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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名著] [丁秉仁] (古典小說)瑤華傳《全文完》

瑤華傳  作者:丁秉仁


香城者,姑蘇之名彥也,恂恂儒雅,靄然可親,萬象包羅於胸次,古今融貫於毫端,每出緒餘,遂成卷冊。

惜其優於才而窮於遇,然著作宏富,香城當不窮矣。

所著《瑤華傳》一書,餘於庚申夏日,在溫陵傳舍偶見一斑,茲寄跡三山,復向香城案頭攜來,得窺全豹。

既已獨出心裁,不落尋常科套,且自始至終,雖頭緒甚繁,而其間情文相生,回還照應,竟能一氣呵成,恍若天衣無縫,深佩學術自有真也,因援筆而為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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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城者,姑蘇之名彥也,恂恂儒雅,靄然可親,萬象包羅於胸次,古今融貫於毫端,每出緒餘,遂成卷冊。惜其優於才而窮於遇,然著作宏富,香城當不窮矣。所著《瑤華傳》一書,餘於庚申夏日,在溫陵傳舍偶見一斑,茲寄跡三山,復向香城案頭攜來,得窺全豹。既已獨出心裁,不落尋常科套,且自始至終,雖頭緒甚繁,而其間情文相生,回還照應,竟能一氣呵成,恍若天衣無縫,深佩學術自有真也,因援筆而為之序。

嘉慶乙丑上元武進馮瀚葦村漫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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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或問鑑世間瑩瑩碌碌,旦晚不憚煩勞,而了無休息,此為何耶?曰:總不離酒、色、財、氣四事耳。然四者又孰重?曰:尤重於色。何以起之?曰:餘幕遊而歷覽者,將及四十季,天下所不至者,不過六七省。所止之處,常閱錄囚秋讞,為女色事十居其七;財則十居其二;至酒氣二事,僅及一分。可見“色”之一字,犯者尤重。故吾先子不云乎:未有好德如好色者也。先聖一言,可垂萬世,於此可見矣。迨按其所犯,乃盡然無制者,且皆知而故犯,樂此不疲,雖罹分身慘戮,亦所甘為,彼不知尚有身後妻拏之報,復尤甚於身受,豈不痛哉!每見恣情戀色,視如常經,諫而不悟,輒為之忿懣,意欲效世之刊刷,如《太上感應篇》、《敬傳錄》以及《戒淫》諸文,廣為施送,竊恐此諸老生常談,說志與說質,如不寓目何,不但無益,反恐汙褻字紙。因特假借一事,謬撰因由,於客館公餘之暇,酒闌人靜之時,自剔青燈,酌為編錄,如是者自己未夏至癸亥冬,寒暑無間,積四載而始告成。先於漳郡忽晤同窗閬仙,互相考訂,復加評語。繼承社友孫星躔兩審校閱。又得邱仰齋代為謄清,並綴後序,有似乎成書矣。其間雖亦有蕩心悅目之事,無就於引人入勝之意,當賴同好諸君子共發慈心,再加□鐋沙石以琢磨之,俾痴迷者得燔然悔悟,於百行不無又有加焉。

嘉慶八年仲冬月英下丁秉仁香城書於福塘官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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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言

餘一身落落,四海飄零,亦自莫知定所,由楚而至豫章,再由豫章而遊三浙,今且又至八閩矣。每到一處,哄傳有《紅樓夢》一書,雲有一百餘回,因回數煩多,無力鐫刻,今所流傳者,皆系聚珍版印刷,故索價甚昂。自非酸子紙裹中物可能羅致,每深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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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老狐禪微言皆中 小妖魅改唸受誅

長短句古風曰:

不說鬼,不說人,只說狐狸前後身。前身能守乃祖訓,何來罪孽如魚鱗。雄狐欲速,雌狐願後,但須識得機關透。雄者不察,雌者知言,言俱入禪中彀,只爭一念之差池,致使風人握筆閒窮究。

凡走獸中之最靈者,莫如狐狸。出世儒,知瞻邦,四方經營窟穴,窺人輒生忻幸心。每欲竊效,故常攫塚中骷髏,頂於其首而望月求,似非有以遵之也,蓋其天性使然。稍有知覺便思媚人,黃河以北尤多。雄狐媚女人,雌狐媚男子。其修煉深者,則能幻化人形;道行不足者,止能乘人夢寐而祟之。年深月久,竟可白晝幻形,交接應酬,與常人無異。

聞北五省,有持本行賈者,慣在市廛之經紀,頗能辨識之,只不可道破。或遇酌籌貨價低昂,預計年歲豐欠,將言探之,確有效驗。此則修有德行而歸正者。其次則惟媚人為事,每亦被人求善敕勒之術者,往往戕其生命。亦有可以抵禦而逃竄者,莫可測其行徑。

江北亳州與安慶毗聯,其地有座南山,皆高崖峻嶺,但系荒山,並無所產。其中毒蛇猛虎,狐群兔隊,各安其族類,除了獵戶,罕有人到。這裡面就有一夥狐狸,最稱蕃盛也。不知幾千百年修有道行者,則遠窟穴而另入深山。修而未成者,亦有遊道遠方。稍有知覺,而將欲修煉者,則尚處其中。以下凡無知識者,不計其數,無非竊食肆淫,安其常性而已。

凡山之高遠者,無有不具靈秀之氣,如人處其中,則鍾於人,此山因無所產,無人開闢,其靈秀之氣,則鍾於禽獸矣。此山惟狐狸最盛,這幾千百中也不知修出多少狐屬。但山靈之氣,亦只有這許多,漸漸拔去,少不得也漸微薄。成道者自然越修越進,而近今族類,自不能如前數百年之道行高深矣。現在所存,不過是些將欲修煉而未成者。內中一狐,竟被其苦修而得其覺,不屑與眾無知識之類同處穴中,將欲遠離而入深谷。尚有一雄一雌,略有知識,見其欲去,亦有希冀之心,叨其底蘊。那將去之狐道:“我的道行狠淺,所以要去之意,一則要潛修養真,二則曾聞那前幾輩的老祖宗在此說過,隔數百年後,此間恐有劫數到來。但不知如何劫數,可是這幾年上的事,所以要去請問請問。你們若要討論修煉之法,可同我到彼一問,再無不肯教導之理。”那一雄一雌聽了,甚覺有理,遂一同啟行前去。

那將去之狐又道:“我稍得道術,行法不同,恐你們趕不上。我先對你們說了,往西望去,有白雲遮護的那個最高的山頭上,就是我們前幾輩的老祖宗修煉之處,你們只管上去就是了。”說罷騰空而去。這一雄一雌兩個狐狸,看了那個的光景,十分羨慕,於是修道之心十分堅固,虔虔誠誠的趲行前去。

也不知走了多少日子,這一天已到山腳之下,望上去約有整百里之高。這兩個又歇息了一兩日,才發狠的上山。真個千辛萬苦,方到得山頂,果見有個倒敗的草棚,面前的荊棘足有一丈多高,無路徑可入。周圍走了一轉,只有北面的荊棘似乎拔除了些,可以容身入去。他兩個想道:必是同來的那個先來請問了。遂就照這一條路進去。走了一回,方見有個老狐,跏趺的坐在草棚之下,身子還是原形,惟毛片純黑了,黑毛裡又生出些長白毛來,約有五六寸長,閉目冥坐。那雄雌二狐見了,即時伏地,把心上的意思禱告了一番。只見那老狐醒過來了,便問:“你兩個也是我的後代子孫麼?”那雄雌二狐答應了。那老狐道:“你們方才禱告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但是修道這件事,也同江流之水,日趨日下。記得我的上幾輩修煉道行,甚覺容易,如今證入仙籍的早已成功了。其次脫離軀殼,逍遙海山之上,何等樂逸。我們這一輩,也是一般的苦修了數百年,連這皮毛都不能蛻去,可見一輩不如一輩。我想大千世界,第一算天地人三才,第二算龍鳳龜麟四靈長,第三就算我們族類最稱靈異,天付其性,不思而得,若就出世潛修,自易入道。無如近今一輩,日惟竊物適口,畏難喜樂,並不想要脫離畜道,故修煉成功者少,仍入輪迴者多。若再造下些力,只在屈身降志,耐性受勞,留心訪一位仙真,師事服役,曲意奉承,希冀得其歡心,求其傳授元妙,再加刻苦工夫,得其耳提面命,較之自為揣摹者,究竟易入,且得真詮秘要,可免雷霆之擊。”雄雌二狐道:“但是我們形體醜陋,仙真不肯收錄,為之奈何?”老狐道:“我屬要仙真來物色,那是必無此理,所以說要耐性受勞。我挨身進其洞府,何敢即時是望其收錄。須要不待驅遣,而自為其致力,不煩繩督,而守其清規。彼仙真豈無心者哉?必有惻憐超度之心,那時日親其側,至於刻不可離焉,豈有不收錄之理?你們不聽見洞賓仙師,有個柳樹精服役之說麼?”

雄雌二狐道:“這個也曾聽見過。還有那第三層,一發請求指示。”老狐道:“那第三層就不脫我屬的行徑了,這隻算得旁門左道,倘得氣候,仍須積功累行,可復前愆,亦未為不可。如雄的媚得一百個童女的元陰,補我的陽氣,亦能幻形解脫,雌者媚童男亦復如是。但總非正道,且生命有在呼吸之間者,不可不防。”

雄狐道:“如童女有何作為,乃有性命之憂?”老狐道:“童女本無作為,但自有父兄輩保護,倘被知覺,豈肯幹休,必致訪求有道術之人,作法行誅。還有一等劍仙俠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此皆意中事也,豈非性命之憂乎?”

雄雌二狐道:“這三層修道之底蘊,已蒙指示,子孫們自當遵奉潛修。但聞得所居山中,這數年內將有劫數到來,不知如何趨避,還望老祖宗一併示知。”那老狐道:“這劫數兩字甚費解釋,如上天杳杳冥冥,可以無慮了,然也有混沌之時,這混沌就是上天之劫數。如地兀然不動,但也有滄桑之變,滄桑就是地之劫數。在人的劫數更多,如改朝易代,就是天下的劫數;猝遇謀叛鋒刃,便是一方的劫數。又如疾病災傷,就是一身之劫數,也是趨避不來的。只消存心向善,雖有劫數到來,也輪不到他身上,這就是趨避的法子了。”

雄雌二狐聽了老狐一番議論,甚為歡喜,遂即拜辭。老狐道:“你兩個來此也覺艱辛,我如今教你們傾刻到家,免得途路奔走,可好麼?”二狐聽了更自歡喜,又叩謝了。

老狐站起身來,在地下撾了一把土,默誦了一回,遂對二狐道:“我這法叫做土遁,於奇門遁甲內學來的。我把土往前一灑,你們跟著這土往前縱去,傾刻可到巢穴之內。這是學道的入門第一法也,教你們得知修煉的妙處。”雄狐道:“老祖宗何不把此法教導了我們,豈不更好?”老狐指著雄狐道:“你存心急燥,恐難入彀,況你一些影響全無,就想要學這個法子,你沒有靜心,就傳法子與你也不效驗,下次要改悔才是。”說罷將泥土往前一灑,他倆個縱身跟去,真個轉眼之間,已到巢穴了。二狐驚喜非常,又望空拜謝。

雌狐道:“得有道行,便如此神妙,這真不可不修。”雄狐道:“老祖宗說有三個層次,你意中要遵那一層?”雌狐道:“自然第一層最好。”雄狐道:“好是好,只是成功不易。”雌狐道:“拼著熬清苦,管他易不易。”雄狐道:“第二層也還可以,也不過是耐些勤勞。”雌狐說:“這卻不犯著,雖成了功,只落得下賤出身。”雄狐道:“我想第三層不但不受清苦,不落下賤,還得多少的受用。”雌狐道:“這隻好讓你去幹。”雄狐道:“怎麼你就幹不得?”雌狐笑道:“所以要修道者,原要脫離畜道,若我們要去媚一百個童男,豈不是同人間的娼妓一般了。他雖是人,實與禽獸無二,我雖是畜,卻羞與為伍。我的主見定了,你要遵那一層,你自作主見便了。”說罷,自往窟穴內遵法修煉去了。

這雄狐聽了雌狐的一番議論,甚覺有理。若行第三層的法子,又恐有性命之憂,只得也隨著雌狐一同修煉。

差不多也修煉了百餘年,雖未深得道行,而物理常情,日見通達。雌狐則心志彌堅,而雄狐則時生急燥。又隔了幾十年,忽然改變,做起第三層的法子來,果真得多少受用。先還在近處採取童女原陰,以後就漸漸出遠了,這數百里中,俱已採遍。屈指算來,已有八十多個童女,一百之數所虧無幾,可冀成功,甚覺得意,於是時刻留心,將圖圓滿。此時約在前明嘉靖、萬曆之間,且擱過一邊。

再說有個官宰,姓許名青選,江南人氏,本是個富戶,因這幾年屢遭饑饉,割捨家財,報官賑濟,如此者不止一次,大吏將他名字入奏,就獎賞了一個同知職銜。以後家業凌替,無以為生,只剩了這個職銜,因思不如降級補個實缺,也好養活家口,遂去面求大吏。因他樂善好施,以致家道式微,就應許了,代他奏聞,朝廷也就唸他前番這段好意,準了以通判選用。這是特旨人員,自比他途選得迅速,不過半年之間,選了大同府通判,十分歡喜,遂謝了大吏,收拾赴任。

