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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愛深恨切 師太約戰神龍峰

沙哈旺還未回答,瑞麟已經過去向伊犁回王耳邊說了幾句話,沙哈旺高聲叫道:“兆惠將軍已經說過,天朝皇帝海量汪涵,寬宏為懷,如果回部叛酋歸順投降,朝廷一律不咎既往,對回部子民百姓,決不侵害,只要大小和卓木酋長晉京謝罪,向天朝皇帝行跪拜禮,便可以恩蒙赦免!”

孟絲倫道:“如果天朝皇帝這樣寬宏,我們兄妹情願投降,只有一件,你要來到小山峰下,當天立誓,使我們部下個個聽見,你答應不答應!”此時塔洛布走過去,對沙哈旺說道:“你就走過去立個誓吧!他在山上,你在山下,我門又有人給你保護,不用害怕!”沙哈旺無奈答允了,塔洛布即派李洪、周剛、楊成貴、常君志岡個衛上,跟從伊犁回王到小山峰下立誓,擔任翼衛,沙哈旺雖然不大甘願,可是自己既然入了滿清的圈套,也不能夠不照命令做,他只好跳下馬來,由李洪等四個衛士,簇擁到石峰下。

金弓郡主卻一長身,由石頭後現出來,拍了一拍雙手,表示沒有兵器,一個飛身,跳到山峰一半,叫道:“沙王爺,你照我們伊斯蘭教的俗例,折箭立誓!”沙哈旺心中暗罵:“好個狡猾賊人,幾句誓則便可以保護你麼、等一陣你不向我叩頭求饒才怪!”

他只好低下頭,解了箭囊,抽出一支鵰翎狼牙箭來,雙手託著,就要立誓,說時遲,那時快!半山的亂石裡,嗖的一響,現出一個漢族少年,手執一柄明晃晃的寶劍,拔身一縱”如秋雁排空,由半山飛身下來,猛向伊犁回王沙哈旺立足處撲到!

這持劍少年正是史存明,他受了金弓郡主的囑咐,藉著峰頂亂石隱蔽身軀,蛇行匍匐,遊了下來,這時候清兵伊犁兵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孟絲倫的身上,因為金弓郡主不但容光絕豔,貌美如花,而且說的還是投降的話,叫他們怎不全神注視呢?史存明卻趁這機會悄然爬下了亂石峰,距離沙哈旺還有七八丈光景,突然現身出來,展開雷電披風劍法,“怒雷狂蛟”,唰的一個飛身,連人帶劍,一溜寒光向山下飛去。

這邊孟絲倫也配合史存明同一動作,雙足一點,身如掠隼似的向下飄落,雖然沒有攜帶寶劍,卻拿出自己跟飛龍師太練了許多年的奇門暗器七巧五雲兜來,這五雲兜本身是一根三丈多長的金絲軟索,索身用著二十四個金鉤,索頭結著一個四尺見方的兜網,這金鉤和兜網一罩到敵人的身上,立即向裡收緊,抓牢了對方的衣服皮肉,把敵人由馬上或步下硬生生的直抓過來,的確是一種出奇制勝的兵器,孟絲倫心性靈巧,知道要解今日之圍,非要生擒沙哈旺不可,不過要在幾千軍馬中生擒他,談何容易?她看見沙哈旺勸自己投降,突生奇計,和史存明商量好了出奇制勝的妙計,配合行動,先由史存明猝起發難,以飛將軍從天而降的姿勢,突攻回王,自己卻用六巧五雲兜在旁邊夾攻,雙管齊下,她把玉腕一翻,一面五彩斑讕的五雲兜,向伊犁回王飛了下來,沙哈旺一時大意,躲閃不及,啪的一聲,被五雲兜纏個正著,盂絲倫向上一提一扯,沙哈旺雙腳離地,已經到了山半!

眾清兵不禁大譁!沙哈旺被金弓郡主扯了上來,向亂石堆一摔,幾乎摔得筋斷骨折,他還要忍痛翻起,孟絲倫照他面上,就是一拳,把沙哈旺打得哼了半聲,一跤僕在亂石堆。這邊史存明卻跟清軍四個衛士交上手,當沙哈旺被五雲兜扯起的時候,李洪等四衛士慌忙撲過來搶救,史存明把斷虹劍一揮,截住了上山的道路,李洪破口罵道:“又是你這小賊!”四衛士兵刃並舉,和史存明打在一處!

伊犁兵正要上山來搶,孟絲倫抓住沙哈旺腰身和雙腿,向上高高的舉起來,尖聲大叫:“你們哪一個膽敢上前!我立即要了沙哈旺的命!”伊犁兵被金弓郡主這樣一嚇,果然不敢衝上來了!可是李洪等四衛士卻是不管三七什一,乒乓乒乓,在山腳下和史存明打得十分猛烈,史存明看見來的四個敵人中,除了李洪和自己交過手之外,其餘三個都是本領高強的人物,胡剛用一根豹尾鞭,楊成貴挺著花槍,常君志卻用單刀藤牌,以四打一,數招一過,自己左支右拒,十分吃力,史存明將心一橫,把自己苦練的雷電披風劍與摹仿飛龍師大的飛龍劍使了出來,他這套劍法詭異無比,上次在阿特朗瑪峰大顯神威,殺敗雷木大師,今天又拿來應付兆惠將軍跟前四個衛士,史存明首先竄到李洪面前,“勁風斬草”,一劍向李洪右邊劈來,李洪知道他用的是寶劍,不敢硬架,連忙向左一閃,哪知史存明劍術自成一格,劍花陡的一挽,用個“聞雷入洞”,由右邊繞向左面,嗤的一響,竟把李洪左腕劃了一道傷口,李洪怪叫一聲,連忙退後,胡剛的豹尾鞭和楊成貴的花槍,向史存明左右齊齊扎到,史存明卻用了記“雷動萬物”,反劍向上一撩,胡楊二人急忙抽兵刀縱後,哪知少年壯士劍鋒外展,劍訣突變,竟用了招“金龍探爪”,青鋒閃處,怪聲暴響,竟把胡剛衛士帽子削了下來,孟絲淪在半山上看得清楚,心中十分詫異,想道:咦!奇怪!姓史的幾時學會了咱們的飛龍劍法?

就在她念頭乍轉的時候,史存明陸續展開飛龍劍法來,“雲龍三現”,唰的一劍橫劈,叮噹,已經把楊成貴的花槍削成兩截,連握槍的手指也削掉兩隻,楊成貴托地跳後,四衛士已經有兩人受傷,史存明大奮神威,左邊一招“迅雷貫頂”,右邊一招“仙劍斬龍”,居然把雷電劍和飛龍劍合壁使用,削掉了胡剛一隻耳朵,又把常君志的藤牌當中扎透,連虎口也劃傷了!四衛士掛彩,個個知道不是史存明之敵,狼狽地折轉身來,直向自己陣內竄了回去!

滿清統領瑞麟看見回王沙哈旺被敵人生擒了去,李洪等四衛士又不是人家對手,負傷逃回,不禁勃然大怒,就要下令大軍蜂擁搶登石峰,孟絲倫卻把沙哈旺由地上抓起來,史存明一個飛身跳回半山上,用寶劍架住了頭頸,叫道:“哪一個上來的,這樣一劍,叫他腦袋搬家,你們哪個敢上?”伊犁兵恐怕傷了自己的王爺,不敢遽上,瑞麟勃然大怒,喝令手下的士兵道:“你們用得著顧存沙哈旺的性命麼?沙王爺即使死了,還有別人承繼酋長,今天如果把金弓郡主放跑,等同放虎歸山,後患無窮,你們還不衝上山麼?”瑞麟是旗軍統領,他的官階僅次於兆惠和福康安兩人,清兵聽見他這樣一說,只好吶喊連聲,分東西北三面,風捲殘雲也似,直向小石峰下衝到。

孟絲倫看見清兵居然投鼠而不忌器,把沙哈旺性命置之度外,大隊人馬蜂擁過來,不禁大吃一驚,正要打算和敵人決一死戰,同歸於盡,就在這於鈞一發的剎那,白熊谷外突然吹起嗚嗚號角聲音來,孟絲倫傾耳一聽,不禁大喜,叫道:“很好!這回救兵到了!”

金弓郡主這句話並沒有錯,清兵後隊突然起了一陣騷動,波開浪裂也似,一團灰色緇衣的影子,疾逾奔馬,由遠而近,孟絲倫認得是自己師傅飛龍師太,不知怎的,她老人家引了救兵到來,不禁精神大振,只見飛龍師太一人一劍,由谷口外衝了進來,在清兵陣形裡左馳右突,如入無人之境,所到地方,清兵像塌了土牆般紛紛仆地,不是折斷肢體,就是拋掉頭顱,接著大隊維族戰士波推浪湧一般,跟著殺入,清兵人數雖然有五千之眾,可是一來妙計不成,心氣已餒,二來回王沙哈旺被擒之後,伊犁兵已經全無鬥志,有許多士兵還脫離了戰鬥的行列,不肯聽命,這樣一來,清兵哪裡還有作戰的本錢呢?瑞麟統領只好下令突圍潰走,維人這番卻是絕不留情,銜尾窮追,一直追出天山以外,方才收兵,這一次兆惠和福康安勾結伊犁回王,定出一條裡應外合的妙計來,要把金弓郡主一鼓生擒,哪知道功敗垂成,反而斷送了幾千兒郎的性命!

孟絲倫在解圍之後,方才押著沙哈旺和桑昆兩人由小石峰頂下來,可是飛龍師太就在這一會兒的工夫,不知哪裡去了,統率大軍來救援的,正是智禪上人,他遵照孟絲倫的吩咐,午牌一過,不見孟絲倫回來的消息,立即驅動大軍來救,果然及時搗破清兵防陣,把孟絲倫一行人由白熊谷救了出來,孟絲倫在事後問自己手下,救兵為什麼來得這樣神速!維族戰士異口同聲的說,已牌過後不久,古特山大營前突然來了一個銀眉鶴貌的老尼姑,向擔任警戒的士兵說道,金弓郡主已經被圍,火速援救,那老尼姑匆匆說了這幾句話,便自飛奔去了,哨卒連忙報告智禪上人,上人立即用金弓郡主留下的令箭兵符,抽調了八千名精銳騎兵向白熊谷去援救,大軍將到谷口時候,發覺清兵陣勢己亂,一個淄衣玄裳的老尼姑在清兵隊伍裡縱橫馳突,亂砍亂殺,攪散了滿洲靴子的埋伏隊伍,使他們不能成陣,援兵方才順利的開入白熊谷,孟絲倫聽了報告之後,方才明白一切,嗟訝不已!

清理戰場已罷,孟絲倫索性把捕捉的俘虜和白熊谷劫後的子遺族人一起帶到古特山大營,金弓郡主下令先提解伊犁回上上來,維族戰士看見了沙哈旺,個個咬牙切齒,痛恨他勾通滿清,殘害同族,帳下武士幾百隻眼睛宛如火炬,彷彿憤怒得噴出火來,沙哈旺雖然強悍,看見這個情狀,不禁心膽俱裂,不知道自己要怎樣的慘死法?

孟絲倫卻是一面柔和的神色,說道:“沙王爺,在阿特真神的面前,你不要說假話,我們跟你今日無仇,往日無怨,怎的要跟滿洲靴子勾結,用詭計來賺我,你難道連唇亡齒寒這個道理也不懂麼、為什麼要受人利用呢?”沙哈旺現出尷尬的神色來,本來他並不存心跟滿洲勾結,不過兆惠派使者到伊犁去,許以重利,如果他幫助清室剿滅了回部,不但由天朝皇帝賜他大汗國號,豁免朝貢,還答允把金弓郡主孟絲倫活捉給他做可敦(即是酋長妻子的意思),沙哈旺怦然心動,才有勾結清兵,計賺金弓郡主這一回事,試問這些話怎能夠向金弓郡主說出來?孟絲倫是個聰明女子,看見伊犁回上的神色,當時瞧出幾分來,她仍舊很溫和的說道:“你一心一意的給滿洲靴子做走狗,所得到的下場是怎樣呢!當你被我們搶上石峰的時候,清兵主將不管你的死活,照舊督促士兵猛攻,還說你死了還有第二個繼往大汗,由這一點看來,滿清何嘗把你沙哈旺放在眼裡,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你也應該醒悟了!”這一席話把沙哈旺說得汗如雨下,天良頓現,說道:“郡主,我知錯了!我受了滿洲靴子的欺騙,出賣同族,對不起阿拉真神,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你把我殺了吧!”

孟絲倫點了點頭道:“你說這幾句話,還個失英雄好漢的本色,你能夠在阿拉真神面前認錯,我們也不為已甚,放你返回伊犁便了!”沙哈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還以為孟絲倫故意開自己的玩笑,可是金弓郡王說完了這幾句話。立即喝令左右把沙王爺解縛,並且下令把這次戰役生擒的伊犁兵,一律釋放,沙哈旺這時候才知道金弓郡主真個度量寬宏,以德報怨,一個人總有良心,伊犁回王感泣涕零道:“阿拉真神在上,我沙哈旺由今天起,痛改前非,如果辜負郡主好意,必死刀箭之下,連骸骨也不剩!”孟絲倫道:“沙王爺,知過能改,回頭是岸,請吧!”沙哈旺一行人離開中軍帳,亞圖特道:“妹子,你不伯縱虎歸山麼?”孟絲倫道:“昔日武侯南征孟獲,七擒七縱,令盂獲心誠悅服,南疆永固,我這次用的也是這個方法,以德化人,要比用武屈人好些,假如我們殺了沙哈旺,伊犁部便跟我們成了不解之仇,我們回疆今後也多了一個敵人呢!”她這番道理一說出來,帳下人人歎服。

孟絲倫又下令帶叛逆桑昆,桑昆被擒之後,自知必死,可是他看見金弓邵主釋放了伊犁酋長,不禁油然生出一線生望來,他希望孟絲倫放了自己,所以桑昆一到帳前,立即雙膝點地,叫道:“阿拉真神在上,我桑昆知錯了……”他還要像戲文臺詞的念下去,哪知道孟絲倫已經把粉面一沉,厲聲說道:“住口!桑昆,人生世上,忠孝為先,你在白熊谷世代居住,清兵殺了你的叔伯兄弟,你居然跟靴子勾結,這叫不忠不義,全無義節,你跟滿洲勾通也還罷了,事敗之時.不去洗心革面,趕快反正,還把親生老父。置之死地,狼心狗肺,不忠不義,你還要活命麼、來人!把他拉去五馬分屍吧!”原來五馬分屍是回疆的極刑,方法是用五匹駿馬,分別站在東南西北中五個不同位置,把犯人的頭顱四肢各用麻繩縛了,繩子的另一頭卻系在馬的後腳上,命令一下,行刑人用鞭打馬,五匹馬立即向前跑,齊齊一撕,便把犯人身體,活生生的裂成五塊,這種刑法十分慘酷,桑昆一聽這幾句話,登時暈厥!可是金弓郡主帳下回兵,卻是絕不留情,把他腳不點地的抓出去,到大營後空地執行五馬分屍去了,這也是不忠不孝的現眼報!

金弓郡主處置沙哈旺和桑昆,恰到好處,眾人看了無不心誠悅服,智禪上人剛剛把兵符印信交給金弓郡主孟絲倫,帳外突然走進一名哨兵,說道:“稟告郡主,那位幫助我們跟清兵作戰的老師太,去而復轉!”

孟絲倫知道飛龍師太回來,不禁大喜,原來金弓郡主拜一個老尼姑做師傅,由老尼那裡學來一身武藝的事,在回疆可說無人不知,不過孟絲倫師傅是怎樣的,卻沒有人真正見過,這次金弓郡主進軍天山,捍衛回疆,孟絲倫知道滿清的兵力十分強大。為了應付強敵起見,曾經親自到章圖克梭峰去,拜渴師傅,請求飛龍師太下山助戰,可是飛龍師太說自己是空門女尼,不能夠親自到軍隊裡去,只答允俟機行事,暗中相助,她還和金弓郡主親自到天山前線去走了一遍,那次史存明和伊麗娜在阿特朗瑪峰下,遇著番僧神力尊者,險遭不測,全靠飛龍師大解圍,就是那一次飛龍師徒剛剛離開章圖克梭峰,半途路過,史存明伊麗娜兩人,剛剛適逢其會,這一次白熊谷破伏,飛龍師太雖然兩次出現,始終沒有人知道她的身分,所以哨官進中軍帳報告,只說是老師太求見郡主,就是這個道理。

金弓郡主連聲問道:“哦!老師大呢?她在營門外麼?”那哨官恭敬回答道:“不是,她說跟咱們營裡一位名叫智禪上人的老和尚是舊相識,交給他一封信!”智禪上人心頭陡的一震,那哨官果然掏出一封書信來,孟絲倫接過信一看,果然是師傅的筆跡,封皮寫著智禪上人安啟六字,金弓郡主向帳下親兵道:“我們有機密的事要說,你們暫時迴避!”那些親兵侍衛轟說一聲,果然退出帳外去了,帳中只剩下小和卓木酋長、智禪。史存明和金弓郡主四人,孟絲倫方才向智禪遞信,老禪師拆開一看,內容竟是:

“五年一別,鬢已添霜,歲月不留,恩仇未了,三日後值月圓望日,請在神龍峰頂相會,比較劍術,以視君之雷電披風劍強,抑或我之飛龍劍勝也,餘不另贅。”

智禪上人看了,先是須眉翁動,後來是面色如鐵,哼了一聲,史存明站在師傅旁邊,一同看信,他看清楚了內容,便向孟絲倫道:“郡主,令師約家師三日之後,到神龍峰頂比劍哩!神龍峰在什麼地方?”孟絲倫秀眉一豎,說道:“強仇壓境,大敵當前,師傅老人家還要和上人比劍,真個是太不識時務了!”智禪上人合十說道:“阿彌陀佛,貧僧自從皈依我佛,落髮空門以來,對於往日恩仇,本己了卻,令師還是鍥而不捨,三十年有一段小小誤會,還未解開,郡主又怎會拜到他的門下呢?”孟絲倫似乎十分感慨。她向小和卓木說道:“大哥,你到後營去巡視一遍,順便看看糧草吧!”亞圖特答應一聲,便向帳外走去。

這一來帳中只剩下三個人,盂絲倫道:“老禪師,實不相瞞,我並不是小和卓木的胞妹,我本身並不是回人,而是漢人血裔哩!”智撣上人愕了一愕,史存明卻全不驚奇,因為他和孟絲倫共處了這些日子,金弓郡主的舉止容貌,完全沒有半點回人氣習,盂絲倫道:“我是張家口塞外一個販運皮革商人的女兒,有一年,我們全家到庫倫去,拜謁蒙古活佛,哪知到了半路中途,突然遇了馬賊,我父母雙親和哥哥弟弟,統統被馬賊殺死了,因為我們顧了保鏢的和馬賊相抗,我那時只有五歲,躲在一架破馬車下,混亂之中逃了性命,可是馬賊去了之後,我一個人留在沙漠裡,叫天不應,喚地不聞,哭了半日,喊得聲嘶力竭,方才有幾個蒙古人經過,問清楚了我的情形,說要送我回家,哪知道這幾個蒙古人竟是買賣人口的人販子,他們把我帶到烏里雅蘇臺去,那裡有一個買賣人口的市場,男女奴隸都在那兒買賣,我才知道上當,可是一個五歲的女孩子,有什麼本領逃走呢?只有任人宰割了!過了三天,回疆老王派人到烏里雅蘇臺買奴隸,連我也一併買了去,送入王宮,老王見我聰明伶俐,十分喜愛,立即收了我做女兒,給我穿回人的裝束,改回人的名字,這就是我的出身,過了七個年頭,我已經一十二歲,有一年我跟老王爺到白塔山打獵,突然起了颶風,成千累萬的沙柱,排空飛舞而來,人馬紛紛走避,我也被颶風吹得連連訂滾,忽然一個沙浪蓋下來,當堂暈了過去,不知經過多少時候,我才甦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裡,洞中生了炭火,溫暖如春,旁邊坐著一個老尼姑……”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史存明道:“這一位老尼姑就是你的師傅飛龍師太,她由沙漠裡把你救回來了!”

孟絲倫點頭說道:“不錯,我師傅那一年雲遊南疆,恰好在颶風過後的沙漠裡,發現了我,被沙浪埋藏了半截身子,立即把我救出來,帶到南天山支脈的慕士洛格峰去,她老人家就住在那個地方,我醒轉了之後,說明自己身世,還知道她是一個有本領的空門俠已,要求拜在門下,我師傅毫不猶豫,把我收下了,教了我三年本領,方才送我返回葉爾羌王城,嗣後她每逢三兩個月便來看我一次,來的時候多半在三更半夜,考查我的武功,每次總住上十天八天才走。”智禪上人聽到這裡,方才明白飛龍師太以一個出家女尼,竟然能夠收到一個金枝玉葉的宮主做自己徒弟,就是這個緣故。

金弓郡主又道:“我跟師傅學本領的時候,常常看見師傅神情抑鬱,不時揹人流淚,估量她老人家必定有一件非常傷心的事,問了幾次,她才把自己跟上人當年負氣結怨的經過說出來,我時常勸她老人家,人生在世,何必把爭名好勝之念看得這樣重,她總是疾言厲色的截住我的話頭,不准我說下去,看來今日她要跟老禪師拼個生死強弱了!我師傅的性情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十分執拗,不過三天之後,我陪老禪師到約定的地點去,聊盡人事,開解一下便了!”智禪上人默然無語,史存明道:“令師成見很深,我青還是盡人事聽天命吧!”

光陰迅速,過了三天,這三日內天山安溢異常,不見清兵捲土重來,到第四天,孟絲倫穿了獵裝,帶著智禪師徒,向神龍峰進發,神龍峰距離古特山不遠,只有十里左右,孟絲倫一行人到神龍峰的時候,不過申牌左右,智禪向峰頂望去,只見白雲片片,一片冥迷,飛龍師大卻是蹤跡不見,等到了黃昏日落,峰頂的密雲裡,陡的發出一聲清嘯來,一人飄然而下,正是飛龍師太!

飛龍師大仍是淄衣玄裳,面寒如水,她由峰頂用“風吹落花”的輕功,兩隻袍袖左右一抖,宛如一隻大鳥似的,凌空竄落,孟絲倫飛步上前,叫了一聲:“師傅!”飛龍師大陡的拔出那柄一丈柔劍來,猛向身邊一塊山石砍去,劍光閃處,噌的一聲巨響,山石立時分為兩半,石屑火光紛飛亂濺,孟絲倫出其不意,嚇了一跳!

飛龍師太向徒兒喝道:“孟絲倫,你如果阻止我今天和老和尚鬥劍,哪怕插半句嘴,從今以後,我不是你的師傅,你也不是我的徒弟!”孟絲倫被她這一說,只好噤口不言。因為自己只要一開口排解,就要斷絕師徒之誼了!智禪上人合十說道:“表妹。你要跟愚兄比劍,只管賜教便了,何心要對令徒生這樣大的氣呢?”飛龍師太橫了他一眼道:“很好,你亮劍吧!”智禪便把凌霜劍掣在手裡,從容不迫的向飛龍師太道:“我徒弟身邊還有一把斷虹劍,你那天借了它打敗神力尊者,現在可借你一用,要不要!”史存明立即摘下斷虹劍來,雙手捧著,連鞘遞了過去。

飛龍師太不禁面上一紅,她忽然把一丈柔劍向地一擲,火星四濺,左手一攫,把史存明的斷虹劍搶在手裡,噌的拔劍出鞘,智禪上人倏地退後三步,飛龍師太橫劍當胸,兩人距離一丈左右,雙目凝視,呆若木雞,過了兩盞茶的工夫,仍舊卓立不動,孟絲倫和史存明站在三丈以外,並肩站著,史存明道:“郡主,他們兩位老人家都是以靜制動,準備用上乘的劍術相拼!”

話猶未了,飛龍師太陡的一矮身於,雙足跌坐在地,斷虹劍似白虹一道,平穿出去,智禪上人沉劍一引,飛龍師太卻像閃電似的,在地上一連打了幾個盤旋,身形之快,真個不可方物,那柄斷虹劍也化成十幾道青白交輝的奇光,向智禪上人同時攻到,智禪不慌不忙,風車般轉了五六個圈於,凌霜劍化一圈銀虹,閃電似的掣動了幾下,史存明看得眼花縹亂!智禪上人忽然向後一跳,長笑說道:“表妹,一別五年,功力大為精進,可喜可賀之至!”

孟絲倫嗤的笑出聲音,她向史存明道:“我師傅剛才用的是神龍出壑,一招化出十幾個劍點來,老禪師居然抵擋過去,真是一時瑜亮了!”飛龍師太喝了一聲道:“老和尚少誇海口,看劍!”說著身形一晃,劍招又變,只見她活像一個醉漢,腳步歪歪斜斜,時而凌空直竄,如大鳥沖天,時而回旋撲地,似蜂舞花蕊,一把劍東指西劃,不成章法,其實每一招都暗藏了好幾個變化,飛龍師太這一路劍法,名叫“醉仙斬龍”,招式十分奇特,智禪上人使出雷電劍的“穩”字訣來,沉如泰嶽,凌霜劍飄忽如風,跟著斷虹劍光悠然來去,化拆怪招,全不吃力,飛龍師太一連攻了十六八招,分毫不能得手,她忽然一聲清嘯,劍法又變,鬥場中四面八方都是她的身影,斷虹劍冷光如電,劍花錯落,就像秋夜流螢,星光千點,火樹銀花似的灑了下來,智禪上人整個身子,被卷沒在一陣繁星的劍花裡!

盂絲倫暗裡擔心,史存明倒吸涼氣,智禪上人表面看來,似乎被他困住,其實他用了內家上乘的劍法,雷電劍一招一式,都具有無窮威力,彷彿在自己身子四面八方,布了一道鐵壁銅牆,飛龍師太覺得自己劍尖指處,彷彿刺在無形的鐵砧上,非但刺不進去,還被一般極大潛力擋了回來,還不時要用上乘內功,解除智禪上人凌霜劍的粘吸力量,似這樣鬥了七八十招,把孟絲倫和史存明看得眼花繚亂,飛龍師大用“醉仙斬龍”的劍法,循環往復,一連使了八九回,也攻不破智禪上人雷電劍凝成的劍牆,不禁心中著急,劍法一變,連搶三招,第一著是“葉公驚龍”,劍光一繞,下截雙足,接著劍訣一領,連發兩招,“探海屠龍”“潛龍昇天”,劍光劃了一道銀虹,盪開上人劍點,攔腰疾掃,史存明驚叫一聲,盂絲倫急喊道:“師傅,劍下留情,大家都是同根相生,不要自相殘殺!”

就在這話聲裡,盂史二人耳邊只聽見噌噌噌三響,智禪上人一聲長笑,厥若龍吟,連人帶劍倒縱出去,竄出三丈以外,飛龍師太呢?卻是呆如木偶,站立在地,斷虹劍垂了下來,滿面羞愧,半晌做聲不得,史序明定睛一看,原來她右手持劍的袍袖,不知什麼時候,對穿了三個破洞,每個破洞都有幾寸縱橫,好像透明天窗一般,這不用說,當然是被智禪上人用劍鋒穿透的,這還是禪師手下留情,不然的話,飛龍師太已經喪在三尺青鋒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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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劍膽琴心 報恩援豔侶

原來智禪上人解拆飛龍師太“探海屠龍”“潛龍昇天”兩著劍法時,很巧妙的用了雷電披風劍裡面“電光三現”的招式,這一招是雷電劍裡面的精華妙技,一劍刺去,連環三招,三招分出六點,汗首三點的劍招,點中飛龍師太手持寶劍的劍愕(即是劍柄吞口接著劍身的地方),使飛龍師太刺出來的劍勢,勁力化於無形,下面三點連續發出,在電光火石般的瞬息時間內,把飛龍師太的袍袖,穿破了三個大洞,這時候的飛龍師太,面色一陣白一陣紅,她忽然端起斷虹劍來,向著旁邊大石一擲,噹的一響,劍鋒扎入石頭盈已,她疾忙一俯身,拾起太柔劍來,纏在腰間,回頭向智禪叫道:“姓耿的——今天我和你拼鬥百招,輸了一點,明年今日,我再來討教你這‘電光三現’的劍法!”飛龍師太說完這幾句話,如飛退去。

孟絲倫心中一急,追趕過去,高聲大叫:“師傅!”飛龍師太身形一頓,回過臉來,一張木然面孔,冷森森的,十分怕人!只見她冷冷的說道:“金弓郡主,由現在起,你不要叫我做師傅了!你親眼見了吧,老和尚的劍法,比我高強得多,你跟那姓史的小子一道,拜了老和尚的門吧!我可沒臉收你這徒弟啦!”孟絲倫心中一急,幾乎哭了起來,哽咽叫道:“師傅,弟子哪裡能夠欺師滅祖,你你……”飛龍師大狂笑說道:“欺師滅祖,哈哈哈,滾開,我沒有你這樣的徒弟!”話聲未完,猝的一掌橫揮,劈向盂絲倫的胸膛,孟絲倫出其不意,砰的一聲,口鼻間著了一掌,鮮血直冒,她當堂哎喲一叫,閉氣暈了過去!

史存明跟在孟絲倫的身後,看見飛龍師太居然用重手法打自己的徒弟,不禁勃然大怒,喝道:“潑尼!你還是出家人麼?對徒弟也下毒手!”他把斷虹劍由石縫裡拔了出來,合在手裡,唰的一劍,居然施展“雷神殛妖”的絕著,向飛龍師太背後刺來,飛龍師太剛才和智禪上人比劍輸招,又再失手打暈了徒弟,滿腔怒火無從發洩,她看見史存明舉劍刺來,宛似火上添油,怒喝一聲,反手一攫,運用飛龍掌攫拿功夫,“金龍獻爪”,要抓史存明的手腕,這一下卸肩旁閃,回手反攫,又準又狠,史存明換了舊日的本領,這一招就要寶劍出手,可是他自從兼學了飛龍劍之後,武功大為精進,尤其是剛才看了智禪上人和飛龍師太相鬥,更加增益不少!飛龍師大這一手抓回來,史存明把身一矮,居然用了個“神龍掉尾”,身軀竟似一尾游魚,自她掌底溜過,反手一劍,撩向敵人手腕,飛龍師大一下沒有抓著,這後生小子的劍反戳回來,用的還是自己飛龍劍的劍法,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吸胸一退,正要再施辣手,智禪上人已經一個飛身橫截過來,喝道:“存明,不準無禮!”左手袍袖拂處,把史存明撞出一丈以外,右掌勢如卷瓦,把飛龍師大手臂一撥,罡氣到處,將她推出三步,然後合十說道:“阿彌陀佛,明年今日,老衲就在阿特朗瑪峰候教!”飛龍師大被對方一推,覺得麻辣辣地,真個又驚又怒,她連頭也不回,一股風奔下山去了!史存明還要仗劍追趕,智禪上人喝道:“看金弓郡主暈倒了,你還不救她,追趕這個老尼有什麼用!”史存明恍然大悟,插劍入鞘,一看金弓郡主面白如紙,呼吸緊促,少年壯士失聲叫了起來,喊道:“不好,金弓郡主這回不妙,師傅,咱們快些來搶救!”

智禪上人用手一摸孟絲倫的粉面,登時變色說道:“不好!她的腦蓋受了震盪,受傷不淺,快把她送回營裡!”史存明立即把女兵喊來,女兵看見自己郡主這個模樣,不由慌做一團,立即把孟絲倫搭上馬背,前呼後擁,回到古特山大營裡,亞圖特看見盂絲倫受傷很重,昏迷不醒人事,連忙問智禪師徒,怎的弄成這個樣子?史存明只好扯謊說是由馬背跌下來的,一下頭撞山石,震暈過去,亞圖特搓手道:“這怎樣好!這怎樣好!如果清兵大舉來攻,指揮無人,我們這回要一敗塗地了!”

史存明十分抱歉,只好向小和卓木酋長道:“事情未必會這樣壞,家師頗通歧黃之術,由他老人家醫治一下吧!”亞圖特很不高興,可是到了這個地步,也是無可奈何,智禪在寢室裡精心替孟絲倫醫治,盂絲倫突然發起高熱來,亂作囈語,無非是說些求師傅饒恕的話,她還說自己和史存明心心相印,想用下一輩的力量,比解兩位老人家的宿仇,史存明聽了十分慚愧,金弓郡主一連病了五天,還是時愈時發,口中亂說夢話,就在這個時候,兆惠手下十二萬滿洲鐵騎精兵,已經殺到天山來了!

兆惠因為自己一連幾次敗兵折將,失敗在金弓郡主孟絲倫的手裡,非常忿怒,這次和副帥福康安各自統率大軍,殺入天山之內,他還由烏魯木齊調了甘肅總兵富德到來,富德是乾隆一代的饒將,善於用兵,曾經平定大小金川之亂,蕩平青海,兆惠有勇無謀,富德做他幫手,再好沒有,前後不到兩天,清軍已經深入天山中部,各族牧民鑑於上次清兵屠殺白熊谷的慘酷,攜老扶幼,紛紛走避。

至於回人這一方面,孟絲倫傷勢雖然好轉,可是她的頭腦始終沒有清醒過來,如痴如呆,忽哭忽笑,哪裡能夠指揮軍馬,只好由她的兄長小和卓木發號施令,亞圖特是個一勇之夫,不知道什麼叫做韜略,怎樣叫做兵法,只知硬撞硬拼,要知道清初開國的旗兵,十分精銳,兆惠手下的軍隊,全是身經百戰的雄師,人數有十多萬,維人只有三萬名不到的戰士,相形之下,已經見繼,沒有了金弓郡主運籌決策,哪裡是清兵的對手呢?何況清兵還由烏魯木齊運來幾十尊紅衣大炮,參加戰鬥,不住用炮猛烈轟擊,怒吼發威,維人更加抵擋不注,虧輸大敗!

這一仗真是兵敗如山倒,清兵不但摧毀了古特山的大營,還突破了天山的防線,兆惠大軍的先鋒部隊,還推到天山山脈以南的平原,史存明在亂軍裡各自力戰,他失散了師傅,還失散了金弓郡主孟絲倫,少年壯士一個人仗著斷虹劍在清兵陣營裡殺出殺人,斃了不少清兵,可是回頭一望,身邊的牧民戰士已經只剩下寥寥十多人,背後塵土大起,一彪人馬殺到,一面大旗迎風飄舞,竟是兆惠將軍的帥旗,幾個戰士齊聲叫喊:“苦也!清兵的統帥親自追來了!”

