了!只好一同返回加德滿都城內。

有話便長,沒話便短,光陰迅速,過了三天,阿澤登旺國王齋戒沐浴,正要準備牲畜祭禮,命令擺駕出城,到玉塔山去求教蟒神,忽然看見黃門內侍慌慌張張的進來報告,叫道:“萬歲爺!不好了!黑蟒神被人家殺死啦!沒有腦袋,屍首擱在山下!”

阿澤登旺國王聽了這個消息,不禁嚇一大跳!連聲問道:“什麼?黑蟒神被人殺了嗎,它是天上神蟒,怎會被人殺死!你們不要亂說!”

內監說道:“小的並沒有亂說!老百姓統統走出東門,到玉塔山下去看蟒神的屍首呢!”

阿澤登旺國王不禁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方才說道:“奇事奇事!”

阿布敏王於和黛絲麗公主在父王身邊,王於覺得詫異非常,黛絲麗公主的心中已經有幾分明白了,開口說道:“父上!我們歷代相傳,年年用大量牲畜祭把的神蟒,居然叫人殺了!照這樣的看來,它當然不是神蟒啦!不過是尋常的蟒蛇罷了!我們被它欺騙了幾百年,真個不值!”

國王立即呵叱道:“不準胡說!”

國王又向左右問道:“那麼,玉塔山後那先知女巫呢,到了哪裡?”

內監答道:“萬歲爺,那女巫也失了蹤跡,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或者是到哪裡去了?”

右班丞相哈延越眾出來,奏道:“萬歲聽稟,這次神蟒暴斃,神巫失蹤,那一定是上天看見我們容納漢人,妄自向天朝輕啟兵戈,所以特地降下這些災害警告我們,請萬歲爺再三考慮,這才是社稷萬民之幸!”

阿布敏王子冷笑道:“丞相,你開口閉口說天上懲戒我門,難道清兵入境,也是上天對我們的懲罰嗎?神蟒受我們供養了許多年,被人殺了,可見它是常蟒,神巫受我們虔拜了許多年,她也走了,可見得是個常人,現在清朝大軍侵入我們境界,屠殺我們的百姓平民,大家不去想法於抵禦,還要乞靈於這些冥頑無知的蠢物,未免太過危險了,還希望父王原有臣兒直言之罪!”

國王究竟是個英明之王,聽了阿布敏王子的話,恍然大悟,立即在殿上降旨,決定對武力入侵本國的清兵,阻擊應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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