這許通判本無子嗣,只有一女,名喚鳳姑,年將及笄,尚未字人。挈同夫人周氏,又有妻舅二人,並家人僕婦輩,一共十五六口上路。先自水路起行,到了浦口,遂僱下騾驢夫轎,一同起旱,欲由河南省城,再至山西,直抵大同。

行了數日,這日過了信陽關,還是下午光景,驢夫們說可以趕過亳州,到尤家鎮腰站上駐宿。於是匆匆趲行。但見路上多有水窪,問起土人,知為黃河發水,方才消涸。瞬息間已過了亳州,再行四五里,日將啣山,路上泥濘難行,牲口都有滑倒者,驢夫們要覓一處所歇下,許通判忙道:“我們眷屬多,不便隨路住宿,必要找一妥當寓所才歇。”驢夫們道:“老爺放心,這條路是我們走慣的,包你安穩。”又走了數里就住下了。

那許通判出轎來一看,是幾間破草屋,家人們已在那裡喧嚷說:“這幾間草房,我們如何住得下!”要催著驢夫們到下站去,眾人只是不肯。那做官的看見旁邊有幾個老者在那裡閒話,就上前問他們道:“前途可有好店麼?”那老者們道:“這一站只有這些草房,下去要到龍家鎮才有歇店。老爺們有這些眷屬,這裡如何住的下。我替你們想,離此五里多路,有個尼姑庵,還寬綽些,可以住宿得的。”那許通判聽了,就叫驢夫們趕上尼姑庵去。驢夫們問那些老者道:“你說的可是前面的再生庵麼?”老道道:“正是這個庵。”那些驢夫轎伕一齊嚷起來,道:“這庵裡常常有強盜來打劫,倘有失事,豈不累我們吃官司麼!”那些老者笑道:“你不要著急,從前果真住不得,如今那庵裡來了一個師父,十分慈悲,又好道行,強盜上了一次以後,再不敢去惹他。你們放心,只管去住宿。”驢夫只是不信,那許通判道:“你們雖是走熟的,那有他們住在此的得知詳細,你們若不前去,難道就這露天裡住下麼?”驢夫們無奈,只得勉強上路。不過走了五六里,已到庵門口,天已將黑,見家人們同一個老尼在門伺候,即時下轎來與尼姑禮說。那老尼倒也和氣,遂請家眷下轎,一同進去。一面令家人卸下行李馱子,自己走到裡面,看是五間大殿,殿上佛龕內供的是送子觀音,兩邊都有廂房,還有廚灶,可以做膳,遂各佔住房頭,搬入行李,一面趕著做飯。

周氏同鳳姑被老尼邀入禪房閒話,不一會晚膳有了,周氏同鳳姑已從裡面出來,遂就房間內一同用膳。周氏道:“裡面有一個後生女人,生得甚好,也會做人,卻不是尼僧。”許通判道:“既不是尼僧,在這裡做什麼?”周氏道:“我也問過,他說是帶髮修行的。”鳳姑道:“母親問他年紀,他說五十多歲,臉還粉嫩,絕標緻的。”許通判道:“怪不得前頭店裡人說他是有道行的。”周氏道:“我看他不似尋常女人的樣子。”許通判道:“他可曾穿耳裹腳?”鳳姑笑道:“爹爹錯會意了,母親說那師父行動居止來得異樣,那裝束打扮也同我們相仿。”許通判笑道:“真個我錯會意了。”

說話之間,膳已用完,各人收拾鋪陳睡下,那做官的又到妻舅房中看了一遍,才回來閉門就寢,他另在一鋪,路遠辛苦,倒下就睡著了。周氏和鳳姑慢慢的收拾安寢,暫且放過一邊。

再說這個尼庵的處所,離龍家鎮尚有四五十里,此處正是那雄狐出入之所。適才鳳姑的轎子歇在草屋邊的時候,早被雄狐瞧見,一等人靜就來魘魅。其時鳳姑雖也辛苦,尚在將睡未睡之時,忽覺一陣騷氣撲上臉來,正要側入裡床,才欲轉側,即有一物魘住胸口,十分氣悶,又覺用手來解他的小衣,心上卻也明白,急急用手阻擋,那知再抬不起,已被他退去小衣,漸有一物直抵其私處,十分著急,盡力叫喊,只不能出聲,繼而漸漸昏迷,竟不知所之了。

一宿已過,雞聲初唱,驢夫們催起身,眾人燒水備點心,一面收拾行李,將次完了,才來上房,請做官的起來。周氏聽見,亦即穿衣起身,忽然不見了鳳姑,房內即時喧嚷,婦女們接二連三的來請,許通判急急走進房來,周氏忙道:“鳳姑不知何處去了?”許通判道:“胡說,同住一房,那會不見?”大家都道:“現在沒有在鋪上。”許通判忙持燈燭,往鋪上一照,只剩下了衣褲,並不見個人影,不覺大驚失色,究不知是何緣故,遂叫妻舅家人們找尋,毫無影響,急得周氏叫苦起來。驢夫們聽說,也各稱奇。早驚動了老尼,開門出來,問了詳細,也代他們各處尋找。那許通判便也兩淚交流,呆坐不動,周氏就大哭起來。

其時天已發亮,忽見老尼急忙趕出來,拉著周氏道:“夫人快來!”周氏覺得有些蹊蹺,急住了哭,隨著老尼趨入後殿。老尼一邊走一邊告訴道:“不知你們小姐,怎麼赤條條的睡在後邊菜園裡牆腳下。”周氏聽得心慌,急急令老尼領著,七折八曲的走出廚房,才到菜園,果見鳳姑還倒在牆下。丫頭僕婦也隨同進來,一齊上前,將他抱到廚房內一個空板床上,周氏趕近身來,周圍細看,幸無傷損,惟私處有些紅腫,還有血水流出,人似昏迷一般,口角邊白涎糊住。按其胸口,倒還溫熱,忙令丫頭取了衫褲,替他穿上。許判也進來看視,竟不知是何緣故,各人呆看。老尼便叫婦女們取滾湯來灌救,又去請那老師父出來,許通判只得避出去了。周氏急將鳳姑夜來之事一一說知,那老師父也不言語,走到鳳姑睡的板床前,看了一看,向臉上噴一口氣,遂令老尼引至鳳姑昨晚所臥之處巡視了一回。忽聞鳳姑醒了過來,倒在周氏懷裡,號啕大哭,意欲尋死。這老師父悄令周氏私下問明昨所遇緣由告知,周氏急忙阻住鳳姑哭泣,問了情由,託老尼轉告老師父。

去不多時,只見那老師父從房內走將出來,怒容滿面,大聲的說道:“我在這裡,這逆畜還敢如此胡為,斷斷不能饒恕!”遂走出園裡,用手向腰間摸出一個鑠亮的似金非金、似銀非銀的彈丸來,往空一擲,只見同閃電樣的一道白光,往南飛去了。又在四下裡望了一望,復又高聲道:“這等可惡!”又向腰間取出一個彈丸,照前擲去,不多一回,只聽得一聲響亮,空中落了一件東西下來,又將手往空中一招,兩道白光飛入手中,仍是兩個彈丸,藏在腰邊,遂進房去了。

眾人都出園子裡,看那空中掉下來那個東西,是毛烏烏、血淋淋的一個首級,也不是狗,又不像豬,大家在那裡亂猜。周氏領了鳳姑,到老師父房內拜謝與他報仇的恩意。那老師父也甚遜謝,又付了兩個藥丸與鳳姑,道:“這是辟邪丸,分作四次服下,身子就好了。”周氏問老師父道:“所斬的究竟是什麼妖怪?”那老師父回,說不過是個狐精。

許通判聞知,十分感激,要進來當面叩謝,託老尼道意。一會兒老尼來複道:“不消了,前途保重。”許通判才收拾起程上路。在路大家猜這個老師父,也有說神仙的,也有說是佛轉世的,惟許通判知道是劍仙。

不說他們一徑上路,再說那雄狐,又多得了一個童女原陰,補著自己的陽氣,資其修煉,十分歡喜,搖頭擺尾的回巢穴,將到洞口,只見雌狐採了些松籽柏實,也從山上回來,恰好遇著,見雄狐得意洋洋,遂問道:“你從何處回來,這等樂意?”雄狐道:“各幹各的道行,你問他怎麼?”雌狐道:“既然與道行有益,應當歡喜,但不知怎樣與道行有益?所以要問一聲。”雄狐道:“你自不肯取樂,要徒然自苦,如我,道也得了,還落一個快活。”雌狐道:“大約又得一個童女的汞水了。雄狐笑道:“你好猜嚇。”雌狐道:“近處已被你採完,那裡還有剩下的與你滋補?”那雄狐將昨晚的情事說了一遍,不覺手舞足蹈的稱快一番。那雌狐聽了,登時色變,大聲的說道:“不好了!”雄狐忙來叩問。不知雌狐說些什麼?且聽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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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能聚神魂方說劍指明罪孽使投胎

七律詩曰:

仇怨無如被殺身,狐魂底事反相親?

靈機不昧能深度,道術難明強歛神。

座下皈依誠服善,生前罪孽肯披陳。

而今託體叨培植,舍此皮囊理夙因。

話說那雌狐大驚失色的道:“不好了,你到別處去取覓也罷,怎麼惹起他來?”雄狐道:“他那裡有什麼惹不得?”雌狐道:“這庵裡常常有寶氣直衝霄漢,必有異人在內,你不依老祖宗教訓,恐怕這劫數就是你承當了。”雄狐道:“便把我怎麼樣?”話猶未了,忽見一道白光照咽喉下划來,雄狐急將身一躲,把那口飛劍接住,仔細一看,光耀驚目。那洞穴的老小狐狸早都嚇走了,那雄狐意欲放劍逃遁,說時遲,來時快,又見白光射至,飛劍又到,躲閃不及,早已身首異處。

原來這雄狐平時修煉的工夫也不叫淺,頭顱梟去,腔中一氣直透出來,迎風旋繞了一回,神魂依然凝聚一處,伏在屍旁,漸能明瞭,因思何人有此飛劍,可以千百里之外梟取首級,這個必定是庵中有寶氣透出之人了。他的道行實非等閒,我且收歛神魂,尋到彼處,認個明白,如何修煉,可能提拔我出這幽冥之苦。主意定了,遂隨風盪漾,只往北首行來,已是尼庵,仍越牆過菜園裡來,見首級尚存,依傍了一回,一徑尋到禪房,見這位劍仙端坐榻上,已入定去了,且伏在禪榻之旁,候其神返而叩之。

再說這劍仙是誰,原來是趙州仁厚村人氏,生長農家,父姓計,兄弟姐妹共五人,劍仙居二,也曾字人,因望門寡了,仍然待聘,偶在村口頑耍,被拐子用藥迷住,直拐到北京城裡,賣與人家作使女。忽有個異人在那裡經過,見了劍仙眉間有一股清氣,知有夙根,遂用重價買回,收養在家,作為義女,朝夕授以修煉之術,歷四五十年,盡得異人秘傳,煉得兩口飛劍,後值異人飛昇,囑其修功積行,也可上列仙班。劍仙遵異人所囑,由近而遠,先在河朔之間廣行功德,濟困扶危,後來遍行天下,遨遊四海,功行累積,漸能輕身雲上,神飛舍外。其道號不一,到處更改。今從東海雲遊而來,見河南風氣樸實,暫為停留,棲止此庵中,自稱為無礙子。凡所到之處,有不公不平、王法所不及之事,即代為雪忿報復。如有善良之家不能度日,即取強橫不法之家財物,悉與接濟,並不留名遺蹟,所以世人知者甚少。他雖說五十餘歲,其實百有餘齡矣。

那雄狐採取元紅的那一日,他在一個滴滴巖處分些不平的事,故未得知。自誅雄狐之後,這日出神返舍,嗅有狐騷氣,睜開慧眼,見有狐魂伏在榻旁。其雄狐之魂,已知劍仙神回,遂趨而叩曰:“異類淫魂,昨蒙飛劍誅戮,欽佩道德,特來皈依。”無礙子叱曰:“汝即是採取元紅修煉之雄狐耶?竟能凝魂前來見我,當之道行也不淺薄,何故不改邪歸正,而作此孽障,汝之來意云何?”狐魂曰:“無他,我雖異類,修煉則同,不過工夫在深淺之別耳。至於邪正兩字,何嘗不曾辨別,但近朱近墨,各有所自來,我類亦有深功高行者。但所習之正,無非仙佛兩家,至於異端,則鬼怪兩途。鬼乃有影無形,適足駭人而已;怪則非禽即獸,聚精歛神,皆能變易其形。我狐屬天性自然,更勝他類,然不聞有飛劍隨身,可以百里之外取戮首級者。此意一萌,神魂強為凝聚,欲叩吾師原委,我已形離魂蕩,豈有他想哉。”

無礙子曰:“汝欲悉原委,不懷惡念,即是改邪歸正之端,可以皈依吾道。汝欲知原委,我當為汝剖悉之。我道並無怪異,實皆統於儒釋道三教之中。”狐魂曰:“此言似乎欺罔。吾聞自有天地以來,只知三教,未聞有總統三教者。”無礙子笑曰:“三教自在三教,統者,乃統而遵之,非反統三教也。故曰統三教之中。”狐魂曰:“何為三教之中?”無礙子曰:“吾道所行之事,不離仁義禮智信,是遵儒教也。積功行於此中,置皮囊於度外,是遵釋教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揮金如土,解難拯危,是遵道教也。豈非徜徉於三教之中乎?”狐魂嘆曰:“妙哉!此論誠乃開豁心胸,悉歸於正。如狐屬則罪不容誅矣。”