史存明忽然精神奮發起來,他想兆惠是清軍的主帥,俗語說得好,擒賊先要擒王,射人先要射馬,自己身邊十幾個戰士,如果被清兵追上來,明刀明槍對戰,當然不能倖免,一個也逃不掉,與其必死,不如想一個方法,拼著犧牲這十多人,把主帥刺死,如果一下成功,清兵一旦失了主帥,群龍無首,自己這一邊豈不是可以反敗為勝,史存明主意已定,便向那十幾個維族戰士問道:“各位兄弟,滿清的追兵近了!帶兵追來的還是滿洲靴子的主帥,你們願意拼上一,死,幹掉他們主帥麼?”他身邊的維族戰士總共一十三名,異口齊聲喊道:“我們願意替阿拉真神戰死,殺掉敵人主帥,這是至大無上的光榮,我們這一十三人,任憑壯士調遣,死而無悔!”

史存明見他們人人效死,十分高興,他看見前面三十丈外,有一個小小的沙丘,立即生出奇計,說道:“我想出一個方法來了,大家先跑到沙丘下,我一個人伏在沙丘頂上,你們十三個人躺在沙丘之下,一律裝死,最好用浮沙掩蓋了自己下半身,但是每一個人都要打側身體,暗釦弓弩,把弓箭壓在身子底下,如果看見滿清的主帥走近,一聲號令,十三把弓一齊射箭,瞄準騎馬主將射去,就算射他不中,我立即由沙丘跳下來夾攻,能不能夠一擊而中,那就要看運氣了!”這十三個戰士大喜說道:“好計!快些準備!”這時候追兵距離他們不到一里之遙,史存明帶著十三名戰士朝著沙丘跑去,片刻之間,已經到了沙丘下面,史存明爬上沙丘,匍匐趴倒,十三名戰士躺倒在沙地,各自撥起浮沙來,遮蓋了自己大半身,人人把弓箭壓在時底,箭頭朝著前方,十三人屏息靜氣,閉目裝死,果然不出所料,過了半晌,追兵已經漸漸迫近,人數約莫有三四百人,全是騎兵,帥字旗下,坐著一員清將,這清將四旬年紀,黑麵濃眉,嘴唇上長了短短的鬍子,騎一匹黃瞟馬,使一杆大砍刀,左右二三十個削刀手圍繞擁護,史存明看得清楚,心裡叫道:慚愧,兆惠真個在這裡!

那清將距離沙丘還有兩三箭地,勒馬站住,他瞥見了沙丘下面橫七豎八,躺著十多個死了的維人,便向左右親兵道:“這裡怎的有十多個死屍,沙丘上還有沒有埋伏,我們先要查清楚,快過去看!”他發施了號令之後,走出三四十匹騎馬來,馬上清兵紛紛離鞍跳落,直向沙丘走去。

這時候清將人馬站處距離維族戰士約莫有十多丈遠,如果用強弓勁射,還可以勉強射得到,這十三個維吾爾族的戰士,表面裝死,暗裡已經用足全副精神,拉滿絃線,看見這隊清兵向自己走來,距離不到十幾步遠,突然一聲號令,十三個人齊齊跳起來,十三把弓突然生響,十三支箭齊向馬上清將射去!

這清將的身手煞是了得,他聽見弓弦一響,立即把身一翻,用個“鏡裡藏身”,向馬鞍下一掛,接著一個“斜柳穿魚”,由馬腹下橫穿上來,十三支箭有六支射向他,全被他躲開,另外七支箭卻射中他身邊幾名親兵衛士,呼號聲中,紛紛仆倒,史存明看見射清將不中,不禁大驚,心中想道:“估不到兆惠也有這樣的本領!”

少年壯士更不猶豫,一個飛身由數丈高的沙丘頂掠了下來,一縷劍光撲向清軍主將,那清將高聲叫道:“快拿住他!”削刀手一窩蜂般湧上,史存明斷虹劍一絞,叮叮噹噹,砍斷了四柄單刀,兩杆長槍,只一下起落間,飛越各人頭頂,搶到清將馬前,那清將大喝一聲,舞動大砍刀,用個“斜劈大樹”招式,猛向史存明的天靈蓋頂砍落,哪知道史存明身手奇快,只一彎腰,游魚似的從刀鋒下滑過,“玉女穿梭”,嗤的一劍,刺中坐騎肚腹,那匹黃驃馬一聲哀嘶,前蹄立起來,把清將拋下馬背,這清將本領煞是不弱,雖然穿了沉重鐵甲,雙掌向地一按,用個“鯉跳龍門”身法,猛翻起來,史存明趁勢一劍,“電光穿雲”,射向他的胸口,清將卻把身子一偏,用右肩的鐵甲抵擋劍鋒,底下騰的飛起一腳來,用了個“絞絲腿”,疾踢史存明的膝蓋,這是關東長白派的“十字絆”,也是摔跤本領之一,哪知史存明的斷虹劍斬銅削鐵,這一劍貫穿鐵甲,鮮血迸流,清將的“十字絆”還未使出來,已經慘叫一聲,撲地跌倒,史存明手起一劍,“迅雷貫頂”,把他透心穿過,刺死在地上!

史存明殺死清將,不禁心花怒放,以為除掉兆惠,建下不世奇功了!哪知道清兵齊聲大叫道:“豈有此理!這小子殺了副統領大人,咱們一齊過去,把他碎屍萬段!”史存明吃了一驚,原來他殺的不是兆惠,卻是鐵甲軍副統領佟大壽,佟大壽和塔洛布同門師兄弟,兩個都拜在禿眉叟耿玉航的門下,武功造詣相若,至於佟大壽以一個副統領的身分。怎會掌著證西大將軍的帥旗呢!原來兆惠衝破天山防線之後,就要親自率領兵馬,追逐敗殘的回人,佟大壽勸阻道:“我兵已經得勝,追擊殘餘叛逆,由小將擔承便行了!未將斗膽借帥旗一用,鎮壓叛回,也可以顯一顯大將軍的威風呢!”兆惠立即答應了他,自己返回後軍,把帥旗借給佟大壽,哪知他冒充大將軍,結果反而喪命在史存明的劍下!

少年壯士不禁大失所望,清兵已經像潮水般的殺上來,史存明大展神威,左衝右突,拼力廝殺,頃刻之間,被他手刃了二十多人,血染徵袍,可是回頭一看,十三個維族戰士已經殺亡大半,只剩下寥寥四五人,陷在圍陣裡面苦鬥,史存明忽然想起,這些都是維吾爾族裡面出色的戰士,不能夠平白犧牲,他立即一領劍鋒,使出雷電披風劍來,一陣狂風似的,刺倒了清兵八九人,逼開血路,然後拔身一縱,搶到那五名戰士的身邊,劍光一繞一掄,舞成一個圓輪,清兵百人辟易,史存明大喝道:“快搶沙丘!”這五名戰士已經有三個負了傷,汗血交流,立即翻身向沙丘跑去,吏存明擔任斷後,劍刺掌劈,又殺了十多人,然後拔身一縱,跳上沙丘,他順手搶了一把雕弓,一壺翎箭,居高臨下,嗤嗤嗤的連珠發射,箭無虛發,許多清兵被他射下馬背,其餘五名戰士也張弓亂射,清兵雖然有幾百人,卻被他們這一陣亂箭阻擋住了,不敢上前,只把土丘遠遠圍住,四面八方的放箭,剎那之間,又由近身肉搏變成弓箭交射的戰鬥。

箭雨狂飛,高下相持,過了一頓飯的時候,東南角上突然鼓樂喧大,黃塵大起,一簇人馬漫天匝地而來,史存明以為是滿清的大軍,暗中叫道:“不好!今番休矣!”征塵影裡現出旗幟,幾個維族戰士抬頭一望,不禁大喜狂叫道:“妙呀!大和卓木酋長來到!”

大和卓木酋長名叫做亞巴克,是小和卓木酋長亞圖特的堂兄,這次清兵向回疆大舉入侵,亞巴克為了聯合回疆各族抗清,親自跑到喀什葛爾城去,見著了羅布族酋長唐刺古,請求幫助,唐刺古是大和卓木的妻舅,也是香妃娘娘的胞兄,立即答應出兵,並且命令蔥嶺各部酋長,一同協力作戰,不到半個月內,答允出兵的有塔山部酋長盂薩,薩馬兒部酋長哈雷,恰堪部酋長葛士達,只有巴達克山酋長當年求婚香妃不成,挾嫌在心,不肯出兵,可是南疆四大部的聯軍合起來有三萬多人,連同大和卓木本身部眾,差不多有五萬人了!大和卓木因為天山前線吃緊,立即統領各族聯軍三萬,晝夜兼程,增援小和卓木部兵馬,剛好開到大山之下,便遇著了小和魚木部下的敗兵,亞巴克勃然人怒,下令驅軍向清軍迎擊,草原上重新展開了一場慘烈血戰!

兆惠手下的兵馬,雖然有一十二萬人,可是過了天山,追入南疆草原的,不過是一萬五六千名先鋒部隊,這萬多人除了搜索殘餘,主要的還是擄劫牛羊,尋覓婦女,分散成了許多小股,一旦遇著數萬回兵,排山倒海似的殺來,哪裡抵擋得住,紛紛後退,搶在前頭的幾千名清兵,很快的被回兵圍住,統統殺個清光,佟大壽帶來這幾百名清兵,看見塵頭大起,敵人如風捲雲濤的殺來,哪還有心戀戰,立即放棄了對沙丘的包圍,狼狽向東逃去!

史存明看見來了援救,他忘記了飢餓,也忘記了疲倦,立即由沙丘上追了下來,向前衝殺,這一仗真是殺得昏天黑地,史存明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敵人,雙手和寶劍都被血沾滿,方才住手,他大笑了一聲,精疲力盡,撲通一聲跌倒在地,就在沙場上呼呼睡熟,旁邊還有許多清兵死屍,他也管不了那麼多!

再說史存明在戰場上不知睡了多少時候,方才醒轉過來,只見滿天星斗,原來已近子夜,夜風如剪,侵膚起慄,他立即跳起來,但又覺得自己身子軟綿綿的,知道精力消耗太甚,趕忙盤膝在地,運起峨嵋派的坐功來,調氣運血,增養精神,過了半晌,方才氣力復原,史存明自言自語道:“剛才好一場慘烈惡戰,雙方人馬到哪裡去了!”忽然一陣夜風吹來,風中帶來女於啜泣的聲音,還有一個女子低低的勸告,少年壯士嚇了一跳!在這個死寂如墟墓的戰場上,怎的會有女子哭聲,難道鬼魂出現?

史存明一向不信神鬼,站起身來,側耳細聽,哭聲起自旁邊不遠一個土丘下,少年壯士拔出寶劍,直走過去,距離漸近,人聲也漸漸聽出來,只見一個女子說道:“福晉,事情到了這樣,哭也沒有用了!在這裡蹲一晚,天亮之後,我們找路走吧!”另一個女子道:“咳!我不成了,沒有馬匹,臂上又受了箭傷,叫我怎樣走呢?萬一撞著回子,哪裡還有活命,不如死了乾淨!”史存明幾乎叫出聲來,原來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兆惠將軍的側福晉賀蘭明珠,也是十幾天前,在雪崩後救了自己性命的女恩人,今日居然會在戰場上,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件事哩!

史存明立即繞向土丘的正面,真個一點不錯,土丘下面橫躺了一匹死馬,馬腹上坐著兩個女人,一個旗裝少婦,正是賀蘭明珠,還有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女子,大概是賀蘭明珠身邊的侍女,手裡還拿了一把明晃晃單刀,那侍女一見有人來,霍地跳起,把手中刀一揚,嬌聲叱道:“哪一個膽敢侵犯我的主母,我跟他拼了命!”史存明搖手道:“不要動手,我正是被你主母救過性命的史存明,現在來救你們,沒有一點惡意!”

賀蘭明珠哎呀一聲,睜開明如秋水也似的雙眸,她看清楚了史存明的容貌,嬌喊一聲,伸雙手撲了過來,撞入史存明的懷裡,史存明略微側了側身子,伸手向她腰肢一扶,柔聲說道:“夫人,不用害怕,我保護你回去!”賀蘭明珠彷彿離了乳的孩子,哇一聲掩面痛哭起來,那侍女還不放心,走到史存明的身邊,期期艾艾的說道:“你你,你是我們的對頭,連我們的副統須也殺掉了,你會救我的主母,她是兆大將軍的側福晉呀!”

史存明如遭雷擊,陡的跳了起來,把賀蘭明珠一推,賀蘭明珠撲通一交,跌倒在地!史存明睜大了眼睛,厲聲說道:“怎的!你是兆惠賊子的小老婆!”他想起兆惠是清軍的主帥,也是乾隆皇帝派來屠殺回疆牧民的劊子手,他帶領的滿洲八旗精兵,旋風似的掃過草原,殺入天山,不知殺掉了多少回人,焚燒了多少帳幕,現在他的愛妾落在自己手裡,豈可以輕易放過?

可是他迴心一想,十幾天前,賀蘭明珠清如銀鈴的聲音,彷彿又由他的耳邊響起來:“滿洲人並不是個個都壞,他們並不是個個甘心情願替皇帝打仗!”史存明暗中想道:對了,滿洲人並不是個個都壞,即如眼前這一個嬌怯的女人,她的行為跟她丈夫剛剛相反,當日自己被清軍衛士追逐,幾乎喪命,全靠她把自己救起來,還收藏在帳幕裡,過了一日一夜,跟自己說了許多心腹話,自己豈可以恩將仇報,史存明想到這裡,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大過粗暴了!只聽見賀蘭明珠抽抽咽咽的哭道:“不錯,我是兆惠將軍的小老婆,現在打散了隊,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又冷又餓,你快把我一劍殺了吧!”

史存明十分內疚,插劍入鞘,伸手把賀蘭明珠扶起來,面有愧色的說:“夫人,我史某失言了!大丈夫恩怨分明。我承夫人救了性命,當日還說了結草銜環,必圖報復這兩句話,言猶在耳,豈敢忘心、請起來吧!我把夫人送回去!”賀蘭明珠方才拭淚起立,史存明見她哭得像帶雨梨花一般,倍加憐憫,他又看見賀蘭明珠左肩紮了一幅蜀錦,鮮血嫣紅,急忙說道:“夫人受傷了麼?我這兒有金創藥哩!”

賀蘭明珠搖了搖頭,說道:“我已經用藥裹創了,不用費心,你帶路吧!蝶兒,你來扶我!”那名叫蝶兒的侍女,連忙過來,攙住了賀蘭明珠受傷的左肩,賀蘭明珠一看四外景物,登時嚇得金蓮發軟,兩腳無力,原來眼光所及,幾十丈縱橫一片地面,橫七豎八,全是清兵死屍,有的頭破腦裂,有的肢體斷缺,血肉模糊,慘不忍視,被那慘白的月華一映,越覺得肌膚起慄,恐怖異常,賀蘭明珠哎呀了一聲,自言自語說道:“這就是戰爭麼、多慘酷呀!為什麼要人殺人,無貴無賤,做了沙場上的枯骨,他們的魂魄死而有知,一定痛恨自己糊塗哩!”她接著又念道:“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

史存明看見賀蘭明珠念出唐詩來,不禁嗤的一笑,說道:“夫人,男兒志在四方,如果是誓掃匈奴,實在是應該不顧身的,可是你們的滿清皇帝,好大喜功、窮兵默武,勞師萬里,進侵回疆,可憐無數清兵,暴骨黃沙,長伴白楊衰草,單是這一場大戰,中原已經增添了不少孤兒寡婦,夫人,你還是回去勸勸將軍,大家息兵停戰吧!”賀蘭明珠如夢初覺,說道:“是是,我應該回去勸一勸大將軍,叫他不要打這勞什子的仗!”

史存明道:“夫人,你怎的會到戰場上呢?兵兇戰危,打仗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呀!”賀蘭明珠吁了一口氣道:“我如果知道戰爭這樣慘酷,不止不上戰場,也不到西域來了,當我們大軍衝過天山的時候,我一時見獵心喜,要看看天朝軍隊追奔逐北的雄風,帶了兒個侍從由後軍上來,哪知道你們的軍隊殺回來了,萬騎奔騰,天昏地暗,我被亂軍衝得頭暈腦脹,侍從完全失散!坐馬中箭倒斃,我的左肩也中了箭,打個跟頭,翻人士溝裡面,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喊了半天,幾乎叫破喉嚨,方才來了蝶兒,把我由土溝裡面拖出來,又傷又餓,天色黑下來了,如果不是遇見了你,那真上……”她還要說下去,前面湧起一片火光來,有人高聲叱喝道:“是哪一個?快報姓名,不然的話,咱們可要放箭了!”

賀蘭明珠嚇一大跳,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在地,史存明知道來的是大和卓木部下的回兵,挺身上前,操維語高聲大叫:“不要放箭,是自己人!”對面火光一閃,走過十多個回人戰士來,這些戰士個個五色絲中包頭,身佩長刀,原來是恰堪族的騎兵,當先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面孔黃瘦,眼珠浮動,穿了一身名貴貂裘,他望了史存明一眼,看見史存明帶著兩個如花美貌的青年旗裝女子,不禁心中一動,這少年正是恰堪族酋長葛士達的兒子,名叫做葛布林,性好漁色,他向史存明厲聲說道:“你這混賬東西,居然敢冒充自己人,你如果是自己人,怎的帶著兩個滿洲姑娘,要帶她到哪裡去?你快說!”

史存明氣向上衝,不過他仍然忍耐,說道:“我不是冒充的,我名叫史存明,是金弓郡主孟絲倫的部下!”葛布林忽然冷笑起來,說道:“你拿金弓郡主的名頭來嚇我,不行,你是奸細,這兩個滿洲姑娘由我帶回去!”

原來這一位小酋長葛布林,幾年前曾經派人到小和卓木酋長的那裡,向孟絲倫提親,被孟絲倫一口拒絕,所以他對金弓郡主猶有餘忿,他看中了賀蘭明珠的姿色,要把她帶回去做自己第四位夫人。(伊斯蘭教習俗,一個男子可以娶四個妻室)當然要把史存明嚇走,哪知道史存明是個何等人物、哪裡肯受葛布林的騙嚇,他把胸脯一挺,手按劍柄喝道:“胡說:她不是你的俘虜,又不是你親自捉拿的,憑什麼要帶她回去葉南疆草原上的牧民,有一個牢不可破的陋俗,雙方交戰,哪一個戰士生擒俘虜了敵人,是男的便做奴隸,是女的便做婢妾,史存明在孟絲倫的軍隊裡混了一個時期,知道有這陋俗,他看出葛布林起了不良之心,聽以拿這話來壓他。

葛布林哈哈狂笑道:“我是恰堪族的小酋長,你是個漢蠻子,憑這一點,我就要這兩個美女!”史存明還未回答,葛布林突然覺得眼前一花,砰砰兩響,一名恰堪族的武士,已經被拋出兩丈以外!

原來史存明跟小酋長葛布林對話時,葛布林身邊一個武士,有心要討好小酋長,突然一個箭步,竄到史存明的身後,左臂一勾他的頭頸,右拳一抵他的肋下,就要使用摔跤手法,把他推跌在地!哪知道史存明是智禪上人的高足,哪裡會被他這一下暗算著,少年壯士立即一個躬腰曲背,反時一撞,頂中這名武士胸口的氣門穴,這武上當堂兩手一鬆,史存明翻身一把,甲個“三環套月”手法,抓住這武士的右臂,向外一拋,這武士活像斷了線的紙鷂一般,飛出一丈七八,跌了個屁股朝天,四肢著地!

葛布林嚇一大跳,又有兩個恰堪族武士猛撲過來,要擒捉史存明,史存明反手一甩,摔倒一個,再一抬腿,將第二個踢了個大跟斗,其餘的戰士不禁大譁,正在蜂擁向前,倚多為勝,葛布林喝了一聲:“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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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鶯嗔燕叱 玉女折飛龍

他向史存明強笑道:“青年人,我瞧你帶著這兩個滿洲姑娘,就知道你不曾娶老婆了!罷罷罷,我跟你兩人對分,每個人要一個!”葛布林說著用手一指賀蘭明珠,笑道:“我要這個!”又指指蝶兒道:“這個年輕的給你!”

蝶兒羞得粉面通紅,史存明勃然大怒罵道:“放屁!我史存明頂天立地,豈是好色貪淫的人,你趁早給我讓路,不要瞎纏,以免傷了和氣!”葛布林見他半點不買賬,怒火沖天,喝道:“豈有此理,給你面子不要,孩兒過來,把這個子宰了!”二三十個恰堪族武士齊齊上前,長刀競舉,史存明因為對方是到來協助大小和卓木作戰的,非到萬不得已時候,不願傷人,他抽出斷虹劍來,劍鋒閃電似的一旋,叮叮噹噹,一陣斷金斬玉的聲響,七八個武士手中的長刀,同時被史存明的寶劍削折,其餘的武十看在眼裡,不禁大驚後退!

葛布林看見史存明用是斬銅削鐵的寶劍,一腔盛氣當堂消失大半,知道不能夠和他作對了,只好高聲喝道:“孩兒住手!”他制止了自己部下的輕舉妄動,再向史存明道:“好好,就憑你這一柄寶劍和一身本領,我讓你過去吧!”史存明看見對方已經服軟,也自不為己甚,拱手說道:“承讓承讓!”恰堪族的武士,果然讓開路來,史存明吩咐蝶兒扶著賀蘭明珠走過,自己仗劍斷後,他剛才走出三十步,葛布林突然喝道:“小子!歸西去吧!”把手一揚,嗖嗖,兩支標槍脫手拋出,朝著史存明後心飛到!

史存明眼看四面,耳聽八方,標槍呼的一響,他已經回過身來,雙手迎著標槍一抄,已經把兩支三尺長的稜頭標槍,接在手裡,史存明看見葛布林居然用這種卑鄙陰險的手段來對付自己,不禁勃然大怒,叱了一聲:“狗賊!”反手一甩,兩支標槍朝著葛布林的面門胸口反射回去,疾如閃電,葛布林立即振臂一迎,他滿心要學史存明使用的手法,接住自己的標槍,哪知道史存明這一回擲的力量,勁猛十足,標槍兩顆雪亮槍頭,齊齊扎入葛布林的胸膛,這葛布林武功和史存明相差很遠,要想依樣胡蘆接住標槍,那裡能夠?他一下抓住了槍身前半截,可憐恰堪族小酋長,哎呀的喊了半聲,便自倒身死在地上!

小酋長這一死並不打緊,恰堪族武士大動公憤,不要命的衝上來,史存明看見自己用標槍擲死了葛布林,非常後悔,因為自己這一舉措,可能破壞南疆各部牧民的團結,給滿清敵人一個可乘的機會,但是到了這個地步,自己也顧不得許多了!他先下手為強,一聲叱喝,連人帶劍,沖人恰堪族戰士人叢裡,跳高竄矮,兔起鶻落,只聽見一陣叮噹叮噹的聲響,和撲通咕咯倒地的聲響,原來史存明使出一套獨特的打法來,上面用飛龍劍削斷對方的兵刃,下面用旋風掃葉腿勾掃對方下三路,這些武士如何是他敵手,剎那之間,二十多人完全被史存明削斷兵刃,踢得七僕八倒,被他踢倒的人個個滿身痠疼,躺在地上,掙扎不得,少年壯士看見他們個個面面相視,喪失了戰鬥能力,方才冷笑說道:“你們聽著!我並不是有意殺你們的小酋長,不過他自己居心險惡,暗算傷人,我為著自衛起見,失手把他打死,這件事我返回大營裡,自有交代,現在可要失陪了!再見!”他說罷頭也不回,引著賀蘭明珠和蝶兒兩人,直向前面走去。

賀蘭明珠經過剛才一番大變,面無人色,良久良久,方才櫻的一聲,痛哭起來,史存明道:“夫人,前面是一路坦途了,再也沒有險阻,不用哭啦!”賀蘭明珠吸位道:“壯士,我不是哭這個,一個女人長得好看一點,就偏偏有許多魔障,我我我,我真是生來要受這些磨難!”她忍不住雙手捧面,痛哭起來,史存明是個魯男子,不善言詞,被她這樣一哭,不禁手忙腳亂,呆然木立,莫知所措,少年壯士心裡暗想,她做了兆惠將軍的側福晉,吃不盡珍懂百味,穿不完綢緞綾羅,享受人間繁華富貴,還有什麼不夠稱心快意的地方?今日不過在戰場上受了一點虛驚恐嚇,便說什麼孽障磨難?史存明呆呆的想著,好比丈八金剛,摸不著自己的頭腦!其實賀蘭明珠是清朝有名的才女,唯其是有才的女子,才多愁善感,“紅樓夢”裡面的林黛玉,不就是這樣一個造型麼?她下嫁給兆惠,表面上是享盡繁華,其實兆惠是個粗獷武夫,絕對不解溫柔,何況頻年以來,東征西討,戎馬倥傯,賀蘭明珠已經有“悔教夫婿覓封侯”的感覺了!今日她為了徘遣閨中寂寞,跟隨大軍來到塞外,無意中遇著了史存明,史存明調儻的容貌,大方的談吐,都使她發生了一種微妙的心理,她心底下燃燒著青春之火,換句話說,賀蘭明珠正需要史存明這樣一個青年男子來慰藉!不過這個意思,她哪裡能夠宣之於口,史存明卻又像木偶似的站著,不懂感情,所以賀蘭明珠哭得更加厲害!

侍女蝶兒看見主母哭得這樣傷心,她到底是個女兒家,看出幾分來了,蝶兒向史存明努了一努嘴唇,說道:“你這個人呀,單就懂得廝殺,我主母哭成這個樣子,你還不過來安慰她一下麼?”史存明渾金璞玉,不懂得蝶兒這幾句話,心裡暗暗不悅,想道:“你自己傷心罷了,與我何於?”就在這個時候,黑夜的草原上,傳來了一一陣得得馬蹄聲,史存明如夢初覺,立即向賀蘭明珠道:“夫人,快快伏下,不要哭啦,前面有人來哩!”賀蘭明珠嚇了一跳,果然止了哭聲,和蝶兒兩個人蹲了下來,史存明蛇行鶴伏,迎上幾步,定睛向前面細看時,只見前面來了一隊騎兵,馬上坐的全是拖辮子的清兵,還有一個戴帽翎的軍官,史存明不禁大喜,他向賀蘭明珠叫道:“夫人,那邊有你們的人來了,我不便跟他們對面,再見!”史存明說了這幾句話,回身便走,賀蘭明珠突然站起身來,一手拉住他的衣角,問道:“壯士,你要到哪裡去?”史存明愕然道:“我當然是回到自己的隊伍去啦!我是你的敵人呀!”賀蘭明珠幽怨的問道:“那麼,你幾時再來見我?”史存明想這句話真希奇,她是兆惠的側福晉,當然住在兆惠的大營裡,自己難道冒險到清軍的大營裡找她不成?可是他看見賀蘭明珠楚楚可憐的樣子,卻又不忍不答應她,隨口說道:“夫人,打完了仗,我自然會去看你!”賀蘭明珠還要說話,清兵騎隊已經距離漸近,當先幾個兵士還挑著風燈,高聲大叫:“喂!前面伏的是什麼人?”蝶兒長起身來,叫道:“是我,側福晉在這裡!”史存明看見侍女已經和清兵答上了腔,立即一甩賀蘭明珠的手,說道:“夫人珍重,我走了!”一縱身竄出幾步,展開陸地飛行功夫,剎那之間,消失在夜影裡,無影無蹤!

且不說賀蘭明珠主僕和清軍接頭,跟著他們回到大營裡去,再說史存明救了賀蘭明珠之後,心安理得,他覺得自己以恩報德,救回了賀蘭明珠的性命,正所謂一報還一報,以後誰也不虧欠誰的情了!史存明滿心痛快,不知不覺,走到天亮,史存明迎著曉風,吸著草原上的清新氣息,頭腦為之一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昨天一場大混戰,小和卓木酋長几乎全軍覆沒,後來大和卓木酋長統率南疆各族聯軍到來,方才反敗為勝,可是大戰之後,自己師傅智禪上人到了哪裡?金弓郡主孟絲倫又到了哪裡?史存明急於要解決這個疑團,希望找著自己戰士和遊牧部民,可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就像青色的海洋,史存明漫無目的地走,足足逛了半天,前面突然現出一個小小的市集來,史存明個禁大喜道:“妙呀,發覺有人煙的地方了!”

他混戰了一日一夜,在草原上尋找了大半天,委實又乏又餓,西北地廣人稀,往往行走二三百里,不見一個生人,別說是市集了!史存明看見了房屋櫛比的市鎮,不禁精神一振,少年壯士忘記了疲乏和飢渴,加快腳步向那市集走去,距離漸近,只見通往市集的大路口,豎了一塊木牌,寫著“甘泉集”三個大字,史存明自言自語道:“甘泉集!咦,這個地名,彷彿師傅老人家也說過!”他並沒有想差,這裡是危險的地界,距離天山不過七八十里,智禪上人每年都有幾天下山到這裡買糧食,史存明無意之中,迷失方向,居然到了這裡!

少年壯士挺身直入集內,這甘泉集附近有清例泉水,是沙漠商隊行旅歇腳的地方,所以也住了二三百戶人家,還有不少漢人開的店鋪,史存明看見市集入口有一問小小酒肆,挑著青帘,店裡賣烙餅和馬肉,史存明不假思索,進了酒肆落坐,吩咐店夥要一斤白酒,烤一盤馬肉烙餅來,狼吞虎嚥也似的吃個清光,史存明覺得自己的肚皮還不夠飽,正要再叫一盤烙餅,忽然聽見市集外面傳來一陣人馬嘶叫的聲響,史存明探頭向店外一望,原來是一小隊清兵,直向著甘泉集開到。

這隊清兵的人數約莫有二百多人,領頭的是一個滿洲軍官,那軍官的馬後,鐵索鋃鐺,原來跟著十多個維族婦女,也不知道清兵由哪裡捉來的,史存明一看之下,不禁怒火衝大,他向那些婦女望去,忽然發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一個金黃色秀髮的維族少女,正是自己視同骨肉親妹的伊麗娜!

伊麗娜居然被清兵捉住,史存明這一驚作同個可!就在他要拔劍離座的時候,已經有十多個清兵走入市集來,他門一窩蜂擁向酒肆,向酒肆主人大喝道:“我們路過這裡,肚子俄了!快烤五十斤馬肉,二百斤烙餅,有酒暖幾斤來,給我們的把總喝,回頭你到大營去拿銀子,知道沒有?”這酒肆主人卻是漢人,知道這些兵勇大爺,平日強買強賣,白吃白喝,這一頓酒肉的銀子必定沒有得給,到大營拿銀子。不過是風涼話罷了!他苦著臉央求道:“將軍,小店本錢短缺,沒有這許多烙餅馬肉呀……”話未說完,清兵噌的拔出佩劍來,喝道:“大爺管你什麼店子,沒有本錢、供應一點軍糧也不能麼?哼,你要不要腦袋!”店主還要央求,史序明突然由店裡走出來,兩臂一振,作勢拔刀的兩名清兵,撲通咕咚,拋球似的飛出一丈多遠!

這一下出其不意,清兵一陣大譁,史存明拔刀一晃,好像兀鷹一般,撲向鎮口,伊麗娜一眼望見了他,尖聲大叫:“存明哥哥,快來救我!”史存明一溜煙奔向被俘維族婦女,那騎馬的軍官名叫喀達,是鑲白旗的把總,使一杆鑌鐵槍,槍標杆如杯口,槍身重六十斤,他大喝了一聲:“大膽反賊!”手提一槍劈面刺來,史存明一晃身避過槍頭,反手一把擄住槍桿,叫聲:“下馬!”用力一抖,哪知喀達是清軍裡有名的力士,他用力往回一拖,叫道:“小子,你過來吧!”兩下運力一扯,馬上步下全然不動,史存明勃然大怒,正要抖斷虹劍直刺,冷不防眼前一花,一條黑衣人影由市集人口飛出來,落向二人中間,揮掌向下一截,這一掌斫在鐵槍的槍桿上,劈啪,茶杯口粗細的鐵槍,齊中斷成兩截!

喀達幾乎由馬上翻下來,史存明看見來人是個緇衣老尼,正是飛龍師太!少年壯士不禁出乎意料之外,飛龍師太一掌所斷了鐵槍,右掌向外一揮,喀達狂叫半聲,翻身跌落馬下,口鼻冒出鮮血,一命嗚呼!清兵高聲大叫:“不好,把總大人叫這老賊尼殺了啦!”飛龍師太冷笑一聲,雙腳一點,跳出圈外,向史存明喝道:“小子!我給你宰了滿洲靴子的主將,你怎的還不動手!”史存明知道她脾氣古怪,不敢執拗,仗劍上前,左挑右劈,剎那之間,殺傷清兵二十餘人,飛龍師太也不閒著,清兵一衝到她的身邊,立即吃她劈面一把抓住頭頸高舉起來,向外一拋,跌了個發昏二十一,有的還當堂手足折斷,不到盞茶工夫,被她一連摔倒三四十人,其餘清兵看見老尼和少年來得勇猛,哪還敢抵敵,吶喊一聲,紛紛四散奔跑,飛龍師大哈哈大笑。

史存明不管別的,衝到伊麗娜的跟前,用斷虹劍斬掉了她身上的鐵鎖,問道:“妹子!你怎的會被靴子捉住?押來這裡!”伊麗娜哇的一聲,痛哭起來,哭了一陣,方才抽抽咽咽的說道:“三天前那場大戰,我給亂軍衝散了,我騎了一匹馬,奪路狂跑,走不到十里路,忽然一隊清兵截路,迎面幾箭射來,我的坐馬中箭,倒斃地上,我便給靴子活捉生擒,送到一個大帳幕裡,那裡有許多婦女,全是被清兵捉來的,她們被將官分批的帶走,據說要到伊寧……”她還要說下去,史存明猛覺背後一個冷峭聲音道:“聽完了哭相思沒有,我還有話跟你說呀!”

