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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殺手施殺著

他雖然不知道黑白雙魔有多大本領,亦知道這兩人乃是回疆的一流高手,當年亦曾經叱吒中原,現在突然現身,若說是為了那顆沙漠之星,而對付彭家四虎,那實在難以令人置信。

獨孤無敵根本就不相信,暗忖:一定又有什麼事情發生,立即吩咐獨孤鳳,盡起堂下的精英,徹查黑白雙魔來到中原的動機。

獨孤鳳依吩咐發下命令,另外還交代堂下探子,一有了雲飛揚消息立即回報。

對於雲飛揚,獨孤鳳始終念念不忘。

雲飛揚這時候已能夠站起身子走路,只是內力已盡散,空有一身武功,徒具招式,完全發揮不出其中威力。

他仍然嘗試將真氣凝聚起來,但一運真氣,胸腹便劇痛如絞,一口真氣始終不能夠提聚。

到這個地步,不由他不心灰意冷,呂望當然不知道這許多,只顧勸他安心地靜養。

對於這個慈祥的老人,雲飛揚實在感激得很,若不是呂望,他縱然不致倒斃街頭,也絕不會痊癒得這麼快。

他只希望這個慈祥的老人能夠安享餘年,卻是怎麼也想不到,災禍已即將降臨呂家。

煙雨迷濛的清晨,雲飛揚在院子徘徊了一會,披著一身的雨粉,就像是平日一樣,進內堂向呂望請安。

他進入內堂的時候,呂望已經在招呼著一個客人,那是一個身穿官服,三綹長鬚,貌相威嚴的中年漢子。

從眼神雲飛揚已看出中年漢子內功深厚,最惹人注目的卻是中年漢子所用的兵器。

那是一大九小金光閃耀的一套環圈,大的粗逾拇指,直徑差不多有兩尺,小的只有巴掌大小。

中年漢子卻沒有怎麼注意雲飛揚,只因為雲飛揚腳步虛浮,眼神又散渙,面色蒼白,顯然大病初癒,完全不像一個練家子。

“飛揚,來得好──”呂望遂給雲飛揚介紹,道:“快過來見北鎮撫陸璣陸大人。”

待雲飛揚施過禮,呂望又道:“陸大人統領大內錦衣侍衛,當年憑子母金環打遍大江南北,乃天下第一高手。”

“呂兄又來說笑了。”陸璣淡然笑了一笑,道:“這位公子是……”

“是我的一個好朋友的外孫。”

“哦──”陸璣似乎不大感興趣。

雲飛揚也沒有興趣,與呂望問過安,便自退出。

呂望這才又轉回話題,道:“陸兄這一次出來,勢必又身負重任。”

“若非如此,我們這兩個老朋友,也不知道待到什麼時候才有機會一聚。”

“只是陸兄又要辛苦了。”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有時小弟實在很想學學呂兄急流勇退,安享餘年。”

“這要很大的決心。”呂望笑捋著鬍子,道:“以我看,陸兄對於目前的生活,還是很眷戀。”

陸璣打了兩個哈哈,沒有回答。

呂望接著問道:“陸兄這一次……”

“不瞞呂兄,是前往接應尼泊刺的使者,順道了斷一件案子。”

呂望沉吟著道:“要到你親自接應,這一次尼泊刺進貢我朝的必定是罕有的異寶奇珍。”

“那是一朵雪蓮,據說生長在絕壑之下,千年玄冰之中,千載難逢,為了採摘這雪蓮,已斷送了近百條人命。”

“這冰山雪蓮,到底有什麼功效?”

“一般人吃了延年益壽,百病不侵,練武的人吃了卻是立增數十年功力,所以消息傳出,黑、白兩道的武林中人不少都蠢蠢欲動,意圖攔途截劫。”

“那就難怪要陸兄親自走這一趟了。”呂望語重心長地道:“陸兄在路上千萬要小心。”

陸璣笑道:“小弟是怎樣的一個人,呂兄難道還不清楚。”

“陸兄做事一向都深思熟慮,很少出漏子,只是那些江湖人,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來……”

“呂兄這番話,小弟一定會牢記在心中!”

呂望又沉吟了一會,道:“至於那一件案子?”

陸璣又笑道:“呂兄是聰明人,應該想到是哪一件了。”

“不出我所料。”呂望輕嘆一聲,道:“程立那兒果然事發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陸兄與他交情深厚,這件事偏又落在陸兄手上……”呂望一再慨嘆。

“王命難違。”陸璣亦自嘆息。

“據說程立亦有一身不錯的武功。”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相信我比呂兄更清楚。”陸璣笑得有些苦澀。

呂望沉默了下去。

程立與陸璣差不多年紀,相貌比陸璣卻還要威嚴,對於陸璣的來意,他一點也不知道,也沒有提防。

陸璣亦只是帶來四個下屬。

兩人在大堂分賓主坐下,都是一臉笑容,寒暄一番,陸璣仍然沒有透露來意。

程立也沒有看出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只道陸璣是因公外出,路過到訪,他已經退職九月,談到在任時的種種威風,不禁唏噓,對於陸璣,卻是既羨且妒。

“聽說陸兄這半年以來屢建奇功,連升三級,實在是可喜可賀。”程立這句話,更就是酸溜溜的。

“若不是程兄退隱,相信還沒有小弟立足的地方。”陸璣說得倒也謙虛。

程立更感慨,嘆息道:“陸兄言重了,小弟對當年大家在一起舉酒狂歌的生活,倒是懷念得很。”

“哦?”陸璣笑了一笑。

程立笑著接道:“難得今日陸兄大駕光臨,大家何不痛痛快快地一醉?”

陸璣微笑道:“好,就讓小弟先辦妥正事。”

程立一怔,陸璣正色道:“聖上有密旨,要我讀與程兄。”

語聲一落,他已站起身子,“獵”地一抖披風,振聲道:“程立接旨。”

程立愕然,但立即跪下,應道:“微臣接旨。”

左右四個錦衣衛迅速上前,其中一個,雙手捧著一個錦盒,聖旨卻不是放在這個錦盒之內,乃放在陸璣懷中。

陸璣取出聖旨,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侍衛副總管程立,勾結吳俊等人,陰謀造反,查實有據,念侍朕多年,數度護駕有功,罪不及妻孥,今賜鶴頂紅一盅,自行了斷,欽此。”

程立一面聽,臉色一變再變,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陸璣神色泰然,讀罷將聖旨放下,手下“啪”的遂將盒子揭開,送到程立的面前。

程立面色蒼白,一長身,倒退半步,厲聲道:“沒有這麼容易。”

“大膽叛徒,敢違聖旨。”左右兩個錦衣衛迅速上前,出手便將程立按住。

程立再退一步,雙臂一甩,卸下外罩長衫,連出四招,將那兩個錦衣衛迫退,陸璣也就在這個時候欺身而入,直入程立空門,雙拳直擊程立胸膛。

程立再退,後背已撞在照壁上,身形一凝,雙手急忙招架。

陸璣顯然將程立每個動作都計算在內,雙拳剎那間化為掌,一拍再一抓,正好抓住了程立雙腕,接著一抖,一陣令人牙酸的骨碎聲響,竟就將程立的雙腕硬生生地捏碎。

程立面色慘變,慘呼未盡,陸璣雙手已毒蛇一樣沿臂而上,接著將程立雙臂的關節捏斷,左掌接往程立的右肩一拍,程立不由自主地跪倒地上。

“陸璣,你好毒!”程立這四個字出去,已被陸璣的左手捏住嘴巴,陸璣右手一伸,正好將那個錦衣衛送上的那盅鶴頂紅接下,反手再用力,程立的頭不由自主地往後一仰,陸璣立即將毒酒傾入程立的嘴裡。

程立想吐,卻被陸璣左手扣在喉嚨之上,不由自主地將那盅毒酒嚥下。

陸璣這才將手鬆開,倒退回原位,從容坐下。

程立掙扎站起身子,面如土色,瞪著陸璣,便待痛罵,哪知咽喉嘴舌已經完全麻木,一個字都罵不出來,霍地又倒下,臉龐腫眼發紫,七竅流血。

兩旁侍候的家丁俱都面無人色,驚恐欲絕,陸璣卻像是完全沒有這件事發生過一樣。

這個人亦真的可謂心狠手辣的了。

“子母金環”陸璣一行五人的行蹤,盡在無敵門地監視之下,陸璣得到的消息乃是事實,尼泊剌進貢的冰山雪蓮,已經引起江湖黑、白兩道的注意。

以無敵門消息的靈通,又怎會不知道這件事,他們甚至已查出,陸璣的奉旨前往接應,也所以從旁加以監視,藉此弄清楚尼泊剌使者進京的正確路線,好攔途截劫。

他們當然不敢正面與官府衝突,一切行動都非常小心。

負責蒐集傳遞消息的就是獨孤鳳。

陸璣才離開程家,無敵門的探子便已將消息迅速送到當地分舵。

“陸璣到程家並非邀請程立前往保護貢品,乃是奉旨將程立毒殺!”

“毒殺程立?”獨孤鳳也不由大感錯愕。

“現在程家上下亂成一片,不少婢僕紛紛逃命。”

“畢竟是沒有見識,陸璣若非只是奉旨毒殺程立一人,哪有他們逃命的餘地。”

獨孤風轉問道:“呂望那邊怎樣了?陸璣找他到底又為了什麼?”

“根據可靠的消息,陸璣與呂望在內堂密議的時候,只有一個人進去過,那是呂望一個老朋友的外孫,姓雲!”

獨孤鳳脫口問道:“叫什麼?”

“這個倒不清楚。”

“會不會武功?”獨孤鳳追問。

“是一個文弱書生。”

獨孤鳳吁了一口氣,沉吟道:“你們設法把他抓來,問一個清楚明白。”

聽說是姓雲,她自然就想到雲飛揚,一問之下,卻又不像。

從他們所得到的有關雲飛揚的資料看來,亦沒有提及雲飛揚有呂望這個親戚。

兩人完全就是兩類人,似乎不可能拉上任何關係。

──天下間姓雲的並非只得雲飛揚一個,獨孤鳳不禁苦笑。

她當然想不到天下間的事情有時就是這樣巧合,那個姓雲的文弱書生就是雲飛揚。

雲飛揚雖然足不出戶,無敵門的人要混進呂望莊卻是易如反掌,要將這樣的一個文弱書生送出來,亦是很簡單。

雲飛揚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

派出抓他的無敵門弟子並不認識他,而他們當然亦換過一身裝束,所以雲飛揚亦瞧不出,一直被送到無敵門的分舵,雲飛揚才知道抓他的是什麼人。

他只道獨孤無敵食言,立意要置他於死地,找到了呂家。方待破口大罵,已經被推倒在堂下!

獨孤鳳高坐在堂上,看著雲飛揚元寶一樣滾進來,就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你想要怎樣?”雲飛揚掙扎著爬起來。

獨孤鳳一聽這聲音,渾身就是一震,脫口一聲,道:“小揚!”

雲飛揚當場怔住。

四目交投,獨孤鳳立即扳起臉龐,雲飛揚同時發出了一聲冷笑道:“原來是獨孤小姐!”一頓,又一聲冷笑道:“我早就想到你們絕不會罷休的,要剁要殺,儘管下手!”

“雲飛揚,你真的不怕死。”獨孤鳳這句話出口,在場的無敵門弟子無不大感詫異,去抓人的那幾個更就傻了眼,他們怎地想不到抓回來的竟然就是曾經入總壇,被獨孤無敵擊傷的那個雲飛揚。

“哼一聲就不是好漢!”雲飛揚挺起了胸膛。

獨孤鳳一揚眉,站起身子,緩步走下,突然揮手,道:“你們都出去!”

這些無敵門的弟子不敢違命,慌忙退下。

獨孤鳳繞雲飛揚踱了一圈,冷笑道:“你是好漢──”雲飛揚仰眼望去,獨孤鳳接道:“你瞧不起無敵門的人?”

雲飛揚“嘿嘿”兩聲冷笑。

獨孤鳳在雲飛揚面前停下,盯著雲飛揚道:“莫忘了,你也曾是無敵門的人。”

一頓,厲聲道:“你若是好漢,就不會千方百計,利用我混進無敵門,我們無敵門的人,還不至於利用別人的感情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雲飛揚被罵得呆在那裡。

“你說,為什麼不說話!”

“我……”雲飛揚神情尷尬,但嘴巴仍硬道:“我可沒有害過你。”

“是不是要我家散人亡才算?”

雲飛揚搖搖頭,道:“不錯,我是欺騙過你,但兩次出手救你,的確是出於一片真心,並沒有……”

“少廢話,我問你,你混入無敵門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獨孤鳳喝問。

“找一個人。”

“誰?”獨孤鳳喝道。

“現在我還不能說。”

“到底是誰?”

“若是能夠說,在你爹面前,我早就說了。”

“你說謊!”獨孤鳳漲紅著臉,手握在刀柄上。

“信不信由你,我說的都是真話。”雲飛揚嘆息一聲,道:“你要殺我儘管殺。”

獨孤鳳並沒有拔刀,欲言又止,雲飛揚呆望獨孤鳳,亦沉默下去。

好一會,獨孤鳳才道:“你救了我兩次,我這就殺你,準說我忘恩負義!”重重地一頓,道:“這一次,我讓你離開,以後我們就兩不相欠。”

雲飛揚苦笑,獨孤鳳的語氣不覺已軟下,道:“是了,你怎會在呂望家中?”

“我是傷重昏倒在呂家門外,若不是呂老爺相救,只怕早已死在街頭了。”

“怎麼說你是他的一個老朋友的外孫呢?”

“這是後來才知道的,我的外公以前是吏部侍郎,與呂老爺原來是很要好的朋友。”

“這麼巧?”

雲飛揚苦笑道:“你們無敵門也真的是消息靈通。”

“我們派人到呂家抓你這個雲公子出來,目的是要打聽一件事,天知道竟然會抓住你。”

雲飛揚奇怪地問道:“你們要打聽什麼?”

“子母金環陸璣到呂家的目的。”

“他只是要與呂老爺敘敘舊。”雲飛揚又問道:“你們與子母金環陸璣有仇?”

“這件事說來你也不明白,你還是不要多管的好。”獨孤鳳目光一轉,道:“我送你回去。”

“你不相信我,要當面去問清楚呂老爺?”

“什麼時候你變得這樣聰明?”獨孤鳳又瞪了雲飛揚一眼,道:“一會我旁敲側擊,你少管閒事!”

雲飛揚傻里傻氣地點點頭,在獨孤鳳面前,他有時就像一個傻瓜似的,完全沒有了主意。

獨孤鳳離開呂家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雲飛揚送出門。

“你現在應該知道,我沒有說謊。”雲飛揚喋喋不休地道。

“誰叫你之前老是對我說謊。”獨孤鳳話是這樣說的,語氣並沒有絲毫的怒意,道:

“呂老爺是一個老好人,你莫要動他的壞主意才好。”

“怎麼會?”雲飛揚苦笑。

一個無敵門的弟子實時飛快奔來,在獨孤鳳面前停下,滾鞍拜倒,道:“門主有令,請小姐立即趕回總壇,有事共商。”

“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獨孤鳳跟著就沉吟起來。

待那個弟子去遠,獨孤鳳有點歉疚地望著雲飛揚,道:“你就在呂家好好休養,那邊事了,我……我會再來探望你。”

雲飛揚無言點關,沒有追問是什麼事情,因為他並沒有忘記一身武功已盡喪,江湖上已再沒有他立足的份兒。

黃昏,五日後的黃昏。

百三十六騎擁著兩輛大馬車,來到了荒僻的山路上,子母金環陸璣與四個心腹下屬已等在那裡。

馬車內的就是來自尼泊剌的使者,那一百三十六騎有二十四騎是尼泊剌的武士,一色黑甲,腰掛彎刀,其餘的都是邊關護送下來的軍兵,由守備婁忠率領。

看見子母金環陸璣,婁忠才放心下來,急忙上前道:“陸大人久候了。”

“方到──”陸璣滾鞍下馬,婁忠慌忙在前引接。

兩人邊走邊說,走向馬車。

車廂門開處,兩個尼泊剌的使臣先後下來,衣飾固奇特,相貌也明顯的不同,年紀較大的一個,緊抱著一個錦盒,唯恐一離身,便會有什麼閃失似的。

陸璣忙施禮道:“大明錦衣衛統領,北鎮撫陸璣,恭迎尼泊剌使臣。”

“有勞陸大人。”使臣忙回禮,道:“聽說陸大人乃是天朝大內一高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說的是漢語,雖然不大正確,但亦不難聽得懂。

這無疑是客套話,卻也受用得很,陸璣忙應道:“貴使過獎了。”

“本使身負重任,只希望能夠早一日抵達京師,現在既已入中土,想必就非常安全,無須再繞路走了。”

“當然。”陸璣的臉上掛著笑容,說得也很肯定,卻接道:“過了這條路,甚至婁大人他們也可以回去了。”

“這條路不好走?”

“不大好。”

“那要走多久。”

“五天──”陸璣始終一臉笑容,那兩個泥泊剌使臣卻就笑不出來了。

“不過貴使盡管放心,一路上我們已經作好了安排。”陸璣補充道。

“希望如此。”

“為了方便照應,下官斗膽請兩位同乘一輛馬車。”

“這也好,我們路上也可以隨時聊聊。”那兩個使臣倒也沒有什麼架子,顯得很隨和。

“那今夜我們就在這裡紮營,明天一早再出發。”

“就在這裡?”

“沒有比這裡更好的了。”陸璣話中似有話,隨即著令婁忠吩咐下屬紮營,生火燒飯。

婁忠打點好一切,走到陸璣身旁,忍不住道:“大人莫非在路上發現了什麼?”

陸璣笑笑道:“不必擔心,他們暫時還不敢動手。”

“他們?”

“那些打雪蓮主意的人。”

“還在等什麼?”

“等一個適當的機會,等一個適合的地方?”

這的確不是一個適合的地方,所以,無敵門的人只是遙遠地在遠山上監視。

他們來了很多人,獨孤鳳、公孫弘、千面佛、九尾狐,還有外五堂的兩個堂主都來了,就是不見獨孤無敵。

無敵雖然不在,卻有命令交代下來,所以急躁如公孫弘,亦只有呆候在那兒。

“依我說,最好就乘他們人乏馬倦,夤夜來一次偷襲,說不定……”這已是公孫弘第三次說這種話,獨孤鳳終於忍不住冷然截口道:“盡在說有什麼用?”

公孫弘看著獨孤鳳,閉上嘴巴。

千面佛在一旁笑道:“門主不讓我們在這兒採取行動,當然有不適宜行動的地方。”

公孫弘摸著下巴,冷笑道:“一個子母金環有什麼了不起?”

千面佛道:“他貴為大內錦衣衛統領,武功當然有過人的地方,不過單就這個人,還不難應付,問題在除了我們之外,覬覦那冰山雪蓮的還有黑白雙魔兩個老怪物,我們若是就這樣與陸璣一夥衝突起來,他們一定會乘機混水摸魚。”

九尾狐疑惑道:“黑白雙魔這次來中原,肯定是為了那棵冰山雪蓮?”

千面佛道:“根據探子的消息,他們也是向這邊走來的,若非為了雪蓮,又為什麼?”

“可不知到了沒有?”

黑白雙魔早就到了,就在無敵門一眾結集的地方不遠,無敵門的行動一直在他們監視之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越看就越開心,只待無敵門一採取行動,就看準機會,劫奪那兩個尼泊剌的使者。

管中流、依貝莎當然也在,一路上,黑白雙魔雖然倚賴管中流指引,嘴巴可沒有跟管中流客氣過。

管中流逆來順受,經過幾次的挫折,他已經學會忍耐,也變得陰沉。

一任黑白雙魔說話怎樣尖酸刻薄,他都沒有動氣,一路侍候黑白雙魔的起居。

依貝莎看在眼內,實在不忍,很多時都幫著管中流說話。

兩人的感情也就越來越好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之後卻還有一個獵人,那是黑白雙魔怎也想不到的事情。

距離他們不遠的另一座高山之上,等候著另一夥人,為首的是天帝,此外風、雷、雨、電、無麵人,甚至傅香君也來了。

他們是從無敵門蔡華佗那兒得來的消息。

天帝一心要藉助雪蓮衝破生死玄關,雨認為雪蓮可以令她青春常駐,能夠增長內力的藥物風、雷、電一向都很感興趣,至於傅香君,對雪蓮的效用卻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興趣就更大,卻是沒有想到據為己有,只希望到手之後,能夠配成若干藥物,濟世救人。

她沒有隱瞞自己的意圖,那番救人的話一出口,卻惹來眾人的嘲笑。

他們本來就是兩種人。

逍遙谷高手盡出,對於冰山雪蓮不用說就是志在必得。

陸璣雖然發現有人在左右窺伺,卻是怎也想不到來人的勢力不僅幾倍於他們,而且都是江湖上最難惹的人物。

任何一撥先動手,他們縱然能夠保得住雪蓮,才難免傷亡慘重,再也經不起第二次的襲擊。

不錯,他出身江湖,但久處禁宮,對於江湖上的事情已沒有當年那麼熟悉,況且自恃武功高強,一般江湖人,真還不放他在眼內,這才是他的致命傷。

逍遙谷是絕不會先出手的了,黑白雙魔一心坐待漁人之利,當先採取行動的應該就是無敵門。

唯天為大,如日方中,以無敵門目前的勢力,的確已無須避忌什麼。

第二天一早,車馬便出發,四個錦衣衛帶著二十個騎馬的軍兵在前面開路,其它的軍兵則簇擁著兩輛馬車隨後跟來。

陸璣改坐在其中一輛馬車之內。

那兩輛馬車一個模樣,隨來護送的尼泊剌軍兵又是分成兩則,走在兩輛馬車的左右,只看馬車外表,要分出那兩個使者坐在哪一輛馬車之內,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這是陸璣的一點小心思。

午後,隊伍走在樹林當中的道路上。

道路蜿蜒,兩旁樹林濃密,彷佛無盡,這種環境,正是最理想的襲擊環境,不用陸璣吩咐,所有人已知道小心戒備。

道路只能容馬車通過,那些護在兩旁的尼泊剌軍兵不能不轉走在兩輛馬車的前後軍兵力調動,左邊樹林“簌”的一聲,一個黑衣人閃電一樣射出,直射向當先那兩馬車的車廂。

他的身形猶如標槍似的筆直,也就像被人當作標槍似擲出來,從左窗射入,右窗穿出,“嘩啦啦”珠簾飛散聲中,射入右邊林子內,手中已多了一個錦盒,正是放載雪蓮的那一個。

那兩個尼泊剌的使者驚呼著從車廂探頭出來,無不是一臉驚惶之色。

護送軍兵亦騷動起來。

黑衣人的輕功實在不錯,沒有這不錯的輕功,也不能夠這樣輕易地將錦盒取到手。

他射入林中,身形著地,立即往上拔起來,也就剎那間,枝葉一分,陸璣從中竄出,迎面就是一掌。

黑衣人意料之外,驚呼未絕,一張臉已被陸璣擊碎,往下倒瀉,那身形還未著地,錦盒已落在陸璣手中。

陸璣連看也不再看一眼,轉往林外走去,軍兵這時候才湧進來,看在眼內,一聲歡呼。

陸璣淡然一笑,走到車廂前面,將錦盒交還給那兩個泥泊剌使者。

“陸大人果然武功高強……”兩個使者讚不絕口,一個接著問道:“不知那是什麼人,這麼大的膽子?”

“鄂北沖霄雁,是一個獨行大盜。”

“連鄂北的強盜也來了?”

“本不該來的。”陸璣冷笑道:“他應該知道,這不是他動得了的東西,來了就回不去了。”

“不自量力,該死。”

“實在該死!”陸璣左手突然一揚,巴掌大小一枚金環飛出,射向旁邊一株大樹的樹上!

金光閃逝,一聲悶哼,從樹上響起,一個青衣女人從樹上跌墜下來,那枚金環竟就嵌在她的咽喉內!

眾人齊皆目瞪口呆,陸璣卻若無其事地道:“沖霄雁三年前娶了青影子,夫婦二人出雙共對,做案當然也不會例外。”

他不但知道這些人的來歷,耳目的敏銳尤其驚人,心狠手辣。

像這樣的一個人,也難怪無敵門、黑白雙魔都避忌三分。

車馬繼續起程,當日黃昏,到了陽泉縣。

縣官李守一早已接到命令,日夜趕工建成了一個秘室,來存放貢品。

他是出於一番好意,而且這樣做,不但可以奉承,還可以表示他這個縣官也是一個人才。

可惜找來的工匠卻是排教中人,那排教的教主邱明又怎肯錯過這個機會,吩咐安置了翻板,那邊陸璣才將錦盒放下走出秘室,翻板立即將錦盒翻進地道內,陸璣雖然立即發覺不妥,趕返秘室,劍插石縫,殺了一個正欲將翻板弄回原位的排教好手,錦盒已經由接應的人迅速從地道送出去。

陸璣並沒有追趕,也不能夠追下去,地道在那片刻已經倒塌。

他將那具屍體弄上來,從死者身上的火印已知道死者的身份,立即下令調動陽泉縣城的所有軍兵,夤夜襲擊排教的根據地。

在那裡出入的排教二百多佰弟子無一倖免,所有房屋被夷為平地。

教主邱明卻已經遠在大江之上,接過教徒獻上的錦盒,才打開,那個錦盒就爆炸了。

錦盒內載的並非冰山雪蓮,而是火藥。

邱明一直都不怎樣將陸璣放在眼內,到他發覺這是一個嚴重的錯誤的時候,已在火藥下粉身碎骨。

陸璣放在那個錦盒之內的,是關外霹魔堂精製的火藥,開關機括擦擊火石引起爆炸,在事前,他卻沒有將這個計劃對任何人透露。

這個人不但武功高強,心狠手辣,而且還攻於心計。

車馬在第二天接近中午時才繼續上路。

一路上異常平靜,兩個時辰之後已到了天星峽。

兩面是高山,道路從中穿過,從地形看來,是一個適合埋伏的地方,十二個一組軍兵率先奔進去。

路上並沒有人跡,兩旁也沒有異樣,十二騎平安奔過了天星峽後,六騎立即折回。

看到這六騎平安折回,車馬才前進,他們當然看不到,留在天星峽出口的那六騎這時候已經變成死人,無一倖免。

殺他們的是無敵門的十二個殺手,突然從地洞中冒出來,以最迅速、最有效的辦法,將那六個軍兵刺殺刀下。

那六個軍兵連呼叫也沒有一聲,他們的身手本來就不怎樣好,碰上久經訓練的殺手,又是以二對一,如何保得住性命。

這時候隊伍已到了峽道中,霹靂聲突響,前後巨石紛紛從山上滾下,堵住了兩邊的去路,無敵門的弟子紛紛從山上隱蔽處現身,亂箭射下。

箭如飛蝗,峽道上又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那些軍兵片刻傷亡大半,馬嘶聲,慘叫聲此起彼落。

無敵門的弟子隨即取出兵器,殺奔山下,九尾狐、千面佛在前面,鞭擊杖劈,擋者披靡。

獨孤鳳、公孫弘也不慢,帶著四個舵主直奔子母金環所坐的那輛馬車,那四個舵主雙手各捧一個鐵盒,分開四個方向,將馬車圍住!

馬已經倒斃箭下,車並末翻側,車廂剎那間片片碎裂,子母金環陸璣沖天而起!

公孫弘實時一聲:“射!”

好四個舵主應聲一按鐵盒兩側,盒蓋彈開,無數藍汪汪的毒計從盒中射出。

陸璣剎那間彷佛被裡在一道藍光閃閃的大網中,他驚呼未絕,整個身子已蝦米一樣弓起,凌空直墜下來,金環亦脫手,渾身上下插滿了那種藍汪汪的毒針!

他嘶聲慘叫,貼地打了幾個滾,終於僵直在地上,皮膚已變成紫色腫脹起來。

公孫弘看在眼內,冷笑道:“看你子母金環厲害,還是七巧童子的天滅地絕搜魂神針厲害。”

七巧童子一生研究機關消息,天滅地絕魂神針更就是他的代表作,據說他就是為了設計這種暗器,一夜頭白,花了差不多十年,才造成七盒天滅地絕搜魂神針,用了一盒,將他的仇敵射殺針下,終於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他死後,其餘那六盒神針便不知所在,雖然黑道中人不少重金蒐購,但卻無人能夠提供消息。

想不到卻是落在獨孤無敵手中。

那天滅地絕魂神針全用機簧發射,一發就是七七四十九支。

四盒齊發,出其不意,子母金環陸璣武功怎樣高強亦難倖免。

同一時,千面佛已一枚將另一輛馬車的車廂擊碎。

一個泥泊剌使者手抱錦盒瑟縮在車廂的一角,面無人色。

九尾狐長鞭一揮,便將那個錦盒纏住,再一拉,錦盒便飛上半天!

那個尼泊剌使者雙手亂搖,一個字也未說出,已被千面佛一祿杖擊殺!

錦盒凌空正好落向九尾狐,他伸手方待接下,眼前白影一閃,那個錦盒已不知所蹤。

“誰?”九尾狐霍地轉身,就看見了一白一黑兩個人!

黑白雙魔,錦盒也就託在白摩勒的手中,兩人一臉嘲弄之色!

千面佛、獨孤鳳、公孫弘迅速奔了過來,將黑白雙魔圍在當中,獨孤鳳刀一指,嬌叱道:“什麼人?”

“是黑白雙魔!”九尾狐一步倒退。

獨孤鳳冷笑道:“管他是黑白還是白黑,今日不將冰山雪蓮放下,休想離開這裡!”

千面佛一看自己這邊人多,心膽大壯,洪聲道:“不錯!”

其餘無敵門弟子飛快圍了上來,那些軍兵這時候已無倖免。

黑摩勒目光一掃,冷笑道:“無敵門的人就只懂得以眾凌寡?”

“少廢話!”公孫弘一擺日月輪,便待殺上去,其餘人亦準備衝殺上前。

“住手!”一聲暴喝,實時劃空傳過來。

聲落人落,獨孤無敵飛鳥一樣凌空落下,龍頭杖一橫,笑顧黑白雙魔,道:“兩位成名多年,這樣欺負晚輩,也不見得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白摩勒“哦”的一聲,道:“獨孤幫主也來了。”

“來得總算是時候。”無敵龍頭杖往地上一插,道:“就這樣要兩位將錦盒放下離開,兩位當然不會答應。”

“我們正要領教幫主的高招!”白摩勒語氣冷傲。

無敵笑道:“聽說兩位無論對付什麼人,都是一起上?”

“這是事實,所以門主莫要說我們兄弟以二對一。”

“兩位若是敗在我手下?”

“雪蓮當然歸無敵門,否則……”

“無敵門也會恭送兩位。”

“無勝負不足以服人,獨孤幫主一言九鼎,就這樣決定了。”白摩勒隨即將錦盒往地上一放,身形一動,掠了出去。

黑摩勒身形絕不在白摩勒之下,可是無敵的身形更快,雙魔身形未定,無敵已悍然立在他們面前。

“獨孤門主好一身輕功!”黑摩勒倒是由心贊出來,白摩勒接道:“不知龍頭杖又如何?”

語聲一落,兩人的手中已各自多了一柄狹長的緬刀,划起兩道寒光,左右斬向無敵!

無敵龍頭杖盤旋,連接雙刀七十二斬,風車般疾轉起來,雙魔緬刀立被封在外門!

雙魔相顧一眼,身形突變,繞著無敵飛快地轉動,無敵看在眼內,打了一個哈哈,身形突然一頓,雙魔的身形同時亦一頓,接著一長,雙刀飛射!

他們快,無敵更加快,龍頭杖一劃一翻,“錚錚”地竟就將雙刀鎖在龍口內。

他大喝一聲,雙手接著一振,“呼”地將那很龍頭杖拋上了半天!

雙魔只覺一股奇烈的內力從劍上透來,五指不由被震得一鬆,劍立即脫手,兩人的反應敏銳至極,左右欺上,齊出右掌,擊向無敵!

掌未到,寒風已砭人肌骨,那兩隻手掌剎那間竟猶如死魚肉一樣,而且冒出一絲絲白氣!

無敵身形不動,雙掌陡出,“叭叭”兩聲,正迎向擊來的雙掌。

四隻手掌立即緊粘在一起,無敵猛一聲暴喝,身形風車般旋轉起來,雙魔的身形同時被牽動,竟被帶得雙腳離地,凌空飛旋。

無敵的雙手越來越紅,雙魔的手卻越來越白,身形過處,砂石激飛,無敵腳下的泥土一連四下飛旋,便生生被他旋出了尺許深一個地洞來!

他再一聲暴喝,雙掌一吞一吐,霹靂一聲,雙魔倒飛了出去!

一飛丈外,雙魔凌空一個翻滾,落在地上,一張臉難看到極點。

無敵亦從地洞裡拔起來,雙掌“霍霍”地虛擺幾式,才立定,這一立,又是淵渟嶽峙,氣勢萬千。

所有無敵門弟子轟然發出了一聲歡呼,獨孤鳳左右上前,分別將錦盒、龍頭杖送上。

無敵帶笑右手接過龍杖,左手才將錦盒接下,面色徒然一沉,也不將錦盒打開,突然道:“給你們!”將錦盒拋出。

黑白雙魔已準備離開,聽說一怔,白摩勒探手將錦盒接下,不由自主地急急打開來。

錦盒內載的是一大一小兩枚金環,線香一樣粗細,小的如指環,大的亦不過巴掌一般。

獨孤無敵隨即伸手向獨孤鳳,道:“把刀給我!”

獨孤鳳奇怪地將刀遞給無敵,所有人的目光亦是落在無敵臉上。

無敵緩步走到陸璣的屍體前,陸璣的肌膚已因毒發變紫,臉色卻沒有變化,無敵一聲冷笑,長刀急落,寒光一閃,陸璣的臉龐齊中被刀劃開,沒有血,這臉龐之後還有一張臉龐,赫然是屬於他帶來的四個錦衣衛之一所有。

眾人看在眼內,不由都傻了眼。

無敵將刀還給獨孤鳳,冷笑道:“錦盒是假的,人也是,真的當然已暗中由第二條路高飛遠去!”目光轉落在黑白雙魔臉上,道:“兩位也是老江湖了,雪蓮生於極寒之地,這個錦盒到手卻是一絲陰寒之氣也沒有,那就應該知道其中有詐,還要拚下去,若是因此有什麼閃失,恐怕難免江湖朋友笑話。”

黑白雙魔老臉一紅,雙雙悶哼一聲,反手將錦盒擲到地上,轉身就走,眾人方待追趕,卻被無敵揮手止住。

“算了──”無敵目光轉向那兩枚從錦盒中彈出,猶在地上打轉的金環,又一聲冷笑道:“好,子母金環總算還沒有令我失望!”

子母金環陸璣這時候正與兩個錦衣衛護著那兩個泥泊剌的使者,走在山道上。

一個使者終於忍不住讚歎一聲,道:“陸大人智勇雙全,不愧是大內第一高手。”

另一個使者接道:“那些賊人若是發覺中計,相信也要說一個服字。”

陸璣淡然一笑,道:“無論他們說什麼,我們都不會聽得到了。”

“我們不是約好了在前面會合嗎?”

“劫奪貢品,罪誅九族,那些雖然是亡命之徒,亦不敢公然與官府作對,所以他們除非不動手,否則一定不留活口,軌盡殺絕!”

兩個使者的面色不由蒼白起來。

六騎快馬實時從前面密林沖出來,使者又吃了一驚,陸璣卻完全不為所動,笑道:

“那是我們約好在這裡接應的人。”

六騎快馬迅速奔至,當先是一個紅衣喇嘛,其後是一個背插雙戟的黃衣中年人,最後是六個錦衣衛。

“密宗高手,一等侍衛,天龍上人。二等侍衛雙戟朱培!”陸璣介紹過紅衣喇嘛與黃衣人,接對兩人道:“好,你們兩人來得正是時候!”

陸璣說好,遠山上監視的人卻暗呼不妙,那是風,他隨即一陣風似地掠回,天帝、傅香君、雨、電、雷正從後面趕上,一見風這神態,已猜到了幾分。

“是不是有人接應?”天帝劈頭第一句就這樣問。

風點頭,天帝笑著接道:“陸璣這個人果然不簡單,每一個步驟都已先行安排妥當。”

“大爺推測到陸璣必會暗中由這條路離開,當然也考慮到他早已安排了在此接應。”

“意料之中。”天帝仍然一臉笑容。

“那我們應該如何是好?”

“追下去──”天帝輕捋著鬍子,道:“總有機會的。”

這一追,便追到了呂望的私邸。

陸璣並不想留下,可是那兩個使者之一,卻水土不服,突然病起來。

那附近,陸璣信賴的,就只有呂望一人。

聽說隨來的是外邦使者,呂望更不敢怠慢,忙著雲飛揚去請大夫來診治。

附近最有名的就是回春堂的王大夫,呂望卻是怎也想不到,回春堂竟然是逍遙谷的暗卡。

留在呂家門外監視的無麵人與司馬峰看見雲飛揚從呂家走出來,亦大吃一驚。

無麵人一面著司馬峰迴去報告,一面追蹤雲飛揚,追到回春堂,看見雲飛揚進去,不由得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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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誤服雪中寶

司馬峰這時候亦已從後門回來,在後院等消息的風、雷、雨、電與天帝一聽這消息,無不大感詫異,方待出去,無麵人已翻過高牆來稟告,雲飛揚已進了店子。

風、雷、雨、電全都緊張起來,電便要出去再刺雲飛揚一劍,但天帝卻反而叫各人放心。

他是看冷了雲飛揚絕不會是因為發現了回春堂的秘密到來的,也沒有忘記從無敵門傳來的那個雲飛揚在獨孤無敵手下武功盡失的消息。

不過,他並沒有反對眾人出去一看究竟。

雲飛揚這時候已經準備離開,王大夫並不在店內,一兩個時辰之內也未必會回來,所以他只有將話留下,請王大夫回來之後立即到一趟呂家。

他轉身舉步,就過著傅香君從外面回來。

兩人四目交投,當場呆住。

“是你?”傅香君第一個開口,雲飛揚回答的亦是相同的一句話。

他們實在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裡遇上。

“你怎會在這裡?”傅香君很奇怪。

“我是來找王大夫看病的,你呢?”

傅香君想想才道:“我是跟王大夫學醫的。”

這也是事實,不過是多年前的事情,她打量著雲飛揚,接道:“你的臉色不大好,是你有病?”

雲飛揚搖頭,傅香君恍然道:“那是你家裡的人?你不是說過沒有家嗎?”

“我現在寄居在一位長輩的家中。”

“王大夫出外看病,也許我可以幫你的忙?”

雲飛揚笑著問道:“你還是到處學醫煉藥?”

傅香君領首,雲飛揚接道:“那醫術當然比以前更好了。”

“你的武功呢,有沒有丟下?”

雲飛揚輕嘆一聲,道:“我……我的武功已經沒有了。”

“沒有了?”傅香君大吃一驚,道:“怎會這樣?”

“這說來話長。”雲飛揚苦笑一下,道:“簡單地說,我是敗在敵人的掌下,被擊成重傷以至內功盡散。”

“那一定是一個壞人。”傅香君嘆了口氣,道:“這年頭,做一個好人總是吃虧的。”

一頓,目光一轉,道:“我們到那家小酒店坐下,好好地談一談。”

雲飛揚點點頭,他鄉遇故知,在他來說未嘗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風、雷、電卻很不高興了,天帝目送傅香君與雲飛揚走出了回春堂,面色亦是很難看,雨反而笑了起來,道:“香君與這個小子既然認識,我們正好利用這一重關係,混進呂家,伺機行事。”

天帝考慮了一會,終於同意。

小酒店這時候的客人並不多,正好說話,傅香君與雲飛揚卻不知該說什麼。

兩人的認識是那麼偶然,這一次再見,雲飛揚更就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似的,變化之大,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對於受傷的始末,雲飛揚並沒有多說,連傷他的人是誰也沒有說出來。

沒有武功的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想得很清楚,天下那麼多沒有武功的人,日子一樣過得很好,為什麼他就不能夠適應?

他口裡雖然這樣說,傅香君卻看出他內心的痛苦,她實在希望能夠幫助他恢復本來的武功。

對於傅香君這番好意,雲飛揚當然非常感激,說到最後,傅香君才想起還不知道雲飛揚的姓名。

“我本該姓羽……”雲飛揚感慨萬千地道。

“那以後我就叫你羽大哥!”

知道傅香君並不清楚雲飛揚的來歷,天帝他們亦大感意外,他們當然不會說出來。

雨是女人,自然明白女孩子的心思,轉彎抹角,終於說服傅香君混進呂家,打探雪蓮的下落,亦許下諾言,雪蓮到手之後,就分出部份讓雲飛揚服下,再由他們替雲飛揚打通經脈,讓雲飛揚的武功恢復過來。

傅香君一心只想著怎樣幫助雲飛揚恢復武功,並沒有考慮到那許多。

天帝他們亦早已擬好了一個一箭雙鵰的計劃。

雲飛揚回到呂家不久,傅香君就來了。一聽得下人通告,雲飛揚忙迎了出去。

呂望知道傅香君是王大夫的傳人,甚感詫異,精通醫術的女孩子確實也罕見,他卻沒有懷疑到其它方面,傅香君看來是那麼善良的女孩子,何況又是雲飛揚的朋友。

陸璣、朱飛難免亦有些疑惑,天龍上人卻露出了色迷迷的神態。

傅香君沒有在意,雲飛揚卻已看在眼內。

那個使臣其實是水土不服,這種小病在傅香君來說根本就算不了什麼,隨即將藥方開出來。

陸璣看得真切,也看出這個女孩子不是一般庸醫可比,疑心盡消。

天龍上人接著建議她暫留在呂府中,以便必要時有人照應。

其它人竟然瞧不出他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雲飛揚雖然一再示意,傅香君違是答允留下來。

呂望遂吩咐雲飛揚引傅香君到客房休息。

出了內院,雲飛揚再也忍不住頓足道:“我已經一再示意又替你推辭了,怎麼你還要答應留下,難道你不知道那個紅衣喇嘛不懷好意?”

“你放心,我自小闖蕩江湖,早就懂得怎樣去保護自己的了。”傅香君卻是若無其事。

雲飛揚看見她這樣自信,亦無可奈何,但始終還是不放心。

傅香君終於說出她此行的目的乃是在冰山雪蓮,說出她還有人在外接應。

雲飛揚知道傅香君所以打雪蓮的主意竟是為了要恢復自己的武功,不由大受感動。

他終於接受了傅香君的建議,說到底,他實在不甘心就此終老,何況他還有心事未了。

“你到底要送我到什麼地方?”他實在很想問清楚。

傅香君卻回答道:“總之我會替你好好地安排,現在你最好先找機會離開,明天一早到城西小橋等候,我就算趕不及,也會著人來接應你。”

她隨即從手腕褪下一個相連著的兩隻金鈴的金環,道:“到時候不見我,只要你搖動這金鈴,就會有人接應你的。”

雲飛揚接過金鈴,一再叮囑道:“小心那天龍上人。”

二更時分,天龍上人果然來了。

他身材看來笨重,行動卻是極其輕盈,一路走來一點聲響也沒有。

門只是虛掩,一堆即開,房中仍然有燈光,隔著紗帳,隱約看見傅香君面向內睡在床上,睡得好象還很甜。

天龍上人轉身將門掩上,下了閂,才向床那邊走去,兩手撥開紗帳,竟就老實不客氣地跨上床去。

“小美人,佛爺來與你參歡喜禪了。”天龍一面說,一面摟住了傅香君的香肩,將傅香君扳過來。

傅香君出乎意料地不但沒有驚呼,沒有反抗,而且非常服從,倏然轉過身來,天龍上人那張周圍長滿了鬍子,既肥又厚的嘴巴立時吻了下去。

也就在剎那間,他突然發覺眼前的並不是傅香君,雖然不能叫做老女人,也絕對稱不上小姑娘。

雨的年紀其實已很大,卻的確一點老態也沒有,而且風情萬種,非常迷人。

四日交投,天龍上人一聲驚呼,一個“你”字才出口,人便開始迷失。

雨的眼睛就像漩渦,深不可測,天龍上人冷不提防,神智便投了進去,他也知道不妥,可是剎那間,在他的眼前,卻出現了無數裸女,各盡媚態,不住地向他招手,他素性好色,心蕩神旌,又哪裡還能夠自制。

要偷進呂府,在雨並不是一件難事,聽完了傅香君的話,立即有了主意。

她換過傅香君的衣衫,只等天龍上人到來,施展她的攝魂大法。

只要天龍上人到來,目的又與她推測的一樣,她絕對有信心以攝魂大法將天龍上人制住,現在她已經完全成功。

一夜纏綿,到次日破曉,天龍上人的思想已完全接近空白,完全被“雨”所控制。

雨取出一個金鈴,不住在天龍眼前晃動,天龍的眼珠隨著轉,活像個白痴。

“看著我,看著這個金鈴──”雨的聲音就像在呻吟,道:“回答我,你是不是護送雪蓮的大內侍衛?”