無礙子曰:“吾道雖極純正,然習者甚少,古來相傳,只有黃石公一事,此外雖有神仙兩途,無藉於此,若人怪鬼,則無門可入。吾之所以遍遊天下者,無非欲傳吾道於人間耳。豈料無一人一怪一鬼而求之者,豈吾道之不足傳於世耶。”狐魂曰:“人自一途,鬼自一途,怪者我屬也。然我今則鬼怪盡屬一身,未識可得授否?”無礙子曰:“收汝傳授甚易,但汝乃全邪,我乃純正。邪不勝正,恐難入彀。”狐魂曰:“固如是,但我皈依之意甚切,豈因一邪字,遂麾出門牆之外?”無礙子曰:“入道者既罕,豈有復拒之理?吾當代汝籌計,是須兩番工夫才能入吾道,恐非汝心所願。”狐魂道:“只求收錄,豈敢畏難。”

無礙子曰:“你採陰濟陽已得幾何功次矣?”狐魂曰:“我屬修煉,自有生而得采一百個處女元紅,便能幻形。我止得八十九人,故尚施魘魔之術。”無礙子曰:“汝等之屬,出世即以此為事,尚可稍從未減,但行所事亦能知其善惡乎?”狐魂曰:“也略知其皮毛,如前在此間所行,還在善惡之間,曾記那年有一處女,因欲情而命在呼吸,我與之一度,即能濟我之功,亦能援彼之命。”無礙子曰:“雖非盡惡,亦非至善。”狐魂曰:“記得近年遇一處女,私奔於人,其情不過為此耳,我即迷其去路,一合而返,遂其慾念,保其醜行,或可為善乎?”無礙子曰:“彼以邪入,汝以邪制,在汝則為善,在天仍為惡。”狐魂聽說大慟曰:“若如此我屬有惡無善矣,安能入道?”無礙子曰:“汝不聞天道好還乎。汝能償還夙孽,改邪歸正,吾道亦能容。”狐魂曰:“我將入輪迴,豈能再償孽債?大師如肯發個慈悲,求全其事,我當一遵所命。”無礙子曰:“我見你靈氣不昧,自屬易為,但你夙孽實深,非尋常可以償滿,若不於富貴兩全之家,功行有為之地,斷難完滿。你前身為雄,必轉身為女,再得富貴擁護,消除尚易。然這番磨折,卻也非同小可。”狐魂曰:“但不知如何償法?還求明示。”無礙子曰:“汝壞了八十九個處女元身,亦當按償其數。”狐魂曰:“若欲按數償之,豈不同於娼妓煙花隊裡,墮落更深,還思其次。”無礙子曰:“所償雖有此數,然亦不必盡以身償。或拯一命,或雪一恥,或保全名節,或成人之美,皆可消除一孽,此又在汝所為也。要知汙穢之地,不加糞除,則日積月滿,若復不堆積,又加糞除,何患汙穢之地不改為潔淨之所耶?”狐魂五體投地而叩曰:“大師棒喝,直透靈關,但不知處之何地而可?”無礙子曰:“吾知汴梁福藩,已是尸居餘氣,不久敗亡,彼韓嬪有孕,將次臨盆,汝可往投胎。吾得乘間保護,有此終歸散漫之財,甚可濟汝功德之用,仍為汝佈置鑄劍之基,以授汝劍術之要。”狐魂復又叩拜,願即往投,尚祈法力保佑。無礙子曰:“此其時矣,隨我劍光所指而去。”說罷腰間掣出彈丸,望北一擲,狐魂追之而往。忽然墮地,已在襁褓中矣。

看官,你道這福藩是誰,乃萬曆皇帝之子,名常洵,久已分藩在河南省分。因其不理政事,日惟酒色是娛,故不令至汴。輦轂之下,不暢所欲,因而轉求於朝宰,代為個具奏歸藩,已在萬曆四十二年上,才到汴梁。此人身雖帝胄,實同下愚,秉性奢侈,耽於酒色,嬪妃滿前,猶不足意,每於民間揀選美色,不從者輒破人產業。這些百姓,人人痛恨,因他身子肥胖,稱之為豬王,奈他是個藩王,只得含忍。他宮中也有家臣十餘員,最大的是五品前程,名為長史,又有令史,也食正八品俸祿,其餘九品未入流還有數人,管理藩王府中內外大小之事。他是親王,撥收五縣一州錢糧漕米,還撥淮揚鹽賦三十餘萬。地方緊要事,也得會議入奏,十分受享。

那年元宵佳節,府中大放花燈,引得舉國若狂,無論男女均准入宮觀賞,真果人山人海,擁擠不開,直到寢宮門首,男人就不許進去了,只可遠望。只見寢宮裡面是一座七間大樓,樓下燈綵也不過與前邊一樣,那高樓上所掛的燈講究異常,而且又多,樓前一色是朱漆欄杆,西邊有一班女樂在那裡鼓吹。滿樓來往者,都是宮嬪秀女,其冶豔自不必說。居中一間,只有一個女人坐著,旁邊立有四五個丫鬟伺候,燈光之下,美態四流,滿樓佳麗一概不及,只有貼身站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可以相併。把這些看的人,個個顛倒。內中一個悄悄的向眾人道:“中間坐的這位就是徐氏王妃娘娘。”又一個道:“這位王妃也就算個絕色了,怎麼這個王爺尚不知足,今日要人家的女兒,明日要謀人家的妻子,他收進來的這些婦女,我都見過,那有這位妃娘娘這樣標緻,這不是舍了肉盤,去吃豆腐麼?”又一人道:“你看旁邊的那個小丫頭,說笑起來真真畫也畫不出,有這樣的人物不受用,倒喜歡吃那殘盤冷汁,真不可解。”各人先是低低的議論,說的高興,忘其所以,不防被守宮太監聽見了,就打將起來,眾人恐怕打著,拼命往外擠出,一時鬨鬧起來,長史不知何事,連忙阻住太監,不許混打,然後漸漸的散了。

再說那藩王,卻在一個僻靜處,不張燈火,偷窺女色,如遇佳者,令人登記,又僱當地之地裡鬼,專於打聽,一經登記,即須查其底裡。準準看了數千,其最佳者,挑不上十一二個,內中止有一個最為合意,年紀不過二十一二歲,穿著一身縞素,面龐卻不甚白,而多丰韻,身裁恰好,所謂不可再長一寸,又不可再短一寸,洵為十分美色。早有地裡鬼打聽明白,是王家續娶的妻子。這姓王的也做過官,娶了四五年,丈夫貪他美色,因而身死,母家姓韓,也是書香人家,這寡婦身上有三件妙處,第一件身上氣味最香,如出汗更甚。第二件,面色雖不白,而從頭至腳渾身絕無一點疤瘢,肌膚如同羊脂白玉,滑膩非常。第三件更妙,竟是夏姬再世,內生三膜。此皆其夫說出,所以人都知道。新寡後原欲立志守節。

福王聽說,恨不得立刻喚來,拿一碗水來吞他下肚。當夜就請長史,吩咐務於三日內娶進宮來,如遲,先將長史責罰。長史如何敢違王命,遂於明晨同地裡鬼鑽頭覓縫,才到得他家,將王之意說知。豈知這寡婦大有主見,說王爺之命,自不敢違,但要依我三樁事。長史請問,他道:“第一樁,不願入宮,要另外居住;第二樁日食起居,要同嬪妃一樣;第三樁要用鼓樂花轎來接。如依這三件,不拘何時就去。倘王爺用強不依,今晚就尋死路。”

長史覆命,福王只要到手,那有不依,遂與長史計議,另居何處?長史道:“先賃民房暫居,一面收拾莊子上房屋,作為別墅。王爺於收租時,或射獵,或遊戲,倒甚便易。”福王聽了大喜,遂令長史趕辦。

到第三日,私行出府,韓氏進門參拜了,用過晚膳,即催促安寢登床,毫無溫存風雅之態。這韓氏是個書禮人家出身,見了這樣蠢俗,心中甚是不樂。所幸這福王平日只講究這件事,能征慣戰,是其所長,婦人水性楊花,自然安帖。福王驗其三件,無一件虛謬,後宮雖有若干嬪妃,那有兼此三件者。於是寵冠一時,言聽計從,無一事違拗。韓氏可稱安心是意,所嫌者王性太淫,不戰則已,戰則通宵,而大白日裡還賈餘興。韓氏自幼從未見過,深覺其非,然漸而視如常套矣。

不一日,王莊修好,長史擇吉稟知。福王恐莊上人粗夯,另於宮中選擇男女使令之人,大隊遷居,雖三四日路程,而州縣伺應,隨路俱有行館,也不覺勞累。一日到了莊上,韓氏見房屋高大,前後共有七大進,每進七間,廂房耳室不計其數,圍牆內周圍都是倉厫及宿衛房。第四進是上書房,院落十分寬展。第五進是寢宮,一發華麗。後兩進皆宮女職司之局。韓氏獨居一處,十分歡喜。王又嫌莊上人少,重又另撥宮嬪,並撥長住令史一名,管事兩名,太監兩名,居然與宮中款式無二。王愛韓氏如掌上之珠,一住數月,竟忘回省。其時韓氏已受孕了,極諫福王回宮,以免物議。長史亦時時稟請,遂擇日還宮,臨行甚不割捨韓氏。自此合莊上人俱恭維韓氏。

福王至汴城,恰值萬壽,遂進京稱祝,又留在朝領班,不覺又是數月。其時韓氏將次臨盆,令史欲稟請福王來莊,而福王恰好自京回汴,一得此信,遂即趕來,韓氏已經分娩。福王詢其情由,韓氏雲:“於十一月十二日半夜,將臨盆時,見有白光一道,直射窗欞,產下來可惜是個女的。”福王道:“男女一般,有何分別。”抱起一看,十分清秀。原來福王尚無庶子,因而心中大喜,賜名曰瑤華,又賞了多少金銀緞匹。

韓氏因產後不善調理,於是常常多病,而福王淫性不改,仍須纏繞。韓氏不堪,遂暗囑令史,稟請回宮。忽聞得川省不靖,復又進京討差,奉旨令其往四川監軍。韓氏正好安閒養病。兩三年後,病亦就痊。從前嫌福王纏繞不清,今則閒曠日久,頗怨孤幃寂寞。

王莊原近尤家鎮,鎮上尼庵甚多,內惟永寧庵的尼僧最多,常在富貴人家走動,韓氏到莊後,即有庵內尼僧打通令史,許其出入。這尼僧人品俊俏,語言伶俐,法名叫做靜緣,常常到莊趨奉,韓氏允代其披剃一徒,騙得銀錢卻也不少。這年七月十五日,是盂蘭盆會,大是熱鬧,先期來請。這韓氏也想出門走走解悶,遂吩咐令史備轎,明日往尼庵燒香。

次晨梳洗了,奶孃帶了瑤華郡主,一同來到尼庵,不消說是迎接趨奉,請各處拈了香,遂請齋堂坐下,吃過茶到各處遊玩了一回,見靜緣房內雅緻,遂就外間坐下。侍女們報說,裡間有個婦人坐著。韓氏遂喚靜緣邀來閒話,不一時走將出來,韓氏把他上下一看,委是一個俊俏佳人,忙與見禮,及至坐近,觀其眉目之間,有一股清氣逼人,十分愛慕。

看官,你道是誰?原來就是無礙子,要識認韓氏,好保護瑤華,故先在此。韓氏與他言語,簡而且明,並無尋常婦女氣局。於是綿綿問答,氣味相投,眾尼會意,就把齋供設在此間,韓氏就留無礙子一同坐食。

韓氏因問道:“師父,你從何處到此?”無礙子道:“雲遊無定,隨遇而安。”又問起出身處所,母家姓甚,曾字人否,法名叫做什麼?”無礙子道:“我本趙州人,母家姓計,也曾許字方姓,望門寡了,故就學道,自家起個道號,叫做無礙子。”韓氏道:“今年多少法算?”無礙子道:“五十六歲。”韓氏同這些尼僧婦女都吃一驚,都道:“我們只估這位大師二十餘歲。”無礙子道:“方外人卻無事縈心,故不見老。”

正說著,只見乳母抱了瑤華來。無礙子見了道:“這位是誰?”韓氏道:“是郡主。”無礙子抱將過來一看道:“好個有福氣的郡主,只不要與等閒人撫養,恐壞了他的前程。”那瑤華見了無礙子,嬉笑自若,說:“到我家去耍。”無礙子道:“好,我也要來耍耍。”韓氏道:“師父有暇,肯到我莊上暫住幾天麼?”無礙子笑道:“有甚不肯,但恐王府上禮節多,容不得我們野性的人。”韓氏道:“我們王爺平時也講究這些,況現在往四川監軍去了。我明日打轎來接你。”無礙子道:“我不在此間住。”韓氏道:“師爺住在那裡?”無礙子道:“離這裡四五十里,有個再生庵,在那裡住著。”韓氏道:“這也不遠,明日務必光降。”無礙子道:“且容再商,尚有小事,不得奉陪了。”遂起身而去。韓氏送至大殿方回。眾尼又請遊庵,這房裡坐一會,那房裡坐一會,看看天將就晚,這靜緣擺下供來,親自把盞勸餐,語言調笑,無非是一派奉承,韓氏如何不快樂。不一回,又喚徒弟們來輪番把盞,說不盡許多殷勤俗套,直飲到更深時候方才完席。韓氏即令侍女傳知副史,打轎伺候。靜緣堅留暫宿庵內,明日竟同那位師父一齊回莊也好。韓氏道:“這個使不得,我明日另行打轎,來這裡接他。你們看他不來,可差個人到原住的庵裡,催他務必早來。”靜緣答應了,小尼來報:“轎伕伺候齊了。”隨即起身上轎,眾尼直送出山門才回。