史存明回頭一望,飛龍師太卓立在自己的身後,面挾寒冰,那十幾個被俘的維族婦女,身上的鐵鎖不知什麼時候完全解去,瑟縮地站在一邊,史存明忽然想起自己在幾天以前,曾經向她進刺一劍,還罵了她一句潑尼,難道飛龍師大今天要算這個賬麼!史存明不由自主的後退三步,手按著斷虹劍,準備戰鬥。

飛龍師大冷笑一聲道:“你是老和尚的徒弟,拜在老和尚門下有多少年了?快說!”史存明惱恨她翻面無情,打傷了金弓郡主孟絲倫,他由鼻孔冷哼了一聲道:“哦!我在家師門下日子不淺啦!整整十二年了,可是資質愚魯,只學得一點皮毛功夫罷了!”飛龍師太哈哈一笑道:“皮毛功夫,未必未必,老實回答我一句話,你怎樣學了我的飛龍劍?是不是孟絲倫教給你?”

武林中人首重門戶,比如少林派的弟子,只可以練少林派的功夫,武當派的呢?也是一樣,所以凡是每個練武弟子,入門之先,都要遵守本門的戒條,決不能夠欺師滅祖,所謂欺師滅祖,就是絕對不準把本門的功夫,傳給別門別派,違犯這戒條的,輕的逐出門牆,重的立時處死,史存明當然明白,他不知道由哪裡來的勇氣,一陣哈哈大笑道:“飛龍師大,你以為你的飛龍劍法天下獨步,宇內無雙,可以壓倒我師傅的雷電披風劍麼、別妄想吧!你出身是峨嵋派中人,不問拳式劍路,萬變不離其宗,總脫不了峨嵋派的胚胎,想學你的劍法,何必要孟絲倫教?老實說一句話!那次在阿特朗瑪峰我看你和神力尊者相鬥,前時在神龍峰看見你和師傅爭鬥,你的飛龍劍我也學得一二成了!你別難為孟絲倫吧!”飛龍師大被史存明說得面上青一陣紅一陣,陡的一聲大喝,使個“蒼龍探爪”招式,左手一揚,右手五指疾如閃電,猛向史存明迎胸抓到!

史存明在過去幾次混戰場合裡,認清了飛龍師大的飛龍掌法,他把腰身一躬.雙肩晃處,嗖嗖兩盧,身似漁魚,中她手掌底下溜了過去,有如行雲流水,絕無凝滯,他用的是“神龍掉尾”功夫,也是飛龍劍的絕招,飛龍師太一抓不中,更加忿怒,左掌一圈,右掌外吐,跟著雙腳一起,猛踢史存明的小腹,這下名叫“戰龍在野”,史存明微一仰身,腳跟目力一頓地皮,身子似弩箭離弦般,竄出七八尺遠,再一扭身,拔起六尺多高,恰好讓過飛龍師太雙腳一蹴之勢,這下也是飛龍劍的絕招,名叫“時乘六龍”,不過史存明始終客氣,沒有動劍還手罷了!

飛龍師大兩招走空,喝道:“小子,你怎的不用劍!”史存明退後三步,手按劍把答道:“不敢,你老人家還是前輩,我是一個晚生下輩,怎敢對你老人家無禮呢?”飛龍師太嗤的一笑道:“老和尚一生虛假得緊,想不到你也學了他一套,來來來,你不用跟我說客氣話,我和你比幾招玩玩!”她說著左腳一伸,腳尖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子。約莫有五尺的圓徑,然後站在圈子裡,說道:“我就在這裡站著,任你用劍刺我,不管你用雷電披風劍也好,用飛龍劍也行,向我身上招呼,如果你削我一根毫髮,或者是刺破我一點衣服,甚至迫我踏出圈子一步都算我輸,這個便宜你敢不敢比試?”這時候甘泉集裡面的居民,也紛紛走出來,排成一個圓圈,在瞧熱鬧,看看這漢人少年怎樣和老尼比武。

史存明是個青年人,少不免有一種剛強之氣,他暗想這老尼姑對自己輕視得緊,自己的本領雖然不及對方,忠不相信她站在一個圓圈裡,徒手搏鬥寶劍,可以戰勝自己,史存明把斷虹劍拔了出來,叫道:“老前輩,我可要無禮了!”嗤的一劍,先用本門雷電披風劍法,“怒雷貫木”,猛向飛龍師太左肩刺到!

飛龍師大不慌不忙,喝了一個好字,左掌向劍身一擊,右手閃電似的,攫向上存明的面門,史存明猛然瞥見她十恨手指亮晶晶的,居然戴了鋼套,不由吃了一驚,連忙吸身退步,劍鋒一翻,“雷神揮鑿”,截向她的下盤,飛龍帥大袍袖一拂,一股強烈掌風向少年壯士胸口迫來,史存明知道不能抵受這樣勁猛的內功掌力,只好一扭身軀,竄出兩丈多遠!

兩招一過,史存明知道自己在形勢上佔不了便宜,飛龍師大雖然說是徒手,十指戴了鋼套,可以不用畏忌寶劍。她固定站在圈子裡,雖然不動,可是無形中扎定腳步,宛如落地生根,史存明要撲過來攻擊她,豈不是以動鬥靜,全身在敵人攻擊之下麼?他再次向前一躍,展開雷電披風劍來,更不留情,“聞雷入洞”、“雷光穿雲”、“沉雷曳嶺”,一連三招,劍光如銀蛇亂掣,向飛龍師大上中下三路同時刺到,飛龍師太突然叫了聲“著!”聽見噹噹噹幾聲,史存明的劍鋒居然被她用手戴鋼套一下激盪開去,飛龍師太右手五指宛如鐵鉤,閃電般疾攻過來,史存明猛吃一驚,右腕上“高明”、“紫闕”、“會宗”三處穴道,已經吃對方同時一手拿住!

原來飛龍師太用的是“絞龍手”法,這種手法善於以靜制動,專在對方明知不能發招,或是連環進攻自己之時暴起疾進,以攻還攻,所以最是難擋!史存明雖然得到智禪上人的真傳,究竟經驗還淺,被她一下扣個正著,史存明暗叫道:“不好!”要知道脈門在人身名叫“寸關尺”,如果被對方一扣,馬上半身發麻,喪失戰鬥能力,史存明心中一急,連忙使出師傅傳授自己的“排雲掌”功夫來,後退半步,右手用力一掙,左手屈起中食二指,半拳半掌,陡的向外一推,猛向飛龍師太胸口拂去!

飛龍師大也是一時大意,她以為一扣住對方脈門,史存明必定受制,哪知道危急自衛是每一個人必有的本性,史存明居然使出峨嵋派絕技排雲掌來,這一反掌回甩,勁力十足,勁力十足,距離又近,飛龍師太急忙把身子一側,卸了對方一半來勢,可是砰的一聲,左胸脯著了一下,排雲掌威力大得出奇,史存明雖然功候不到,這一掌之力也非同小可!飛龍師太不由自主倒退出四五步,不但退出自己劃定的圈子外,還險些兒一交跌倒!她退後時把手一揮,史存明像斷線紙鷂一般,拋出兩丈多遠,撲通,頭下腳上的摔在地上,跌得天旋地轉,頭暈腦脹!看熱鬧的人不禁一陣吶喊!

飛龍師太雖然摔倒了史存明,可是自己胸口吃了一掌,又退出圓圈外,已經算是落敗!她自己以一個老前輩的身分,跌翻在一個後生小輩的手上,真個是陰溝裡翻船,丟臉之至!飛龍師大不禁老羞成怒,叱喝一聲:“小子,你敢向我無禮!”緞衣振處,宛似一頭怪鳥,飛掠過來,史存明剛才翻起身子,看見飛龍師太發惡撲來,只好把劍訣一領,“怒雷排壑”、“雷母照鏡”,嗤嗤兩劍,分刺出去,可是他的本領委實和飛龍師大有一段距離,而且摔了一下,頭昏腦脹,劍招不比平時迅疾,飛龍師大用了個“滾龍手”,十指一蕩劍鋒,左手食指一遞,點了他腰後的“白市穴”,史存明撲通一聲,跌翻在地!

飛龍師太點倒了史存明,狂笑一聲,彎腰拾起斷虹劍來,向史存明一指,喝道:“你的師傅當年害得我好苦,我半生遁跡空門,削髮為尼,還不是為了他,我兩次鬥劍敗在他的手裡,今日殺了你解恨!”話未說完,猛聽腦後呼的一響,一條怪蛇似的影子,直向飛龍師太背心飛到!

原來伊麗娜看見飛龍師大拿起寶劍,要殺害史存明,不禁心裡一急,她雖然懂些武藝,可是手無寸鐵,怎樣拾救史存明呢?就算她有兵器在手,但是武功膚淺,要想和飛龍師太硬拼,何異以卵擊石?不過伊麗娜一向把史存明當做心上人,愛情的力量勝過一切,她忽然看見地上有一截砍斷了的鐵鏈,這是清兵剛才鎖拿自己的,被史存明斬斷,約莫有三尺長,伊麗娜不假思索,一欠身抄起鐵鏈來,用力一擲,朝著飛龍師大背心打到,飛龍師太耳聽風響,疾忙揮劍回臂,回頭一截,斷虹劍寒光一閃,鐵鏈研成兩截,掉在地上,飛龍師大喝了一聲:“大膽丫頭,居然敢使暗算,我先殺你!”把手中劍一揚,向伊麗娜迫去。

伊麗娜昂然不懼,她把兩手叉住纖腰,胸脯一挺,朗聲說道:“飛龍師太,你也是個成名的武林前輩,怎的這樣不顧臉面,史存明並不是跟你有仇,他完全沒有犯過你,是你迫他動手的,你打他的師傅不過,卻拿他一個晚生下輩來出氣,拿他出氣也還罷了,自己比武不認輸,落敗了不認敗,還要殺人滅口!”飛龍師太聽了殺人滅口四字,皺紋滿布的面動了一動,喝道:“胡說!”伊麗娜道:“什麼胡說,這裡許多人都是見證,你有寶劍在手,又有武藝,愛殺哪個就殺哪個還不是麼?你把史大哥殺了之後,最好連我也殺掉,我們兩個是心心相印,他如果死,我也不想活命啦!你有種的就先殺我!”這個年輕的牧羊女,面對著殺氣騰騰的飛龍師大,全無懼容,大有視死如歸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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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求靈藥 天池訪三怪

飛龍師大本來滿腔怒火,可是聽了牧羊女伊麗娜一席話,忽然恢復過理智來,三十多年以前的耿仲偉,不是等於現在的史存明嗎?從前的韋青荷,不是等於現在的伊麗娜嗎,史存明和伊麗娜現在是一雙愛侶,自己跟智禪上人以前何曾不是一對情人?可是因為自己心胸狹隘,不忍一時之氣,幾十年來勞燕分飛,誤己誤人,如今落得大家韶華老去,皈依空門,青磬紅魚,老懷悽槍,自己一誤於前,何忍再誤別人於後?飛龍師大禁不住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把斷虹劍向地一擲,走到史存明的身邊,伸手一拍,解了史存明的穴道,喝道:“好!我就看在這女娃兒面上,饒你一命,後會有期!”她說完把緇衣一振,展汗神行無影的輕身飛行功夫,幾下起落,轉瞬之間,便消失在廣闊的草原上!

史存明見飛龍師太遠去,方才掙扎起來,伊麗娜趕忙上前,把他扶住,問道:“存明哥哥,那老尼有傷了你嗎?”

史存明苦笑道:“沒有,好在你剛才一席話,叫她恢復了人性!”他看見甘泉集外站了許多人,不想再說下去,吩咐那十多個被飛龍師太救了的維族婦女,各自回家,自己向市集借了兩匹馬,和伊麗娜兩人,齊齊坐上馬背,離開了甘泉集,在路上,史存明向伊麗娜詢問金弓郡主的情形,伊麗娜道:“孟姐姐被她師傅打了一掌,昏迷不醒,老禪師極力給她醫治,也不見她醒轉過來,滿清大軍攻入天山的前一天,老禪師帶金弓郡主離開大營,返回葉爾羌去,據說要找到一種名叫龍腦草的,混和天山雪蓮合藥,方才能夠把郡主腦裡的瘀血提出,使她清醒,不過龍腦草這東西,普天之下,只有崑崙山絕頂,王母天池邊才有得出產,不易找尋,找著了龍腦草合藥,還要經過幾個月的調理,方才復原,老禪師和郡主一離開,不到半天,清兵立即展開大舉進攻,以後情形怎樣,不用說你也知道了!”

史存明十分感慨,他決定先找尋回部的牧民,稟告小和卓木,自己方才返回葉爾羌去,見著師傅,設法子找尋龍腦草,他兩個在草原上走了一日一夜,方才到達喀爾沁平原,大小和卓木的兵馬和南疆各族的聯軍,大營紮在這裡。

史存明和伊麗娜齊齊跳下坐騎,跟哨兵打招呼,直入轅門,已經有把守營站的兵士,飛報入中軍帳,接著幾個戰士由裡面迎出來,向史存明拱手,說道:“壯士,多多辛苦了!王爺請你進中軍帳!”史存明跟著戰士走入金葫蘆頂的中軍帳篷,大和卓木酋長亞巴克,小和卓木酋長亞圖特,和南疆各部的酋長,整整齊齊的坐在那裡。

史存明正要行禮,大和卓木忽然說道:“史壯士,你在戰場上不是俘虜了兩個滿洲姑娘嗎?有沒有帶她來,把她們安置在哪裡!”史存明吃了一驚,說道:“王爺,那兩個女子不是俘虜,是我在戰場找到的,她們是清軍的女眷,我把她送回去啦!”南疆幾個酋長立時騷動起來,一個紫棠面色,滿面虯鬚的酋長暴聲喝道:“姓史的!你是清軍奸細還是我們這邊的人?你怎的把我的兒子殺了?”

說話的正是恰堪族的酋長葛士達,他接到部下的報告,自己兒子在戰場上,被一個名叫史存明的漢人少年殺死,這姓史的少年還是金弓郡主的好朋友,幫助回疆對抗清兵的,不禁暴跳如雷,立即向大和卓木亞巴克提出交涉,他說自己兒子不能在死,如果不拿住姓史的抵償性命的話,就決定帶領本部士兵返回巴遠克山下的草原牧地去,退出抵抗清兵的行列,大和卓木因為恰堪族帶領了好幾幹軍馬來,是得力的臂助,當然好言安慰,葛士達方才勉強忍住怒氣,他看見史存明進入帳篷忍不住怒火沖天,就要撲上前去,跟他拼命!

史存明不慌不忙,說道:“不錯,葛士達!你的兒子是我殺的,我也自悔魯莽,不過他也有取死之道!”少年壯士把胸一挺,將自己在戰場上遇著賀蘭明珠,向自己哀呼求助,自己因為念在半個月前,在雪崩裡被她救了性命,所以一報還一報,把賀蘭明珠送回清軍營地去,半路遇著了葛布林,恃著小酋長的身分,欺壓自己,要霸佔這兩個婦女,自己據理力爭,葛布林冷不防發出標槍來,暗算自己,因此一怒之下,才把他殺了,史存明只把賀蘭明珠是兆惠將軍的側福晉一節隱起來,理直氣壯的說道:“各位聽了!

滿清的軍隊由塞內打到塞外,由沙漠打到草原,搶劫我們的牛羊,焚燒我們的營帳,還要把我們的妻女擄去姦淫,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們要抵抗滿清的理由,我們應該把滿清的婦女捉來姦淫嗎?滿清的軍隊跟我們對敵,他們的女眷不是我們的仇人,恩怨分明,中國有一句俗語,‘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各位都在這裡,說一句公道話,如果大家認為我要給葛布林抵命的,殺了我吧!我史存明皺一皺眉頭,不是英雄,也不算是智禪上人的徒弟!”

葛士達被史存明當眾揭出自己兒子的醜惡行為,不禁又羞又怒!本來葛布林在恰堪族裡,恃勢凌人,調戲婦女,族人已經早有煩言,可是葛士達向來溺愛兒子,裝作不知罷了!他還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別人這樣痛斥自己的兒子,不留餘地,葛士達禁不住怒火沖天,斷喝一聲:“我的兒子死了!我沒有活人對證,你當然可以對他任意詆譭,來來來,我和你決個高下!”他說著向左右喝道:“拿我的金刀來,今天不殺這小子,以後也不做酋長啦!”隨從應聲過來,把一柄金背砍山刀獻上。

大小和卓木看見葛士達執意要跟史存明動手,不禁左右為難,史存明雖然是漢人,卻是自己軍中一個得力臂助,他殺了恰堪族的小酋長,完全出於自衛,不能說他不對,可是葛士達堂堂一部酋長,他的兒子被殺,哪裡肯幹休善罷!

自己如果偏袒史存明,萬一他翻起臉來,帶了自己七八千名部下投降清軍,或者是退回南疆,都將影響大局,兩個和卓木酋長只好說道:“大家是自己人,有話慢慢的說,平心靜氣,不要火併!”

葛士達一意要替愛子報仇,哪裡肯聽別人的活,他把金背大刀一揚,厲聲叫道:“姓史的,今天不是你就是我,吃我一刀!”話猶未了,手起一刀,摟頭蓋頂,向史存明天靈蓋砍落,史存明用個“蜉遊戲水”,一扭身軀避過刀鋒,葛士達血紅了眼,虯髯戟張,刷刷刷,一連三刀,史存明身隨刀走,連閃三招,葛士達怒喝道:“小子!你有寶劍,怎的不拔出來?”史存明垂手貼膝,朗聲說道:“我殺了你的兒子,豈能對你無禮?”表面謙讓,實在是挖苦之至!葛士達暴跳如雷,左一刀右一刀,接連研了十六八下,史存明跟著刀光亂轉,始終傷不了一根毫毛,小和卓木叫道:“住手,不要打啦!”他抽出佩劍來,正要上前,史存明突然身形一長,二指驕伸,指向葛士達的雙眼,葛士達大吃一驚,急忙抽刀回擋,史存明倏的一翻右掌,“腕底翻雲”,一掌打中他的右臂,葛士達虎口一鬆,金刀噌聲落地,史存明道:“老酋長!承讓!”又向大小和卓木道:“二位王爺,晚生要到葉爾羌城,看一看郡主去!”說罷頭也不回,徑自跑出了中軍帳,和伊麗娜兩人,每人乘了一匹駿馬,疾馳而去,葛士達恨恨不已。

現在不說回疆交兵的事,再說史存明和伊麗娜兩人,離開了大小和卓木的營盤,縱轡放馬,在草原上飛跑,跑了兩日兩夜工夫,到第三天清早,已經到達葉爾羌城了!葉爾羌是人小和卓木的王城,也是南疆最富庶的城市,居民有十多萬,史存明到了葉爾羌城之後,立即到回王宮殿去見金弓郡主,孟絲倫在寢宮養傷,史存明問宮中侍女道:“郡主的傷勢怎樣了?”那侍女道:“哦!郡主已經醒轉過來啦!只不過她從今以後,一生一世,也是個白痴哩!

史存明和伊麗娜大吃一驚,便間金弓郡主怎樣變成白痴?侍女據實說了,史存明十分傷感,原來孟絲倫由天山回來之後,經過智禪上人用心調治,百藥競投,總算甦醒過來了,不過她終日如痴如呆的坐著,有時候哭,有時候笑,說些不三不四的話,中間也有很短暫的時候,神智清醒過來,問前方的戰況,問史存明混戰之後,到了哪裡!可是不到半天,又亂說吃語了!孟絲倫的嫂子香妃娘娘著急得不得了,天天替她到回教清真寺祈禱,請求阿拉真神,恢復孟絲倫的智慧,金弓郡主始終沒有痊癒過來,葉爾羌城的老百姓十分焦急,個個希望郡主身體早日復原,再到前方打仗,侍女說到這裡,屏風後面傳出一陣腳步聲響,原來智禪上人由寢宮出來了!

智禪上人一見了史存明,合十說道:“徒弟,你啥時候回來的,前方戰事怎樣呢?”史存明向師傅行過了拜見禮,方才說道:“一言難盡!”便把經過說了,連自己跟飛龍師太在甘泉集過招比武的事也說了出來,智禪上人點頭說道:“青荷這人一生意氣用事,這次她打傷了自己徒弟,並不打緊,幾乎把回疆的抗清大業,弄得一敗塗地,甘泉集比武這一次,十分危險,好在她良知未滅,不然的話,怎會聽伊麗娜一席話,便把你饒了呢!以後你見著她,切不可失晚輩之禮!”史存明唯唯受教,師傅寒暄了別後的情形,史存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師傅,弟子剛才聽宮中的侍女說,孟絲倫傷勢雖然痊癒,神智含混不清,只有崑崙山上的龍腦草可以醫治復原,你老人家怎的不想法子弄一技來,把郡主醫好了,再上前線,指揮三軍打仗?”智禪上人嘆了一口氣道:“找尋龍腦草嗎?談何容易,一個不巧,連性命也要送掉哩!”

史存明不禁一愕,問道:“聽說龍腦草這種東西,只有崑崙山王母天池畔有出產,是嗎?”智禪上人點頭說道:“不錯,龍腦草是天地奇珍,它是西域一種異卉,生長在窮陰極寒的雪山冰谷裡,哪個人得著它,拿來合藥,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比起關東的野山人參和千年何首烏還要珍貴,真是曠世難逢的天材地寶,在百多年以前,這種龍腦草在天山南北以及大雪山,喀喇崑崙山各處都有,可是經過一般人大量採摘的原因,已經漸漸絕種,只剩下王母池邊長年冰封,人跡罕至的地方,略有出產,不過數量也非常少,據說只有一二十棵罷了,可是這三十年以來,王母天池一帶,被三位怪客把守著,閉關清修,不準閒人踏進半步!”

史存明十分詫異道:“哦!那三個怪客是什麼人?不準人上王母天他,他們叫什麼名字?本領很厲害嗎?”智禪上人說道:“深山大澤,天下間的奇人異土,所在多有,這三個人據說是崑崙派的前輩人物,二男一女,三十多年以前,崑崙派的掌門鬧翻,離開了星宿海,隱居天池,一般人順口叫他們做天池三怪,他們的真實名姓從來沒有人知道,只知道三他的外號,兩個男的叫天殘叟和地缺翁,一個女的名叫瀟湘仙子罷了!”

伊麗娜不由失笑起來,說道:“他們的名字多怪呀?什麼天殘地缺,難道他們是殘廢了的嗎!什麼瀟湘仙子,她一定非常美麗,像天上神仙了,是與不是?”智禪上人答道:“這位小姑娘猜得對了!天殘叟斷了一隻左臂,地缺翁折了一條右腿,這兩位老人家都享壽百年過外,至於瀟湘仙子也有八十多歲,照理是一個雞皮鶴髮老太婆,可是她駐顏有術,八十歲的人和三十歲一般無二,容光照人,別看他們只有三個人,本領絕高,真個有孽壁一雲,噓氣成雨的本領,不過這三個人的脾性,非常古怪,而且心黑手狠,殺人不眨眼,尤其是瀟湘仙子,落在她手裡的人,十死無生,又有人叫她做天池魔女呢?”伊麗娜聽了不寒而慄!

史存明沉吟了一陣,毅然說道:“師傅,弟子不才,提意到崑崙山王母天池走一遍,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夠把龍腦草找來,醫治郡主的病,師傅准許弟子去吧!”智禪上人搖頭道:“徒弟不必去了,就算你把龍腦草取來,也沒用啦!”史存明吃了一驚,便問金弓郡主的病,莫不是有變化?

智禪上人說道:“她的病不會變化,只不過你由這裡到崑崙山,一來一回,最低限度要兩個月,就算排除萬難,一帆風順,把龍腦草取回,醫治郡主,至少也要半年光景,方可痊癒,這大半年工夫,大小和卓木和南疆各族的聯軍,能夠抵擋兆惠的徵西大軍嗎?恐怕那時候清兵長驅直入葉爾羌王城了!你不是白跑一趟嗎?”史存明決然道:“師傅,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我們不能夠坐著看金弓郡主瘋瘋癲癲度過一世,就算清兵破了回部王城,我也要帶她到王母天池去,取龍腦草給她醫治,即使犧牲了我的性命,也是心甘情願!”史存明說到這裡,把心底的曲衷說了出來,他這幾句話無疑承認盂絲倫是自己生平獨一無二的意中人,伊麗娜聽了不由生出一陣妒意!

智禪上人看見史存明的態度堅決,便點頭道:“很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就到王母天池去走一趟吧!”史存明大喜拜謝,伊麗娜忽然說道:“老禪師,我也跟存明哥哥到崑崙山去!”史存明不禁一愕。

老禪師覺得十分納罕,合十說道:“伊麗娜,崑崙山古稱天柱,比天山還要高,窮陰凝寒,你一個沒有武藝的人,怎樣能夠去呢?”伊麗娜說:“老禪師,你不是說天池三怪的脾性十分古怪嗎,飛龍師大的性情也夠怪了,給我一頓痛罵,立時走開,連頭也不敢回,如果天池三怪不准我們進王母天池,不肯給我們龍腦草,我就拼出性命不要,也要罵他一頓!或者我一罵之下,天池三怪會像飛龍師太一樣,把龍腦草交給存明哥哥呢?”智禪上人不禁哈哈大笑!

史存明想自己一個人到崑崙山去,千里長途,如果沒有一個伴侶,非常寂寞,伊麗娜雖然沒有什麼本領,卻是天真爛漫,或者見了天池三怪,有用得著地方也說不定,他便向智禪請求,准許伊麗娜,和自己同去,智禪不假思索的答允,史存明就要即日動程,智禪上人又叮嚀了他一番,無非是沿路小心,到了崑崙山上,萬一天池三怪閉關不納,自己也要本著當年留侯張良,但橋三進履的故事,極力容忍,不亢不卑,完成取得龍腦草的使命。史存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向智禪上人道:“師傅,弟子要到寢宮去見一見孟絲倫郡主,方才啟程,不知道可以不可以呢?”智禪上人知道自己徒弟和孟絲倫心心相印,青年男女情之所鍾,任何人也阻止不來,老禪師只好點了點頭,說道:“很好,郡主在內宮裡由可敦照料,你們參拜可敦,不要失禮!”史存明伊麗娜唯唯應諾,別過上人,直向寢宮走去。

“可敦”是回部酋長妻子的尊稱,跟皇后卻不相同,因為皇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母儀天下,回部酋長依照伊斯蘭教的俗例,能夠同時娶四個妻子,換句話說,可以立四個“可敦”了,(和卓木是回人稱呼尊長用語,含有尊敬成分)當時大和卓木酋長的可敦就是香妃,香妃原名叫桑達麗絲,是新疆喀什人,(即是現在南疆的莎車縣),國色天姿,自小便有一宗異處,就是體有奇香,不用搽脂抹粉,身上散發出一種天然香氣,如蘭似麝,十六歲起,豔名遠噪天山南北,大和卓木便納了她做第一可敦,封做香妃娘娘,他從此不納別的可敦,史存明在北天山時,也聽見過人說香妃的美豔,這次趁著探視孟絲倫的病,請寢宮使女向香妃通傳求見。

香妃正在小心伺候孟絲倫喝湯藥,聽說史存明要進來,她知道史存明雖然是漢人,卻是幫助回疆抗清的英雄,深懷欽仰,她又是個曠達的人,立即傳令在偏殿延見,史存明和伊麗娜剛才走入殿門,便覺眼前一亮,殿中正坐著一個回裝美人,伊麗娜是女子還不覺怎樣,史存明卻是目眩神搖,不能自己!

原來香妃不但姿容絕豔,而且氣質高雅,正如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所說的:“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

粉面泛出一片慈祥的光輝,令人如親芝蘭,如坐春風,神魂舒暢,再看她深藍色的眼睛,像無際的海洋,似乎有說不出的熱情,可是她那玉柱似的鼻子,櫻桃似的嘴唇,卻又隱現出剛毅的威嚴,令人如同感到一團冷氣,不敢梢涉邏念,史存明心中暗想,自己眼見三個美人,孟絲倫和賀蘭明珠,連同相隨身邊的伊麗娜,各擅勝長,可是一比起香妃娘娘來,便黯然失色了!香妃好比鳥中鳳凰,花中牡丹,一切俗禽凡卉,根本不能相比,他為人本來面嫩,看見了絕世的人,不知怎的,面熱口訥,連敘禮的話也忘記了!

香妃笑了一笑,說道:“尊駕就是史壯士嗎!素仰素仰,壯士要見郡主,郡主剛好睡熟了,要不要叫醒她說話?”史存明慌忙說道:“哪裡話來,晚生哪敢打擾郡主,就此告退!”

香妃笑道:“小坐何妨,我知道壯士和郡主相當要好,這次千里迢迢由前方回來看她,不如這樣,就到郡主寢室一轉吧!”她不等史存明答應,站起身來,向前引路,裙袂飄處,送過來一陣淡淡的幽香,這種香清而淡,只有梅花的芬芳,可以比擬,史存明連連稱謝,跟著香妃娘娘到了寢室之內。

孟絲倫躺著的牙床上,懸著流蘇錦帳,彷彿煙籠芍藥,由帳外望入去,金弓郡主彷彿睡得很甜,史存明見她玉容清減,心中憐惜,但是當著香妃和侍女的面前,哪裡能夠跟她說私己話?何況盂絲倫睡得這樣熟,更不忍心吵醒她了!史存明微微欠身,便自告退,香妃彬彬有禮,送回前殿,史存明道:“多謝可敦,晚生要告退了!”香妃含笑答道:“壯士放心,郡主有我服侍,必定很快復原,她除了說吃語之外,一切和常人無異,只管放心便了!”史存明和伊麗娜退出寢宮,伊麗娜咋舌道:“我今天才見著回疆第一美人,何止是回疆美人,簡直是天下第一美人哩!”

當大下午,葉爾羌城向南的平原上,出現了兩匹駿馬,馬上坐著一個漢族少年,一個維族少女,征塵僕僕,向崑崙山進發。

這一對青年男女,不用說也是史存明和伊麗娜,他們在路上晝夜飛馳,飢餐渴飲,馬不停蹄,有話便長,沒話便短,他們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橫越過大戈壁沙漠,穿過吐魯番火山,到了和闐附近,崑崙山已經在望了,史存明和伊麗娜都是在天山長大的,以為天山雄奇峻峭,雪景壯麗,宇內無雙,可是現在看見了崑崙山,峭壁排雲,群峰刺天,山勢的雄奇磅礴,比起天山有過之無不及!史存明望望山勢,嘆了一口氣道:“昔日共工氏頭觸不周山,天柱折,地傾東南,崑崙天柱真個是名不虛傳哩!”伊麗娜道:“哪一個叫共工氏,他住在山裡嗎?”史存明失笑起來,便把軒轅黃帝大戰共工氏的神話說了,伊麗娜搖頭道:“我不相信,共工氏一頭可以撞塌一座大山嗎?照這樣的說來,他簡直是個神,而不是凡人了!神也會被人打敗嗎?我不相信!”史豐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記起師傅說天池三怪的本領,要以擘石生雲,噓氣成雨,上格青冥,聲聞於天,不知道是不是一般人故神其說,特別誇大,自己這次到崑崙山,無論如何,也要開開眼界!

行行復行行,過了三天,不知不覺,他們到了崑崙山下,崑崙山延長二千多里,除了幾條土人開出來的羊腸古道之外,無路可通,王母天他在一座名叫“埃土伯格”山的主峰上,本來關外的長白山也有天池,長白山天池只是一個湖泊,相傳滿清開國始祖的布庫裡雍順,就在天池旁邊誕生,崑崙山的天池又名“瑤池”,也是一個大湖,不過湖面海拔萬尺以上,結成堅冰,一年四季,湖水結實得和透明玻璃一般,有湖無水,成為西域奇景之一,不過要欣賞這奇景,也不容易,要爬過十幾座山峰,費上幾晝夜的時間,方才可以到達天池!路途這樣崎嶇,能夠爬上天他的人,當然是絕無僅有了!史存明和伊麗娜覓路上埃士伯格峰,起先是路途也還平坦,並不難走,過了幾座山峰,山勢越來越陡峭了!有的地方簡直是懸崖絕壁,猿揉難渡,史存明只好用壁虎功爬上去,由上面拋下套索來,把伊麗娜腰間綁住,直絡上去,足足走了大半日,前面山嶺突然現出一條白亮亮的東西來,晶光照眼,宛如玉帶,伊麗娜高興得直叫起來,說道:“看呀!那邊一定是王母天池了!”

史存明手搭眉頭一望,不禁嗤然失笑,說道:“妹子,你看錯啦,那不是王母天池,是冰河哩!”冰河是大自然宇宙的奇景,在叢山峻嶺間,蜿蜒起伏,往往通出三五百里以外,天山也有冰河,不過比起崑崙山的冰河,卻又小巫見大巫了!這對少年男女,好像情侶一般,一邊說笑,一邊賞玩冰河奇景,不知不覺,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史存明就在冰河旁邊,一個背風的山谷下,取出帶備的牛皮口袋來,每人一個,整個身子鑽了進去,只把頭部露出袋口,枕著軟褥,蜷伏一團睡覺,伊麗娜抬頭向天池一望,忽然叫了起來,說道:“火光火光,存明哥哥,你快來看!對面山峰有火光哩!”

史存明慌忙掙出皮袋,跳起身來,循著伊麗娜所說的方向望去,果然如此,只見冰河對岸一列黑黝黝的山峰下,現出兩道火光來,這兩道火光有十多丈長,顏色赤紅,如龍蛇交掣,乍起倏落,把史存明看得目瞪口呆,他心裡暗中在想,這些火光是劍氣呢?還是障眼法呢!那兩道火光起落了十幾下,突然糾做一團,翻翻滾滾,史存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這兩道火光起落的姿勢,好像飛龍師大所使用飛龍劍的劍招,難道它是天池三怪發出來的劍鋒,抑或飛龍師太本人獨創的飛龍劍法,脫胎於天池三怪?難道她拜在三怪門下?史存明越想越糊塗,眼前一片迷惘,冷不防伊麗娜一聲怪叫!