天龍上人沒有作聲,只是點頭。

“那我吩咐你,立即去將雪蓮拿來給我,有誰要阻止,一掌擊殺他。”

天龍上人夢囈一樣重複雨的話。

“然後你趕去城西小橋,聽到這鈴聲。”雨“叮叮”地搖動金鈴,道:“就將雪蓮拿給搖鈴的人,記牢了。”

天龍上人一面重複,一面點頭。

傅香君的診斷並沒有錯誤,對症下藥,那個尼泊剌使者果然藥到病除。

陸璣很高興,立即吩咐各人收拾行李上路,這時候所有人都已經齊集,獨缺天龍上人。

“這和尚莫非又喝酒,留在醉夢中?”雙戟朱培知道天龍上人好色好酒才有這句話。

“他應該知道這不是喝酒的時候。”陸璣有些不悅地道:“快去喚醒他!”

話口未完,天龍上人已經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雙目直視,喃喃自語。

朱培看在眼內,開心地道:“上人你怎麼了?”

天龍上人沒有理會,突然一個箭步竄上前,搶過放在案上的那個載雪蓮的錦盒,轉身就走。

陸璣一皺眉,方待喝止,那邊朱培已攔住天龍上人,道:“這個盒子……”

話還未說完,天龍上人一掌已擊至,朱培不防天龍上人會出手,左肩捱了一掌,飛跌半丈。

天龍上人苦練密宗大手印,雙掌開碑裂石,在現在這種情形之下,雖然不會運起全身的功力,但那種掌力已不是一般人能夠禁受得了。

陸璣看到這裡,知道天龍上人出事,不再狐疑,斷喝道:“截住他!”

那些錦衣衛立即拔刀上前,卻已經遲了一步,天龍上人已闖了過去。

“追!”陸璣一聲暴喝,身形如箭射出,撞碎了一面窗戶,追出堂外。

所有錦衣衛紛紛追出,朱培雙戟撒在手,亦追了出去。

天龍上人置若罔聞,抱著那個錦盒只管往前奔,他一身輕功絕不在子母金環陸璣之下,高來高去,除了子母金環陸璣,其它的人都追得頗為吃力。

一重重瓦面從腳下飛過,天龍上人沒命地往前飛掠,落到地上,更是橫衝直撞,陸璣反而有所顧慮,不得不繞開路人,相較之下,便慢了很多。

稍過不遠,就是一片小樹林,天龍上人直入林中,子母金環陸璣一聲冷笑,金環終於出手。

“鳴”的一聲,金環飛擊在天龍上人的背上,皮開肉綻,天龍上人總算還有疼痛的感覺,霍地轉過身來,陸璣身形迅速兩個起落,落在天龍上人的面前,怒叱道:“天龍,是誰指使你的?說!”

天龍上人沒有說,雙眼仍只是直視。

“將錦盒交還給我,念在一場同僚,我或者可饒你一命。”陸璣伸出手。

天龍上人抱著錦盒倒退了一步,陸璣身形陡長,疾抓了過去,天龍上人急忙一掌拍出,卻被陸璣架開,陸璣的另一隻手已抓住了錦盒,天龍上人實時一轉,避開一旁,卻將後背讓給了陸璣。

陸璣把握機會,一掌痛擊在天龍上人的後心上,天龍上人悶哼一聲,往前倒衝了出去,陸璣同時掠前,手一探,又抓住了那個錦盒。

天龍上人雙掌一翻,那個錦盒“呼”地飛上了半天,陸璣身形緊接拔起,閃電似地一道劍光實時從旁飛來。

劍長六尺,勢不可當,陸璣半空擰腰,及時閃開那一劍,已抓不到那個錦盒。

那個錦盒又落迴天龍上人手中,他雙手緊抱著那個錦盒,沒命地又往前狂奔。

陸璣沒有追,不是不想,而是風、雷、雨、電已經出手,電劍一擊落空,雷刀便砍到,雨針緊接著雷刀射至,卻都給他一一閃開,他身形不停,再從風袖之下掠過,本待追向天龍上人,天帝卻已在他前面等著,拳腳齊施,硬將他截下。

雙戟朱培與一眾錦衣衛很快追來,一場混戰立即展開。

傅香君一旁方待出手,卻給天帝喝住:“香君快去取那個錦盒。”

傅香君應聲身形展開,陸璣一見大急,連發兩枚金環,但都被天帝擊下。

天帝接著喝道:“殺!怎麼也不能放他走!”

雲飛揚終於搖動那個金鈴,他已經在城西這條小橋上等了很久。

天龍上人正向這邊奔來,一聽到鈴聲,呆了一下,便向鈴聲響處奔去。

雲飛揚老遠看見天龍上人奔來,反而怔住。

難道來接應我的就是這個天龍上人,難道這個天龍上人與傅香君他們其實是一夥?

他正在奇怪,天龍上人已衝到他面前,在天龍上人眼中,看到的卻不是雲飛揚,而是雨。

──雨在小橋上搖著金鈴。

天龍上人眼神呆滯,嘴角卻露出色迷迷的笑容,突然抱住了雲飛揚,一張嘴唇往雲飛揚面上亂吻。

“美人兒,雪蓮我給你拿來了!”天龍上人陰陽怪氣地笑著將錦盒打開,一把將雪蓮從盒中取出。

那雪蓮拳頭般大小,晶瑩如白玉,一看就知道是至寶,天龍上人眼中只有雨,接將雪蓮塞入他眼中這個“雨”的口中。

雲飛揚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給那雪蓮填著嘴巴,不由不吞下去。

一股徹骨的寒意剎那間直透心脾,迅速擴散向全身,天龍上人猶自抱著雲飛揚吻過不休。

傅香君已趕到,遠遠看見,不由傻了臉,終於掠向前去,一掌劈在天龍上人的後腦上。

天龍上人沒有閃避,當場昏倒,雲飛揚亦搖搖欲墜,渾身不停戰慄,傅香君仁伸手扶住,往雲飛揚額上一探,只覺觸手冰冷。

“羽大哥,你怎樣了?”傅香君一驚縮手。

雲飛揚張開嘴巴,一股白氣噴了出來,撲面生寒。

傅香君打了一個寒噤,心頭一動,再看見地上那個空了的錦盒,憶起天龍上人曾被雨施用攝魂大法,立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她再望一眼四周,不敢逗留,忙扶起雲飛揚往前走。

雲飛揚顫抖不休,一張臉蒼白得猶如死魚肉。

陸璣雖然武功高強,但在逍遙谷五大高手地圍攻之下,亦只有招架之力。

雙戟朱培已倒在電劍、雷刀夾攻之下,那些錦衣衛亦是無一倖免,以他們的武功,根本就不是風、雷、雨、電的對手,陸璣看著手下一個個倒地,既急且怒,一個不留神,就捱了天帝一掌,電一劍。

他知道再打下去必死無疑,亦知道天龍上人已經受制,單憑自己的力量,在這種環境之下,實在很難將雪蓮奪回來,何況自己又已負傷,無心戀戰,一聲長嘆,連發四枚金環,打開一個缺口,闖了出去。

雨針縱身發出針雨,竟然追不及陸璣的身形,其它的人方待追上去,卻被天帝喝住。

陸璣是原路逃回去鎮那邊的,明顯的已暫時放棄奪回雪蓮的念頭,而他們的目的亦只是雪蓮而已。

傅香君一個人去接應天龍上人,會不會途中生變,他們卻不敢肯定。

天帝一喝止,風、雷、雨、電亦醒覺,不約而同地向傅香君離開的方向追去。

這五個人走後不久,獨孤無敵與門下就趕到了,一看現場,知道已運來一步,再看各人的傷口,亦知道是逍遙谷所為,不禁頓足長嘆。

他卻是怎地想不到逍遙谷等人一樣白費心機,雪蓮現在已經在雲飛揚的肚裡。

四十七天過去,傅香君已消瘦很多,面上卻反而堆滿了笑容。

雲飛揚仍浸在一潭水之內,水面不停地冒出氣泡白煙,那是一個溫泉,雲飛揚也就依賴這個溫泉保住性命。

冰山雪蓮乃至陰至寒之物,亦是絕世之寶,只需小部份已經效用無窮,雲飛揚整棵吞下,又沒有藥引子,那陰寒之氣立時在體內迸發,若不是遇上傅香君,早已僵斃。

傅香君精研醫藥,知道雪蓮的功效,也知道應該如何服食,但云飛揚已經那樣子吞下,就只有想辦法替他驅散體內的陰寒之氣,她想起了這個溫泉,至於是否有作用她卻是不敢肯定。

那已是唯一的生路,不由她不冒險一試,走了七天,她才將雲飛揚送到,當時雲飛揚已幾乎全身僵硬,皮膚上甚至已開始霜封。

在溫泉之中浸了整整一天,雲飛揚才逐漸恢復知覺,現在他的真氣甚至已能夠運轉,而且比受傷之前更充沛。

可是他仍然沒有走出溫泉,他沒忘記傅香君的吩咐──必須將所有經脈打通才成,否則就前功盡廢上且後患無窮。

傅香君一直在照料他,對於傅香君他實在感激之至,每一天張開眼睛,總是忍不住說幾句感激的話。

今天也沒有例外。

“傅姑娘,要你這樣照顧我……”雲飛揚話才說到一半,就給傅香君截住。

“你很過意不去,很感激我,是不是?”傅香君搖頭道:“這些話你說過多少次了?”

她隨即從水面上撈起了一隻蛋,剝開,送到雲飛揚嘴巴里,那隻蛋已熟透,那個溫泉簡直就像是一鍋沸水。

雲飛揚將蛋吞下,嘆息道:“有一件事我實在很抱歉。”

“又是什麼事?”

“為了我你留在這裡這麼多天,你家裡的人一定很擔心的了。”

“他們只會強迫我做那些我不願意做的事情。”傅香君無限感觸地道。

雲飛揚亦感慨萬千,道:“我倒是希望能夠有一個家人不時罵我。”

傅香君一怔,道:“你是個孤兒?”

“本來還有一個外公,最後也被人殺了。”雲飛揚一咬牙,道:“我絕不會忘記那柄五六尺長,閃電一樣的劍。”

傅香君又是一怔,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那麼多人跟你過不去?”

“其實我自己也不很清楚。”雲飛揚苦笑道:“我自小就被送上武當山……”

“原來你是武當弟子。”

“只能夠說是一個雜役。”雲飛揚回憶著道:“在山上,每一個人都看不起我,最後還冤枉我是殺掌門的叛徒。”

傅香君震驚道:“羽大哥,你到底姓什麼?”

“本該姓羽,但因為我爹做了武當掌門,所以一直都從母姓……”

“姓雲?”傅香君語聲顫抖,道:“你就是雲飛揚?”

雲飛揚點頭道:“你也聽到那些傳說了,那是有人陷害我,傅姑娘,你說我怎會殺死自己的父親?”他垂下頭去,道:“可是他們都不相信……”

“我相信。”傅香君亦垂下頭。

雲飛揚露出了一絲笑容道:“你們姓傅的真好,給我遇上的都是好人,整個武當派,相信現在也就只有傅大哥一個還相信我。”

“傅大哥?”

“他叫傅玉書。”

傅香君心頭怦然震動,雲飛揚接道:“我本該上武當山找他解釋一下。”

傅香君脫口道:“你千萬不要再上武當山了。”

“為什麼?”雲飛揚詫異。

傅香君一怔才回答道:“我是擔心你傷勢未愈,上去有危險。”

雲飛揚卻一點也聽不出傅香君言不由衷。

傅香君心情沉重,只吩咐雲飛揚潛心運轉真氣,並沒有再說什麼。

溫泉在深山幽谷之中一個山洞之內,並沒有人來騷擾,這一天仍然是過得那麼平靜,傅香君的心情卻越來越動盪不安。

第二天拂曉,她就外出,到附近的市鎮替雲飛揚買了一套衣服,在店中再借文房四寶,為了一封簡短的信,才趕回去。

信中寫下了她就是傅玉書的妹妹,寫下了傅玉書才是殺人的真兇。

地無疑是一個深明大義的女孩子,可是仍然要提起很大的勇氣才能夠寫下這封信。

回到溫泉,已經是正午,雲飛揚仍然在水中運轉真氣,雙目緊閉,汗珠紛落。

傅香君將信與衣服放在水邊的石上,細看了雲飛揚一會,終於拖著沉重的腳步,往洞外走去。

才出洞口,她就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身灰衣,頭戴竹笠,標槍一樣立在洞外,既沒有作聲,也沒有抬頭。

“什麼人?”傅香君腳步一頓。

那個人縱聲大笑,取下頭上竹笠,露出一張長滿了亂鬍子的臉,再從竹笠中取出了一個奇大的金環。

不看這金環,傅香君亦認得出那是子母金環陸璣,一驚而退。

陸機冷笑道:“你應該還記得我,冰山雪蓮在哪兒?”

“不……不知道。”傅香君搖頭。

“當日是你去追天龍上人,你也不知道還有誰知道,說!”陸璣目光一閃,道:

“是不是在山洞之內?”

傅香若望了山洞一眼,急忙搖手道:“不,不是……”

陸璣道:“在不在,進去一看便知道!”遂舉起了腳步。

傅香君忙攔阻,雙掌蝴蝶穿花,擋在陸璣的面前,陸璣金環飛舞,不到十三招,已經將傅香君雙臂套住,道:“女娃子,我由市鎮追蹤你到這裡,你一點也不知道,像你這種身手,居然敢與我為敵?”

語聲未已,金環一翻,陸璣接著一掌拍在傅香君肩上,將傅香君震倒在丈外!

陸璣身形再一縱,掠入山洞內。

雲飛揚仍坐在水中,閉著眼睛練功,陸璣一看,一皺眉道:“是這個呆子,他坐在火眼溫泉之中,竟然一點也不受影響,難道雪蓮就給他吃了。”

陸璣動念未已,傅香君又撲了進來。

“出去!”陸璣回身一掌,將傅香君震開,一想到雪蓮失去,天子怪罪下來,不但官職不保,性命也成問題,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怪嘯一聲,身形凌空,雙掌向雲飛揚當頭印下!

正當此際,雲飛揚雙眼霍地暴睜,雙掌陡揚,“叭”地正接陸璣雙掌,同時長身從水裡拔起來!

兩人雙掌相抵,陸璣竟被雲飛揚凌空托起來,一翻落地,立即分開!

陸璣右手一抹,金環又在握,“鳴嗚”聲中,往雲飛揚身上招呼!

雲飛揚經脈有雪蓮為助,已經接回,內力比以前更充沛,雙掌過處,勁風呼嘯,陸璣的金環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陸璣既急又怒,身形陡然翻滾半空,一枚枚金環脫手飛出,便生生打開了一個缺口,長身直入,右掌金環當面切下!

雲飛揚雙掌拍掃,震開飛來金環,雙掌接著一拍,“叭”地將當面切下的那個金環夾在雙掌之中,陸璣左掌立即切向雲飛揚咽喉!

雲飛揚雙掌一舉,金環已切開,一翻一拍,疾拍在陸璣的胸膛之上!

他原是想將陸璣震開,卻忘了自己曾經練過武當七絕之一的霹靂掌,現在內功不但已經恢復,而且更勝從前,一掌拍出,簡直就可以開碑裂石,更甚於天龍上人的密宗大手印!

陸璣五臟、肺腑立時被震碎,飛撞在洞壁之上,雲飛揚看在眼內,不由怔在那裡,呆望著自己雙掌。

他突然叫起來,道:“傅姑娘,我的武功完全恢復了!”一面叫一面奔出洞外。

傅香君已看見雲飛揚恢復武功與陸璣戰在一起,所以才退出洞外,卻又仍有些擔心,並沒有走遠。

她看見雲飛揚奔出來,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雲飛揚衝近去,抱住了傅香君雙肩,道:“傅姑娘,你看,我全好了。”

傅香君又是高興又是悲哀,嘆了一口氣,道:“雲大哥,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雲飛揚尚未回答,傳香君又道:“我……我走了。”

“你為什麼要走?”雲飛揚呆了一呆。

傅香君道:“你看完那封信,就會明白。”

“那封信?”雲飛揚更加奇怪。

“與你的衣衫放在水邊石上。”

“你有話跟我直說就是,為什麼要寫信?”雲飛揚追問。

傅香君苦笑道:“你還是進去看完那封信再說。”

“好,我這就進去拿信。”雲飛揚不忘叮囑一句,道:“你在這裡等一等。”

傅香君點頭,眼中閃動著淚光。

雲飛揚轉過身子,才走進洞口,傅香君的眼淚已忍不住流下。

信不在石上,在水裡,是雲飛揚與陸璣激戰的時候被掌風捲下去的。

雲飛揚忙將信撈起,只見上面的字已溶化成一團團,根本就看不出寫的什麼。

“傅姑娘──”他呼叫著奔出去,傅香君已經不知所蹤。

一任他怎樣呼叫,都聽不到傅香君回答。

他呼叫著疾往前掠去。

冰山雪蓮的功效在這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已經完全發揮,他的呼叫聲藉內力傳出老遠,傅香君哪有聽不到的道理。

她離開那個山洞其實也沒有多遠,只是深藏在枝葉叢中,一聲也不發,他看見雲飛揚呼叫著掠過,幾次忍不住要回答,但還是忍了下來。

目送雲飛揚去遠,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

雲飛揚身形飛快,迅速掠出了數里。

一路上當然沒有傅香君的蹤影,也沒有任何人跡,他仍然又再掠前半里,才停下來,方待回頭,就聽到了一陣呼喝打鬥聲。

他心念一轉,轉向打鬥聲來處掠去。

到這時候他仍然沒有想到以他現在的輕功,傅香君若是由這條路離開,絕沒有可能還未被他追上。

雖然他知道雪蓮乃罕有之靈藥,但武功恢復得這麼快,一時間他的確還未能夠接受這事實。

幾個起落,他已經來到打鬥的地方。

那是四個人,動手的卻只有三個,三個之中卻有一個是他認識的,卻不是傅香君,是管中流!

聯手攻擊管中流的就是黑白雙魔,他們也根本只能說是戲弄,兩人都是空著手,並沒有動刀!

管中流一劍翻飛,但是在黑白雙魔聯手夾攻之下,亦只有招架之力,偶一不慎便被黑白雙魔手掌擊中,變作滾地葫蘆。

黑白雙魔顯然還不想這麼快殺他,下手極有分寸。

依貝莎一旁不時呼喊,黑白雙魔卻沒有理會她,以她的武功,亦助不了管中流,一出手,立即就被黑白雙魔迫退!

管中流散發飛揚,衣衫亦破破碎碎,沾滿了汙泥,狼狽至極,他沒有求饒,一直咬牙苦撐。

雲飛揚那邊看見,終於忍不住大喝一聲,飛撲上前去!

這一喝猶如霹靂一樣,在場四人卻都心頭一震,不約而同地停住了手腳。

雲飛揚正好落在管中流與黑白雙魔當中。

“是你!”管中流一見,當場一呆。

“你是什麼人?”黑摩勒隨即喝問。

白摩勒接道:“你是不是姓管的幫手?”

雲飛揚道:“晚輩雲飛揚,路過此地……”

黑摩勒截口道:“既然路過,就繼續走你的路,少廢話。”

雲飛揚目光一轉,道:“兩位老前輩這樣欺負兩個後輩,難道就不怕江湖朋友笑話嗎?”

白摩勒冷笑道:“你知道那女娃子是我們的什麼人?她是我們的徒弟,這姓管的小子勾引她私奔,還偷走了我們的獨門武功秘籍,你說一句公道話,我們應該怎樣做?”

雲飛揚一呆,轉向管中流道:“管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管中流有些尷尬,但嘴巴仍然很硬,道:“是非曲直,一時很難說清楚,姓管的亦不想在這裡多作分辯。”

“管大哥……”依貝莎欲言又止。

管中流截口道:“你不用害怕,大不了死在這裡!”

白摩勒一聲:“那老夫就成全你!”身形一欺,一掌當頭劈落,黑摩勒同時發動攻勢!

雲飛揚雙臂一振,將黑白雙魔一起截下,道:“兩位有話好說……”

“好小子竟然敢多管閒事──”白摩勒面龐更白,黑摩勒接道:“有種你就打敗我們兄弟,這件事依你解決。”

雲飛揚看看黑白雙魔,又看看依貝莎、管中流,再看看自己雙手,終於點頭道:

“好,晚輩得罪了。”

黑白雙魔相顧一眼,一聲冷笑,左右齊上,剎那間連攻百招!

他們也看出雲飛揚不簡單,所以一出手就運足十成功力,一心要速戰速決,擊倒雲飛揚。

哪知道百招一過,雲飛揚不但沒有被擊倒,反而越打越精神,不僅黑白雙魔大大吃驚、詫異,管中流看在眼內亦大吃一驚。

他先後已兩次敗在雲飛揚劍下,對雲飛揚的武功當然非常清楚,但現在看來,雲飛揚的武功不但沒有倒退,而且更勝從前。

雲飛揚的招式是越打越純熟,這些日子來的鬱悶同時渲洩無遺,深厚的內力就更令雲飛揚的招式發揮得淋漓盡致,飛靈變幻。

黑白雙魔越打越吃力,也越打越寒心,幾次要運起冰魄玄功,將雲飛揚震傷,哪知道雲飛揚絲毫不受影響,反而將他們的內力震回。

雪蓮就是至陰至寒之物,比起黑白雙魔的冰魄玄功也不知要強多少,雲飛揚當然不會受影響了。

二百招甫過,雲飛揚雙掌已搶入了空門,扣住了黑白雙魔雙腕,一扣即鬆開,人亦倒退丈外,一聲:“承讓!”

黑白雙魔齊皆怔住,白摩勒方待再上,卻給黑摩勒按下來。

黑摩勒接著向雲飛揚道:“英雄出少年,姓雲的,黑白雙魔承認不是你的對手,這件事由你處置。”

雲飛揚轉向管中流,道:“管兄,那秘籍請你交還兩位老前輩。”

這句話出口,不但管中流,就是黑白雙魔也有些詫異,他們實在想不到雲飛揚竟如此公正。

管中流看看雲飛揚,終於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擲向白摩勒。

那捲羊皮紙之上密密麻麻地為滿了奇形怪狀的迴文,白摩勒接在手中,攤開來看了一會,才點頭收起來,接問道:“依貝莎又怎麼辦?”

管中流目光轉向依貝莎,再轉向黑白雙魔,道:“我們情投意合,還望兩位老人家成全。”

白摩勒悶哼一聲,道:“我們不聽你的,依貝莎,你來說。”

依貝莎跪了下來,道:“兩位師父請恕徒兒不孝……”

白摩勒勃然大怒,冷笑道:“你是跟定他了?”

依貝莎流淚不語。

黑摩勒接道:“那你聽著,黑白雙魔與你從今斷絕師徒關係!”

“師父──”依貝莎哀呼。

黑摩功一拂袖,道:“你沒有資格再這樣稱呼我們,我們也受不起。”霍地轉身。

走過雲飛揚身旁,黑摩勒腳步一緩,語重心長地道:“姓雲的,你是一個練武的奇才,不過小心那些江湖上的陰險小人會加害於你。”

語聲一落,與白摩勒飛掠前去,眨眼消失在樹木叢中。

雲飛揚目光轉回來,正與管中流目光相觸,管中流實時冷笑道:“就是你打走他們,我也不會感激你。”

雲飛揚一愕,道:“管兄你……”

“我也不屑與你這種山野村夫稱兄道弟。”管中流轉身扶起依貝莎,道:“我們走吧!”

雲飛揚怔在那裡。

走出了半里,依貝莎仍然淚流披面,管中流停下腳步,替依貝莎抹去眼淚,道:

“不要難過了。”

依貝莎流著淚道:“師父不再要我了。”

“有我在你身旁不是更好。”

“管大哥,你不要拋下我。”依貝莎伏倒在管中流懷中。

“你放心,無論到什麼地方,我都會與你一起。”管中流目光一轉,道:“幸好我們已經將秘籍的武功口訣全記下了。”

“那我們以後該怎樣?”

“找個地方暫時隱居,待我練好冰魄玄功,運用到落日劍法之上再作打算。”

“那個姓雲的,到底是什麼人?”依貝莎接著問道。

“不是好人。”管中流劍眉深鎖,道:“前些時聽說他被獨孤無敵廢去武功,但今天看來他的武功比從前更好,難道又有什麼際遇?”

管中流的眼睛露出了很深重的妒忌之色。

江湖上的消息不但靈通,而且迅速,雲飛揚武功已恢復,擊敗了黑白雙魔的消息,很快就遠傳至各地。

獨孤鳳反而不知道,因為這二三十天她都是留在呂望家中。

她到呂家去原是找雲飛揚,雲飛揚卻不在,只留下話給呂望,一個半月就會回來。

獨孤鳳來找了幾次,都不見雲飛揚,倒是與呂員外熟悉了,也因為她留在呂家,呂望才倖免一難,若不是公孫弘早已著人找他回去迫問雪蓮的下落。

獨孤鳳的耐性一向都不大好,能夠等這麼多天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

就在她等不下去了,別過呂望,離開呂家的時候,雲飛揚回來了。

兩人在鎮外遇在一起,獨孤鳳還未發覺,她垂著頭沒精打采地走著,冷不防給人扳住了肩膀,一巴掌便待要摑去,才發覺那是雲飛揚。

“小揚──”獨孤鳳脫口叫出來,心情異常激動。

雲飛揚看著她,忽然問道:“你在這裡等我等了很多天了?”

“沒有這種事。”獨孤鳳立即否認,卻接著又回問道:“這麼多天你到底去哪兒了?”

這差不多就等於承認自己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雲飛揚知道她是什麼性子,並沒有說破,亦有些感慨,道:“這些日子在我來說,簡直就像作夢一樣。”

“你一定要詳詳細細地告訴我。”

“那不是要說到天亮。”

“我不管!”獨孤鳳推著雲飛揚前行,雲飛揚當然不會反對。

兩人走在夕陽下,一面走,一面說,完全不知道,這已經完全落在無敵門的弟子眼中。

獨孤無敵已經知道雲飛揚誤服雪蓮,武功大增的一事。

他們那天雖然去遲了,沒有遇上逍遙谷的人,卻找到了天龍上人。

天龍上人那時候已甦醒過來,他受制於攝魂大法,給傅香君那一掌擊在後腦上,反而恢復正常,卻是想不起昏迷之前,受制之後發生的事情。

獨孤無敵費盡了心機,用盡了辦法,幾乎將天龍上人的筋骨也一條條拆出來,天龍上人在幾次死去活來飽受折磨,半昏迷狀態之下,才說出,雪蓮已給他放入年輕小夥子的口裡。

那是他吃傅香君一掌的剎那間清醒的感覺,剎那間他甚至連雲飛揚的相貌也未看清楚。

獨孤無敵終想不透那個小夥子是誰,一直到他接到了雲飛揚打擊黑白雙魔的消息。

再接到獨孤鳳與雲飛揚在一起的消息,無敵不由大怒,立即下無敵金令,召獨孤鳳回總壇。

獨孤鳳沒有接令回來,那些去傳令的無敵門弟子卻被抬回來了。

他們異口同聲都說是獨孤鳳不肯接令,雲飛揚出手將他們打回來。

無敵震怒,方待下令追殺雲飛揚,拿獨孤鳳回來興師問罪,獨孤鳳卻又突然出現。

那是雲飛揚不希望獨孤鳳蒙上叛逆的罪名,一心又要上武當弄清楚青松的死亡真相,只有與獨孤鳳暫別。

獨孤鳳雖然千萬個不願意,在這種情形之下,亦只好暫回總壇。

無敵看見獨孤鳳,心裡雖然不舒服,表面上並沒有發作,暗裡立即吩咐知會各地無敵門的弟子,小心雲飛揚的下落。

他開始有些後悔當日將雲飛揚放走。

雪蓮使雲飛揚恢復功力,雖然在他意料之外,但早在他與雲飛揚交手的時候,他已經看出雲飛揚是一個練武的天才。

在當時已發覺雲飛揚對他有很大的威脅,所以才不惜下重手,以滅絕神功震碎雲飛揚的經脈。

到現在他不能不承認雲飛揚的運氣真還不錯。

對於這樣的一個強敵當然不由他不小心了!

消息亦傳到了武當,最吃驚的一個當然就是傅玉書。

──雲飛揚被獨孤無敵重傷,武功盡廢,這麼快又恢復過來,甚至連黑白雙魔也不是他的對手,莫非他已經練成了天蠶神功?

一想有這個可能,傅玉書大感惶惑,夤夜翻搗那冊天蠶訣,但仍然一無發現,一怒之下,擲進爐中。

那冊天蠶訣立即著火燃燒,瞬息化為灰燼,書面卻例外,只燒去表層,內中一層不知道以什麼製成,不但沒有著火燃燒,而且閃閃生光。

傳玉書無意中一眼瞥見,心知有異,急以劍挑出來,只見那之上刻滿了字,再看清楚,竟然是張三丰留下的一封信。

“餘練成天蠶神功十有四年,偶過荒郊,見仙鶴飛舞,靈蛇糾纏其上,惡鬥十里,同歸於盡,因悟蛇鶴十三式,是十三式也,與天蠶訣有異曲同工之妙,唯陰狠絕毒,恐有傷天理,棄之又可惜,藏天蠶訣中,寄諸天意,留贈有緣!”傅玉書讀罷留書,反轉一看,只見那上面刻滿了武功口訣,不由狂喜。

也就在這時候,窗外風聲一響,一塊小石頭射進來。

傅玉書耳聽風聲,反手接下,往窗外望去,只見對面飛簷上伏著一個黑衣人,正向他招手。

──韓衝?莫非逍遙谷那邊又發生了什麼事?

傅玉書立即想起了那個無麵人,心念一轉,將那片秘訣放進懷中,身形一動。掠出窗外。

黑衣人一直將傅玉書引到後山林子之前停下來。

“你這是幹什麼!”傅玉書不由叱喝,在此之前,無麵人的確從未這樣做過。

黑衣人遂將蒙面的黑巾拉下,道:“傅大哥,是我!”

他竟然是雲飛揚,傅玉書大吃一驚,道:“是……是你?”

“這麼久不見,傅大哥可好?”

“總算死不去。”傅玉書冷靜下來,道:“你這次到來,又是打什麼主意?”

“我是專誠來找你,就只有你相信我。”雲飛揚一聲嘆息道:“我是冤枉的,主持並不是死在我的手上。”

傅玉書暗自冷笑,表面上卻沒有任何鄙屑的表示道:“相處了那麼久,我看你也不是那種人,問題是其它人未必相信。”

“只要傅大哥肯出面替我辯護……”

“沒用的。”傅玉書搖頭。

“傅大哥已是武當派的掌門人……”

傅玉書截口道:“所以我必須執行門規,先將你拿回去,弄清楚是非黑白。”

語聲甫落,傅玉書突然出手,雙掌一起切向雲飛揚的要害!雲飛揚雖然意外,但耳目敏銳,腳步一移,已然閃開。

傅玉書揉身急上,雙掌運起霹靂掌功,左七右八連拍十五掌,一躬身,十四枚暗器射出,接著一式飛雲縱,身形凌空倒翻,雙掌攻擊雲飛揚太陽穴!

雲飛揚閃躍騰挪,一一閃開,連接百招身形猛一陡,右掌一翻,按在傅玉書後背命門之上。

傅玉書心頭大震,不敢妄動,雲飛揚隨即將手鬆開,道:“我若是兇手,就會連你也殺掉。”

傅玉書既驚且怒,居然壓制住沒有發作,佯嘆,道:“你果然是一條好漢!”

語聲未已,那邊已傳來嘈雜的人聲,他們方才的打鬥聲,顯然已驚動了山上逡巡的武當弟子。

燈籠火把接向這邊移來。

傅玉書目光一閃,道:“現在對你一點有利的證據也沒有,我雖然相信你,在同門面前也不能替你怎樣分辯,你還是暫避一時,這件事我一定會替你小心,等找到證據再說。”

雲飛揚只有嘆息,無可奈何地掠入林中。

赤松、蒼松很快趕到,看見傅玉書呆在那裡,都有些奇怪,蒼松立即問道:“方才莫非就只是掌門人在練功?”

傅玉書搖頭道:“是來了敵人。”

“誰?”蒼松急問。

“雲飛揚!”傅玉書一字一頓。

所有人聽說齊皆一驚,傅玉書接道:“總算他走得快。”一頓,接著又道:“各人聽著,雲飛揚這次偷上武當,動機未明,預料一定會再到,若是遇上,千萬不可讓他走脫,齊心協力,除此叛徒。”

這才是他的心裡話。

第二天夜深,雲飛揚果然再至,這一次,卻是到元嬰洞。

元嬰洞乃供奉武當歷代掌門靈位的地方,雲飛揚將攜來香燭點上,拜倒在青松靈前。

這已經在傅玉書意料之內,雖然沒有說出來,卻已經藉故在元嬰洞附近安排了暗卡。

雲飛揚一至,就已被發現,所有武當弟子聞訊,立即向這邊集合。

到雲飛揚拜祭完出來,已經在武當弟子重重包圍之下,燈籠火把齊亮,照得周圍亮如白晝。

一個七星劍陣迅速擺開,將雲飛揚困在陣中,赤松、蒼松這才現身出來。

“雲飛揚,你身陷七星劍陣,插翼也雞飛了。”赤松滿懷信心,語氣更是囂張。

蒼松接道:“你也可謂膽大包天,還敢上武當。”

“掌門不是我殺的,你們不要冤枉我!”雲飛揚不由自主分辯。

“冤枉?證據呢?你拿出來!”

“我當然有證據。”雲飛揚衝口而出,道:“因為師父就是我的……”

話說到一半,才起想這個秘密還不能說出來,慌忙又住口。

“就是你的什麼?”赤松追問。

雲飛揚啞口無言,蒼松冷笑接道:“我替你說好不好──掌門是你的眼中釘,所以你要將他殺掉!”

“不是……”

“還要否認?他不肯收你做徒弟,還要罰你擔水,你怎會不懷恨在心?”

雲飛揚只有嘆息,赤松接道:“那倒還罷了,燕師兄與婉兒對你一向都不錯,為什麼你還要殺害他們,你這個人亦可謂喪心病狂了。”

“燕師伯跟婉兒都死了?”雲飛揚震驚道:“他們是怎樣死的?”

“還裝傻扮懵,上!”赤松劍一揚,七個武當弟子立即衝上前去,七星陣立即展開!

劍光飛閃,人影縱橫,雲飛揚輕嘆一聲,倒踩七星,閃耀騰挪!

青松當日為救獨孤鳳,曾傳他破解七星陣的步法,他悟性既高,輕功又好,每一步都跺在適當的地方,七劍的攻勢雖然猛烈,但都威脅不到他的安全。

赤松、蒼松越看越心驚,不由得縮在一起。

雲飛揚身形再幾閃,果然閃出了七星劍陣。

一聲“住手!”一個人影實時凌空落下來。

傅玉書終於出現,他其實一直在旁窺伺,若是七星劍陣能夠起作用,哪怕雲飛揚死在陣中,他也絕不會喝止,現在他所以喝止,完全就因為這一聲“住手”已根本沒有作用。

“你又來生事了。”傅玉書裝作大怒,斥責雲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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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直搗逍遙谷

“傅大哥,我只是來拜祭主持,並無其它的企圖。”雲飛揚一頓,接問道:“師伯跟婉兒真的死了?”

赤松截口道:“明知故問,他們就是死在你手下。”

“我離開武當之後,就沒有再見過他們……”雲飛揚急忙分辯。

赤松冷笑道:“掌門這樣說難道還會是假的?”

傅玉書一聽暗呼不妙,雲飛揚果然轉向他追問道:“傅大可,這件事到底是怎樣的?”

傅玉書心念一轉,道:“是這樣的,前些時江湖上有消息傳出,你與寒潭那個老怪物在建威鏢局的郊野出現,我與燕師伯、婉兒趕去,被人引開,燕師伯與婉兒就在那時間被害。”

雲飛揚搖搖頭,道:“這與我可是沒有關係,我若是殺人兇手,又怎會重上武當,自投羅網。”

這句話無疑也很有道理,就是赤松、蒼松也不由點頭。

雲飛揚接道:“殺死他們的兇手與殺主持的一定是同一個人,我一定要將他找出來。”

轉向傅玉書道:“傅大哥,請你告訴我,師伯與婉兒是在哪裡遇害的?”

好,我就趁這個機會,誘你進逍遙谷去!

傅玉書心念已決,道:“你可以到沙河鎮建威鏢局找金刀總鏢頭。”

雲飛揚點頭,轉身便欲走,傅玉書卻叫住道:“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將兇手帶來武當。”

雲飛揚感激地道:“多謝傅大哥!”再舉步。

赤松一揮劍,突喝道:“要走,哪有這麼容易!”

雲飛揚沒有理會,身形迅速地射出,其快如箭,消失在黑暗中,眾人看在眼內,又是一陣驚歎。

赤松雖然面上無光,但看見雲飛揚如此本領,亦不禁有些心寒,哪裡還敢追下去。

半個時辰之後,一隻信鴿從傅玉書的房間飛出,飛向逍遙谷。

雲飛揚雖然武功高強,但逍遙谷中的風、雷、雨、電,還有天帝都是高手,知道了消息必定預先巧作安排,等候雲飛揚現身。

雲飛揚這一去自又是凶多吉少。

傅香君這時候亦已回到逍遙谷,除了逍遙谷她也實在沒有其它地方可去,也沒有心情浪跡江湖。

對於接應天龍上人,她只說之後又遇上了子母金環陸璣,將雪蓮取回。

子母金環陸璣已經命喪,死無對證,她也不以為逍遙谷的人能夠找到子母金環陸璣的屍體。

風、雷、雨、電顯然不大相信傅香君的話,但礙於天帝,又不能夠加以追問,天帝雖然不甚高興,卻沒有怪責傅香君,只是咒罵陸璣。

對於這個孫女兒,他實在寶貝得很。

這滿肚子不快又轉發在燕沖天身上,一頓鞭子狂抽,只抽得燕沖天皮開肉綻。

燕沖天卻是一聲不發,天帝雖然一心要燕沖天像自己當日在武當山上寒潭那樣哀號呻吟,但燕沖天咬牙苦撐,始終不肯作聲,他也無可奈何。

傅香君看在眼內,雖然不忍,亦無計可施,只有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暗中帶給燕沖天一些食物。

整個逍遙谷又陷入半靜止的狀態中,一直到傅玉書的信到來,才又起騷動。

在密議之後,谷中弟子紛紛忙起來,只有傅香君例外。

風、雷、雨、電堅持不讓傅香君插手與此事,天帝亦不想傅香君有危險,也認為沒必要讓傅香君加入,所以並不反對。

對於雪蓮一事,他對於傅香君其實也有些懷疑,所以對付雲飛揚這件事,在傅香君面前,甚至隻字不提,就像完全沒事一樣。

傅香君卻是一個聰明人,天帝與風、雷、雨、電雖然不著形跡,逍遙谷那些弟子的出入匆匆,落在她眼底,已引起她的懷疑。

她不動聲息,只是暗中盯牢了風、雷、雨、電天帝,到看見五人連袂出動,不由就怦然心動。

逍遙谷是一個極隱秘的地方,除了燕沖天,並沒有其它人能找到,而燕沖天亦只是被傅玉書誘到這裡來的。

看情形,天帝他們分明又是去對付什麼人,而並未打點任何行裝,可見得他們要對付的人離開逍遙谷,絕不會太遠。

有什麼人值得他們大舉出動?傅香君立時就想到雲飛揚。

莫不是雲飛揚看到了自己留下的那封信,往找傅玉書,反而被傅玉書誘到這裡來了?

傅香君無疑很聰明,她的推測雖然不完全正確,亦已很接近,只是自己應該怎樣做她卻是完全不知道。

雲飛揚還未到建威鏢局就已遇上了傅玉書要他見的人,那當然就是逍遙谷的司馬峰,他押著一隊鏢車迎著雲飛揚走來,建威鏢局的鏢旗老遠就展開,只怕雲飛揚看不見。

雲飛揚一點也看不出破綻,反而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不錯。

司馬峰裝作很忙的樣子,但一聽雲飛揚就是武當派叫來調查燕沖天、倫婉兒死因的人,立即連鏢車也拋下不管,親自帶雲飛揚到燕沖天倫婉兒停棺的地方。

那是一幢空置的莊院。

“這兩副棺木本該早就運返武當安葬,只因為鏢局裡面的人怕事,掌門人當時又有傷在身,加上逍遙谷的人到處搜索,唯有暫時留在這裡。”

司馬峰的話雲飛揚當然深信不疑,所以對於那兩副棺木並沒有任何防備。

他手按棺木,想到當年侍候燕沖天的情形,就恍如隔世一樣。

無論如何,燕沖天對他也還算不錯,至於倫婉兒,他就更是刻骨銘心。

那溫柔的笑容、說話,一一又湧現心頭,雲飛揚不禁長嘆,也就在剎那間,棺蓋陡開,一股毒煙疾噴了出來!

雲飛揚一聲驚呼,倒翻了出去,正好閃開從棺中劈出的一把斬馬刀!

他閃避雖快,仍吸下不少毒煙,立時一陣頭昏目眩,第二副棺材旋即打開,雨凌空拔起,雙手一揚,無數毒針射出。

雲飛揚貼地急滾了出去,方才彈起來,院子外花木叢一分,電六尺一柄劍閃電一樣刺到,風隨從滴水飛簷掠下,雙袖齊拂,截住了雲飛揚的去路!

雲飛揚滾在風的雙袖之中,閃電一劍,急掠向東西!

數十個黑衣蒙面人立即出現在那邊牆頭上,箭弩飛蝗一樣迎向雲飛揚射去!

雲飛揚急退,剎那間,風、雨、電已將他包圍起來,狂笑聲起處,天帝出現於大堂石階之上。

雲飛揚暗運真氣,忙將吸入的毒氣壓住,天帝實時道:“武當的北斗七星陣奈何你不得,試試逍遙谷的風、雷、雨、電陣如何?”

“是你!”雲飛揚看清楚是天帝。

“念在寒潭中你侍候了我那麼多年,雲飛揚,今日我就留你一個全屍!”

“你到底將燕師伯與婉兒怎樣了?”

“燕老匹夫囚我在寒潭二十多年,若是這麼快殺掉他,怎洩得我心頭大恨。”

雲飛揚一呆,道:“燕師伯還沒有死,那婉兒……”

“你還是先顧你自己吧,現在你中了毒煙,又陷入風、雷、雨、電包圍之中,不若就自我了斷,也省得皮肉痛苦。”

雲飛揚一語不發,暗運真氣,企圖將毒煙迫出,天帝看在眼內,手一揮,風、雷、雨、電的攻勢立即展開,刀猛、劍狠、針毒、袖飄忽,雲飛揚的劍立即出鞘,兩儀劍展開,盤旋於風、雷、雨、電之中。

那股毒氣隨即內侵,雲飛揚越戰那種昏眩的感覺也就越重,他知道這樣下去,他必死在陣中,看準了機會,乘風雙袖拂到,硬挨風一袖,就勢順著風的那一袖飛出了陣外。

他的輕功最好,沾在袖上猶如飛絮,這一下出其不意,不僅是風,其它三人亦制止不及。

天帝那邊看見,喝叱一聲,身形頓如天馬騰空一樣掠過來,雙掌疾往雲飛揚印下。

雲飛揚右劍指向天帝左右雙掌的掌心,硬生生迫住了天帝的掌勢,矮身一閃,已到了高牆下!

那些黑衣人亂箭齊發,沒有一支射到雲飛揚身上,齊喝一聲,拔刀飛撲下來!

雲飛揚的劍嗡的一震,刺倒了兩人,左肘反撞在一人的胸膛上,接著一掌,劈下了另一個的兵刃!

風聲接著一響,一個人又欺了過來,這個人的輕功顯然在其它人之上,手中刀一壓雲飛揚的劍,突然道:“接住,吞下!”左手一揚,兩枚藥丸向雲飛揚射去!

雲飛揚一聽這聲音,當場一呆,總算一把將藥丸抄住,毫不猶疑,投入口中。

那兩顆藥丸迅速化開,一股清涼之氣順咽透下,雲飛揚精神一振,雙臂鳳凰展翅,震開衝前來的另兩個黑衣人,接著掠到方才那個黑衣人的身旁,奇怪道:“你怎會往這裡的?”

那個黑衣人急喝一聲:“快走!”

語聲未已,那邊雨已喝道:“香君,你又在幹什麼?”

那個黑衣人渾身一震,急掠向高牆,雲飛揚一見,忙跟了上去!

雨雙袖實時一甩,無數寒芒飛出,雲飛揚回身一劍劃出了一道光輪,將射來毒針盡皆擊下,接著翻過圍牆,一把抄住那個黑衣人的臂膀,急往前奔!

那個黑衣人蒙面的黑布已脫下,果然就是傅香君,她雖然這樣打扮,還是給雨認了出來!

射出的兩針落空,風已搶先掠上了高牆,天帝卻比風又快了一步。

居高臨下,看得真切,傅香君亦正好回望,四目交投,天帝不由發出了一聲怒吼來!