再說韓氏到家,即吩咐令史說:“明日一早備轎去尼庵裡接一位道姑來莊上嬉耍。”令史即時答應,才回寢宮安歇。一覺醒來,日已橫窗,似乎宿醒未醒,意欲再躺一回,只見奶孃鮑氏,抱著瑤華哭進房來。韓氏忙問為何?鮑氏道:“昨晚郡主回家後,只管說,在庵內所見的那個師父,夫人說要請他來,郡主十分掛念,又不知夫人所說是真是假,夜間連睡都不安穩,今早天才發亮就起來了,只管催婢子來看,可曾去接否。婢子打聽得,夫人尚未起身,故不即來,郡主就不依,哭泣不止,故爾抱來。夫人可吩咐一聲,郡主就信了。”

韓氏道:“我道為什麼,我說了接他來,有什麼假的?”遂令侍女去問令史,可曾去接。侍女去不多時,來複道:“已去半日,想必就來了。”韓氏聽說,即時起身,趕著梳洗,方才完畢,早有太監們在宮門口回道:“這位師父沒有來,倒是永寧庵尼姑來回夫人的話,可要叫他進來?”韓氏道:“那位師父為什麼不來,必有緣故,快叫那尼姑進來,我有話問他。”太監們答應了。

一回兒,那淨緣已到寢宮,韓氏接著,先謝了昨日的打攪,尼姑也道了不安,韓氏就問:“怎麼那位師父不來?”淨緣道:“夫人不知,這位師父,著實有些道理,輕易不肯到別家去閒走。昨日是夫人有緣,恰好遇著,我聽見他言語與夫人十分合意,估量打發轎去,必然就來。我還恐他耽擱,於昨日晚上,就打發道婆去知會。那道婆的腳力本好,今日飯前已趕回來,說那師父沒有回庵,不知往那裡去了。那本庵的住持尼僧,叫做能覺,是個不會造謊的。”韓氏道:“他既說在再生庵住,怎麼又不回庵?以你這樣說來,連轎子都沒有打到那裡去?”淨緣道:“轎子來時也不狠早,我家道婆已趕回來了,所以不叫他們空走這一趟。”韓氏道:“這不來的意思,實在不懂。”淨緣道:“以我想來,他不像我們,走千家要募化衣食的人。夫人昨日所言,他也不曾一口應承,恐不能一招就來。若必定要他來,也還容易。”韓氏道:“我是見他別有一種可愛的意思,所以要招他來盤桓盤桓,也不是什麼緊要。可怪我那個郡主,不知怎樣,見了他,安心樂意得了不得,今早奶孃來說,昨日睡多不安穩,恐怕我哄他,一早就累著奶孃,抱到我房中,催著去接。你說怪也不怪?”淨緣道:“就是這師父也從未到我庵裡過,因我五月間化齋回來,打從再生庵走過,就在那裡耽擱了一晚,才認得的,不知他怎麼,昨日就一個人摸了來,恰好夫人也到,倒像有意要會夫人的樣子。”韓氏道:“這也是前緣夙世的事,也未可知。但你說要他來也容易,怎麼個容易法子?你且講來我聽聽。”那尼姑做了一個手勢,講出一句話來,直教劍仙久久歸王府,狐魂欣欣習異能。要知端的,再看下回。

第二回能聚神魂方說劍指明罪孽使投胎

七律詩曰:

仇怨無如被殺身,狐魂底事反相親?

靈機不昧能深度,道術難明強歛神。

座下皈依誠服善,生前罪孽肯披陳。

而今託體叨培植,舍此皮囊理夙因。

話說那雌狐大驚失色的道:“不好了,你到別處去取覓也罷,怎麼惹起他來?”雄狐道:“他那裡有什麼惹不得?”雌狐道:“這庵裡常常有寶氣直衝霄漢,必有異人在內,你不依老祖宗教訓,恐怕這劫數就是你承當了。”雄狐道:“便把我怎麼樣?”話猶未了,忽見一道白光照咽喉下划來,雄狐急將身一躲,把那口飛劍接住,仔細一看,光耀驚目。那洞穴的老小狐狸早都嚇走了,那雄狐意欲放劍逃遁,說時遲,來時快,又見白光射至,飛劍又到,躲閃不及,早已身首異處。

原來這雄狐平時修煉的工夫也不叫淺,頭顱梟去,腔中一氣直透出來,迎風旋繞了一回,神魂依然凝聚一處,伏在屍旁,漸能明瞭,因思何人有此飛劍,可以千百里之外梟取首級,這個必定是庵中有寶氣透出之人了。他的道行實非等閒,我且收歛神魂,尋到彼處,認個明白,如何修煉,可能提拔我出這幽冥之苦。主意定了,遂隨風盪漾,只往北首行來,已是尼庵,仍越牆過菜園裡來,見首級尚存,依傍了一回,一徑尋到禪房,見這位劍仙端坐榻上,已入定去了,且伏在禪榻之旁,候其神返而叩之。

再說這劍仙是誰,原來是趙州仁厚村人氏,生長農家,父姓計,兄弟姐妹共五人,劍仙居二,也曾字人,因望門寡了,仍然待聘,偶在村口頑耍,被拐子用藥迷住,直拐到北京城裡,賣與人家作使女。忽有個異人在那裡經過,見了劍仙眉間有一股清氣,知有夙根,遂用重價買回,收養在家,作為義女,朝夕授以修煉之術,歷四五十年,盡得異人秘傳,煉得兩口飛劍,後值異人飛昇,囑其修功積行,也可上列仙班。劍仙遵異人所囑,由近而遠,先在河朔之間廣行功德,濟困扶危,後來遍行天下,遨遊四海,功行累積,漸能輕身雲上,神飛舍外。其道號不一,到處更改。今從東海雲遊而來,見河南風氣樸實,暫為停留,棲止此庵中,自稱為無礙子。凡所到之處,有不公不平、王法所不及之事,即代為雪忿報復。如有善良之家不能度日,即取強橫不法之家財物,悉與接濟,並不留名遺蹟,所以世人知者甚少。他雖說五十餘歲,其實百有餘齡矣。

那雄狐採取元紅的那一日,他在一個滴滴巖處分些不平的事,故未得知。自誅雄狐之後,這日出神返舍,嗅有狐騷氣,睜開慧眼,見有狐魂伏在榻旁。其雄狐之魂,已知劍仙神回,遂趨而叩曰:“異類淫魂,昨蒙飛劍誅戮,欽佩道德,特來皈依。”無礙子叱曰:“汝即是採取元紅修煉之雄狐耶?竟能凝魂前來見我,當之道行也不淺薄,何故不改邪歸正,而作此孽障,汝之來意云何?”狐魂曰:“無他,我雖異類,修煉則同,不過工夫在深淺之別耳。至於邪正兩字,何嘗不曾辨別,但近朱近墨,各有所自來,我類亦有深功高行者。但所習之正,無非仙佛兩家,至於異端,則鬼怪兩途。鬼乃有影無形,適足駭人而已;怪則非禽即獸,聚精歛神,皆能變易其形。我狐屬天性自然,更勝他類,然不聞有飛劍隨身,可以百里之外取戮首級者。此意一萌,神魂強為凝聚,欲叩吾師原委,我已形離魂蕩,豈有他想哉。”

無礙子曰:“汝欲悉原委,不懷惡念,即是改邪歸正之端,可以皈依吾道。汝欲知原委,我當為汝剖悉之。我道並無怪異,實皆統於儒釋道三教之中。”狐魂曰:“此言似乎欺罔。吾聞自有天地以來,只知三教,未聞有總統三教者。”無礙子笑曰:“三教自在三教,統者,乃統而遵之,非反統三教也。故曰統三教之中。”狐魂曰:“何為三教之中?”無礙子曰:“吾道所行之事,不離仁義禮智信,是遵儒教也。積功行於此中,置皮囊於度外,是遵釋教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揮金如土,解難拯危,是遵道教也。豈非徜徉於三教之中乎?”狐魂嘆曰:“妙哉!此論誠乃開豁心胸,悉歸於正。如狐屬則罪不容誅矣。”

無礙子曰:“吾道雖極純正,然習者甚少,古來相傳,只有黃石公一事,此外雖有神仙兩途,無藉於此,若人怪鬼,則無門可入。吾之所以遍遊天下者,無非欲傳吾道於人間耳。豈料無一人一怪一鬼而求之者,豈吾道之不足傳於世耶。”狐魂曰:“人自一途,鬼自一途,怪者我屬也。然我今則鬼怪盡屬一身,未識可得授否?”無礙子曰:“收汝傳授甚易,但汝乃全邪,我乃純正。邪不勝正,恐難入彀。”狐魂曰:“固如是,但我皈依之意甚切,豈因一邪字,遂麾出門牆之外?”無礙子曰:“入道者既罕,豈有復拒之理?吾當代汝籌計,是須兩番工夫才能入吾道,恐非汝心所願。”狐魂道:“只求收錄,豈敢畏難。”

無礙子曰:“你採陰濟陽已得幾何功次矣?”狐魂曰:“我屬修煉,自有生而得采一百個處女元紅,便能幻形。我止得八十九人,故尚施魘魔之術。”無礙子曰:“汝等之屬,出世即以此為事,尚可稍從未減,但行所事亦能知其善惡乎?”狐魂曰:“也略知其皮毛,如前在此間所行,還在善惡之間,曾記那年有一處女,因欲情而命在呼吸,我與之一度,即能濟我之功,亦能援彼之命。”無礙子曰:“雖非盡惡,亦非至善。”狐魂曰:“記得近年遇一處女,私奔於人,其情不過為此耳,我即迷其去路,一合而返,遂其慾念,保其醜行,或可為善乎?”無礙子曰:“彼以邪入,汝以邪制,在汝則為善,在天仍為惡。”狐魂聽說大慟曰:“若如此我屬有惡無善矣,安能入道?”無礙子曰:“汝不聞天道好還乎。汝能償還夙孽,改邪歸正,吾道亦能容。”狐魂曰:“我將入輪迴,豈能再償孽債?大師如肯發個慈悲,求全其事,我當一遵所命。”無礙子曰:“我見你靈氣不昧,自屬易為,但你夙孽實深,非尋常可以償滿,若不於富貴兩全之家,功行有為之地,斷難完滿。你前身為雄,必轉身為女,再得富貴擁護,消除尚易。然這番磨折,卻也非同小可。”狐魂曰:“但不知如何償法?還求明示。”無礙子曰:“汝壞了八十九個處女元身,亦當按償其數。”狐魂曰:“若欲按數償之,豈不同於娼妓煙花隊裡,墮落更深,還思其次。”無礙子曰:“所償雖有此數,然亦不必盡以身償。或拯一命,或雪一恥,或保全名節,或成人之美,皆可消除一孽,此又在汝所為也。要知汙穢之地,不加糞除,則日積月滿,若復不堆積,又加糞除,何患汙穢之地不改為潔淨之所耶?”狐魂五體投地而叩曰:“大師棒喝,直透靈關,但不知處之何地而可?”無礙子曰:“吾知汴梁福藩,已是尸居餘氣,不久敗亡,彼韓嬪有孕,將次臨盆,汝可往投胎。吾得乘間保護,有此終歸散漫之財,甚可濟汝功德之用,仍為汝佈置鑄劍之基,以授汝劍術之要。”狐魂復又叩拜,願即往投,尚祈法力保佑。無礙子曰:“此其時矣,隨我劍光所指而去。”說罷腰間掣出彈丸,望北一擲,狐魂追之而往。忽然墮地,已在襁褓中矣。

看官,你道這福藩是誰,乃萬曆皇帝之子,名常洵,久已分藩在河南省分。因其不理政事,日惟酒色是娛,故不令至汴。輦轂之下,不暢所欲,因而轉求於朝宰,代為個具奏歸藩,已在萬曆四十二年上,才到汴梁。此人身雖帝胄,實同下愚,秉性奢侈,耽於酒色,嬪妃滿前,猶不足意,每於民間揀選美色,不從者輒破人產業。這些百姓,人人痛恨,因他身子肥胖,稱之為豬王,奈他是個藩王,只得含忍。他宮中也有家臣十餘員,最大的是五品前程,名為長史,又有令史,也食正八品俸祿,其餘九品未入流還有數人,管理藩王府中內外大小之事。他是親王,撥收五縣一州錢糧漕米,還撥淮揚鹽賦三十餘萬。地方緊要事,也得會議入奏,十分受享。