史存明吃了一驚,以為來了毒蛇野獸之類,所以伊麗娜驚慌得叫了起來,他連忙扭頭一看,哪知道不看猶可,一望之下,當堂打個寒嚓!原來自己背後五六步遠,卓立著一個瘦小枯乾的老人,這老人模樣十分古怪,穿著一件青布長袍,左手扶了一根短杖,短杖一頭杵在地上,原來他沒了左腿,再看他的面容,蒜頭鼻子,三角眼睛,醜惡異常,一張臉冷冰冰的,絕無人色,令人看了寒氣直冒,總而言之,在黑夜裡看來,這老頭子簡直不像一個生人,史存明忽然想起,這老頭子缺左腿,用杖代足,來得這樣突然,沒影無蹤,難道是天池三怪裡面的地缺翁嗎?史存明慌忙躬身道:“後學弟子史存明,今日千里迢迢到來,拜謁你老人家,你老人家莫不是天池……”底下一句是三位老前輩,還未及說出口,陡覺眼前一花,劈啪兩聲,面上中了一掌,這一掌非常之重,史存明哎呀兩聲,幾乎一跤直跌出去!

少年壯士估不到天池三怪這樣怪僻,只一上來,便給了自己一巴掌,喊道:“我我……”枯瘦老頭打了他一巴掌後,已經站在兩丈以外,罵道:“乳臭未乾的小子,憑你也配稱為弟子,自稱後學,我老頭子橫行江湖的時候,你這小子還在鬼門關上,不曾入孃胎哩!什麼後學,打打!”瘦老頭一個打字,剛才出口,身形晃處,宛似一縷青煙,到了史存明的跟前,呼的又是一巴掌,向史存明臉上摑到!

這一掌疾如閃電,史存明急不迭忙伸手一攔,接著雙肩晃處,用“神龍入洞”的身法,旁竄出去,哪知他不躲閃還好,一閃之下,啪啪兩聲,史存明左右兩邊臉頰,各自吃了一掌,這兩巴掌比上回更重,宛如鐵錘擊撞,打得他天旋地轉,眼冒金星!如果史存明不是自小服了靈藥,脫胎換骨,又跟著智禪上人練了許多年的內功,早就已經暈了過去!史存明又驚又怒,正要拔斷虹劍相迎,枯瘦老人已經喝道:“小子,如果你一動劍,不捱上四巴掌,我就是你孫子,馬上改姓!”

史存明雖然被對方打得滿眼金星,理智還沒有被怒火沖掉,他忽然想起自己臨別之時,師傅曾經向自己說過要學留侯張良,圮橋三進履那一句話來,天池三怪本領這樣高強,比起飛龍師太超出十倍也不止,自己在甘泉集和飛龍師太交手,尚且不到三五回合,便自敗下,如果跟天池三怪動武,豈不是自討苦吃嗎!本領相差太遠,動手也是枉然,史存明霍地向後一退,說道:“不敢不敢,我哪敢跟老爺子動手,我真該打,任老前輩打幾下消氣便是!”

他這樣一服軟,枯瘦老頭果然不動手打他,呵呵怪笑說道:“小子!你真的任我打嗎?來來來,你站著不要動,我給你十巴掌,當作懲戒!”史存明大吃一驚,自己捱了三掌,已經沒法子吃得消,如果再打十掌,還有命嗎?他正要開口求饒,可是迴心一想,這老怪物脾性古怪,開口求他也是白搭,還是拼著挨他十掌吧!他把雙手一垂,閉了眼睛,枯瘦老頭喝了一聲:“小子!我打你了!”話未說完,一陣狂風似的,史存明猛覺自己頭面腰身啪啪的連響,果然捱了十掌,一下不多,半下不少,可有一宗奇怪之處,這十掌打在身上,軟綿綿的全不受力,絕沒有痛楚的感覺,不但沒有痛楚,剛才中了三掌的面頰,也被摑了幾掌,這幾掌捱過之後,先前腫痛的雙頰,此刻反而不痛了!史存明暗自納悶,他再睜開眼睛一望,奇怪!就這剎那之間,枯瘦老頭已經不知去向!

史存明遭受掌擊的時候,伊麗娜陡覺眼前一花,一條灰黑色的人影繞著史存明轉了凡圈,一陣狂風似的,掠過自己身邊,眨眼之間,已經消失在夜影深處,她再扭頭看史存明,只見他眼睛睜開,面現微笑,正在大惑不解,史存明突然把雙膝一屈,跪倒在上面積雪的山頂,咚咚咚,一連叩了三個響頭,伊麗娜奇怪的問道:“存明哥哥,那老怪物打了你十幾掌,還要向他叩頭,你是個傻子嗎?”史存明道:“妹於不要胡說,這十幾掌我悟出一個道理來,這位老前輩明是打我,實際上是教了我一套本領哪!”伊麗娜十分詫異,問道:“打了你還是教你本領嗎?他教了你什麼本領?”

史存明道:“你的本領膚淺,我跟你說也不明白,你別擾亂我的心思,看我照練幾遍!”他說著沉腰回臂,就在地上盤旋疾走起來,只見他身如陀螺,東一盤西一轉,左一圈右一匝,越轉越快,越快越疾,卻有一宗奇妙處,不管怎樣滾轉疾施,腳步不離原地三尺以外,伊麗娜看得呆了,史存明轉了一陣,額汗如雨,面色赤紅,方才停了下來,向伊麗娜說道:“妹子,時間不早啦,睡吧!”他倆個二次鑽入牛皮袋裡,舒服的睡了一覺。

到第二天早上,史存明和伊麗娜破曉便站起身來,收拾臥具,朝著崑崙主峰走去,這時候他們已經來到崑崙山一半的山腰上,峻嶺玄冰,寒氣涼冽,史存明自小在天山長大,單憑鍛鍊的內功,還不覺得怎樣,伊麗娜卻冷得粉面凝青,牙關打戰,史存明立即從懷裡取出幾顆火紅色的藥丸來,這是智禪上人在北天山採集千年朱岑煉製成的,可以增強人身熱力,他吩咐伊麗娜吞服下去,伊麗娜吞了藥九,方才覺得熱氣充沛四肢百骸,血脈暢通,手足和暖,她抬頭望了望風雪陰霾的天空,叫道:“哎呀,真個是冷死人哩!”

話才說完,山峰頂上一個冷峭聲音說道:“這樣便冷死了嗎?上崑崙山做什麼?快回去吧!”聲音清亮,彷彿就在眼前,史存明和伊麗娜齊吃一驚,急忙抬頭看時,只見半山上站著一個黑衣玄裳的中年女子,因為距離大遠,看不清楚面目,看出她穿著道裝,史存明高聲叫道:“來人可是崑崙三老中的老前輩嗎?晚輩史存明謁見!”

他剛才一喊這兩句話,那黑衣中年女子倏地一扭臂身,好像雲中飛仙也似,由十幾丈高的山峰峭壁上,跳落下來,落在史存明伊麗娜兩人的眼前,這一下把他們嚇得呆了!尤其是史存明,他看出對方飄身下來的時候,宛似四兩棉花一般,高空瀉落,全無反震之力,單這份輕功,自己的師傅智禪上人已經望塵莫及!

伊麗娜看那中年女子時,只見她丰容盛貌,綠鬢花顏,彷彿三十許人的樣子,她忽然想起來,這不是天池三怪裡面的瀟湘仙子嗎?伊麗娜正在這樣想著,史存明已經過去,躬身說道:“老前輩,弟子這次到崑崙山來,要向前輩請求……”他還不曾把底下的話說出來,黑衣道裝女子已經哼的一聲斷喝:“住口,你怎的說我老!”

來的果然是天池三老之一的瀟湘仙子,她雖然居三怪之未,脾氣比起天殘地缺二老還要特別,她最恨人家說自己老,最顧忌一個“老”字,凡是和“老”字相聯的東西,她也不提,更不準別人說,史存明一上來叫老前輩,已經犯了她的忌諱,瀟湘仙子喝道:“你這小子十分貧舌!閒話少說,你要到天池嗎?看你樣子多半是為了龍腦草而來,來來來,你勝得我手中寶劍,我便讓你過路,如果勝不了我,快快回去吧!”史存明知道她的本領比自己師傅還要高,自己怎可以跟她動手過招?只好央求說道:“弟子怎敢跟前輩動手,晚輩剛才出言冒犯,萬望饒恕!”

瀟湘仙子忽然嗤的笑了起來,說道:“我一時忘記了,憑你的本領怎可以跟我動手!好吧,我給你一個便宜,我就站在當中一塊山石上,和你比劍,不管你用什麼劍法進攻,只要你能夠把我逼得雙腳移動半步,我便準你到王母天池去,不然的話,別妄想了,快點折回返路!”她說著噌的一聲,拔出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來,精芒耀目,用劍指了指身邊一塊山石,瀟湘仙子隨便雙腳一縱,人便到了石上,石塊著足之處,立即深陷,凹入兩寸,瀟湘仙子便站在腳印凹痕裡,叫道:“小子來吧!不用客氣!”

史存明見她隨意一站山石,石面上已經現出凹痕,這分明是大力千斤墜地,這樣高的本領,自己和她動手,還不是等如以卵擊石嗎?可是對方性情古怪,說一是一,決不更改,好在她說自己只要叫她本人雙腳移動半步,也算自己打贏,且不妨作大膽嘗試,史存明退後兩步,噌的一響,把斷虹劍拔出鞘,叫道:“老前輩,晚生要無禮了!”劍花抖處,唰的一劍,“怒雷擊木”,猛戳瀟湘仙子左肋,瀟湘仙子見他劍法狠辣,暗吃一驚,長劍一引,用個“丹鳳朝陽”,內力直貫劍尖,把史存明的劍招輕輕卸向外門去了!

史存明陡覺自己手腕一震,斷虹劍被對方長劍吸住,像磁石引針般,滑向外門,不由嚇一大跳,知道瀟湘仙子內力運用,已到爐火純青境地,哪裡還敢怠慢?立即把劍往回一撤,使出飛龍劍法來,“潛龍昇天”,“游龍探爪”,刷刷,一招兩式,穿向瀟湘仙子下路,要把她逼向旁邊竄出去,瀟湘仙於沉如山嶽,她只用越女劍裡面“技擊白猿”絕招,橫劍一封,向外一擋,叮噹兩聲大響,史存明虎口疼痛欲裂,幾乎把握不牢,整柄劍差點脫手飛去!史存明和瀟湘仙子這一試招……眨眼之間,拆了三個招式,他知道自己劍術造詣和瀟湘仙於距離大遠,對方兀立在地,並不還擊,自己尚且沒有法子動她一分一毫,如果真正動手,三回兩合之間,已經沒有命了——史存明忽然想出一個辦法來,將雷電披風劍和飛龍劍兩套劍法,兼雜使用,一會用雷電劍招,一會用飛龍劍訣,使的招式也是五虛一實,八虛一實,劍未刺到,立即撤回,務必令到對方眼花鐐亂,哪知道瀟湘仙於眼神非常,絕不昏眩,似這樣的鬥了三十多個照面,伊麗娜忽然喊叫道:“存明哥哥,你慢動手,我有叫她離開這石頭的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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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覓奇草 一意救伊人

史存明不禁一愕,立即收劍跳出圈外,他暗想伊麗娜完全沒有武功根底,有什麼方法要瀟湘仙子離開這石頭呢?

只見伊麗娜不慌不忙上前,叫道:“姐姐!”瀟湘仙子見她姿容美秀,一面稚氣,自己是個年登毫奎的人,她還叫自己做姐姐,首先存了三分好感,笑道:“小姑娘,你懂得武功嗎?那好極了,你的同伴累啦,你上來試招吧!”伊麗娜吃吃嬌笑起來,說道:“你要我跟你比招嗎?可惜可惜!”瀟湘仙子詫異問道:“怎樣可惜!”伊麗娜道:“可惜我師傅教我本領時,只教了我一半,我只有逼你跳上石頭的本事,卻沒有逼你由石頭跳下平地的本領!”

瀟湘仙子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喝道:“胡說,逼我由平地跳上石頭,比起我由石頭跳下平地,豈不還要難十倍嗎?

我看你多半說謊話的!”伊麗娜笑說道:“我有一路拳法,可以叫你由地上跳上石頭,你不信只管試試!”瀟湘仙於不假思索,說道:“很好!你來試試!”她說著由石上跳躍而下,伊麗哪拍手笑道:“呵呵!你上當啦,你離開了石頭,輸了!”

瀟湘仙子方始恍然,伊麗娜原來誑騙自己,自己堂堂一個成名劍客,居然受這女孩子的欺騙,真個是陰溝裡翻船!不禁啞然失笑起來,伊麗娜道:“這叫做鬥智不鬥力,姐姐,你讓路吧!”瀟湘仙子和史存明比招之前,曾經說只要逼她離開石頭,就算自己輸了,並沒有指明僅限於用武藝,不準用計,自己是個成名前輩,豈能自食前言,她向伊麗娜哈哈笑道:“小妮子,我今回輸給你了,很好!你們只管到天池去吧!”說著把身一縱,玄裳晃處,身子直飛起來,一縷黑煙似的,走得無影無蹤!史存明迴轉身軀,向伊麗娜翹起拇指,讚道:“妹子!還是你行!愚兄真個慚愧,如果單憑本領,我實在動不了她一分一毫呢!”這對少年男女繼續前進,走了半天,伊麗娜向前面一望,突然驚叫起來,說道:“哎呀,前面有冰河阻路,我們怎樣過去?”史存明向前一望,前面果然橫亙了一道遼闊的冰河,昨日還是遠觀,今天已經近睹,史存明看這道冰河由崑崙山主峰直掛下來,好像一條絕大銀龍,蜿蜒千山萬壑之中,冷氣逼人,冰光耀目,冰河兩岸遙遙相對,距離最近的一段,也有十丈左右,史存明心中暗自盤算,憑自己在北天山學了許多年的輕身功夫未嘗不可以從冰面飛越過對岸,可是伊麗娜怎樣過去呢?難道插翅飛渡不成,史存明對著冰河,一時之間,竟然手足無措。

伊麗娜冰雪聰明,她知道史存明的難處,說道:“存明哥哥,你用輕身功夫過去吧!如果你不能夠過去,孟絲倫郡主的復原就難了,我留在冰河這一邊,你自己一個人過去取了龍腦草之後,回來一同跟我下山便了!”史存明搖了搖頭,說道:“妹子,不行,我和你不能夠拆散,你一人留在冰河岸上,我不放心,來來來,我揹你過河去!”史存明本來知道自己輕功本領還未登峰造極,背一個人過去,實在沒有什麼把握,可是為了回疆無數生靈,為了金弓郡主神智復原,自己不管怎的,也要背伊麗娜過去,伊麗娜十分感動,正要張臂去抱史存明的兩肩,對面冰河岸上,突然一聲清嘯,如裂金石,響澈雲霄,接著一個蒼老口音道:“小子!你的渡水登萍功夫有多大火候,膽敢揹人過冰河,你這小性命是不要了哇!要想過河,且等一等,看你的運氣吧!”史存明覺得對方說話中氣充沛,洪亮之極,比起幾個月前師傅在阿特朗瑪峰上嚇退飛龍師大的“傳音入密”功夫,還要高強幾倍,他正在愕然四顧的時候,那蒼老口音又喝:“小子躲開!我給你搭橋了!”眼前一花,一根黑黝黝的東西,由對岸飛過來,直向自己迎面穿到!

史存明大吃一驚,立即回手抱住伊麗娜的纖腰,向後一縱,倒竄出兩丈外,只聽噹的一聲巨響,自己剛才立足的冰河岸石,火星亂飛,嗡嗡之聲半晌不絕,史存明定睛看時,飛過來的原來是一根鋼杖,長約四尺,半截深插石內,杖身粗如兒臂,杖頭雕了一個龍首,角鬣俱備,栩栩如生,龍口內吐出一根鋼線來,這根鋼線有十多丈長,一直拉過冰河對岸,史存明向對岸一看,不禁咄咄稱怪!

原來冰河對岸,不知什麼時候,站著一個斷了左臂的老人,這老人身軀偉岸,赤紅臉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葛袍,大風過處,衣袂飄飄,似要隨風而去,右手卻執住鋼線的一頭,那根龍頭鋼杖想是他由對岸拋擲過來的,能夠一下拋過來,超越十丈距離,杖尾一截還深深的插在石上,深陷盈尺,單是這一手絕技,已經足夠驚人了!

史存明知道冰河對岸的斷臂老人是天池三怪裡面的天殘叟,他試過上兩回稱呼地缺翁和瀟湘仙子的麻煩,不敢再開口說話了,立即跪倒在石上,拜了三拜,斷臂老人喝道:“你扮叩頭蟲做什麼?有沒有本領踏著鋼線過來,如果連這一點功夫也沒有,快給我滾下崑崙山,知道沒有!”史存明知道天殘叟有心要看自己的技業,只好站起身來,把伊麗娜兜在背後,走到岸上,一個“燕於掠波”身法,到了那根鋼線上,輕身提氣,一步一拐的沿著鋼線向冰河對岸走去!

這一下真個奇險異常,那鋼線不過比尋常鐵線略粗一點,史存明一個人走在上面,已經搖搖擺擺,何況背後還負著一個伊麗娜?雖然鋼線距離冰河表面不過一丈高下,假如失足跌了下去,冰面光滑如油,人也要滾出數十丈外,弄得筋斷骨折,史存明哪裡還敢輕心大意?他凝住一口真氣,戰戰兢兢,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居然被他走了七八丈鋼線,只差三丈不到,便可以到達對岸了!

哪知道斷臂老人突然由鼻孔裡哼了一響,一隻牽著鋼線的獨臂,忽然左搖右擺起來,這一來鋼線突如天風吹著的紙鳶線一般,上下彈跳,左右搖晃,史存明不禁大驚,他急忙用幹金墜身法,緊緊壓住腳底下一段鋼線,不敢再向前走了!因為只一邁步,腳底下的鋼線一彈,史存明和伊麗娜兩人就要掉進冰河裡!

史存明拼運真氣壓住鋼線,不能夠開口說話,因為只一開口,立即分神,一口真氣再也提不上來,就要失足跌落冰河,伊麗娜卻著急起來,在史存明背後高聲大叫道:“喂!你這老頭子怎的這樣缺德,乘人之危,要把我們摔下冰河嗎?快些住手!不然的話,我可要罵你烏龜王八啦!”

斷臂老人哈哈大笑道:“你要過來討取龍腦草嗎,沒有這般容易,我給你猜一個謎,如果你猜著了,我才准許你踏著鋼線過來,如果猜不出呢?可對不起,你這兩個娃兒立即轉過身子,由鋼線返回那邊岸去!

伊麗娜唾了一口道:“缺德老鬼,你要我們猜謎嗎?真個三纏四夾,快說吧!”斷臂老人立即停止了牽動鋼線,笑吟吟的說道:“我這啞謎許多年來難倒了不少人,你聽著,我這謎底是猜事物的,小時四隻腳,大時兩隻腳,老來三隻腳,兩個娃娃猜吧!小心一點腳下,不要掉下冰河呀!”

史存明在北天山跟師傅練藝時,雖然也讀詩書,可是智禪上人態度嚴肅,不苟言笑,這一類猜燈謎的玩意兒,簡直不曾試過,聽見斷臂老人三句謎語,好比丈八金剛,摸不著自己的頭腦,伊麗娜卻是冰雪聰明,她想斷臂老人所說謎面,那東西是會長腳的,一定是生物了!伊麗娜想起沙漠草原裡的生物,像羚羊、白熊等,完全是四腳的,怎會長大兩隻腳,老了三隻腳呢!她看看斷臂老人,又望望後面插在岸石上的鋼杖,一個念頭閃電也似的由腦海裡升起,這維吾爾姑娘立即在史存明背後格格嬌笑起來,說道:“老東西,你要我們猜的東西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那就是你!”

史存明不禁愕然,伊麗娜怎的猜天殘叟出的謎語,謎底就是天殘叟本人呢?伊麗娜嬌笑道:“老兒,我索性解明瞭吧,一個人狐狐墜地生下來時,只會吃乳睡覺,過了七八個月或是一年,方才可四肢著地爬行,這不是小時四隻腳嗎?長大了站起來,就是兩隻腳了,到了老年,腿腳不便,要拄一根柺杖,那不是等於一隻腳,加上原來的兩隻,豈不是三隻腳嗎?是與不是?”斷臂老人哈哈大笑道:“姑娘真是聰明,你猜中了!”

史存明更不怠慢,腳下用力一踏鋼線,藉著鋼線的力向上一彈,身子三起三落,用蜻蜓三點水的功夫,已經縱上冰岸,把伊麗娜輕輕放落地下,就要向斷臂老人行禮,老人笑容突斂,沉聲喝道:“你兩個娃娃兒!姓甚名誰?跑上崑崙山做什麼?是哪一個指使你來的?快說!”

斷臂老人一邊說話,同時把右臂一帶,只聽叮噹兩聲大響,插在冰河對岸石上的龍頭鋼杖,頓時脫石而出,鋼線一牽一扯,呼呼,一縷青光飛了回來。

史存明神色自若,向斷臂老人深深一揖,說道:“前輩聽了!弟子叫史存明,家師智禪上人,是峨嵋派掌門,這次差遣弟子到來,有一樁逼不得已的事!”他便把清兵入侵回部,小和卓木之妹金弓郡主孟絲倫統兵抵禦,在天山下大敗清軍,自己怎樣和孟絲倫結識,孟絲倫的師傅飛龍師太和自己師傅耿仲偉早年一番情孽,因愛成恨。兩人比劍,金弓郡主挺身排解,被飛龍師太用掌力震傷頭腦,神智失常,所以師傅吩咐自己上崑崙山央求天池三怪,乞取龍腦草的經過始未一一說了,史存明說罷央求道:“老前輩,現在滿清大軍已經過了天山,殺進回疆,殘殺了不少善良的牧民,我們為了保存南疆一片淨土,以及回部牧民的生命,唯一法子就是使金弓郡主早日復原,使她的智慧恢復過來,運籌決策,殺退清寇,弟子不情之請,還希望老前輩玉成,老前輩方便我們吧!”伊麗娜也幫著說道:“你老人家做好心,我以後絕不罵你,剛才冒犯你老人家,我願意給你打幾下消氣!”

斷臂老人正是天池三怪裡面的天殘叟,聽了史存明、伊麗娜兩人的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這一陣笑聲十分洪亮。如黃鐘大呂,噹噹不絕,連冰河兩岸也起了回應,史存明不禁大駭,伊麗娜急忙掩耳不迭,天殘叟笑了一陣,突然把左邊沒有手臂的衣袖揚了一揚,問道:“小娃娃,我這左臂怎樣斷的,你曉得嗎?”史存明見他答非所問,不由怔了一怔,說道:“這個,這個晚輩不知道了!”天殘叟道:“小娃娃兒,老實向你說吧!我這條左臂折斷,也是為了情孽兩字,說起來距離如今差不多四十多年啦,我那時候還在墾宿海,不曾跟同門師兄弟反目,當時我有一個師妹,名叫做錢月霞,生得花容月貌,我倆情投意合,姆誓山盟,我是非卿不娶,月霞師妹也非我不嫁……”

突然,天殘叟一聲沉喝道:“什麼人?敢闖老夫居處!”

話聲未落,人已彈身躍起。顯然,天殘叟已經發現了人蹤,追了下去。

天殘叟去了一個時辰左右,天色陰霾漸濃,光線也漸漸暗晦下來,崑崙山終年雲霧封鎖,難見紅日,看來金烏開始西沉了,史存明覺得十分焦灼,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只好伸拳踢腿,回味地缺翁打了自己十幾掌那一套手法,伊麗娜看見他這副傻樣子,不禁又是擔心,又是好笑,又過了半個時辰,雪崖頂上現出三個點子來了,由遠而近,跳躍如飛,轉眼之間,化成灰白黑三個人影,史存明定眼一看,原來是天池三怪趕到了!

只見這三個崑崙山上出名的怪人,各自穿了不同裝束,天殘叟闊袍大袖,飄飄欲仙,地缺翁拄著短拐,一搖三擺,好像八仙畫圖裡面的鐵柺李,瀟湘仙子黑衣玄裳,肌理晶瑩,雖然徐娘老去,不減美豔,他們一直來到雪崖頂上,齊齊站註腳步,天殘叟高聲叫道:“姓史的你聽著,我們已經商量過了,龍腦草可以給你,但是要你自己到王母池去採摘,龍腦草生長的地方,卻有幾重險阻,如果你可以把險阻打破,我們便讓你採摘,倘如過不去的話,只好請你們空手下山了,知道沒有?”

史存明聽見天殘叟這樣一說,不禁大喜說道:“多謝老前輩的厚賜,王母天池在哪裡,龍腦草生長在哪一個地方?

還希望老前輩賜示!”地缺翁把柺杖一頓,罵道:“小子真囉嗦!快上來吧!”史存明心花怒放,立即拉住伊麗娜的手,一同爬到雪崖頂上去。

地缺翁指著雲海遠處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道:“小子你看清楚了沒有,那一座山峰叫埃士伯格峰,天池就在山峰後面,龍腦草生長在大池北面一座山壁上,俺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翠雲壁,這翠雲壁並不十分陡斜,只有十來丈高,可是山壁附近有些險阻,能不能夠通過,要看你們的本領了,去吧!”史存明向天池三怪逐一道謝,瀟湘仙子卻不受禮,她把身子一偏道:“姓史的,你如果取不來龍腦草,你本人可以好好的下去,可是你那個女同伴,我要割下她舌頭,因為她太會說話!”

史存明暗裡吃驚,伊麗娜卻漫不經意,向她努了一努櫻唇,天殘地缺二老曬然失笑,說道:“好好,事不宜遲,你們快去!”史存明索性把伊麗娜兜在背後,使出陸地飛騰功夫來,疾如奔馬,不到半個時辰工夫,已經來到埃土伯格峰下,這座山峰海拔萬尺,奇寒刺骨,山腰以上終年積雪、亙古不消,史存明到了山峰下,如同掉進冰窖裡,只好運用內功降寒抵禦,他揹著伊麗娜,輕身提氣繞過峰腰,眼前景物突變,王母天池就在眼前出現!

原來這個王母天池,是四面山峰包圍的一個湖蕩,這大概是以前的火山噴口,經過一場大地震後,裂成巨穴,蘊蓄了山中的流水,匯進成湖,可是湖水在雪線附近的山峰下,水冷成冰,變成了一個冰湖,好像冰河一般,永遠凝著不動了!史存明看王母天他的形勢,就像一隻天然的大浴盆,湖面結著玄冰,一平如鏡,東西南三面的山峰,部是白雪皚皚,獨有向北的山峰下,艦出一片翠綠色的崖壁,這崖壁約莫有二十丈高,一里多長,遠遠望去,萬白叢中一片青綠,蔚成奇觀,史存明喃喃自語道:“翠雲壁,這就是翠雲壁嗎?”

由埃士伯格峰下通到翠雲壁,還有四五里遠近,這裡沒路可通,只可以攀壁而行,史存明聽說前面有險阻,只好把伊麗娜放了下來,自己手握著斷虹劍劍柄,佝僂前行,走了三里左右,翠雲壁由遠而近,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原來這一片山壁下,生滿藤蘿植物,所以成了一片綠海,龍腦草不知道生長在哪兒,史存明正在一邊沉想,一邊走著,冷不防腳下一軟,彷彿踏著彈簧似的東西,叮咚兩響,一團黑影由身邊冒出來,猛向史存明右邊太陽穴打到!

原來史存明這時候走到一座山壁下,山壁的一半,地上有一連串的圓洞,每個都有面盆大小,史存明沒有把這些圓洞放在心上,以為那不過是冰雪的蝕痕罷了!哪知他剛才經過第一個圓洞,洞口呼呼兩響,一陣金鐵交擊的聲音,飛出一個拳頭來,這拳頭是精鐵打造的,足有瓦缽大小,拳頭下面頂著一根彈簧,由洞裡激射而出,直向史存明太陽穴打到,這一下出乎史存明意料之外,好在他跟智禪上人練了十幾年的武藝,阿特朗瑪峰上度過的光陰並沒有白費,他立即一個縱身,直拔起來,“燕子鑽雲”,右手一拍崖石,左掌接住鐵拳,用個“推窗望月”,把鐵拳向洞裡一送,雙腳一點,向前面直掠開去!

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史存明剛才硬用掌力把鐵拳推回洞裡,排列著第二三兩洞,也跟著叮咯連擊,打出兩隻裝彈簧的鐵拳來,分別擊向史存明的腰身,少年壯士這時候身於還未著地,萬難閃避,可是他在這剎那間使出師門絕藝來,一扭腰身,用個“飢鷹振翅”,身子在空中轉了半圈,讓過鐵拳正面衝擊的力量,雙腳齊起,“燕子旋飛”,噔噔兩聲,左右兩隻腳尖恰好把兩個鐵拳踢個正著,送回洞裡,史存明腰勁一提,如弩箭離弦,向著前面俯身衝去!

這是史存明聰明過人的地方。因為他看出大概來了,壁上洞穴排列整齊,分明是人工鑿成的,雖然高低不等,卻是很有分寸,有的高及人頭,有的只及人身,總共有三十個洞穴之多,每一個洞穴內都裝了一個鐵拳,換句話說,三十多個洞穴,便有三十多隻鐵拳,這幾十只鐵掌的彈簧是相連的,第一隻鐵拳打出去,第二隻,第三隻連續打出來,四五六七各拳也連續打到,安置鐵拳的山洞崖壁陡斜如削,底下就是堅冰如鏡的王母天池,如果抵擋這些鐵拳,腳下稍為提氣不住,就要掉落天池裡面,遭受粉身碎骨之禍!所以史存明使出峨嵋派的“飛蝗步”身法來,身於在崖壁邊沿上倏起倏落,兩手兩腳不住向崖石上用力拍打,只一拍中,身子借勢直騰起來,這一來便可以避過鐵拳打擊,就算有一兩下閃避不及的,自己也可以用掌力接住或者用腳尖把它倒踢回去,伊麗娜看見他好像穿花蝴蝶一般,在崖壁上跳高竄矮的閃避鐵拳,不禁高興得拍手連聲喊叫:“明哥哥,好本領,好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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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大漢覆全師 清兵破回部

史存明用峨嵋“飛蝗步”的身法,一連十幾下起落工夫,竄出十五六丈距離,閃過了這一列洞穴三十多個鐵拳頭的突擊,方才跳在山崖半腰一塊突出的山石上,少年壯士面色不紅,氣不上湧,回頭向伊麗娜一笑,正要開口說話,冷不防伊麗娜高聲大叫:“明哥哥!留神背後!”說時遲,那時快!伊麗娜叫聲甫歇,史存明猛覺刷刷兩聲,頭頂風生,一條茸茸毛影,挾強風向他襲到!

大凡一個武藝精通的人,多半善於閃避意外突襲,史存明聽見伊麗娜一喊叫,已經留神,再聽見頭頂撲下強風,立即把身一矮。雙臂交加,使個“孟光舉案”,向外一擊,少年壯士這雙臂一扯一推之力,非同小可,只聽見啪噠兩聲大喝,那毛影當堂飛出七八尺以外!

那跌在山石旁邊的,竟是一隻火眼金睛,全身毛色純白的怪獼猴,這獼猴只有三尺多高,約莫一個小孩子那麼大小,可是全身絨毛潔白如霜,兩條臂膀又瘦又長,一伸開來,足有四尺以外,比身體還要長,它隱伏在史存明立足大石旁邊不遠較高的一塊大石後,趁著史存明闖過連環鐵拳陣得意忘形的時候,突然飛撲下來,舒開長臂利爪,要挖瞎他的雙目,好在史存明耳聽八方,伊麗娜及時喊叫,史存明立即一個旋身,雙臂抖處,把那獼猴直撞出去,在山石上重重摔了一下,打幾個滾,掉落天池之內。

可是這白獼猴十分兇悍,身子剛才著地,一聲怪嘯,立即翻了起來,雙爪一分,襲向史存明的下路,史存明在石上把身一縱,躍起五尺多高來,“金剛踏步”,一腳向那白獼猴的天靈蓋頂踏落了下去,白獼猴居然懂得人類武藝,身子向後一仰,揚爪疾攫胯下,哪知道史存明用的是鴛鴦連環腿,一踏不中,身子在中空裡一個滾轉,另外一腳疾飛起來,踢中白獼猴的右臂,撲通,一個翻身,像斷線紙鷂般,向山石下骨碌碌翻落。

伊麗娜看見史存明一連兩次把白猴子踢得連翻跟斗,正要拍手叫好,冷不防山石的左邊嗖的一響,又跳出一個同樣的白猴子來,這白猴於的腦後,多了一撮銀白色的長毫,好像頭髮一般,舉爪向史存明頸後疾握,其迅如電,史存明一記反劈掌,“手揮琵琶”,將這白猴子打出三四步遠,可是翻落石下的白猴子又跳上來,兩下夾攻史存明,這一來形勢大變,因為這兩隻白猴於彷彿平日合作慣了跟人打架,左右跳躍,出爪揚掌迅捷無匹,配合得非常巧妙,史存明如果攻打左邊的白猴子,右邊的白猴子就閃電似的攫來,叫他不能夠不回手相救,如果攻打右邊的白猴子呢?左邊的白猴子展開閃電突襲,這兩個白毛獼猴跳躍如飛,手臂又長,只一出手,鋼鉤似的利爪便到了自己跟前,抓攫的全是眼睛咽喉要害,史存明用盡本身持藝,也不過跟這兩個白猴打了個平手,鬥了四五十個照面,少年壯士漸漸額上滲出汗來了!

史存明暗叫不妙,照道理說,他身邊佩著斷虹寶劍,大可以拔出來,施展雷電披風劍法,刺傷這兩隻白猴子,叫它負創而遁,可是史存明知道這兩隻自毛獼猴是天池三怪豢養的,無非用來防護龍腦草,以免外人偷盜,自己如果用劍傷它,必定開罪三怪,再說自己是堂堂峨嵋派掌門弟子,如果連兩隻獼猴也打不過,未免太不成話了!史存明一邊和兩猴搏鬥,一邊盤算對付兩猴的方法,他忽然想起自己初上崑崙山時,夜宿冰河旁邊,先遇著地缺翁,剛才開口,便吃了他十幾巴掌,這十幾掌分明是一套拳法,自己可惜領悟大少,想了幾回,好些要訣還不通透,現在這兩隻白毛獼猴跳躍的身法,跟地缺翁的拳法同出一派,自己和兩猴劇鬥時,已經看出竅要來了,何不把這套拳法施展出來,拿這兩隻獼猴試招呢!史存明主意打定,力貫兩臂,呼呼兩掌,把兩隻白毛猴子左右逼了開去,突然長嘯一聲,把地缺翁的拳法施展開來,只見他一個身軀,活像旋風也似,左繞右轉,繞著這兩隻獼猴大兜圈子,史存明剛才幾十個回合,完全是被動的地位,跟著兩猴進撲閃展騰挪,解拆對方來勢,換句話說即是捱打,現在一反其道而行,由被動轉為主動,獼猴跳得快,他跳得比獼猴更快!這套拳一使出來,立即收了奇效,只聽啪拍拍拍幾聲,史存明一連打了兩隻白獼猴四掌,痛得它們哇哇大叫,少年壯士陡的一聲大喝,身子直飛起來,雙手一分,分別抓住了兩隻白獼猴的頸皮,向外一舉一拋,這一下兩猴吃的苦頭不小!接連在空中翻了四五個跟頭,方才掉下地來,怪叫連聲,飛也似的逃走去了!伊麗娜方才明白,拍掌笑道:“明哥哥!我明白了!那跛老兒打了你十幾掌,你用他的手法來打他的猴兒,多麼妙呀!”史存明拭了拭額上的汗,遙向伊麗娜道:“妹子你站在原處不要動!我到翠雲壁採摘龍腦草去!”