傅香若心膽俱喪,腳步一軟,雲飛揚攔腰將她抱住,身形也就更快了。

天帝怒獅一樣撲下,接連幾個起落,與雲飛揚的距離竟然並沒有接近。

雲飛揚再一個起落,已抱著傅香君掠進一個林子內,天帝奔馬一樣趕到,雲飛揚二人不知蹤影,怒極出掌!

“叭叭”兩聲,兩株樹木在天帝掌中斷下,天帝猶有餘怒,一張臉通紅,眼瞳中更彷佛有怒火飛揚。

破爛的古廟,頹垣斷壁,泥像亦崩落,也不知供奉的是什麼神只。

已經是黃昏,斜陽從殘缺的窗欞射進來,正射在傅香君的臉上。

傅香君的眼瞳更亮,那是淚光,知道雲飛揚並沒有看到那封信,所以才被傅玉書騙來,不由她感慨萬千,她終於提起勇氣,說出了事實真相。

雲飛揚聽得目瞪口呆,傅香君說得是那麼肯定,是那麼悽酸。

他絕不懷疑傅香君的說話,但事實的真相也實在令他太意外。

“上天讓我生長在萬惡的逍遙谷,為什麼不給我一副萬惡的心腸?”說到這句話,傅香君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

“傅姑娘,我一定會好好地待你。”雲飛揚這也是心裡話,他扶著傅香君,替她拭去眼淚。

那片刻他的心情亦是猶如亂麻一樣。

這一夜,天帝睡得並不好,傅香君臨陣倒戈,就像在他的心裡刺了一刀。

雨的話就像她的針一樣尖銳,到這個地步,天帝又還有什麼話好說?

逍遙谷的戒備也就更森嚴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在逍遙爸的出入口卻出現了五副棺材,分別寫上天帝與風、雷、雨、電的名號。

棺材絕無疑問是雲飛揚送來的,傅香君既然反叛,那他知道逍遙谷的所在當然就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看見那五副棺材,天帝就有氣,到他接到司馬峰被吊殺在谷外的消息,更就氣得要吐血。

司馬峰的屍體上還有一張字條,上書“冒充武當弟子者死”幾個字。

逍遙谷內頓時人心惶惶。

這當然又是雲飛揚做的手腳,天帝暴跳如雷,下令窮搜每一個角落。

紛擾了整整一天,一點發現也沒有,天帝轉而吩咐風、雷、雨、電小心囚禁燕沖天的地方,他算準了雲飛揚目的是救出燕沖天。

囚禁燕沖天的地方一共有五條信道,他們五人正好分據一方,以竹哨為號,一發現雲飛揚,立即就聚集,那就像是一隻手,五指分開無疑力量不足,但合而為拳,就可以發出一下重擊。

天帝安排妥當,退到他那個秘室之中,就見無麵人韓衝匆匆地迎面走來。

“韓衝,是不是又有什麼發現?”天帝不由追問。

無麵人韓衝一聲不發,急奔至天帝面前,天帝才發覺不對路,韓衝已一掌擊在他胸膛上!

天帝五臟六腑一陣翻騰,雙掌已迅速接下了跟著擊來的三掌,喝問道:“你到底是誰?”

無麵人一揚手,竹笠飛向天帝,露出本來面目。

天帝目光一寒,脫口一聲:“雲飛揚!”雙掌一分,飛來竹笠立即粉碎。

雲飛揚一聲:“正是我!”揉身揮掌又攻上前去。

天帝連接幾掌,冷笑道:“好卑鄙的手段!”

雲飛揚亦自冷笑道:“未及你老人家萬一!”攻勢更凌厲。

天帝被迫退一步,騰出左手取過竹哨,急吹了三下,竹哨聲才響,雲飛揚已翻身倒退!

天帝緊追不捨,風、雷、雨、電聽得竹哨響,紛紛追了過來。

出了秘道,雲飛揚直撲谷口,幾個逍遙谷弟子上前來攔阻,都被他震傷倒地。

他掠到瀑布之前,並不入瀑布,身形一拔,箭一樣逆著瀑布飛掠上去!

天帝五人緊追不捨,逍遙谷巡夜的弟子亦紛紛追了出來,其它人亦被驚動,一時間燈籠火把到處點燃起來,將山谷周圍照耀得與白晝無異。

雲飛揚只顧前掠,沒有理會,一路也沒有東躲西閃,天帝五人並沒有追脫。

出谷三里,有一座茅屋,雲飛揚直入屋內,反手將門掩上。

茅屋內有燈光,雲飛揚推窗一望,一閃又自不見。

天帝、風、雷、雨、電迅速追至,分五個方向將茅屋圍住,風接著一拂袖,一枚沖天火炮從袖裡射出,在空中爆開!

遠處的燈籠火把,立時轉向這個方向靠攏,不過片刻,那座茅屋已經在逍遙谷數百弟子重重包圍之下。

天帝大呼道:“雲飛揚有種出來!”

語聲未已,一口鮮血終於忍不住吐出,雲飛揚方才那一掌顯然傷得他不輕。

“有種你們就進來!”茅屋內傳出雲飛揚的聲音,門跟著大開。

天帝暴怒,渾身顫抖,風急問道:“老爺子你怎樣了?”

“不礙事。”天帝搖頭一揮手,幾條人影疾衝上前去。

那是逍遙谷的死士,身上穿著藤甲,手執鋒刀!

他們六個人奪門而入,幾聲異響聲中,一個個隨即又飛出來,倒地不起,口吐鮮血!

天帝再揮手,又有六個死士衝上前,這一次還未接近,便已紛紛中暗器倒下。

雨黛眉一蹙,道:“這小子身懷武當絕技,一手七暗器,可不容易對付。”

天帝目光一掃,只見其它逍遙谷弟子大都是面有難色,情緒這時候亦已經冷靜下來,考慮了一會,才道:“準備弓箭、繩鉤!”

那些逍遙谷弟子亦鬆了一口氣,分兩批散開。

茅屋內一點反應也沒有。

片刻之後,那些弟子又靠攏回來,他們顯然都明白天帝的意思,紛紛將繩鉤連結在箭上,聽到天帝命令,紛紛將箭射出!

百數十條繩鉤就像是蛛網一樣飛過長空,落在茅屋上,將那座茅屋網了起來。

天帝再一聲:“拉!”眾弟子立即手抓繩子用力往後猛一拉。

一陣陣呼嘯聲中,那座茅屋被拉得四分五裂,一片片飛起來。

茅屋內一燈獨燃,雲飛揚一身無麵人裝束獨坐桌旁,絲毫不為所動,風、雷、雨、電一湧而上,兵器、暗器齊落,但云飛揚仍然沒有反擊,頭被斬下,露出面目,卻是無麵人,風、雷、雨、電不由都一呆,雷斬馬刀急落,燈分為二,那張桌子亦裂開兩半,露出了下面一個地洞來!

天帝如飛掠進,目光一落,頓足道:“中計了。”

風面色一沉,道:“那小子一定是從地洞中離開,去救燕沖天了,我們快趕回去。”

天帝伸臂一攔,道:“遲了。”

風急問道:“那應該怎樣?”

天帝冷然踱了出去,木立在急風中,一聲不發,事實他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做也就在這時候,一個逍遙谷的弟子急急奔來,跪倒在天帝面前,說了幾句話。

風、雷、雨、電遠遠看見,忙走了過去,道:“老爺子,是什麼消息?”

“我還以為這一次全盤皆輸了呢,哪知道還未輸光。”天帝拈鬚微笑。

他雖然沒有說清楚,那絕無疑問就是好消息了。

那的確是好消息,逍遙谷的弟子已查出雲飛揚、傅香君藏身所在,可是天帝他們趕到,仍然又慢了一步,雲飛揚已救了燕沖天回來,在馬車放好,正與傅香君驅車離開。

他們也知道那座古廟不宜久留。

天帝風、雷、雨、電一聽到馬嘶聲,忙翻過屋脊追到廟後,雨不顧那許多,凌空一把毒針,“滿天花雨”,迎頭灑下!

雲飛揚一劍在手,劃出了一團劍光,將雨針盡封在劍光之外。

雨櫻唇剎那間突一張,又一根毒計從嘴裡的銅管激射出來,正射在傅香君的肩膀之上!

她雙手不動,雲飛揚只是盯著她的一雙手,當然擋不了那一針了,半身一閃,縮入車廂內,雲飛揚右手鞭同時疾抽了下去。

傅香君馬車迅速遠去,天帝風、雷、雨、電身形著地,面色都很難看,這一次他們亦可謂顏面無存了。

雷斬馬刀往地上一插,嘟嚷道:“這小子就是命大。”

雨冷笑道:“香君這丫頭中了我的一根毒針,七天之內,沒有解藥,一定毒發身亡,我倒要看看姓雲的怎樣安置她。”

天帝聽在耳裡,一張臉沉了下去。

馬車馳出了老遠,雲飛揚仍然鞭下不停。

車廂內突然傳出燕沖天的聲音道:“飛揚,快將車停下。”

雲飛揚應聲勒馬,將馬車停下,急問道:“師伯,什麼事?”

“你快來看看傅姑娘。”

雲飛揚一驚,急躍下車座,掀開車簾子竄進去,只見傅香君縮在一角,渾身不停地顫抖。

雲飛揚急將一個火摺子晃亮,火光下,傅香君的面色猶如白紙,異常難看。

“傅姑娘,你怎麼了?”雲飛揚急扶住傅香君,隨即看見她肩上的毒針,“雨針!”

面色突然一變。

燕沖天亦知道雨針絕毒,慘笑道:“她不但有恩你我,亦是武當派的大恩人,無論如何我們也得設法將她救活。”

雲飛揚只有點頭,忙將傅香君肩膀附近幾處穴道封住。

傅香君毒性已開始發作,不能作聲,雲飛揚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立也不是,坐也不是。

非常突然的,他想起了一個人,叫起來道:“不怕,還有救!”

燕沖天忙問道:“你又有什麼辦法?”

“我們快將她送到海龍老人那兒!”

燕沖天一怔道:“這老小子當年與掌門師兄一音不和,離開了峨嵋,就不知下落了。”

“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雲飛揚不暇多說,急跳出車廂,跳上車座,驅馬飛車急馳前去。

雨針雖然絕毒,還難不倒海龍老人,饒是如此,仍然花了一個多月,海龍老人才能夠將餘毒盡清,這期間,雲飛揚一直侍候在旁,傅香君口裡雖然沒有說,內心的感激已經在眼神中表露無遺。

對於燕沖天,海龍老人卻竟然也有辦法,他翻查藥經,終於找到了一種效力與萬年斷續相當的藥物。

那就是十三菖蒲,一般菖蒲,都是九節,十節已經罕有。

藥物雖然知道了,卻遠在扶桑的伊賀谷,據記載那是一個毒谷,還盤據著伊賀派的術士,雲飛揚卻還是決定走一趟。

兩個月後一個晴朗的早晨,雲飛揚終於告辭東往扶桑,傅香君送出門外,一聲珍重又珍重一聲。

燕沖天無話可說,只想著日後怎樣補償雲飛揚的損失,對於雲飛揚淒涼的身世,不免大生感慨。

對於青松,燕沖天亦只有嘆息。

海龍老人卻送出路口,只因為他還有話要說。

“你若是再看見管中流,就替我抓他回來,就是你打斷他的雙腳,我也不會怪責你。”

海龍老人說得很認真,道:“這畜牲數十日之前被黑白雙魔追到這裡,竟指說黑白雙魔要調戲那個叫做依貝莎的女娃子,害得我與黑白雙魔瞎拚了一場,他卻趁機離開,還捆起三尺,偷走我的好一些藥物。”

雲飛揚聽說不由苦笑。

他也知道管中流為了黑白雙魔的秘密已不擇手段,卻是想不到他連海龍老人也一樣敢膽作弄。

“最有希望的一個弟子竟然是這樣的一個人,峨嵋派只怕氣數已盡了。”海龍老人這句話出口,不禁仰天長嘆。

他目送雲飛揚遠去,方待回身,三尺就帶著一個峨嵋弟子隨後面奔來。

那個峨嵋弟子帶來了一個消息,本該是好消息,老人一聽卻勃然大怒!

“未經我許可,誰有資格以掌門的身份召集峨嵋派弟子。”

老人破口大罵,立即吩咐三尺收拾行裝,起程趕去。

老人趕到百花林,峨嵋派弟子已經齊集,召集他們的不是別人,就是管中流!

管中流義正詞嚴,已說服眾峨嵋弟子團結起來,與無敵門對抗,重振峨嵋派聲威,為一音大師及殉死的所有峨嵋弟子復仇。

眾峨嵋弟子甚至推舉管中流為掌門,剛要拜下,海龍老人已從天而降,大聲喝止道:

“管中流沒有資格做峨嵋派掌門!”

眾人齊皆一怔,紛紛站起來,管中流一點懼色也沒有,反而迎上前,道:“師叔來得正是時候,由師叔來主持,是最好不過了。”

老人瞅著管中流,道:“你這小子倒是膽大包天。”

管中流正色道:“先師臨終雖然沒有把話留下,但弟子身為峨嵋派嫡傳大弟子,接任掌門,亦絕不為過。”

“你私通外族少女,偷學邪魔外道的武功,根本就不配做峨嵋弟子,我現在就以峨嵋派長老的身份將你逐出峨嵋門牆。”

眾人大感詫異,面面相覷,管中流反而笑起來,道:“當年你老人家觸犯門規,下峨嵋,其實早就不是峨嵋派的人,還在大言不慚,以峨嵋派長老自居?”

老人更怒,戟指喝罵道:“大膽畜牲,口出狂言,以下犯上,該當何罪!”

管中流淡淡地道:“我明白你老人家一直懷恨在心,不想峨嵋派再在江湖上出現。”

老人斷喝道:“你再說我就立即將你殺掉!”

“看來你老人家不但要殺我,還要殺盡峨嵋派弟子,好令峨嵋派陷於萬劫不復之地,以報當年被逐出峨嵋之仇!”管中流深知老人脾氣,每一句說話都在挑動老人的怒火。

老人怒極反笑道:“好,想不到一音師兄教出一個如此能言善道的徒弟。”

管中流說話仍然那麼客氣,卻是連稱呼已改變,道:“前輩過獎。”

“今天就讓這個前輩替一音清理門戶!”老人嗆地將劍拔出,虛空“獵獵”一揮。

“得罪──”管中流若無其事地拔劍出鞘,二指一併,壓在劍脊上,一開始,就是落日劍法最後三式的第一式。

老人劍一引,同樣是那一式,迅速開展,疾刺了過去。

“叮”的一聲,雙劍的劍尖疾撞在一起,兩人的身形、劍勢並沒有停下,迅速變換。

立時劍光銀蛇般飛舞,“叮叮”聲響不絕,雙劍的劍尖不停相撞在一起!

一樣的劍式,一樣的動作,速度看來似乎一樣,但三十六劍一過,管中流已明顯地搶在老人之前,老人的身形逐漸被牽制住,滴溜溜地隨著管中流的劍式輾動。

管中流用的雖然是他教的劍法,陽剛之外,卻多了一股陰氣之勁,將落日劍法發揮至淋漓盡致。

老人的怒火更盛,眼瞳中彷佛有火焰在燃燒,喝叱聲中,拚盡全力,剌出了最後一式!

一道熾烈的劍光剎那間照亮了管中流的臉,一閃即逝去,老人拚盡全力的一劍,竟好象投入一個無盡的漩渦中。

管中流的劍並不閃亮,反而變得一絲光澤也沒有,可是到老人的劍光一弱,他的劍反而就亮了起來,灼目的劍光中,迅速剌出了七劍!

老人悶哼一聲,凌空的身子倦曲下墜,眉心、咽喉、心胸七處要害出現了七個血洞,一身衣衫迅速被鮮血染紅,爛泥般倒在地上!他的一雙眼仍然大睜,當然是死不瞑目!

管中流撮唇吹飛了劍上的血珠,異常鎮定地將劍納入鞘內,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一眾峨嵋弟子目睹老人被殺,無不面色大變,卻一個也不敢離開!

管中流目光及處,知道眾峨嵋弟子已經被自己的武功震住,面上卻沒有露出笑容,反而面東跪下,喃喃道:“海龍背叛師門,今天弟子總算能夠替峨嵋清理門戶,師父你也可以安息了。”

一眾峨嵋弟子不由亦跪了下來。

管中流緩緩地轉過身子,朗聲道:“峨嵋弟子聽著,由今天開始,必須以正義為重,剷除無敵門,重振峨嵋派。”

這倒非完全違心之言。

夜已深,武當山後山密林中,傅玉書仍然在苦練蛇鶴十三式。

那天晚上與雲飛揚交手,處處受制,更刺激他苦練蛇鶴十三式的決心,日以繼夜,非到疲倦至極,不肯罷休。

這蛇鶴十三式變化多端,蛇騰鶴舞,在練功秘室,不容易施展得開,所以他才走來後山這裡。

武當弟子很少到後山,這時候更就不在話下。

傅玉書一直都很放心,就只有今夜例外,才練到第十二式,他已經發覺有人接近,那個人的輕功真還不錯,若不是弄斷地上的枯枝發出了聲響,他亦發覺不到。

傅玉書耐著性子,繼續練下去,第十三式才練完,那身形陡然倒翻,向來人藏處撲出。

同時衣袂聲響,一個黑影在那邊樹叢中拔起,迅速奔前!

傅玉書緊追不捨。

那個黑影如飛掠前,掠出了半里,竟掠進寒潭那個山洞內,傅玉書心裡奇怪,考慮了一下,終於還是追進去。

山洞內寒氣陰森,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傅玉書小心翼翼,前行數丈,就聽到黑暗中傳出“窸窣”衣袂聲。

“什麼人?”他一聲叱喝方出口,黑暗中陡然火光大亮。

五堆火同時亮起來,在那五堆火之後,赫然就坐著天帝與逍遙谷的風、雷、雨、電。

傅玉書此驚非同小可,脫口一聲:“爺──”

天帝淡笑,道:“玉書,是不是感到很意外?”

傅玉書領首道:“是不是逍遙谷出了什麼事?”

天帝點頭道:“逍遙谷已經為雲飛揚偵破,不能再住,這寒潭為武當禁地,我們藏身在這裡,相信雲飛揚也一樣意料不到。”

傅玉書目光一閃,道:“不錯,那雲飛揚就是找來,孫兒也無須擔心了。”

天帝道:“這也是我們選擇這裡的另一個原因,你的秘密在他已經不成秘密,他遲早必會找到,當然越遲就越好。”

傅玉書道:“爺爺的意思是……”

天帝道:“在他到來之前你先驅使武當弟子攻往無敵門,到時雲飛揚一定不會袖手旁觀,到無敵門、武當派兩敗俱傷,我們就動手,一舉將武當派、無敵門殲滅。”

“孫兒正是這樣打算的。”傅玉書陰險地一笑。

天帝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洞內迴盪,震人心魄。

傅玉書沉吟著問道:“雲飛揚怎麼會找到逍遙谷去,害得大夥兒這樣狼狽?”

“還不是因為香君那個丫頭。”天帝笑聲一頓!

“香君?”傅玉書又沉吟起來。

“別提這丫頭了。”天帝猶有餘憤,一頓,接著又道:“你可知道,管中流自封峨嵋派掌門,正帶著峨嵋派的弟子向武當走來?”

“難道他是來找我們算賬,洗脫當年敗在青松手下的恥辱?”傅玉書一皺眉道。

天帝道:“以我推測,他是想與武當聯手進攻無敵門。”

傅玉書眉頭一開,大笑道:“果真是如此,倒是一件大好事,有峨嵋、武當兩派弟子,前仆後繼,哪愁無敵門不破!”

這笑聲更激盪。

天帝的推測沒有錯,第二天中午,管中流的帖子就來了。

傅玉書當然以掌門之禮相待,對於管中流提出與武當聯手進攻無敵門一事,立即就答應下來。

管中流雖然聰明,卻看不透傅玉書。

傅玉書的真正身份,在武林道上仍然是一個謎,連武當弟子對他都深信不疑,又何況其它門派的人。

他也始終是深藏不露,說話比管中流更像一派的宗主,他道:“無敵門乃武林的公敵,只要武當、峨嵋聯盟,其它正義門派一定會擁護加入,同心協力,除此武林敗類。”

“不錯──”管中流語聲一頓一沉,道:“只是,蛇無頭不行,必須有一個盟主才行。”

傅玉書稍為沉吟一下,笑了笑,道:“以年齡分次序,盟主一職應該由管兄擔任。”

管中流心頭大樂,但仍然故作推辭,以示大方,道:“這未免有欠公平,以愚兄愚見,還是按照江湖規矩,比武定盟主。”

他以落日劍法擊敗海龍老人,當然絕對有信心擊敗傅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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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醉漢闖華堂

傅玉書當然不會推辭,難得有這樣一個對手,正好施展方練成的蛇鶴十三式。

武當弟子立即下山到解劍巖將管中流的佩劍送上,傅玉書沒有用變幻槍,只是隨便在兵器架上取過一支長槍。

這一次他根本就無意以武當的六絕克敵。

這時殿外風急,話雖說點到為止,到二人出手,兩派弟子已不由緊張起來。

管中流一心速戰速決,落日劍法最後三式一式緊接一式迅速展開,傅玉書以鎖喉槍接下第一式,旋即施展蛇鶴十三式。

“鶴舞九霄”、“蛇騰六合”──傅玉書身形一時如鶴舞,一時如蛇行,一時凌空,一時貼地,身形變化之複雜、迅速,令人眼花撩亂。

管中流亦吃了一驚,連出三式,竟都封不住傅玉書的身形,三式一過,方待由第一式再施展,傅玉書人槍已經貼地遊竄前來。

管中流不暇細思,長身急退,傅玉書竟如蛇一樣竄上前去,那一份迅速,駭人至極。

槍亦如毒蛇一樣翻騰,八八六十四槍,終於一槍刺入空門。

眼看那一槍快要刺至管中流的手臂上,槍勢突然一頓,吞了回去!

管中流臉色大變,但居然沉得住氣,一收劍,道:“武當絕技果然非凡,管某甘拜下風了,盟主一位,就由傅兄擔當好了。”

傅玉書搖頭道:“小弟雖然幸勝半招,到底經驗不足,以小弟的意思,倒不如撤消盟主一位,大小事情,一概由我們兩人商量對策,共同進退。”

“這個──”管中流無論怎樣看,傅玉書也是一片真誠模樣,心念一轉,已有打算,終於答允!

傅玉書隨即請管中流入內坐下,一面吩咐人修妥戰書,飛馬送交獨孤無敵,約無敵在觀日峰玉皇頂一決雌雄。

半年的期限確實也到了。

“在我與獨孤無敵決戰的同時,管兄就率領武當、峨嵋兩派的弟子,進攻無敵門,將無敵的根一舉剷掉。”傅玉書跟著提出這個計劃。

管中流當然贊成,以傅玉書的武功,縱然能夠擊敗獨孤無敵,也難免負傷,到時他再對付傅玉書,輕易就可以將傅玉書制服。

這意圖他並沒有說出來,甚至一絲不滿的神色也沒有,一直到他別過傅玉書,下了武當山,然後他才發出兩聲冷笑,也只是這兩聲冷笑而已。

傅玉書表面上亦沒有任何的表示。

是夜三更,在寒潭之內,傅玉書才在天帝面前說出自己的計劃:“今日一戰我雖然隱藏實力,險勝管中流,已能夠在武當弟子的心中樹立威信,另一方面,亦給足了管中流面子,這個人心高氣傲,好大喜功,以為我與無敵必然會兩敗俱傷,一定會傾全力攻陷無敵門總壇,到時候,我們再收拾他也不遲。”天帝看見自己的孫子有這般心思,當然大樂。

同一夜,在無敵門總壇之內,獨孤無敵亦作出了一個決定──將獨孤鳳許配公孫弘。

公孫弘大樂,獨孤鳳卻大驚,將自己關在房中,拒見任何人。

消息很快傳遍無敵門總壇,連侍候沉曼君的丫環月娥也知道了。

沉曼君聽到這消息,並沒有任何表示,呆坐了半個時辰,才吩咐月娥將獨孤無敵請來。

無敵考慮了一會,才動身前往龍鳳閣!

夜風吹透窗紗,沉曼君始終坐在原來的地方,一燈獨對,一直聽到腳步聲響,她才回頭去。

她看著無敵進來,又將頭別轉,無敵看在眼內,冷笑一聲,轉身外行,到了門口,終於又停下,冷冷地道:“莫非我來錯了。”

“你沒有來錯,只是做錯了。”沉曼君回答的語聲更加冷。

“做錯了?”無敵明知故問道:“你是說哪一件事。”

“這一件事。”

“我看你是說鳳兒的婚事。”

沉曼君默認。

“你終於要求我了。”無敵得意的一笑。

“我只是提醒你。”沉曼君一字一頓,道:“鳳兒與弘兒一點感情也沒有。”

“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你也知道什麼是感情?”

“我只知道我是有權來處理鳳兒的婚事。”

“但你也要為她的終身設想。”沉曼君語聲悲切道:“你這樣迫她嫁給一個她並不喜歡的人,難道你要她痛苦一生。”

“萬事都由我作主,與你沒關係。”

“鳳兒是我的女兒,怎麼與我沒有關係。”

“你的女兒?”無敵臉色鐵青,道:“那你怎麼不對她說清楚當年你做過什麼事呢?”

沉曼君痛心地垂下頭,無敵也不再多說,霍地轉身,走了出去,用力地將門關上。

沉曼君抬頭,張口欲語,但到底沒有叫出來。

她的頭又垂下,垂得更低。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又被推開,沉曼君嘆息一聲,問道:“你考慮清楚了?”

“娘,你說考慮清楚什麼?”進來的竟然是獨孤鳳。

沉曼君一怔仰首,道:“鳳兒,這麼晚了,你還未入睡。”

“娘不是也一樣。”

“這種心情,怎睡得著?”沉曼君一聲長嘆。

“娘都知道了。”

“你不想嫁給弘兒?”

獨孤鳳點頭,沉曼君悽然一笑,道:“這也好,省得自己痛苦一生。”

“但是爹堅持……”

“你爹無疑很固執,鳳兒,你自己有什麼打算?”

獨孤鳳目光閃動,道:“我想離開這個地方。”

“你認為應該這樣做,就這樣做好了。”沉曼君撫著獨孤鳳的秀髮,道:“只是江湖險惡,你必須小心。”

“娘以後卻是更寂寞了。”

“已經習慣了。”

“娘,我們一起走。”

沉曼君搖頭,獨孤鳳奇怪道:“我真是不明白……”

“總會明白的,現在我一走,不對的就是我,算了,你還是自己離開吧。”

“那女兒就此拜別親孃,請孃親保重。”獨孤鳳跪下,叩了三個頭,再站起來時,已滿眶眼淚。

沉曼君強忍心酸,一直到獨孤鳳推門離開,眼淚終於忍不住,珠串般滴下來。

第二天中午,無敵才知道獨孤鳳失蹤的消息,震怒,立即在大堂擲下血手金令,追殺獨孤鳳。

沒有人敢勸阻,公孫弘也不敢。

無敵絕無疑問已動了真怒。

古剎荒涼。

第一線陽光方從窗戶射入,獨孤鳳已醒來,看看周圍的頹垣斷壁,不由又發出了一聲嘆息。

這已是她離開無敵門的第二天,那種孤單的感覺一天比一天重。

這種心情與第一次她負氣離開完全不同,現在她已是無家可歸。

何去何從,她完全不知道,只是見路就走。

她怎麼也想不到行蹤已經落人無敵門探子的眼中,消息已迅速送回總壇去了。

嘆息未已,一個人已出現在門外,陰陽怪氣地笑道:“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沒有驚擾大小姐的好夢。”

“九尾狐!”獨孤鳳看清進來的人,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九尾狐手一翻,手中出現了一枚血手金令,道:“奉門主之令,請大小姐立即跟我回去。”

“若是我不答應呢?”

“門主有請,如有違抗格殺勿論。”

獨孤鳳冷笑一聲,鴛鴦刀出鞘,道:“你若是敢膽阻攔,我雙刀一樣格殺勿論。”

“那我就只好得罪了。”九尾狐手一抖,“忽哨”一聲,一條長鞭已疾掃了過去。

獨孤鳳雙刀飛舞,一團雪亮的刀光滾向九尾狐。

長鞭在殿堂內根本施展不開,唰一聲,便被獨孤鳳長刀砍下了一截來。

那一截斷口之中卻同時爆出了一蓬粉紅迷煙,獨孤鳳首當其衝,吸了一口,忙將呼吸閉上,已經一陣昏眩,雙腳一軟,倒在地上。

九尾狐從容地收回鞭子,大笑道:“大小姐武功雖然高強,江湖經驗到底還是少了些。”

“卑鄙下流!”獨孤鳳以刀支地,半坐起身子,破口大罵,那種昏眩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九尾狐舉步走上前去,獨孤鳳盯著他,恨聲道:“你殺我好了。”

“殺你?我可從沒有這麼愚蠢,門主性情反覆不定,將來後悔,我豈非死無葬身之地。”

九尾狐冷笑道:“我還是送你回去的好,有公孫弘替你說情,你又是門主的女兒,死不了的。”

獨孤鳳心一急,怒叱道:“你若不殺我就放我,否則回去我一定告訴爹說你曾經對我不軌,到時我倒要看你有幾條命。”

九尾狐聽說不由一呆,獨孤鳳冷笑接道:“你考慮清楚!”

九尾狐眼珠子一轉,道:“若是放你走,給幫主知道,一樣未必保得住性命,看來還是回去說,錯手殺了你最為適當!”

“你敢殺我?”

“這裡只有你我兩人,死人卻是不能說話的。”九尾狐面露邪笑,忽然伸手往獨孤鳳面上摸了一把,道:“那就算我在你死前將你怎樣,無敵也未必知道。”

獨孤鳳渾身立時起了雞皮疙瘩。

九尾狐隨即蹲下身子,色迷迷地笑著接道:“像你這樣漂亮的姑娘,能夠得親香澤,死也甘心。”

他伸手去解獨孤鳳的衣釦,獨孤鳳欲抗無力,眼淚不由奪眶而出。

九尾狐更得意,放聲大笑。

也就在剎那間,風聲急響,一道寒光疾打在九尾狐背上。

九尾狐慘呼,彈起,又仆倒在獨孤鳳身上,後心赫然釘著一把日月輪。

獨孤鳳認出這是公孫弘的獨門兵器,她抬頭望去,果然看見公孫弘立在門外。

公孫弘跟著進來,一把將九尾狐的屍體掀起來,東摸西翻,從九尾狐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玉瓶,拔開塞子,嗅了一下,一腳將九尾狐的屍體踢飛牆下,然後走向獨孤鳳,俯下身,伸手摸著獨孤鳳面頰。

獨孤鳳脫口道:“你要怎樣?”

公孫弘只是將獨孤鳳的嘴巴捏開,將玉瓶所載的藥物倒了進去。

一陣冰涼的感覺直貫咽喉,獨孤鳳心神陡然一清,這時候,她便已想到那是她所中的迷煙的解藥,心頭不由一陣歉疚。

公孫弘接將玉瓶擲掉,站起身,舉步便要離開,但獨孤鳳忙喚住:“你這就走了?”

“師父這次是動了真怒,你以後要小心了。”公孫弘語聲沉重,並沒有回頭。

“你現在不是已找到我了,能夠將我抓回去。”

“難道你以為我忍心將你送回去,看著你死在師父手下。”公孫弘奪門而出,頭也不回,疾奔了出去。

獨孤鳳怔怔地目送公孫弘消失,心頭剎那間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離開古剎,獨孤鳳漫無目的地前行,心頭那種蒼涼的感覺也就更重了。

她絕不懷疑公孫弘的話,也知道公孫弘對自己的確是一往情深。

道路上行人並不多,每一個走過,都對她投以奇怪的目光,卻也沒有理會。

只有兩個人例外。

那兩個人迎面走來,與獨孤鳳交錯走過,突然一起停下腳步,相望了一眼,身形倏起,凌空一個翻身落在獨孤鳳面前。

獨孤鳳一驚,看清楚那兩個人,更就不由脫口叫出來,道:“黑白雙魔!”

“獨孤小姐久違了!”白摩勒一笑。

獨孤鳳雙手落在刀柄上,方待拔刀,黑摩勒突然道:“獨孤小姐以為是我們的對手?”

語聲一落,雙魔的手已閃電般落在獨孤風的雙臂上。

獨孤鳳雙臂一麻,五指不覺鬆開,雙魔隨即將獨孤鳳的雙刀拔出,各自挽了一個刀花,格格地笑道:“得罪得罪!”

獨孤鳳怒叱道:“想不到名滿回疆的黑白雙魔是這樣的兩個人。”

黑摩勒笑道:“我們並沒有任何惡意,只是想拿大小姐去換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獨孤鳳奇怪。

黑摩勒又是一笑道:“冰山雪蓮!”

白摩勒接道:“我們已經聽得很清楚,天龍上人將冰山雪蓮搶去,最後卻落在獨孤無敵手上。”

獨孤鳳搖頭道:“你們弄錯了。”

黑摩勒亦自搖頭道:“冰山雪蓮獨孤無敵一個人如何受用得盡,我們拿他的寶貝女兒交換少許,也絕不為過。”

白摩勒又道:“我們兄弟這一次入關,就是要奪取冰山雪蓮,不達目標,誓不罷休。”

獨孤鳳聽雙魔這種語氣,知道這兩個人完全不可理諭,憑自己的武功,又不是這兩個人的對手,唯有嘆息。

黑摩勒目光轉落在刀上,道:“這雙刀我們就暫時替你保管好不好?”

獨孤鳳冷笑,道:“我說不好又怎麼樣?”

“我們還是要替你保管。”雙魔相顧大笑了起來。

風吹過,黃土飛揚,從這個黃土崗已可以遙遙看見無敵門的總壇。

黑白雙魔就押著獨孤鳳在這個黃土崗停下腳步!

白摩勒看了黑摩勒一眼,忽然道:“無敵門人多勢眾,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們還是將人留在這裡的好。”

黑摩勒微領首,突然出手,封住了獨孤鳳的穴道!

獨孤鳳倒在草叢中。

白摩勒一揚手中刀,道:“有這雙刀做證據,已足夠了。”

刀在陽光底下閃著寒芒,獨孤無敵接刀在手,目光落在刀鋒上,比刀光還要閃亮。

“這是鳳兒的鴛鴦刀,我時常教訓她刀在人在,看來她真的是落在兩位的手中了。”

獨孤無敵竟一臉笑容。

黑白雙魔齊接道:“只要門主將冰山雪蓮的一半交給我們兄弟,門主這個寶貝女兒立即就會回到門主的身邊。”

無敵哈哈一笑道:“好──帶天龍上人。”

兩個弟子退了下去,公孫弘亦退了下去,他上下打量著黑白雙魔,目光最後落在雙魔沾著黃土的鞋子上。

──雙魔絕不會將人質放得太遠,這附近只有黃土崗一處遍是黃土。

公孫弘決定自己去碰一碰運氣。

“雪蓮給雲飛揚吃下去了。”天龍上人的回答令黑白雙魔大吃一驚,但並不怎樣奇怪。

“兩位給雲飛揚挫敗,是什麼原因,現在該很明白了吧。”無敵始終是一臉笑意。

黑白雙魔相顧一嘆,抱拳道:“我們兄弟一時誤會,得罪之處,尚祈見諒。”

白摩勒接道:“鳳姑娘一會就會回來,我們兄弟就此告辭。”

“慢著──”無敵臉色陡地一沉,道:“要來就來,要去就去,看來兩位是不將無敵門看在眼內。”

“不敢。”黑摩勒接道:“門主待要我們兄弟怎樣?”

無敵沉聲道:“我只是要與賢昆仲賭一賭。”

“賭?賭什麼?”

“就賭一百招之內,我與你們兩位有勝負。”

黑白雙魔臉色齊變,無敵接道:“一直以來,我都非常欣賞兩位的武功,無敵門又正當用人之際,若是兩位能夠助一臂之力……”

“你是說,若是一百招之內,我們兄弟若是敗了,就得投身無敵門,聽候你差遣?”

“副門主的職位,相信還不致辱沒兩位的身份?”

黑摩勒淡然一笑,道:“我們兄弟一直過慣了閒雲野鶴,毫無拘束的生活,能夠如此終老,卻是最好。”

“那要看兩位的本領了。”

“我們人在無敵門中,當然就非賭不可了。”黑摩勒仰首望天,道:“門主的神功雖然非凡,一百招之內,相信我們兄弟還應付得來。”

無敵振衣而起,“叮叮”聲中,手策龍頭杖,走了下來。

黑白雙魔蓄勢以待,一場惡戰,立即開始。

無敵一枚敵雙刀,盡展所長,一心要折服黑白雙魔,雙魔峽谷一戰,已敗在無敵掌下一次,現在人又在無敵門中,氣勢更弱了三分。

這一戰,黑白雙魔其實一開始便已經輸了一半,問題只是在能否捱過百招之數而已。

公孫弘一離開總壇,立即奔往黃土崗,終於在草叢中找到了獨孤鳳。

他解開獨孤鳳的穴道,一句話也不說,轉身離開!

獨孤鳳亦說不出話來,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

公孫弘回到總壇的時候,獨孤無敵亦已在九十七招頭上,挑飛了雙魔的彎刀。

雙魔敗得口服心服,一起拜倒,隨即往黃土崗尋獨孤鳳,當然是惶恐而回。

無敵並沒有怪責他們,只是道:“我這個女兒運氣一向還算不錯,這些兒小事,兩位亦無須掛在心上。”

隨即打發眾人離開,單獨留下公孫弘在堂上,公孫弘實在有些心虛,不敢正視無敵,垂下頭。

無敵緩步走到公孫弘的身旁,忽然伸手輕拍公孫弘肩膀,道:“要你往來奔波,太辛苦了。”

公孫弘渾身一震,望了望無敵,跪倒在地上,道:“弟子甘受門規處罰。”

無敵搖搖頭,喃喃自語道:“又是為一個情字所困,太痴也太蠢了。”舉步往外走去。

只剩公孫弘一人跪在大堂上。

烈日風沙,獨孤鳳終於倒下,倒在海邊沙灘上!

她偷上武當,找不到雲飛揚,折回呂望家,也一樣沒有云飛揚的消息,想起雲飛揚曾經提及海龍老人那個地方,只管走去碰一碰運氣。

連日的奔波,吃無定時,又感染風塵,還未到老人那兒,便已不支倒地。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到她恢復意識的時候,卻發覺自己已臥在一個房間之內。

她一驚跳起身子,一看身上並沒有任何不妥,才放下心來。

門實時打開,一個少女捧著一盆開水走進來。

那是傅香君,她並不認識獨孤鳳,只是發現獨孤鳳昏倒在沙灘上,才將她救了回來。

“姑娘,你終於醒來了。”傅香君將那盆開水放在床前几子之上。

“是你救了我?”獨孤鳳已想透那是怎麼回事。

傅香君領首道:“嗯,你怎麼會走到這裡來?”

“只是迷失了道路。”獨孤鳳對傅香君仍然有戒心,傅香君卻聽不出來,接著問道:

“我該怎樣呼你?”

獨孤鳳考慮了一會才回答,道:“我叫上官鳳。”

傅香君沒有懷疑。

燕沖天也沒有,他卻沒有隱瞞自己的來歷,獨孤鳳一聽不由嚇了一跳,幾天住下來,到她從他們的說話知道雲飛揚一直與他們在一起,知道燕沖天有意將傅香君許配給雲飛揚的時候,一股難言的妒意不由湧上心頭。

她並沒有發作,傅香君的溫柔、美麗,使她更加感觸。

傅香君對雲飛揚的情形她當然也看得出來,只是她仍然沒有死心。

她要等雲飛揚回來問一個清楚。

在傅香君與燕沖天地悉心照料下,獨孤鳳很快恢復健康,傅香君、燕沖天雖然並沒有發覺她的來歷,對於她那種沉默寡言的孤獨性格,亦不免有些詫異。

又過了幾天,雲飛揚終於帶著藥回來了,他沒有遇上獨孤鳳,給了藥讓燕沖天服下,聽得傅香君說到上官鳳,越聽就越覺得可疑,忙走去獨孤鳳居住的房間。

人已經不在,只留下一支金釵在枕上,看見這金釵,雲飛揚心頭怦然震動,呼叫著追了出去。

傅香君這才知道那個女子就是無敵門主的女兒獨孤鳳,方待追上去,就聽到一下重物倒地之聲。

她一驚,忙奔去燕沖天的房間,只見燕沖天全身僵硬,跌坐在地上,一動也都不動,那盛藥的几子就倒在一旁。

燕沖天的頭上接著有白煙冒出來,傅香君看見,知道藥力已發作,燕沖天正在運功療傷,不敢騷擾也不敢離開,一旁替燕沖天守護。

在發出戰書之後,武當、峨嵋兩派的弟子亦開始化裝成各式人等,向無敵門總壇推進,他們的行動雖則秘密,仍然被無敵門探子發現。

消息傳到總壇,無敵只是冷笑,就在他聆聽各地分壇弟子報告的時候,獨孤鳳回來了。

一入大堂,獨孤鳳便跪倒,所有人齊皆動容,公孫弘更加緊張。

無敵卻視如不見,沉聲道:“說下去。”

那些探子不敢違命,繼續報告,獨孤鳳看在眼內,不由淚流披面。

探子終於報告完畢,獨孤鳳再也忍不住,失聲道:“爹──”

無敵看也不看獨孤鳳,突喝道:“傳值班的守衛。”

金龍堂主諸葛明迅速將命令傳下,兩個值班的守衛慌忙進來。

無敵立即喝問道:“我們在堂內商議大事,為什麼將外人放進來。”

兩個守衛大驚,獨孤鳳亦心頭刺痛。

無敵接問公孫弘,道:“白虎堂主,守衛失職,該當何罪?”

公孫弘一呆,惶然道:“輕則斷去雙腳,重則死罪。”

“拉下去,斷雙腿!”無敵暴喝。

沒有人敢勸阻,片刻之後,堂外傳來兩聲淒厲慘叫,眾人齊皆變色。

無敵目光這才落在獨孤鳳臉上,公孫弘突然走出,跪在獨孤鳳身旁道:“屬下願替銀鳳堂主頂死罪。”

無敵冷笑道:“無敵門可沒有這條規矩。”一頓,斷喝道:“將銀鳳堂土拉下去,五馬分屍!”

眾人震驚,獨孤鳳只是流淚,沒有求饒。

左右護法惶然上前,公孫弘霍地站起來,雙手一分,道:“慢著──”

無敵暴怒道:“弘兒,你莫非也要反叛我?”

“弟子不敢──”公孫弘又跪下,道:“歷代相傳,無敵門有一條規矩,堂主第一次犯罪,可以由第二個堂主代受七刀之刑,赦去死罪!”

無敵臉色一沉,道:“你想代她受七刀之刑?”

“是!”公孫弘毫不考慮。

此時,獨孤鳳大受感動,偏頭道:“師兄──”公孫弘搖頭道:“你為什麼要回來?”

獨孤鳳垂下頭,心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公孫弘接著拜倒,道:“請門主恩准。”

無敵看著公孫弘,一聲嘆息道:“好,但我一定要鳳兒先答應嫁給你。”

“弟子高攀不起──”公孫弘以頭撞地。

“我不是與你說。”無敵沉聲問獨孤鳳,道:“你到底答應不答應?”

獨孤鳳看著公孫弘,想到這些年來,公孫弘幾次為自己出生入死,恩深義重,再想到雲飛揚已有傅香君,不禁萬念俱灰,終於點頭。

七把尖刀先後插在公孫弘的雙肩、胸膛、腰膝之上,鮮血迸流,公孫弘咬牙苦撐,最後還是昏過去了。

獨孤鳳不忍卒看,將臉偏過去。

蔡華佗已等在一旁,迅速替公孫弘將刀拔出,敷上最好的金創藥。

“怎樣了?”無敵亦實在有些擔心。

“希望在成親之日,能夠復元。”蔡華佗不由苦笑。

無敵轉向獨孤鳳,道:“你看到了,弘兒對你還是一番真誠,嫁給他,是你的福氣。”

獨孤鳳垂下頭,到這個地步她又還有什麼話說。

沉曼君也一樣無話可說,公孫弘的痴情實在大出她意料之外,嫁給一個這樣的人,亦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而無敵的決定,亦不是她們所能夠阻止的,何況對於公孫弘她亦無惡感。

無敵也不讓她離開龍鳳閣。

月朗風清,那的確是好日子,無敵門大堂燈火照耀得光如白晝,鼓樂喧天,喜氣洋洋。

獨孤鳳、公孫弘一對新人給送到無敵的面前,這看在眼內,無敵笑逐顏開。

獨孤鳳霞佩鳳冠,面龐藏在紅巾後,看不到她的表情,公孫弘當然是又緊張,又高興。

無敵目光落在公孫弘面上,關心地問道:“弘兒,你的傷怎樣了?”