那年元宵佳節,府中大放花燈,引得舉國若狂,無論男女均准入宮觀賞,真果人山人海,擁擠不開,直到寢宮門首,男人就不許進去了,只可遠望。只見寢宮裡面是一座七間大樓,樓下燈綵也不過與前邊一樣,那高樓上所掛的燈講究異常,而且又多,樓前一色是朱漆欄杆,西邊有一班女樂在那裡鼓吹。滿樓來往者,都是宮嬪秀女,其冶豔自不必說。居中一間,只有一個女人坐著,旁邊立有四五個丫鬟伺候,燈光之下,美態四流,滿樓佳麗一概不及,只有貼身站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可以相併。把這些看的人,個個顛倒。內中一個悄悄的向眾人道:“中間坐的這位就是徐氏王妃娘娘。”又一個道:“這位王妃也就算個絕色了,怎麼這個王爺尚不知足,今日要人家的女兒,明日要謀人家的妻子,他收進來的這些婦女,我都見過,那有這位妃娘娘這樣標緻,這不是舍了肉盤,去吃豆腐麼?”又一人道:“你看旁邊的那個小丫頭,說笑起來真真畫也畫不出,有這樣的人物不受用,倒喜歡吃那殘盤冷汁,真不可解。”各人先是低低的議論,說的高興,忘其所以,不防被守宮太監聽見了,就打將起來,眾人恐怕打著,拼命往外擠出,一時鬨鬧起來,長史不知何事,連忙阻住太監,不許混打,然後漸漸的散了。

再說那藩王,卻在一個僻靜處,不張燈火,偷窺女色,如遇佳者,令人登記,又僱當地之地裡鬼,專於打聽,一經登記,即須查其底裡。準準看了數千,其最佳者,挑不上十一二個,內中止有一個最為合意,年紀不過二十一二歲,穿著一身縞素,面龐卻不甚白,而多丰韻,身裁恰好,所謂不可再長一寸,又不可再短一寸,洵為十分美色。早有地裡鬼打聽明白,是王家續娶的妻子。這姓王的也做過官,娶了四五年,丈夫貪他美色,因而身死,母家姓韓,也是書香人家,這寡婦身上有三件妙處,第一件身上氣味最香,如出汗更甚。第二件,面色雖不白,而從頭至腳渾身絕無一點疤瘢,肌膚如同羊脂白玉,滑膩非常。第三件更妙,竟是夏姬再世,內生三膜。此皆其夫說出,所以人都知道。新寡後原欲立志守節。

福王聽說,恨不得立刻喚來,拿一碗水來吞他下肚。當夜就請長史,吩咐務於三日內娶進宮來,如遲,先將長史責罰。長史如何敢違王命,遂於明晨同地裡鬼鑽頭覓縫,才到得他家,將王之意說知。豈知這寡婦大有主見,說王爺之命,自不敢違,但要依我三樁事。長史請問,他道:“第一樁,不願入宮,要另外居住;第二樁日食起居,要同嬪妃一樣;第三樁要用鼓樂花轎來接。如依這三件,不拘何時就去。倘王爺用強不依,今晚就尋死路。”

長史覆命,福王只要到手,那有不依,遂與長史計議,另居何處?長史道:“先賃民房暫居,一面收拾莊子上房屋,作為別墅。王爺於收租時,或射獵,或遊戲,倒甚便易。”福王聽了大喜,遂令長史趕辦。

到第三日,私行出府,韓氏進門參拜了,用過晚膳,即催促安寢登床,毫無溫存風雅之態。這韓氏是個書禮人家出身,見了這樣蠢俗,心中甚是不樂。所幸這福王平日只講究這件事,能征慣戰,是其所長,婦人水性楊花,自然安帖。福王驗其三件,無一件虛謬,後宮雖有若干嬪妃,那有兼此三件者。於是寵冠一時,言聽計從,無一事違拗。韓氏可稱安心是意,所嫌者王性太淫,不戰則已,戰則通宵,而大白日裡還賈餘興。韓氏自幼從未見過,深覺其非,然漸而視如常套矣。

不一日,王莊修好,長史擇吉稟知。福王恐莊上人粗夯,另於宮中選擇男女使令之人,大隊遷居,雖三四日路程,而州縣伺應,隨路俱有行館,也不覺勞累。一日到了莊上,韓氏見房屋高大,前後共有七大進,每進七間,廂房耳室不計其數,圍牆內周圍都是倉厫及宿衛房。第四進是上書房,院落十分寬展。第五進是寢宮,一發華麗。後兩進皆宮女職司之局。韓氏獨居一處,十分歡喜。王又嫌莊上人少,重又另撥宮嬪,並撥長住令史一名,管事兩名,太監兩名,居然與宮中款式無二。王愛韓氏如掌上之珠,一住數月,竟忘回省。其時韓氏已受孕了,極諫福王回宮,以免物議。長史亦時時稟請,遂擇日還宮,臨行甚不割捨韓氏。自此合莊上人俱恭維韓氏。

福王至汴城,恰值萬壽,遂進京稱祝,又留在朝領班,不覺又是數月。其時韓氏將次臨盆,令史欲稟請福王來莊,而福王恰好自京回汴,一得此信,遂即趕來,韓氏已經分娩。福王詢其情由,韓氏雲:“於十一月十二日半夜,將臨盆時,見有白光一道,直射窗欞,產下來可惜是個女的。”福王道:“男女一般,有何分別。”抱起一看,十分清秀。原來福王尚無庶子,因而心中大喜,賜名曰瑤華,又賞了多少金銀緞匹。

韓氏因產後不善調理,於是常常多病,而福王淫性不改,仍須纏繞。韓氏不堪,遂暗囑令史,稟請回宮。忽聞得川省不靖,復又進京討差,奉旨令其往四川監軍。韓氏正好安閒養病。兩三年後,病亦就痊。從前嫌福王纏繞不清,今則閒曠日久,頗怨孤幃寂寞。

王莊原近尤家鎮,鎮上尼庵甚多,內惟永寧庵的尼僧最多,常在富貴人家走動,韓氏到莊後,即有庵內尼僧打通令史,許其出入。這尼僧人品俊俏,語言伶俐,法名叫做靜緣,常常到莊趨奉,韓氏允代其披剃一徒,騙得銀錢卻也不少。這年七月十五日,是盂蘭盆會,大是熱鬧,先期來請。這韓氏也想出門走走解悶,遂吩咐令史備轎,明日往尼庵燒香。

次晨梳洗了,奶孃帶了瑤華郡主,一同來到尼庵,不消說是迎接趨奉,請各處拈了香,遂請齋堂坐下,吃過茶到各處遊玩了一回,見靜緣房內雅緻,遂就外間坐下。侍女們報說,裡間有個婦人坐著。韓氏遂喚靜緣邀來閒話,不一時走將出來,韓氏把他上下一看,委是一個俊俏佳人,忙與見禮,及至坐近,觀其眉目之間,有一股清氣逼人,十分愛慕。

看官,你道是誰?原來就是無礙子,要識認韓氏,好保護瑤華,故先在此。韓氏與他言語,簡而且明,並無尋常婦女氣局。於是綿綿問答,氣味相投,眾尼會意,就把齋供設在此間,韓氏就留無礙子一同坐食。

韓氏因問道:“師父,你從何處到此?”無礙子道:“雲遊無定,隨遇而安。”又問起出身處所,母家姓甚,曾字人否,法名叫做什麼?”無礙子道:“我本趙州人,母家姓計,也曾許字方姓,望門寡了,故就學道,自家起個道號,叫做無礙子。”韓氏道:“今年多少法算?”無礙子道:“五十六歲。”韓氏同這些尼僧婦女都吃一驚,都道:“我們只估這位大師二十餘歲。”無礙子道:“方外人卻無事縈心,故不見老。”

正說著,只見乳母抱了瑤華來。無礙子見了道:“這位是誰?”韓氏道:“是郡主。”無礙子抱將過來一看道:“好個有福氣的郡主,只不要與等閒人撫養,恐壞了他的前程。”那瑤華見了無礙子,嬉笑自若,說:“到我家去耍。”無礙子道:“好,我也要來耍耍。”韓氏道:“師父有暇,肯到我莊上暫住幾天麼?”無礙子笑道:“有甚不肯,但恐王府上禮節多,容不得我們野性的人。”韓氏道:“我們王爺平時也講究這些,況現在往四川監軍去了。我明日打轎來接你。”無礙子道:“我不在此間住。”韓氏道:“師爺住在那裡?”無礙子道:“離這裡四五十里,有個再生庵,在那裡住著。”韓氏道:“這也不遠,明日務必光降。”無礙子道:“且容再商,尚有小事,不得奉陪了。”遂起身而去。韓氏送至大殿方回。眾尼又請遊庵,這房裡坐一會,那房裡坐一會,看看天將就晚,這靜緣擺下供來,親自把盞勸餐,語言調笑,無非是一派奉承,韓氏如何不快樂。不一回,又喚徒弟們來輪番把盞,說不盡許多殷勤俗套,直飲到更深時候方才完席。韓氏即令侍女傳知副史,打轎伺候。靜緣堅留暫宿庵內,明日竟同那位師父一齊回莊也好。韓氏道:“這個使不得,我明日另行打轎,來這裡接他。你們看他不來,可差個人到原住的庵裡,催他務必早來。”靜緣答應了,小尼來報:“轎伕伺候齊了。”隨即起身上轎,眾尼直送出山門才回。

再說韓氏到家,即吩咐令史說:“明日一早備轎去尼庵裡接一位道姑來莊上嬉耍。”令史即時答應,才回寢宮安歇。一覺醒來,日已橫窗,似乎宿醒未醒,意欲再躺一回,只見奶孃鮑氏,抱著瑤華哭進房來。韓氏忙問為何?鮑氏道:“昨晚郡主回家後,只管說,在庵內所見的那個師父,夫人說要請他來,郡主十分掛念,又不知夫人所說是真是假,夜間連睡都不安穩,今早天才發亮就起來了,只管催婢子來看,可曾去接否。婢子打聽得,夫人尚未起身,故不即來,郡主就不依,哭泣不止,故爾抱來。夫人可吩咐一聲,郡主就信了。”

韓氏道:“我道為什麼,我說了接他來,有什麼假的?”遂令侍女去問令史,可曾去接。侍女去不多時,來複道:“已去半日,想必就來了。”韓氏聽說,即時起身,趕著梳洗,方才完畢,早有太監們在宮門口回道:“這位師父沒有來,倒是永寧庵尼姑來回夫人的話,可要叫他進來?”韓氏道:“那位師父為什麼不來,必有緣故,快叫那尼姑進來,我有話問他。”太監們答應了。

一回兒,那淨緣已到寢宮,韓氏接著,先謝了昨日的打攪,尼姑也道了不安,韓氏就問:“怎麼那位師父不來?”淨緣道:“夫人不知,這位師父,著實有些道理,輕易不肯到別家去閒走。昨日是夫人有緣,恰好遇著,我聽見他言語與夫人十分合意,估量打發轎去,必然就來。我還恐他耽擱,於昨日晚上,就打發道婆去知會。那道婆的腳力本好,今日飯前已趕回來,說那師父沒有回庵,不知往那裡去了。那本庵的住持尼僧,叫做能覺,是個不會造謊的。”韓氏道:“他既說在再生庵住,怎麼又不回庵?以你這樣說來,連轎子都沒有打到那裡去?”淨緣道:“轎子來時也不狠早,我家道婆已趕回來了,所以不叫他們空走這一趟。”韓氏道:“這不來的意思,實在不懂。”淨緣道:“以我想來,他不像我們,走千家要募化衣食的人。夫人昨日所言,他也不曾一口應承,恐不能一招就來。若必定要他來,也還容易。”韓氏道:“我是見他別有一種可愛的意思,所以要招他來盤桓盤桓,也不是什麼緊要。可怪我那個郡主,不知怎樣,見了他,安心樂意得了不得,今早奶孃來說,昨日睡多不安穩,恐怕我哄他,一早就累著奶孃,抱到我房中,催著去接。你說怪也不怪?”淨緣道:“就是這師父也從未到我庵裡過,因我五月間化齋回來,打從再生庵走過,就在那裡耽擱了一晚,才認得的,不知他怎麼,昨日就一個人摸了來,恰好夫人也到,倒像有意要會夫人的樣子。”韓氏道:“這也是前緣夙世的事,也未可知。但你說要他來也容易,怎麼個容易法子?你且講來我聽聽。”那尼姑做了一個手勢,講出一句話來,直教劍仙久久歸王府,狐魂欣欣習異能。要知端的,再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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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頻聞欠歲凶荒至 三請明師特地來

五言短歌曰:

一請永寧庵,二請再生剎。

仙師非自高,要覘誠心發。

母因御荒災,女欲乘慈筏。

各存各肺腸,吾與吾磨刮。

驅馳三請來,繡幄鳴戛戛。

卻說那淨緣對韓氏道:“既是郡主刻刻思念,必得夫人親自往請,他自然不能卻意。一則夫人得個道友來陪侍陪侍,二則以慰郡主記念之心。但不知夫人肯到那邊去麼?”韓氏道:“你說這個再生庵,還可以遊玩麼?”淨緣道:“這個庵比我那裡大有兩三倍,這個庵是亳州城裡第一個大鄉宦的家廟。”韓氏道:“他怎麼取個再生兩字?想來有些緣故。”淨緣道:“夫人講的一點也不錯,那鄉宦的老太爺是個白戶,初年先有一個少爺,真真千伶百俐,十三四歲就文名大振,眾人都叫他什麼神童。後來發身太早,迷戀女色,不過兩三年就亡過了。這個老爺好不傷心,特到我庵裡,在送子觀音菩薩面前許了一個願,若得這位少爺再來投世,情願起廟供養。不想回去當年,就又得了一個少爺,就是如今現在京裡做官的了。這老爺真個就大大的造了一個庵堂,請了這位送子觀音供養在內。先是男僧,以後不知鬧了什麼事,所以另請女僧主持。這庵堂裡的齋供,還是這個胡鄉紳家按月給發,並不要自家出來募化。夫人你說好不好?”韓氏道:“這樣說起來,比你庵中來得豐富了。”那淨緣說:“我這庵比他什麼來?若夫人要去,我就奉陪了去何如?”