少年壯士打退了白毛猴子,一連衝過兩重難關,方才來到翠雲壁下,只見這一片山崖綠葉婆姿,長滿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史存明抬頭向崖頂望去,忽然一陣幽香隨風送來,這香氣有點像梅花,卻比梅花濃郁,他順著風向上一望,山崖上萬綠叢中,突出一塊白色圓石,圓石上稀疏疏的,一共長著十幾株奇草,紫莖紅葉,莖頂綴著無數金黃色的細碎花朵,這些花朵結成一個個球形,形如牛腦,史存明不禁大喜,自己要找尋的龍腦草,已經在望!

史存明看了看那塊白色圓石,正在翠雲壁的中間,離地十五六丈,形勢十分陡峭,他知道要爬上去也不容易,不過為了金弓郡主,明知冒險,也要嘗試一遍,少年壯士身貼崖壁,使出壁虎功來,一步一步的向圓石爬了上去,哪知道他剛才爬了三四丈左右,崖頂上轟隆幾響,兩塊磨形山石,挾著泥土,直向自己存身處打落!

這一下非同小可,如果史存明被打中,馬上就要掉離崖壁,直滾進王母天池去,不死也要重傷!史存明急忙一換氣,身子直縱起來,向橫裡竄出五六尺遠,單腳一點崖壁,雙手抓牢了幾根藤蔓,方才倖免下落,饒是這樣,這兩塊巨石也貼著史存明身邊不到一尺距離滾過,危險萬分!少年壯士吸了一口氣,仰頭上望,看看是哪個搞惡作劇!

他的頭才向上一抬,轟隆兩聲大響,又是兩塊同樣的磨盤大石,向自己頭頂落下來,不過這一帶全是糾纏不清的藤蔓,大石受了藤蔓的阻擋,滾落時緩慢一點,史存明看出推石的是誰了,原來是那兩隻白獼猴!他立即拔出斷虹劍來,身子向旁邊一竄,避過墜石,寶劍卻向藤蔓根下的泥土一插,史存明趁著寶劍入土的剎那,借力使力,四肢一蜷,用個“金蟾戲浪”身法,直竄上來,他一竄時拔劍離土,又向別的泥土一插,借力竄上,不到四五下竄跳之間,已經湊近長龍腦草的圓石,兩獼猴向下面一連拋了七八次石頭,也沒有把史存明打著,史存明一跳上來,劍光抖處,這兩隻獼猴嚇得亡魂俱冒,怪叫連聲的逃去,史存明方才用了個“乳燕回巢”的身法,連人帶劍在空中一個迴旋,安安穩穩的落在白色圓石上!

少年壯士才腳踏圓石,耳邊聽見兩個不同口音在爭辯,一個女子口音是瀟湘仙子,說道:“師兄,你怎的把本門絕技旋風掌法傳授給姓史的少年,叫他打敗雪猴,這不是違反了我們三人隱居崑崙山的誓言嗎?”另一個蒼老口音是地缺翁,說道:“哎呀!我估不到這小子那樣鬼靈精,只一照面之間,便把我的功夫學去了!這小子天資聰穎,不可多得,我們還是讓他採摘龍腦草吧!”史存明聽出聲音在翠雲壁頂,不禁大喜,仰面高聲大叫道:“多謝老前輩的成全!弟子要摘龍腦草了!”

史存明這幾句剛才一喊,翠雲壁頂現出三個人來,正是天殘地缺二者和瀟湘仙子,身邊還蹲著兩隻白毛猴子,正是兩次阻止自己上翠雲壁的雪猴,史存明正要納頭下拜,天殘叟開口喝道:“不用多禮,你摘一株龍腦草,此草是天材地寶,離土十日不萎,每日把它浸上一回清水,幾個月內不會凋謝,這裡有一個絲囊,給你作為貯放此草之用,還有別的用處,接著!”說著袍袖一揮,一隻白色的薄絲囊,輕飄飄的由上而下,飛到史存明的胸前,史存明伸手接個正著,心裡想道:這絲囊質軟而輕,他一舉手便送到我的跟前,此老內力之純,眼神之準,已可想見,天池三怪真是名不虛傳哩!

史存明抖開絲囊,又向三怪行了一禮,方才躬下身子,很小心的把一株龍腦草連根拔出,放進絲囊裡面,龍腦草一離土,香氣更加濃烈,史存明心裡暗喜,這回金弓郡主孟絲倫合應有救,他剛才把草放好,又聽見天殘叟叫道:“史存明,今天能夠排除險阻,到王母天池來取得龍腦草,可說大器必成,不過我還有兩句話,滿清氣運正隆,回疆勢難持久,你和你師傅還是覓一名山,隱居起來,練好本門技藝,到那時候再下山遊俠,替天下老百姓解除痛苦吧!”史存明道:“多謝前輩指教!”地缺翁忽然說道:“大哥,我們索性把新煉好的那柄離火劍賜給他吧!”天殘叟笑道:“二弟真正瞧得起這小娃兒,既然傳了他旋風掌,又賜給他離火劍,真是這小子一場造化!”

地缺翁道:“光大後學,有什麼造化不造化,我們三個人以往太孤僻了,今回索性成全這小子吧!”他說著短拐一揚,袍袖抖處,飛下一隻鐵盒來,史存明忙伸手一抄,恰好把鐵盒接個正著,定睛看時,這鐵盒古色斑斕,長約三尺,闊約五寸,打開鐵盒一看,盒子正中放了一柄二尺五寸長的短劍,赤金作柄,劍鋒微現赤紅,劍底下還有一疊桑皮紙,紙上繪著許多練劍圖像,還有文字說明,地缺翁分明連練劍的圖譜也送給自己,史存明不禁大喜,正要納頭叩謝,地缺翁道:“我和你無師徒之份,不必行禮,這離火劍是我們採煉赤鐵精英所鑄,舞起來一道紅光,如火箭穿空,具有無窮妙用,圖譜在盒底下,你叫你的師傅教吧!”史存明方才醒悟前幾天晚上自己在冰河旁邊看見穿空的火光,就是三怪在那裡拿離火劍練習本門劍法,一旦見贈,這份厚禮比起龍腦草還要隆重得多了!他望著翠雲壁頂長揖致謝,揖罷轉頭看時,天池三怪已經蹤跡不見:

史存明知道這類世外高人,說走便走,自己到王母天池目的,總算達到,無謂留戀下去了,他仍然由圓石用壁虎功爬了下來,繞過裝有鐵拳洞穴的山崖,回到伊麗娜的身邊,把龍腦草和離火劍的來由給伊麗娜說了,伊麗娜十分高興,說道:“明哥哥,這龍腦草回去醫治好孟絲倫姐姐的病,叫她再用奇謀,把滿洲韃子殺一頓,我拿了這柄離火劍到戰場上去,多殺一些韃子,給白熊谷的父老兄弟報仇呢!”史存明笑道:“好好,這離火劍給你,我回去央求師傅老人家教你練劍,使我們多一個幫手,不用說閒話了,快下山吧!”他兩個循著原路,繞過冰河,經過七天跋涉,終於返到喀喇崑崙山下。

史存明得到龍腦草之後,歸心似箭,恨不得一口氣奔回葉爾羌王城,醫治好金弓郡主孟絲倫,哪知道驚天動地的變化,就在他們兩個上喀喇崑崙山的一個月內發生,回疆方面已經一敗塗地!

原來滿清的徵西大軍,衝破了天山防線,攻入南疆草原之後,大將軍兆惠已經由回奸的口裡,打探到金弓郡主盂絲倫受傷痴呆的消息,立即用八百里快馬傳報烏魯木齊,抽調十萬精兵到廁疆來,由伊犁都統富德率領,火速增援前線,富德是清朝有名的勇將,他統率的十萬精兵,完全是關東八旗滿軍勁旅,全部都是馬隊,精銳異常,不到十天,已經開到南疆,跟兆惠的大軍會合一起,這樣一來,清兵已經擁有二十五萬人以上的實力,兆惠和福康安富德三人各自統率一軍,向回疆各族聯軍展開雷霆萬鈞的攻勢!

大小和卓木統領下的南疆各聯軍,雖然也有七八萬人,可是缺乏一個指揮全局的大將,各自為戰,而且恰堪族酋長葛士達因為自己愛子葛布林被史存明殺死,大和卓木沒有把史存明怎樣處治,怨恨在心,跟大小和卓木貌合神離,清軍像排山倒海似的殺來,葛士達竟然帶領恰堪族全部士卒脫離戰場,返回本部,這樣一來,南疆各族聯軍不但實力削弱,連士氣也遭受了重大的打擊,接戰不到兩天,回部聯軍虧輸大敗!

清兵如狼似虎,一場仗勝下來,便不讓人,兆惠指揮三路大軍,狂風掃雪也似,橫過了南疆大草原,前後不到五天,清兵的先鋒部隊進攻矛頭,直指向葉爾羌王城,清軍士兵在沿路上焚燒營幕,搶掠牛馬,南疆牧民叫苦連天,紛紛向南遷徙逃命!

大小和卓木一場敗仗,損失了精銳五萬多人,剩下不到二萬人的殘餘部隊,返到葉爾羌城之內,這時候孤城一座,再也沒有可以跟清兵打仗的本錢了,即使金弓郡主孟絲倫復原,也是無能為力,險隘盡失,精兵盡喪,哪裡能夠打下去呢?大小和卓木商量了半天,認為葉爾羌城四面平原,無險可扼,看來是守不下去了!還是索性把王城放棄帶領族人退到喀什米爾山區去,繼續長期抵抗,勝於坐以待斃,他們主意決定之後,不等清兵包圍葉爾羌城,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大和卓木亞巴克,小和卓木亞圖特,帶了妻小眷屬,族人戰士,包括香妃和神志不清的盂絲倫在內,棄了葉爾羌城,向西撤退,臨走之前還放起一把火來,把全城的房屋燒個精光,變成焦土白地!

史存明和伊麗娜離開喀喇崑崙山,剛才走了五天,便遇著由南疆逃走撤退的牧民,拖兒帶女,扶老攜幼,狼狽不堪!史存明不禁大驚,連忙上前探問,一問之下,才知道大小和卓木兵敗將亡,葉爾羌城也放棄了!史存明和伊麗娜好比晴天霹靂,目定口呆,過了半晌,伊麗娜方才流下淚來;說道:“完了完了!孟絲倫郡主也完了!”

史存明抑住悲傷,向牧民打聽金弓郡主孟絲倫的情形,可是這些牧民全是由南疆退下來的,根本不知道王城的情形,人言人殊,有的說大小和卓木戰死,金弓郡主不知下落,有的說孟絲倫被清兵捉去,史存明心煩意亂,只好和伊麗娜兩人繼續前行,一見了逃難的回人,立即打聽,也聽不出所以然來,兵荒馬亂之中,大家只顧自己奔竄逃命,有哪一個知道金弓郡主的下落呢?直到將近葉爾羌城,方才由逃難人的口裡,知道葉爾羌城已經被清兵佔領,大小和卓木在撤退之前,把王城放火燒成一片瓦礫,現在大小和卓木帶領族人逃到喀什米爾去了!可是滿清還不肯放過他,繼續派兵銜尾追擊,史存明聽了這個消息,心裡才有主意,他向伊麗娜道:“賢妹,大小和卓木已經退到喀什米爾,師傅老人家和孟絲倫郡主多半在那兒,咱們一同到那裡去找尋他們吧!”伊麗娜連聲說是,這一對少年男女,便開始踏上西征的長路。

由葉爾羌城到喀什米爾,這一條路非常漫長,沿途上黃沙千里,人煙絕無,這固然不在話下,最要命的還是經過吐魯番大火山,這火山向來名叫火焰山,當唐三藏到西天取經,路遇地火燒山,就是這裡,原來吐魯番是一片盆地,盆地正中的大火山,縱橫一百多里,火山經年噴煙冒火,連附近的地皮也是火燙一般炎熱,據土人說可以烤熟麵餅和雞蛋,酷熱的程度可以想見,一般人經過吐魯番大火山,必定要繞過火山噴口五十里外,方才可以行走呢!史存明和伊麗哪一路行來,不知不覺到了吐魯番盆地,覺得天氣十分悶熱,衣服脫了一件又一件,還是揮汗如雨,伊麗娜非常詫異,問道:“存明哥哥,這裡的天氣真個古怪,怎的這樣悶熱哩?”

史存明道:“師傅在天山時,不時跟我說南疆各地的風土人情,他說南疆有一個地方名叫做吐魯番,土人稱做火州,因為有火山的緣故,一年四季,熱得像大火爐一般,據說當地土人到了正午時候,就要把自己浸在一缸清水裡,不然的話,就要活生生的熱死,我猜想一定到了吐魯番盆地哩!”伊麗娜吐了一吐舌頭,問道:“哦,既然這樣,我們怎樣過去?”史存明道:“賢妹不用擔憂,路是人走出來的,我們只要找著土人,便可以知道繞過吐魯番火山的路徑了!”伊麗娜點頭說是,這天在草原上走了七八十里路,不知不覺紅日西墜,天色闇然,史存明和伊麗娜找了一個土丘,背靠坐馬,把毛氈鋪在地上,睡了一覺。

到第二天早上起來,這兩個少年男女翻身上馬,繼續前行,走了十里路,前面塵頭起處,迎面走來一隊人馬,伊麗娜大喜道:“前面有牧民哩!我們過去問他!”史存明縱馬向前,須臾之間,對方人馬距離漸近,史存明瞧個仔細,這隊人馬不是草原上的牧民,也不是橫過沙漠的商隊,竟然是藍衣辮髮的清兵,塵頭高湧,看去至少有千餘人之眾,史存明失聲叫道:“哎呀!是清兵哩!”

他兩個急不迭忙勒轉馬頭拼命飛跑,哪知道史存明望見清兵,清兵也看見了他們,高聲叫道:“前面一男一女,停步下馬!”史存明哪肯聽清兵的話,飛騎狂奔,跑不到一二十丈,背後嗤嗤連響,清兵的羽箭似飛蝗般射來,史存明一邊策著坐騎,一邊拔出斷虹劍來,左插右舞,格打箭枝,接連擋開了十幾箭,忽然聽見伊麗娜驚叫一聲,撲通,連人帶馬跌倒在地!

史存明吃了一驚,連忙扭身看時,原來伊麗娜跑得落後,清兵亂箭射來,她坐馬的屁股連中兩箭,那馬再也挨不住了,撲通,跌了一跤,連伊麗娜也拋落地上,史存明更不怠慢,腰肢晃處,如野鶴騰空,人離馬鞍,跳下地來,一手把伊麗娜抱起,正要挾著她一同上馬,兩人並騎逃走,哪知他一離開坐馬,對面一箭飛來,射中史存明那匹馬的腦蓋,當堂長嘶一聲,倒在地上,連滾幾滾,便自嗚呼哀哉!伊麗娜那匹馬呢!在地上跌了一跤,霍的跳了起來,屁股帶著箭枝,沒命的逃跑去了,這一來變成兩個人都沒有代步牲口,滿清騎兵的鐵蹄聲,由遠而近,史存明一咬牙關,叫道:“妹子,你把龍腦草給我,將離火劍拔出來,我們跟韃子拼命!決一死戰!”

伊麗娜顫巍巍的抖著玉手,把離火劍由鐵盒內抽了出來,橫在胸前,史存明把貯草絲囊接過,纏在腰間,清兵已經連騎衝到,當先一個穿著軍官裝的半老頭子,看見了史存明,陡的高聲大喝:“你們聽著,這小子是智禪賊禿的徒弟,也是金弓郡主孟絲倫的同黨,不要讓他逃跑,如果把這小子活捉生擒,朝廷一定有賞賜!”清兵轟然一聲,紛紛舉起長槍大刀,四面八方向史存明拍馬衝到。

史存明認得這半老頭子正是禿眉叟,也是上次在阿特朗瑪峰被師傅削掉雙耳的耿玉航,他的兩邊面頰還貼著膏藥,不禁哈哈笑道:“我以為是什麼人,原來是缺了耳朵的冷血狗賊!”耿玉航勃然大怒!說時遲,那時快,三四名清兵挺著長槍,齊齊向史存明身上刺到,少年壯士把斷虹劍一晃,“雷動萬物”,噹噹幾聲,清兵幾支長槍,齊齊削成兩截,他們的坐馬不約而同的悲聲狂嘶,先後人立起來,連連後退,原來每匹馬都吃史存明的劍鋒刮傷前胸,血流如注,亂奔亂跳,禿眉叟勃然大怒道:“小子,你那老不死師傅智禪賊禿和金弓郡主都被我們生擒了!你還要掙扎嗎?趕快跪下,還可以饒你一命!”

少年壯士聽見禿眉叟說金弓郡主和智禪上人全被清兵生擒,不禁大吃一驚,半疑半信,喝道:“狗賊!我的師傅叫人捉了,這句話可真麼!”禿眉叟冷笑道:“哪個騙你,他們被捉了十多日,裝入囚車,送到北京去啦!只剩下你這乳臭小子,還作得什麼料?快束手就縛吧!”史存明怒火沖天,一聲斷喝,劍花繞處,“怒雷排空”,連人帶劍向禿眉叟撲去,耿玉航趾高氣揚的坐在馬上,他根本不把史存明一個晚生下輩放在眼裡,哪想得到對方劍法如此辛辣!禿眉叟要招架時,手上沒有兵器,連拔兵刃招架也來不及,立即把身向後一仰,“橙裡藏身”,人離馬鞍,全身往馬屁股後一掛,耳朵裡只聽一聲馬嘶,他乘坐的一匹蒙古駿馬,馬頭被斷虹劍齊頸截斷,血花四濺,屍身仆倒在地!

耿玉航在清軍裡面,雖然是侍衛長,他的地位也和統領一樣,差不多少,居然叫一個後生小子斬殺坐馬,當堂出醜,真個又羞又惱,他一個翻身跳起,抖出金龍鞭來,譁嘟卿,“雲龍三現”,盤頭鞭腰卷腿,三招齊到,史存明知道禿眉叟的金龍鞭厲害,立即把身一晃,“蜉蝣戲水”,呼呼,連揮兩劍,把禿眉叟鞭招盪開,反手一劍,“神龍掉尾”,使出飛龍劍絕招來,向耿玉航肋下刺進。

禿眉叟喝了一聲:“來得正好!”身子向上一縱,金龍鞭一盤一繞,用個“天神倒掛”,鞭直如矢,疾點史存明背心命門,少年壯士心中暗想:“這老賊本領和我師傅在伯仲之間,論武藝我不是他的敵手,何況還有許多清兵,倒不如就這樣,冒險一度吧!”他故意把腰背一拱,禿眉叟金龍鞭的梢尾,果然撞中史存明的命門,哪知道史存明在離開葉爾羌城,上喀喇崑崙山的時候,已經把孟絲倫贈他的金絲火猴毛織成的背心,穿在最底層的衣服裡,這背心刀槍不入,耿玉航這一鞭如何傷得他?鞭頭一著背心,立即震了開去,史存明一聲大喝,劍光閃處,“電光照嶺”,刺向對方胸膛,禿眉叟做夢也想不到史存明有這一下殺手,立即用個“倒栽垂柳”,向右一閃身軀,噌的一聲暴響,耿玉航的護心軟甲,竟吃史存明當胸劃破,左肋下也刺破了一道長長血痕,如果不是軟甲擋了若干劍勢,已經是開膛破腹之禍!禿眉叟魂飛魄散,用個“烏龍出洞”,扭身一竄,向旁邊倒縱出七八步去!

史存明刺傷了禿叟眉,抽出空隙,回身看伊麗娜時,不禁又驚又喜,原來伊麗娜站在自己身後,四五個清兵同時縱馬向她衝到,舉槍直刺,伊麗娜咬緊銀牙,把天池三怪贈送的離火劍一個盤旋,只聽叮叮幾響,清兵幾桿長槍齊齊折斷,有如快刀之削腐木,不禁大驚後退,伊麗娜看見寶劍鋒利,登時鼓起勇氣來,仗劍向前,後面還有幾個清兵殺上來,伊麗娜用劍向他們一晃,這些清兵害怕她的寶劍鋒利,反而向後倒退。

史存明知道現在正是突圍逃走的時候,禿眉叟受了傷,清兵大隊還不曾合圍上來,這時不走,還待什麼?少年壯士覷準了距離較近一名騎兵,身軀縱起,直掠過去,手起一劍,“雷神揮鑿”,斷虹劍把他透心穿過,刺下坐騎,自己一騰空坐上馬鞍,然後兩退一夾馬腹,潑喇喇的向伊麗娜衝去,衝到她身邊的時候,身子向外一掛,輕舒猿臂,把伊麗娜攔腰抱起來,連人帶馬,一窩風向前闖,清兵雖然有千餘人,和史存明撞頭交戰的不過是一些先頭部隊,少年壯士用閃電速戰的手法,刺傷了禿眉叟,斬殺幾名清兵,奪騎逃走,瞬息之間,已經脫離戰場,等到清兵大隊衝上來,史存明和伊麗娜已經跑出老遠,連人馬的影子也不見了,禿眉叟大叫晦氣不提!

再說史存明一直跑出十多里路,不見清兵追來,方才停步,伊麗娜也跳落馬下,史存明望著遠處吐魯番火山的噴口,不住吁氣,伊麗娜見他面色有異,不由吃了一驚,問道:“明哥哥!你受傷了?”史存明嘆氣道:“不是,師傅老人家和孟絲倫郡主被清兵捉去,我已經六神無主啦!”伊麗娜安慰他道:“不用灰心,或者是那老賊順口胡謅罷了!我們再找人問清楚吧!”史存明十分沮喪,他讓伊麗娜坐了騎馬,自己拉著馬韁行走,走了半天,果然看見幾個哈薩克族的牧民,伊麗娜精通哈薩克話,立即下馬過去探問,方才知道一切!

原來大小和卓木帶領族人逃奔喀什米爾的時候,因為老弱婦孺很多,又帶了不少牲畜營帳,所以行進很慢,大和卓木酋長的可敦香妃,又是個心慈面軟的人,看見族人中的老弱跟著自己顛沛流離,於心不忍,吩咐讓婦孺先走,年輕的戰士押在後面,這一來更加緩慢了!就在他們離開葉爾羌城的第五天,清兵的追騎已經趕到!

統率這支追兵的正是伊犁統領富德,他奉了兆惠大將軍的密令,要生擒大和卓木的妃子香妃娘娘,和小和卓木的妹於金弓郡主孟絲倫,他說這兩個都是名馳回疆的美人,皇上指定要生擒她,帶回京師受用,富德便挑選了一萬五千名精銳騎兵,裹了十天糧草,索性不進葉爾羌城,向西追去,果然在巴達克山附近把大小和卓木追著,清兵如狼似虎,一聲號令,衝殺過來,剎那間哭聲震天,回人的婦孺老弱紛紛被清兵殺斃,年輕戰士拼命死戰,短兵交擊,人馬相搏,大小和卓木帶著室眷,正要向巴達克山裡跑,哪知道巴達克山酋長已經受了清室賄賂,突然出動幾千戰士由山上殺了下來,大小和卓木措手不及,先後被巴達克兵殺死,梟了首級,香妃娘娘也在亂軍之中,遭了俘虜。

金弓郡主孟絲倫呢?她的神智始終沒有復原,撤退葉爾羌城的一天,吃語大作,哭笑無常,智禪上人只好在她身邊照顧,不離左右,等到清兵追騎殺到,上人奮起神威,殺了不少清兵,還把孟絲倫兜在背後,要想和她一起突圍,哪知道金弓郡主卻在這時候大哭大吵起來,叫道:“存明哥哥快來,師傅不要殺我!”智禪上人沒了主意,“她形如瘋狂的亂掙亂舞,智禪嘆了一口氣,只好把孟絲倫撇下,任憑清兵把她捉住,自己晃動斷虹寶劍,一縷精光冷電,殺開一條血路,獨自逃走了。

大小和卓木就是這樣的收場,回疆對清朝的反抗就這樣的結束了,乾隆皇帝為了要得一個美人,驅使了三十多萬精兵,消耗了幾千萬兩銀子庫銀,前後轉戰兩年,流血千里,總算把回疆“叛亂”削平,後來還列入“十全”武功之一,(乾隆帝晚年還自號為十全老人)專制暴君窮兵默武,古今同例,所苦的只是小民百姓罷了!

史存明聽說金弓郡主孟絲倫落在清兵手內、心頭上起了一陣莫名的衝動,眼前一黑,當堂暈了過去!過了不知多少時候,方才慢慢甦醒過來,他睜開無神的眼睛一望伊麗娜伏在自己身上哭泣,剛才幾個哈薩克牧民已經不見,史存明嘆了口氣,用手摸了摸伊麗娜金黃色的秀髮,說道:“妹子,不要哭啦,我我……”伊麗娜仰起粉面來,她本來哭成淚人兒也似,看見史存明居然醒轉說話,心中一喜,立即收淚問道:“明哥呀,你活了嗎?我叫了你半天也不醒轉,還以為你不行了呢?”史存明抬眼望著青天白日,答非所問的說道:“哦!我活了嗎?我活著有什麼意思呢?孟絲倫給清兵捉去了。她如果有所不測,我也不能夠獨自活在世上。孟絲倫!我不能沒有她,金弓郡主,我我我,我不能沒有她!”伊麗娜看見史存明語無倫次的胡說,又是傷心,又是悲憤,傷心還在其次,她最恨的還是史存明始終念念不忘金弓郡主,自己費盡心力把史存明救醒過來,史存明一絲一毫也沒有感激自己的細心熨貼,領悟自己的柔情蜜意,反而喊起孟絲倫來,妒忌是所有女於共有的天性,伊麗娜芳心如割,她忽然把雙手捧住粉面,折轉身來,一溜煙似的拋下史存明走了,史存明精神受了重大刺激,伊麗娜離開了他,他兀自惜然不覺,兩眼呆呆望著青天,直到過了一頓飯時候,方才跳起身來,發覺伊麗娜已離開自己,史存明這一急非同小可,拼命向前狂跑,一邊跑一邊高聲大叫道:“伊麗娜!伊麗娜!”可惜遲了,他再也瞧不見伊麗娜羊脂似的白嫩皮膚,看不見伊麗娜金黃色的秀髮,史存明一連跑了十多里,兩個紅顏知己,音影俱沉,自己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思?生無可戀甘為鬼,史存明嗖的一聲拔出斷虹寶劍就要向自己咽喉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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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痴情延千里 壯士救紅妝

可是當冰涼的劍鋒快要挨近頸項時,史存明的腦海裡面,突然閃電似的升起一個念頭,這就是師傅智撣上人給自己日常說的兩句話:“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重於泰山便可以死,輕如鴻毛可以不死,清兵雖然破了回部,擒斬了大小和卓木酋長和他的族人,可是卻撲滅不了回疆廣大的牧民的憤怒火焰,在無限的沙漠,在壯闊的草原,清兵肆意殘殺的結果,加深了回部老百姓對滿清王朝的仇恨,大小和卓木倒下去,其他的反抗者必定接踵而來,暴力不能統治天下,更不能夠統治伊斯蘭教的英雄兒女,自己何必輕生呢!再退一步來說,金弓郡主孟絲倫雖然被清兵捉住了,並沒有死,自己何不設法在清兵的手裡,把她拯救出來,用龍腦草來醫治她!還有史家只得自己一根苗裔,放開繼嗣香火不談,父母對自己什多年的撫育,師傅對自己七八年的教養,到了今時今日,難道就一劍把生命了卻、史存明到底是個有智慧的人,想到這裡,臨崖勒馬,立把寶劍插回鞘內,整理一下向北進發。

兩個月後,甘肅祁連山下,出現了一個騎馬漢族少年。這少年風塵僕僕,面目憔悴,不用說是痴心一片的史存明瞭!史存明為救金弓郡主,不管滿清方面人多勢大,清軍營裡高手如雲,日以繼夜的趕路,依循著滿清徵西大軍凱旋的路線,亦步亦趨的追下去,在這兩個月中,史存明由南疆追到北疆,由口外追到口內,不分晴雨,策馬飛跑,餓了便吃點乾糧,倦了就伏在馬背上小睡一陣,偶然向路上的牧民帳幕,借宿一晚,天方破曉,又上馬離去了,似這樣衣不解帶,馬不停蹄的跑了六十多天,方才來到蘭州附近的祁連山下,史存明知道蘭州是兆惠徵西大軍的補給總站,滿清討伐回疆的二十多萬大軍,由新疆口外開進甘肅玉門關口內,跋涉過河西走廓數千裡一段長路,必定在蘭州小患幾天,稍息征塵,然後繼續取道山陝兩省,返回北京,所以史存明首先趕到蘭州城,打算搶在兆惠大軍的前頭,營救金弓郡主,這一天他到了耿仲偉(智禪上人未削髮的俗家名字)誅戮女怪烏藍婆的橋陵山下向當地土人打聽滿清大軍過路的消息,方才知道滿清徵西軍的先鋒部隊,已經在昨天開入蘭州,先行官是富德統領,至於兆惠大軍和輜重部隊,以及所俘虜的回族家眷,還在天水到蘭州的途中,大約要在三四天後,方才能夠到達蘭州。史存明打探到這個消息,精神為之一振!

少年壯士立即快馬加鞭,向前飛跑,就在這天黃昏日落時候,已經到達蘭州,直入城門,史存明看見路上兵車轔轔,刁斗森嚴,不敢到處打聽,匆匆投宿了一間小客店,店夥給他牽過馬匹,史存明到臥房裡,第一件事先向店夥討了一碗清水,擺在案頭,然後由沙囊裡,很小心的取出那株龍腦草來,把根放入水碗裡,因為史存明在路上,缺乏清水,一連幾天沒有把龍腦草澆浸,龍腦草的紫莖紅葉,細碎球花,已經微呈枯萎,史存明把靈草小心供好,讓草根吸收清水,過了一個更次左右,少年壯士眼望草色回覆鮮潤,連頂上球花也欣欣向榮起來,不由嘆了一口氣道:“天池靈卉,果然名不虛傳,可惜直到今天還救不著孟絲倫,天殘地缺二老贈草時,曾經說過三個月內,用清水浸草可以保持草的生命,可是如今過了兩月有餘,龍腦草生命,還有不到一個月時間,這回能不能夠把金弓郡主在蘭州城救出,那真個要看天公的安排了!”他自言自語的說到這裡,臥房窗外嗖的一聲,簾頭彷彿有人翩然飛落,史存明吃了一驚,霍地站起身來,拔出斷虹寶劍!

他剛才一按劍把,窗外已經有一個冷峭聲音喝道:“屋裡面的人可是老和尚的徒弟嗎?快請出來!”史存明認得是飛龍師大的口音,不禁大吃一驚,可是迴心一想,畏縮也沒有用,自己何不堂堂正正的走到外面見她,難道她還會把自己吃掉?少年壯士按定心神,納劍入鞘,雙手一推窗扇兩腿飄起,一個“登步擺蓮”身法,縱出窗外,史存明臥房的外面是一間小院落,院落一角站了個黑衣清瘦的人影,果然是飛龍師太!

史存明看見飛龍師太兩道冷森森的眼光,射在自己面上,彷彿兩把無形利劍,不禁心中一凜,他抱拳拱手道:“老前輩冒夜登門,有何賜教?”飛龍師太哼了一聲,眼光掃射房屋一匝,突然說道:“姓史的,你房中供著的是天池龍腦草嗎?快把它交給我!”史存明見她一開口便問自己討龍腦草,起先為之一愕,接著怒火上騰,喝道:“這龍腦草是我千辛萬苦到崑崙山王母天池頂,央求天池三老討得來,準備拿來救孟絲倫,你憑什麼理由要我獻上?”

飛龍師太灰白色的眉毛向上一揚,冷笑說道:“姓史的小夥子!你要拯救孟絲倫嗎?很好,我來問你一句,你知道盂絲倫被清兵囚禁在哪裡!兆惠大將軍派什麼人看守她?你有多大本領,能不能夠勝過清軍營裡一切武林高手,把孟絲倫救出虎狼窟穴?”史存明不假思索回答道:“我能不能夠把金弓郡主救出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用你管!你當日在神龍峰上用鐵掌傷了盂絲倫的頭腦,使她變了白痴,渾渾噩噩,弄到後來清兵入寇回疆,沒有人指揮南疆各族聯軍,一敗塗地,連孟郡主也落在兆惠手裡,身為俘虜,哼哼,你還有臉做她師傅?還有臉救她出來!還有臉問我討龍腦草,給她醫治?”史存明這幾句話非常激昂,對飛龍師大再也不存半點客氣,越說話越高聲,好在這間小客店生意清淡,整間店鋪也沒有幾個客人,不然的話,已經把旁人吵醒,飛龍師太勃然大怒!