“門主有心,全好了。”

眾人一聽大笑,無敵亦笑道:“你叫我什麼?”

公孫弘一怔,改口道:“師父。”

眾人又是大笑,無敵搖頭道:“到這個時候,你還不知道應該怎樣稱呼?”

千面佛在一旁插口道:“公孫堂主實在有趣,這個時候當然要叫岳丈大人才對呀!”

公孫弘滿面通紅,忙道:“是……岳丈大人。”

“這才是。”無敵拈鬚微笑道:“七刀換回個妻子,這算起來其實並不吃虧。”

“是極是極。”公孫弘偷眼望向獨孤鳳,笑不攏嘴。

無敵接著對獨孤鳳道:“鳳兒,嫁了人,以後就不要再那麼任性了。”

獨孤鳳毫無反應,喜娘實時道:“時辰已到了。”

司禮接呼道:“請新人下……”

話才說到一半,一聲大喝突然傳來,道:“等一等!”

語聲迥蕩,眾人應聲望去,大門那邊賓客兩旁跌開,雲飛揚手執酒杯,腳步踉蹌地走了進來。

獨孤鳳渾身一震,舉步又止,公孫弘怪叫一聲,道:“雲飛揚,你又來幹什麼?”

無敵一聲不發,目光卻轉冷如寒冰。

雲飛揚醉態畢呈,踉蹌走到獨孤鳳面前,道:“我……我是來恭喜大小姐與公孫堂主新……新婚之喜……”接著將酒杯遞向公孫弘,道:“公孫堂主,小弟先敬你一杯,祝你與新娘子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公孫弘臉色一變,一手將酒杯撥開。

“這樣不給我面子?不要緊……你不給,別人給──”雲飛揚轉向獨孤鳳,道:

“大小姐……”。

獨孤鳳再也忍不住,一把將鳳冠掀下,道:“小揚──”

千面佛同時上前,一面叱喝道:“早看出你這個小子又是來惹事生非!”一把抓向雲飛揚!

雲飛揚反手一掌將千面佛震開三步,道:“你們不要來騷擾我跟大小姐說話。”

迴向獨孤鳳,道:“你是無敵門的大小姐,我是武當派叛徒,本來就不配,可是我真是喜歡你!”

眾人聽著傻了臉,獨孤鳳的眼中閃動著淚光。

雲飛揚接道:“你愛使性子我不在乎,誰叫你生長在這種地方,我捱了你爹一掌,若非傅姑娘相救,早已活不下去,沒有她相助,也救不了燕師叔,這些日子來,我遠去尋藥,也是幸得她照料燕師叔的起居,對你來說,我應否感激她,對她我可是就只有感激,當她為妹妹一樣,想不到你就因為這少許誤會,回到這個無敵門,服從你那個無惡不作的父親,嫁給了公孫弘──”

無敵終於喝止道:“住口!”

雲飛揚傻笑道:“好!我也無話可說了。”仰首將杯中酒喝盡,道:“不過我還未喝夠,酒呢?快拿酒來!”

獨孤鳳眼淚忍不住流下來,哀呼道:“小揚……”

她方待上前,千面佛,鄧奎,黑白雙魔等已湧上前,圍住雲飛揚。

“滾開,我沒有興趣跟你們交手。”雲飛揚將酒杯擲碎在地上。

黑白雙魔叱喝聲中,雙雙上前,掌劈雲飛揚,千面佛鐵拳亦出,雲飛揚身形迅速變換,雙拳帶醉使出了十分真力,運起霹靂掌勁,將攻來的各人一一震開,手一指無敵,道:“你來!”

無敵長身而起,冷笑。

雲飛揚道:“今夜我要與你算清楚武當派與無敵門的債!”

“你好象已忘記了自己是武當派的叛徒。”

“傅玉書才是叛徒!”雲飛揚大叫。

“不管怎樣,你今夜休想有命離開無敵門。”無敵目光暴盛。

“我本來就不準備活著離開!”雲飛揚挺起了胸膛。

“這兒一會還要喝喜酒,我們到堂外見高低!”無敵拾級而下。

雲飛揚哈哈一笑,身形猛地兩個翻滾,已凌空從眾人頭上翻過,掠了出去。

獨孤鳳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神情剎那間複雜到了極點。

堂外一樣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無敵腳步一頓,“獵”地一掃衣衫,道:“此前我饒了你一次,今夜,莫怪我手下無情了。”

雲飛揚的醉意給風一吹,好象散了幾分,收起笑臉,道:“動手!”話聲一落,揉身而上,眨眼間連拍十四掌。

無敵兀立如山,從容應付,十四掌接下來,神態已經有些異樣,雲飛揚內力深厚,不但遠勝從前,更在他的意料之外。

──冰山雪蓮果然非凡,這個人留不得!

此念一動,無敵已暗運滅絕神功,突然反撲,出手惡毒!

雲飛揚居然沒有被他迫退,揉身又上,無敵一聲“好”,左手一探,抄住了龍頭柺杖,一式“橫掃千匹馬”,雲飛揚劍同時出鞘,人與劍在杖上翻騰。

無敵接連百杖,竟都奈何不了雲飛揚,反而被雲飛揚翻騰近來!

雲飛揚半空再一個翻滾,一劍從杖勢中脫出,刺向無敵頭腦。

獨孤鳳父女情切,但無敵頂上金冠仍被刺下,雲飛揚被獨孤鳳那一叫,卻當場一呆,無敵看得真切,把握機會,龍頭柺杖一挑,封住了雲飛揚的劍,右掌接拍出!

雲飛揚左掌急擋,“轟”一聲巨震,倒飛丈外,口吐鮮血!

無敵出其不意,滅絕神功震傷雲飛揚,身形緊接欺上,第二掌還未劈下,獨孤鳳已擋在雲飛揚之前。

“退下!”無敵怒喝。

獨孤鳳還未答話,雲飛揚已伸手扳住她的肩膀,喘息著笑道:“我總算……能夠死在你身旁。”

“小揚,你別這樣傻氣。”獨孤鳳方寸大亂,道:“我不嫁給公孫弘就是了。”

雲飛揚眼睛立時一亮,獨孤鳳流著淚接道:“你死了,你以為我還能夠活下去嗎!”

“你其實還是喜歡我的。”雲飛揚叫起來,也不管鮮血狂吐。

獨孤鳳點頭,公孫弘那邊看見,也不知什麼滋味,無敵一張臉早已發青,大喝道:

“滾開!”一拂袖,將獨孤鳳掃跌在地上,接著一掌,印向雲飛揚。

掌未到,雲飛揚身形已起,倒翻上高牆。

無敵一聲“追!”大鵰一樣撲上去,其它人亦身紛紛掠了過來。

雲飛揚身形飛射,掠入花木叢中,消失不見,他內傷雖重,但因為服過冰山雪蓮,身累氣足,“飛雲縱”又是武當七絕之一,逃起來一點也不慢。

那叢花木眨眼在無敵杖下碎裂,雲飛揚卻已不在。

“這小子身受重傷,走不了到哪裡去,搜!”隨即無敵下令全面去搜索。

無數燈紅火把迅速亮起來。

話是那樣說,事實都未如人願,找到了天亮,雲飛揚仍然不知所蹤。

更令無敵生氣的卻是,連獨孤鳳也乘機溜走。

──一定是那個賤丫頭暗中引路,救走了雲飛揚。

無敵越想越氣憤,亦無可奈何。

獨孤鳳的確是有意接應雲飛揚,溜出無敵門,就候在必經的信道上。

可是等到天亮,雲飛揚仍然沒有出現,那些搜索的無敵門弟子也沒有撤回。

──想不到他的輕功這麼好。

獨孤鳳又喜又驚,那當然是擔心雲飛揚身受重傷,路上不知道能否支持得住。

她忙亦動身,奔向雲飛揚、傅香君原來居住的地方,只希望在路上能夠遇上雲飛揚。

那是雲飛揚目前唯一的住所,何況還有一個精通醫術的傅香君等在那兒,雲飛揚應該就是回那兒去。

也就是這個原因,獨孤鳳日夜趕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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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半人半鬼現

雲飛揚的確是有意趕回去,但他立即就發覺自己傷得實在太重,絕對闖不出無敵門的範圍。

他帶醉闖進來的時候,是置生死於度外,現在明白了獨孤鳳的心意,卻又捨不得就這樣死掉了。

這之前他曾經混進無敵門,因為找尋沉曼君,對於周圍的環境,實在下過了一番心機,所以躲起來也很迅速。

他一路躲躲閃閃,不覺走到了龍鳳閣的牆外,立時就有了分寸。

龍鳳閣是無敵門的禁地,也應該是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高牆四丈,要上去也不容易,雲飛揚強提一口真氣,施展“飛雲縱”,勉強拔起了丈許,雙手及時扳住了牆頭,總算能夠爬到牆頭上,然後他就像斷線紙鳶一樣跌了下來。

跌在牆後的草地上,摔得頭昏腦脹。

他掙扎著爬向那座小樓,捱了那一記滅絕神功,沒有足夠休息,妄動真氣,內傷難免又重幾分。

那座小樓這時候仍然有燈光。

沉曼君還未入睡,獨坐燈下。

這是獨孤鳳的好日子,她這個做母親的只能夠呆在這座小樓中默默替女兒祝福,又怎能睡得著。

黃昏後她就已坐在那裡,坐到這個時候,不僅是心情,連肉體亦已麻木。

這時候,她忽然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響。

──喘息聲?什麼人?

她面上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身形一動飛絮般無聲落在門前,伸手將門拉開。

一身血汙的雲飛揚立時倒了進來,倒在沉曼君的腳下。

沉曼君嚇了一跳,以她身手的敏捷,竟然來不及將雲飛揚扶住。

可是她終於還是將雲飛揚扶起來。

也就在這時候,她看到了雲飛揚頸上掛著的鳳珏。

──這塊玉鳳乃是青松與她的定情之物,怎會往這個青年人身上出現,難道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

半個時辰過去,雲飛揚才醒轉,月娥這時候亦已回來,告訴沉曼君在堂上所發生的事。

她當然認得出雲飛揚,聽說他就是獨孤鳳所喜歡的那個青年,沈曼君亦甚感意外。

可是她並沒有忘記雲飛揚就是殺死青松的武當叛徒。

──看來他一點也不像那種大逆不道的人,難道消息不正確,其中有誤會?

沉曼君所以一待雲飛揚醒來交待了幾句,立即就追問道:“你為什麼要殺害青松,做出那麼大逆不道的舉動?”

“殺師父的其實是現在任掌門人的傅玉書,知道我也有一身武功,嫁禍於我,這件事,燕沖天師叔亦已清楚,一待時機降臨,就會上武當清理師門替我洗脫罪名。”

沉曼君看著雲飛揚,道:“我怎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話?”

她雖然仍有懷疑,口氣已軟了很多。

雲飛揚想想,道:“恕晚輩唐突,夫人是否就是沈曼君?”

沉曼君領首,雲飛揚接將額上那半截鳳珏取下,道:“師父臨終之前交給我這塊玉珏,吩咐我進來找尋夫人。”

“還有什麼話?”沉曼君有些激動。

“沒有了。”雲飛揚垂下頭去,臉色突一變,張嘴又吐出一口鮮血,仍接道:“當時師父已傷得很重,說了那些話就氣絕了。”

語聲一落,又是一口鮮血吐出。

沉曼君考慮了一會,伸出雙手抵在雲飛揚的後背上,一股內力透了過去。

雲飛揚一怔,道:“夫人你……”

“不要多說,快運功療傷!”沉曼君將自己的真氣繼續透過去。

雲飛揚輕嘆一聲,只好將真氣運轉。

那片刻,沉曼君突然發覺自己體內的真氣竟然不受控制,江河一樣從雙掌狂瀉出體外。

“奇怪──”她心念一動,待要收掌,那雙掌竟然收不回來,體內的真氣運轉得更加快,也奔瀉得更加快。

雲飛揚體內的真氣亦同時急激運轉起來,一股又一股聚在一起,一次又一次衝向“任督”二穴!

沉曼君的臉色由紅轉白,漸漸竟猶如白堊,一絲血色也都沒有。

雲飛揚的臉色相反紅潤起來,連他也奇怪,自己的真氣那片刻竟然變得如此強大。

──莫非沈夫人……

動念未已,那一股真氣已經將“任督”二穴衝開,打通生死玄關,雲飛揚只覺腦袋一下轟鳴,立即就昏迷過去。

沉曼君同時渾身一震,飛摔在地上,月娥一見大驚,慌忙上前扶住,道:“夫人,出了什麼事……”

“沒……沒什麼……”沉曼君語聲微弱,面如金紙,剎那間,她突然發覺一身內力已蕩然無存,再看雲飛揚,卻猶如泥塑木雕似的,一動都不動。

一絲絲淡淡的白煙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竟猶如白絲似的,凝結在他的皮膚之上。

月娥也看見了,奇怪道:“夫人,他怎樣了?”

沉曼君彷如未覺,目光卻凝結在雲飛揚面上,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失聲笑起來。

笑得是那麼開心,又是那麼蒼涼,笑著喃喃道:“二十年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月娥完全聽不懂。”

一天又一天過去,雲飛揚始終不醒,皮膚上那種蜂網似的白絲一天比一天地厚。

到了第十天,雲飛揚的面目已被蓋在白絲下。

“夫人,他為什麼還不醒來。”月娥每一天都不忘問一句。

“該醒來的時候總會醒來的。”沉曼君總是這樣回答。

“那他在等什麼?”“破繭!”

同一天清晨,無敵在一眾下屬簇擁之下,走出了總壇。

公孫弘緊隨在後,這一次,無敵只要他侍候左右。

傅玉書的戰書早就送到了,無敵也就是為了應戰離開總壇。

一面走,無敵一面道:“我這邊一走,那邊管中流必定率領峨嵋弟子會同武當弟子攻來,你們必須小心防範。”

一提起管中流,黑白雙魔就有氣,黑摩勒接道:“門主放心去好了,管中流這小子再遇上我們,管教他有命到來,沒命回去。”

白摩勒亦道:“再說峨嵋弟子已被我們殺得七七八八,起不了多大作用,至於武當派高手也被傅玉書暗中殺害得七七八八,亦一樣沒有多大作為。”

無敵道:“話是這麼說,小心些總是好的。”

黑白雙魔道:“我們會的,觀日峰那邊,門主也請留意些。”

無敵笑道:“以傅玉書的武功,居然敢主動來挑戰,除非是一個瘋子,否則其中必定有問題。”

黑摩勒道:“所以門主暗中著千面佛,鄧奎,葛明等人先率領弟子,前去佈下暗樁眼線。”

“他們跟了我那麼多年,武功雖然不怎樣,經驗應該是足夠應付任何強敵,何況他們帶去的還有不少經驗很豐富的探子呢。”

黑摩勒道:“門主其實就只是要他們的消息靈通。”

“這通常就是勝負的關鍵。”無敵大笑。

說話間,他們已經從兩列恭送的弟子之間走過,隨即有人將坐騎牽來。

無敵、公孫弘也就在弟子恭送聲中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一路上陸續有消息傳來,都是說只見傅玉書單騎匹馬奔過。

到了山腳,所看見的暗記亦是前路安全。

無敵、公孫弘牽馬步行,到了觀日峰,也沒有發覺任何異樣。

公孫弘已經放下心來,無敵的臉色反而凝重。

這種平靜只有令他更感到不安。

峰上風急,傅玉書逆風而立,衣袂、頭髮飛舞,旁邊那支槍的紅纓亦如血一樣迎風飛灑起來。

只有這支槍,這個人。

無敵緩步走到傅玉書身後三丈,傅玉書才回過身來,一抱拳,笑道:“獨孤門主,久仰──”

無敵淡淡地笑道:“傅掌門果然一表人才。”

“過獎。”傅玉書目光從無敵臉上轉落在公孫弘臉上,道:“門主一世聰明,想不到竟然輕身犯險。”

無敵笑笑,問道:“傅掌門怎麼這樣說?”

傅玉書緩緩地道:“以我的武功,絕不是門主的對手,可是我仍然邀戰門主,這其中必然有詐。”

“意料中事。”無敵毫不動容。

“所以門主先著千面佛、諸葛明、鄧奎等堂主,在決鬥之前到來佈署一切。”

這句話入耳,無敵的臉色終於變了,公孫弘問道:“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這裡──”傅玉書雙掌倏地一拍。

三個人應聲凌空落下來──死人!

千面佛一顆光頭已被劈開兩半,諸葛明一身白衣全是一點點的血,也不知嵌著多少尖針,鄧奎整個胸膛都已被剖開來。

公孫弘大怒,便待撲前,卻被無敵伸手按住,無敵接道:“今日之戰,乃武當、無敵之事,怎麼會有外人參與?”

傅玉書反問道:“門主難道瞧不出他們並非死在今天?”

“那是說,你請來的那些人今天是絕不會出手的了?”

“這要問他們了。”傅玉書有些抱歉地道:“他們都是我的長輩,有道是長者命,不敢辭。”

“好,說得好。”無敵目光轉向公孫弘,眼中彷佛隱藏著什麼。

傅玉書竟然看得出來,突然道:“門主也不必示意公孫兄去找人,貴幫此行二百七十人,已無一倖免。”

公孫弘震驚,無敵臉色亦大變,道:“好辣的手段。”

傅玉書撫掌微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無敵又一聲道:“好!”又繼續道:“那進攻無敵門的武當、峨嵋兩派弟子死活,你當然也不會在乎了。”

傅玉書笑容更盛,道:“今天不死,將來他們還是要死的,那麼就死在今天又有什麼關係?”

無敵冷笑道:“看來,今天我要有一個公平的決鬥,也是無望的了!”

傅玉書道:“開始的時候,應該還是公平的。”

無敵目光一掃,道:“躲起來的朋友,現在也該現身了。”

語聲一落,一方岩石之後就轉出了天帝,大聲道:“無敵,二十年不見,想不到你已老成這個樣子。”

無敵目光一轉,道:“哪及你老人家二十年武當後山塞潭中養尊處優駐顏有術。”

天帝臉色立時陰沉起來。

風、雷、雨、電四人接著現身,分據四個不同的方向,將無敵兩個人圍在當中。

無敵居然面不改色,道:“逍遙谷精英盡出,獨孤某人今天看來的確是棋差一著,滿盤皆輸了。”

天帝道:“其實你早就知道玉書的身份,早就應該想到我們會現身。”

“我可是想不到。”無敵笑道:“那種藏頭縮尾,終年避不見人的人我一向都沒有放在心上。”

天帝悶哼,道:“好利的嘴巴,佩服。”

無敵仰天大笑道:“要上,現在就可以齊上!”

天帝道:“玉書一個暫時已夠了。”

無敵忽然問道:“你有幾個孫子?”

“只是這一個。”

“不怕傅家絕後?”

天帝一笑道:“玉書又沒有練習滅絕神功,身心健全,當然不怕。”

無敵立時像一支尖針插進心底深處,一張臉亦立時沉了下來,天帝看見得意,大笑不絕。

傅玉書接道:“以孫兒意思,話還是說到這裡,再說下去,又要說我們不公平了。”

無敵連聲冷笑,傅玉書旋即縱身上前,一持槍桿,槍影漫天,震出無數槍花。

“請門主指教──”傅玉書接著一欠身。

無敵道:“很好看!”龍頭杖一擺,平掃了出去,這一招毫無變化,卻是勢如雷霆萬鈞,擋者辟易。

傅玉書沒有擋,槍勢變幻,鎖喉槍法展盡,“繃”的那支槍突變成兩截,迴環飛舞,接著從柄端抽出一柄劍,疾刺向無敵,另一端竟又有一把刀抽出來。

無敵好容易閃開這一劍一刀,破空聲空響,刀柄、劍柄一起射出了暗器!

那都是見血封喉的暗器,無敵間不容髮,偏身避開,傅玉書已棄刀劍,雙掌印到。

無敵揮掌震開,冷笑道:“六絕武功我前後已見識過多次,沒有一個像你用得這麼陰毒。”

“可惜傷不著前輩!”傅玉書蛇鶴十三式眼看著施出來,搶攻無敵。

這蛇鶴十三式一直沒有傳下來,無敵也還是第一次見到,一時間完全看不透傅玉書的出手,竟被迫退了數丈!

“這也是武當的武功?”無敵一臉輕蔑之色。

“不瞞前輩,正是武當不傳之秘──蛇鶴十三式!”傅玉書說話間出手不停,“蛇化龍飛”,凌空翻飛,雙掌突一切一啄,竟抓住了無敵的龍頭杖,便生生將無敵的身形帶動一旋!

天帝把握這機會,飛身而上,雙掌急切無敵的雙臂,無敵不得不棄杖,風、雷、雨、電同時分從四個方向掠上來圍住無敵。

公孫弘破聲大罵道:“卑鄙!”揉身衝上,日月輪硬生生衝開一個缺口,哪知無敵正好欺前來,突然一腳將公孫弘踢了出去!

公孫弘冷不提防,被踢得飛滾出三丈外,無敵接著喝道:“快走!”

“師父──”公孫弘翻身跳起,無敵大罵道:“你要是不走我第一個殺你!”

他語聲凌厲,話口未完,傅玉書已向公孫弘撲過去。

無敵適時一掌劈出,截住子傅玉書的身形,他一動,風、雷、雨、電亦動,仍然圍住無敵。

公孫弘吃那一腳,已明白無敵的意思,知道自己留在這裡不但起不了作用,反而要無敵分心,亦知道無敵一心要突圍,不敢多留,立即往山下掠去。

無敵連接風、雷、雨、電一輪搶攻,暗付公孫弘已經走遠,亦要脫身,可是風、雷、雨、電大陣這時候已展開。

他們苦練有年,為的就是對付無敵,這陣勢一展開,就像是一道道無形的枷鎖罩向無敵,傅玉書、天帝同時守住了陰陽方位,堵住了無敵唯一的去路!

無敵果然聰明過人,連續幾次衝不出,已找到了陣勢弱點所在,轉向那兒衝去,卻正好撞上傅玉書、天帝,立時又被迫回來。

一支菸花火包忽然在山下射上來,凌空爆開。

無敵一聲悶哼,道:“你們還有什麼人,只管叫上來。”

天帝怪笑道:“錯了,這是逍遙谷的訊號,表示武當、峨嵋已攻入無敵門總壇。”

無敵臉色一變再變,運起滅絕神功,一連劈出了十四掌,風、雷、雨、電同時滴溜溜地疾轉起來,帶起了一股旋風,竟就將無敵的掌力完全化解。

無敵連發那麼多掌,竟也就完全不著力,如泥牛入海,亦心頭大駭。

天帝看在眼內,大笑道:“無敵,今天觀日峰就是你的葬身之所。”

“未必!”無身形陡然一頓,潛運真氣。

風、雷、雨、電身形繼續轉動,突然亦一頓,四面一起撲上,襲向無敵,風袖、雨針、電劍、雷刀全力施為。

無敵暴喝,衣衫暴漲,射來雨針在他身外一尺被震落,電劍緊接被彈飛,風袖盡碎,雷刀亦連人帶刀被震得引飛開去!

傅玉書一點也不以為意,就在剎那間竄上前,在無敵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施展蛇鶴十三式,叼住了無敵的雙手,天帝閃電般同時射至,雙掌印在無敵肋下!

“噗噗”兩聲,無敵口吐鮮血,飛開數丈,疾往斷崖下墜落!

眾人一起掠上前去,在斷崖邊下望,只見無敵迅速變小,眨眼已被煙霧吞沒。

天帝不由縱聲大笑起來,風、雷、雨、電、傅玉書亦放聲大笑,無敵既除,其它人更不足懼,他們多年以來併吞武林的野心終於能夠實現了。

無敵門總壇內這時候亦已經靜下來。

死傷狼藉,到處屍體橫呈,武當、峨嵋兩派的弟子在收拾殘局,清點死傷人數。

這一戰實在慘烈,武當峨嵋兩派的弟子來得雖然突然,無敵門方面亦早已有準備,展開了一場生死惡戰。

黑白雙魔先後倒在管中流落日劍法最後三式之下,依貝莎雖然求情,管中流還是痛下毒手。

雙魔一死,無敵門更就潰不成軍,倉惶四散。

到當天黃昏,一切才弄妥。

傅玉書這時候回來了,只是一個人,手掩著胸前,腳步踉蹌,好象受了很重的內傷。

管中流看在眼內,心中有數,一迎上前,一面暗聚上內力。

“傅兄辛苦了──”他看似要扶傅玉書,一雙手卻抓向傅玉書脈門。

一抓落空,管中流一呆,傅玉書卻一笑,道:“管兄這就下毒手,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管中流已知不妙,一退半丈,道:“傅兄原來並沒有受傷。”

傅玉書道:“我只是想一試管兄的心意,很好──”

“什麼很好?”管中流有些詫異。

“管兄不仁,小弟便可以不義,如何不好?”傅玉書笑得很陰險。

管中流不覺打了一個寒噤,仍問道:“無敵滅絕神功非同小可,傅兄能夠勝他實在不簡單。”

傅玉書笑道:“就憑小弟那幾下子,真還勝不了。”

“那是──”管中流雙眉不覺地皺了起來。

“管兄也是聰明人,應該想得到。”

“傅兄莫非請來了什麼好手幫忙,怎麼沒聽傅兄提起來呢?”

“逢人且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這樣的說話你應該有印象。”

管中流悶哼,道:“怎麼不請他出來一見呢?”

“已經出來了──”應聲的是天帝,跟著風、雷、雨、電亦出現,各據大殿的四周。

武當弟子一見是老怪物,齊皆轟動,赤松、蒼松雙雙搶上,喝問道:“玉書,你找來這老怪物目的何在?”

傅玉書眼一瞪,蒼松立即矮了半截,赤松卻仍挺著胸膛,管中流帶笑接道:“當然是報仇。”

天帝點頭道:“武當二十年寒潭非人生活,這個仇當然是非報不可的。”

所有武當弟子齊皆大驚,管中流立即道:“唯今之計,就是我們聯合起來,齊心協力,衝出一條生路。”

兵器立時紛紛出鞘,傅玉書目光一掃,搖頭道:“你們又錯了,現在正當用人之際,我又怎會隨便殺人,總之,順我者昌,逆我者死──”

赤松怒喝道:“你這廝竟然與那等惡人勾結,敗壞武當門風。”

傅玉書又搖頭,道:“師叔一向自負聰明,到現在還瞧不出來。”

“瞧出什麼?”赤松一怔,突然叫了起來,道:“莫非你本來是他們的人,臥底武當?”

傅玉書點頭道:“師叔終於想通了。”

“那麼雲飛揚莫不是被冤枉,殺死掌門師兄的其實是你?”

“正是──”傅玉書真認不諱。

“燕師兄與婉兒的死……”赤松語聲顫抖起來。

“當然也是我下的毒手。”傅玉書的眼角突然抽搐起來。

赤松怒罵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天帝替傅玉書回答道:“因為他是我的孫兒。”

就連管中流也大嚇一跳,那些武當弟子一個個臉色大變,全都以驚怒的目光望著傅玉書。

管中流把握機會,斷喝道:“正邪不兩立,我們拚命闖出去!”

兩個性急的峨嵋弟子當先衝出,傅玉書、天帝齊動,只一招,那兩人便口吐鮮血,倒飛回去,命喪當場!

傳玉書接著喝道:“歸順的往左邊牆下,不要命的留在原地!”

人群中立時起了一陣騷動,大半往左邊移動,敵我勢力懸殊,形勢已實在很明顯。

蒼松亦隨著往左移,一面伸手拉赤松,赤松斷然一拂袖,步向傅玉書,戟指大罵道:

“叛徒!”

傅玉書冷然截口道:“你自己動手,還是由我出手。”

赤松彷如未聽,緩緩地向武當山那個方向跪下,道:“武當列祖列宗,赤松自入武當,不思進取,只知道爭權奪勢,現在知悔,卻已太遲,唯有殉死,只望列祖列宗保佑,莫教武當就此滅亡!”

聲落劍起,抹入了自己的咽喉。

走往左邊牆下的那些武當弟子看在眼內,不禁熱淚盈眶,羞愧地垂下頭。

管中流、依貝莎亦衝上前,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風袖、雨針、電劍、雷刀迅速地遞上,天帝鐵拳狠辣,傅玉書那支變幻槍已六合為一,毒蛇般挑刺!

這六人具是一等一的高手,自然擋者即亡,管中流一看這情勢,知道要乘亂衝出去也是妄想,與依貝莎交換了一個眼色,一起攻向傅玉書。

鮮血飛濺,人影縱橫,吆喝慘叫聲此起彼落!

屍體一個個倒下,卻是倒向管中流二人,他們雙劍連連剌出,都是奈何不了傅玉書,到他們突然發覺周圍都靜了下來,才知道大堂中就是剩下他們兩人,天帝風、雷、雨、電已將他們包圍起來。

傅玉書縱身跳開,笑道:“我以為不必打下去了。”

管中流此時冷然收劍,看了依貝莎一眼。

依貝莎偎在他懷中,道:“無論你去什麼地方都不要拋下我。”

管中流點頭道:“你放心──”目光轉向傅玉書,道:“我們若是死在你槍下反而是我們的恥辱。”

傅玉書嘆然道:“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在乎。”

“因為你已經完完全全喪失了人性!”管中流這句話出口,手中劍已穿過依貝莎的後心,再插入自己的前胸!

一劍兩命,依貝莎含笑死於管中流懷中,同時管中流亦氣絕,兩人相擁著倒下去。

傅玉書眼旁的肌肉一顫,緩緩地轉過身去,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感受,一個也沒有。

逍遙谷的弟子這時候亦從四方八面湧來,火光照耀下,歡呼聲中,無敵門的匾額被砍下,砍成千百片。

荒僻的小路上,一輛破舊的馬車在緩緩地前駛,趕車的人與拖車的馬同樣老得躬著腰,掉了牙。

車廂內,沉曼君、月娥無言相對,在她們後面,僵死一樣坐著雲飛揚,混身上下都凝結著霜雪一樣的東西。

他看來就像是一隻陷身蛛網中的昆蟲,但更像一條作繭自縛的蠶蟲。

沉曼君一直都很留意雲飛揚變化,她已經清楚是怎麼回事,也知道雲飛揚這時候絕對受不得任何的驚憂,所以一發覺形勢不妙,忙從秘道將雲飛揚運出去。

她們運得也總算還是時候,在他們離開不到半個時辰,龍鳳閣已被攻入。

那條秘道並非在龍鳳閣之內,若非無敵門總壇所有的弟了都忙於備戰,他們亦未必能夠那麼容易混出來。

這麼多年來,沉曼君還是第一次離開無敵門,那一份悵惘不難想象。

另一方面,在海邊海龍老人那幢小莊院的後院,獨孤鳳、傅香君一樣相對無言。

在她們的後面有一座新墳,燕沖天就葬於其中。

那是七天前的事情,傅香君突然發覺燕沖天有些不妥,一探,竟已脈斷氣絕。

無論怎樣看,燕沖天已是個沒有生命的死人,傅香君無奈只有將燕沖天下葬。

她仍然留在那裡,只希望雲飛揚有一天回來,而她亦實在無家可歸。

雲飛揚沒有回來,反而走來了獨孤鳳,傅香君亦有些意外,當她知道無敵門總壇內雲飛揚大鬧婚筵的事情更感慨萬分。

她只有嘆息,對獨孤鳳沒有片言隻字的不滿,像一個這樣溫柔、美慧的女孩子,獨孤鳳又怎能不抱歉?

口裡雖然沒有說,她已經準備將雲飛揚讓出一半來給傅香君。

一說到雲飛揚,兩個女孩子都不由擔心起來,雲飛揚沒有回這裡,到底去了什麼地方?是不是已傷得很重,半途不支?

想到不好之處,兩個女孩子都惶恐起來,傅香君接著將獨孤鳳引到燕沖天墳前。

獨孤鳳方待跪下,突然發覺地面竟然在震動,傅香君亦有所覺,目光及處,掩口一聲驚呼。

那座墳墓赫然在四分五裂,緩緩地裂開來,傅香君驚呼著問道:“鳳姊姊,這是怎麼回事?”

“屍變──”獨孤鳳這句話出口,一張臉亦發青。

語聲甫落,霹靂一聲,那座墳墓竟然爆開來,一個人隨即從墳墓中沖天飛出!

他滿面紅光,長嘯聲中,凌空疾翻了一個筋斗,落在傅香君二人面前。

二人臉色一變再變,倒退三步,目瞪口呆,燕沖天卻笑了起來,道:“傻孩子,你們在害怕什麼?”

傅香君驚魂甫定,奇怪地追問道:“老前輩,你這是……”

燕沖天喜形於色,大笑道:“三年多的苦練,今天終於讓我練成了天靈神功。”

“天蠶神功?”傅香君、獨孤鳳二人又是一怔。

“這是武當秘傳七絕之一,因為先師被人暗殺,未能將最後的口訣傳下來,以至一直都不能練成功,到現在我才能參透其中的奧秘。”

傅香君、獨孤鳳怔怔地聽著,燕沖天接道:“天蠶作繭自縛,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一種內功心法,必須深研內功的人才能夠明白其中的步驟,卻又要一個武功全無的人,才能夠練至大成,我一直只知道用自己原有的功力去苦練,自然就越練越糟。”

傅香君道:“義父的意思,是必須先廢去自己的武功,從頭再苦練而成?”

“不錯,這正如一條蠶蟲,作繭自縛,蛻去本來的形狀,然後化成蝴蝶,破繭而出。”

燕沖天嘆息著,接道:“那天我雖然將藥服下,但想到年紀已老大,縱使能夠再續上筋脈,亦未必能夠有多大的作為,不禁萬念俱灰,哪知道腦海忽而一片空明,悠然自得,真氣循環不息,正如蠶蟲冬眠一樣。”

傅香君苦笑道:“我還以為老前輩真的已經死亡。”

“那種冬眠的狀態的確與死亡無異,本來所練的內功也就消散,天蠶功反而逐漸形成,源源不絕地滋長。”

“恭喜老前輩。”傅香君、獨孤鳳異口同聲,燕沖天突然想起,忙問道:“飛揚在什麼地方?快叫他到來,我要將天蠶神功的奧秘傳給他,合我們二人之力,一起重振武當派聲威。”

燕沖天這一問,兩個女孩子不由得相視嘆息。

知道了一切,燕沖天一樣感慨萬分。

與此差不多同時,雲飛揚皮膚上那些白色的東西亦突然一片片裂開剝落。

月娥第一個看見,驚訝地叫起來,沉曼君一看反而笑了。

雲飛揚終於張開眼睛,沉曼君實時道:“恭喜你,終於練成了天蠶神功。”

“什麼?”雲飛揚怔住在那裡。

“當年你師父青松傷重垂危,為我所救,知道沉家以內功見長,又一直參透不通天蠶神功,所以將一份抄交給我,希望我能夠參透其中關鍵,這些年來我始終無所得,之前為了救你,將內功注入你體內,哪知道竟如長江大河,一發不可收拾,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夫人,我還是不明白。”

沉曼君漫聲輕吟道:“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雲飛揚心頭一動,道:“夫人的意思是天蠶功雖然是由夫人練,卻只是一股真氣,注入了在下的體內才發生功效。”

沉曼君嘆息道:“蠶繭終究是要經過另外一番剝繭抽絲的工作才能夠編織成衣,天蠶作繭,不為己用,創這天蠶功的人,也實在用心良苦。”

月娥插口道:“公子,夫人將天蠶功傳了給你,自己的內功便散盡了。”

雲飛揚聽到這裡,忙拜倒地上道:“夫人的再生恩德,雲飛揚沒齒難忘。”

沉曼君伸手扶起雲飛揚道:“公子不必謝我,一切都是天意。”

雲飛揚這才留意到周圍的環境,道:“這裡到底又是什麼地方?”

“一戶農家。”月娥應道:“離開無敵門已很遠,應該是安全的了。”

“莫非無敵門那兒出了什麼亂子?”

沉曼君搖頭嘆息,接應道:“無敵門已經被武當、峨嵋兩派聯手攻陷,我們是乘亂逃出來的。”

“哦?”雲飛揚大感意外。

“但不知怎的,武當、峨嵋才攻下無敵門,又被什麼逍遙谷的人制服。”

雲飛揚一聽臉色大變,也同時想起了傅玉書,握拳道:“是他!一定是他!”

“誰?”沉曼君脫口追問。

“傅玉書!”雲飛揚沉痛地道:“武當派現任的掌門人,逍遙谷那天帝的孫子。”

沉曼君長嘆道:“這個人亦可謂城府深沉極了。”

“是了夫人,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我是希望先找到鳳兒。”

“她──到底怎樣了?”

“在你逃入龍鳳閣同時,她亦逃出了無敵門,那該是去找你了。”

“若是這樣,我想她一定會到燕師叔那兒。”

“是哪兒?”沉曼君接問道:“公子可否指點我一點……”

“我這就送夫人走一趟。”

“有勞公子。”沉曼君一欠身。

“夫人言重。”雲飛揚忙讓開。

雲飛揚將沈曼君主僕送到燕沖天那兒的時候,燕沖天正準備走一趟武當,相見彷如隔世,不禁唏噓。

沉曼君母女亦一樣。

知道雲飛揚得沉曼君之助,也練成天蠶功,燕沖天雖然高興,心頭亦難免奇怪。

──沉曼君與青松到底是什麼關係,青松為什麼要私傳她天蠶訣?

他雖然奇怪,卻並沒有追問,經過這一劫,他的性情已改變很多。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算了。

當前要解決的是逍遙谷的問題,他最後決定與雲飛揚闖一闖逍遙谷佔據的無敵門總壇。

雲飛揚當然不會反對,獨孤鳳心懸獨孤無敵的安全,亦要隨往走一趟。

只有傅香君最是為難,她還是決定留下來照顧沉曼君,燕沖天、雲飛揚他們都明白傅香君的心情。

獨孤鳳也明白,覺得傅香君實在比自己要好,比自己更可憐。

她悄然將雲飛揚拉過一旁,叫雲飛揚好好開解傅香君,這一切都看在傅香君眼內。

她明白他們的心意,也只有這些話:“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只望你手下留情,饒我爺爺與哥哥一死。”

雲飛揚不暇思索點頭。

火光不怎樣明亮,石室陰森,獨孤無敵的臉色更陰森。

石室在荒郊古剎中的一個枯井下,說秘密,實在夠秘密,所以距離無敵門總壇雖然很接近,逍遙谷的弟子也雖然搜索過這附近一帶,卻並沒有發現。

這個石室本來是上一代無敵門的門主夏侯天聰建造,以備必要時藏身之用,夏侯天聰結果沒有用,反而他的弟子獨孤無敵用到了。

無敵當然很有感觸。

墜崖之前他已經作好準備,所以他不但沒有死在嶙峋亂石之中,且及時抓住了一條野藤,穩住了下墜之勢。

憑他的武功,要爬回崖上,當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他受傷雖然不輕,到底苦練了數十年的內功,內力深厚,還能夠將傷勢暫時壓下來。

上了斷崖,他不敢下山,找了一個隱密的地方藏起來,運功療傷。

在山上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公孫弘就走上來,到處找尋無敵的下落,確定了完全安全,無敵才敢走出來與公孫弘會面。

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麼狼狽,公孫弘看見師父這樣子,亦不禁心頭愴然。

然後他們就夜行晝伏,回到無敵門總壇附近。

雖則是意料之中,但看見無敵門總壇易主,逍遙谷弟子進進出出一陣風,無敵亦幾乎氣得吐血。

可是他仍然忍下來了。

以後的日子就在秘室中度過,現在無敵的傷勢已完全痊癒。

公孫弘一直照顧無敵的起居,有時間就化裝外出打聽消息。

得到的都不是好消息,直到今日才對無敵說出來。

無敵門已經全面崩潰,各地分舵的弟子走的走,散的散,不少已改投逍遙谷。

無敵聽了反而大笑起來。

“青松當日在玉皇頂的說話實在甚有見地,無敵門到底是烏合之眾,樹倒猢搎散。”

笑語聲一頓,無敵突然一揮手,道:“你在外替我把關。”

“師父──”公孫弘欲言又止。

“這一次,我一定要將滅絕神功練好。”無敵的語聲非常堅定。

──青松已死,無敵門被逍遙谷攻陷,沉曼君勢必亦無倖免之理。

又還有什麼再能夠令無敵分心呢。

半個月過去。

入夜,公孫弘方待不寢,突然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響,一驚回頭,霹靂一下轟鳴,石室的門戶就片片碎裂,爆炸開來。

他連忙閃過一旁。

石碑未碎落,無敵就猶如御風飛行,平地三尺凌空射出來。

他盤著雙膝,出了石室,雙腳才一直站在地上,穩如泰山,衣衫卻仍鼓風,半晌才平下來。

公孫弘一看已知道怎麼回事,忙上前拜倒,道:“恭喜師父。”

“總算已練成了第九重,至於第十重,我看今生是休想了。”無敵雖然這樣說,仍難掩臉上得色。

公孫弘忙問道:“師父,你練成了第九重的滅絕神功,是否就可以平反敗局?”

無敵搖頭道:“若是單打獨鬥,即使只練得第八重的功力,逍遙谷也沒有人是我的對手,但他們若是聯手圍攻,我即使能夠一一擊殺他們,只怕亦要付出相當代價。”

一頓,才又道:“要平反敗局,在目前還得花一些心思。”

“看來師父已胸有成竹。”

無敵只是笑,在閉關之前,其實他就已經有分寸的了。

又過了三天。

旭日方升,無敵與公孫弘就出現在已變成逍遙谷總壇的無敵門總壇大門外。

守在大門外的逍遙谷弟子一見無不大驚,消息早已有人報進來,但竟然是事實,他們又哪能不慌。

大門立即關閉,亦立即被撞開,在門後的幾個逍遙谷弟子被震得倒飛了開去,口吐鮮血,當場喪命。

無敵昂然走進去。

逍遙谷一眾弟子亂成一片,也就在這個時候,傅玉書出來了,左右風、雷、雨、電,一字排開。

傅玉書隨即一揖,道:“原來是無敵門主駕臨,怎麼不著人先來通報一聲,讓我們知道迎接。”

“回自己的地方也要通傳,未免太笑話。”無敵冷笑。

“這的確是門主的地方,只是,我們現在就算送還給門主,這麼大的地方,門主師徒二人如何住得了。”

“少廢話,叫你爺爺來見我!”無敵斷喝道:“去!”

“我已經來了。”天帝應聲出現在大堂前的石階上,道:“無敵,你倖免一死,本該就天涯逃命,找個地方躲起來,怎麼還要來惹事生非?”

“我為什麼要來,你們應該明白。”

“明白是明白,但像你這種老江湖!竟然還不自量力,卻實在令人意外。”

“都是廢話!”無敵連聲冷笑。

“你當然是有備而來,你的依我看,滅絕神功只怕又更上一層樓了。”

無敵似有些詫異,沉聲道:“你們誰先來?”

天帝負手觀天,道:“滅絕神功雖是武林不可多得的絕技,可惜閣下只得兩隻手。”

公孫弘在後大聲道:“四隻!”

天帝呵呵大笑,旁邊的雨笑應道:“公孫堂主給雲飛揚那麼一氣,莫非竟氣得也去練滅絕神功了。”

公孫弘怒叱道:“你胡說什麼?”

雨格格笑道:“若非如此,堂主的口氣又怎會這樣大?”

公孫弘怒不作聲,天帝笑著接道:“即使四隻手,還是少了些。”

無敵斷喝道:“這樣說,你們又準備聯手圍攻了。”

“門主神功蓋世,萬不得已!”天帝一揮手,風、雷、雨、電身形便展開。

無敵目光一閃,道:“風、雷、雨、電大陣,見識過了!”

語聲甫落,雨針已射至,無敵雙掌一合一分,一股掌風劈出,將射來的針雨疾撞了回去!

雷刀緊接刺下去,無敵轉身一掌,“叭”地正擊在刀身之上,連人帶刀將雷震回去!

風袖卷向公孫弘,卻被公孫弘閃開,電劍凌空一劍飛刺雖快,還是差一點才能夠刺在無敵身上。

無敵轉身,彈指,“叮”的將電劍彈開,揉身接上!

天帝實時喝一聲道:“變!”

風、雷、雨、電應聲身形交錯,迅速變換,無敵的身形亦緊接變動,雙掌動處,勁風呼嘯。

以風、雷、雨、電大陣的迅速變化,本來很容易將無敵強勁的掌力消於無形,可是無敵這一次的掌力,與此前觀日峰一戰,明顯的已不一樣。

此前無敵的掌力與一般的高手並沒有多大不同,只是更加強勁,一掌劈出,猶如排山倒海,勢不可當。

可是在風、雷、雨、電大陣之內施展,以風、雷、雨、電四人兵器、身形變化的迅速,絕不難將之切成數股。

現在無敵的掌力一發,卻是循環不絕,猶如深海的漩渦一樣,風、雷、雨、電儘管變,不但切之不斷,反而逐漸被牽制。

無敵的身形同時旋轉,越轉越急,連劈四十九掌,硬生生將陣勢擊敗,又將四人迫得靠在一起!