話未說完,又見奶孃抱了瑤華出來,道:“郡主又要來問夫人,那位師父來了沒有?”那淨緣連忙接口道:“郡主,我方才從師父那邊來,他說還有些事料理了,不過這兩三日就會來的,你千萬不要性急。”瑤華把那尼姑瞟了一眼,道:“你好會撒謊,方才還要同我母親去請,這會又這樣說法。”淨緣聽了拍手的笑道:“這郡主實在精細。”韓氏對瑤華道:“你既曉得了,還要來催什麼?你只管頑你的去,等我同淨緣師議定了,少不得也同你去請就是了。”瑤華聽說,仍同奶孃進去了。韓氏便對淨緣道:“我們約定幾時去?”淨緣道:“他庵裡有棵大桂花樹,如今正開得茂盛,就這一兩天去,也可賞賞桂花。”韓氏道:“這麼竟是明日去。”遂吩咐丫頭,傳與令史知道,明日我同淨緣師到再生庵去賞桂花,叫他多備一乘小轎,今日打發去的那乘空轎,也隨了去,好接那位師父來。丫頭出去吩咐了。當下遂同淨緣說說笑笑,就留他住這寢宮。

一宵無話,次日起身,趕著梳洗,用過了膳,一同前往。韓氏坐了一乘大轎,奶孃與瑤華同坐一頂大轎,淨緣一乘小轎,其餘宮女丫頭都坐手車,另撥管事兩名,在路照應。

出了王莊才有十里多路,忽見烏雲蔽日,那雲中有嘎嘎之聲,野田裡又有一大些人,拿著長竹竿亂打,口裡亂喊。韓氏不知何事,就叫管事的到轎前問,那管事回道:“這些百姓在那裡趕著蝗蟲。”韓氏道:“蝗蟲在那裡,為什麼望著空裡亂打亂喊?”管事的又回道:“這滿天烏雲的都是蝗蟲,恐怕他下來吃麥子,所以在那裡亂打。”韓氏道:“麥子被他吃去,田家豈不要捱餓麼。”管事的道:“這蝗蟲從京師一直到這裡,所過地方,田裡都空了,恐怕又要做荒年。”

不說途間蝗蟲之事,再說那再生庵的老尼名叫能覺,是個向善修行的一個好尼僧,所以無礙子肯暫住下。能覺招留之後,看見無礙子異樣的一種居止,不敢怠慢,另外收拾一間房子與他居住。這庵內本有些香火田,又得胡家按月發齋糧,甚為豐富,就有當地這些賴皮光棍,時生覬覦,不時來庵打攪,雖有紳衿之勢,那裡只管與他們為仇,能覺亦無法可施。自無礙子到後,這些賴皮誤認為帶髮修行的混帳道姑,又生妄念,被無礙子打得這些賴皮寫了甘服狀子,才放了去。雖清靜了一時,但這班賴皮當時雖服,久後心上總是不甘,然而打又打不過,只得通了一群過路的響馬去搶劫。那裡知道殺又殺不過,反送了四五條性命,從此才不敢藐視。以後許通判在那裡借宿,又斬了狐狸,這一方人那個不欽敬,這能覺更不消說得。

這日無事,正在殿上打掃拂拭,忽聞敲門響,即來開門,乃是淨緣,一面邀他進來,仍要將門拴上,淨緣道:“師兄不要上拴,福藩王府裡的夫人要來這裡遊玩,是我陪來的,即刻要到了。”能覺道:“他從不曾來過,是特特來遊玩呢?”還是有什麼別件的事?”淨緣道:“他還要拜見你家那位師父。”能覺道:“他倆個幾時認識的?”淨緣道:“大前日在我庵裡會見的,所以當晚就打發道婆來知會,說你家這位師父沒有回來,如今可曾回來麼?”能覺道:“我卻這幾日都沒有見他。”淨緣道:“怎麼住在一家,他出入都不知道的?”能覺笑道:“我這位師父神通大著哩。”正說著,聽見庵門口人聲嘈雜,這能覺趕著穿上大衣,同淨緣接出山門。韓夫人正在下轎,連忙上前打了問訊,請進庵門,這些丫頭宮女簇擁進來,早有管事人等送進香燭,能覺接了,代為點上,拈了香,又到第二層殿來,禮拜畢,能覺重新上前拜見,各各坐下。韓氏就問:“這位大師就是住持了,請教法名?”淨緣連忙代宣了一遍,能覺趕著要起身烹茶,韓氏阻住道:“不必大師趕忙,我自有人料理,你且坐下談談。”能覺遂仍坐了,看見瑤華,便問這位是夫人的小姐了?韓氏道:“就是王爺的郡主。”能覺連忙改口道:“嚇,是郡主,好個福相!”淨緣道:“郡主前日見了你家這位師父,十分記掛,今日特特的來請他去頑耍頑耍。”韓氏道:“那位師父今日是在家了?”能覺道:“這位師父的行蹤無定,就是貧尼也不知在不在,請夫人暫歇一歇,再到他房中一看,就曉得在家不在家了。”韓氏道:“他居常也時刻出門麼?”能覺道:“這位師父道行高妙,也不敢去察他行徑。”韓氏道:“他出入你畢竟知道。”能覺道:“也不能盡悉。”韓氏道:“難道不由門戶出入麼?”能覺道:“他的武藝高著哩,像這樣房屋,值不得他一縱,何用門戶出入。”淨緣道:“他每常不在家吃飯麼?”能覺道:“有時也吃,卻不像我們一餐也少不得的。”韓氏道:“實在好道行。他房間在那裡?我們就去拜見拜見。”

能覺遂邀著同入,彎彎曲曲轉到後邊來,將到房門,能覺先去將門推開一看,回顧韓夫人道:“不在家,不在家。”韓氏道:“難道這三四天都不在家?”能覺道:“貧尼輕易也不敢來驚動他,所以不知幾時出去的。”韓氏遂同瑤華走入房間內一看,竟是一間空房,只有一張禪床在中間擺著,此外一無所有。淨緣也隨著進來,看了道:“這位師父實實奇怪,這麼空空的,怎樣過日子?”韓氏笑道:“這是你們禪門中的兩句現成話。”能覺接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了。”韓氏道:“能覺師亦甚通達。”淨緣道:“請夫人到他方丈內去賞桂花罷。”韓氏道:“也好。”淨緣道:“到你方丈的路徑甚是曲折,你倒不妨前走。”能覺道:“如此引導了。”韓氏道:“大師先請。”

真個轉彎抹角,走了好些路,才見門上有方丈兩個字,能覺先進門去,只聽見大聲的道:“阿哧,你幾時來的?我竟不知道。”淨緣在後邊道:“想是師父回來了,獨自一人倒在這邊。”韓氏也道是他,遂急急走入,乃知另是一個尼僧,卻不是無礙子。那能覺已把這尼僧拉下來,道:“你來先拜見了夫人。”韓氏上前,看那尼僧,雖然是光頭,卻生得十分清秀。彼此見了禮,韓氏便問:“這位大師何來?”能覺道:“就是貧尼同門的兄弟。”淨緣道:“寶剎在那裡?”那尼僧開口答道:“法弟不在此間,出家人從蘇州雲遊到此。”韓氏聽他聲音嬌嫩,另有一種討人喜歡的樣子,遂道:“這麼,是遠方的大師了。”能覺道:“他在蘇州松翠庵出家,大好受用,不知怎麼,要出來雲遊。”

說罷,大家坐定,韓氏細看那方丈,卻不甚寬,只有兩大間,一間做房,一間做客座,面前倒有一片空場,正中間一株大桂花樹,樹枝像盤結得一斬齊的,一層一層,約莫有十一二層,猶如寶塔的樣子。淨緣在旁道:“夫人,你看這桂花樹,生得古怪麼?”韓氏道:“好一片心思,看來也有百十年了,不知費了多少工夫,才得有這樣景緻。”能覺道:“夫人實在見得真。”

一會兒走了一個道婆出來,擺下果碟,請韓氏坐席吃茶。韓氏道:“今晨是你令弟遠來,應該請他首坐。”能覺道:“他是自家人,何敢僭夫人,自然該請夫人坐。”韓氏道:“我們是本地人,如何好僭遠客。”靜緣又代謙遜了幾句,韓氏遂坐了首席,能覺拉靜緣坐了二位,請郡主向外坐,他弟兄兩個人坐了主位,道婆斟上茶來,能覺按位送茶果,韓氏向能覺道:“你這位令弟的法名我還沒有請教。”能覺道:“他叫做能修,我還有一個兄長,叫做能靜。我同門只有三兄弟。”韓氏道:“怎麼又分做兩處,且又相隔甚遠?”能修道:“家師也是此間人,帶同二兄長到敝地雲遊,因而拜從的。”淨緣道:“也好,留一枝在此間,可為雲遊歇足之地。”韓氏道:“茶果都已擾了,可以掣去,竟擺飯罷。”能覺道:“且請夫人暫用些須,素齋還早。”韓氏道:“不勞大師費心,我已辦了飯菜來的。”遂吩咐丫頭上膳。

不一會,接一連二的送上菜來,韓氏請能覺弟兄舉箸,都回說是長齋,遂道:“好得狠,足見清修。”又送上酒來,能覺兩個也辭道:“從未開戒。”只有淨緣陪著飲食,中間又問能覺道:“你家這位師父,日常所到之處,畢竟你也有些影響。”能覺道:“貧尼實也不知,有時聽他說起,常在這南山之西,有個滴滴巖,是個石室,甚覺清靜,他在那處歇足的多。”韓氏道:“離這裡有多少路!”淨緣道:“我知道這個地方,約來有二十多里,將近滴滴巖,還有個顧家花園,有景緻可以遊玩。”能覺道:“不錯,這顧家與我的胡檀越也有親誼,新近又與周皇親家結了婚姻了,可是這家麼?”淨緣道:“可不是呢。”韓氏道:“他既在你這裡住下,如何又常到那邊去?”能覺搖頭道:“他的事情難說。”淨緣道:“他在那裡,日常幹些什麼?”能覺道:“我聽他偶然說起一兩件事,都是路見不平,與人報雪冤仇,你說怕不怕。”

正說著,只見一個宮女來稟道:“方才令史趕來說:汴梁宮中打發長史來莊上,為北路年歲荒了,沒有口糧接濟,要來莊上來運米麥,請夫人回莊發鑰匙開倉。”韓氏道:“曉得了,叫令史先回莊去,我下午就回來。”宮女去不多時,又來稟道:“管事們說:這裡離莊有六十多里路,就是這時侯起身,也要走夜路,請夫人竟在這裡住宿,明日一早起身的好。”韓氏道:“就走些夜路也不妨。”宮女道:“婢子聽見令史同管事兩個商量,說夜晚間恐路上有歹人,還是明日早走的安穩。”韓氏抬頭,看那太陽已過西了,遂道:“也罷,竟是明日早走,再打攪能覺師一晚。”能覺道:“這也狠便,就恐怕床鋪不潔淨,討夫人的嫌。”韓氏道:“你們出家人有什麼不潔淨。”遂令丫頭們斟酒,道:“索性放量醉他一醉。”

淨緣道:“夫人的量大,可惜沒人陪得過。”韓氏道:“你的量也不淺,好意思叫我一人獨醉?”丫頭們會意,早又送上一滿杯來,大家照飲。

能覺道:“夫人,王莊上我從未到過,那裡還鬧熱麼?”韓氏道:“孤零零的一個莊子,有什麼鬧熱。”能覺道:“莊上自然還有積蓄。”韓氏道:“你不聽見,汴梁宮裡要到莊上來打糧食。”能覺道:“現在存多少谷麥?”韓氏道:“也有個四五十萬多。”能覺道:“阿喲,如此年歲,狠不放心。”韓氏道:“我也在此擔憂,回去就要知會營裡,撥兵來看守。”能覺道:“撥兵看守,不要與他口糧麼?”韓氏道:“這恐不能免。”能覺道:“若得我們這位師父到莊,就有個整千的強人,他也能夠抵擋。”韓氏道:“這位師父的武藝,如此高強麼?”能覺道:“夫人你不知道,他的本領多著哩。”

能修道:“師兄,你說的是那位師父?”能覺道:“這位師父現在掛搭在我這裡,他名叫無礙子,是個帶髮修行的道姑。”能修道:“可是白白淨淨,絕標緻的一位?據他說有五十餘歲,望去只好三十來歲,可是這位麼?”能覺道:“一些也不錯,你在那裡見過來?”能修道:“前年秋間,我往南海普陀山朝香,在山上就遇著他,因見他臉上另有一股清氣,我就估量他是個非凡的人,當下就與他見禮問訊,卻又一團和氣,但他不叫無礙子,另有個名兒,我一時想不起了。我就與他一處住下,盤桓了十餘日。他身邊有兩個金彈丸,據他說是兩口劍,好不利害,常常為著別人的事,要他乾生氣,想來被他殺的人也不少了。”韓氏道:“他殺了人,難道不要償命麼?”能覺道:“他這兩個彈丸會飛去殺人的,那知道是他。”韓氏道:“嚇!這怪不得你說可抵擋得整千人,如此,我急急要去請他到莊。”淨緣道:“明日夫人先要回莊,然後再來請他,可是麼?”韓氏道:“自然先回莊去,把糧食發運了,再往滴滴巖去請他,以見我的虔誠。”能覺道:“狠是,這位師父斷不可錯過了。”

淨緣道:“夫人回莊了,約莫隔幾天來?”韓氏道:“今日是十八,大約二十三四之間。”淨緣道:“這幾日我庵中正有事,恐怕不得奉陪。”韓氏道:“你有什麼要緊事?”淨緣道:“中秋節要到了,過年的糧食還欠缺,不免要收拾些小菜、果品,到各家去送送,也好化些齋糧度日。”韓氏道:“這卻少不得的。”能覺道:“既是師兄不暇,夫人竟可一徑來小庵,待貧尼奉陪了如何?”韓氏道:“也好。”

講了半日的話,連酒多擱住了,忙喚丫頭們斟酒,道婆又點上燈來,韓氏即令瑤華先取飯吃,奶孃鮑氏即忙盛上。瑤華吃飯後,先同奶孃去歇宿了。韓氏同淨緣暢飲了一會,然後用膳畢,又講了些閒話,才各安寢。

一夜無話,次晨韓氏趕早起來梳洗,用些點心,即時起身回莊。在轎內見田地上麥子、高粱依然長得好好的,遂問管事道:“你們說年歲大荒,你看田地上都有糧食,怎麼叫做荒欠?”管事回道:“夫人在轎內看不仔細,如今田內的麥子、高粱只有稈子,穗頭早被蝗蟲吃得乾乾淨淨,那裡還有人吃的?”