她伸手向腰間一扳,嘈的一聲,抖出一柄白金帶劍來,古色斑斕,史存明以前不曾見過飛龍師大有這一柄劍,十分錯愕!飛龍師大把劍迎風一抖,喝道:“狂妄小子,憑你也配來教訓我?你今晚不把龍腦草交出來,老師太砍下你的腦袋!”史存明氣向上衝,冷笑說道:“老前輩本領高強,何難取我史某人的性命!不過要我交出靈草,這是夢想,我史存明頭可以斷,志不可奪……”飛龍師大一聲叱喝道:“小子,你的嘴硬極了,你的頭顱未必硬得到哪裡去,看招!”她的白金帶劍迎面一晃,用個“潛龍穿塔”式,向史存明分心便刺。

史存明何嘗不知道自己不是飛龍師太的敵手?幾個月前在甘泉集,他和這老尼姑交手過一回,如果不是伊麗娜拼了性命,一番痛罵,把飛龍師太罵得羞慚無地,悄然離去,自己已喪命在她的劍下,這次她向自己硬索龍腦草,平心而論,以飛龍師大的本領,劫囚救人,再好沒有,可是史存明一來要在心上人面前逞功,二來不滿意飛龍師太在打傷了自己徒弟之後,還要假惺惺作態救人脫難,史存明看見飛龍師太寶劍白光一閃,破空刺來,咬牙切齒,把斷虹劍一橫,用個“迅雷貫木”,運足腕勁,照準飛龍師大自金帶劍劍身擊去!

他這一下存心要跟飛龍師大比較臂力,飛龍師太含笑一聲,白金軟劍向下一搭,使個“蒼龍盤樹”,反手一繞,兩劍交織,壓住了史存明的劍愕,史存明連忙沉劍一引,要掙脫飛龍師大的壓力,哪知道飛龍師太數十年的內力如此雄渾深厚?豈是史存明可以比擬,少年壯士用力一抽一拔,哪裡能夠把劍撤回?他覺得飛龍師大的劍,沉如泰山,自己的劍身上,賽同壓了一個千斤秤錘,異常吃力,飛龍師太見他面色泛紅,冷笑說道:“小子,你如果能夠支持到我數三十下數字,我由一念到三十,你的劍仍在手,便不用你交出龍腦草,可知道嗎?”這老尼姑說完之後,也不待史存明答允不答允,把掛在左腕上的一串鐵念珠取下來,一顆一顆的數,一二三四的念,唸到十下,史存明已經額汗涔涔,右半邊身微微發顫!

少年壯士知道自己內力不如對方,如果像上一次在甘泉集那樣,飛龍師太劃定圓圈,指明規矩,自己還可以有取巧餘地,跟她周旋一二十合,可是照這樣硬對硬撞的比試內力,簡直無所遁形,不用數到二十下,就要當堂出醜,把斷虹劍脫手,史存明陡生急計,叫道:“師傅,你老人家來了!”

飛龍師太不知道是史存明故意說謊,以為智禪上人真正到來,不由嚇一大跳,扭頭後望,哪知道史存明趁她略為分神的剎那,劍鋒一翻,劍尖抵住劍把,“毒蛇吐舌”,向飛龍師太持劍的虎口一送,底下一著雙飛蟠龍腳,左虛右實,猛向飛龍師太左胯踢去!

史存明這一劍兩腿,虛實兼用,疾如飄風,以為出其不意,飛龍師太必定像上次在甘泉集那次交鬥一般,吃正自己的冷招,哪知道飛龍師太剛才扭頭,便覺自己劍愕一震,腿風颯然,她明白著了史存明的道兒,大凡一個本領高強的人,除非遭遇了重大的意外,一身四肢百骸,都有自然禦敵之勁,史存明要想暗算她,如何能夠?飛龍師太白金帶劍向下一垂,”用個“彩虹經天”,一翻一繞,嗖的削向史存明的足踝,一下連削帶打,已經破了史存明虛實互用的招術,少年壯士急忙用“鐵板橋”身法,仰面向後一彎腰,哪知飛龍師大左腕的鐵念珠串一掄,拂中史存明右邊胸口的“章門穴”,史存明哎呀一聲,全身發軟,撲通一跤,向後坐倒在地!

飛龍師大一下點倒了史存明,更不打話,拔身一縱,一陣風般掠進史存明的睡房裡,少年壯士知道她要強取自己的龍腦草,心中一急,待要阻攔,可是穴道被點,全身發軟,連站立起來也不能夠,別說是阻止飛龍師太了!他正要破口怒罵,忽然眼前一花,飛龍師太再由窗裡穿出來,出乎意外之外,手裡並沒有龍腦草,面上卻罩了一層怒雲,飛龍師大伸手向史存明背心“血阻穴”一拍,解了他的穴道,叫道:“小子!你不把靈草好好的給我拿出,鷸蚌相爭,漁人得利!你房裡的龍腦草叫人拿走了!”

這幾句話宛如晴天霹靂,史存明猛覺耳朵轟的一響,眼前發黑,幾乎暈倒,他瘋狂也似的伸手向飛龍師太一推,飛身跳入屋裡,果然不出所料,幾桌上供著的龍腦草,已經不知去向,碗水仍在,史存明氣得抓起水碗,照著窗外一擲,喊道:“老賊尼!你害我把草丟了,我史存明跟你拼命!”飛龍師太卻一伸手接住水碗,喝道:“小子!今回一拍兩散,蘭州巡撫衙門裡準備了地牢,孟絲倫三天之後,就要押到那裡囚禁,你過三天救她吧!我幫忙你一臂便是!”史存明破口罵道:“老賊尼,哪個要你幫忙,好不要臉!‘快滾!”可是飛龍師太並沒有聽他這幾句話,一縷黑煙似的,縱身跳上屋瓦,幾下起落之間,已經消失在暗影裡!

史存明失了龍腦草,覺得心裡空空蕩蕩,六神無主,他默默地站立了一陣,忽然用手一拍几案,說道:“我不管有沒有龍腦草,也要救孟絲倫!就算她是個白痴,我把她救出來,也要和她廝守一生一世!”史存明這樣決定後,心胸豁然開朗,索性倒身炕上,呼呼睡覺。

過了三天,兆惠徵西大軍,果然浩浩蕩蕩凱旋到蘭州來了,二十多萬戰勝歸來的雄師,先一夜在蘭州城外安營,第二日天色微明,各路兵馬紛紛開動,蘭州全城執行戒嚴,街道上站滿了藍衣辮髮的棄勇,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老百姓只能夠躲在屋裡,憑著門窗看熱鬧,大街上禁絕行人來往,甘肅將軍巡撫以下藩撫兩司六道的官員,齊齊集中在桌化門(蘭州的西城門)迎接大軍,進城的道路還鋪滿了黃土,這是皇帝特准的恩典,就蘭州本地來說,只有三十多年以前,年羹堯平定青海,奏凱回朝,用過一回黃土鋪道的典禮,今日盛典重演,蘭州城充滿了熱鬧的氣氛。

史存明匍伏在一間上房子上,用瓦楞和透煤氣的煙囪掩蔽身體,向著大街上看,只聽見一陣轟雷似的鼓聲,清兵騎兵部分首先進城,接著是步兵隊伍,旗分五色,井然不紊,鞭敲金鼓,人馬雄壯,大軍過了一個時辰,方才全數進城,接著是兆惠大將軍的儀仗隊,直到最後,徵西大將軍兆惠和副將軍福康安,並馬進城,歡聲雷動,史存明看見兆惠得意洋洋的樣子,不由想起回疆草原被清兵鐵騎蹂躪後,屍骸如山,血流成河的慘況,心裡十分氣憤,恨不得拔出主劍,飛身下去,一劍把兆惠殺掉!可是想起金弓郡主來,史存明惟有勉強壓抑怒火,隱忍一切,兆惠車騎過後,走過一隊步兵,步兵後面押著叛回的家眷,這批家眷約莫有百餘人,婦女佔了大半,分別站在四架無篷馬車上,史存明精神振奮起來,眼光四射,希望在這批女眷人叢裡,找著金弓郡主,不過失望得很!這些女眷完全穿著維吾爾式的長袍,頭上蓋了面幕,原來伊斯蘭教的風俗,婦女除了在屋裡之外,走出屋門,不分老幼貴賤,一律要用厚厚的黑紗布蒙面幕,遮住臉龐,現在中東許多個阿拉伯國家的婦女,還保持著出外蒙面的風氣。

史存明看見女眷人人蒙面,不禁焦的起來,想道:“糟糕!今回沒有法子看出哪一個是孟絲倫了!”他正在於著急,就在少年壯士存身不遠的一間民房頂上,突然刷聲微響,現出一個緇衣人影來,只見那人影手揚處,一蓬星光花雨似的暗器,掠空打下,這些暗器並不打人,打向駕車的馬,真好手法,所有暗器不是打中馬頭,就是打中眼睛,剎時馬連聲哀嘶起來,有幾匹還是東奔西跑,這樣一來,街道上的秩序當堂大亂!

那些回人婦女,看見馬匹拖著車子亂跑,不由驚做一團,緇衣人影一個飛身,直掠下來,史存明看出是飛龍師太,只見飛龍師太一縷輕煙似的,由第一輛馬車跳過第二輛馬車,由二輛而三輛,三輛而四輛,她經過每架馬車,都用閃電手法把女眷面幕揭起來,可是這些所謂叛回女眷,完全是葉爾羌王庭的宮女,以及南疆各族酋長的妻子,哪裡有金弓郡主盂絲倫呢?飛龍師太這一搗亂,並不加緊,街道上的清兵,押馬車的侍衛,齊聲叱喝,紛紛舉起刀槍來剛要上前圍攻,飛龍師大卻比鳥兒還快,跳過四架馬車,便把韁衣一振,跳上屋瓦,起落如飛去了!儘管是光天化日,街道上清兵密如螞蟻,這位空門俠尼居然來去自如,彷彿進入無人之境!帶隊兵官鼓譟起來,史存明看見不是頭路,悄悄地爬下屋瓦,迅速返回客店!

在史存明心目之中,以為飛龍師太這樣搗亂囚車,滿清官府少不免來一個全城戒嚴,搜查戶口,自己住在客店,還得要應付官差皂隸的盤詰,他埋怨飛龍師太真是累人不淺!說也奇怪,出乎意料之外,這一整天蘭州市面安然如故,沒有戒嚴,沒有搜索民居,少年壯士十分納罕,當晚他不敢動手行事,到第二天一切仍如平時,這天晚上,史存明換過夜行衣服,佩帶斷虹寶劍,施展陸地飛行工夫,直向甘肅巡撫衙門奔去,史存明在昨天以前,已經察好了巡撫衙門的地勢,他來到衙牆下,投過問路石子,正要跳牆而進,冷不防暗影裡一聲哨子響,斜刺裡遞過四五柄撓鉤,直搭向史存明的腳下,史存明大吃一驚,好在他的武藝得自名師指點,身手也還矯捷!立即一個“鯉魚打挺”,直翻起來,躲過撓鉤,史存明身子才向上一縱,夜空裡風聲颯然,射過幾支弩箭,史存明單臂一勾牆頭,“倒攀老蓮”,身子翻了一個跟頭,跳進巡撫衙門裡!

這是史存明聰明過人的地方,因為他知道著了敵人的圈套,原來兆惠已經有了防備,巡撫衙門外面一帶民房,屋頂地下,完全伏滿官差棄勇,等候對方來劫叛回家眷,自投羅網,史存明如果外面硬闖,恐怕他跑不出百步之外,清兵埋伏的火槍手一聲號令,眾槍轟發,史存明就要喪在無情鐵彈之下了!他一跳進衙門裡,反而減去大半危險,因為衙門裡面埋伏簡單,反而比不上外邊羅網密佈,少年壯士搶了十幾步,花架底下方才閃出兩個弁勇來,喝道:“叛逆大膽!”雙刀齊上,史存明展開雷電披風劍法,一著“聞雷人洞”,已經刺透了一個棄勇的胸膛,劍尖穿出背後,他再向第二名棄勇身上一又撞,這半截劍頭向他的肋下穿入,哎呀兩聲,屍身仆倒,史存明這一劍同時穿斃兩人,花架旁邊有一口金魚他,史存明抬腿一蹬,撲通咕咚,把這兩個弄勇的屍首踢落水池裡!

史存明這下動作不是畫蛇添足,他是藉著魚池水響,聲東擊西,少年壯士接著一個“黃鶯織柳”身法,翻過花架,奔向西邊的月洞門,他跳入來的地方是後衙裡一座花園,園裡不過埋伏了八名並勇,史存明一下刺死兩個,還把屍首摔進魚池,引誘其他六個撲向花園,自己卻向西面跑去,他一溜煙穿過月洞門,看見這裡有一幢精舍,燈火半明半暗,史存明知道四面八方佈滿伏兵,萬萬不能上房,只一上房,露了形跡,亂箭飛來,自己就是殺身之禍!他不假思索的由窗口飛身竄進精舍,少年壯士身子才過窗檻,便聽見一個女子失聲叫道:“哎呀!原來是你!”

史存明覺得語聲廝熟,定睛看時,原來這裡是一間女子的繡房,錦褥緞被,珠簾絛帳,撲入鼻孔的是女人脂香粉香,映入眼簾的是軟紅地氈,桌上堆著女人梳裝用品,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子坐在小几旁,几上還放了一本書,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兆惠將軍的側福晉賀蘭明珠,她背後還侍立著一個青衣侍女,史存明並不陌生,這侍女正是當日在南疆戰場上和賀蘭明珠一併被自己救了的小蝶!

少年壯士估不到自己今天晚上探囚劫人不成,中了對方誘敵之計,倉惶逃命,哪知道陰差陽錯,闖進賀蘭明珠的睡房,真個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史存明不禁面上一紅,就要回身退出,侍女蝶兒卻是機智靈敏,立即走過來拉住史存明的衣角,低聲說道:“壯士,你是被他們追逐到此的嗎?”史存明點了點頭,蝶兒向賀蘭明珠道:“主母!你出主意救他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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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千里追蹤 劫囚黃河渡

蝶兒當日在戰場受了史存明的救命恩典,對他很有好感,賀蘭明珠呢?更加不在話下了!她急得亂搓雙手道:“唉!你這人真是膽大包天,早不來遲不來,偏偏在他們設下陷阱的時候來,這番不比上次,我怎可以收藏你,你就站入衣櫥裡,躲一躲吧!”蝶兒急得說道:“不行!衣櫥密不通風,他們一樣可以搜到,奴婢有一個主意,不如叫史英雄躲在床上,主母也上床裝睡,方才可以瞞過外邊呢!”

賀蘭明珠面泛朝霞道:“那個,那個怎行?”話未說完,月洞門外已經傳來了腳步聲,蝶兒急忙說道:“主母不能夠再拘小節了!史相公的命要緊呢!”她向史存明連打手勢,史存明被逼無奈,只好脫了鞋子,握在手裡,跳上繡榻臥倒,拉了那條湖水緞被連頭蓋過,只覺一陣甜香,沁入鼻管,賀蘭明珠也脫了外衣中衣,上床鑽入被窩,史存明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女子同床睡覺,渾身覺得不自在,賀蘭明珠剛才上床,窗外已經有人叫道:“福晉!福晉!”

蝶兒立即推開窗子,一陣火光映了進來,窗臺外密排排的,擠滿兵卒棄勇,還有幾個兆惠大將軍跟前的衛士,賀蘭明珠仗著膽子,由絳帳裡探出頭來喝道:“三更半夜,你們為什麼大呼小叫!”一個哨官答道:“稟告福晉,今天晚上巡撫衙門來了一個刺客,俺們一齊捉他,被他走掉,還在前面花園殺了兩個人,走入這問院子,福晉剛才睡覺了嗎?可發覺有人進來沒有?”賀蘭明珠勃然說道:“蝶兒!打開房門,讓他們進來查吧!”蝶兒不禁一愕,心想如果這些人進來,豈不是當堂露出馬腳嗎?可是主母有命,又不能夠違拗,她只好開了門,賀蘭明珠立即起身坐在床沿,冷笑說:“你們如果疑心我房裡躲藏著刺客,可以進來搜查,我的衣櫃可以打開來,我的床你們也可以移開來看!”

這些官差異勇,看見賀蘭明珠說話負氣的樣子,不禁瑟縮起來,因為人人知道她是兆惠大將軍跟前最寵愛的夫人,如果觸怒了她,向大將軍面前說上一句半句不中聽的活,自己腦袋就要搬家!大家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誰也不敢進房,賀蘭明珠溫怒起來,罵道:“沒用蠢材,我叫你搜你們怎的不搜?蝶兒,攔開衣櫃的門,掀起床褥,省得別人向大將軍說我窩藏要犯!”蝶兒真個過去拉開櫃門,那班官差異勇看見福晉神色不對,慌忙說道:“豈敢豈敢,我們多打擾了,吵醒了夫人的好睡,請吧!”說著一窩蜂都走了,史存明睡在被窩裡,雖然是熱烘烘,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賀蘭明珠等眾人退出之後,方才喊蝶兒道:“熄了燈火!”蝶兒立即把銀燈吹滅,史存明就要坐身來,賀蘭明珠阻止他道:“不要亂動,外邊還有人呢!”史存明只得蟋伏不動,賀蘭明珠問道:“你三更半夜到來,究竟要救哪一個?”

史存明期艾說道:“沒有,我我……我不過打聽香妃娘娘的消息罷了!”賀蘭明珠嗤的一聲笑起來,說道:“打聽消息?你不用騙人啦,老實跟你說吧!大和卓木的香妃娘娘,小和卓木的妹子盂絲倫,全是皇上要的人,皇上出兵回疆,幾年征戰,還不是為了這兩個女人,她倆在七天以前,給大將軍另派勇幹,準備氈車,晝夜兼程送上北京去了,這時候恐怕出了陝西省境啦,你在這裡擾鬧,還不是燈蛾撲火,自尋死路!”史存明聽了這幾句話,好比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骨髓皆冰,他怔住了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忽然聽見外邊驚天匝地一陣大喊,有人高聲叫道:“捉拿刺客!”

賀蘭明珠大驚失色,以為剛才的兵卉去而復轉,被他們聽出聲音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見院子裡噹噹連聲,分明是兵刃交擊的聲響,一個蒼老口音喝道:“韋青荷,原來是你,我還以為你死了!原來你做了尼姑,要附從叛逆!”

說話的正是禿眉叟耿玉航,接著聽見飛龍師太的罵聲道:“冷血狗賊!峨嵋派的門下,從來沒有給滿清做走狗的人物,你還是頭一個,吃我一劍!”一陣呼呼呼的金刃劈風聲響,飛龍師太顯然在院子裡和禿眉叟相鬥!

史存明熱血沸騰,他想飛龍師大雖然打傷了自己的徒弟,今天晚上還冒著奇險到巡撫衙門裡搭救金弓郡主孟絲倫,自己卻躲在兆惠小老婆的床上,實在太沒有丈夫氣概了!少年壯士忽然想出一個主意,由被窩裡霍地坐起,一把抓住了賀蘭明珠的肩膀,使勁一拖,把她推到床下,賀蘭明珠失聲叫道:“你你……”史存明由被窩裡拿出一條汗巾來,把她櫻口一塞,迅速撕裂被褥單子,把賀蘭明珠捆綁了七八道,蝶兒正要喊叫,史存明照面一拳打去,擊中她的太陽穴,蝶兒哎呀一聲暈倒了!史存明拔出斷虹劍,翻出後窗,再由後窗臺上一個飛身,上了精舍房頂,見院子裡人影錯亂,飛龍師太抖開金帶劍,跟禿眉叟耿玉航的金龍鞭盤旋起落,戰在一處,殺得難分難解,不分勝負——

史存明大喝一聲,飛身跳了下來,他忽然想起地缺叟在崑崙山冰河旁邊打了自己十幾下耳光的旋風掌法,先把寶劍略晃,虛刺一劍,接著身子一陣急旋風也似的,向耿玉航面前走了八九個來回。

史存明明啪啪啪啪幾聲,一連打了耿玉航四五下耳光,把禿眉叟打得眼冒金星,口血直流,本來禿眉叟的本領雖然夠不上跟智禪上人相比,史存明的武功造詣,和他還有一段距離,怎的史存明會一連給他四五巴掌,禿眉叟居然躲閃不開呢?要知道天池三怪的武功,在武林中自成一派,尤其是地缺翁這路旋風掌法,招式出手詭異無比,專從一般人料想不到的方位進招,禿眉叟被飛龍師太絆住,已經分去了八成功力,只剩下二成不到的功夫來應付史存明,被史存明接連打了四掌,在自急怒攻心,一絲一毫也奈何對方不得,好在這時候已經撲過兩個滿洲籍的衛士過來,一個是塔洛布,一個是勒爾哈納,兩人連同七八名公門高手,左右夾擊,把史存明纏住,戰在上處。

飛龍師太一面展開飛龍劍法,翻翻滾滾,力戰住禿眉叟,一面向史存明喝道:“小子!你先我進入巡撫衙門,有看見孟絲倫沒有?”原來飛龍師太也是跟史存明同一心理,為搭救金弓郡主而來的,不過史存明早到半個更次,飛龍師太遲來一步罷了!她的遭遇和史存明一模一樣,才一逼進巡撫衙門,便陷入了兆惠預先佈置的圍陣裡,負責指揮埋伏的是塔洛布和勒爾哈納兩員統領,他兩個以前在天山白熊谷曾經跟飛龍師太交過手,吃過這個老尼的虧,看見她起落如飛的到來,立即下令火槍手開火射擊,好在飛龍師太十分機警,一見火光閃出,立時覺察不妙,由瓦面飛落平地,飛龍師大輕功卓絕,只一下便跳進賀蘭明珠的院落裡,禿眉叟恰好由前宅趕來,兩下展開了遭遇戰!

史存明聽見飛龍師太喝問自己,也沒有好氣的回答道:“孟絲倫不在這裡,我們中了兆惠金蟬脫殼之計,兆惠把她解到京師去了!”飛龍師太噫了一聲,她突然向禿眉叟面前一竄,刷刷,接連刺出兩劍來,“金龍歸海”,“神龍觀尾”,穿腰斬肋,迅辣無匹,禿眉叟被史存明幾下怪招打得兩頰浮腫,看見飛龍師太一連兩劍閃電似的攻來,立即向旁邊一退,飛龍師大卻喝了聲:“著!”腕把一甩,打出十幾顆鐵念珠來,如星光花雨,圍攻史存明那八九個官差捕快,撲通咕咚幾聲,紛紛跌倒在地,個個被鐵念珠打中穴道,躺著動彈不得!史存明趁機跳出圈外,就要飛身跳上牆頭逃脫。

飛龍師大喝道:“小子!外面埋伏了火槍手,你上房逃走,要討死嗎?”史存明立即止住,禿眉叟卻一聲狂吼,抖金龍鞭直撲過來,飛龍師大袍袖抖處,一連打出三顆鋼鐵念珠,直奔向禿眉叟上三路的“神庭”“陽白”“窮陰”處穴位,“神庭”“陽白”是在眉尖,“窮陰”是在耳門後,禿眉叟低頭一閃,史存明卻使出旋風掌來,一晃身搶到耿玉航右首、啪啪兩掌,打中他的右胯,這兩掌打得非常之重,禿眉叟向前一交直跌出去。飛龍師太又一抖手,打出一顆鐵念珠來,不偏不歪,打中禿眉叟屁股尾龍骨後面的“鳳尾穴”,耿玉航登時全身癱軟,撲通一聲,一交跌倒在地,不能動彈。

史存明踏進半步,正要抖手中劍,照他後心刺落,飛龍師大叫道:“不要傷他性命!外有火槍埋伏,咱們挾著他衝殺出去!”少年英雄恍然大悟過來,立即把禿眉叟由地上一把抓起,就在他挾起耿玉航的當兒,月洞門外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塔洛布和勒爾哈納已經帶領大隊衛士並卒和套索撓鉤手,朝著院子衝到!塔洛布揮動雙鐧,奮勇當先,哪知道才進門,便看見自己師傅被史存明和飛龍師太挾持著,軟軟的躺在史存明的臂彎裡,一望而知,是被人家點住穴道了!塔洛布不禁大駭!飛龍師太把白金帶劍擱在耿玉航的頸項上,豎起灰眉,向塔洛布和清軍衛士叱喝道:“你們膽敢過來嗎?我的寶劍一動,就要砍掉這姓耿的腦袋。”

耿玉航以前是甘肅蘭州將軍的侍衛長,現在又是兆惠身邊的親信,一旦落在對頭手裡,清兵哪敢妄動呢?何況塔洛布還是禿眉叟的徒弟哩!飛龍師太這樣一喝,他們果然不敢妄動了,史存明上前兩步,向塔洛布叱喝道:“韃狗!

你們今天晚上設圈套來引誘我們,哪知道天不從人之願,你的師傅反而被我抓著了!你要耿玉航的性命嗎?讓我們好好出去,不準放槍,不準射箭,知道沒有?”

說著也不等塔洛布答應,便和飛龍師太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挾著禿眉叟耿玉航,打個呼哨,雙雙拔身一縱,跳上牆頭,飄然落在大街上,這時候街道上密佈的旗兵並勇,三班捕快衙役,何止千人,一看見飛龍師大和史存明跳出來,吶喊一聲,就要上前圍攻,可是看見他們挾持著耿玉航,不禁愕然,個個起了投鼠忌器的心理,只好自動讓路,飛龍師太史存明二入挾著禿眉叟離開巡撫衙門,一直走出十幾條街道,估量沒有埋伏了!方才把耿玉航向地上一推,飛身跳上屋瓦,落荒而去!

這一次飛龍師太和史存明大鬧甘肅巡撫衙門,要搭救金弓郡主孟絲倫,沒有成功,他們知道孟絲倫不在蘭州,兆惠已經在十天前把她和香妃娘娘一起解送北京去了,當晚更不逗留。連夜離開了蘭州城,沿著官驛大路,直向東南進發。

史存明和飛龍師太兩人之間,關係是十分微妙的,怎樣的微妙呢?就是“雖同道,不相為謀。”所謂“同道”,就是兩個人的心目裡,都要把金弓郡主由清兵的掌握裡救出來,“不相為謀”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內心,彼此都有一段宿怨,”飛龍師大因為痛恨智禪上人,連帶他的弟子史存明也同樣憎恨。他們進入西安城裡之後,便到處打探消息,飛龍師大不到半日工夫,便探聽出一點眉目來了,約莫在五日之前,有一隊旗兵押著兩架鐵皮車子,用四匹馬拉著進城,這兩架鐵皮車子的外邊還罩著油布,顯見得十分神秘,不知道車裡載的是什麼東西,可是進城之時,西安府立即戒嚴,還派出大隊官差捕快來,沿路保護。史存明呢,他雖然同情飛龍師大的出身和處境,卻反對她剛愎自用,苦苦要跟師傅作對為難,而且遷怒在金弓郡主孟絲倫的身上,把她頭腦打壞,成了白痴,所以他們兩個人雖然同在一路,各自騎了一匹駿馬,並轡前進,卻是很少交談,尤其是史存明,心情鬱悶,一路上抱著沉默的態度,有時候飛龍師太問他到哪裡吃飯,晚上在哪裡住宿,史存明也是精神恍惚,問非所答。

一路上有話便長,沒話便短,經過十幾天的跋涉,飛龍師大和史存明到了西安,西安即是舊日的長安,也是陝西省的道府所在,地居關中之脊,勢如建甌,人煙稠密,市肆繁盛,飛龍師太估量兆惠派人押解香妃和金弓郡主到北京去,必定經過西安,打聽過後才知道不到半日之間,車子又出來了,仍舊由原來的旗兵押著,迤通出了東門,直向通潼關的大路進發。

史存明這時候再也守不住沉默了,他向飛龍師太說道:“老前輩,我看這一隊人馬押解的車子,未必就是香妃娘娘和金弓郡主的囚車,多半是兆惠賊子金蟬脫殼,以虛為實的詭計呢!”飛龍師太這人的主觀很強,她說對的東西,決不準別人說不對,聽了史存明這幾句話,勃然說道:“少年人知道什麼?信口胡言!兆惠不把孟絲倫跟隨大軍押運,預先派人送上京師,這已經是金蟬脫殼的計策了,難道連這一隊車馬也是佈下假局,不是真正的押著兩個女人?這樣一來,豈不是連用兩個金蟬脫殼的計策嗎?”史存明看出飛龍師大剛愎自用的性格,不再說下去,飛龍師太立即和史存明離開了西安,跟蹤下去。

不過清兵押著神秘車子路過西安,是五六天以前的事,由長安古道向東行,直到西嶽華山腳下,那是一望坦途,依照車馬行程,這隊旗兵押著的車輛,已經過了潼關,進入河南省界,飛龍師大和史存明一路上馬不停蹄,征塵僕僕,一日一夜工夫,便自過了潼關,在經過潼關時,史存明向關下居民打聽果然有這一隊車馬,打從潼關通過,時候不過在兩天之前,史存明知道自己晝夜兼程飛跑的結果,漸漸追上對方了,不禁心裡暗喜,兩上人就在附近買了點馬料,把牲口餵飽了,自己也吃過乾糧,快馬加鞭,向前趕去,又跑了一日一夜,天色拂曉黎明,史存明覺得十分疲倦,飛龍師太卻是精神奕奕,毫無倦容,史存明暗暗佩服,這就是內功造詣深淺的區別,也是自己武功和飛龍師太相比起來,仍然有一段距離的確證。

兩匹馬在平疇曠野裡飛跑,到了晌午時分,史存明耳朵已經聽見潺潺水聲了,他知道前面不遠就是黃河岸,小時候讀過“木蘭詞”,詞裡有說:“朝辭爹孃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爹孃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史存明還是初次聽見黃河澎湃的聲響,果然不出所料,人馬走了一頓飯左右的時間,濁流千里的黃河,赫然在望,沿著黃河右岸,果然出現了一隊車馬,飛龍師大精神大振,就要追趕過去,史存明道:“老前輩,用力不如用智,清兵人多,我們人少,如果明著強劫,未必能夠得手,就算可以得手,也得提防韃子動手把金弓郡主殺害了,不如趁他們渡河的當兒,如此這般,不勝似冒險強劫嗎?”飛龍師太聽了他這番話,現出史存明從來不曾見過的笑容,說道:“很好很好!

事不宜遲,咱們依計行事吧!兩個人兩匹馬,繞行別路,策馬飛跑,搶過了清兵人馬的前頭,一直到達黃河渡口,這裡名叫範口,原來黃河和長江的情形絕不相同,由陝西流入河南這一段,直到開封為止,水流湍急,岸邊陡斜,可以過河的渡口,非常有限,史存明估量清兵必定由範口過河,就在這裡下馬,飛龍師太走到渡口,只見這裡空蕩蕩的,一隻船也沒有,心內暗暗著急,史存明沿著渡口走出半里,方才看見河崖下面,隱藏著一隻半大不大的渡船,史存明高聲叫道:“船家!我們是打算過黃河的,在渡口找船不到,現在情願多給你一倍船錢,把我們渡過河去!”船內鑽出一個梢公來,搖頭說道:“客人,你還是過幾天渡河吧!

三天以前,黃河岸上的泛營守備官,已經把範渡上下游二十里一段河面完全封鎖了,任何民船也不準過河,我們不敢以身試法!”話未說完,只見飛龍師大輕輕的一晃身,嗖聲風響,只一眨眼間,人已經跳落船板上。

那梢公出其不意,嚇了一跳!飛龍師太卻是不由分說,霍的抽出白金帶劍來,寒光凜凜,向那船老大胸膛一指,喝道:“你不肯渡我們過河嗎?貧尼問你一句,到底要不要性命?”梢公嚇得兩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船頭,說道:“老師大饒饒饒命,小人渡渡你老人家過河便了!”飛龍師太喝道:“你既然害怕官府,我也不用你渡我們過河,在船艙裡躺一陣吧!”說著二指一落,點了船家的麻痺穴,推入艙裡,他兩個人合手湊腳,把槳櫓拿起來,一齊動作,沿著河崖岸邊,緩慢地向渡口劃去,果然不出所料,他們到了範口附近,清兵已經開始渡河了!

奉令押解這兩架神秘車子的清將,正是伊犁將軍富德部下的饒將郎保保,他是滿洲旗兵統領,身長八尺,虎背熊腰,膂力可以拉開三石強弓,使一柄大砍刀,足有六十斤重,這次是他奉了兆惠的將令,由敦煌站開始,押送兩個回族女子到京師去,這兩個回女分別坐在兩架鋼鐵囚車裡面,臉上戴了厚厚的黑布面罩,兆惠在押解人犯時,把郎保保喚入中帳裡,再三囑咐,這兩個女犯是叛回主要人物,一路上押解她們,除了要十分小心之外,還要守著戒條,第一,不準對她們虐待,沿路上的飲食,務要豐富精美,第二,所有押解人等,連郎保保在內,不準跟她們交談,更不準揭去她們的面罩,違令者立即斬首!

郎保保抱著疑團,可是自己哪裡敢不聽大將軍的話?只好唯唯答應,他一路上果然小心翼翼,由敦煌到蘭州,再由蘭州到西安,經潼關入河南,完全沒有半點事故,一直來到黃河岸邊,朗保保未到黃河之前,已經派先行官通知地方官府和泛營水師,肅清河道,封用民船,準備押解人犯過河,因為那兩架鐵囚車十分沉重,地方官已經準備了只大型駁艇,先在一邊鋪了滾板,動用百多名兵弁,把兩架鐵囚車推到駁艇裡,朗保保自己預先下了艇,百多名兵棄護勇把囚車環繞起來,一聲欺乃,渡過河去,左邊兩隻小船上坐滿兵勇,作為翼衛,哪知道他們剛才離開河岸,不到半里,便見渡口上游那邊,飛也似的衝波破浪,駛來一支小艇。

那小艇的頭尾各自站著一人,一個是黑衣老尼姑,一個是英姿颯爽的少年,壯士衣冠打扮,這兩個人一個揮槳,一個搖櫓,直向裝載囚車的駁艇逼進,清兵齊聲大喝:“喂!

來的是什麼人?快快退回,不然的話,我們可要放箭了!”

黑衣老尼冷笑一聲,叫道:“我們是收買路錢的,你們拿出一萬兩銀子,我便放你們渡河去!”

這老尼正是飛龍師太,嗓音洪亮,郎保保字字入耳,聽得清楚,勃然大怒,喝道:“混賬!”小艇和駁船還有十丈距離,飛龍師大突然一俯腰身,由船上抓起一塊木板來,向著河心一擲,飛出幾丈遠近,撲通,掉落水裡,就在木板一著水面的剎那,飛龍師太已經一晃身軀,緇衣振處,像一頭黑鶴,由小艇上直掠起來,飛落河面,她落腳的地方,正是剛才擲下河裡,飄落水面的一片木板,飛龍師太腳尖向木板一點,居然使用“葦渡江”的身法,藉著腳點木板之力,直竄起來,這樣的一起一落,居然超越十丈距離,跳到運載囚車的駁船上了!