天帝一見,暗呼不妙,與傅玉書身形齊展,疾掠上前,四掌急落,將無敵的掌力震開。

無敵哈哈一笑,倒退回公孫弘身前。

天帝、傅玉書一左一右地在風、雷、雨、電四人兩側,面色凝重,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他們都看出無敵的武功實力又跨前一步。

風、雷、雨、電亦看得清楚,面色卻不大好看。

天帝上下打量了無敵一遍,突然笑道:“看來失敗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無敵只是“嗯”的淡應一聲,雙掌一合,“叭”的一聲,再一分,看似便要撲上,哪知身形一動,反而後退,公孫弘的手中實時多了兩支銅管,無敵的毒針暴雨一樣從銅管中射出。

──天絕地滅搜魂神針。

當日在峽谷,無敵門用來對付子母金環陸璣的就是這種暗器,雖然誤中副手,已充分表現出這種暗器的威力。

無敵以一敵四,擊破風、雷、雨、電大陣,從容不迫,綽有餘裕,卻就在這種穩佔上風的時候施用暗器,更是出人意料。

這當然是早有預謀。

天帝眼利,兼且老謀深算,無敵一退,他已知道不妙,想也不想,身形立即倒飛,同時喝一聲:“退!”

傅玉書的反應也不慢,身形立起,武當六絕的“飛雲縱”果然不同凡響,一縱便上了滴水飛簷,暗器盡從他腳下射至。

風以輕功見長,雖然在聽到那一聲“退”之後才退,一退便已退出暗器的範圍之外。

雨一生研究暗器,對於暗器的認識,無疑在各人之上,一眼瞥見,已知道公孫弘手中的是什麼暗器,與天帝那一聲“退”同時,偏身貼地疾滾了出去,一雙衣袖之上卻仍釘上了不少暗器,當場捏了一把冷汗。

電亦退,那柄長劍同時展開,他的應變不能說是慢了,但比起那些毒計還是慢了一分,剎那間,身上也不知中了多少毒針,他大喝,縱身猛拔了起來,凌空一劍,疾刺向無敵。

這一劍既勁且快,無敵卻一些也不放在眼內,身形一動迎上前,間不容髮之間讓開了劍尖,雙掌夾著劍鋒連拍了十下,那柄劍竟然被他拍得一截截斷下。

他卻沒有攻向電,在他雙掌拍到第十下同時,電已凌空倒下來,七竅流血,面色紫黑。

雷亦同時倒下,倒在無敵的腳前,一截斷劍釘在他的咽喉內。

斷劍是無敵發出,雖然沒有這一著,雷也是難逃一死,可是雷已經衝到面前,斬馬刀已隨時準備斬下,何況那截劍正好利用。

雷的面更恐怖,那之上插滿了毒針,紫血逆流,肌肉已扭曲。

無敵身形一轉,如箭射前去,左手中出現了另一支那樣子的銅管,直追天帝與風、雨。

傅玉書這時已凌空躍下來,一見這情形,怪叫一聲,忙亦倒翻進去。

四個人簡直就像是喪家之犬,一刻也不敢逗留,幸好雷、電的撲前,阻擋了無敵一會,沒有立即被無敵迫近。

無敵直追入忠義堂。

天帝身形翻滾,閃到一根柱子後面,同一掠直掠上房梁,傅玉書亦不慢,掠到一幅幔幕旁邊,已隨時準備掠進去。

雨翻手也灑了一蓬針雨,接掠進了迴廊。

無敵右掌一揮,針而盡被擊散,凌空落在堂正中,目光一揚,大笑道:“姓傅的,這樣逃怎像一谷之主,一派宗師?”

天帝從柱後轉出半身,冷笑道:“門主以七巧童子的絕毒暗器來開路,我們怎能不逃。”

無敵在笑道:“逃不是辦法。”

“的確不是。”天帝大喝一聲,竟像要撲出來。

無敵不為所動,天帝也沒有真的撲出,剎那間,無敵腳下突然感覺一軟,他一驚,身形方待拔起,雨針已凌空灑至。

傅玉書右手同時一揚,亦射出七種不同的暗器來,封住了無敵的上方。

無敵只顧得閃避、封擋暗器,一個身子便疾往下墜去。

那附近方圓逾丈的地面竟露出一個大洞來,無敵的身子就墜進這個洞裡。

這實在大出無敵的意料之外,自無敵門開設以來,就已經有這個忠義堂,這數十年來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這個忠義堂之內渡過,可以說,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地方了。

每隔十年,這個忠義堂都會修葺一次,一次比一次的氣派大,卻是從未設過陷阱,現在不但出現了一個陷阱,而且他還被迫進這個陷阱內,不由他勃然大怒。

那個陷阱也相當深,底下倒插著無數利刃,四壁也是,無敵差不多貼著一面刀壁墜下,裂帛聲中,被刀鋒劃傷了好幾處,皮開肉翻。

他的身子及時一翻,左手那支銅管點在底下一支利刃上,“叮”的一聲,那支利刃齊中而斷,他的身子接著往上拔起。

也就在這一會工夫,陷阱的出口、四壁的邊緣,“錚錚錚”地彈出了好些兒臂粗的鐵枝來,交錯封住了陷阱的出口。

無敵一頭幾乎撞在鐵板上,傅玉書鎖喉槍實時插下,插向無敵的咽喉。

無敵偏身急閃,三寸槍尖仍插進他的左肩膀內,他的肩膀也立即脫出了槍尖。

鮮血怒激,無敵的身子疾往下落,“叮叮叮”雙腳連斷三支利刃,終於站穩。

傅玉書大笑道:“無敵,這一次你還能逃到哪裡去?”

無敵悶哼道:“陰謀詭計,不見得是本領。”反手對了肩膀幾處穴道,阻止鮮血再往外流。

天帝笑問道:“老朋友忘記了方才毒針的事了。”

無敵面色鐵青,一聲不發,方才地豈非也是陰謀詭計,以毒針射殺雷、電。

天帝接著問道:“你大概怎也想不到我竟會往這裡佈置了這個陷阱。”

無敵的確想不到,天帝又道:“這個陷阱本來並不是用來對付你的,當然用來對付你亦無不可。”

雨探頭接道:“門主怎麼還不將那支銅管丟下?”

無敵冷笑道:“我幾乎忘了雨當家乃精研暗器的行家,這假的東西原本就不容易瞞得過雨當家的眼睛。”

“我也是給趕入堂內才看出。”雨嬌笑。

公孫弘這時候已經撲進去,看見那個陷阱,當然傻了眼,好一會才叫道:“師父!”

雨應聲回頭,道:“你這個師父今天是完了。”

公孫弘怒吼,雙手一翻,日月輪在握,疾衝上前去。

“不要命的來了!”雨冷笑。

風接道:“雷、電兩條命,這也是兩條命。”身形一動,眨眼便已到了公孫弘面前,雙袖連揚,“拍拍拍”地疾向公孫弘掃到。

雨笑著問道:“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不用!”風應聲雙袖連掃,將公孫弘迫退了十多步。

公孫弘那一對日月輪雖然鋒利,竟削不斷風的雙袖,身形的笨重,與風的靈活,更是強烈的對比。

風迅速繞著公孫弘轉動,再揮出一袖,卻是拂向公孫弘面門。

袖未到,勁風已刮到,公孫弘日月輪慌忙護住了面門,冷不防風突然一袖向他的腰間捲來,“啪”地捲了個正著。

公孫弘一身橫練功夫,可是吃了這一袖,仍不由一陣血氣翻騰,下盤猶未穩,風的另一袖已又向他的眼睛掃到。

他偏身旁閃,腰間又捱了一袖,整個身子都給卷得疾飛了起來。

風袖拂不停,公孫弘心頭一甜,立時又捱了幾袖,身軀凌空,連翻了幾個筋斗。

風大笑欺上,雙袖一起拂在公孫弘身上,將公孫弘拂得向東面高牆撞去。

雨右手接著一翻,一蓬鋼針射出。

公孫弘眼看便要撞在牆上,腰倏的一折,及時一個筋斗,穩立地上,雨的針也就在這個時候射到了。

這一把雨針毫無聲息,風亦有言在先,不用雨插手,公孫弘竟就信以為真,等到他看到雨針射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閃避。

那些雨針卻沒有將他射成刺蝟,反倒從他身旁空射了過去。

一個人同時落在公孫弘的身旁,也就是這個人劈出一股掌風,將雨針完全霞飛了。

對他們來說,這個人絕不陌生。

“雲飛揚!”他們幾乎同時叫出來。

雲飛揚目光在天帝、傅玉書等人臉上掠過,道:“久違了幾位。”

天帝怒喝道:“姓雲的,你又跑來生事?”

雲飛揚不答,目光最後落在傅玉書臉上,道:“傅大哥安好。”

傅玉書皮笑肉不笑地道:“託福,還好。”

雲飛揚沉痛地道:“相信傅大哥這一次不會再欺騙小弟了。”

傅玉書點頭道:“事情到這個地步,的確已沒有再欺騙你的必要。”

雲飛揚接著問道:“主持的死到底是誰下的手?”

傅玉書笑道:“除了愚兄還有誰?”

雲飛揚目光凌厲道:“那麼白石、謝平又是怎樣死的?”

傅玉書反問道:“你難道還想不透?”

雲飛揚嘆息道:“婉兒師妹又到底怎樣了?”

傅玉書沉默了一會,才道:“我不知道。”

雲飛揚怔怔地望著傅玉書,道:“我看你也不會害死她。”

傅玉書淡然一笑,雲飛揚接道:“不管怎樣,我仍得多謝你的教導。”

傅玉書道:“多謝免了,你就要報殺父之仇?”

雲飛揚道:“父仇不共戴天。”

傅玉書點頭道:“這個理由已經足夠了。”

雲飛揚接道:“武當派弟子的血債也一樣要算清楚。”

傅玉書大笑道:“你雖然是青松的兒子,可不是武當的弟子,替武當弟子算賬的話,還是不要說得好。”

一頓,又道:“初上武當我的確很不明白,以你的資質,怎麼青松總是不肯收你為弟子,原來你並非來歷不明,只是青松有口難言,不能夠公開承認你是他的兒子!”

雲飛揚的身子顫抖了起來。

“想不到青松這個牛鼻子竟如此風流。”天帝亦大笑道:“武當派的沒落他也要負很大的責任。”

這些話無敵都聽得很清楚,他的心情激動絕不在雲飛揚之下。

──雲飛揚是青松的兒子,與鳳兒豈非就是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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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撲殺傅天帝

無敵沉默了下去,一個聲音實時傳來道:“青松怎樣,都是武當派的事情。”

在無敵來說,這個聲音非常陌生,逍遙谷等人一聽卻是心頭怦然震動。

燕沖天一面說一面從外面走了進來,目光閃亮,語聲亦顯示出內力充沛!

天帝一皺眉,倒退了幾步,傅玉書的眼中亦是充滿了疑惑。

獨孤鳳跟在燕沖天後面,看見公孫弘,急奔過去,道:“師兄,爹在哪裡?”

公孫弘呆了一下,才道:“師父不慎中了他們的詭計,掉進了陷阱內。”

獨孤鳳面色一變,一跺腳道:“那你呆在這裡幹什麼?”

公孫弘又是一呆,還未回答,獨孤鳳已雙刀出鞘向陷阱那邊撲去。

燕沖天一聲:“小心!”搶在獨孤鳳之前,雲飛揚亦同時掠向前來。

傅玉書、天帝、風、雨四人不約而同一起倒退到那邊照壁之前。

獨孤鳳探頭一看,無敵果然在下面,雙刀接落,砍在鐵枝上,砍出了雨蓬火星,那根鐵枝之上,只是出現了兩條白痕。

她方待喝令天帝他們將鐵枝移開,雲飛揚已道:“讓我去!”

語聲一落,雙手抓在兩根鐵枝上,霹靂一聲暴喝,雙手用力一提,那兩條鐵枝竟然在他手中彎曲,硬生生被他扳了起來。

天帝四人看在眼內,又是心頭一凜!

無敵旋即在陷阱下面拔身而起,凌空一轉,落在獨孤鳳身旁,他一身血漬,鮮血仍由傷口滲出來,目光落在雲飛揚面上,一聲不發。

燕沖天一拂袖,愛理不理地道:“站開,我們料理了逍遙谷,再與你算賬。”

無敵剎那間只覺勁風撲面,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道湧了過來,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

獨孤鳳亦踉蹌退後,一面忙問道:“爹,你怎樣了?”

無敵淡然一笑,道:“死不了。”

公孫弘那邊亦走了過來,道:“師父,弟子……”

無敵笑道:“技不如人,你用不著難過。”

“可是……”公孫弘下面的話還未接上已給無敵截斷了,道:“還說什麼?”

公孫弘忙撕下一塊衣衫,便要替無敵包紮傷口,無敵卻搖頭道:“別來惹我生氣。”

公孫弘怔怔地退了下去,獨孤鳳當然看出無敵的心情惡劣,也不敢再說什麼。

燕沖天目光轉落在天帝面上,好一會才道;“我們之間的舊賬,今天無論如何都要算清楚了。”

天帝嘿嘿冷笑一聲,道:“姓燕的果然是福大命大,早該索性將你的手腳砍下。”

燕沖天笑道:“所以,還是先得多謝一聲,若非逍遙谷那一頓折磨,我還練不成天蠶功。”

“天蠶功?”無敵心頭猛一震。

傅玉書、天帝相顧一眼,雖然沒有說什麼,神態已明顯的不怎樣安定。

風、雨反而沒有太大的反應,對於天蠶功,他們知道得也實在不多。

“姓燕的就是練成了天蠶功,也用不著在我們面前這樣張牙舞爪。”天帝突然發出了一聲冷笑。

“怎樣說也好,姓傅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燕沖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前跨出兩步。

天帝亦跨前一步,手一分,風、雨左右齊上,雲飛揚那邊同時搶前道:“逍遙谷難道就只懂得以多欺少?”

燕沖天截口道:“飛揚,由得他們,也省得多費時間。”

雲飛揚道:“那師伯就對付那個老賊,其它的──”“交給你了。”燕沖天含笑上前,轉向天帝,道:“姓傅的,有什麼遺言要交待現在是時候了。”

“廢話。”天帝輕叱一聲,只見他一個身子平射了出去,凌空三掌,拍向燕沖天。

燕沖天雙掌迴環,從容將天帝三掌接下,接著一掌拍回,天帝亦從容接了。

他們都沒有一開始就用內力拚搏,只是在招式上極盡變化。

在輩份上他們都是兩派中最高的一個,對於本派武功的熟識可謂無人所及。

這兩派武功無疑又有很多相似之處,風飄與梯雲縱,雨針與一手七暗器,雷刀與霹靂刀,電劍與兩儀劍,在基本的變化上都是非常接近,天帝被囚在寒潭的那一段時間,更就將武當六絕的特長揉進逍遙谷的武功變化之內。

可惜他得到的卻不是六絕的精粹,所以逍遙谷的武功與武當比較,仍然是稍遜一籌,但並非在片刻之間就能夠分出勝負。

兩人的出手越來越快,用的雖然是手掌,刀劍的招式一樣能夠施展出來。

這一戰就是獨孤無敵亦歎為觀止。

傅玉書這時候亦與雲飛揚大打出手,他是很有禮貌地請雲飛揚指教,可是他一動手,風、雨亦出手,左右突襲雲飛揚。

風雙袖封住了雲飛揚的身形,雨針眩目,傅玉書的變幻槍把握機會,急刺雲飛揚要害!

這絕無疑問是有計劃的行動,致命的,當然是傅玉書的一槍。

雲飛揚早就已防備風、雨的暗算,風的雙袖還未捲到,他的身段已倒退,以他內功的修為,再加上雲飛揚的迅捷,風袖當然奈何不了他。

雨針及傳玉書的槍同時落空,雲飛揚急掠而回身形,鬼魅般立變雙掌連擊三人!

三人慾退,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制,身形竟然施展不開,不得不硬接雲飛揚的雙掌。

相距實在太近,雨只恐傷了自己人,一把針在手,卻撒不出去,她以暗器見長,內力並不太好,硬接雲飛揚一掌,連退了三步。

風亦退了三步,只有傅玉書,仍然立在原來的地方,他心中的驚駭當然仍不是旁人所能感覺得到。

天蠶功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內功,他其實也不怎樣明白,掌門口述的部分,正是天蠶訣的關鍵,儘管不死心,看見燕沖天練習天蠶功之後武功時有時無的痛苦,又怎敢練下去。

他甚至連最基礎的打坐動作,練來也戰戰兢兢,唯恐一個不小心,也變了燕沖天那樣子。

雲飛揚有沒有練成天蠶功他雖然不清楚,一掌接下來,他已經完全肯定,與那一次偷上武當的時候精進很多。

而云飛揚明顯的未盡全力,這除了雲飛揚亦已練成了天蠶功之外,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其它更合理的解釋。

其實,燕沖天乃是雲飛揚從逍遙谷救出來的,這個人雖然固執,但眼看武當派滅亡,雲飛揚亦實在是練武的材料,似乎沒有理由不將天蠶訣傳授。

他當然不知道雲飛揚的練成天蠶功,並獨不是依賴燕沖天,而且還有那麼多的曲折。

儘管驚駭,他的臉上並沒有表露出來,居然還有笑容,道:“恭喜雲兄,也練成了天蠶神功。”

雲飛揚一呆,道:“這對你來說,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雖然不是,但看見老朋友有這種成就,亦很安慰。”傅玉書說得很真實。

雲飛揚突然道:“這隻怕不是傅兄的心裡話。”

傅玉書轉過話題,道:“小弟雖然學不成天蠶功,在天蠶訣之內,亦得到了秘傳的蛇鶴十三式,據祖師爺的遺言,與天蠶功有異曲同工之妙。”

雲飛揚淡然道:“是嗎?”

“至於事實是否如此,那要與雲兄印證一下了。”

“一對一?”雲飛揚冷笑道。

傅玉書目光一轉,道:“風、雨喜歡怎樣是他們的事,小弟管不著。”

“傅兄是怎樣的一個人,小弟到現在難道還不清楚?”雲飛揚連聲冷笑。

傅玉書心中暗驚,表面卻若無其事,雙手仍執變幻槍,突然一聲暴喝,一槍疾刺了出去。

雲飛揚腳步倒錯,雙掌陡拍,“叮”的一聲,將那支纓槍的槍尖夾在雙掌之中。

那支纓槍的槍尖立即斷下,槍桿一抖變成了一根雙節棍,攔腰向雲飛揚掃去。

雲飛揚以掌將棍接下,棍一挑一抖,迎頭抽下來,傅玉書接著從棍的一端拔出一柄利劍,當胸刺去,雲飛揚滾身避開。

傅玉書劍突然脫手,身形接一個風車大轉,從棍的另一截拔出一把刀,當頭砍下,棍內藏著的暗器同時迎面射去。

雲飛揚雙掌又拍,將射來的那一劍接下,隨即以劍柄將砍來的那一刀撞開,再一抖,迎面射來的暗器盡被擊落,出手之靈活、之巧妙,就是青松再生,相信也會自愧不如。

風雙袖接拂至,雲飛揚輕喝一聲,劍迎向來袖,颼颼劍響中,風那雙衣袖片片蝴蝶一樣飛舞入半空。

雲飛揚顯然已看透了他雙袖的變化,一劍刺出,不僅將他的劍勢截斷,而且將他的雙袖片片削去。

風只覺雙臂一寒,那雙長長的袖子已消失,大吃一驚,一個身子疾往後倒退。

雲飛揚的劍也就在這一剎那間脫手擲向風。

無敵都看在眼內,越看心頭越不是味道,雲飛揚、燕沖天的武功,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公孫弘也看出不對路,看看無敵,道:“師父,我們還是趁這個機會離開。”

無敵一皺眉,並沒有回答,燕沖天那邊實時回過頭來,道:“誰也不許走!”公孫弘儘管壓低嗓子,仍然被他聽在耳裡。

獨孤鳳脫口道:“我爹受了傷。”

燕沖天冷然截口道:“只是皮肉傷,我給他兩個時辰調息運氣。”

獨孤鳳還待說什麼,無敵已盤膝坐下,天帝那邊突然道:“無敵,我們聯手如何?”

“哦?”無敵目光一轉。

天帝道:“單打獨鬥,我們肯定絕不是姓燕的對手,聯手還有勝望。”

燕沖天一面出手,一面說話,看來並無多大的影響,天帝這一開口,立時連連被燕沖天迫退,這已經看得出他們的武功高低。

無敵看在眼內,笑笑道:“我們就是聯手,打敗了燕沖天又如何?”

天帝道:“天下武林,從此你我各一半。”

無敵道:“你我自己應該都知道,絕不是能夠容得下另一個盟主的那種人。”

天帝冷笑道:“問題卻是在你我不聯手極有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條。”

無敵一仰首道:“大丈夫死有何懼。”

“好,無敵,你有種。”天帝迅速拍出了幾掌,敵住燕沖天迫來之勢。

無敵搖搖頭,道:“你說你攻入無敵門的血債,我們總得算清楚。”

“賬什麼時候都可以算了,不一定要今天。”天帝又被迫退了幾步。

無敵搖頭道:“姓傅的,你可知道,逍遙谷為什麼到了你這一代,變得這樣沒出息?”

“為什麼?”天帝脫口問了一句。

無敵打了一個哈哈,道:“因為你的所作所為,根本就沒一派宗師應有的氣派。”

天帝悶哼一聲,也就在此際,他聽到了一聲慘叫。

──是風的聲音。

天帝偷眼看去,只見風蜘蛛一樣被一柄劍穿胸釘在牆壁上。

風的輕功絕無疑問已入於一流,但比起武當的飛雲縱仍稍遜,雲飛揚以飛雲縱配合擲出那一劍,又豈是風所能夠閃避的。

雲飛揚一劍擲出,身形緊接著直往上拔起來,雨針從他的腳下射去。

他凌空一翻,雙掌一撥,射來的針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得四散,雲飛揚當中穿過,直向雨撲下。

雨驚呼,雙掌疾迎了上去,四隻手掌虛空連接了三下,雨的身子已矮了半截,雙腳竟然陷入泥土中。

雲飛揚雙掌再一翻,印在雨的頭上,“噗”的一聲輕響,雨七竅流血,經脈盡被震斷,命喪當場。

雲飛揚身形斜落,一旋再一矮,正好讓開傅玉書迎面襲來鶴嘴似的右手。

傅玉書身形蛇行,左手五指併合,接著標向雲飛揚的咽喉。

他的身形變化得很快,時如鶴,時如蛇,無論手腳,所攻的都是致命的要害。

雲飛揚接招還招,一出招,立即倒閃了開去,並不與傳玉書硬碰。

傅玉書只當雲飛揚對蛇鶴十三式有所避忌,步步緊迫,十三式緊接施展開來。

雲飛揚雙目圓睜,將傅玉書的每一個變化都看在眼內,他所以不硬接的目的也就是要將傅玉書的蛇鶴十三式迫出來。

他閃得很險,每一次都是差少許就傷在傅玉書的手下,傅玉書更加倍相信,動作越來越迅速,每一招攻出,都極盡變化。

十三式終於使盡,傅玉書身形一變,由頭再施展,這一次,雲飛揚閃避得很從容。

天帝無意中往這邊看了一眼,心頭一凜,方待呼叫傅玉書小心,雲飛揚將蛇鶴十三式依樣葫蘆施展開來,雖然沒有傅玉書的純熟,但威力肯定在傅玉書之上。

傅玉書終於知道上當,一聲冷笑道:“想不到雲兄竟變得如此聰明。”

“這還是多得傅大哥的教導。”雲飛揚一面說一面攻向傅玉書,用的正是才學來的蛇鶴十三式。

第一遍他用得並不好,但每一個動作都用得恰到好處,到了第二遍,已能夠發揮蛇鶴十三式的威力。

傅玉書越打越心驚,所有的動作逐漸被雲飛揚封閉,越來越施展不開。

第二遍用罷,雲飛揚雙手突然一收,連變了好幾個姿勢。

傅玉書看得出那是運用內功的姿勢,知道雲飛揚要用天蠶功,揉身急上,想將雲飛揚的動作截斷,可是他一動,立即就發覺,在雲飛揚的周圍,彷佛有一重無形的網,他竟然攻不進去。

那個網旋即像要將他網起來。

傅玉書忙抽身,他一動,雲飛揚亦動,如影隨形,緊跟在他之後。

傅玉書連變幾次,始終擺脫不了雲飛揚,那種被網住的感覺更重了。

燕沖天亦同時擺出了雲飛揚一樣的姿勢,傅玉書那種奇怪的感覺天帝也感覺到了。

他目光閃動,終於有了決定,猛一聲斷喝,拚盡全身的內力,身形一動,箭也似射向傅玉書那邊!

燕沖天冷笑,緊追在天帝身後,天帝再一聲斷喝,五指如刀,在雲飛揚、傅玉書當中劃下!

傳玉書與雲飛揚的衣衫立時啪啪地響動起來,裂帛一聲接響起。

那一聲裂帛,就在在二人當中響起來,二人的衣衫都無損壞。

傅玉書頓時感覺渾身一鬆,方要說什麼,天帝已暴喝道:“快走!”

傅玉書一怔,已被天帝一腳踢出去!

那會子他已經明白天帝的心意,脫口叫了一聲:“爺爺!”

“走!”天帝斷喝,右掌迎住了雲飛揚的雙手,左掌接住了燕沖天凌空一擊!

“轟”的一下巨震,整座聚義堂也彷佛搖動起來。

傅玉書就在這時候撞碎了一個窗戶,掠出了堂外,他的面色漲紅,發狂般掠出了數丈。

然後他聽到了天帝驚天動地的一聲怒吼,整顆心立時也彷佛碎裂。

他的牙齦咬得很緊,血從嘴角流下,可是他儘管憤怒,不敢趕回去,只是往前飛掠。

一重重瓦脊在他腳下飛過,他的身形已施展至極限,已不能再快了。

天帝單打獨鬥,絕不是燕沖天、雲飛揚兩人任何之一的對手,又怎能夠抵擋得住兩人的天蠶功來夾擊。

可是他仍然要硬接,也只有這樣,他們爺孫二人才能夠有一個活下來。

他年紀已經老大,寒潭二十年的折磨,元氣大傷,在武功方面,肯定已不能夠再作任何的突破,只有傅玉書,還可以更進一步。

所以他決定犧牲自己來掩護傅玉書離開。

兩股強大的內力接下,他頓時五臟肺腑翻騰,彷佛要一片片碎裂。

那種痛苦絕不是任何人所能夠抵受,他亦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聲怒吼。

然後他整個身子就開始扭曲,逐漸變形,一陣陣“格格”的骨碎聲響個不休,雲飛揚一見,忙將內力收回,他沒有忘記答應傅香君饒天帝一命,可是已經遲了一步。

鮮血從天帝的七竅不停湧出,他的身子亦不停轉動,衣衫獵獵地作響,到停下來的時候,已變成一堆爛泥似的。

所有人的衣袂亦飛舞起來,同時有一陣窒息的感覺,一個個目瞪口呆,燕沖天、雲飛揚二人,一樣怔住在那裡。

他們又何嘗想到這聯手一擊的威力如此之凌厲。

燕沖天第一個恢復,向傅玉書逃走的那個方向追了出去!

雲飛揚目光一轉,落在獨孤鳳的面上,嘆了口氣,獨孤鳳垂下頭去,並沒有作聲。

無敵雙目一張又垂下,亦沒有任何表示,公孫弘緊張地望著雲飛揚,是最緊張的一個。

傅玉書的輕功雖然與風仍有些距離,但亦可以算得上一流,全力施展,疾如箭矢,掠過了無敵門總壇那道高牆,他立即轉向荒僻的山路掠去。

天帝到底能阻得住雲飛揚他們多久他雖然不能夠確定,卻知道,那應該是一段很短的時間,果然他掠出了無敵門的總壇不遠,就聽到一陣長嘯聲從後傳來。

那是燕沖天的聲音,傅玉書一聽,不禁心驚膽戰,身形一轉,掠進了旁邊不遠的一個雜木林子裡。

那個雜木林子枝葉凋落,看來並不易藏人,傅玉書心頭已亂,更就不知道如何選擇,他只是繼續往前掠去。

林子的出口,有幾間民屋,他才閃進一間民房的暗影裡,燕沖天已在林子的樹梢頭出現,旋風般一轉,枝葉紛落,聲勢駭人。

傅玉書不敢多想,身形一翻,掠進那座民房內。

屋子裡一對年老的夫婦正在用膳,看見一個人突然穿窗飛進來,無不大聲驚叫。

那個老婦人本能地擋在旁邊一個搖籃的前面,搖籃中睡著一個嬰孩,胖胖的小臉,猶帶著笑容。

傅玉書目光及處,欺向那個老婦人。

“你……你要做……”老婦人語聲未已,傅玉書已一掌將他推開,將那個嬰孩抱起來,道:“一會若是有一個老道士拍門問你們可曾見到什麼人走過,你們一定要裝作毫不知情,否則我就殺了這個小孩子。”

老婦人急呼道:“孩子還小,千萬不要這樣做。”

那老頭兒亦道:“是了,公子,你要我們怎樣做我們就怎樣做,不要為難孩子。”

傅玉書冷然一笑,也沒有再說什麼,偏身閃進旁邊的房間。

敲門聲實時響起,那對老夫婦惶然對望一眼,老頭兒伸手往老婦人的手上輕拍了一下,大著膽子走過去。

門拉開了,現身門外的果然就是燕沖天,老頭兒吃驚地問道:“這位仙長……”

燕沖天往屋內閃望一眼,道:“打擾兩位,請問可曾見一個年輕人走過?”

那個小孩子已驚醒,看見在一個陌生人懷中,嘴一扁,便要哭出聲。

傅玉書一眼瞥見,忙一把將那個孩子的口掩住,他的手掌寬闊,這一掩,連那個小孩子的鼻子也掩住,可是在緊張之下,傅玉書並沒有發覺有什麼不妥。

那個小孩子當然掙扎不來,一張小臉開始逐漸在變色。

傅玉書仍然沒有在意。

老頭兒當然回答道:“沒看見。”

燕沖天武功雖然高強,江湖經驗卻實在不足,一點瞧不出這封老夫婦的神色有異,只道是被自己的突然進來嚇了一跳,反而有些兒抱歉,接一聲道:“對不起。”

語聲一落,退了出去,老頭兒並沒有將門掩上,怔在那兒。

燕沖天退到路心,看了看周圍,身形一拔,掠上了一戶人家的屋脊。

老頭兒看在眼內,又慌忙將門掩上。

燕沖天居高臨下縱目四顧,一時間也不知道往哪一個方向追下去。

他在屋背上呆了一會,終於罵出來了,道:“傅玉書,你走得了今天,走不了一輩子。”

然後他轉往來路掠回去。

他的語聲並不高,但每一個字傅玉書都聽得很清楚,額上滾下了幾顆冷汗。

他仍然不動,只是傾耳細聽,衣袂聲入耳,才松過一口氣。

“燕沖天,這個賬總有一天我會與你算一個清楚明白!”

他心中暗罵,突然發覺手上的小孩子有些不對勁,低頭一望,那個小孩子已經面無人色。

“死了?”他一驚,手一鬆,不由自主一步跨出去。

那對老夫婦已經走了過來,看見傅玉書那種表情,知道出了事,老婦人忙問道:

“孩子怎樣了?”

傅玉書無可奈何地將那個小孩子塞入老婦人手中,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這些年來,他殺的人實在不少,卻是從未殺過小孩子。

那個老婦人將孩子接下,往鼻子一探,突然揹著傅玉書,哭了出來,道:“你殺了這孩子?”

傅玉書面色一沉,道:“不要作聲,否則連你們都殺掉!”

老婦人一呆,還待說什麼,老頭兒已將她按住,作勢叫她噤聲。

傅玉書移步窗前,往窗外望了一眼,已看不見燕沖天的蹤影,才松過口氣。

老婦人飲泣著突然叫出來道:“倫姑娘,你在天之靈,千萬不要怪我們,孩子現在要跟你去了。”

傅玉書一聽那個“倫”姓,心頭又是一陣不舒服,脫口問道:“這不是你們的孩子?”

老婦人流著淚,搖頭道:“這孩子真是命苦,做孃的生下他就離開了人世,交託我們撫養,哪知,哪知……”

一連兩聲“哪知”,老婦人語不成聲接不下去,老頭兒扶著她,亦只有嘆息。

傅玉書追問道:“那位倫姑娘,到底叫做倫什麼?”

老頭兒囁嚅道:“倫婉兒!”

傅玉書渾身一震,驚呼道:“什麼,這孩子的母親叫做倫婉兒?”

老頭兒點頭道:“那是多年前的事,倫姑娘昏倒在我們家門前,被我們救了不久就生下這孩子,倫姑娘由於身子單薄,又經過長途跋涉,所以生下了這孩子不久就與世長辭……”

“她真的就叫做倫婉兒?”傅玉書仍存著萬一希望。

老婦人哭著道:“她還說孩子的爹姓傅,叫我們將來有機會,就將孩子送上武當山,交給他的爹傅玉書!”

傅玉書面色慘變。

老婦人接道:“他是傳家三代單傳,想不到這孩子就……就去了。”

傅玉書眼淚奪眶而出,突然將老婦人手中的孩子奪回來,疾往門外衝出去!

那對老夫婦怔在當場,他們當然怎也想不到眼前這個殺孩子的人也就是孩子的父親。

風吹林木呼嘯,傅玉書抱著自己兒子的屍體在樹林中狂奔,摔倒又爬起,爬起又摔倒。

他終於倒下,淚水與泥土混在一起。

然後他將頭也埋在泥土裡。

大堂上的血漬未乾無敵仍然在運功療傷,公孫弘的心情一樣緊張,盯牢了雲飛揚。

雲飛揚的視線卻是在獨孤鳳的臉上,獨孤鳳反而不敢與雲飛揚的視線接觸,只是偶然看雲飛揚一眼。

風聲急響,燕沖天穿窗而入,看了看雲飛揚,搖頭。

雲飛揚輕嘆一聲,道:“老怪物雖然不是東西,到生死關頭,還是寧可犧牲自己的性命,要救自己孫兒,倒是傅玉書,不管他死活。”

燕沖天冷笑道:“這小子總有一天落在我手上,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雲飛揚沉吟道:“生死有命。”

燕沖天沉下聲音道:“這個人真正是什麼壞事也做得出來,留在人間,始終是一個禍患。”

雲飛揚不能不點頭。

燕沖天目光轉落在無敵的臉上,無敵適時張開眼睛,吁了一口氣。

“你不必緊張。”燕沖天冷冷地道:“我答應給你兩個時辰,在時辰未到之前,我是絕不會動手的。”

無敵慘笑道:“你知道我所受的傷說重雖不重,卻也不輕,在兩個時辰之內,根本沒有可能完全恢復,我看你,倒不如就這樣將我殺掉。”

燕沖天悶哼一聲,道:“好,這就殺掉你!”一步跨出,舉起右掌。

獨孤鳳急擋在無敵的面前,道:“老前輩,時辰未到,我爹又身受重傷……”

無敵截口道:“鳳兒,由得他們動手,也好讓後世武林知道,武當這所謂名門正派,一樣會乘人之危!”

燕沖天怒道:“對付你這種邪魔外道,根本就不用說什麼武林規矩。”說著一掌便要劈出。

獨孤鳳迎向燕沖天道:“老前輩,我求你放過我爹。”

燕沖天看著獨孤鳳,搖頭道:“獨孤無敵,你向來無惡不作,居然有這樣一個好女兒。”

無敵似無限感觸,偏過臉。

燕沖天接道:“以你的一生壞事做盡,正是十死不足以贖罪,你這個女兒還要為你求情,問你又怎對得起她?”

無敵不發一言。

獨孤鳳淚眼盈盈,道:“老前輩……”

燕沖天真的有所為難,揮手道:“你還是讓開,讓我為武林除害。”

獨孤鳳仍擋在無敵面前道:“你真的要殺我爹,就先將我殺掉。”

燕沖天搖頭道:“我不想殺你,你快走開。”

獨孤鳳道,“除非你答應我不殺我爹。”轉回頭望著雲飛揚,道:“小揚,當初我爹將你擊傷,也是沒有再下殺手,你就看在這一點,請你師伯饒過我爹的命。”

雲飛揚為難地望著燕沖天,望望獨孤鳳,獨孤鳳哀聲接道:“我求你。”

雲飛揚欲言又止,燕沖天實時目光一轉,道:“小飛,你意思怎樣?”

雲飛揚嘆息道:“為了武當與武林同道,我們殺他,但為了鳳姑娘,我……我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公孫弘那邊倏地跪下,大聲對燕沖天道:“求老前輩高抬貴手,公孫弘願代師父一死!”

“好漢子。”燕沖天脫口讚一聲,轉向無敵,道:“獨孤無敵,我實在為你可惜。”

無敵忽喝道:“弘兒、鳳兒!”

獨孤鳳、公孫弘一起回頭,無敵緩緩地站起身子,道:“他們要殺的是我,不是你們!”接著向燕沖天道:“請動手!”

燕沖天掌一揚,道:“老夫就成全你!”

無敵挺起了胸膛,接著喝道:“鳳兒滾開!”

獨孤鳳突然叫起來,道:“爹曾經說過,有無敵門一天他都不會退出江湖,現在無敵門已經不存在,我爹當然是準備退隱的了,老前輩俠義中人,難道連一個準備退出江湖的人也不肯放過?”

燕沖天一怔,問無敵道:“門主真的有退隱的打算?”

無敵不作聲。

獨孤鳳急道:“爹,你說啊!”

無敵仍然不作聲,燕沖天冷笑道:“他是不會說的,因為他根本就沒這個意思。”

獨孤鳳流著淚哀求道:“爹,你就快說吧!”

無敵嘆了口氣,終於道:“無敵門經此一役,元氣大傷,亦證明並非無敵,再加上今天的事,要想在江湖上立足已不容易,只憑我一個人,又還能有什麼作為,的確是不如退隱的好。”

燕沖天一面聽一面點頭,道:“好,若是你真的肯改過自新,體念上天好生之德,老夫就放你這一次。”

獨孤鳳拜倒道:“多謝老前輩。”

燕沖天仰天浩嘆道:“這一次我放過你爹,可能是放虎歸山,只希望我並沒有做錯。”

“老前輩放心。”獨孤鳳扶著無敵道:“我爹一定會退出江湖。”

燕沖天無奈揮手,道:“好,你們走。”

公孫弘忙亦扶著無敵,他們方轉身,雲飛揚忽上前道:“鳳姑娘借一步說話。”

獨孤鳳望著無敵,無敵道:“我們在外面等你。”

雲飛揚目送無敵、公孫弘離開,道:“鳳姑娘,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爹要到哪兒,我就到哪兒。”

“那我們……”

“你的心意我是明白的。”獨孤鳳黯然搖頭,道:“只是無敵門、武當派是世仇,我們怎能夠結合?”

“不是說,已經沒有無敵門了嗎?”

“總之我們是不可能結合的。”獨孤鳳頭垂得更低,道:“你保重。”

語聲一落,轉身就走,雲飛揚方待追上去,已齊被燕沖天拉住,道:“小飛──”

“師伯……”雲飛揚欲言又止。

燕沖天目送獨孤鳳走出了大堂,才道:“不要胡思亂想了,鳳姑娘雖然人很不錯,到底是不適合你的,香君可就不同了。”

雲飛揚搖搖頭,燕沖天看見他那樣子,下面的話只好咽回去。

獨孤鳳終於消失不見,雲飛揚呆望那邊,有點兒失魂落魄。

夜深月明,獨孤鳳徘徊在古剎的外院,不時嘆息。

這當然又是為了雲飛揚的事情,這些年來,就只有雲飛揚能夠佔據她的芳心。

他們卻是偏生在敵對的兩個門派中。

無敵門雖然已不存在,但無敵對武當的仇恨是否亦因此而消失?獨孤鳳不敢肯定,也看不出來。

離開無敵門,無敵就沒有說過話,也沒有回答她任何的問題。

獨孤鳳卻仍看得出無敵心中的悲哀。

月光照不到無敵的身上,他盤膝坐在殿內的暗處,陷入沉思中。

他臉上的表情不停地變動,時而悲,時而憤,但忽又露出笑容。

一種令人心寒的笑容。

他笑著站起身子,移步走出了大殿,笑容忽然又消散,走向獨孤鳳。

獨孤鳳沒有發覺,一直到無敵叫一聲:“鳳兒──”

“爹──”獨孤鳳以袖擦淚,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

“你在哭?”

“不,只是被風將沙子吹進眼裡。”

“這種謊話,你以為瞞得過爹?”無敵搖頭。

獨孤鳳垂下頭去。

無敵忽然問她道:“雲飛揚不喜歡你?”

獨孤鳳含淚搖頭。

“那是他不敢娶你?”

獨孤鳳又搖頭。

“既然都不是,那還哭什麼?”

“武當派、無敵門是世仇……”

“無敵門已經沒有了,又哪裡還有仇恨?”無敵笑起來。

獨孤鳳當場一怔,抬頭驚訝地望著無敵。

無敵笑著接道:“我想清楚了,你是我唯一的女兒,做父母的又怎會不愛惜自己的兒女,不為他們的幸福設想?你們既然是真心相愛,我就成全你們好了。”

獨孤鳳半信半疑。

無敵又道:“也許是我一生壞事做盡,想做一件好事,何況這件好事又關係著自己女兒的終生幸福。”

獨孤鳳既喜還羞,道:“爹……”

“這件事包在爹身上。”無敵拈鬚微笑。

無論怎樣看,他也的確真的像是為獨孤鳳設想,又有誰知道,一個可怕的報復就在他的笑容中展開?

山風吹來了遠處的花香,雲飛揚逆風奔跑在山坡之上。

風吹亂了他的頭髮,甚至吹得他的眼睛已經有些發酸,可是,他仍然繼續地奔前。

他的心情實在太興奮,在見過無敵,在得到燕沖天的答允之後,他就感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個人。

有生以來他從沒有這樣的興奮過、快樂過,送走了無敵,他隨亦奔了出來,奔向無敵門總壇對面的山坡,接著在山坡上翻了兩個筋斗。

然後他摘下旁邊草叢中不知名的小白花,正在盤算怎樣將這些花送給獨孤鳳,就看見花叢後冒出一個人。

那是公孫弘,他的面色不大好,就正如他的心情一樣,他看著雲飛揚,冷冷地道:

“這些花很美。”

“是你?”雲飛揚有些意外地道:“你躲在這裡幹什麼?”

公孫弘冷笑道:“我本來就在這裡。”

“哦?”雲飛揚摸著腦袋,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恭喜你。”公孫弘突然又冒出這樣的一句話。

雲飛揚一怔,笑了笑。

“你已經考慮清楚了?”

雲飛揚點頭。

“你不會後悔?”

“為什麼要後悔?”雲飛揚反問。

“我師妹的脾氣很壞。”

“不見得,尤其是近來,已經改變了很多。”

“也不怕江湖的人說你取了一個大魔頭的女兒?”

“我從來就不理會別人背後對自己怎樣說話。”

公孫弘瞪著雲飛揚,道:“好,雲飛揚,我是服了你。”

他的語聲越來越激動,道:“無疑我也的確比不上你,不過,你一定要好好地對師妹。”

雲飛揚笑笑道:“公孫兄放心。”

公孫弘厲聲道:“若是有一天你對不起我師妹,我就是拚掉這條命,也要你還一個公道!”

語聲一落,霍地轉身,飛步奔去。

雲飛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呆立在那裡,半晌才原路走回。

才回到無敵門總壇,雲飛揚立即走進燕沖天的房間。

燕沖天正在盤膝打坐,看見雲飛揚闖進,面色就沉了下去。

“師伯。”雲飛揚又恢復那種興奮。

“還有什麼事?”燕沖天沒好聲氣。

雲飛揚毫不在意,道:“師伯,除了你之外,我已經沒有其它親人。”

“你是要我替你主持婚事?”燕沖天悶哼道:“若是與香君,不用你開口,我也會替你安排,那個獨孤無敵的女兒……”

雲飛揚奇怪地道:“師伯不是也很喜歡鳳姑娘?”

“那是另一回事。”燕沖天哼一聲,道:“我真是不明白,鳳姑娘人雖不錯,但怎麼也比不上香君,怎麼你就不喜歡香君。”

“傅姑娘不錯很好……”

“好就成了……”

“感情這種東西,別人是很難了解的,師伯,你可曾喜歡過什麼人?”

燕沖天冷冷地回答道:“我十歲開始練武,全心全意,什麼兒女私情的一概不識。”

“所以也難怪師伯不明白我的心情,一直以來我都是將傅姑娘當作妹子一樣,而鳳姑娘……”

“與你就很有緣份了是不是?”燕沖天冷笑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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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險鑄倫常錯

雲飛揚不以為意,想想又道:“無敵門、武當派世代為仇,現在無敵雖然慘敗,難保他的門下他日不會再動干戈,但,若我與鳳姑娘成親,化干戈為玉帛,兩派之間的恩怨,亦自此一筆勾消,況且鳳姑娘人實在好。”

燕沖天聽到這裡,面色總算緩和下來,考慮了一會,道:“你真認為可以這樣?”