正說著,只見斜刺裡一群男婦飛奔往的前去了。韓氏道:“這一群人趕著往那裡去,這等匆忙?”管事的回道:“都向歸德府裡,去告荒求賑的。”韓氏心下想道:果真大荒了。不一回已到莊上,遂發鑰匙與令史們,開倉照數發兌,趕運汴梁去了。

次日一早,只見守宮太監來稟道:“外間多少饑民來求施捨,令史來請夫人示下,每人給他多少糧食?”韓氏道:“叫令史酌量著發就是了。”

隔了一回,又聽見人聲沸騰,韓氏心上十分驚慌,直到下午才靜,因令丫頭去問令史,發了多少糧食去。停了一刻來回道:“饑民每人發一升,去了五石的光景。”韓氏又令去問道:“如今田地上麥子、高粱被蝗蟲吃去了,還能補種得別樣雜糧麼?”丫頭答應了出去,記不清楚這些話,到是宮門上太監聽見,傳了出去,復又同丫頭進來道:“據令史說:如今還是秋天,正好補種雜糧,因天干旱,不能下土,只要一場大雨才好補種。”

韓氏聽了,望那天上,一點雲彩也沒有。每日一早,就有饑民來擾吵,韓氏坐立靡寧,不知不覺,捱過了四五日,當晚就吩咐令史僱夫,仍往再生庵去,並令將空轎仍舊同往,旁邊丫頭道:“前日婢子知道,夫人隔幾天仍要去請師父,故叫管事將空轎寄在庵中。”韓氏聽了道:“狠好。”隨即安寢。次晨早起梳洗,竟往再生庵來。

且按過一邊,再說那滴滴巖在於何處?就是從前雄狐所穴之南山一帶,相離不過三十餘里,因山勢趨西,漸漸低下,山岩中有個石室,相傳有人於此修煉飛天,因山泉下流,滴滴不止,人都呼為滴滴巖,又叫珍珠泉,居人於春秋掃墓時,都往遊覽,平時人跡罕到。這無礙子雖寓再生庵,究屬大路口,欲代人報仇雪恨,恐駭人聽聞,不便作為,故常在滴滴巖舉行,卻不知韓氏迭次來請,然保護瑤華,卻時刻在意。

這幾日處了好幾件事,作意回庵,行至顧家花園,忽然大雨如注,遂趨入花園門道,暫時躲避。遠望一簇轎車,飛奔而來,先有數人趕來,敲開了花園門關,說欲入避雨,管園人聽說福王府中內眷,不敢怠慢,趕著拂試打掃,轉眼間轎車齊到,因園門窄小,大轎不能抬入,遂於門首下轎。韓氏甫出轎門,已見無礙子遠立在園門首,急忙招呼道:“師父,你倒在此間!”無礙子回頭,見是韓氏,亦即趨上前來道:“夫人有何貴幹,直到此間來?”韓氏道:“師父,你叫我尋得好苦!”無礙子道:“外間雨大,我們且到園內慢慢的講。”

一會兒能覺也到,奶孃抱了瑤華也出轎來,遂一同趨入園門,在三間的一座花廳內坐下。韓氏忙令丫頭傳知管事備茶,一面就端整午飯來吃。回過頭來,見了能覺,忽然道:“阿喲!”不知韓氏為何驚訝起來?管教座客長齋無下箸,主人偶憶自驚心。畢竟如何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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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邀得劍仙來府第 創成藝圃啟蒙童

調倚〔滿宮花〕詞曰:

晤萍蹤陳意氣,勝似到門投刺。真言指點再三邀,別自一番情致。得曠基從佈置,開花圃於斯地。便教頑石也點頭,況是精靈狐魅。

話說韓氏回過頭來,見了能覺道:“阿喲!我們備的多是葷菜,叫能覺師吃什麼呢?”能覺道:“多謝夫人掛心,貧尼也帶有飯菜。”遂於袖內取出個包來,韓氏接過手來,打開看時,多是極精緻的小菜,遂道:“能覺師好用心。”

正說著,茶已送到,韓氏便令丫頭們移椅就桌,請無礙子坐了首席,能覺第二位,韓氏外向,瑤華下陪。先吃了茶,飯菜亦即連連而上。韓氏又送了無礙子的酒,那無礙子並不推辭,想來葷也吃的人,遂一遞一杯的飲著。韓氏開言道:“師父,你叫我尋的好苦。”無礙子道:“何敢勞動夫人見訪。”韓氏道:“那日在永寧庵別後,約請師父到莊上玩耍,故第二天一早,就發轎來。以後靜緣來複,師父並未回再生庵,我又隔了一日,復同淨緣再到再生庵能覺處奉請,知道尚未回庵。因欲兌發糧食,不得不回莊一走,不然那日就要來滴滴巖相請,因而又耽擱了數日。我望師父,已是度日如年,豈知我那郡主望得尤切,故特持今日趕來相請,到莊上頑耍頑耍。務望師父鑑我母女誠心,切勿再有推託。”能覺亦代為傳述了一遍。

無礙子笑道:“難得夫人美意,自然要來莊一走。”韓氏道:“不用另作主意,我請師父的那乘轎子,已空抬了三回了。”無礙子道:“真如此費心麼,這斷不好卻意,待天晴了,就一同回莊就是。”韓氏道:“足見師父慈悲。”瑤華聽了,也就嬉笑起來。能覺道:“你看,聽說師父同回莊上,連郡主都嬉笑了,實實乖巧。”

無礙子對韓氏道:“郡主的福命甚好,夠他一生受享,但他前生孽債甚重,須要積功累行,方能消除。”韓氏道:“但求師父著實指示明白,我好遵教,替他祈禳。”無礙子笑道:“也好,也好。”

韓氏又令宮女們斟酒上菜,與無礙子一杯照一杯,十分歡暢。能覺在旁看天道:“雨到止了,我們吃完飯也到各處遊玩遊玩,看看他們的園景何如,夫人也難得到此的。”韓氏道:“這個自然。”韓氏還要勸無礙子的酒,無礙子道:“今日且遊玩花園,俟到了貴莊,正有得奉擾奉陪哩。”韓氏道:“既如此,我們竟吃飯罷。”丫頭們聽見,送上飯來,不一會就吃完了,催令宮女、丫頭們趕快吃,好同去遊玩。

無礙子道:“這園內我常來的,路徑都熟,由他們去吃飯,我們竟先去遊起來何如?”韓氏道:“很好。”能覺道:“我來抱了郡主一同去。”

於是無礙子前走,韓氏其次,能覺同瑤華又在後。往西走去,劈面一座大假山,山上也蓋著兩間小房子,無礙子回頭對韓氏道:“夫人可能上山去遊玩?”韓氏問道:“怎麼不能,只要師父走得慢些就好。”無礙子道:“我是並不快走,時時等著夫人哩。”能覺道:“師父你也是一雙三寸金蓮,怎麼就會坦然而行?並不像裹腳的樣子。”無礙子笑道:“如今這些裹腳的女娘,自有手下人攙扶,自然從小就慣了,我們出了家,孤身隻影,還有那個來攙扶。不知不覺,一天一天的也就慣了。”

話未說完,只聽得後面呵唷一聲,回頭一看,已見韓氏坐在地下,上不上山了。無礙子忙道:“夫人為什麼?”韓氏笑道:“就是師父所說,手下人攙扶慣了,所以上得不多點山岡,就上不去了。”無礙子道:“如此,夫人攙著我的腕子,且上那小屋裡坐了,等他們來再走。”韓氏道:“這如何使得。”無礙子道:“這怕什麼。”遂用手將韓氏拉起,一步一步的扶上了山,轉到小屋內坐下。韓氏看是三間小書屋,收拾的極其精雅,掛著許多名人字畫,兩間是敞的,一間是住房,門兒鎖著,舐開窗往裡一看,架著滿滿的一房書。能覺將瑤華放下,請韓氏同無礙子一齊坐了,韓氏道:“看來這個花園也還寬大。”無礙子道:“大卻不大,從前佈置的好,所以顯不出底蘊來。”

正說著,只見奶孃同著宮女、丫頭找尋來了,無礙子道:“我們轉到花樓上去,眺望一回。”遂各起身,仍是無礙子前走,反從書房後走出,下了幾級山岡,就有粉牆攔截,略轉一點小彎,就有一個小門,將門推開,只見是五間大樓,樓上也鋪設得齊整,遂各走到當面,憑欄眺望,看得甚遠。韓氏指著南首道:“這一帶烏簇簇的,好像是個鎮市。”能覺道:“那塊相近信陽關,原是一個鎮市。”

往下一看,乃是一個大魚池,池內還有兩隻遊船,泊在樓下石砌邊。無礙子道:“夫人可要歇足?”韓氏道:“這時候還可以走得。”無礙子道:“如此,我們下樓,到池那邊雪洞裡去歇足罷。”遂先下樓梯,韓氏同能覺隨著下樓。

到得樓下,只有三間起座,兩頭的兩間,也來做住房,遂又從西邊轉出,即是一條九曲石板橋,逶逶宛宛的過了池塘,對面是雪洞,走入裡邊,乃是曲房深院,甚覺深邃。各走了一遍,看不盡許多陳設事件,仍回到前間內,大家坐下歇腳。韓氏看上面掛著一幅橫披,乃是雪景,遂對無礙子道:“雪洞裡邊必定要掛雪景的畫兒,才襯得起這個雪字來。”無礙子道:“夫人沒有細看,雖佈置的雪景,其實是畫的一樁古典。”韓氏道:“怎麼不見人物?”無礙子道:“好幾個人物,在茅舍邊。”遂將手指道:“這不是麼?”韓氏立起身來,走近畫邊一看,果真有兩個人,三匹馬在牆外,又見牆內草堂中,也有兩個人在那裡坐著,但不知是何古典,遂問無礙子道:“既師父說是古典,自必有名有姓了,我卻看不出來,請師父指示明白。”無礙子道:“這是三國時古典,牆內草堂坐的兩個人,上首一個是劉玄德,下首就是諸葛孔明。牆外的兩個人,一個是關夫子,一個是張將軍。這是劉皇叔三顧茅廬的故事。”韓氏聽說,也就懂得了,又細看了一回。

無礙子道:“我們再到後邊,枕漱亭上游玩罷。”韓氏答應,隨各起身,又從雪洞沿牆梧桐樹下往東,約來一箭之地,早見一個亭子蓋在池塘邊,靠著右邊是座假山,看那山石,甚覺玲瓏剔透。能覺道:“那座假山有這樣的玲瓏的山石,只怕是鑿成的罷?”無子礙同韓氏一齊大笑道:“那裡有假山是鑿成的?”能覺道:“若不鑿成,那裡有天生這樣玲瓏的?”無礙子道:“天生玲瓏的山,也不知多少,卻不能載來堆假山。這堆假山的,乃是太湖石,將大塊的青石,沉在太湖內,由水流衝激,年深月久,就能如此玲瓏了。”能覺道:“這也奇怪,水何等柔弱,石何等堅硬,到能穿鑿得如此玲瓏。”韓氏道:“所以說,柔能克剛。”

正說著,已到亭子上,有一個宮女抬頭一看道:“夫人,天色變了,恐怕又有雨來。”於是大家抬頭一看,韓氏道:“我們走罷,若再阻雨,今晚就不能去庵中了,鋪陳俱未帶來,如何歇宿。”無礙子道:“可惜花園只遊得一半。”韓氏道:“改日再來暢遊一回。”無礙子道:“這麼就從山洞裡出去,就是我們吃飯的地方了。”

仍是無礙子先走,曲曲彎彎的走出山洞來,真個就是花廳。韓氏即吩咐宮女,傳知府史,打轎回再生庵去。大家仍在花廳上坐了一坐。

一會兒,宮女來報齊集了。遂同出園門,各各上轎,宮女丫頭也坐上了車。夫人們恐怕淋雨,飛的趕回,不過一個時辰,已到再生庵了,自有道婆出來開門,能修也隨著出來,在大殿簷下站著。無礙子同韓氏等下轎進庵,一眼就看見能修,道:“你也來了麼,幾時到的?”能修一一見了,忙回答無礙子道:“別了師父,又將兩年了,再不曉得又在此地會著。”韓氏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大家都道山水也有相逢日,人的聚散是不能預料的。”能修又對無礙子道:“弟子才來不過幾天,聞得師父到來久了。”無礙子道:“我同你別後,原要到山陝去一遊,路過此間,風俗到還淳僕,故暫停足。”韓氏道:“師父實實快樂,想是天下都遊遍的了。”無礙子道:“也還有未曾到的。”韓氏道:“遊得倦了,也須安息安息。”能覺遂邀入方丈坐談。