清兵不禁大驚!飛龍師大白金帶劍已經出鞘,向外一掃,使了個“神龍舞空”的招數,劍光過處,先把兩名清兵砍翻,接著飛腳一蹴,使出連環腿法,又把兩名清兵踢落河裡,黃河流水湍急,兩名清兵一下便滅了頂,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其餘的清兵不禁心膽俱裂,紛紛退後,飛龍師大隻一起落之間,便搶到鐵囚車跟前,一聲大喝:“要性命的!快給我滾到船尾那邊去!”

話未說完,左右冷光一閃,扎過來四杆長槍,兩根白臘竿子,飛龍師太喝了一聲:“大膽奴才,不知死活!”兩隻袍袖呼的展開來,捲住了刺過來的槍頭和竿頂,振臂一拋,這六名保護囚車的兵勇也立足不牢,吃了飛龍師大的內力一拋一振,撲通咕咚,同時落水,飛龍師大左臂一伸,右臂一抄,抓住了囚車的鐵柵柱,用力一拗,茶杯口粗細的鐵條,居然被她拗得彎曲向外!

郎保保吃驚不小!他雖然自負勇武,也未必有這種拗曲鐵枝的腕力,郎保保抄起大砍刀來,喝了一聲:“大膽潑尼!”刀鋒一展,用個“泰山壓頂”之勢,照飛龍師大後腦枕劈落,飛龍師太手攀囚車,用個“綵鳳旋窩”身法一閃,郎保保大刀砍了個空,收不住勢,噹的一響,刀鋒砍在鐵囚車車頂上,火星亂噴,飛龍師太用柺子轉環腿法,一腳飛起,踢中郎統領持刀手腕,郎保保哎呀一聲,撒手拋刀,飛龍師太兩臂一拉,轟轟兩聲巨響,鐵柵欄拉斷了一根,清兵看在眼裡,不禁為之咋舌!

郎保保和敵人只一對招,便丟掉了六十斤重的大砍刀,羞惱異常,虎吼一聲,拔出腰間佩刀,正要飛身撲上,冷不防船邊又是一聲吶喊,撲通咕咚,有人落水,原來史存明也步著飛龍師大的後塵,跳到駁船之上!

史存明沒有飛龍師太一葦渡江的本領,他拼命搖著小船,直向大船逼進,駁船上已經亂做一團,可是左右兩隻護衛船上的清兵,紛紛射出弩箭,剎那間嗤嗤連響,箭雨賽似飛蝗一般,射落小船之上,史存明不慌不忙,拔出斷虹劍來,左手搖櫓,右手舞劍,劍光捲起一匹白練,弩箭一撞著劍光圈子,紛紛掉落水內!史存明繼續鼓浪前進,逼近駁船三丈距離,方才一聲大喝,雙腳用力一點船板,用個“黃鵠沖霄”身法,一掠數丈,跳上駁船,他展開雷電披風劍,“聞雷人洞”,呼呼兩劍,砍了幾名清兵落水,這一來兩個人都衝上駁船,和清兵展開惡戰!

郎保保看見史存明持劍衝近,他以為這白麵小夥子年紀有限,必定比不上飛龍師太,自己做翻了他,飛龍師太失了臂助,只剩下她不然一身,便容易應付了!郎保保把佩刀一遞,用個“勁風斬草”之式,向史存明攔腰撇去,這本來是馬上旋風刀法,郎統領在狹窄的船面上使用,減了不少威力,史存明不慌不忙,一提腰勁,“旱地拔蔥”跳起六尺多高來,郎保保的刀由他腳底掃過,史存明反手一劍,“白蛇吐信”,刺向郎統領的面門,郎保保低頭一閃,剛要上前,哪知道史存明這一劍虛實互相運用,劍尖還未刺到,劍鋒突然一翻,變成“秋水橫舟”招數,嗤的一響,寶劍在他右肩頭上劃了一道口了,郎統領狂吼一聲,掩著傷口後退,史存明趁勢一腳飛起來,“倒踢金燈”,踏中郎保保的右胯,要把他踢下水去。

哪知道郎保保是關東有名武士,下盤馬步相當紮實,雖然捱了一腳,身軀並未仆倒,反而踏前半步,史存明施展連環腿法,一腳踢他不跌,第二腳再飛起來,這回直踢胸膛,郎保保卻反腕一勾,抓住了史存明的腳踝,史存明出其不意,吃了一驚只是他立即使出旋風掌法來,劈啪兩聲,打了郎統領兩下耳光,郎保保雖然被他打得滿眼金星,仍舊奮起水牛似的氣力,把史存明向外一推,史存明在艙面上打了個跟斗,幾乎翻跌落黃河裡,好在他的斷虹劍不曾脫手,立即向船艙板一插,劍鋒貫入木板半尺,方才定住身形,郎統領見摔他不倒,怒喝一聲,揮刀撲前,史存明突然就地一滾,拔劍離板,就在狹不盈尺的船舷邊上,施展雷電披風劍法,“電光過嶺”,連人帶劍嗖的一聲,向郎保保下三路刺來,郎統領出其不意,吃少年壯士舉手一劍,扎進小腹,當堂慘吼半聲,向後仆倒!史存明把劍往回一拉,連肚腸也拖了出來,一個滿清驍將,百戰不死,秦凱回來,因為奉令押解犯人,反而死在黃河渡口的渡船上:

史存明殺了郎統領,駁船上的清兵心膽俱寒,再被史存明一陣秋風掃落葉似的亂刺亂掃,誰也不敢保護囚車了!

紛紛向船尾逃去,史存明殺得興起,正要繼續追殺,飛龍師大高聲叫道:“你殺人做什麼?快快來救人吧!”史存明霍然回身,掄起斷虹劍來,向囚車頂乒乒乓乓,一陣亂砍,幾劍之間,便劈破了囚車頂板,飛龍師太把囚車裡面的蒙面女人揪出來,一手揭去面紗厚罩,不禁愕然,原來押解的並不是大和卓木的可敦香妃,也不是自己的徒弟金弓郡主,竟是一個四十多歲年紀,滿面麻子的維族老婦!

史存明也把另外一架囚車劈開,救出人來,一揪面帕,雖然是一個青年維人,卻不是香妃娘娘和金弓郡主,少年壯士覺得這女子有點面善,立即用維語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居然冒名頂替金弓郡主!快說出來!郡主到底囚在哪裡?‘決說!”那維女連聲叫道:“壯士!我是金弓郡主的侍女珊兒,那個是郡主小時候的保姆阿魯花五,咱們是由敦煌起程時候頂替郡主和可敦的,她們已經進京啦!”史存明還要問她,金弓郡主究竟哪時候押解到北京的?飛龍師太陡的喝了一聲:“提防暗箭!”史存明立即把身一矮,嗤嗤幾聲,接連十兒支箭向他背後射來,史存明這一矮身,恰好統統讓過,可是其中一箭卻射中珊兒的太陽穴,還有一支箭射中阿魯花瑪的咽喉,這個金弓郡主的隨身侍女和保姆,慘叫一聲,便死在箭下!

這十幾支弩箭是由左邊護衛船上的清兵射過來,史存明勃然大怒,一個飛身,跳到護船之上,十個幾弓箭手,被他一劍一個,砍爪切菜似的,研翻了七八人,其餘的見勢不對,紛紛跳水逃命,史存明方才飛身跳回駁船上,飛龍師太叫道:“咱們又中兆惠賊於一次金蟬脫殼計了!戀戰無益,走吧!”史存明十分著急的說道:“老前輩,我們是在河心中的駁船上,怎樣走吧?”飛龍師大哂笑說道:“傻小子!這駁船的韃子兵被我們殺的殺死,走的走光!正合了古人一句,野渡無人舟自橫,黃河流水很急,一定會把我們衝到對岸去,又何愁不能脫險哩!”

史存明一想也是,回顧範口渡方面的清兵,紛紛掉小艇趕來,有的還向駁船放箭,飛龍師太卻是毫不理會,讓河水衝著駁船,直向對岸飄去,飄不到幾十丈,一隻小船載著十幾名清兵追來,飛龍師太看見那小船距離接近了,突然把腰一彎,將船頭的鐵錨高舉起來,向那小船一拋,百多斤重的大錨,被飛龍師太一拋一擲,如飛彈丸,不偏不歪,撲通一聲,落在清兵的小船裡,這一下力量非同小可!

鐵錨把船身打得翻了個大跟頭,十幾名清兵統統跌落河水裡,被那急浪漩渦一卷,個個到海底龍宮那裡,當差契糧去了!

其餘的清兵看見飛龍師大有手拋鐵錨的神力,不禁心膽俱寒。哪裡敢追上來送死?只好裝腔作勢,遠遠吶喊罷了!飛龍師太撫掌大笑,不到半頓飯的光景,河水已經把駁船送到對岸,不過這一帶全是黃土沖積成的崖岸,離水面有一丈多高,簡直沒有泊岸之處,飛龍師太和史存明都是一身輕功,對這點並不放在心上,他們等駁船離岸還有一兩丈,各自在船頭上一長身軀,嗖嗖兩聲,像雨頭燕子,縱上上崖,當飛龍師太和史存明跳上河岸的時候,一個急浪捲來,把駁船推得撞到河岸崖壁上,轟轟兩聲巨響,崖壁上的黃土塌了一方下來,翻翻滾滾,直掉落船艙裡,船底也當堂擱了淺,兩架鐵囚車也一個跟頭,翻落水裡!可是史存明和飛龍師大兩人,這時候卻連頭也不回,一溜煙般,消失在河岸的遠處!

且不說清兵大嘆晦氣,收拾一切善後事宜,再說史存明引著飛龍師太,一直跑出十幾裡外,不見清兵追騎,方才停了下來,史存明因為辛苦了大半天,全無所得,忍不住用埋怨口吻說道:“這次真是勞而無功,我老早預料到這是金蟬脫殼計了!”哪知道他這一句話,卻引起了飛龍師太極大的不滿,勃然說道:“你老早知道是金蟬脫殼計,囚車裡面的人不是孟絲倫,怎的不早點說!”史存明因為救人不成,已經一肚皮說不出的悶氣,再聽見飛龍師太這幾句沒理由的責罵,忿然說道:“我在長安時候,不是向你說過的嗎?這回押解的囚犯必定是頂包貨色,你卻一意要追下來,你既然這樣擔心金弓郡主,當初在天山神龍峰,你為什麼把她的頭腦打壞?”

飛龍師太呵呵笑道:“小子!你居然來挑我的眼了!姓史的,我由今天起跟你分手,咱們各人走各人的路,分道揚鑣,哪一個把孟絲倫救出來,其餘一個就要向那個叩三百個頭,小子!你敢跟我打賭嗎?”史存明因為自己跟飛龍師太在路上,許多天以來都是貌合神離,有了她在旁邊,反而做事諸多不便,聽見飛龍師太這樣一說,正中下懷,斷然說道:“有什麼不敢打賭!很好!如果你比輸了,我也不要你叩頭,你以後別跟我師傅尋仇糾纏,來來來,路們來個擊掌立誓!”兩人對拍了三下,飛龍師太頭也不回的去了,史存明望著她的背影,怔怔半晌,忽然說道:“噫!她也是一個可憐人!”少年壯士納劍入鞘,望了望滔滔濁流的黃河水,似乎產生無限感慨,慢吞吞的離開了黃河岸,取道北上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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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鳳囚帝苑 回妃存堅貞

滿清時候的直隸,即是今日的河北省,是京畿所在地,由北京城向南走一百六十里左右,那地方就是易水河,戰國未年,俠士荊軻受了燕國太子丹的厚遇,毅然隻身犯險,到秦庭去行刺秦王贏政,太子丹就是在這易水河邊給荊軻餞行,生離死別,當時慷慨悲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千百年後,易水渡頭也因為這兩句悲歌,垂名不朽,滿清一代,自從順治入關之後,便把易水河西岸一帶的土地,闢做皇陵,由康熙皇帝起,死了之後,葬在這裡,就是易州西陵,和瀋陽的北陵滿清未入關時太祖努爾哈赤和太宗皇太極的葬處遙遙相對,易州西陵周圍一百里內,不準百姓居住,四邊種滿了松柏樹林,除了守陵墓的人員之外,其他一切官民人等,絕對禁止踏入,無形中成了莊嚴的禁城。

就在易州西陵外的易水河邊,一行車馬蠕蠕而動,有一隊喇嘛僧,入數約莫有三十多人,由一個身材瘦長的老年喇嘛帶領著,另外還有一百多名官兵,圍繞著兩架瓔珞滿垂的車子,輪聲轆轆,向北行進,那瘦長的老喇嘛就是天龍派喇嘛天籟禪師,他奉了兆惠的密令,押解大和卓木的可敦香妃,小和卓木的妹子孟絲倫到北京,這兩個都是皇上要的回疆美人,天籟禪師負了押解美人的重責,他對沿途地方官府只說自己奉令押運西域聖僧的舍利子頭骨入京,所有幫同押運的喇嘛和兵丁,個個守口如瓶,不提隻字,他們跋涉了幾千里路程,今日始來到易水河邊,距離北京皇城不遠,天籟禪師估量快到京師了,自己可以卸下這副千斤重擔,不禁仰首向天,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就在他們一行人馬,隱隱望見易州西陵紅牆的時候,迎面突然走過一個三絡白鬚、面色紅潤,儒冠儒服的老頭子來,這老頭子當著易水河岸一站,向天籟禪師拱手笑道:“老禪師,別來無恙,有緣千里來相會,想不到咱們又在這裡見面了,哈哈哈!”天籟禪師不禁一愕,他覺得這老頭子十分面善,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正在心中狐疑,老人突然把儒冠一抓,拿了下來,露出一個光禿禿的壽星頭,天籟禪師方始恍然,原來眼前的人正是北天山阿特朗瑪峰和自己交過手的智禪上人,不知怎的穿了俗服,由西域跟蹤自己到這裡來,不禁哎呀一聲驚叫!

天籟禪師立即退後幾步,抄起九環鋼杖,智禪上人脫了儒冠,刷刷兩響,連儒衣也脫掉,甩在地上,現出一身僧袍,恢復本來面目,老禪師再一個轉身,寒光閃處,凌霜劍已經出鞘,他用劍向天籟禪師一指道:“番和尚,你不是老衲的敵手,阿特朗瑪峰上,咱們比試過了!你押解的小和卓木妹子金弓郡主孟絲倫,交回我吧!”天籟禪師眼光一瞥四外,這裡是易州西陵,皇陵禁地,決不會有人來,自己如果跟智禪動起武來,未必是他敵手,這百多個兵丁也不濟事,天籟禪師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哈哈一陣狂笑道:“老和尚,真有你的一手,你要得回金弓郡主嗎?很好,我且布個天龍風火劍陣,你如果闖得過,我便把孟絲倫交回給你便了!”

他說了這幾句話,搖手向押解人犯的喇嘛一擺,叫道:“排陣!”這批喇嘛總數是三十六名,全是天龍派訓練出來的好手,一聲齊應,立即排開陣勢,原來番藏派的喇嘛,向來精通位置戰法,所謂位置戰法,就是四個人至六個人為一組,排成各種刀陣劍陣,各人站定一個固定位置,彼攻此守,此起彼落,如果配合純熟,真個有莫大的威力。

智禪上人向來隱居西域,當然知道青藏派喇嘛武功的特點和長處,他看見這三十六個喇嘛一字長蛇也似的排開來,兩個人站成一對,三十六人站成了一十八對,各人拔劍在手,兩個人面對著面,高舉右手,兩劍交柯,三十六柄玉劍搭成一十八個人字,青鋒閃閃,映日生輝,天籟禪師向智禪上人冷笑道:“你是峨嵋派的掌門,當然知道天龍風火劍陣,如果你自己量力,闖不過去,馬上知難而退,佛爺爺還可以饒你一命!”智禪上人忍不住哈哈狂笑起來,說道:“區區一個劍陣,有甚出奇的地方?居然班門弄斧,很好!看老衲在十個照面之內,破了你的劍陣便了!”話剛說完,身子向前一竄,凌霜劍寒光一閃,直向劍陣衝去!

天籟禪師把九環鋼杖一橫,遮住陣門,智禪上人展開峨嵋白猿劍法,“猿猴獻果”,一劍向天籟面門刺去,天籟禪師鋼杖一沉,用個“龍門擊浪”,把智禪上人的寶劍卸向外門,這老喇嘛叫了一聲:“大家上來!”三十六名喇嘛,立即催動劍陣,一湧而上,這天龍劍陣宛似長蛇,頭一對喇嘛人影閃處,兩柄劍左右齊進,刺向智禪上人肋下,智禪回劍一掃,這兩上喇嘛刺出的劍全是虛式,倏地收招,一掠而過,智禪上人正要用個“星移斗換”,一劍削去,第二對喇嘛跟蹤竄上來,劍光閃處,兩柄劍疾如掣電,分刺智禪上人的太陽穴,天籟禪師九環杖譁啷啷一響,同時掃向智禪的下三路,智禪上身一仰,下身一晃,“蜉蝣戲水”,居然運用峨嵋派飛蝗步功夫,由劍杖間隙中竄過,當日史存明在崑崙山王母天池邊採摘龍腦草時,躲閃鐵拳襲擊,用的也是這種身法,這兩個喇嘛僧刺他不著,也自一掠而過,剎那之間,天龍風火劍陣完全發動,三十六名喇嘛,源源而上,一對接著一對,彼去此來,各自按著一定方位,車輪般的亂轉,四方八面劍光閃閃,密不通風,智禪上人暗中點頭道:“西藏派的天龍風火劍陣,原來跟中土八封拳六合拳的步法同出一派,不過變化繁複一點罷了!”老禪師只守不攻,無非是琢磨對方的劍陣,作為日後自己練功的研究,過了幾十個回合,智禪上人把對方劍陣奇正相剋之法,大概摸清楚了,想著自己這次到來救人,還是速戰速決,方為上著,智禪上人主意既定,一聲大喝,展開雷電披風劍,一道劍光急如掣電,劍花錯落,宛似繽紛瑞雪,又如火樹銀光,剎那間叮叮噹噹,一陣斷金切玉之聲,當堂有十幾名喇嘛,飛掉了手中兵刃,每人身上中了一劍,有的傷肩,有的傷腿,個個血流如注,劍陣當堂大亂。

智禪上人又是一聲長嘯,厥若龍吟,連人帶劍舞成一道白光,在殘陣內衝突來去,那些喇嘛個個覺得手腕疼痛,失聲喊叫,原來他們不是被智禪的劍刺著虎口,就是刺傷腕肘關節,有幾個還痛得蹲在地下!智禪上人沒有說錯,他不用十個回合的功夫,便把三十六個喇嘛布成的天龍風火劍陣,殺得落花流水,瓦解無餘,天籟禪師又驚又惱,九環杖招式一慢,智禪上人陡的分心一劍,迎面刺來,天籟正要用個“雲斷奇峰”橫杖一擋,哪知道老禪師的雷電劍法,奧妙無方,突然拔身一縱,跳起兩丈多高,用個“電母揮袖”,凌空翻了一個跟頭,唰的一劍,向天籟禪師飛身直刺而下,天籟禪師嚇得神魂俱冒,急忙用地堂功,連人帶鋼杖向地上一滾,翻出七八步遠,智禪上人這一下飛身進刺可實可虛,忽然在空中一盤一折,扭過身子,噌聲縱落第二架垂著瓔珞的車子上,寶劍霍的一聲,砍開帳幔,車中坐著的原來是金弓郡主盂絲倫,反綁兩臂,如痴如呆,智禪上人伸手把她的肋下一挾,孟絲倫突然高聲喊叫起來:“存明哥哥!快來救我!快來救我!”不住掙扎,智禪上人二指一落,點了她的昏眩穴,孟絲倫哼的一聲,不省人事,護車清兵一聲吶喊,刀槍並舉的逼上來,智禪上人劍光一繞,噹噹噹,凌霜劍把他們手裡的兵刃完全削折,就在眾清兵驚呼的時候,智禪上人挾著金弓郡主孟絲倫,一聲清嘯,大鳥掠空似的直竄起來,飄過眾人頭頂,落在易水河岸,奔向易州西陵的紅牆,轉眼間由近而遠,化成一個灰色影子,隱沒在皇陵的松柏林裡,無影無蹤!

天籟禪師被智禪上人劫走了金弓郡主孟絲倫,只好大叫倒黴,他回頭看看自己手下三十六名喇嘛,個個像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一大半人身上負傷,兵刃掉滿一地,真個空前的慘敗,天籟禪師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夠追趕了!因為前面不遠是易州西陵,那是皇陵禁地,智禪上人逃了進去,自己也不能夠擅自闖入,因為犯了朝廷詛制,那就是殺頭的罪名,若果知會守陵太監進去搜索時,至少也要遲延上半天,敵人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了!他只好派出幾名兵棄,騎了快馬,向南飛跑,向著還在二百里以外的兆惠凱旋大軍先鋒跑去,告訴一切。

這時候兆惠的西征大軍,晝夜兼程趕路,由秦隴進入中原,兆惠為了早日返回京師,不走憧關走入河南,由黃河渡口入河北這一條大路,徑自從陝西長安向東挺進蒲津,由風陵渡過黃河入山西行走這條捷徑,至低限度可以把歸程縮短半個月,當天籟禪師一行車馬在易水河畔被動之時,兆惠大軍已經到了河北磁縣境內了,消息傳來,兆惠不禁為之失色!因為他已經用了兩條金蟬脫殼的妙計,惑亂外人耳目,儘早提解香妃和金弓郡主進京,哪知道就在成功在望的時候;出了亂子!好在對方只劫去一個金弓郡主,事情還可以設法彌補,如果連香妃也給對方劫去,自己這次西征功勞,不但全部化為烏有,說不定還要給乾隆皇帝殺頭呢!兆惠不禁捏了一把冷汗,他連忙跟副帥福康安咬了一陣耳朵,兩個人挖空心思,楊出一個彌補法子來,然後下令大軍繼續行進。

北京城的二月,仍是黃塵漫天,寒風凜冽,可是那時紫禁城裡面的滿清統治者。清高宗乾隆皇帝的心頭,卻感到春天的溫暖,因為他在半月之前,已經接到徵西大將軍兆惠的捷報,說天朝大軍已經平定了回疆;擒斬叛回酋長大小和卓木及以下叛回二十萬眾(滿清一代遠征異域的武將,多數誇大戰功,比如殺一千人便向皇帝奏報說殺了一萬人,像雍正年問年羹堯平定青海,乾隆初年錫保平定大小金川,以至傅恆征服緬甸,及後來海蘭察平定尼泊爾,都是虛報戰功,誇大戰果,連正史也為了顧存皇帝面子,一併照錄)

南疆一十六部酋長,已經臣服天朝,最後還有一個令乾隆皇帝心花怒放的消息,那就是豔名遠播回疆的大和卓木妃子香妃娘娘,小和卓木胞妹孟絲倫這兩個美人,也被天朝俘虜,隨軍押解歸來,不日便可以抵達都門了!乾隆帝這一喜非同小可!立即下旨在徵西大軍凱旋返抵京畿之日,皇帝本人親自率領文武百官,到北京城南的良鄉去,(即是以出產栗子馳名的良鄉鎮)郊迎勞軍,聖旨一下,紫禁城裡立即忙亂起來,修飾儀仗,準備車駕,忙個不停,二月十四日那天,正是欽天監擇定的吉日良辰,乾隆帝穿了御服,盛陳車駕,出北京順天門,百官沿路清道,不到晌午時分,御駕到了良鄉,禮部司仿效漢光武帝當年雲臺點將的故事,設了將壇,乾隆帝在文武百宮簇擁之下,到了壇上,俗語說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乾隆帝在將壇上喜氣洋洋,他本來是個文武全才的天子,一時興發,吟了幾首律絕詩句,自有拍馬屁的臣子,恭予抄錄,未牌時分,炮聲連發,黃塵大起,兆惠的徵西大軍已經進入良鄉了。

先行的是鐵甲騎兵,旗分五色,軍容壯盛,分列行進,如火如荼,乾隆帝站在將壇上掀髯笑道:“朕上承皇考嗣位,不知不覺二十多年,海淨河清,賓至如歸,蕩平中原,勘定大小金川,今日又攻破了回疆,全賴這等百戰雄師呢!”

在說話問,中軍大蠢囊出,兆惠、福康安、富德一班西征將帥,到了壇前,乾隆帝為了策勵功臣,乃親自下壇迎接,兆惠等立即慌忙下馬,叩頭俯伏,說道:“奴才身受皇上聖恩,統兵徵回,轉戰三載,虛糜軍晌無數,今日得聖上的洪福,才把叛回平定,哪知道還要勞動聖上親自郊迎,奴才等雖然肝腦塗地,亦不足以給聖上作犬馬之報!”

這是封建時代臣子對皇帝的卑詞,乾隆帝不禁大喜,親手扶起兆惠道:“賜卿平身,卿家這次平定回部,勞苦功高,一同上壇飲酒吧!”說著便引兆惠上了將壇,壇上已經設了筵席,水陸紛陳,乾隆帝表示酬勳,親自用金盃向西徵諸將賜酒,三杯酒罷,乾隆帝向兆惠問道:“叛回家眷在哪裡?”

皇帝口裡說的叛回家眷,當然是指香妃娘娘,兆惠立即躬身垂手回答道:“奴才已經把眾叛回家眷押到了,請聖上一過龍目!”說著傳下將令,實行獻俘典禮,頃刻之間,左右校衛武士已經把大小和卓木的家眷,牽到壇前,這些家眷當然以香妃娘娘為首,乾隆帝在壇上一看見了香妃,不禁神魂飄蕩。

原來香妃自從國亡夫死,身為臣虜之後,終日以淚洗面,玉容憔悴,可是在乾隆帝眼中看來,這位豔名遠播的回部王妃,果然名不虛傳,肌膚比羊脂白玉還要白嫩,櫻唇比珊瑚瑪瑙還要紅,纖巧合度,骨肉稱勻,雖然愁鎖春山,仍舊豔光照人,不可逼視,乾隆帝人為之迷,神為之眩,情不自禁的嘆道:“朕雖身為中原天子,富有四海,卻比不上一個回部叛酋,他得到這樣的美人做妃子,侍奉枕蓆,試問是幾生修到的豔福哩!”

乾隆帝身邊坐著中堂學士和坤,這是乾隆帝跟前最得寵的倖臣,接口道:“大小和卓木雖然有美人,結局免不了兵敗國亡,有何足道?哪裡能夠跟聖上洪福相比呢?”乾隆心中甚喜,又向兆惠問道:“卿家的奏章中,還俘獲了一個回疆美人,就是小和卓木的妹子孟絲倫,現在哪裡?”

兆惠慌忙俯伏道:“奴才該死,那孟絲倫不但天姿國色,而且精通武藝,我軍擒獲她時,已經受傷,押解回京途經甘肅,她因為水土不服,舊創復發死了!奴才因為千里迢迢,不便附運棺柩,就在途中把她埋葬!”乾隆帝這時候全副精神被香妃豔光所奪,哪裡還有心追究孟絲倫的事?順口答道:“好好一個美人,如此死了,可惜可惜!”說到這裡,臺下卻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原來香妃被押到將壇下,應該向滿清皇帝跪拜才對,可是她想起山河已碎,國破家亡,今天還要被敵人當做俘虜牲畜一般,推到臺前,萬目睽睽任人注意,自己出世以來,幾時受過這般羞辱?不禁悲從中來,俯首飲位,淚下如雨,押解她的武士,看見香妃不肯隨眾俯伏,已經非常的不高興,看見她飲位流淚,立即上前喝道:“喂!你見了皇上怎的不跪,不怕死嗎?”香妃突然把粉面一仰,面上現出聖潔的光輝來,斷然用回語說道:“我是回部王妃,一生只跪丈夫和穆聖真神,哪個跪拜你的靴子皇帝!”武士勃然大怒,可是當著皇帝面前,哪裡能把她怎樣,只好示意內監稟奏皇上,哪知道乾隆帝不以為然,說道:“香妃生長西域,不知天朝禮儀,不用多事苛求!”下旨把叛回家眷統統釋縛,牽過一邊,兆惠起先恐怕金弓郡主孟絲倫的事交待不了,就“得犯上欺君罪名,那是殺身之禍,看見乾隆帝被香妃美色吸引住了,方才放下一塊心頭大石。

獻俘典禮完畢,乾隆下旨擺駕回京,一路上旌旗飄飄,鼓聲雷鳴,軍威浩蕩,傍晚時分便進了順天門,乾隆帝返回紫禁城裡,他想著香妃的天姿國色,連晚飯也沒心吃,匆匆用過御膳,下旨召幸香妃,從前皇帝的“召幸”就是侍候枕蓆,哪知道官監去了半晌,空手回來,說道:“萬歲聽稟,香妃不肯奉皇上的召幸,她說國破家亡,求賜一死,奴才不好動粗,拿她沒有辦法!”乾隆帝勃然大怒道:“混賬!

罪婦為奴,是本朝的成例,香妃膽敢不從朕嗎?試問她有幾顆腦袋!”乾隆帝立即帶了四名宮監,兩名武士,氣沖沖的到了西苑寢殿,也就是安置香妃的地方,這位風流天子一進了寢殿大門,不禁為之一愕!

原來香妃穿了一身白緞縫成的孝眼,上下身褲完全用針線密縫起來,危然正坐,一派莊嚴之氣,令人不敢逼視,四名侍候她的宮女,卻是站得遠遠的,乾隆帝踏進寢宮大門,香妃全不理睬,既不跪拜,也不迎接,乾隆帝見了她這個樣子,滿腹慾火已經減了一半,左右宮監喝道:“大膽罪婦,見了皇上也不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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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獨闖深宮 飛龍遭勁敵

香妃突然站起身來,手指著乾隆帝,嘰嘰咕咕的說了一陣,她說的全是維吾爾族土語,乾隆帝半句不懂,好在他也很聰明,立即向身邊太監道:“進福!你到大內總管那裡,看看有沒有懂得回語的宮監,快快叫來,不得有誤!”須臾之間,來了兩個諳通迴文的宮監,香妃又嘰嘰咕咕的說了一遍,這兩名宮臨稟告乾隆道:“這罪婦滿口辱罵聖上,什麼殺夫仇人,什麼專制暴君,還有許多話奴才不敢直說,總而言之,她說寧死也不從皇上呢?”乾隆帝是個剛愎自用的性子,不禁勃然大怒,向左右道:“叛回居然這般無禮,把她綁了!”

跟隨著乾隆帝身邊的兩名武士,一個名叫做白廣振,一個叫武銘光,這兩個都是拱衛大內的一流好手,聽見皇帝下旨,立即向前一竄,哪知道香妃的動作比他們更快,寒光一閃,她已經由袖管裡取出一支冷森森,亮晃晃的匕首來,抵住了自己的胸膛,乾隆帝不禁大驚,他知道兩名武士,只一上前,香妃就要自殺,只好向二人喝道:“該死蠢材,朕不過口裡說說,嚇一嚇她罷了!哪個叫你當真?快快退下!”白廣振和武銘光兩個撞了一鼻子灰,只好收手退後,香妃的匕首尖卻是不離開胸膛,乾隆帝見了這個情景,知道不能硬來,只好揮手令退,走出西宛,召幸別的嬪妃去了!

到第二天早朝散後,乾隆帝把和坤宣人宮內,和坤見皇帝面有溫容,十分詫異,乾隆帝便把昨天晚上的事說了,他道:“這回女頗為倔強,朕一逼她,她馬上拔匕首自殺,如何處置?”和坤想了一陣,說道:“聖上聽稟,凡是婦人女子,寧死不從,自殺殉夫,不過是一時的意氣,聖上只要假以時日,效法以前豫親王多鐸對劉三季的故事,必定可以教香妃俯順哩!”原來滿清入關第二年,豫親王多鐸統領了大軍渡過長江,攻破金陵,活捉了南明小朝廷的弘光皇帝,當多鐸入南京的時候,曾經活捉了江南美人劉三季,逼她充任下陳,劉三季是虞城縣文士黃亮功的妻子,黃亮功在清兵渡江之前病歿,劉三季孀守在家,多鐸叫她侍寢,劉三季抵死不從還一頭向柱上撞去,當堂撞破頭顱,變了血汙美人,幾乎送了性命!

可是多鐸仍不灰心,命令僕婢好好相待,多方勸解,居以華廈,食以珍饈,劉三季一連幾個月,仍不轉志,後來多鐸知道她有一個愛女珍兒,因為兵亂流落江南,多鐸命令清兵畫像圖形,千方百計把珍兒找著,送到劉三季跟前,劉三季方才慢慢軟化,未幾多鐸的妻子一病身亡,豫親王再派人向她遊說,願意納劉三季做福晉,劉三季赦然從了,這是順治時期的事,和坤把它說了出來,乾隆帝不住點頭,他向和坤問道:“那麼,照卿家意下如何呢?”和坤答道:“香妃是回部的王妃,尋常恩德賞賜,不容易感化她,奴才以為皇上讓她住回人的宮殿,吃回人的飲食,還用回女伺候她,日子一久,不怕香妃不從哩!”乾隆笑道:“好計!”立即下令依計行事。

過了三天,乾隆帝果然下旨在西苑建造起回部的宮殿來,還拆平了無數樓房,建立回教的清真寺,用人工佈置沙漠,佈置駱駝營幕,極力模仿回疆大漠的景色,香妃所有一切起居飲食,全由回人侍奉,乾隆還把這一帶新造的回式宮殿題名做“寶月樓”,他自己還在宮裡學回人文字,並且撰“寶月樓”記,寫道:“名之寶月者,抑亦有肖乎廣寒之宮也。”

簡直把香妃捧到廣寒月宮的媳娥仙子了!這位痴心的皇帝,當時也真值得一哂!