雲飛揚很自信地點頭。

燕沖天再考慮,微喟道:“江湖上若是再沒有無敵門的人在作惡,無疑是太平得多。”

“師伯能夠明白最好。”

燕沖天忽然問道:“你娶無敵的女兒,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武林大局設想?”

雲飛揚呆了呆,卻道:“是為了自己,我真的喜歡鳳姑娘。”

燕沖天一瞪眼,無奈地嘆了口氣,道:“真是不明白你這樣細心。”

“師伯……”

燕沖天悶哼道:“看來這一頓喜酒,不喝也不成了。”

“多謝師伯成全。”雲飛揚跪下。

“只望你成親之後與鳳姑娘二人好好地勸服獨孤無敵,莫讓他再為禍江湖。”

雲飛揚垂下頭去。

“我們武當被迫臣服逍遙谷的弟子全都留在這地方,就叫他們立即籌備進行好了。”

燕沖天到底是一個爽快人。

這已是無敵門的第二次張燈結綵,武當弟子帶著既高興,又慚愧的心情在燕沖天地督促下,迅速完成了各項籌備工作。

最不是味道的當然就是公孫弘,幸好無敵門的弟子走的走散的散,剩下來的一些小腳色根本不敢在他的面前多說什麼。

只有獨孤無敵,偶然說幾句話,猶如利劍,卻也是出於無心。

他們已經遷回無敵門,在一個院落住下,看著各種工作已經七七八八,無敵又叫來公孫弘。

“事情籌備得怎樣了?”

“弟子與武當姚峰一起負責,已發出喜柬通知武林同道,其它瑣碎事務,也差不多了。”公孫弘仍然是那麼恭恭敬敬的。

無敵不禁嘆息道:“比起當日我與你安排的婚宴,卻是遜色得多……”

公孫弘面色一變,垂下頭。

無敵也立即發覺說錯了話,轉過話題,道:“我們無敵門各地的分舵相信還有不少走脫了的弟子……”

“全散了。”公孫弘垂下頭。

“果真樹倒猢猻散。”無敵長嘆道:“青松當日倒不是信口開河。”

公孫弘欲言又止,無敵一揮手,道:“去做你的事。”

“是──”公孫弘低頭退了下去,退到門外,正遇著獨孤鳳進來。

“師兄。”獨孤鳳有些尷尬,卻仍然招呼。

公孫弘頭重得更低,應聲“師妹”,急急離開。獨孤鳳一聲微喟,走到無敵的面前。

“鳳兒,有事找爹?”

獨孤鳳點頭道:“女兒有一個要求。”

“說好了。”無敵笑笑,道:“只要爹做得到的,一定答應你。”

獨孤鳳高興地道:“女兒想找娘回來。”

無敵一怔,面色激變,但立即又恢復正常,道:“這是應該的,不過你娘……”

獨孤鳳搶著道:“女兒知道娘在什麼地方。”

“哦?”無敵目光閃動。

“爹既然同意了,女兒這就動身去找娘……”

“不成。”無敵拒絕。

獨孤鳳急道:“爹不是……”

你誤會了,爹是說你身為新娘子,怎可以到處跑,而且又是遠行。“無敵又笑笑,道:“這樣,告訴我你娘在什麼地方,我著弘兒趕去接你娘到來。”

獨孤鳳臉上這才又有了笑容,一點也沒有發覺無敵的神色有異。

無敵隨即叫來公孫弘,當著獨孤鳳,著公孫弘依照獨孤鳳的指示去接沉曼君回無敵門。

公孫弘滿肚子不舒服,卻不敢違背無敵的命令。

別過無敵,出了大堂,公孫弘看看周圍正在張燈結綵的武當弟子,更不是味兒,加快了腳步。

姚峰那邊瞥見,忙過來截住,道:“正需要你幫忙,你還要到哪兒去。”

公孫弘沒好聲氣應道:“奉師父之命,去接師母回來。”

“這怎成。”姚峰搖頭道:“這許多事情你走了,我如何兼顧……”

“那是你的事。”

“我的事?”姚峰嚷起來道:“你忘了是你們無敵門大小姐出閣。”

“不用你來提醒我。”

“你要離開也可以,叫別的人來。”

公孫弘目光一掃,沒有作聲,姚峰的目光順著一轉,所見都是武當派弟子,脫口道:

“莫非無敵門其它的人死光散盡,一個也沒有。”

公孫弘悶哼一聲。

姚峰接口道:“你若不留下,我可不管那許多。”

公孫弘怒視姚峰,道:“你不管叫雲飛揚來管好了。”語聲一落,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出無敵門大門公孫弘立即飛身上馬,策馬東奔。

他一肚子悶氣,一頓鞭子抽下來,那匹馬去如疾箭,迅速將無敵門遠遠拋在後面前行半里,進入了一個林子,馬速未減。

公孫弘回頭望一眼,無敵門已不在視線之內,這才將馬鞭收起來。

也就在這時候,前面人影一閃,一個人從樹林中飄出截住了去路。

公孫弘一聲:“大膽!”一鞭便待拍下去,才舉起,又放下。

剎那間,他已看清楚來人。

“師父──”他脫口驚呼,幾乎一個筋斗從馬上栽下。

那個人赫然是獨孤無敵。

“弘兒,你趕得這樣急幹什麼?”無敵的話更奇怪。

“師父不是吩咐弟子趕著去接師母回來。”

無敵搖頭道:“我只是叫你去接,沒叫你趕去接。”

“師父……”公孫弘大惑不解,道:“日子已經接近。”

“你最好在你師妹婚後的第二天才回來。”

“那師母不是趕不及師妹的婚筵。”

“正是如此。”

“為什麼?”公孫弘追問。

“別問為什麼。”無敵沉下臉。

“可是……”

“人家開開心心地成親,你很高興候在一旁?”無敵冷笑。

公孫弘怔在那裡。

無敵一再叮囑道:“依我的話去做,記好。”語聲一落,身形一動,掠回林中。

──為什麼?公孫弘目送無敵消失,一個腦袋彷佛變成了兩個。

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無敵的舉止,這樣神秘,說話又這樣閃縮。

夜深人靜。

公孫弘猶在客棧的房間內徘徊,想到為獨孤鳳而不惜受七刀之刑,再想到獨孤鳳對自己的冷漠,不禁百感交集。

推窗外望,一鉤新月斜掛天際,彷佛要將人的腸子鉤斷,將心鉤開。

公孫弘已經傷心斷腸。

一樣的月,幾樣的心情,獨孤鳳在無敵門總壇的院子裡,望著那一鉤新月,卻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由認識到現在,雲飛揚雖然也曾令她恨傷心,到底沒有令她失望。

想到雲飛揚當日傻里傻氣,不停逗自己開心的樣子,不由她又由心笑出來。

是一種開心的、滿足的笑。

雲飛揚這時候卻是在房間內不停地寫著字。

老大的一張紙,上面寫得密密麻麻的,卻全是一個“鳳”字。

他本已入睡,可是怎也睡不著,他實在太興奮。

幾經波折現在他總算得償夙願。

無敵這時候也在月下。

他的面色比月色更森冷,嘴角露出一絲陰險、惡毒的笑容,心中也在重複著陰險惡毒的咒詛。

──沉曼君、青松,你們的兒女就要成親了,這是你們自己種下的惡果,你們可知道!

──沒有人能夠阻止這件事發生,沉曼君,我要你自嘗惡果,青松,我要你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

沒有人聽到他內心這陰險、惡毒的咒詛,又有誰能夠阻止這件事?

黃昏。

沉曼君徘徊在漁屋前,夕陽下,周圍一片寧謐,她的心本來也很平靜,不知怎的突然感覺到一陣忐忑不安。

──到底為什麼?

剎那間她不由想到了獨孤鳳,想到了獨孤鳳的安危。

──有云飛揚、燕沖天一旁照料,鳳兒應該很安全,不會有危險。

她嘆了口氣,忽然聽到腳步聲,回頭望去,只見傅香君手提釣竿、竹簍走了過來。

“夫人,屋外風大,怎麼你不留在屋內?”它是那麼溫柔有禮。

沉曼君搖頭道:“不要緊。”目光一落,轉而問道:“釣到了很多魚?”

傅香君一舉竹簍,道:“小的都放回水裡去了,剩下兩尾大的。”

沉曼君一笑道:“你什麼都懂,鳳兒若是有你的一半聰明就好了。”

“鳳姊姊武功很好。”

“那有什麼用,整天與人打打殺殺的,脾氣又大,總是勸不好,那幾次,若不是雲飛揚出手相救,也不知變成怎樣了。”沉曼君又嘆了口氣。

傅香看看在眼內,已猜到幾分,忙安慰道:“有云大哥在一旁照料,鳳姊姊是不會出事的。”

沉曼君微一領首,道:“希望能這樣。”

“雲大哥一定不會讓鳳姊姊吃虧。”傅香君這句話說來倒有些感慨。

沉曼君轉而問道:“你覺得雲飛揚這個人怎樣?”

“雖然有些傻里傻氣,心腸倒是蠻好的,有時就是自己吃虧,也不肯讓朋友吃虧。”

“不錯,也不枉我拚盡畢生功力,救他一場。”

傅香君道:“他將來一定會報答夫人。”

“那是天意,只望將來鳳兒與他在一起能夠得到幸福……”沉曼君目光逐漸遙遠。

傅香君聽著心頭一酸,岔開話題,道。

“雲大哥身懷武當七絕,定會出人頭地。”

沉曼君卻更感慨道:“青松一生苦練,結果也只是練得六絕,若不是有云飛揚,只怕他死難瞑目。”

一頓,接著又道:“這總算後繼有人。”

“當然了,雲大哥原就是青松道長的兒子!”

“什麼?”沉曼君一呆,道:“你說什麼?雲飛揚是青松的兒子?”

傅香君點頭道:“據說那是因為青松道長出家前,他的表妹替他養大的,也就因為這個緣故,他不能公開收雲大哥做徒弟,只能暗中傳授雲大哥武功,才引起其它人對雲大哥的誤會。”

沉曼君一面聽臉色一面變,這對她簡直就是睛天霹靂。

“青松的兒子──”她沉吟著突覺得有些頭昏目眩,搖搖欲墜,伸手扶住了身邊的牆壁。

傅香君一見嚇了一跳,忙放下釣竿、魚簍,扶住沉曼君,道:“你怎樣了?”

沉曼君額上冷汗紛落,道:“沒……沒事,只是有些不舒服。”

“我扶你進去休息一下。”

“不用──”沉曼君突然問道:“傅姑娘,你是否也很喜歡飛揚。”

傅香看俏臉一紅,沒有回答,沉曼君嘆息一聲,道:“你放心,飛揚知道你這樣關心、這樣喜歡他,一定不會辜負你的。”

“鳳姊姊跟他才是天生一對。”傅香君黯然神傷。

“他……”沉曼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道:“將來他一定只會與你在一起。”

傅香君搖頭道:“我還是進去燒好那兩尾魚。”

沉曼君看著她的背影,怔住在那裡。

──飛揚原來是青松的兒子,幸好鳳兒與他還沒有鬧出事來。

沉曼君抬手擦去額上的冷汗,一顆心才放下,又懸起來。

──不知他兩人現在怎樣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猛襲上沉曼君的心頭。

這一夜,沉曼君整夜難以成眠。

又是黃昏,傅香君從附近市集回來,提著一袋麵粉。

那袋麵粉放下,傅香君都並未在意。

她好象有很多心事,腳步沉重,沒精打采。

走進屋子,她將那袋麵粉放下,頹然在一旁坐下來,沉曼君來到了她身旁,竟也不知。

沉曼君看見奇怪,關心地忙問道:“香君,出了什麼事?”

“沒……沒事。”傅香君茫然搖頭。

“不舒服?”沉曼君伸手摸著傅香君的額角,卻發覺沒有什麼不妥。

傅香君的眼淚忽然流下,沉曼君更奇怪,道:“到底什麼事,告訴我,看我能不能替你解決?”

傅香君流著淚搖頭,終於說出來,道:“雲大哥與風姊姊成親了。”

沉曼君心頭大震,一連倒退了幾步,突然叫出來:“不可能!”

她叫得很大聲,傅香君反給她嚇了一跳,道:“是真的,附近的武林中人接到帖子的都已經趕去無敵門!”

沉曼君嘶聲追問道:“是什麼日子?”

傅香君怔怔地望著沉曼君。

“告訴我,快!”沉曼君簡直是在哀求。

“是後天。”

沉曼君立即奔了出去,傅香君追上前道:“夫人,你要去哪兒?”

“無敵門!”沉曼君狂奔。

傅香君又是奇怪,又是擔心,急追了上去,沈曼君霍地轉首道:“這附近哪兒有馬?”

馬從山路上奔過,沉曼君整個身子都伏在馬鞍上,傅香君一騎緊緊相隨。

由始至終沉曼君沒有說出是什麼事,傅香君雖然不清楚,但看見沉曼君那麼焦急,亦知道事態嚴重,不敢多問,只是緊緊護著沉曼君。

一路上馬不停蹄。

清晨,兩騎奔過一條溪流。

公孫弘飲馬在溪旁,一見忙叫住道:“師母──”。

沉曼君一騎衝出十數丈,才能夠勒住,回頭一見公孫弘,厲聲問道:“弘兒,你在這裡幹什麼?”

公孫弘直言道:“師父叫我來接師母回無敵門去。”

“你現在才到這裡。”

“我……弟子……”公孫弘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是不是無敵叫你不要著急?”

“弟子……師父……”

“他到底怎樣說的?”沉曼君嘶聲喝問。

“師父說師母就是第二天早上到也不要緊……”公孫弘直腸直肚,給沉曼君一喝,立時直說出來。

沉曼君慘笑道:“好,獨孤無敵,你好毒!”

傅香君當然聽不懂,公孫弘也一樣不懂,沉曼君也不多說,策馬繼續趕路。

傅香君仁亦追上去,公孫弘怔了怔,亦急急挑上坐騎,緊追在後面。

不錯,他是粗心大意,但看見師母這種表情,又趕得這樣急,再想想獨孤無敵的態度,亦知道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要發生。

只是無論他怎樣想,也想不到什麼事情,想不到那種可怕遠在他意料之外。

黃昏後,閃電奔雷,雨突然傾盆倒下,婚禮並沒有因此阻延。

很多賓客都已經到來。

燈火明亮,鼓樂喧天,人聲秅嘈雜,雷電的聲威完全被蓋去。

雲飛揚高興之中難免有些傷感,若是父母仍然在多好?

──娘為什麼還未到?獨孤鳳亦有些牽掛,間或往門外偷望一眼。

沉曼君這時候仍在郊道上飛馬奔馳。

這已是第五匹馬,她已一日一夜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滴水也沒有進喉。

她只希望還來得及阻止雲飛揚和獨孤鳳二人成親。

狂風暴雨,閃電奔雷,馬在驚嘶,沉曼君雙手緊控韁繩,滿面水珠紛落,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傅香君、公孫弘緊追在後面,亦接近瘋狂,前路迷茫,無敵門到底還有多遠?

婚禮終於順利完成。

無敵目送一對新人被送入洞房,實在忍不住發出了兩聲得意至極的笑聲。

燕沖天就坐在一旁,感慨至極。

無敵門、武當竟然會拉上這種關係,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無敵目光轉向燕沖天,舉杯道:“燕兄,小弟再敬你一杯,這一杯祝我們兩派化干戈為玉帛,武林亦從此太平。”

他口裡這樣說,心中卻不是,燕沖天當然聽到無敵說出口的話,一想這一杯實在該盡,毫氣頓發,亦舉杯道:“說得好,飲!”

一杯再一杯,無敵、燕沖天相顧大笑,滿堂賓客亦紛紛舉杯,沒有人看得出無敵笑臉後的惡毒猙獰,一個也沒有。

堂外風雨交加,雷電並作,因為鼓樂的停下,更顯得惡劣。

新房內紅燭高燒,閒雜人等已完全退了出去,只剩下一對新人。

獨孤鳳坐在床前,垂著頭,方才倒不覺怎樣,現在只剩下她與雲飛揚二人,倒有些不勝嬌羞。

雲飛揚亦顯得很緊張,一雙手顫抖得好容易替獨孤鳳將頭巾揭起來。

獨孤鳳瞟了雲飛揚一眼,頭方待又垂下,卻給雲飛揚雙手捧起來。

兩人四日交投,千言萬語,盡在其中,好一會,還是獨孤鳳開口道:“傻瓜,呆看著我幹什麼。”

雲飛揚應一聲,說了一句傻話,道:“你好美。”

獨孤鳳輕啐道:“那方才你卻是隻懂得跟別人喝酒,看也不看我一眼。”

“所以現在就要呆看了。”

獨孤鳳鼻子一皺,雲飛揚實時放開手,走過桌子那邊拿來兩杯酒,道:“別要生氣,我這就與你喝一杯。”

“不喝。”獨孤鳳偏過臉。

“人家說交杯合巹,這杯酒怎能不喝呢?”

獨孤鳳只有接下,一杯喝下來,臉頰一抹紅暈,更顯得嬌俏。

雲飛揚接從身上拿出那半邊鳳珏,道:“小飛是一個窮光蛋,就只有這半邊鳳珏送給你了。”

獨孤鳳伸手接下,雲飛揚乘機捉住了獨孤鳳的雙手,兩人同時緊偎在一起。

也就在這時候,房門突然被撞開,沉曼君一身水溼披頭散髮地闖了進來,嘶聲道:

“你們不能夠……”

語聲出口,她才發現二人未及於亂,一口氣才松過來,如釋重負。

雲飛揚、獨孤鳳齊吃了一驚,看見沉曼君這樣,更加愕然。

沉曼君扶著心門,喘著氣,總算沒有倒下去。

“娘……”獨孤鳳呆了一會,才說出話來,道:“你生氣女兒事先不跟你說一聲。”

“夫人……”雲飛揚竟還是這樣稱呼。

獨孤鳳白了雲飛揚一眼,方要糾正他,沉曼君已搖手道:“你們不能成親。”

“娘,爹已叫了師兄去找你回來了,有什麼不是,鳳兒給你叩頭。”

雲飛揚忙亦道:“少不了我一份。”

沉曼君看在眼內,啼笑皆非。

獨孤鳳接道:“娘,你就這樣答應我們,不要生氣了。”

雲飛揚還未開口,沉曼君已搖頭,慘笑道:“你們也真是命苦。”

她的眼淚接著流下,仰天悲呼道:“天哪,沉曼君就是錯了,也不該這樣懲罰他們,懲罰我一個人就是了。”

獨孤鳳奇怪地問道:“娘,你到底在說什麼?”

雲飛揚看著獨孤鳳,看看沉曼君,雖然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亦想到絕不會是一件好事了。

沉曼君回過頭來,流著淚,搖頭道:“你們是怎麼也不可以結為夫婦……”

“為什麼?”獨孤鳳叫了出來,上前抓住了沉曼君的雙手,雲飛揚亦走了過來,道:

“是啊,為什麼?”

“因為你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閃電過處,三人的臉龐剎那間一亮,一聲霹靂,震人心魄。

雲飛揚呆了一呆,獨孤鳳叫起來道:“怎麼會呢,小飛姓雲,女兒姓獨孤……”

沉曼君搖頭道:“你們其實都姓羽,是羽萬里的兒女。”

雲飛揚一顆心怦然震動,獨孤鳳奇怪道:“羽萬里不就是青松,爹跟他……”

沉曼君截口道:“無敵並不是你爹。”一頓,悽然在一旁坐下,道:“到這個時候,我也不能再瞞你們了。”

她終於說出多年來心中的秘密:“二十多年前,我嫁給無敵,當時他為了稱霸武林,不惜苦練滅絕魔功,那滅絕魔功必須滅絕生機,才能夠更進一層,所以我們空有夫婦之名,並無夫婦之實。”

雲飛揚、獨孤鳳怔怔地聽著。

沉曼君接道:“當時無敵門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無敵門與武當派十年一度的決鬥,那一戰,無敵以滅絕魔功,終於打敗了青松。”

她又嘆息道:“他原是要取青松性命,尚幸青松機警,逃過了一命,卻逃進了龍鳳閣,當時無敵已決心稱霸武林,要閉關苦練,使滅絕魔功再進一步,我也是小心眼,一心要與他作對到底,他要殺的人,我就偏偏要將之救活,所以將青松收留在龍鳳閣之內,悉心照料,期間無敵一直都沒有到來,青松在養傷之中,教會我恨多東西,比如琴棋書畫,我們都一直以禮相待。”

雲飛揚聽到這裡,不由發出了一聲苦笑,獨孤鳳卻已有些呆木。

“那又過了三個月,無敵終於出關,卻只是留下一張字條著下人送來,匆匆趕赴泰山去參加群雄大會,還說要打遍天下,一年半載才回來,我雖然知道他滅絕魔功在修練期間,要戒絕情感才有望達到大成,亦難免傷心欲絕,也就在當夜借酒消愁,終於在醉酒之後,做出了對不起他的事。”

雲飛揚、獨孤鳳的臉色更加難看。

沉曼君飲泣著接下去道:“酒醒之後,青松與我都有些後悔,那時候他傷勢亦差不多完全痊癒,知道我練的也是內功,就將天蠶訣傳下來,希望我能夠悟出其中變化,將來傳給我們的孩子……”

她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已經語不成聲,雲飛揚、獨孤鳳呆呆地望著她,一聲也不發,獨孤鳳的眼淚開始一顆顆地流下來。

不等地將話說完,獨孤鳳已經淚流披面,突然叫出來道:“不要再說了。”

沉曼君事實也已說不下去,流著淚將獨孤鳳摟入懷中。

獨孤鳳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她性格倔強,平日莫說哭,就是眼淚也不容易流下一滴來,可是現在她實在傷心欲絕。

雲飛揚同樣難過,呆望著摟抱在一起的沉曼君、獨孤鳳,眼淚終於亦流下。

也就在剎那間,獨孤鳳突然從沉曼君的懷抱掙出來,掩面狂奔。

外面仍然狂風暴雨,獨孤鳳衝出院子,一身衣衫迅速溼透,她沒有理會,繼續奔上前去。

“鳳兒──”沉曼君悲呼著追在獨孤鳳身後,追到廊外,一聲霹靂,閃電衝破夜空。

沉曼君心神震盪,“噗”地跪倒,道:“天哪,要懲罰你就懲罰我好了。”

雲飛揚看在眼內,亦聽得清楚,流著淚跑了出來,腦海剎那間一片空白。

閃電消逝,霹靂未絕,一聲緊接一聲,扣人心絃。

沉曼君在霹靂一聲中,搖搖曳曳地又站了起來,蹣跚著一步步上前。

她雖然悲憤,對上天仍然非常感激,無論如何上天總算讓她及時趕到了。

她痛恨的只有一個人。

──獨孤無敵!

風狂雨暴,無敵仍然將書齋的窗戶打開,以閃電奔雷為餚,悠然喝著酒。

夜已深,可是以他現在的心情,又怎能夠睡得著?

他喝著又忍不住大笑起來道:“青松,沉曼君,想不到二十年後的今日,我獨孤無敵還是有機會清雪二十年前的恥辱。”

這些話當然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雲飛揚,你本領!”他說著痛飲一杯,道:“饒是你天蠶神功打遍天下無敵手,打從明天起,也休想再有臉面去面對天下英雄豪傑。”

“今夜你儘管快活,明天我才對來賀眾人揭發你們兄妹成親這件醜事,到時倒要看你們如何應付!”語聲一落,他又斟了滿滿一杯酒。

這杯酒舉起還未沾唇,門突然被撞開了。

無敵霍地回首,喝一聲:“誰!”

閃電實時照亮了那個人的臉,是沉曼君。

她頭髮、衣衫盡溼,眼撞中充滿了悲哀,也充滿了憤怒。

“想不到你也來了。”無敵一皺眉,仍將杯舉起來道:“今日是好日子,我們夫婦也應該喝一杯。”

沉曼君嘴唇顫抖,終於叫出來道:“你這樣做還能算是一個人?”

無敵居然還笑得出來,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沉曼君怔怔地望著獨孤無敵,好象現在才看清楚這人,道:“方才你在說什麼?”

無敵“哦”的一聲,道:“你在外面都聽到了?”

沉曼君一字字地道:“都聽到了。”

“那我更就非要請你進來不可了。”無敵站起身子。

沉曼君卻是自己走了進來,道:“你恨我,殺掉我好了,為什麼要這樣做?”

無敵只是笑。

“不錯,我對不起你,可是你也用不著拿我的女兒來報復?”

無敵笑道:“我這怎麼算是報復,她喜歡雲飛揚,我成全她,這有什麼不對?”

“你還說?”沈曼君移步到無敵面前,道:“你知道鳳兒是誰的女兒,也知道雲飛揚是青松的兒子,還要讓他們成親?”

“讓我說一句公道話好不好?”無敵出奇的冷靜。

“你也有公道話?”

“聽著,這不是我一手做成的。”無敵戟指道:“是上天要這樣懲戒你們這封狗男女!”

沉曼君倒退了一步,無敵又放聲大笑,探手一把接將沉曼君拉回來,瞪著沉曼君大笑道:“你不該走這裡來的,既然進來,就休想再離開,我絕不容許你破壞我這個計劃!”

沉曼君悽然一笑道:“以你的聰明,應該知道在到來這裡找你之前,一定會先去一個地方。”

“你已經到過新房了?”無敵的臉色沉下來。

“總算還是時候。”沉曼君搖頭道:“他們現在雖然很傷心,但是並沒有鑄成大錯!”

無敵面色一變再變,“波”的一聲,那隻酒杯在他手中碎裂,他右手握拳,胸膛不住地起伏,好象已經準備一拳擊出去。

沉曼君毫無懼色,冷冷地盯著無敵。

無敵那一拳始終沒有擊出,突然鬆開手,沉聲道:“你雖然破壞了我的計劃,我還是不會殺你。”

沈曼君冷冷地道:“你還等什麼?”

“要殺你,早在二十年之前我已經下手,怎麼也等不到現在。”

無敵的語聲更沉,道:“我認為,這樣將你殺掉實在太便宜你了。”

沉曼君的眼淚不住滴下來。

無敵倏地大笑了起來,道:“不過很奇怪,你卻是有面目活到現在。”

沉曼君只是流淚。

無敵接著一拍雙掌,道:“雲飛揚既然已清楚這件事,怎麼還不來找我算賬?”

語聲甫落,雲飛揚已出現在門外,一樣衣衫溼透,以悲憤的目光盯著無敵。

“好女婿──”無敵一眼看見雲飛揚,反而又呵呵大笑,道:“洞房花燭夜,怎麼不在新房陪鳳兒?”

“住口!”雲飛揚整個身子都在顫抖,雙拳緊握,指節發白。

無敵更得意,笑顧沉曼君,道:“夫人,這女婿還合意……”

沉曼君嘶聲截口道:“獨孤無敵,別人說你是一代梟雄,我看你只是個懦夫。”

無敵淡然道:“你怎樣看我,我都不在乎。”

他本來的確像一代梟雄,到現在也並不像一個懦夫,倒像是一個無敵。

雲飛揚實時把手一指道:“無敵,你出來!”

無敵一整衣襟,道:“好女婿,你這位岳丈的傷勢還未痊癒。”

雲飛揚斷喝道:“不管怎樣,我今夜非要殺你不可!”

無敵笑問道:“是為了武當還是為了青松?”

“像你這樣邪惡之徒,要殺你根本無須再添任何原因!”

“這句話有點俠客味道,可惜一個人並不能夠單憑他的幾句話來肯定他的為人,尤其是武當派弟子。”無敵的語聲充滿了譏諷的味道。

雲飛揚怒道:“少饒舌。”

無敵自顧說下去,道:“就像青松,身為武當派的掌門人,不是一樣敗壞清規,淫人妻子?”

雲飛揚嘶聲大吼道:“我叫你出來!”

無敵忽又問道:“怎麼只是你一個人,新娘子呢?”

雲飛揚再也忍不住,嘶叫著撲入,雙掌直奔獨孤無敵,勁風激盪。

無敵腳一勾,龍頭杖飛起,雙手一按,“橫掃千匹馬”,疾掃了出去!

雲飛揚雙掌一合,一股內勁發出,霹歷一聲,將龍頭杖震開。

無敵半身一旋,龍頭杖上下飛舞,漫空林影,襲向前去。

雲飛揚真氣運行,再配合霹靂掌法,一雙手掌堅硬如鐵石,一掌接一枚,連接無敵二十九杖。

這二十九杖接下,在他周圍的桌椅等物已盡被震碎,它的一雙手掌卻一點損傷也沒有,無敵看在眼內,心頭吃驚,杖勢未竭,左右盤旋,突一式“毒蛇出洞”撞向雲飛揚心窩。

雲飛揚偏身一閃,龍頭杖間不容髮在他的心頭插過,他雙手閃電一探,就將那龍頭杖抓住。

無敵看得真切,但竟然抽杖不及,倒被雲飛揚抓住,更就抽不動了。

兩人的衣衫剎那間“啪啪”地突然響起來,雙腳同時陷入地上的青磚內。

無敵已運起滅絕魔功,雲飛揚的天蠶功亦已運行,四道目光同時劍一樣交擊。

“啪啪”的衣衫響聲卻停下來,無敵的衣衫就像是鼓了風一樣緩緩地漲起,雲飛揚的衣衫卻只是無聲地悠悠然起伏。

那種起伏極有規則,循環不息。

沉曼君一旁退了一步,又一步,但並非出於自願,只是一股又一股的力道,無聲響地向她迫來,迫得她不能不後退。

她的呼吸亦逐漸急速,那種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不由連退了七步,才比較舒服一些。

無敵的鬚髮剎那間怒獅一樣揚起來,雲飛揚的頭髮亦揚起,卻像是漂浮在水中一樣,是那麼的柔和,那麼的飄逸。

在兩人之間的那條龍頭杖亦有了變化,一時間弓起,一時間拉直,終於出現了一道道的白痕。

“啪”的一聲,那條龍頭杖突然齊中斷下,兩人的身子同時被震得往後倒飛,疾跌了出去。

雲飛揚在迴廊外穩住身形,旋即又展開。

無敵撞碎了一扇窗戶飛出,亦在迴廊外穩住去勢,剎那間,他突然生出了一個逃生的念頭。

這念頭而且是來得那麼尖銳,那麼迅速。

當日觀日峰陷身風、雷、雨、電大陣以及天帝、傅玉書的包圍中,環境儘管是那麼惡劣,他也仍然要一戰,只因為他清楚知道那六人任何一個單打獨鬥,都絕不是他的對手,現在他卻是試出,雲飛揚的功力已然在他之上!

這可以說是他執掌無敵門以來遇上的第一個那樣的敵人。

一個真正屬於他自己,武功又真的在自己之上的敵人。

天蠶功的威力到底有多大他並不知道,只知道無敵門上一代夏侯天聰的敗,就是敗在天蠶功之下,而他之所以能夠三勝青松,只是因為青松並沒有練成天蠶功。

方才的內力拚下來,最低限度,他已經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天蠶功的威力,還不是他的滅絕魔功所能夠相比,即使他沒有受傷,硬拚下來亦沒有取勝的把握。

他是一個極工心計的人,從他的滅峨嵋,已可以看出他不喜歡打完全沒有把握的仗。

若是自問必敗,這一戰你叫他如何有心情打下去。

──反正是不會再有人著重自己的勝負,為什麼不走?

心念再一轉,無敵的身形就往上拔起來,雲飛揚卻就在這時候掠到了。

他根本沒有理會獨孤無敵在幹什麼,人到掌到,凌空兩掌,疾拍過去。

無敵不得不封擋,兩掌接下,拔起的身形已被迫得落下來。

雲飛揚揉身再上,又接連兩掌劈出,劈到無敵身前,卻已變成十八掌。

每一掌看來都是那麼清晰,無敵一皺眉,雙掌迎前十八掌接下,倒退了兩步!

雲飛揚攻勢未絕,一面嘶聲叱喝,一面攻向獨孤無敵,一雙手時掌時拳,雙腳配合踢出,生平所學盡展,攻勢亦猶如狂風暴雨。

無敵顯然亦已激發起鬥志,拳腳展開,與雲飛揚戰在一起,他出手的迅速絕是在雲飛揚之下。

兩人越打越快,雲飛揚嘶聲叱喝不絕,那神態彷佛已接近瘋狂。

無敵亦縱聲長嘯起來。

霹靂轟鳴,銀蛇飛舞,這一戰在狂風暴雨中更顯得慘烈。

除了醉酒的,其它人都被驚動,紛紛循聲奔來一看究竟,一看之下,無不目瞪口呆。

傅香君、公孫弘這時候也趕到了,方見無敵、雲飛揚大打出手,而且簡直就是在拚命,都不由呆住。

燕沖天更奇怪,箭一樣射進戰圈,大喝道:“住手!”雙掌隨即推出。

剎那間,周圍急落的雨水突然中斷,脫出三丈方圓的空隙,雲飛揚、獨孤無敵同時被震開。

無敵一退,雙掌一分,發出了兩聲冷笑,雲飛揚怒吼一聲,又待撲上。

燕沖天接連三掌,截住雲飛揚,喝道:“小飛,你瘋了!”

雲飛揚嘶聲道:“我要殺死他!”騰身又欲撲上前。

燕沖天再截住道:“小飛,你冷靜一下,說清楚再打。”

雲飛揚一再給截下,總算冷靜下來,盯著無敵,眼瞪中仍然有怒火在燃燒。

燕沖天目光從雲飛揚臉上移向獨孤無敵沉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敵冷笑道:“你應該問雲飛揚,是他來找我打架的。”

燕沖天目光回到雲飛揚臉上,道:“要打架也不該留到現在,你們到底已不是外人,就不怕江湖朋友笑話?”

雲飛揚臉上的肌肉抽搐,欲言又止。

燕沖天接道:“我早就叫你考慮清楚,這之前不打,現在更就不該打了。”

雲飛揚搖了搖頭,道:“師伯,你有所不知。”

燕沖天反問道:“不知什麼?”

雲飛揚說不出來。

燕沖天回顧一眼又問道:“鳳兒呢?”

雲飛揚心中刺痛,脫口道:“她走了。”

燕沖天一呆,道:“這成什麼話,今夜可是你們的大喜日子。”

雲飛揚有口難言,垂下頭去,燕沖天關心地問道:“是不是姓獨孤的挑撥離間,要你們夫婦反目?”

雲飛揚仍不作聲,燕沖天目光一轉,道:“無敵,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無敵笑道:“是誰的不是,燕兄在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前,還是不要胡亂下判斷的好。”

燕沖天冷冷地道:“這你說──”

雲飛揚一伸手,道:“師伯──”燕沖天推開雲飛揚的手,道:“是非曲直,師伯自有公道。”

雲飛揚嘶啞著聲音,道:“師伯有所不知……”

“所以更就非要問清不可了。”燕沖天一捋鬍子。

無敵笑接道:“那我可就要說出來了。”

雲飛揚方待喝止,燕沖天已道:“讓他說,無敵門邪魔外道,難道還有什麼正理。”

雲飛揚悽然一笑,無敵實時振聲道:“這件這件事可要由二十年前說起。”一頓,才接道:“當日我與武當青松約戰觀日峰,以滅絕神功破武當六絕,將青松重傷在掌下。”

說到這裡,無敵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來。

燕沖天冷笑道:“陳年舊事,現在還拿來炫耀,不怕別人笑掉大牙。”

無敵自顧說下去,道:“當時青松負傷逃命,逃入了無敵門的龍鳳閣,幸遇著了拙荊!”

他的聲音越來越響亮,這些話,他原就是要說給趕來看熱鬧的江湖朋友聽的。

“拙荊沉曼君,就是這位──”無敵手指著扶著門框,站在那兒的沉曼君。

閃電到過,沉曼君的臉色蒼白如死,嘴角顫抖,眼瞳中一片哀求之色,望著無敵,卻說不出話來。

雲飛揚雙拳緊握,渾身卻在顫抖,但是肩頭被燕沖天右手按著。

無敵大笑接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實在算不得是一件壞事,但乘我不在,竟做出對不起我的所為,卻就不由我不生氣。”

燕沖天怒道:“你口齒放乾淨些,青松……”

無敵冷笑道:“青松若是遵守清規,又何來雲飛揚這個兒子?”

這句話入耳,在旁所有人除了燕沖天、沉曼君、雲飛揚、傅香君,都不由發出一聲驚歎,燕沖天一張臉實在掛不住,嘿嘿的一聲。

“這個兒子因為是私生子,因為青松是武當派掌門,不能相認,只好從母姓雲。”

無敵又一聲冷笑道:“這本來亦無可厚非,但淫人妻子,就算不是出家人,亦情理難容。”

燕沖天瞪著眼道:“是有這種事你才好這樣說。”

無敵大笑道:“今日無敵門雖然毀在逍遙谷手上,我獨孤無敵也還是一個有頭有面的人,若是沒有這種事,你以為我願意這樣說。”

燕沖天不禁為之氣結。

無敵目光一轉,又道:“無敵門是邪魔外道,武當派是名門正派,可是我獨孤無敵,卻是還沒有做過這種事,反倒是武當派掌門,一個出家人,做出這種所謂邪魔外道才會做的事情來。”

燕沖天按在雲飛揚肩膀上的手不覺鬆開,雲飛揚的一雙手卻垂了下來,目光亦垂下,不少目光已落在他身上。

無敵的語聲更響亮,道:“這一對姦夫淫婦結果生下了一個女兒,只當我是個糊塗蟲,還說是我的。”

旁邊一個江湖漢子突然問道:“她是否就是獨孤鳳?”

“不錯!”無敵以極其肯定的語聲回答。

人群中又一陣驚歎。

燕沖天一張臉陡然紅起來,道:“你說雲飛揚、獨孤鳳本來是兄妹?”

無敵又是那兩個字:“不錯!”

燕沖天怒道:“那你為什麼還要讓他們結成夫婦?”

無敵語聲很平淡道:“不是我強迫他們,是他們要求我讓他們結合。”

燕沖天厲聲道:“這之前,你已經很清楚的了。”

無敵道:“我卻是絕不會破壞別人的好事,而且不答應,他們定很生氣,一定說我沒人情味,何不索性去成全他們?”

燕沖天大罵道:“你還有沒有人性?”

“這叫做報應!”

燕沖天悲憤交集,再也說不出話來。

“不過各位放心,拙荊總算及時趕到來制止了這件亂倫慘事。”

驚歎聲再起,燕沖天亦不由鬆了一口氣,那邊傅香君幾乎已不忍再看雲飛揚,聽到無敵那樣說,才又看了雲飛揚一眼。

她的眼神充滿了憐憫,對於雲飛揚不幸的遭遇,無限的同情。

鳳姊姊又怎樣了?

想到獨孤鳳,傅香君更擔心,雖然獨孤鳳性格剛強,可是能否抵受得住這打擊,實在令人懷疑。

“這也好──”無敵目光轉落在沉曼君臉上,道:“否則江湖上的朋友以為我存心釀成這件醜聞,我可是承擔不起。”

燕沖天倏地一聲冷笑,道:“我看這並不是你的心裡話。”

無敵淡然道:“是也好,不是也好,事情到這地步,也很該告一段落的了。”

燕沖天上下打量著無敵,好象現在才看清楚這個人,道:“無敵門雖然是邪魔外道,但是我一向都還很欣賞你這位門主,總覺得無敵門比起逍遙谷,還不算太卑鄙,現在我才發覺,逍遙谷姓傅的雖然卑鄙,尚不及你一二。”

“過獎──”無敵面不改容。

“這樣做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

“沒有。”無敵搖頭。

“你卻是要這樣做。”燕沖天悶哼。

無敵緩緩地道:“你若是心愛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在成了你的妻子之後卻去偷漢子,你會怎樣做?”

燕沖天一怔,道:“不知道。”

他一生醉心練武,對於男女之間的事情,可以說一點兒也不懂。

“我忘了你是一個道士。”無敵一頓,道:“一個真正的道士。”

再一頓,他才道:“那我告訴你,我這樣做還不算太過份!”

燕沖天怔在那裡。

無敵沉聲接下去,道:“我先後已經饒了青松三次的命,也沒有傷害我的妻子,至於他們的女兒,我一直視如己出,你知道又為什麼?”

燕沖天奇怪地道:“是不是就為了今日的報復?”

無敵搖頭道:“若不是姓傅的說出來,我根本就不知道雲飛揚是青松的兒子。”

燕沖天想想,道:“那到底是為什麼?”

“我沒有將這件事看得這樣重要。”無敵振聲道:“在我的心目中,這之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雄霸天下!”

燕沖天點頭道:“你的確一直是在為這個目的努力。”

“現在無敵門已經沒有了。”無敵雙手握拳道:“天蠶功的出現,對我來說亦是一個打擊。”

“你是在心灰意冷之下想到這種報復!”燕沖天總算明白。

“這並非完全是我的錯!”無敵厲聲道:“也正好用這件事告訴江湖上的朋友,名門正派的掌門未必就是正人君子!”

燕沖天頓足道:“青松這個老小子!”

無敵接道:“連掌門人也尚且如此,門下的弟子,可見亦未必比我們邪魔外道的弟子好到哪裡去。”

人群中的武當弟子聽到這些話,一個個神情悲憤,卻全都作聲不得。

青松一直是他們最尊敬的長輩,也竟然做出這種事,他們又還有什麼話好說。

燕沖天看在眼內,心頭更難過,但仍然存著萬一的希望,道:“你肯定獨孤鳳不是你的女兒?”

“當然肯定。”無敵反問道:“你知道我練的是什麼內功?”

“滅絕魔功”燕沖天不明白,道:“這有何關係,難道練了滅絕魔功,就會絕子絕孫?”

“正是如此!”無敵絕不否認。

燕沖天呆了呆,突然大笑道:“難怪叫做滅絕魔功。”

無敵沒有生氣而且很冷靜地道:“一個醉心武學的人無論他作出任何奉獻都是值得原諒的。”

燕沖天又一呆道:“不錯。”

無敵反問道:“對於青松的破戒,不知道武當派的弟子又有何感想?”

他的目光及處,武當弟子全都垂下頭來。

燕沖天沒有,目光更凌厲,道:“無論他做了什麼錯事,我們都不能再追究,他已經是一個死人。”語聲一頓,道:“而且這件事,未必完全是他的錯。”

“哦?”無敵笑了笑。

燕沖天目光落在沉曼君的臉上,好象要說什麼,但結果卻沒有說出來。

他忽然發覺,在這時候還來譴責沉曼君,更加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無敵的目光隨聲轉了過去,還未開口,沉曼君已經倒下,她的雙手掩著心胸,鮮血從指縫中流出來。

傅香君驚呼著走過去,忙將沉曼君扶住道:“夫人,你……”

沉曼君的眼睛仍張著,淒涼地一笑,道:“我早就想死的了,所以活到現在只是有很多的事情放心不下,現在不放心也應放心了……”

她的手鬆開,胸膛上一柄匕首直沒至頂,傅香君一聲驚呼,雲飛揚急掠過來,看清楚這匕首插入的部位,亦不由皺眉。

“飛揚……”沉曼君流著淚,道:“好好照顧妹妹,叫她不要再那麼任性……”

聲落氣絕,雲飛揚緩緩地跪下來。

無敵那邊看在眼內,笑容亦僵住,說到底他還是喜歡沉曼君的,否則亦不會讓沉曼君活到現在。

燕沖天目光一轉,回到無敵臉上,冷笑道:“你現在是不是很開心?”

無敵硬發出一聲“哈哈”,道:“開心極了。”

燕沖天上上下下地又打量了無敵三遍,忽然背轉身,向雲飛揚那邊走去。

無敵伸手一抹臉上的雨水,詫異地望著燕沖天的背影。

燕沖天走上前幾步,忽然又停下,回頭道:“我本想狠狠地揍你一頓,可是現在不想出手了。”

無敵冷笑道:“姓燕的,有話說清楚,用不著吞吞吐吐。”

燕沖天冷冷地道:“你應該明白。”

“說!”無敵吼喝。

燕沖天到底說出來了,道:“像你這種卑鄙小人,殺了你也是汙了我的手,滾!”

無敵臉色一變,道:“罵得好,只是就算我肯滾,雲飛揚也未必會答應。”

燕沖天點頭道:“這件事,本該由他親自處置的。”

雲飛揚那邊已站起來,沉曼君的死,沒有使他更激動,反而使他冷靜下來。

燕沖天實時轉向他道:“小飛,你是不是要在今夜將事情了斷?”

雲飛揚點頭,燕沖天道:“這也好!”霍地一轉身,大喝道:“亮燈!”

那些武當弟子應聲急急去準備燈籠。

無敵嘴唇頭動了一下,沒作聲,那邊雲飛揚已然在走廊盤膝坐下,運起功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無敵臉上,無敵仍然很鎮定,轉身走進假山旁邊的那座亭子坐下,亦運功調息,公孫弘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無敵的身旁,替無敵護法。

無敵看著他進來,冷冷地道:“你回來得也真是時候。”

公孫弘苦笑道:“弟子在路上遇到師母。”

無敵哼了一聲,道:“或者這真的就是天意,也好。”

公孫弘囁嚅著道:“師父,這事……”

“是我一手按排的。”無敵轉而問道:“你是不是看不過眼,覺得為師很卑鄙?”

公孫弘垂下頭,道:“弟子不敢。”

無敵盯著公孫弘道:“你要走可以走,無敵門已不存在,你也沒必要追隨我。”

公孫弘一字字地道:“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弟子誓死,隨師父左右。”

無敵笑問道:“無論你這個師父做出什麼事情。”

公孫弘咬牙點頭。

“你雖然是一個好徒弟,卻也是一個傻瓜。”無敵大笑了起來。

公孫弘的頭垂得更低。

“好徒弟,你就替為師護法,一會看我殺了那個小子。”無敵這句話好象仍然充滿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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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重建三清殿

公孫弘終於抬起頭,立即就看到無敵眼睛中的恐懼。

那種恐懼別人也許看不出來,公孫弘卻實在太熟悉無敵的性格,無敵的一喜一怒,往往只一眼就能夠看得出。

恐懼的經驗他雖然不多,亦已足夠。

觀日峰獨戰天帝、傅玉書、風、雷、雨、電,此前在堂上目睹天帝倒在雲飛揚、燕沖天天蠶功之下,無敵的眼睛中都露出那種神色。

公孫弘在觀日峰一戰之前雖然從未見過無敵露出那種眼神,公孫弘仍然有一種感覺。

──在無敵,那就是恐懼的表示。

再看雲飛揚,端坐在那裡、眼簾垂低,表面上看來,出奇的平靜。

公孫弘再看一眼,不由暗自嘆了一口氣。

就這樣看來無敵已經輸了三分。

一盞盞燈籠先後亮起,整座院子被照耀得亮如白晝。

雨勢這時候已經逐漸減弱,間歇有幾下雷聲,閃電劃空,亦似乎沒有那麼炫目了。

雲飛揚終於張開眼睛,表面上看來雖然平靜,眼瞳中卻仍然盡是悲憤之色。

他緩緩地站起身子,一步步走了出去。

無敵亦同時張開了眼睛,站起身子。

暴喝聲中,雲飛揚身形陡急,首先衝了過去,無敵一聲不發,亦自迎前。

四隻手掌迅速撞在一起,霹靂聲響,無敵左右腳變換,雙掌翻、挑、劈、截,眨眼間,一連攻出了一百二十七掌,每一掌都是攻向雲飛揚要害。

雲飛揚雙掌亦有迅速變化,連接無敵一百二十七掌,雙掌車輪般滾轉,一掌急似一掌,回攻向獨孤無敵。

武當六絕的霹靂掌威猛無儔,再加上天蠶功力,就更驚人。

無敵接雲飛揚二百一十四掌,身形已被迫退了十六步。

雲飛揚掌勢更急,再來一百七十掌,將無敵迫到高牆之前,徒然一退,雙掌一翻、一抬、一合,運起十成功力疾擊向前去!

無敵一身衣衫剎那間鼓起,滅絕魔功全運了起來,疾迎向擊來的雙掌。

“轟”的一串巨震,雲飛揚倒退三步,無敵整個身子卻倒嵌進那面牆壁內。

白堊粉屑般飛揚,周圍的牆壁蛛網一樣裂開,無敵面如金紙,一縷鮮血從嘴角流下來。他的一雙手掌仍護住胸膛。

雲飛揚雙掌再翻,這兩掌還未擊出,身後風聲急響,一股威猛的掌風凌空壓下來。

他耳聽燕沖天一聲道:“無恥!”想也不想,雙掌往後拍出。

“叭!”一聲,雲飛揚身形不動,暗襲他的那個人卻被震得倒翻了出來。

那不是別人,就是公孫弘,雙掌與雲飛揚雙掌接實,頓時被震得五臟翻騰,鮮血狂噴。

他著地一個翻滾,又撲了過去,一面狂呼道:“師父快走!”

無敵都看在眼內,眼角的肌肉一下抽搐,一咬牙,當機立斷,疾退了出去。

這絕不是他一向的行事作風,但現在的無敵,亦已不是往日的無敵。

無敵門已毀,這一個無敵門主,早已經沒有門主的威風、門主的風度。

雲飛揚方待追過去,公孫弘雙掌已到,顯然拚盡全身真力,若是擊中,亦會重傷。

雲飛揚不能不接下公孫弘的雙掌,兩下接實,公孫弘一口鮮血又噴了出來,他仍然纏住了雲飛揚,雙掌拚命地攻上。

他的武功雖然遠比不上雲飛揚,但要擺脫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雲飛揚掌勢凌厲,變化迅速,幾個照面下來,雙掌又擊在公孫弘身上。

公孫弘鮮血狂噴,五臟肺腑都已被震得離位,實在已支持不住,爛泥般倒下去,可是他的一雙手仍然抱住了雲飛揚的雙腳。

雲飛揚掌已舉起,實在狠不起心腸擊下,嘶聲道:“你……這是幹什麼,他棄你不顧,你還要為他拚命。”

“無論如何,他到底都是我的師……父……”公孫弘語聲斷斷續續,水珠披面而下,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雲飛揚不由怔在那裡。

“照……照顧我……我師妹──”語聲一落,公孫弘終於鬆手,氣亦絕。

雲飛揚不覺蹲下身子,拉住了公孫弘,嘴唇顫動,但咽喉發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雨水不停落在他身上,他似乎一些感覺也沒有,就呆在那裡。

燕沖天已走了過來,目光落在公孫弘身上,不由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獨孤無敵竟然有一個這樣的弟子。”

其它人全都沒有作聲,心裡也沒有一個認為燕沖天說得不對。

雲飛揚終於開口,道:“他是一條好漢子!”

燕沖天目光一轉,那邊牆上裂出了一個人形的洞,無敵卻已不知所蹤。

“可惜他投錯了獨孤無敵做師父。”燕沖天目光再落在公孫弘身上,嘆了一口氣。

他說著抱起公孫弘的屍體,站起身,往大堂那邊走去。

無敵不能再在江湖上立足,他雲飛揚又如何能?

燕沖天沒有叫住雲飛揚,無言跟在雲飛揚的身後,他知道,雲飛揚的心情是怎樣沉重,也知道今日的事情對雲飛揚是怎樣的打擊。

可是他又能夠怎樣?

傅香君扶著沉曼君的屍體,呆蹲在那邊,看見雲飛揚走過,呆望著雲飛揚,也沒有話說。

雲飛揚將公孫弘的屍體在大堂放下,又走了回來。抱起了沉曼君的屍體。

他好象沒有發覺傅香君的存在。

“雲大哥──”傅香君忍不住叫了一聲。

雲飛揚看了傅香君一眼,笑笑,這笑容看在傅香君眼內,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雲飛揚笑得簡直就像是一個白痴,隨即抱著沉曼君的屍體向大堂那邊走去。

傅香君呆望著雲飛揚的背影,怔在那裡,一直到燕沖天走到他身旁,伸手按在她肩頭,才醒過來。

“香君──”燕沖天嘆息道:“你去勸勸小飛……”

“我?”傅香君苦笑。

“現在只有你還能勸得服他了。”燕沖天亦自苦笑道:“像我這樣一個直心腸的人,實在想不出什麼話來勸他放開胸懷。”

“我儘量一試──”傅香君一點信心也沒有,雖然她曾與雲飛揚出生入死,但云飛揚這一次所受的打擊,卻實在太大。

她看看燕沖天,終於移動腳步,燕沖天看著她走了幾步,畢竟還是放心不下,跟了過去,傅香君走到大堂的時候,大堂上只有沉曼君、公孫弘兩具屍體放在地上,雲飛揚已經不在。

傅香君放目四顧,脫口呼道:“雲大哥──”燕沖天應聲加快腳步,急掠了進來,忙問傅香君道:“小飛呢?”

傅香君搖頭道:“不知他去了哪兒。”

“這時候他到處亂闖,很容易出事,一定要把他找回來──”燕沖天一頓足,急步奔出。

傅香君追了上去。

才出大堂,迎面一人走來,正是武當弟子姚峰,一見燕沖天,加快腳步,一面道:

“師伯,飛揚往那邊走了,叫也叫不住,你老人家……”

燕沖天截喝道:“往哪邊?”

姚峰抬手一指,不待他開口,燕沖天已經奔馬一樣奔出。

傅香君急忙追前,但輕功到底還不如燕沖天,片刻便已被燕沖天遠遠地拋下。

山野中風更大,雨亦好象大了一些,閃電劃過,萬物齊皆突然一亮,那看來簡直就像是第二個世界。

豆大的雨點灑在樹葉上,發出一陣陣簌簌的聲響,聽來令人更覺心寒。

雲飛揚卻一點感覺也沒有,茫然扶立在一株大樹前,任由風吹雨打。

“獨孤鳳是我的妹妹……”他喃喃自語的總是這樣的一句話。

燕沖天來到了他身旁,雲飛揚仍一無所覺。

他認識獨孤鳳,由鬥氣以至互相關心,種種情景此際都一一湧上心頭。

本來是甜蜜的回憶,現在卻變成穿腸毒酒一樣,它的肝腸彷佛已為之寸斷。

喃喃著,他終於忍不住嘶聲大叫,揮拳痛擊在那株大樹上,左一拳右一拳,密如雨點。

燕沖天沒有阻止,看著卻不禁老淚縱橫。

雲飛揚的遭遇,即使是鐵石心腸的人,若看在眼內,相信亦不免為之傷感。

“劈啪”一聲,那株樹終於被擊斷,倒下去,雲飛揚仍然虛擊一拳,才又怔住在那裡。

燕沖天這才伸手按住雲飛揚肩頭,道:“小飛,算了──”

雲飛揚茫然回過身來,看看燕沖天,啞聲道:“師伯──”語聲一落,他“噗”地跪倒,抱著燕沖天的雙腳,痛哭起來。

風雨未絕,何時方歇?

獨孤鳳的難過絕不在雲飛揚之下,她一身被雨水溼透,蹌踉著不住往前走。

狂風暴雨黑夜中根本不容易辨別道路,她也根本沒有去分辨。

天地蒼茫,何去何從,她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走著走著,竟又轉回到無敵門的總壇附近。

閃電亮處,在她的前面出現了一個人,她淚眼模糊,仍然認得出那個人是傅香君。

她的腳步不覺停下,傅香君腳步動作快,急奔到獨孤鳳身前。

“鳳姊姊──”

“香君──”獨孤鳳呆應了一聲。

傅香君伸手扶住獨孤鳳,道:“鳳姊姊,這件事我全都知道了。”

獨孤鳳悲從中來,伏倒在傅香君的懷中。

傅香君悲嘆著道:“我一路本來是為你們兩人祝福,誰知道……”

說話未已,獨孤鳳已忍不住放聲哭起來。

傅香君緊摟著獨孤鳳,沒有勸止,她知道,能夠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對於獨孤鳳,反而是一件好事。

她只是摟著獨孤鳳,最後自己亦忍不住,痛哭出來。

兩個女孩子就這樣緊擁在一起,在風雨下哭成一團。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獨孤鳳才收住了哭聲,從傅香君懷中掙出來,反捉著傅香君的雙臂道:“香君,你答應我一件事。”

傅香君道:“你說好了……”

“替我好好照顧小……照顧我大哥──”語聲一落,獨孤鳳一鬆手,轉身狂奔出去。

傅香君一怔,立即脫口大呼道:“鳳姊姊──”獨孤鳳聽若罔聞,眨眼間消失在黑暗中。

傅香君追前幾步,就停下來,望著獨孤鳳的去向,眼淚不禁又流下。

紅燭燒殘,蠟淚已幹。

雲飛揚亦無淚再流,仍然呆坐在案前,看著那一對已燒盡的龍鳳燭發呆。

長夜已消逝,風雨亦歇,陽光從窗外射進來,正照在雲飛揚的臉上。

雲飛揚完全沒有反應。

簷前間中仍然有幾滴水珠滴下,映著陽光,晶瑩發亮,猶如一顆顆的明珠,卻更像淚珠。

門開處,傅香君捧著一碗粥走進來。

“你醒來了?”傅香君口裡這樣問,嘆息在心中,她又怎不知道雲飛揚一夜未睡?

雲飛揚完全沒有反應,彷佛根本就沒有發覺傅香君的進入,也沒有聽到傅香君的語聲。

傅香君將那碗粥放在桌上,再嘆一聲,道:“雲大哥──”

雲飛揚如夢初醒,看了傅香君一眼,道:“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傅香君苦笑道:“才進來。”

雲飛揚沉默了一下,倏地問道:“鳳……我的妹妹呢?”

傅香君還是說了真話,道:“走了。”

“走了?”雲飛揚欲言又止。

“她很好,你不用擔心。”傅香君強裝笑臉,道:“你還是趁熱吃了這碗粥。”

雲飛揚搖頭。

“那──我放在這裡,什麼時候吃也好,卻一定要吃的。”傅香君也不待雲飛揚答話,接著又道:“我出去了。”

雲飛揚待要叫傅香君將那碗粥也拿出去的時候,傅香君已急步走出了房間。

才轉過走廊,傅香君的眼淚已流下,她實在不忍看見雲飛揚那種白痴一樣的神態。

燕沖天從轉角處走出,關心地問道:“他怎樣了?”

“還是呆坐在那裡。”

燕沖天看著傅香君嘆息道:“香君,委屈你了。”

傅香君低聲應道:“不委屈──”眼淚又流下。

三天過去,雲飛揚還是那樣子,滴水也不沾唇。

傅香君束手無策,她雖然明白雲飛揚的心情,卻擔心這樣下去,雲飛揚的健康會大受影響。

燕沖天一樣擔心,到第四天頭上,看見傅香君捧著一碗冷了的粥走出來,灰白的雙眉立時結在一起。

他沒有問,傅香君也沒有說,苦笑搖頭,從他身旁走過。

燕沖天不覺跟在傅香君身後,來到了內堂,看著傅香君將粥倒回鍋裡,一聲長嘆道:

“他到底打什麼主意?”

傅香君搖頭道:“只是傷心過度,現在我們唯一有希望他儘快將那天晚上的事情忘記,離開這地方。”

燕沖天亦自搖頭道:“我看他,是很難忘記的了。”

“雲大哥實在命苦。”

“香君,你心地這樣善良,人又漂亮,我真是不明白小飛──”說到一半,燕沖天才想起這這時候不適宜說這些話,一頓,改口道:“不成,這樣下去,害己害人,我一定要當頭棒喝,將他痛罵一頓,教他振奮做人。”

他說著轉身奔了出去。

傅香君一把拉不住,忙追在他身後。

房門虛掩,燕沖天推門而入,看不見雲飛揚,只見燭臺之下壓著一封信!燕沖天目光一掃,急步奔到桌前,拿起那封信一看,眼睛鴿蛋般睜大。

傅香君追了進來,看在眼內,急忙問道:“雲大哥他怎樣了?”

燕沖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信遞給傅香君道:“出關去了。”

傅香君一呆,將信接過,匆匆看了一遍,頹然坐下來。

燕沖天搖頭,嘆息道:“這樣總好過鬱死這裡。”

傅香君呆呆領首。燕沖天轉顧傅香君,強笑道:“小飛年紀已不小,武功又好,你不必擔心他有什麼意外。”

傅香君只有領首。

燕沖天沉吟接道:“小飛既然出了關外,我們也不必留在這裡。”

傅香君方待說什麼,燕沖天已又道:“你反正沒有地方可去,不若亦隨我回武當,反正小飛心情平靜下來,一定會重返武當山的。”

傅香君考慮了一會,終於領首應允。

燕沖天緩步走出屋外,目光一掃,道:“無敵門名存實亡,這地方一直是無敵門荼毒武林的根據地,留下來無用,還是一把火燒光算了。”

無敵門總壇的存亡也就決定在燕沖天這句話。

燕沖天一行於是在飛揚的烈焰照耀下離開了無敵門,風助火勢,越發不可收拾,無敵門的總壇迅速化為一片火海!

烈火燒了兩天一夜,才在一場暴雨之下熄滅,無敵門的總壇已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

放目望去,到處都是頹垣斷壁,燒焦的梁木橫七豎八,暴雨下更覺蒼涼。

暴雨中,一個人幽靈似地出現在無敵門大門石階之前。

石階亦已被燻黑,往門內望去,已看不見一丁點的火光。

那個人的眼睛中彷佛有烈火在燃燒。

──怒火!

他的雙拳緊握,頭髮、衣衫,由上至下,盡皆溼透,他的背脊彷佛亦已被雨水打得直不起來。他的確已無當年的威勢。

──獨孤無敵!

他早就已經來了,看著烈火將無敵門的總壇吞噬,一點辦法也沒有。

無敵門敗在逍遙谷之下的時候,他身邊最少還有公孫弘,還有獨孤鳳,現在他什麼都已沒有了,只是獨孤一個人。

“無敵門,無敵門……”喃喃著,無敵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悲激的笑聲傳出很遠很遠,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常人的笑聲。

無敵現在確實亦接近瘋狂!

正午。

百家集這一天的正午與平日並沒有什麼不同,青石板的長街上人來人往,還是像平日那麼的熱鬧。

百家集是一個老名字,本來也的確只有百家,現在卻已逾千戶。

地當要衝,過路客商自然也多得很,是促成這地方繁盛的其中一個原因。

在這樣的一個地方無論來了什麼人也一樣不會太惹人注目,何況那個人只是將頭上的草笠蓋得比一般人低一些。

除非特別彎下身去看,否則實在不容易看見這草笠下的臉龐,還用一方黑布裡起來。

這個人也是靠著牆壁走,儘量避免與路上的行人接觸,每一步的距離竟然都一樣,彷佛量度過才走。

長街轉角處,有一個算命先生,小桌子垂下來的白布上寫著卜天機三字。

他的臉色不大好,蒼白得一如那塊白布,兩眼亦翻白,竟還是一個瞎子。

戴著草笠的那個人也就在算命先生的小攤子之前停下來。

算命先生不停地弄著籤筒,突然好象發覺有人走近來,停下手,半側著腦袋,道:

“閣下來算命?”

“不錯。”戴草笠的人語聲很陰沉。

“算自己還是算別人?”

“一個好朋友!”

“什麼時候出生的?”

“正月初三。”

“今年多大了?”

“六十出頭。”

“要算他什麼?”

“還能活多久?”

算命先生“哦”了一聲,籤筒一陣搖動,搖出了一根竹籤來。

那竹籤之上寫著第三十八籤,算命先生白眼向天,烏爪似的兩根手指往下一拈,不偏不倚拈起那根竹籤,隨又插回籤筒內,突然搖頭道:“他已經死了,還算來作甚?”

“那我該怎樣?”

“還是去街頭那間香燭店買七支蠟燭去拜祭一下你那位好朋友。”

戴著草笠的那個人一聲不發,轉身就走。算命先生也沒有要他將錢留下,繼續撥弄籤筒,那一雙反白的眼睛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散發著一種邪惡至極的光芒。

有誰看得出?

香燭店並不大,戴著草笠的那個人走進去的時候,並沒有其它的客人。

一個夥計上前招呼道:“客官要買些什麼?”

“蠟燭──”

“多少支?”

“七支──”

“一般人買蠟燭都是成雙成對,客官你……”

“只買七支。”

“好,一支一兩,這就要你七兩銀子。”

七兩銀子買七支蠟燭,這若是別人聽到一定會懷疑自己的耳朵有問題,戴著草笠的那個人卻是一點也嫌貴,拿出七兩銀子,放在櫃檯上。

那個夥計果然只數給他七支蠟燭!

戴草笠的人隨即問道:“我要拜祭一個好朋友,這些蠟燭該怎樣用才好?”

“人死入土為安,客官還是先去周家長生店買一副比較好的棺材。”

“周家長生店?”

長生店的門關閉,卻一推即開。

雖然是白天,店內仍是一片陰森,窗戶都遮上黑巾,氣氛甚為恐怖。

戴草笠的人走了進去,反手將門掩上!道:“有人在嗎?”

語聲甫落,一陣格吱吱的聲響突然從棺材中發出來,戴草笠的那個人若無其事,立在原地。

火光閃處,一個駝子手掌油燈在一副棺材之後的暗影中走出來,道:“找誰?”

“來買棺材。”

“什麼價錢的?”

“價錢不要緊,只要好!”戴草笠的那個人拿出那七支蠟燭迎前去一燃亮。

駝子這才問道:“客官要殺什麼人?”

“燕沖天──”戴草笠的那個人一字一頓地說。

駝子呆了一呆,道:“武當燕沖天?”

“多少錢?”

駝子反問道:“你能出多少錢?”

“十萬兩銀子!”戴草笠的那個人的出手亦不可謂不闊綽了。

駝子又一呆,道:“這個價錢我們同意,現在你可以離開了。”

戴草笠的那個人沒有動。

駝子嘿嘿冷笑道:“你既然找得到這裡來,應該知道這裡的規矩,燕沖天死後一個月之內,你將錢送到這裡來,一兩也絕不能少。”

戴草笠的那個人沉聲道:“一定。”

駝子道:“蠟燭既然已經在那裡燃燒,也就是說這宗生意我們已經決定接下來,你若是身上根本就沒有十萬兩銀子,由現在開始,趕快去籌備了。”

“你們放心──”

駝子乾笑道:“我們從來沒有為這種事擔心過,相信客官比我們更明白。”

戴草笠的那個人一聲冷笑道:“希望你們也不會令我失望。”

“十萬兩銀子的生意無論如何也不會是虧本的生意,我們一定會盡力而為,務求不致於辜負客人對我們的祈望。”

戴草笠的那個人只是冷笑。

駝子移前一步,伸出一隻手指,道:“一個月只有三十天,很快會過去。”

戴草笠的那個人冷笑道:“這不是擔心是什麼?”

駝子將油燈挑亮了一些,道:“殺一個燕沖天若是賺不到錢,再要被一個獨孤無敵那樣的高手,勢必會令我們元氣大傷。”

戴草笠的那個人毫無反應。

駝子接著又道:“可惜客官並不是獨孤無敵,否則我們怎會不放心?”

“哦。”那個人好象有些詫異。

“無敵門雖然毀了,獨孤無敵若是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痛盡三杯。”語聲一落,戴草笠的那個人轉身走了出去。

駝子目送那人走出門外,陰森森地一笑,將油燈吹滅!

長生店內並沒有暗下來,那七支蠟燭繼續在燃燒。

百家集東面三里之外有一座小松崗,戴草笠的那個人離開了百家集,一直走到這座松崗之上才停下腳步。

他的手中多了一壺酒,三隻杯子。

在一方大石之上坐下,他隨即斟滿了三杯酒,然後將草笠取下,再將蒙面的那塊黑布也拉下來。

──獨孤無敵!

連飲三杯,他就將壺杯擲下了山崗。

這三杯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痛飲,只有他才知道,他的臉上雖然露出一絲冷笑,眼瞳裡卻一線笑意也沒有。

“天殺”是一個殺人組織,存在江湖上已經多年,很龐大,卻也很神秘。

這個組織的成員沒有私仇,眼中只有錢,也只是認錢,從來不認人。

無敵早就想併吞這個組織,可是一直都沒有成功,他雖然摸不透這個組織的老巢,對於這個組織的嚴密與行事的迅速、功效一直都很欣賞。

而這個組織的聯絡方法,他也很清楚,可是他怎也想不到,竟然有這樣的一天,會求到這個組織去替他殺人。

喝下了那三杯酒,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無敵門已真的不可能再出現。

山崗上風急,松濤一陣又一陣,風吹亂了無敵的鬚髮,也吹亂了他的心。

──身為一門之主,一代梟雄,應否採取這種報復手段?

他開始考慮到這個問題。

只是蠟燭這時候必定已經燃盡,就是他改變初衷,也沒有用的了。

燕沖天當然沒有忘記獨孤無敵,卻沒有派人去打聽獨孤無敵的下落,在他的心目中,獨孤無敵已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實在不想再把精力浪費在這個人的身上,又何況武當山上百廢待舉。

毀壞不堪的三清殿在重新修築,負責這工作的都是附近叫來的匠人,武當派的弟子雖然都很想出一份力氣,燕沖天卻更希望他們多練一刻武功。

連遭浩劫,武當派人材凋零,雲飛揚若是此去不返,後繼之人,燕沖天不由得大傷腦筋,有誰看得出他心中的憂慮?

也是正午,燕沖天傳了一套拳術,著各人去苦練,又向三清殿這邊走來。

在他這已成了習慣。

一個個工匠忙著工作,年紀較大的兩個看見燕沖天走來,停下手,各打了一個招呼。

燕沖天信口問道:“差不多了?”

那兩個工匠點點頭,一個道:“最多還要十天就可以完工。”

他只顧著回答燕沖天,冷不防一步踏錯,從竹架上跌了下來。

“小心──”燕沖天急掠了過去,一伸手,及時將那個工匠接住。

一接實,他就發覺不妥,那個工匠的身子分明遠比一般人輕靈!

那個工匠的袖中實時射出了兩筒袖箭,左右齊射在燕沖天的胸腹之上!

兩筒十四支袖箭,強勁非常,燕沖天雖然真氣立即運行,仍然讓那些袖箭射進了肌肉內一寸,燕沖天完全不感覺刺痛,只是一陣麻木。

“毒箭!”燕沖天心頭一凜,那個工匠的手中已各多了一支鋒筆,左右插向燕沖天的太陽穴。

燕沖天更快,他雙手才舉起,已被燕沖天擲出去,撞在牆壁上,爛泥般倒下。

在燕沖天身外周圍的地面同時裂開了五個大洞,泥土飛揚中,五個黑衣人急拔而起,五柄狹長的利劍還急取燕沖天五處要害!

燕沖天暴喝揮掌,斷兩劍,震飛兩劍,連環三掌,將三個黑衣人擊得斷線紙鳶一樣飛開,他身形再轉,抓住了那個黑衣人的右腳足踝,竟就將那個黑衣人當作錘子一樣,痛擊在另一個黑衣人的頭上。

“叭”的一聲,兩個黑衣人鮮血橫飛,當場斃命,在下的那一個雙腳陷入地面幾近半尺。

一張奇大的金屬網旋即從滴水飛簷上灑下,將燕沖天網起來。

燕沖天雙掌急振,那張金屬網被震得往上飛起來,千百點閃亮的寒星接向燕沖天射至!

那些工匠竟然全都是“天殺”組織的人,暗器一射出,亦撲了下去,十一個人,十一種兵器,每一種都是專破內家氣功,而且藍汪汪的全都淬上劇毒。

燕沖天雙袖急掃,將暗器卷落,那張巨網又落下,在地上的四個工匠同時分從四個方向竄出,各抓住一角,團團疾轉。

燕沖天連發兩掌都被振開,眨眼間,已被那張巨網裡起來。

他當機立斷,雙掌一插一分,“錚錚錚”一陣亂響,那張巨網竟被他硬生生撕破,那些人這時候亦已撲到了,其中幾個竟然猿猴一樣爬在燕沖天的身上。

燕沖天雙掌疾翻,喝叱聲中,骨碎聲連響,一個黑衣人被他震得五臟離位,命喪當場,可是他的身上亦中了五支奇怪的兵器。

鮮血“哧哧”地從兵器的血槽射出,眨眼間,燕沖天已變成一個血人似的!

他顧不得自己的傷勢,連發數掌,又有幾個黑衣人被他擊殺在掌下,可是他的雙手亦被四個黑衣人鎖住,閃電一劍實時縱滴水飛簷上射下來。

燕沖天眼見劍光,暴喝一聲,雙臂一振,那四個黑衣人的經脈齊皆被他震碎,可是那一劍亦刺進他的心胸。

這一劍才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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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梵音誦不絕

用劍的是一個瘦削如猿猴的中年人,亦是一身工匠的裝束,全身上下,看來沒有多少斤肉,也大概是因為這個關係,身手特別敏捷。

他本來高踞在牆頭上,那片刻之間,身形左右移動,最少變換了百次,然後,雙腳往牆頭猛一蹴,運人帶劍直飛向燕沖天。

這一劍所採的角度恰到好處,速度就更驚人。

燕沖天的反應也不慢,劍一入心胸,他的腳已踢在那個工匠的身上,連人帶劍將那個工匠踢得飛回去,卻沒有飛回牆頭,只是飛撞在牆壁上,“噗”的脊骨斷碎,貼著牆壁,滑倒地面,吐血不止。

一股血同時箭一樣從燕沖天的心胸射出來,激射出丈外。

燕沖天的面色亦同時變得猶如死魚肉似的,仍兀立不倒。

那些工匠這時候已只剩下四人,他們雖然是不畏死,殺人如麻的殺手,幾曾見過這種神威,不由都怔在當場。

武當派的弟子這時候亦聽到聲音趕來了,傅香君第一個趕到,那四個工匠相顧一眼,立即後退!

他們分四個方向逃去,但仍然被四方八面趕來的武當弟子一一截住。

那些武當弟子一看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驚怒之下,兵器齊出,叱喝聲中,將那四個工匠斬為肉漿!

那四個工匠雖然是殺人的好手,但一個人同時應付十多個憤怒的武當弟子,又如何應付得來。

武當派迭遭鉅變,仍然留下來的,無一不是忠貞分子,之前為了攻打無敵門,近日為了重振武當派聲威,無一不日夜苦練。

他們每一個的武功其實都不在那四個工匠之下,憤怒中武功更發揮盡至,也不再顧江湖規矩,一起動手。

那四個工匠面對一張張憤怒的臉龐,耳聽一聲聲叱喝,饒是平日怎樣冷靜,亦不禁手忙腳亂。

在他們倒下之前,卻仍然殺了三個武當弟子。

那些武當弟子砍倒了四個工匠,立即轉奔向燕沖天。

燕沖天仍站在原地,雙目圓睜,一動也不動。

傅香君雙手扶著燕沖天,也是沒有動,她精研醫藥,又怎會看不出燕沖天已經無藥可救。

姚峰走過來,扶住了燕沖天的另一邊身子,看見傅香君這樣,亦不敢妄動。

他當然知道傅香君精研醫藥,再一望燕沖天的面色,不禁由心寒出來。

燕沖天就那樣站著,好一會,嘴唇才顫動了幾下,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姚峰看在眼內,脫口道:“師伯,你老人家有什麼吩咐?”

燕沖天終於說出聲道:“找飛揚回來……主持大局……”

語聲嘶啞,但是,周圍的武當弟子都聽得很清楚,傅香君接問道:“是誰下此毒手?”

“天殺──”這兩個字出口,燕沖天“譁”的噴出一口鮮血,頭一仰,終於氣絕“師伯──”姚峰脫口狂呼,那些武當弟子紛紛上前,跪倒燕沖天周圍。

姚峰、傅香君扶著燕沖天的屍體躺下,亦跪倒在一旁,傅香君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這些日子,燕沖天與她完全就像父女一樣,雖然知道天帝是死在雲飛揚、燕沖天天蠶功的合擊之下,亦知道二人完全出於無心,對於二人並沒有怨恨之意。

她雖然長於逍遙谷,卻是天性善良,也就因為不滿逍遙谷,不滿父兄的所為,她才會終年在江湖上流浪。

多少年了,對於這險惡的江湖她已經厭倦,雲飛揚一事更令她大生感觸,所以才會跟隨燕沖天,暫時在武當山上住下。

她實在希望平靜地過一段日子,也希望能夠幫助武當派做一些事情。

她總是覺得,傅家欠武當派實在太多,當然她更加希望能夠憑她的力量,將傅家與武當派的仇恨化解。

哪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燕沖天竟然就此被人刺殺。

“天殺”是什麼意思,傅香君當然明白。

逍遙谷本來就是一個邪惡的組織,對於黑道上其它邪惡的組織,就是沒有往來,也會特別關注,何況在天帝未脫之前,逍遙穀風、雷、雨、電亦曾經考慮到藉助“天殺”

的力量來對付武當派。

他們結果並沒有這樣做,這並非價錢問題,最重要的還是逍遙谷也曾有過一段風光的日子。

在無敵門未崛起之前,在黑道的組織中,首推逍遙谷。

若是被江湖上的朋友知道,他們藉助“天殺”,即使滅了武當派,他們亦難以恢復當年的聲望,而且他們亦始終相信,憑他們自己的力量就算多化一些時日,總會有達成目的的一天。

但既然有過這個企圖,對於天殺這個組織的情形,他們當然也調查得非常仔細,傅香君雖則從來沒有過問這種事,在傅玉書的口中,多少亦知道一些。

現在她才知道這個組織的可怕。

姚峰跪在那裡好一會,才突然想起來,脫口道:“天殺是什麼意思?”

沒有一個武當弟子回答得出,他們一向深居簡出,對於江湖上的事情,知道的其實並不多。

傅香君應聲道:“那是一個殺人的組織。”

姚峰愕然道:“你是說有人出錢買兇手刺殺師伯?”

傅香君無言點頭。

“那是誰?”姚峰盯著傅香君,就好象傅香君一定知道似的。

──會不會是我哥哥?

傅香君這句話已到了咽喉,但到底沒有說出口。

姚峰隨即道:“難道是獨孤無敵?”

他信口說來,竟一猜就中,傅香君沒有作聲,只是嘆了一口氣。

姚峰轉而問道:“天殺又是在什麼地方呢?”

傅香君搖頭道:“我只知道江湖上有這樣的一個組織。”

姚峰雙手握拳,恨恨道:“不管怎樣,我們就是拚了命,也要將他們的頭兒找出來,問清楚是誰出的錢,一定要替燕師叔報仇。”

那些武當弟子轟然齊應。

傅香君嘆息道:“以我說,還是先將雲大哥找回來,儘管他心灰意冷,到底是武當派的人,一定不會坐視不管。”

姚峰苦笑道:“到哪兒去找?”

“雲大哥是一個老實人,他說要出關,一定就是出關去,大家一路找,一路將消息放出去,就是找不到他,他聽到了消息,一定會趕回來一看究竟。”

姚峰連連點頭,傅香君接道:“只要雲大哥回來,事情就會簡單了。”

“他的武功確實也遠在我們之上。”

傅香君又嘆了一口氣,姚峰聽著忽然問道:“傅姑娘好象有很多心事。”

傅香君沒有回答。

姚峰再問道:“莫非傅姑娘還發現了什麼?”

傅香君終於道:“我在想,這件事會不會是我哥哥的所為。”

“傅玉書?”姚峰面色一變,道:“傅姑娘怎麼會突然這樣想?”

傅香君悽然一笑道:“我哥哥與獨孤無敵本就是同一類人,而且他也知道有天殺這個組織。”

姚峰看見傅香君那種表情,再也問不下去了,傅香君緩緩地站起身,目光一轉道:

“我會找他問清楚的。”

姚峰無言。

山風吹過,“簌簌”地灑下了一陣細雨,苦雨悽風,吹打在身上,每個人具都感到一陣難言的落寞。

武當派的劫難到底什麼時候才終結?

黃昏,雨未歇,長街上遍是泥濘。

這場而已下了三個時辰,本來熱鬧的百家集也因此變得冷冷清清。

長街上偶然有兩三個人走過,都是急邁腳步,看也懶得看周圍的情形。

所以獨孤無敵的出現,也沒有引起他們注意。

獨孤無敵仍然是那一身裝束,只不過手中多了一柄油紙傘,他走得並不快,一路走向那間周家長生店。

這正是燕沖天死後的第三十天。

長生店的門前懸著一盞白燈籠,慘白的燈光下,那間店子看來更恐怖。

門也是虛掩,無敵推門走了進去,並不見有人。

他反手將門掩上,在旁邊一張凳子上坐下,沉聲道:“我來了。”

“歡迎──”那個駝子應聲從五副棺材後出來,手掌油燈,與獨孤無敵上一次所見的一點改變也沒有。

無敵目光從草笠下射出,盯在駝子臉上,道:“你們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駝子淡笑道:“我這裡本來已替燕沖天準備了一副棺材,可惜他們雖然殺了燕沖天,卻沒有一個能夠將燕沖天的屍體帶出來。”

“是不是因為他們都已完全變成了死人?”

“不錯──”駝子並沒有否認,道:“但他們總算都能夠完成任務。”

無敵語聲更低沉道:“天殺果然名不虛傳,我實在難以想象,你的人竟能夠將那些工匠完全換走,而所有假扮工匠的人,竟然沒有一個引起武當弟子的懷疑。”

駝子冷冷地笑問道:“你知道?”

無敵道:“我還知道他們將兵器收藏在那些中空的工具裡,運上武當山,其中的一張鐵網,竟能夠分解成數十片,又能夠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嵌回。”

“能夠發現他們的秘密不容易,發現了他們的秘密而不被他們察覺亦一樣不容易。”

駝子的語聲更冷。

無敵懇切地道:“我原是準備必要時助他們一臂之力。”

駝子“哦”了一聲,道:“你始終懷疑我們的工作能力,不大相信我們能夠一下擊殺燕沖天。”

無敵笑了笑道:“現在相信了。”

駝子搖頭道:“幸好你本來就是一個有錢人,否則你將時間這樣子浪費,不去想辦法籌錢,我實在替你擔心。”

無敵只是笑。

駝子接著吩咐道:“將錢留在櫃檯上,閣下可以離開了。”

無敵道:“十萬兩銀子無疑不是一個小數目,卻物有所值,你們也賺得實在並不容易。”

駝子冷冷地盯著無敵。

“十萬兩銀子也是我提出來的,若是有,我實在很樂意付給你們。”

駝子面色一變,道:“你沒有?”

無敵道:“所以我才說抱歉。”

駝子搖頭道:“像你這樣的客人,我們已很久沒有遇過了。”

無敵道:“多久?”

駝子數著手指道:“七年零八個月。”

無敵道:“你記得倒也清楚。”

“因為是我親自收殮他的,那一次,害我花了差不多三個時辰,才將他放進棺材裡。”

無敵“哦”了一聲,駝子解釋道:“他被送回來的時候,一個身子已變成七十二塊,沒有三個時辰,如何能夠把他縫回原狀呢?”

“看來你的心腸倒也不壞。”

“這樣殺人有傷天理,我只是為他們減少一些罪孽。”

無敵再問道:“不知道你們要怎樣處置我?”

駝子道:“你與這之前不付錢的人不同。”

無敵道:“不同在哪裡?”

“那些人是真的付不出,要躲起來,你沒有。”駝子嘆息道:“做生意是在求財,並不在求氣,既然三十天不夠就多給你十五天應該可以的了。”

無敵搖頭道:“不可以。”

駝子道:“事在人為,而我們亦很清楚無敵門並不是一個沒有錢的組織。”

無敵道:“在我第一次進入百家集的時候,你們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

駝子道:“獨孤門主雖然這樣的裝束,身材、舉止卻沒有改變,無敵門雖然已經全軍覆沒,獨孤門主隨便往哪兒一站,仍然是猶如鶴雞群,很容易被一眼認出來的。”

“是嗎?”

“若非是獨孤門主,我們又哪會這麼隨便接下這一宗生意?”駝子“嘿嘿”笑道:

“獨孤門主的信用豈非一向都很不錯。”

“可惜獨孤門主現在已經不是幫主。”無敵嘆了一口氣,道:“而這位獨孤門主還是幫主之前,一向都有人處理錢財收支,逍遙谷一戰之後,這位獨孤門主便已經不再富有。”

駝子只是聽,沒有插口打斷無敵的話。

無敵接道:“不過這位獨孤門主記得在其它的幾處秘密分舵都存有錢,打點的又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所以這位獨孤門主還不將十萬兩銀子放在心上,以為只是到秘密分舵走一趟,就可以弄妥。”

“結果怎樣了?”

“那些獨孤門主以為是心腹的手下,已經不知何時完全溜掉,只剩下一個空屋子。”

無敵又嘆息一聲。

駝子亦嘆息道:“我實在很同情那位獨孤門主。”

“以這位獨孤門主的身手,要搶十萬兩銀子回來,本來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惜他身居高位實在太久,要叫他再做賊他就是做得來,也厚不起這臉皮。”

駝子道:“這實在可惜得很。”

無敵緩緩地將雨傘收起來,接著將草笠解下,道:“所以他只有到來,請天殺替他出一個主意。”

駝子道:“閣下說得出這句話,相信已經有主意的了。”

無敵又將蒙面的黑布也解下,道:“也許我能夠替天殺解決幾個人。”

駝子笑起來道:“你解決不了的人,天殺卻能夠替你解決,又還有什麼人天殺解決不來,需要藉助你一臂之力?”

無敵不由得怔住。

駝子笑接道:“武功好的人,並不一定就懂得殺人,殺人是另外一門技術,你既找得到我們,應該明白這道理。”

無敵沉聲道:“我這一身武功,不值十萬銀子?”

“這不是值不值的問題,而是天殺的原則,若是每一個僱我們殺人的人都這樣,天殺早就已經不存在的了。”

無敵沒有再說話。

駝子又道:“再說,以門主的身手,又豈甘長時間受命於人,這一點,幫主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無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那閣下的意思……”

駝子道:“門主既然不給錢,我們只好要命了。”

無敵淡然一笑,道:“這豈非雙重損失。”

駝子鄭重地道:“為了維護整個組織的尊嚴,不能夠計較那許多了。”

無敵忽然道:“你能夠做主?”

駝子道:“這件事並不比殺燕沖天更為重要!”語聲一落,倏地將手中的油燈吹熄。

店堂徒然暗下來,也就在這剎那間,一柄長劍突然穿破櫃檯,刺向無敵腰間。

無敵腰一擰,突然揮拳,只一拳便將那張櫃檯打塌。

藏在櫃垂中的那個殺手挺身欲起,渾身上下便插上碎裂的木條,那些木條就像是一柄柄利劍似的,那個殺手連哼也沒有哼一聲,當場氣絕身亡。

無敵拳一收,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裡,就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似的。

駝子這眨眼之間,已經消失在棺材旁邊。

店堂中雖然陰暗,還不至於完全看不見東西,燈光從門縫外透進來,雖然是弱,對無敵來說,已經足夠。

無敵目光落在駝子消失的位置,一字字地道:“這一拳是否能夠令你們改變主意?”

“不能夠!”駝子的聲音在棺材裡傳出來,斬釘截鐵!

無敵身形隨即撲出,撲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那些棺材的木蓋同時飛起來,一塊塊飛撞向無敵。

一個個黑衣人同時從棺材中彈起身,連人帶劍,亦向無敵飛過去。

無敵剎那間雙掌突然一翻,就像是長了一對翅膀似的,撲前的身子突然往後倒翻了出去。

棺蓋從他腳下飛過,相撞在一起,十多個棺蓋相互撞擊,那聲勢實在驚人。

從棺裡竄出來的那十多個黑衣人的反應也很靈敏,半空中身形一頓一沉,腳尖往棺蓋上一點,立時倒飛了回來,飛撲向無敵。

無敵身形落下,竟然也就在原來站立的地方,穩如泰山,氣吞河嶽。

三個黑衣人當先向他撲來,劍未到,暗器已從衣袖射出,全都碎上毒,一支支藍汪汪的,令人看來驚心動魄。

無敵手一抄,又抓住了那頂草笠上下飛旋,將射來暗器完全擋下,突然脫手擲出去。

那頂草笠“嗚”地劃空飛過,撞在一個黑衣人的咽喉上,那個黑衣人的頭立時離開脖子,拖著一股血紅倒飛了出去。

無敵雙掌拍一下,將刺來的一柄劍拍在雙掌中,猛一揮,那個黑衣人再也把持不住,手一鬆,人飛出,飛撞在旁邊刺來一劍之上。

那個飛身一劍刺來的黑衣人眼看同伴撞來,雖然想收劍,但還是不及。

劍從後心穿過,握劍的黑衣人亦被震得凌空墜下來。

無敵雙掌接一翻,右掌一探,將奪來那柄劍的劍柄抓住,唰唰兩劍劈出。

劍光閃處,飛返來的兩個黑衣人一個被他的劍劈斷,人亦被劈開兩半,另一個幾乎同時身首異處。

那只是普通的劍,但貫上內力,在無敵手中使來,已似神兵利器。

無敵連殺兩人,劍突然脫手飛出,離弦箭矢般穿過了一個黑衣人的心窩,再插入另一個黑衣人的咽喉。

這一擲既勁且準,一擲殺二人,那些黑衣人無不聳然動容,身形一頓。

無敵若無其事,轉身舉步,過去將門拉開,突然又關上。

實時一陣篤篤亂響,大門上最少也釘上了一百支穹箭,掛在飛簷下的那盞燈籠亦被弩箭射滅。

三柄利劍緊接著從無敵身後刺來,無敵後背如長著眼睛,身形適時一翻,倒豎晴蜓,雙掌同時將大門拉開來,那三個黑衣人竟然收勢不住,連人帶劍,奪門飛了出去。

弓弦聲又起,亂箭如飛蝗,那三個黑衣人慘呼連聲,被射成三隻刺蝟。

無敵隨即一翻身,疾掠了出去,這一掠,竟比箭還快,守在對門長街上的三十多個黑衣人雖然手持諸葛連弩,沒有一個來得及再上箭匣子發射。

無敵一掠三丈,落在那些人的身前,雙手亂抓亂掃,竟將那些人完全擲上了瓦面。

一時間驚呼聲四起。

無敵一拍衣衫,轉過身子,目光轉回長生店那邊,正好看見駝子從店內走了出來。

駝子鐵青著臉,盯著無敵,冷冷道:“獨孤門主不愧是獨孤門主。”

無敵負手道:“燕沖天雖然在我之上,卻是出身於名門正派,又甚少涉足江湖,你們要殺他,只要抓得住他的弱點,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門主卻本來就是老江湖,什麼手段未見過?要殺幫主的確並不容易。”駝子冷笑著接道:“雖然不容易,卻還是要殺的。”

無敵心頭一凜,道:“也許我們應該再坐下來,好好地談一談。”

駝子搖頭道:“現在你就是立即拿十萬兩銀子來,也沒用了。”

無敵沉默了下去。

駝子背轉身,又道:“也許你能夠離開這裡,但即使你能夠逃得過今天,亦未必逃得過明天,我們的耐性,一向都是不錯的。”

說完這番話,他已跨進店門內,店門接著關上。

被拋上瓦面的那些人這片刻已經完全離開。

無敵沒有理會他們,仰首望天。

夜幕已低垂,雨不知何時停下,風仍然吹急。

無敵呆了一會,目光落下,長街上一個人影也看不見,家家戶戶的門都已經關上。

死寂一片。

這一片死寂中到底隱藏著多少危機,無敵不知道,只是已知道,整個百家集都屬於天殺這組織。

又過了一會,無敵才舉起腳步,往集外走去。

風吹起了他的衣袂,吹得從兩旁牆頭伸出來的枝葉“簌簌”作響。

他才走出三丈,腳步突然一頓,又突然一快,如箭竄般向前。

一張巨網剎那間凌空落下,但在巨網著地之前,無敵已矮身竄出巨網所及的範圍。

他身形不停,又掠出了數丈,才停下,停在一幢巨宅的門前,突然一翻身,掠上巨宅的滴水飛簷。

巨宅對面的一道高牆剎那間倒塌,百數十支弩箭飛蝗般射出!