可是過了一個多月,香妃仍舊心如鐵石,毫不轉意,除了天天到回教清真寺裡做禮拜之外,一切飲食謹慎,為了提防飲食下迷藥,香妃除了新鮮自剖的瓜果之外,一切飲食全給服侍自己的回女嘗試過,方才下箸,乾隆帝好幾次派宮監來勸她,香妃聽而不聞,視而不見,有一次宮監出言恐嚇,香妃立即拔出匕首來,抵住胸膛,那宮監頗諸武藝,向同伴打個眼色,就要搶奪她的匕首,香妃冷笑道:“你搶了我這支匕首也不中用,我內衣裡商和袖管褲腰裡,還有二十幾把匕首,你能夠把它完全奪過來嗎?”這宮監只好頹然而退,結果還挨乾隆帝一番責罵。

且不說香妃在清宮裡,決意存貞殉節,再說北京紫禁城外,這時候來了一個風塵僕僕的少年,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智禪上人的弟子史存明,他自從在黃河渡口劫奪了囚車,跟飛龍師大分道揚鑣之後,史存明晝夜兼程,趕到北京,他因為中了兆惠金蟬脫殼的詭計,走遠了路,直到兆惠西征大軍凱旋,返到都門的第十天,方才到達了北京城,少年壯士當然不知道自己師傅智禪上人劫走了金弓郡主孟絲倫,以及兆惠隱瞞皇帝,說孟絲倫在途中已經病死的事,他進入北京城門,立即在前門附近投宿了客店,天天到外邊去打聽孟絲倫的消息,可是北京城的面積很大,要向尋常百姓人家打聽關於皇宮內苑的一切,試問何等困難!

史存明一連十幾天也沒有打聽出半點端倪,弄得菜飯無心,形容清瘦,“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這兩句話,如果拿來描寫這時候的史存明,真是再恰當沒有了!

史存明過了十幾天,仍然得不到金弓郡主盂絲倫的下落,不禁把心一橫,決意孤身冒險,到皇宮大內裡面去走一趟,打聽孟絲倫的消息,雖然刺探皇宮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可是這時候的史存明,由於愛情的驅使,也管不了許多,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由客店裡出來,換過夜行衣服,背上斷虹寶劍,一溜煙奔向紫禁城。

滿清一代的紫禁城,面積十分浩瀚,東邊起三重橋,西邊到什剎海,包括了中南海萬壽山在內,都是皇帝宮殿,紫禁城本身是一道黃場,牆外是桶子河,又名叫玉帶河,也即是皇城的御河,黃牆上每隔三十丈,便有一個守衛卡哨,每個卡哨共有三名至五名武士不等,所有拱衛大內的侍衛,當然是百中選一的武士,史存明穿過什剎海的垂揚,一直來到玉帶河邊,剛剛是三鼓將盡的時分,黃牆上的衛士,恰好在這時候換班,這些武士用滿洲語高聲叫道:“聖上晚安!”一聲遞一聲的,傳了開去,御河旁邊的林中宿鳥,也被驚醒過來,撲撲亂飛。

史存明趁著衛士換班的時候,一個飛身跳過御河,御河有七八丈闊,史存明的輕功本來不能夠一下便能跳過,但是他學了飛龍師太當日在黃河渡口,飛登駁船的法子,身上預先藏了一方小小木塊,搖向水面一擲,等木塊一著水面時,立即飛身下去,腳尖一點木塊,用登萍渡水的功夫,只一起落之間,便已越過御河,登上黃牆,居然被他混過侍衛耳目,安安穩穩的進入紫禁城內!

史存明進了皇宮內苑,覺得皇帝居住的宮庭不但美崙美矣,還像一片浩瀚無際的海洋,到處都是崇樓高閣,不知道皇帝的寢宮,也不知道妃嬪的住處,史存明穿過十幾重宮殿,兀自得不到半點線索,少年壯士不禁焦的起來,他一直來到午門附近,忽然看見遠處的殿瓦上,似乎有黑影晃了一晃。

史存明眼光銳利,彷彿看出是個夜行人的身影,不禁心中一凜,暗裡想到:“夜行人不知道是敵還是友?亦或是飛龍師太呢?難道她這樣湊巧,今天晚上也來刺探紫禁城嗎?”他情不自禁的追蹤過去,忽然發覺白玉丹墀之下,有一個人影在那裡蠕動,史存咀吃了一驚,定睛看去,原來是一個小太監,躺在丹墀後面的陰影裡,不住掙扎!

史存明知道蹊蹺,一個飛身跳了下來,果然不出所料,那小太監被人捆了雙手,嘴裡還塞著破布,史存明看見他的情形,心裡明白了五分,連忙過去把他的塞口布團拿出,那小太監哎呀一聲,可是他看見史存明夜行裝束,跟先前捆綁自己的人是一路,不禁嚇得魂飛魄散,叫道:“好漢饒命!”

史存明抽出寶劍向那小太監面前一晃,喝道:“你要想活命嗎?我來問你,金弓郡主孟絲倫在哪裡?”小太監不禁愕然,如在五里霧中,說道:“爺爺,什麼金弓郡主,我可不知道呀!”史存明罵了聲混賬,舉手一拳,搗在那太監的面上,把他打得滿天星斗,小太監連聲叫道:“爺爺,高抬貴手,我說便了,剛才你那同伴,也不過綁了我雙臂,並沒有為難我呀!”

少年壯士明白了小太監口裡說的同伴,多半是飛龍師太,如果不是飛龍師太,也是入宮的夜行人,史存明立即喝道:“你不要裝做痴呆,我來問你一句,你們皇帝由回疆捉來的那個女子,安置在哪一處?”小太監會錯了意,以為史存明問的是香妃,急忙答道:“哦!那個回部美人嗎?怪可憐的,皇上把她關了一個多月,還是不肯依從,她用針線縫了衣服,全身藏了二三十把短劍匕首,準備隨時自殺,她就在西苑的寶月樓上,那裡的樓房拆平了,皇上要把那個地方當做沙漠,來討她的歡心,還有……”

史存明以為是金弓郡主,再也沒心聽下去,仍然把布團朝那小太監嘴裡一塞,站起身來,一挺腰上了殿瓦,向著西面奔去,哪知道他剛才翻過兩層殿閣,突然前面傳出一片喊聲來,高聲大叫:“捉拿刺客!捉拿刺客!”史存明不禁大驚。

他連忙定睛向前看去,只見十丈以外,一座殿瓦之上,幾個人影兔起鵑落,史存明認出其中一個緞衣闊袖的人影正是飛龍師太,舞動白金帶劍,揮戳生風,跟四五個清宮武士鬥在一處,白玉瓦上入影縱橫,嘈成一片。

史存明心裡明白,飛龍師太必定是先自己進了紫禁城,綁了那名內監,詰問清宮大內的一切,以及金弓郡主孟絲倫的下落之後,奔向西苑,不知怎的,跟清宮裡的衛士遇個正著,一聲號令,埋伏盡起,彼此鬥在一處。史存明正要飛身竄過去,跟飛龍師太會合在一起並肩作戰,可是他迴心一想,自己在黃河渡口時,曾經和她擊掌立誓,各自分頭去救援金弓郡主,哪一個先救著郡主的算贏,自己又何必過去幫助她呢?反過來說利用飛龍師太和清宮武士交戰的混亂機會,自己進西苑去救人、豈不勝於拋頭露面跟清宮衛士對敵嗎?史存明想到這裡,暗自叫聲天賜其便,立即跳下平地,鶴伏蛇行,避開了這幾重宮殿,須臾之間,已經到了西苑。

少年壯士到了西苑,一幅奇異的情景,頓時映入眼簾,原來這裡一片黃沙,視野無極,遠處矗立著一座伊斯蘭教的禮拜堂,禮拜堂的四面疏疏落落,架搭了許多回部牧民的營帳,史存明幾乎不信自己的眼睛,還以為自己返到天山下的草原牧野上似身在黃風旱沙裡面呢!等到他定睛細看時,原來這是人工造成的上塊假沙漠,是乾隆皇帝下令擴平了宮中的亭臺池榭,堆上大量黃沙造成的,那座回教禮拜堂和回人的營帳呢?不用說也是臨時加上的了。

假沙漠的東面還點了許多燈火,遠看人影幢幢,分明有不少人在那裡挑沙運泥,繼續做人工沙漠的工作,史存明覺得十分納罕,他當然不知道乾隆為了取悅香妃,故意在寶月樓旁邊,拆平樓房,用人工做沙漠這一回事,史存明沿著假沙漠的邊緣,展開陸地飛行功夫,一溜煙的直奔過去,果然不出所料,這裡燈火輝煌,數千名民夫迤邐來去,把一擔擔黃沙由外邊挑進來,堆砌沙漠,幾個太監擔任監工,在旁邊叱喝道:“皇上就在那邊樓上督工,限你們在天明以前,把這塊沙漠儘早完成,竣工之後,大家都有賞賜,要快!”

史存明順眼一看,假沙漠東面的一座宮殿,燈明如晝,少年壯士心中忽然想起一個念頭:“滿清皇帝一定在那座宮殿裡面了,我何不過去打探一下,或者可以探出孟絲倫的下落,不然的話,西苑這樣多的樓臺,要找一個金弓郡主,真個好比大海撈針哩!”史存明抱著一腔少年剛銳之氣,進了清宮,為了對金弓郡主的一片痴情,想到便做,他向那宮殿飛身過去,無巧不巧,那裡正是“寶月樓”,也即是乾隆皇帝囚禁香妃的所在。

史存明在北天山阿特朗瑪峰上,跟智禪上人學技時,經常上落懸崖峭壁,穿越冰谷雪嶺,不知不覺練成了一身絕頂的輕功,寶月樓雖然巍峨高聳,史存明輕輕的一晃身,已經到了第二層樓的朱欄上,雙足一點,已經飄進順廊,忽然聽見樓裡一個帶著尊嚴的口音說道:“和坤,你說朕只要效法當年豫親王多鐸對劉三季的故事,必定可以得到美人口心轉意,可是到現在關不多一個月了,據近身宮女說,她仍舊沒有絲毫變心,不肯應朕的召幸,依你意見應該怎樣?”

史存明不禁大喜,他知道說話的人,一定是乾隆皇帝,同時又會錯了意思,以為乾隆帝口裡所說的美人一定是金弓郡主盂絲倫,難得她陷身在虎狼窟裡,仍舊一片堅貞,雖然受盡這獨夫的威迫利誘,千磨百挫,而絲毫不肯變志,他正在怔怔的出神,忽然聽見寶月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有人說道:“啟奏老佛爺,大內總管進福有事稟告!”

史存明心中一凜,他立即一個箭步,逼近垂花隔扇的屏風下,要向裡面張望,看看這個統治天下的滿清乾隆皇帝的御容,哪知道失望得很,隔扇裡面垂下猩紅色的絨慢,看來還不止一垂,少年壯士始終沒有法子看得見寶月樓裡的事物。

他只好傾耳細聽,只聽見皇帝問道:“進福,天色已經三鼓了,宮外有什麼要事,是不是太后……”原來乾隆帝對自己的生母,也即是當時的皇太后鈕姑祿氏頗為忌憚,自己取悅香妃的事,如果被她知道,必定引起怪責,總管稟道:“不是,啟奏皇上,今天晚上,宮裡拿了一個刺客!”

這句話說出來,不但乾隆皇帝噫了一聲,連伏在外邊的史存明也嚇一大跳?乾隆問道:“什麼?拿住刺客,刺客有多少人?是男的還是女的!”總管答道:“老佛爺,今晚拿住的刺客是個老年尼姑,二更左右,便由外邊混進紫禁城來,奔向西苑,被富中的武士瞥見了,上前圍捕,誰知道這老尼姑發出暗器,被打瞎了一隻左眼!”乾隆帝勃然道:“豈有此理,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想不到朕花了許多傣祿,卻養了這一些酒囊飯袋!”

總管又道:“奴才的話還不曾說完哩!御林軍衛士看見這老賊尼十分兇狠,連忙派人到雍和宮去,把天龍派活佛阿難陀尊者和伽葉禪師請出來,幫忙捉拿刺客,阿難陀尊者果然本領高強,吩咐御林軍衛士將那老賊尼四方八面的圍住,逼到武英殿旁邊的御書樓前,阿難陀尊者單身上前,三五回合,使用大力金剛杵法把那老賊尼手裡的劍打飛,老賊尼見勢不妙,急忙穿房越瓦逃走,伽葉禪師截住她的逃路,和阿難陀尊者前後夾攻,惡鬥多時,方才把她生擒,這老賊尼被擒之時,異常猛惡,伽葉禪師聽說也受了一點輕傷,現在阿難陀尊者把她用點穴法制住,請求皇上定奪!”史存明在外邊聽清楚了飛龍師太被擒的經過,暗裡心驚,清宮裡面真個好手如雲,連飛龍師太那樣本領的人,也被他們擒獲,好在自己剛才沒有冒冒失失的露面助戰,不然的話,恐怕連自己也不能夠倖免哩!

乾隆哼了一聲,說道:“進福!你傳朕的旨意,吩咐活佛把刺客押到慎刑司去,天亮之後,由朕親自審問,阿難陀尊者和伽葉禪師公忠禮國,各賜哈達十疋,改天朕另有賞賜,”

快去!”總管進福一連叩了幾個響頭,唯諾而退。

史存明正在感到一片迷惘,又聽見乾隆說道:“和坤,現在又說那回部女子,把她殺了還是放了呢?”少年壯士一聽這兩句話,心頭怦怦亂跳,呼吸緊促,殿裡的和坤乾笑一聲道:“老佛爺聖明睿智,難道還不知道婦人女子的心理嗎?春秋時的息嫣,宋初的花蕊夫人,國破君亡的時候,何嘗不是哭哭啼啼,要生要死,結局還不是順從了新君嗎?萬歲爺只要放寬一點面孔,運用一點心眼兒、如此這般……”說到這裡,聲音頓時低沉下去,變了喁喁細語。俄頃,乾隆帝忽然哈哈笑了起來,說道:“你懂得這樣多女人的事,平日一定是風流調攪,章臺走馬買笑青樓了,是與不是?”和坤斜肩諂笑道:“奴才豈敢這樣荒唐,萬歲爺還是依計行事吧!”乾隆答了個好字,站起身來,直向內宮走去。

史存明忽然用手敲了一下自己腦袋,靴子皇帝去見孟絲倫了,自己何不趁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跟在皇帝背後,救她出來?甚而至大可以劫持皇帝,像上次在白熊谷挾持伊犁回王沙哈旺一樣,強逼他放孟絲倫跟自己出紫禁城,豈不是更加順現成章嗎?史存明精神振奮,立即走出迴廊,轉到朱欄的另一面,只見兩個宮監提著沙燈,引著一個龍眉鳳目的中年人,那中年人就是乾隆帝了,背後緊隨著兩名侍衛,穿過一道長廊,直向寶月樓深處走去。

寶月樓面積很大,地方很多,樓裡每一個轉彎角的地方,都垂下長長的帳慢,這些帳慢在史存明眼裡看來,正合自己隱蔽身形之用,他把斷虹劍拔在手裡,背貼粉牆,遠遠的盯定乾隆帝背影,藉著帳慢掩蔽,蛇行鶴伏,也不知道轉抹了多少彎角,進了多少宮毆,忽然眼前一亮,前面現出一座寢殿來,這寢殿的面前站著兩個年老回婦,看見皇帝到來,正要跪下請安,乾隆擺了擺手,示意禁聲,宮監和侍衛站在一邊,乾隆極力裝出瀟灑風流的樣子,堆著一面笑容,直向香妃寢殿走進。

史存明熱血沸騰,他以為自己的心上人孟絲倫就在裡面了!要想跟蹤進去,可是那四名內監和衛士,站在寢殿入口,自己又不是學會隱身法,怎樣可以飛身竄進去呢!史存明忽然生出妙計來,他想這寢宮必定有窗,自己跟著乾隆來的時候,沿路上哪一條長廊有窗口,自己何不由這些窗口穿出去,再用壁虎爬牆本領,逼進寢官窗子,由窗外向裡面看,豈不是窺其全貌,少年壯士更不怠慢,倒退回五六丈,這裡果然有一列五色琉璃的長窗,史存明輕輕把窗扇推開,扭身一晃,平穿出去,伸手抓住窗臺,運起丹田罡氣,把背脊向牆上一貼,順著寢宮方面直游過去,果然被他逼進了寢官的窗子,向裡望去,史存明這一望並不打緊,幾乎失聲喊叫!

原來寢宮裡站著一個回裝美人,面向窗外,這美人白晳的皮膚,高高的鼻子,深藍色的眼睛,並不是金弓郡主孟絲倫,竟是大和卓木的可敦香妃,香妃背後五六步外,站著的正是乾隆皇帝,只聽見乾隆皇帝用流利的維吾爾族土話向香妃說道:“妃子,這一個月以來,朕怎樣的對你,你一定明白了!你掛念著故鄉嗎?朕給你在樓下起了教堂,做了沙漠,只要你好好的服侍朕,朕給你什麼東西也行,妃子,迴轉身子吧!”

乾隆帝因為自己不識回語,香妃又聽不懂滿漢語言,言語不通,面對美人,豈不是等如一個啞巴嗎?所以他這一個多月以來,請了北京城回教清真寺的長老進宮,教自己學起維文維語來,他本來天賦聰明,專心苦學,一個月內,居然朗朗上口,史存明在窗外聽了也覺得十分驚訝!想不到這韃子皇帝,居然也說得這樣一回好的回語!

香妃陡的迴轉身來,柳眉倒豎,粉面凝霜喝道:“滾開!

你這萬惡的狗皇帝,滅了我的邦國,佔了我的土地,殺了我的丈夫族人,還妄想我做你的妃嬪嗎?我們是穆聖真神的兒女,決不會屈膝給外教的人,就算你把我殺了,我也不會屈服!”

乾隆帝自從出世以來,由做阿哥(清室對皇子的尊親)到登大位為止,除了生身母后之外,哪曾試過被人當面辱罵,何況香妃還是一個亡國俘虜?換了另一個人,乾隆帝已經當堂變臉,吩咐武士過來,砍下他的人頭,可是乾隆帝對香妃的鐘愛,已經達到十二萬分,甚至還可以說他有生以來,不曾這樣傾心相愛過一個女子,香妃越是不從,越是抗命,他越覺得香妃可愛!

乾隆忽然想起和坤的後來,和坤說對女人要耐性子,陪小心,香妃既然決心拼著一死,自己決不能夠挾著天子的尊嚴,擺著皇帝的架子去壓迫她,所以乾隆帝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說道:“美人,朕哪裡捨得殺你,我這次對回部用兵,為的還不是你嗎?咱們慢慢的談!”他說著走上前,就要用手攀香妃的玉肩:香妃雙蛾一豎,突然伸手向衣袖一抨,寒光閃處,一柄短劍甩出衣袖,刷的向乾隆帝分心刺去,史存明看得清楚,失聲叫道:“哎呀!”

好在乾隆帝是個文武全材的天子,雍正在位之前,已經延聘名師,教了他一身武藝,香妃又不懂得武功,她一劍刺過來,乾隆帝向後一閃,恰恰讓過劍鋒,饒是這樣,左手背也被短劍尖鋒劃破了三寸長一道,滲出殷紅的鮮血來,香妃一劍不中,還要仗劍再刺,兩個武士已經叱喝一聲,雙雙搶入寢殿,這兩名侍衛正是白廣振和武銘光,白廣振高聲大喝道:“亡國賤人,膽敢傷害皇上!”身子一縱,就要飛撲上前,香妃卻迅速地用短劍抵住了自己的酥胸粉頸,乾隆帝怕最她這一手,叫道:“算了吧!不準上前!”兩個衛士簇擁著幹隆帝,退出寢殿去了!

當香妃動匕首刺乾隆帝的時候,史存明幾乎喊出一個好字來,恨不得飛身進去幫助,可是剎那之時,衛士由外邊搶進來了,史存明不敢打草驚蛇,乾隆帝又很快的退了出去,香妃把短劍納回衣袖裡,仰面向天,粉面流下兩行清淚,史存明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聽著腳步聲去遠,一個飛身,越窗而進,叫道:“可敦,我來救你!”

香妃看見窗外突然跳進一個黑衣少年來,不由嚇了一跳,她趕忙拔出匕首,史存明向她一揖到地,說道:“可敦,我不是清宮的人,你不認得我嗎?”香妃星眸一轉,乍驚還喜的問道:“咦!你不是史壯士嗎?你你,你怎會來到這裡!”史存明道:“一言難盡,現在不是說話時候,娘娘跟我走吧!”香妃悽然笑道:“壯士,我還能夠到什麼地方去?國已破,君已亡,萬里回疆淪為清朝的版圖,無數族人做了靴子的降虜,我還能夠苟且偷生嗎?我不打算出去了,壯士,你走吧!”

史存明聽見香妃說得悲痛淒涼,不禁流下眼淚,他哽咽道:“可敦……”史存明本來想勸解香妃幾句,把她救出清官,香妃凜然說道:“壯士,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決意拼了這條性命,把一腔熱血灑在清宮,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史壯上,你要成全我這心願,你走!”史存明見香妃執意不肯跟自己走,自己也沒有帶她逃出清宮的把握,只好黯然說道:“可敦既然不肯,小人告退!”他沉默地走到窗前,正要縱身跳出去,香妃忽然說道:“且慢!”

史存明以為香妃回心轉意,不禁心中一喜,問道:“哦!

可敦,你你……”香妃正色說道:“我告訴你一個消息,金弓郡主孟絲倫已經被你師傅智禪上人救走了,你知道嗎?”這個消息賽似晴天霹靂,史存明心絃震盪,顫聲說道:“郡主被我師傅救了嗎?這句話可當真?”香妃說道:“哪個騙你,你不是跟你師傅同一路的嗎?怎的他救了孟絲倫,你完全不知道?”史存明知道無訛,不禁大喜,他還要詳細問香妃,金弓郡主被救的情形,冷不防寢宮門外有人高聲大叫:“刺客刺客!這裡也有一個刺客!”

原來乾隆帝剛才被香妃刺傷了左手背,由侍衛扶著出去的時候,伺候香妃的兩個回婦,依照宮中禮節,把皇帝送出口廊,方才折回寢殿,忽然聽見殿裡有男子說話的聲音,不由嚇了一跳,一個比較膽大的回婦,偷偷向裡張望,果然看見一個英氣勃勃的黑衣少年,站在窗前跟香妃說話,這少年身邊還帶著佩劍,不是刺客是什麼人呢?這回婦不假思索,返身直奔出去,高聲大叫刺客,史存明驀地驚醒,他一個箭步衝出寢殿,兩個回婦見他提著明晃晃的寶劍追來,越發神魂俱冒,喊道:“救命啦!刺客要殺人哩!”

史存明看見這兩個回婦亂吵亂喊,不禁怒從心起,飛身過去,一劍一個,把兩個回婦刺倒在地,她們在血泊裡輾轉掙扎,啞聲嘶叫,少年壯士猛然醒起師傅平日教自己的峨嵋派戒條,第五戒是不準濫殺無辜,這兩個回婦無拳無勇,跟自己也沒有仇怨,自己怎的一下殺了好們!史存明驟然感到一陣良心內疚,就在他痴痴呆呆,不知所措的時候,長廊上燈光一閃,撲過兩個人來,厲聲喝道:“大膽刺客,居然混進深宮大內,胡亂殺人,快把腦袋留卞!”刀光一閃,一陣金風破刃之聲,向史存明迎面撲到。

這兩個正是值衛寶月殿,保護乾隆帝的身邊勇士白!”

振和武銘光,他們走出迴廊,聽見回婦喊叫,立即折回,乾隆帝卻由內監引著,召喚別的武士去了,史存明看見這兩個清宮武士迎面撲來,滿腔怒火陡然高熾,他把斷虹寶劍一橫,用了個“巧換金梁”的招式,迎著敵刃一削,首先撲過來的正是白廣振,他用了個“丹鳳朝陽”的招式,揮刀迎面砍落,史存明這一劍撩起,恰好撞個正著,叮噹,白廣振的刀登時削成兩段,半截刀頭跌落在鋪了地氈的樓板上,白廣振猛吃一驚,連忙轉身,一著鴛鴦連環腿直飛起來,向史存明左胯踢去。

史存明一劍斷了敵刃,左腳跟在踏上兩步,施展旋風掌的身法,舉手一拳,“橫閂鐵門”,砰的一聲,打中白廣振的胸口,這一拳把他打得眼前發黑,胸骨全斷,撲通咕咚,死在地上!武銘光又驚又怒,鋼刀一揮,用個“橫江截浪”招式,刀鋒砍向史存明的雙腿,史存明矯若猿猴,向上於跳,拔起六尺多高,武銘光這一刀貼著他的腳底掃過,轟的一聲,砍在走廊邊的硃紅沉香木欄杆上,木屑紛飛。

史存明更不容情,展開雷電披風劍法,身子凌空一翻,“雷電揮袖”,斷虹劍二揮一掃,武銘光一顆腦袋當堂跟頭頸脫離關係,砰砰兩聲,飛出七八步外,屍身仆倒,血湧如泉,史存明在三回兩合之間,殺了乾隆帝兩個近身的侍衛,怒火方才稍洩,他倏的折轉身來,正要返回香妃寢室,詰問自己師傅拯救金弓郡主的經過,可是迴廊外面腳步雜沓,人聲如潮,清宮武士紛紛搶進了寶月樓,史存明知道不能夠戀戰,長嘯一聲,身子直竄起來,雙腳向迴廊邊的硃紅欄杆一點,翻出寶月樓外,一溜煙逃去!

少年壯士這一竄出樓外,立即聽見喊聲震天,數十名清宮武士,抄著人工假沙漠東西兩邊,直殺過來,史存明知道這裡縱橫五里之內,所有樓房已經拆平,浩浩黃沙,一望無際,沒有掩蔽,實在不便逃走,索性折轉身來,跑向寶月殿的東面,這一帶的殿字是坤寧宮,也是皇后住的地方,花木扶疏,一連串的亭臺水榭,史存明揀著花陰樹底,連連飛竄,不過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對清宮裡的一切完全陌生,因為紫禁城的地方太大了,崇樓傑閣浩如煙海,連綿榨比不斷,史存明連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也分不出來,見路便跑,不知不覺,已經越過十幾重宮殿,到處人聲嘈雜,燈火通明,史存明簡直沒有地方躲藏,他不禁嘆了一口氣道:“難道我史存明生死有命,不死在回疆戰場上,今日註定命喪此處?”

話未說完、遠處的屋頂上,現出幾個紅袍人影來,兔起鶻落,其疾如風,望著自己奔來,史存明吃了一驚,想道:“這幾個人怎的穿著紅袍,難道他們是雍和宮的喇嘛?”他剛才聽見大內總管向乾隆皇帝說,雍和宮喇嘛個個本領高強,連飛龍師大那樣武功造詣的人,尚且在三幾個回合之內,失手被擒,自己如果撞著了他們,蔫能倖免。

少年壯士不禁心膽俱寒,可是轉念一想,一個人生死有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沒有法子逃走,頂多拼卻一死,死也死得轟轟烈烈!史存明想到這裡,振作起一股勇氣來,止步不走,那幾個紅衣人影疾如奔馬,頃刻之間,已經到了少年壯士面前,果然是清宮的喇嘛憎,一共是四個人,身著大紅袈裟、頭戴昆蘆帽,他們並不立即撲上,分開四面一站,扼住了東西南北的逃路,北面一個豹頭濃眼,赤紅臉面的中年喇嘛厲聲喝道:“小子,你單身一個,膽敢擅闖宮庭,也算得上是英雄好漢,可是你今天遇見了佛爺爺,別想跑了!好好的棄劍受綁,佛爺爺還可以念你年少無知,在皇上面前說幾句好話,饒你死罪!”

這中年喇嘛正是清宮喇嘛裡面第二名好手伽葉禪師,原來雍正在二十多年以前,在深宮裡半夜暴死,給俠客砍了腦袋,乾隆帝登位之後,深懷戒懼,恐怕漢人裡的高人劍客,用對付雍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不借重禮延聘了西藏天龍派的喇嘛到北京來,優禮款待,還把雍正舊日做四皇子時居住的府邪,改名叫雍和宮,給他居住,利用這批精通武藝的喇嘛,拱衛宮廷大內。

雍和宮裡面喇嘛總共有四百名之多,以阿難陀尊者和伽葉禪師二人為首,阿難陀尊者是天龍派的掌門,伽葉禪師是他的師弟,他們的身分和武功,比起跟隨兆惠征伐口疆的天籟禪師,雷木大師之流要高得多,清宮一連兩次發現刺客,伽葉禪師勃然大怒,親自帶領座下三個徒弟出動,幫助宮中侍衛兜截刺客,恰好把吏存明圈住,番僧看見史存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不由起了輕敵心理,居然說出狂傲的話來,要史存明棄劍就縛。

史存明怒火沖天,罵道:“放屁!大丈夫寧死不辱,哪個人要你求情,看劍!”身隨聲發,劍跟臂揚,嗤的一劍,施展雷電披風劍招,“電光照嶺”,嗤的一劍,照準伽葉禪師分心便刺!

伽葉禪師嗷的一聲怪笑,雙掌合一,似揖似拱,驟然雙掌一分,作勢牽引!史存明這一劍本來迅如急電,被伽葉手掌一牽一引,他手中劍竟然像磁石吸鐵似的,向左一歪,史存明不禁大驚!這番和尚內功十分厲害,他急忙一擦背,把劍收回,伽葉禪師呵呵狂笑道:“螢火之光,也來賣弄,小子,還是認命了吧!”

史存明咬牙切齒,“迅雷貫木”刷的又是一劍,截斬下路,伽葉禪師雙掌一招,使個“推窗望月”,照樣一牽一引,這回吸力更大,史存明重心不穩,站不住腳,連人帶劍,直向番僧懷裡撞去!

伽葉禪師大喝一聲:“小子躺下!”倏的一掌,照史存明背心命門穴打落,番僧出掌如電,拍的又是後心重穴,以為這一手對方萬萬躲閃不開,應掌而僕,哪知道史存明今晚夜入清宮,穿了金絲火猴毛的背心,這背心非但刀槍不入,而且可以阻擋拍穴點穴一類功夫,少年壯士就在伽葉禪師掌力一沾自己背心的剎那,使出地缺叟傳授的旋風掌來,腳步一拐,倏然轉了方位,右手一劍,疾刺他的胸腹,左手一掌,猛向伽葉禪師面上打去,這下劍掌並用,伽葉禪師險些被他擊中,番僧大吃一驚,連忙用個“回龍歸壑”身法,向左一轉,史存明走了空招,掠過伽葉頭頂,雙腳一點樹梢,就要飛身逃去!

哪知道史存明剛才掠出兩丈,背後呼聲風響,伽葉禪師竟然在一剎那間,追撲過來,如紅雲一朵,自天而降,人未著地,掌力先到,史存明吃他掌風一震,當堂翻了一個跟頭!

好在他有金絲火猴毛的背心,擋了一下掌力,不然的話,已經受了重傷,史存明用個“鯉跳龍門”的身法,一翻身跳起來,伽葉禪師疾如飄風衝到,喝道:“小子,你還不躺下!”雙掌一牽,正要使出大力金剛掌法,把他再次震倒,史存明反手一劍,他這回用了飛龍劍裡面一著“神龍掉尾”,刺向番僧胸膛,快捷無倫,伽葉禪師估不到對方年紀輕輕,劍法如此奇詭,立即吸胸一凹,長袖伸處,竟用天龍派絕技“鐵神功”,一下把史存明的來劍捲住。

史存明遇了險招,又使出天池三怪教的旋風掌來,身移步換,呼的一聲,向伽葉禪師的後腦勺打去,伽葉把頭一低,左臂倏地伸前,駢指如戟,一著“游龍探爪”,勾向史存朋持劍手腕的脈門,逼他棄劍出手,史存明的旋風掌法,卻是天下無比的怪招,一擊不中,立即反手一拍,叭叭兩聲大響,伽葉禪師右邊耳門當堂吃了一掌,耳朵嗡嗡,鐵袖功登時收斂,史存明趁敵人壓力稍松,反劍一撩,嘶嘶兩聲,斷虹劍刺了出來,伽葉憚師的衣袖也被割掉一截!

番僧估不到這後生小子這樣難鬥,自己三番四次施展厲害煞手,兀自弄他不倒,不禁勃然大怒,他忽然想起史存明劍法還欠精純,只有那幾路奇怪掌法,不可輕視,伽葉禪師陡的大喝一聲,身子滴溜溜的轉了幾圈,驀然間雙掌一分,使出天龍派的“八卦迷宮掌”來,這路掌法跟地缺叟的旋風掌同出一脈,專由多方面不同的角度出手,大兜圈子,四面八方進擊敵人,史存明雖然學了天池派的絕技,究竟功候還淺,何況陷在龍潭虎穴裡面,心理上未嘗沒有多少顧忌,多好本領,也要打個折扣。看見番僧狂風驟雨一般,一個人化為八九個人影,拳風呼呼,四方八面攻來,腿風拳勁所到之處,真個有排山倒海之勢。

史存明吃驚不小,他展開斷虹寶劍來,左支右拒,跟伽葉禪師鬥了二三十合,伽葉突然找著史存明一個破綻,右手袍袖一揮,又用鐵袖功絕技纏住了少年壯士的寶劍,運內力狠一牽引,史存明一個踉蹌,向前傾跌,番僧有了這次經歷,不用重手擊他背心,橫時穿掌,“鐘鼓齊嗚”,呼的劈向史存明的左太陽穴,眼看少年壯士就要喪命在這一掌之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殿頂驀地一聲長嘯,厥若龍吟,飛落一個白鬚長眉老僧,這老和尚來得好快,眨眼間到了,伽葉禪師陡覺自己腕時火辣辣地,像被鐵棍掃了一下,不禁又驚又怒,番僧在盛怒之下,更不理會老和尚是什麼人,“金龍抖甲”反手一掌,劈向老和尚的胸膛,番僧這回手一甩之力,十分沉重,足有數百斤的力量,哪知老和尚的本領大得出奇,胸脯一凹,上半截身微向後退,左手駢立四指,拇指下垂,照伽葉禪師右臂“曲池穴”一敲,這是峨嵋派絕技“拂雲手”,伽葉禪師被他這樣一敲,右臂登時痠軟無力,垂了下來,纏住史存明寶劍的衣袖也放開了!

老和尚左足一起,把伽葉禪師踢出倆丈以外!他這一腳還用了“腳踢點”的撞穴法,登中番僧右胯上的“布市穴”,伽葉咕咚一聲,跌倒在地,不能動彈,史存明一看這老和尚的形貌,不禁大喜欲狂,高聲喊叫:“師傅!原來是你!”這老和尚正是在易州西陵救了金弓郡主的智禪上人,不知怎的,今天晚上突然到了清宮,及時救了史存明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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