無敵身形再一翻,已滾過瓦脊之後,弩箭從他的頭上射過,破空聲不絕。

箭才射出,無敵腰身一挺,已彈了起來,一掠落在一道高牆上,就踏著牆頭,繼續往前奔。

甫越過那道高牆,旁邊一株樹木上枝葉一分,一根竹竿疾飛了出來,直插無敵胸膛。

無敵偏身一閃,屈指一彈,“噗”的一聲,那根竹竿被彈成兩截,手握竹竿的那個人身形亦被震得一晃。

他竟然就是那個算命的瞎子,一身裝束依舊,左手仍捧著那個籤筒。

無敵目光一落,道:“你來替我算命?”

瞎子搖頭道:“已經算完了。”

“怎樣?”

“壽元已盡。”

無敵冷笑道:“我也學會了看相。”

“是嗎?”瞎子面無表情。

“要不要我替你一算?”

“以你看怎樣?”

“你的命比我還要短!”無敵欺身急上!

瞎子左手剎那間一翻,數十支竹籤箭一樣從籤筒射出,飛射向無敵的眼目。

無敵微一仰首,竹籤貼面射過,瞎子揉身立上,籤筒又射出一蓬寒芒,竟是三十六根毒針,右手斷竹同時插向無敵的咽喉。

好一個無敵,竟好象意料之中,倒身突然一滾,頭下腳上,閃開毒針,雙腳接著一絞,瞎子頓時從牆頭上飛起來,斷線紙鳶般飛下長街,頭顱撞在青石板上,當場腦漿橫飛。

無敵腰一擰,彈起身,笑笑道:“想不到我的相術竟然如此高明。”

語聲一落,身形又起,急急地飛掠前去。

距離百家集的牌坊最多還有十丈距離,無敵兩個起落,已越過大半。

再落,丈許方圓的地面陡裂,無敵身形一翻,往下墜落。

那之下是一個刀阱,剎那間,無敵的身子竟勉強往上一提,一探手,已抓住了那個繩網,右手中寒光一閃,那張純網立時裂開了一個缺口,無敵接從缺口中竄出來,一滾,已離開那張繩網。

他右手之中多了一柄短劍,寒光奪目,顯然絕不是凡鐵可比。

劍雖然鋒利,但他的身手若是不夠敏捷,再鋒利也沒有用。

他才離開繩網,數十支鋼矛便從兩旁飛下,若是他仍在網中,處境實在不敢想象。

無敵耳聽破空聲響,身形不停,再一個起落,終於出了百家集的牌坊。

他沒有停下,繼續掠前而去。

沒有人隨後追出,也沒有一聲呼喝,無敵仍然再掠前數丈才停下來,回頭望去,百家集就像是一處死域,長街上沒有人,也沒有燈光,黑壓壓一片。

無敵的面色煞白起來,也這才感覺恐懼。

那些人的武功雖然不高,可是那種不畏死、那種服從、那種團結,江湖上卻是沒有任何一個幫派能夠相比,這才是他們可怕的地方。

而那種絕不妥協,更就是大出無敵意料之外。

像他這樣的一個高手,在天殺竟然完全沒有利用價值,這到底是因為天殺不敢用,還是天殺根本不在乎?

無敵不知道,他卻已肯定了一件事──自己已成為天殺獵殺的目標。

可是他並不在乎,到這個地步,他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人七倒八起,可是這之前他爬得已實在太高,由這樣高的位置直摔下來,這種打擊並不容易接受。

連他這種人也接受不住。

從他現在的作為,可以看出他的信心已經開始崩潰。

本來他已經無家可歸,現在更多了一種不知道何去何從,前路茫茫的感覺。

正午,無敵走在另一個市鎮的長街之上。

這一個市鎮絕對可以肯定不是百家集那種市鎮,每一個走在街道上的人,看來都很正常。

一個背劍的中年漢子迎面走來,無敵不由留上心,那個中年漢子卻看也不看無敵,大步從無敵身旁走過,走在他旁邊的一個面目平凡,完全不起眼,表面上看來絕對沒有問題的人偏就在剎那間一劍刺向無敵的要害。

那柄劍只有半尺,藏在闊大的衣袖內,那個中年漢子一翻腕,劍便已在握,疾刺了出去。

這一劍刺得絕不好看,只是迅速而準確,若是刺中,必然致命!

無敵的反應畢竟過人,剎那間身形一欺,“哧”的一聲,劍便裂衣而過,他的右掌同時拍在那個人的臉上。

那個人的臉立時變形,倒飛出丈外!

十二支弩箭同時急射無敵,竟是從一個雞鴨籠子射出來,那個販賣雞鴨的小販,接從籠下抽出一柄劍,連人帶劍飛刺無敵!

無敵一仰身,八支弩箭射空,雙手十指飛靈變幻,夾住了其餘四支弩箭,隨即一翻,倒射向撲來的那個小販,速度竟不在射來時的弩箭之下。

那個小販才撲至半途,四支弩箭已打在他的身上,凌空墜下來,當場氣絕。

周圍的人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驚呼四散,無敵四顧一眼,一頓足,繼續走自己的路。

風從衣服上裂開的口子吹進,雖然沒有傷及皮肉,到現在無敵仍然好象感覺到那柄劍的寒氣。

黃昏。

無敵來到一座寺院之前。

這一路走來,他已又三度遇襲,一株樹在他經過的時候突然裂開,藏在樹幹中的一個人仗劍突然剌出,差一點就剌入他的胸膛。

在酒樓上,一蓬暗器從一個店小二捧著的盤子裡射出來,所幸他及時發現那個店小二的眼神有異。

半個時辰之前,他從一條木橋上走過,橋底下竟然有一支鋼矛在等著他。

他雖然一些損傷也沒有,仍不免心驚魄動,精神大受威脅。

這些都是天殺的報復行動,還只是開始。

梵音不絕。

無敵步入寺院的大殿,心情才有些平靜。

這座寺院並不大,建好似乎還沒有多少年,那些和尚大都還年輕,在三個老和尚的領導下沉聲誦經。

無敵並沒有驚擾他們,在一旁盤膝坐下,三個老和尚若無其事,那些年輕的和尚亦只是有些奇怪地看了無敵一眼,繼續念他們的經。

煙飄繚繞,梵音迴環,清聲醒人神智,每一下木魚聲都敲在無敵的心頭上。

無敵垂目靜坐不動。

好一會,晚課終於完成,無敵仍然是靜坐如故,竟似老僧入定。

那個老和尚移步走了過來,一聲佛號,當中的一個隨即道:“這位施主……”

無敵突然張開眼睛,截口道:“三位大師,還不動手,在等什麼?”

三個老和尚齊皆一怔,當中那個詫聲道:“請問施主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無敵笑道:“三位想必本是佛門中人,所以裝得那麼像,可惜三位做錯了一件事。”

三個老和尚只是奇怪地望著無敵,沒有作聲。

無敵說出來,道:“那個木魚實在不該敲的,一個內嵌機簧,裝上暗器的木魚敲動起來,聲音轉來總是有點兒異樣。”

三個老和尚好象聽不懂,左面一個搖頭道:“施主看來是有些誤會了。”

他接著一合掌,兩道寒光從袖中射出,無敵剎那間貼地掠去。

“錚錚”兩聲,兩把七寸長的飛刀釘在地面上,直沒入柄。

其餘兩個老和尚卻往後倒退,一個一探手,捧起了那個大木魚。

無敵鬼魅似地掠到,雙手一翻,已扣住了那個老和尚的肘骨,猛一旋,骨碎聲中,從木魚口裡射出的四十九根梨花釘暴雨一樣射向那些和尚!

七個和尚寒光飛閃中倒下,被釘打中的肌肉立即變了顏色。

好毒的釘!

無敵接將那個老和尚掄起來,當兵器使用,連接那兩個老和尚攻來的十四劍!

沒有一劍落空,十四劍接下,無敵的手中只剩下一條手臂,也就以臂作劍,疾插入其中一個老和尚的口裡!

那個老和尚驚呼倒退,聲斷氣絕,無敵同時鬆手,反撲向另一個老和尚。

老和尚一柄軟劍抖開,毒蛇一樣連刺十五劍,第十六劍還未刺出,無敵的右掌已毒蛇一樣,插入了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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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梟雄悲末路

那些年輕和尚看在眼內,一個個面無人色,竟然驚呼奔逃。

無敵反而有些詫異,他原就以為這些年輕和尚亦是天殺的殺手。

可是他仍然撲了過去!

那些年輕和尚不等他撲到,已迴轉身,雙袖齊揚,暗器飛射,破空之聲大作。

無敵雙掌一合一翻,一股勁風劈出,射來的暗器全被震回去,反打在那些和尚的身上,身形再上,雙掌連落,一掌一個,連斃數人!

他意猶未盡,繼續追殺那些和尚,就像是一股旋風,吹遍殿堂。

到他停下來的時候,一個活和尚也都已沒有。

他遂放聲大笑起來。

這笑聲卻絲毫的喜悅也沒有,是那麼的蒼涼,那麼的孤獨。

他一直不敢看輕天殺這個組織,但這個組織消息的靈通,勢力的龐大還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前路到底還有多少重埋伏陷阱,他雖然不知道,欲知道只要他稍為疏忽,難免就會喪命。

這樣下去絕不是辦法,但他亦知道,除了將天殺這個組織連根拔起,否則就只有他的死訊,才能夠終止天殺的行動。

以他一個人的力量要消滅天殺這個組織,無疑是沒有可能的事。

也就是說,在他的面前只有一條死路。

無敵門雖然已覆滅,到底也曾是天下第一大幫派,以他這樣一個曾經領導天下第一大幫派的人,就是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才是,倘若無聲無息地死在天殺那些殺手手下,固然不光彩,而且惹江湖朋友笑話。

人死留名,在笑聲停下之際,無敵已經有了打算。

也是黃昏,風吹急,遍地落葉飛滾。

長街上,行人大都是匆匆走過,酒館的客人這時候也逐漸多起來。

那是一間小酒館,酒足自釀的,不太差,老闆娘手製的幾式麵點也很可口,老闆也就是廚子,幾樣小菜還炒得不錯,所以生意比附近兩間要好得多。

客人都是結伴到來,只有一個例外,那個人一身藍布衣裳,背門坐在牆角,低頭吃著東西。

他要了一碟麵點,一壺老酒,自顧在吃喝。

從背後看去,他一點也不起眼,可是仍然有兩個酒客不時偷眼向他望來。

那兩個都是中年人,都作鏢師裝束,他們在藍衣人進來之後不久,才進來,目的卻似乎不在吃喝,雖然叫來了酒菜,用得並不多。

左面的一個忽然乾咳一聲,道:“孫兄,難得在這裡遇上,這一頓算我的。”

“誰的還不是一樣。”姓孫的接問道:“是了,李兄,你一路押鏢北上,可聽到什麼消息?”

“逍遙谷滅無敵門……”

“這裡已經有消息了,聽說武當派掌門人傅玉書竟然是逍遙谷的弟子。”

“不錯。”

“武當派也可謂多災多難了,幸好出了一個雲飛揚,燕沖天又練成天蠶功,總算是平反敗局,使武當派吐氣揚眉,哪知道雲飛揚與獨孤鳳又竟然是兄妹。”

藍衣人的身子實時一震。

姓李的鏢師看在眼內,道:“孫兄的消息倒也靈通。”

“聽說他們兄妹二人幾乎弄出亂倫慘事,幸好洞房之夜,獨孤無敵的妻子及時到來阻止,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姓孫的接問道:“雲飛揚悲憤之下怒挫獨孤無敵,之後聽說便不知所蹤。”

“他不走還好。”姓李的一聲嘆息。

“為什麼?”

“這邊是近日發生的事,難怪李兄還沒有聽到消息。”

“到底什麼事?”

“燕沖天在雲飛揚走後,火焚無敵門的總壇,率領武當弟子返回武當山重建殿宇,哪知道……”姓李的有意無意一頓,又一聲嘆息。

姓孫的急忙催促道:“怎樣了?”

“就在燕沖天督促那些工匠工作之際,突然被暗算,慘死於那些工匠手下!”

藍衣人忽地渾身大震,脫口道:“不可能!”

孫、李兩個鏢師亦齊皆呆了呆似的,這才正視那個藍衣人,同一時,那個藍衣人緩緩地轉過身來。

──雲飛揚!

姓孫的似乎並不認識,詫異地打量著雲飛揚,姓李的也細看了一會,才惶然站起身來。

雲飛揚頭髮散亂,滿嘴鬍子,也不知多久沒有梳理,他盯著孫、李二人,欲言又止。

姓孫的望了姓李的一眼,道:“李兄,這位……”

姓李的壓著嗓子,道:“不就是雲……雲大俠……”

“雲飛揚?”姓孫的立即站起身來。

姓李的忙道:“雲大俠,我們二人不知道……”

“兩位──”雲飛揚一抱拳道:“方才你們說的我聽得很清楚,我那燕師伯……”

姓李的囁嚅著道:“雲公子一點也不知道?”

雲飛揚搖頭道:“正要請教──”

“那都是事實。”

“但我燕師伯已經練成了天蠶功。”雲飛揚懷疑地道:“就是獨孤無敵,也未必是他老人家的對手。”

“天蠶功的威力我……在下亦曾見識過。”

“哦。”雲飛揚上下打量了姓李的幾遍,道:“恕在下眼拙……”

姓李的苦笑道:“在下是天獅鏢局的鏢師李成,公子大婚的時候,在下也曾隨總鏢頭到賀。”

雲飛揚實在想不起來,亦苦笑一下。

李成接道:“那天來賀公子的人很多,公子當然不能夠完全記下來,何況在下只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鏢師。”

“李兄言重了。”雲飛揚轉回話題,道:“李兄既然見過我師伯天蠶功的威力……”

李成截口道:“那若是一般工匠,只憑一身氣力,莫說二三十個,就是二三百個,也未必近得燕老前輩的身,但……他們是……”

雲飛揚追問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冒充的?”

“天殺──”李成壓低嗓子。

雲飛揚一怔,道:“天殺是什麼意思?”

“那是一個神秘的殺人組織,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巢穴在哪裡,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勢力有多大,只知道他們以天殺為名,從未失過手。”

雲飛揚沉吟道:“這就是說,有人出錢請天殺的人殺我師伯?”

李成點頭道:“江湖傳說,沒有錢,天殺絕不會出手。”

“我燕師伯真的已死了?”雲飛揚又這樣問,他實在不相信會有這種事。

李成嘆息道:“在下似乎沒有欺騙你雲大俠的必要!”

雲飛揚再問道:“你是那兒得來的消息。”

“從一個武當弟子口中得知。”李成反問道:“雲飛揚現在還沒接到他們的消息。”

雲飛揚搖頭,李成又道:“據說他們已全部出動,去找你雲大俠回武當山主持大局,怎麼到現在還是遇不上。”

“也許這地方比較偏僻。”姓孫的插口。

雲飛揚摸著那些鬍子,道:“我實在難以相信。”

“消息已經傳開,雲大俠不妨南下打聽一下。”李成又苦笑一下,道:“恕在下大膽說句,雲大俠若是還不回武當山,武當派怕要完了。”

雲飛揚沉默了一會,又問道:“李兄可曾聽說,是誰出錢請天殺下此毒手。”

“這當然是一個秘密,卻有這樣的傳說,出錢的可能是獨孤無敵。”

“獨孤無敵?”雲飛揚面色一變。

李成沉吟著又道:“亦有人推測可能是傅玉書。”

“不無可能。”雲飛揚霍地抱拳道:“打擾李兄,就此告辭!”

李成方待問,雲飛揚已拋下一錠銀子在桌上,急步奔出去。

目送雲飛揚背影消失,李成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詭異的笑容。

姓孫的也一樣,忽然道:“李兄裝的倒像。”

“那是因為我說的都是事實。”

“我們殺了燕沖天,總得替武當弟子盡回半點心力。”

“姓雲的躲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我們若不幫他們這個忙,真不知他們要找到什麼時候?”

“本該將獨孤無敵的下落也告訴雲飛揚知道。”

“不必──”李成冷冷地一笑,道:“獨孤無敵不是已經將挑戰書送到武當,約雲飛揚在玉皇頂一戰嗎?”

“他為什麼這樣做?”

“唯一的解釋就是我們將他迫得太緊。”李成又冷笑道:“像他這種人是絕不甘心倒在我們面前的,挑戰雲飛揚,就是死在雲飛揚手上,無論如何也較光彩。”

“玉皇頂一戰,若是他勝了,死的是雲飛揚又如何?”

“那他亦不免會重傷,你以為他是否還能夠離開玉皇頂?”李成的笑容更冷。

“離不了。”姓孫的搖頭道:“當然他是倒在雲飛揚手下最好,省得我們再賠上人命。”

“這個人能夠一手建立無敵門,本來就不簡單。”

“他本應該想辦法將銀子如數付給我們。”

李成無言舉杯,這一杯他喝得很慢,到他將杯放下,一個賣藥郎中便從外面走了進來,走到二位身旁,低聲道:“鴿子已經放出了!”

李成回問道:“姓雲的怎樣了?”

“已上馬奔去。”

“這時候、這地方、以那樣的價錢,買到一匹那樣的駿馬,難道他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的確一點也沒有懷疑!”

“燕沖天的死果然令他改變了初衷,看來他雖然無意江湖,但還是熱愛著武當,獨孤無敵的挑戰,也是絕不會推卻的了。”李成轉而問道:“獨孤無敵那邊有沒消息?”

“仍然在那間打鐵店子之內。”

李成笑一笑,道:“我們也該離開了。”轉身大呼道:“店家。”

店家方收拾好雲飛揚那副座頭離開,聽得呼喚,忙又跑回這邊來算賬。

對於這幾個人他雖然有些奇怪,卻沒有理會,其它的酒客也一樣。

這本來就是一條純樸的小鎮,所以雲飛揚才會往這裡留下來,但還是給天殺的人找到了。

爐火很猛烈,雖然已入冬,晚上甚寒,那兩個鐵匠仍然大汗淋漓。

他們都是周圍一百里的一流鐵匠,彼此卻並不認識,是獨孤無敵將他們安排在一起的。

本來他們都不肯,可是眼看獨孤無敵的雙拳竟然像鐵錘一樣,隨便將一方巨石擊成粉碎,立時都慌不迭地點頭。

在他們熟練的技術下,經過了十天,一條龍頭杖差不多已完成,長度、重量與無敵以前用的那一支差不多完全一樣。

無敵就住在店子後面,除了用膳的時間,很少出來,也甚少說話。

那兩個鐵匠隨時都可以離開,他們卻不敢,一種難言的恐懼已經在他們的心裡長了根。

他們只有希望打好了那一條龍頭杖之後,這個客人就會離開,不會再留難他們。

無敵看得出他們心意,只是沒有理會他們,他確實亦準備龍頭杖打好之後,就離開這個地方。

在他將戰書送出之後,天殺的人就沒有再來騷擾他,那是什麼原因他當然也很清楚。

他知道天殺的人一定有辦法知道那封戰書的內容,也知道那封信一定能夠送到武當山。

送信的本就是武當派的弟子,奉命下山找雲飛揚,給無敵截下來,不免嚇一大跳。

知道無敵要挑戰雲飛揚,更加驚訝,可是他仍然將戰書接下,送回武當。

在將戰書交下的那剎那間開始,無敵的心情就平靜下來。

前所未有的平靜。

日子訂在十二月初一,距離那日子仍然有一段頗長的時間,在這段時間之內,他應該可以作好一切安排。

他要做的事其實並不多,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要見獨孤鳳一面。

無論如何,他都曾經將獨孤鳳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也父女相稱了有十多年之久。

一想到獨孤鳳,他發覺自己竟然有些後悔,連他也奇怪自己的感情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脆弱。

獨孤鳳到底哪裡去了?

無敵不知道,若是無敵門仍然存在,只要他一道命令,相信很快就會有一個答覆現在他只得一個人,不由他不感到悲哀。

梟雄末路,本來就是一種悲哀。

午後。

雲很多,陽光透過雲層射下,更顯得輕柔,風吹在身上,已令人感覺寒冷。

獨孤鳳衣衫單薄,走在山路上,卻似乎一點寒冷的感覺也沒有。

也許她的感覺已完全麻木。

這一次的婚變,對於她的打擊實在太大,她作夢也想不到,雲飛揚竟然是她的親哥哥。

離開了無敵門,她一直漫無目地前行,不知不覺地竟然走向武當山這邊來。

她毫無所覺,也沒有向別人打聽這附近是什麼地方,然後她就聽到了燕沖天的死訊,這才找人一問,才知道自己的所在距離武當山只不過一天的路程。

這個表面嚴厲,心地實在很慈祥的老人到底是誰殺的?會不會是獨孤無敵?

傳說雖然是傅玉書,她卻是想到了獨孤無敵。

以無敵的卑鄙,獨孤鳳不禁悲憤交雜,她實在很想上武當山拜祭一下燕沖天,卻又拿不定主意。

她並非害怕遇上雲飛揚,他們到底未及於亂,那一陣激動過後,她的心情已逐漸平靜下來。

還有一個人,對她來說,無論如何都應該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

但想到那些譏諷的眼光,不由她不傷心,她不知道武當派的弟子會不會用這種眼光望她,但她有這種顧慮。

她本是一個性烈如火的女孩子,現在卻已改變了很多,在武當山附近徘徊了半天,最後她還是決定上去一看究竟。

山路崎嶇,獨孤鳳走得也很慢,低著頭,見路就走,根本就沒有考慮到這條路是否會通往武當山。

走著走著她忽然有一種感覺,好象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抬頭一望,果然就看見一個人。

那個人高坐在路旁一方大石上,頭髮散亂,鬍子已長得很長,衣衫亦是破破爛爛的。

他的面容很憔悴,一雙眼睛卻仍很銳利,盯著獨孤鳳,一眨也都不眨。

獨孤鳳還是立即認出來,脫口一聲道:“傅玉書,是你!”

“不錯,是我傅玉書。”傅玉書語聲微帶沙啞,道:“我應該怎樣稱呼,獨孤還是羽姑娘?”

獨孤鳳的面色一變,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傅玉書笑道:“我是武當派的掌門人,在武當山附近出現,有什麼奇怪。”

“虧你還有臉自稱武當派的掌門。”

“我這個掌門可不是自封的,就是令尊──青松與無敵,都沒有否認。”

獨孤鳳一聲冷笑道:“是你請天殺去殺害燕伯伯。”

“燕伯伯?燕沖天?”

“還是裝胡塗……”

“燕沖天的死與我無關。”

“做得出就不怕承認。”

傅玉書反問道:“為什麼我要對你說謊?”

獨孤鳳怔住。

“逍遙谷的人有逍遙谷的一套,我們雖然知道怎樣去聯絡天殺,卻從來沒有這個打算,現在我也拿不出那麼多錢。”傅玉書一聳肩,道:“要請他們殺燕沖天,沒有十萬八萬兩銀子,只怕請他們不動。”

獨孤鳳道:“傳說卻是你。”

“那是因為逍遙谷與武當派仇恨大深。而逍遙谷的人,如我,所用的手段一向又是那麼卑鄙。”

獨孤鳳冷笑道:“你知道最好。”

“不過──”傅玉書一頓,笑得很惡毒,道:“別人就是不知道,你也應該知道,最低限度,還有一個人比我更卑鄙。”

獨孤鳳又怔住。

“獨孤無敵──”傅玉書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四個字。

獨孤鳳沉默了下去,傅玉書接道:“他被雲飛揚打得落荒而逃,無敵門又已覆沒,就是利用天殺來進行報復,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你說是不是?”

獨孤鳳不由點頭。

傅玉書又道:“不怕說,我也曾動過這個念頭,可惜我要殺的人實在太多,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錢,而且總覺得,實在沒有意思。”

獨孤鳳冷冷地道:“武當派不過將你的爺爺囚在寒潭二十年,你們殺了武當派那麼多人,也早就應該罷手的了。”

傅玉書點頭道:“我本來也覺得有點過份,但現在,不手刃燕沖天、雲飛揚,我是絕不會罷休的。”

“燕伯伯已經死了……”

“也要將他的墳墓挖開來,鞭屍三百!”傅玉書咬牙切齒,神態猙獰。

獨孤鳳看在眼內,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道:“他……”

傅玉書激動地叫出來,道:“若不是這個老匹夫苦苦相迫,我的兒子怎麼會死?”

“你的兒子?”獨孤鳳奇怪地望著傅玉書。

“不錯──”傅玉書嘶聲道:“燕沖天害死了我的兒子!”

獨孤鳳忍不住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傅玉書斷喝道:“你別問!”

獨孤鳳搖搖頭,舉步,傅玉書又喝道:“站著!”

“你要怎樣?”

“走,沒這麼容易。”

“你不會遷怒到我頭上,連我也要殺掉吧?”

傅玉書搖頭道:“我不會殺你的,你是雲飛揚的妹妹,我怎能殺你?”

獨孤鳳一揚眉,道:“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傅玉書喃喃道:“我不但不會殺你,而且會好好地照顧你。”

獨孤鳳猜不透,傅玉書亦沒隱藏,隨即說出了他的意圖,道:“你落在我手上,我要雲飛揚交出天蠶訣,還怕他不答應?”

“天蠶訣?”

“就是天蠶訣,武當七絕,我已經學了六種,只差天蠶訣練不成,只要我再將天蠶功練成,配合蛇鶴十三式,再有逍遙谷武功相輔,天下間還有誰是我的對手?”傅玉書說到得意處,放聲大笑起來。

獨孤鳳吃驚地望著傅玉書,倒退了一步。

傅玉書大笑接道:“到時我先滅武當,重振逍遙谷聲威,一統天下武林,唯我獨尊。”

獨孤鳳聽得真切,不禁搖頭道:“我實在不明白你們為什麼熱中稱霸武林。”

“女孩子懂得什麼?”

“我只知道這種企圖已害了很多人。”獨孤鳳嘆了一口氣。

傅玉書語聲一沉道:“你是這樣跟我走,還是要我動手將你拿下來?”

獨孤鳳以行動答覆,雙手握在刀柄之上,傅玉書目光一落,又大笑道:“憑你的武功,絕不是我的對手。”

“你可以殺我,卻休想用我去要挾雲……我大哥交出天蠶訣。”獨孤鳳雙手緊握刀柄。

傅玉書大笑道:“不怕死的人到現在我還沒有見過。”

“你現在見到了。”獨孤鳳雙刀出鞘,護在身前。

傅玉書“哦”的一聲,身形拔起,飛鶴似地從那方石上飛撲下來。

獨孤鳳一聲嬌叱,亦拔起身子,雙刀疾迎了上去。

刀光飛滾,傳玉書身形半空中扭曲,雙手如鶴嘴,急啄而下。

這兩下急啄,竟是啄向獨孤鳳必救之處,獨孤鳳身形急落。

傅玉書凌空再變,又如鶴舞長天,緊追在獨孤鳳身後,雙手急啄前去。

獨孤鳳雙刀環身飛舞,仍然退了兩步才將傅玉書的攻勢化解。

傅玉書身形著地,旋即遊竄上前,竟猶如蛇行似的,右掌一圈一穿,毒蛇出洞,五指一併,標向獨孤鳳的咽喉!

獨孤鳳刀勢未停,可是傅玉書那一掌仍然穿進來,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傅玉書竟已看出她刀勢的破綻所在。

獨孤鳳急退,傅玉書緊追,蛇鶴十三式展開,身形飛靈變幻,出手迅速。

七式未盡,傅玉書突然停下來,獨孤鳳一怔,雙刀仍然緊護身前。

傅玉書實時冷笑道:“我們還是不要再打下去了。”

“為什麼?”

“蛇鶴十三式之下,你根本全無招架之力。”

“打下去才知。”獨孤鳳毫不服氣。

傅玉書卻問道:“你還能夠再退嗎?”

獨孤鳳呆了一呆,偷眼往身後一望,才發覺自己已置身懸崖邊緣。

懸崖壁立如削,下臨大江,急流洶湧澎湃。

再退一步,獨孤鳳便得掉下去,而這種環境,卻是絕不能變動的了。

傅玉書接問道:“怎樣?這麼高掉下去一定會粉身碎骨,你要小心了。”

獨孤鳳再往後望一眼,不禁由心寒了起來。

傅玉書笑道:“放下刀,跟我走。”

獨孤鳳雙手仍緊握著雙刀,緊撇著嘴唇,急風吹起了她的秀髮,卻吹不敢她那種倔強的表情。

傅玉書接道:“你還年輕,這樣死了不覺得可惜?”

獨孤鳳突然問道:“你練成了天蠶功,第一個必殺我大哥,我若是這麼答應你,有誰會原諒我?”

傅玉書沉吟道:“我可以考慮不殺雲飛揚。”

獨孤鳳笑了起來,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

傅玉書亦笑道:“可惜你現在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獨孤鳳道:“憑我的武功,的確不是你的對手,你無疑也是一個聰明人,可惜還是做錯了一件事。”

傅玉書劍眉一揚。

獨孤鳳道:“你將我追到這裡,等於又給了我一條路走。”

“路?”傅玉書一怔,疾掠向前去。

“死路!”獨孤鳳雙刀實時脫手,飛擲傅玉書,身形同時往後一翻,疾往斷崖跳了下去。

傅玉書雙手一抄,便將飛來的雙刀抄住,身形迅速掠到懸崖前。

他的身形不能說慢的了,但還是阻止不了獨孤鳳,探頭望去,只見獨孤鳳迅速地往睛飛墜,眨眼已變成拳頭大的一點,再看,已消失不見。

多看一眼,傅玉書亦不禁有些心寒,那面斷崖實在太高、太峭。

他不信獨孤鳳不怕死,獨孤鳳偏就以行動來證明。

沒有了獨孤鳳,如何挾脅雲飛揚交出天蠶訣,傅玉書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奮力將那雙刀擲了出去。

雙刀一脫手,他幾乎又想給自己一巴掌,那雙刀拿給雲飛揚,豈非一樣可以要挾他將天蠶訣交出來?

雲飛揚一定認得出那把刀是獨孤鳳所有,有刀為證,一定會相信獨孤鳳落在他手上,他雙刀在手,竟又隨便地擲掉。

以一個他這樣冷靜的人,竟然變得這樣衝動,不由他不怔在那兒。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陣衣袂聲響,循聲一望,就看見一條人影如飛掠來。

那條人影看來是那麼熟悉,他心念一動,那條人影已從山石中掠過。

他雙眉一皺,轉過了身子。

那條人影在山路上停下,是傅香君,她下了武當山,向這邊走來,遠遠看見有兩個人在這邊交手,才過來一看究竟。

傅玉書的背影在她看來亦有熟悉的感覺。

是誰?她忽然想到雲飛揚,脫口呼道:“雲大哥?是你嗎?”

“大哥是大哥,只是不姓雲。”傅玉書應聲轉過身子。

一聽這聲音,傅香君面色已變,再看傅玉書,不由倒退了三步。

“很意外,是不是?”

“你怎麼會在這裡?”傅香君吃驚地間。

“你忘了大哥是武當派的掌門人。”

傅香君怔住。

傅玉書接著問道:“你又怎會在這裡?”

“我是跟燕伯伯來的。”

“燕伯伯,叫得倒親熱,你忘了爺爺死在他的手下?”

“這不能怪燕伯伯……”

“住口!”傅玉書厲聲道:“你是逍遙谷的人,還是傅家的人?怎能夠替仇人說話?”

“大哥……”

“若是還當我大哥,就該聽我的。”

傅香君垂下頭,突然又抬起頭來,道:“大哥,是你收買天殺的人刺殺燕……”

“燕老鬼!”傅玉書替她接上。

傅香君驚問道:“大哥,真的是你做的?”

“逍遙谷的人怎會藉助天殺?”傅玉書鐵青著臉,道:“武當弟子不知道倒還罷了,你是我的妹妹,竟然還這樣問!”

“那是誰?”

“我說是獨孤無敵!”

傅香君吁了一口氣,道:“不管是誰,只要不是大哥你就好了。”

“這是什麼意思?”

傅香君搖頭道:“只是不希望大哥你再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傅玉書連聲冷笑。

“是了,方才是不是你在這裡與人交手?”

傅玉書點頭。

“跟你交手的是什麼人?”

“獨孤鳳!”傅玉書沒有隱瞞。

“鳳姊姊?她怎會走來這裡,”傅香君四顧一眼,道:“現在她人呢?”

“給我打下這懸崖去了。”傅玉書目光一垂,若無其事的。

傅香君一驚,急步奔過去,往懸崖下望了一眼,俏臉發青,再回顧傅玉書,道:

“大哥,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大哥──”傅香君用力的一搖頭,欲言又止。

“獨孤鳳是雲飛揚的妹妹,是青松的女兒,也都是我們的仇人,殺了她有什麼不對?”

傅香君只是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

傅玉書接道:“見到你最好,跟我走,我們兄妹想辦法看如何殺死雲飛揚!”

傅香君又一驚,倒退幾步,哀聲道:“大哥,求你不要再做壞事了。”

傅玉書道:“報仇也是壞事?”

“你殺了他的父親,現在連他的妹妹也殺了,不覺得太過份?”

傅玉書盯著傅香君一會,冷笑道:“好,你喜歡,儘管留在武當山,跟姓雲的在一起。”

語聲一落,舉步前行,傅香君不由追上前去道:“大哥──”傅玉書應聲轉身,突然出手,扣住了傅香君的右腕,傅香君完全沒想到有此一著,待要掙開,已是有心無力。

“跟我走!”傅玉書拖著傅香君,放步疾奔了出去。

“大哥,你放手……”傅香君哀求。

傅玉書沒有理會她,只顧向前奔去。

傅香君的眼淚,不由珠串般滴下,她下山本是要找傅玉書問清楚,現在她總算知道,傅玉書並不是殺害燕沖天的真兇,卻殺了獨孤鳳。

這其實並無不同,她應該怎樣對雲飛揚說呢?一想到這個問題,不由她心灰意冷,最後她終於放棄掙扎,也沒有再作聲,由得傅玉書拖著她走,那眼淚卻流個不停。

看見燕沖天的靈柩,雲飛揚的眼淚亦不由掉下來。

若是他不走,燕沖天雖然未必不會喪命,但他仍然有一種罪孽的感覺。

武當派的弟了在他身後跪下,一個個心情沉重。

好一會,雲飛揚才轉過身來,道:“無敵約我在什麼時候決鬥?”

“十二月初一。”姚峰立即將戰晝送上。

雲飛揚接在手中,道:“這件事也許是傅玉書所為,但獨孤無敵不無嫌疑。”

“小飛,你意思怎樣?”

“去,一定要去。”雲飛揚將戰書握成一團,道:“無論如何,十二月初一,一定有一個水落石出。”

說著他轉回,在燕沖天靈柩之前連叩了三個響頭。

所有武當弟子的目光都集中在雲飛揚的身上,他們的希望也全部寄託在雲飛揚的身上。

十二月初一即使仍沒一個水落石出,無敵門、武當派的仇怨也應該算清楚的了。

晨,十二月初一,雪漫天。

這場雪一連下了幾個時辰,玉皇頂積雪盈尺,放目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風吹凜冽,冰雪嚴寒,雲飛揚、獨孤無敵卻似乎一點寒意也沒有,相對三丈,標槍似地立在風雪中。

雲飛揚到來的時候,獨孤無敵已經等候在那裡,一身全新的錦衣,大紅披風,頭戴紫金冠,手掌龍頭杖。

這裝束與兩年前他決鬥青松的時候完全一樣,甚至神態也似乎並無不同。

雲飛揚一身黑衣,外披一件黑色的風氅,並沒有什麼特別,但氣勢絕不在獨孤無敵之下!

他的目光卻比獨孤無敵的犀利,蘊藏著無盡的悲哀與憤怒。

兩個人誰都沒有作聲,相對木立了半個時辰,還是無敵說出了第一句話,道:“青松有一個你這樣的兒子,九泉之下,應該瞑目了。”

雲飛揚淡應道:“已經是時候了。”

“沒有什麼要問我?”

“燕師伯的死與你有沒有關係?”

“是我請天殺做的。”無敵並沒有隱瞞。

雲飛揚劍眉一揚,道:“你到底也是一代宗師。”

“一個人在憤怒之下,無論他做出什麼事,都是值得原諒的。”

雲飛揚冷笑。

“這件事即使我不說,相信不久的將來你也會清楚。”獨孤無敵出奇的冷靜!“因為我雖然請了天殺,並沒有付錢,對於欠賬的人,他們向來也只有一種對付的方法。”

“天殺殺得了我師伯,當然也殺得了你,所以你不惜約我在這裡一戰?”

“不錯!”無敵一捋長鬚,道:“我三戰青松都是在這裡,沒有一次不公平,你儘管放心。”

雲飛揚只是冷笑。

無敵接道:“只是我末路窮途,必定會拚盡所有的氣力,你雖然已經練成了天蠶功,還是要小心一點的好。”

“多謝指點!”雲飛揚亦非常冷靜。

無敵緩緩地道:“你是否也願意回答我一個問題。”

雲飛揚點頭。

“鳳兒現在怎樣了?”

雲飛揚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道:“不知道,我沒有再見到她。”

獨孤無敵嘆了一口氣,龍頭杖一伸,道:“請!”

雲飛揚緩緩地將劍抽出,再往劍鞘上一套,立即變了一支長槍。

無敵實時一聲長嘯,一團烈火似地衝向雲飛揚!

地上的積雪被激得疾揚了起來,那種威勢,也實在驚人。

雲飛揚同時一聲長嘯,迎上前去,劍與杖相接,珠走玉盤般,叮叮噹噹地響個不絕。

無敵龍頭杖上下翻飛,風聲呼嘯,雲飛揚的劍揮灑自如,一劍接九杖,威力絕不在無敵的龍頭杖之下。

周圍的積雪一蓬又一蓬地揚起來,粉屑般飛舞半空,兩人在白茫茫的飛雪中,看來亦猶如幽靈般飄忽,又彷佛隨時都會化成飛雪般飛散。

“當”地猛地一聲巨震,兩條人影陡然分開來,無敵的面色白雪一樣,龍頭杖齊中斷成了兩截。

雲飛揚的劍亦已三折,面色亦有些蒼白。

兩人同時將斷杖、斷劍拋去,無敵虛晃幾式,掌一合,渾身的衣衫鼓了起來,雙手亦逐漸變紅。

雲飛揚雙掌亦一合,運起了天蠶神功來。

暴喝聲中,兩人凌空撲前,四隻手掌迅速相撞!

剎那間半空彷佛突然響起了一下霹靂,地動山搖,風雲變色。

雲飛揚、無敵在霹靂聲中一起倒翻,各自倒翻出三丈之外。

無敵面色一白又一紅,鮮血看似便要從毛管中噴出來,張嘴猛噴出一口鮮血。

雲飛揚面色鐵青,胸膛不停地起伏,一會才平靜。

無敵第二口鮮血跟著噴出,身形同時撲上,一掌疾劈了前去。

雲飛揚伸掌急接,只覺一股血腥味撲鼻,無敵的掌竟然比方才更威猛,將他震退了一步。

無敵血噴不絕,雙掌連環擊出。

“天魔解體大法!”雲飛揚心頭徒然一動,拚運全身功力,硬接無敵雙掌。

無敵一連十三擊,雙掌同時印出,又與雲飛揚雙掌抵在一起。

他的眼、耳、口、鼻突然鮮血狂噴,渾身的骨骼連珠似不停地響動。

雲飛揚沒有看錯,他的確是施出了天魔解體大法,這種內功極少有人施展,因為一施展,渾身的血氣、骨骼便會散飛,必死無救。

這種內功其實就是要將一個人全身的潛力完全激發出來。

無敵是準備與雲飛揚同歸於盡了。

雲飛揚不能動,也不敢動,一遍又一遍運轉天蠶功,抵禦無敵那浪濤一樣不停襲來的內力。

也就在這時候,數丈外一塊大石前面的積雪猛地激射開來,露出了一個洞,傅玉書一身白衣,從洞中射出,毒蛇一樣標向雲飛揚,雙草拚運全力,雷霆萬鈞般擊去!

雲飛揚既不能騰出手來,又不能移動,這兩掌是怎麼也躲避不了。

這兩掌若是擊中,雲飛揚定必命喪當場。

傅玉書躲在雪洞中三個時辰,等的也就是這一刻,他看準了雲飛揚絕沒有可能封擋,才現身從背後襲擊!

他露出了猙獰至極的笑容,剎那間,不由自主地怪叫一聲!

也就在剎那間,一道劍光閃電一樣飛來,打在他後背上!

他一心要殺雲飛揚,根本就沒有防到會有人阻止,事實上,這玉皇頂上也沒有第四個人。

可是這第四個人還是出現了。

他聽到破空聲響的時候,那柄劍已飛入了他的後心,一陣錐心刺痛,使得他發出了一聲慘叫,他的身子亦不由猛向前一栽,雙掌便擊在了雪地上!

積雪激射,傅玉書雙掌,入地盈尺,距離雲飛揚已不到兩尺。

他猛翻了一個身,就看到傅香君奔了過來。

在那邊不遠的地方赫然又出現了另一個雪洞,傅香君絕無疑問就是藏在那個雪洞裡。

他卻是完全不知道,傅香君當然比他更早來到玉皇頂,挖好了那個洞,藏在那裡頭。

“香君?”它的眼瞳中露出了詫異之色。

傅香君淚花亂轉,她的臉色已因為寒冷變得蒼白,一個身子不停地顫抖。

她的語聲顫抖得更厲害,道:“你雖然封住了我的穴道,可是你忘了我學醫多年,已懂得將穴道移開,所以你一走,我跟著就追來了。”

傅玉書想笑,可是笑不出來。

“我知道你一定會走來這裡,暗算雲大哥……”

“很好……”傅玉書頭一垂,終於氣絕。

“大哥……”傅香君的眼淚流下,再也忍不住,抱著傅玉書的屍體痛哭起來。

無敵實時縱雲飛揚手上飛出去,飛舞在半空。

他一身錦衣遍染鮮血,氣力已全都散盡,渾身骨骼亦寸寸斷折,隨風飛出了三丈,爛泥一樣倒在雪地上。

雲飛揚亦倒下,連吐了兩口鮮血,他的面色非常難看,可是他仍然掙扎著爬到傅香君身旁。

他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雪下個不停,很快灑滿了他們的衣衫,傅香君的哭聲也沒有停下。

血已經凝結,淚仍然未乾。

傅香君在雲飛揚地扶持下,含淚站起了身子,他們之間,始終一句話也沒有。

看看傅玉書,再看看無敵的屍體,雲飛揚突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倦。

武當派與逍遙谷、與無敵門的仇恨到現在絕無疑問已經了斷,但這又怎樣?

那種疲倦其實也就是空虛。

一個人若是隻為了仇恨而生存,是不是太可笑,也太可悲!除了仇恨之外,自己的生命中還有什麼?

雲飛揚不知道,在他的眼中,就是身旁的傅香君,看來也已是那麼的遙遠。

天地蒼涼,人何嘗不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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