其時已將黃昏時候,不多時,點燈擺膳。席間言來語去,甚覺投機。膳畢後,韓氏邀無礙子同榻,無礙子道:“請夫人自便,我有禪床,可以打坐。”遂各回房安置。

一宵無話,次早韓氏起身,宮女、丫頭們伺候梳洗了,出房來看,那天又晴正了。已見無礙子同能覺、能修都來方丈,在那裡談論,說:“這一場透雨入土,還可救得過荒來。”又閒談了一回,韓氏即時邀了無礙子,一同回莊。

能覺道:“路途甚遠,再無不用了早飯去的。”能修也再四款留,韓氏不好卻意,只得住下,早又擺下膳來,各人坐下,韓氏同無礙子先吃酒,能覺、能修與瑤華即時用飯。無礙子對能覺道:“我承夫人來意真誠,不能不往莊上去盤桓盤桓。若我去後,還有那些無賴棍徒來此作踐,你可打發個人來知會一聲,我再來處治他們。”能覺道:“自從師父前番舉動了兩次,他們已知利害,故一直清淨到如今。倘再復萌故技,自然要請師父護法。”無礙子道:“還有件事囑咐你,廚房離你方丈太遠,柴火務要小心。”能覺答應了幾個是,遂各膳畢。宮女、丫頭各各收拾,韓氏吩咐道:“你們趕看吃完了,快傳知管事的,喚起人夫伺候。”

宮女們答應了,不一會來回明,都伺候齊了。韓氏即令宮女搬出禮物來,無礙子處是一柄玉如意,一串伽南數珠,四匹淺淡顏色濮院綢,四匹本色濮院綢,代瑤華送贄見禮白銀四十兩,赤金元寶兩個,各重十兩。能覺處送密蠟數珠一串,鍍金袈裟如意鉤一枝,藍布十匹,白布十匹,香金四兩。能修處送椰瓢數珠一串、羊脂玉戒指一事,沉香色素杭綢一匹,白布一匹。將禮物配好,一分一分的當面致送。無礙子笑道:“我要這些西何用?且從無箱籠,也無處收藏,請夫人仍舊收了。”韓氏道:“我也知師父不稀罕這些東西,但我們俗家只可送這些東西,但我們俗家只可送這些東西,以見誠意。不然何以為情?師父原不在此,然亦須監收耶,不自用也可轉送做個人情。”無礙子道:“既夫人如此說,我在此間打擾了能覺多時,可將贄見禮內白銀四十兩送與他,聊盡我意。此外東西,只算我收了,或到貴莊別有用處,再取去何如?”韓氏道:“這卻使得。”能覺、能修也推遜了一回,也只得取了,各各拜謝。遂邀無礙子一同上轎起身。能覺、能修送上了轎才回。

且按過這邊,再說無礙子同韓氏、瑤華一經回莊,九月內天時甚短,六十多里路走到莊時,已將近點燈了,管事人等早先趕回,備了燈籠火把接來,遂一同進莊,在大殿上下了轎,邀請無礙子到了寢宮,各人見過了禮,然後歸房卸妝。外邊已擺晚膳了,遂入席用膳。

韓氏道:“今晚匆促,暫請便飯,隔一日再專誠奉請。”無礙子道:“夫人可以不必,我是雲遊之人,那些飲食不甚著意,休要暴殄天物。”韓氏道:“也不過盡一點禮。”

不一會膳畢,大家坐著閒話,韓氏把瑤華想念的一番意思說了,我意欲屈留法駕在莊,令郡主拜從,不知師父可肯收納否?”無礙子道:“有何不肯,只是須先稟知王爺,方敢應承。”韓氏道:“師父放心,我的話說去,王爺再無不從的。”無礙子道:“原來如此,那就可以。但我愛清淨,不耐繁冗,未識府中有多少房屋?須先領我周圍看視,擇個靜處,方可住下。”韓氏道:“這都容易,待明日請師父看視。”

當下就令奶孃攜了瑤華,與無礙子拜了八拜,無礙子直受無辭。拜完了,就摟在身旁,撫摸著,又對韓氏道:“這郡主天分清高,大來狠做得一番事業。”韓氏道:“女子濟得什事,師父直得如此獎他。”無礙子道:“非獎他,恐非夫人所知。”韓氏遂吩咐宮女,於對房這一間收拾乾淨,請無礙子住下。遂各安寢。

第二日早膳後,引著無礙子前後周圍巡視了一遍,回到寢宮,無礙子道:“府中房屋都不叫清淨,且將來也不能教習技藝。”韓氏道:“女孩子家要習何等技藝?”無礙子道:“夫人不知,這郡主不是凡胎俗子,將來可冀仙籍,若不習到文武全材,如何教他積德累行?”韓氏驚喜道:“師父之言果真麼?”無礙子道:“夫人要想,若是尋常之人,我何肯輕入府中,討此煩惱?且我超拔一人,也為自家功德。”韓氏聽了,不覺動心,遂忙起身拜謝,又問道:“若府中無有靜處,恐王爺不肯教師父帶他遠去。”無礙子笑道:“不但王爺不肯,就是夫人那裡就捨得相離。我見西邊有個箭廳箭道,想是王爺在裡邊習射之所,不便僭他的,這東邊也有相仿的一處,現系空曠之所,若於此處,另蓋五間大廳樓並廂間、耳房,狠夠住下了,讀書騎射,件件皆可。夫人以為何如?”韓氏道:“這也極易之事,只要孩子得以造就,那在乎此,一遵師父之命便了。”遂傳與令史,畫成圖樣送閱,仍令管事人購買磚瓦、木植,聽候興工。

一日無礙子與韓氏閒談,遂問:“現在府中庫藏幾何?”韓氏道:“此間庫藏無多,無非糶賣歷年租谷,存貯約來不過十餘萬兩,倉貯谷麥,合來約有五十萬石。”無礙子道:“王爺以此為別墅,也應將宮中所有搬運於此間分貯,以備意外之虞。”韓氏深以為然,便道:“師父所慮甚是,俟王爺來莊,當為提及。”旋據令史呈到圖式,兩人按圖更改定了,即發出,擇吉興工。王府作事自是迅速,轉眼之間,又交十一月十二日,是瑤華的生辰。韓氏備辦筵席,款請無礙子,恣請暢飲。瑤華是年已交四歲,語言對答甚是清爽,席間坐了一回,同乳母去睡了。

韓氏酒興甚濃,欲令無礙子一醉,殷勤勸敬,無礙子並不推辭,也無醉意。韓氏遂道:“師父酒量大佳。”無礙子道:“吃也可,不吃也可。”韓氏笑問道:“若酒字之下,這個字也能夠如是麼?”無礙子道:“有甚不能。”韓氏道:“師父自然還是童身。”無礙子首應。韓氏道:“平時也有動心的時候麼?”無礙子道:“有,我能運氣,可以剋制。”韓氏道:“何為運氣?”無礙子將胸前衣襟袒開,露出雪白的兩個奶來,先令韓氏將手撫摸,韓氏用手摸弄,真個膩滑如綿,又令使女們來試摸,皆說與尋常人一般。無礙子忽然一挺胸脯,兩奶硬如生鐵,眾以為異。無礙子道:“你們不拘用何物搥打,都不妨。”就有一個蠢丫頭,拿了一根鐵戒尺,敲上一下,訇然有聲,到把鐵戒尺擊將轉來。幾乎把頭敲破。於是人人悅服,愈信不是等閒之人。

韓氏又想,他既是女身,怎麼同我們各樣,我且留心看他,從此每夜必著使女探其動靜,個個回報說:師父晚間並不脫衣卸妝,只是打坐,到天將亮就起來了,也末見他梳洗過。說來都是一般,韓氏從此更加悅服。

隔數日,走到無礙子這邊來,問:“可要衣服替換?”無礙子道:“我從不替換衣服。”韓氏道:“穿久了,豈不骯髒?”無礙子翻過衣袖與韓氏道:“可與新洗的一般?”韓氏用手展看,果然白淨,又嗅那氣味,另有一種幽香,卻與自家身上不同,更覺詫異。無礙子早已知覺,笑道:“夫人身上的氣味,自是不凡,現在享著榮華富貴,就從此氣而得。我這氣味,是工夫修煉成的,皆從夙根上發生,大不容易。”韓氏點頭稱善。

正說著,只見一個使女來報到道:“方才管宮門的太監來說:令史在外邊稟知,新造房屋俱已完備了,請夫人看驗收工。”韓氏道:“曉得了,叫他候著。”使女自去回覆。

韓氏對無礙子道:“師父可高興同去一看?有什麼不合意處,好教他們更改。”無礙子道:“使得。”韓氏便吩咐使女,令傳轎伕伺候,一面回到房中,裝束更衣,邀同無礙子一起上轎,出了上書房,就轉東首,小門內早已望見新造的樓屋,周圍是一圈白粉牆,正中開兩扇門,約有兩箭路就到了。轎直抬進門內才下。

韓氏同無礙子下得轎來,看上面是五大間樓房,十分高敞,兩旁另有四間耳房,往下一看,東西各有廂房七間,門道屋也是七間,俱是迴廊款式,四圍上下都有朱漆欄干,其中椅桌床鋪,日用什物,無不周備。兩人於堂中坐下,韓氏道:“這些房屋,師父與郡主如何住得去?”無礙子笑道:“我兩人只兩間足矣。但另有使令之人,分派起來,恰好夠住。”韓氏道:“如此就請師父分派起來,好傳與他們知道。”無礙子令使女備下筆硯、紙張,自己走過書案邊坐下,又請韓氏對面坐了,執著筆正要對韓氏說話,只見使女說道:“令史在宮門上說:回明夫人,汴梁長史與他們信,說王爺已從四川回到京中了,皇上不叫回藩,故在京中耽擱。先有諭帖回來諭知。”韓氏道:“曉得了。若王爺有信回汴,叫他們預先報知。”使女傳出去了。韓氏不知無礙子說什麼話來,且聽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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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選子女滿堂學藝 貪色慾一劍除根

七言截句兩首曰:

選奴擇婢共珠帷,不學拈針理繡絲。

歲月潛修文武藝,要將名姓唱丹墀。

笑爾迷花滋味長,如天色膽正飛揚。

幸逄一劍除根早,免似雄狐隔世償。

話說無礙子見韓氏吩咐去了,遂道:“我聞得皇家制度,子女上了書堂後,就要撥人伺候伴讀。”韓氏道:“有的,前次聽見王爺說過。”無礙子道:“既有這個道理,夫人可吩咐令史去對長史說,往宮中家奴名下,要與郡主年紀相仿的家生子女,挑二十名來,待我選擇清秀有福分的,男女各四名就夠了。上房使令與那伴讀的子女,收拾頭面、裹腳的女人,也得四名。”韓氏道:“要得狠,師父只管開在單上。”無礙子遂提筆了,又對韓氏道:“漿洗衣服,粗用打掃,也得四個婦人。”韓氏道:“必定要的,只是此間離大廚房甚遠,只好另設一個廚房了。”無礙子道:“這也是一定要的,又須庖婦兩名,守門太監兩名,擔水抬物太監兩名。”照單開來,已有二十二名。韓氏道:“可要買辦一名?”無礙子道:“我可不必,這屋內都是婦女,買辦必是管事人,不便出入,只要就上房使令的婦女內揀選一名,總理其事,日常需用什物,開單令太監傳遞出去,也甚便易。”韓氏道:“甚好。”遂接過所開單子,令使女傳與令史,照單撥齊,送到寢宮內,揀選定了,再行分撥。遂令傳齊轎伕,仍回寢宮,與無礙子閒話。

無礙子又遞一單與韓氏看道:“這些東西一件也少不了。”韓氏接來一看,都是書籍,文房器具,並定做小弓箭,槍刀戈矛棍棒,無一不備。紙尾又開琴棋畫具,碑帖及雙陸、投壺、鞦韆軻索、畫板之類,下層又開沙囊、沙袋、木樁、鐵樁、石球、短石柱、高低板凳、大小木梯、竹籤等物,總共有五六百件。韓氏笑道:“這些武藝如何都學得來?師父所望過奢了。”無礙子道:“這還是急用的東西,往後所需尚未開出來哩。”韓氏遂令使女傳出去置備。當日無話。

卻說韓氏與無礙子往看新造樓屋時,那伺侯人內,有一個管內務的副使張超然的兒子,叫做張其德,年才十八九歲,初知人道,即仰慕韓氏的姿容,眠思夢想,不能夠一為親近。這日出來,喜出望外,擠在眾人內,看他一眼也是好的。遂伸長頭頸,望那第一乘轎必是韓氏,豈知是無礙子,不看尤可,看了魂飛魄散,再看第二乘轎,乃是韓氏,覺得不及了,竟把想韓氏之心,頃刻移到無礙子身上去了。隨著轎,不轉眼的看他入去,又呆呆的等他出來,直送進宮內,神魂顛倒,竟欲隨轎進去,被守宮太監打將出來,方才知覺。遂細細打聽,就是此人搬入新屋內住,又不覺手舞足蹈。原來,他家就住在東首小門口的側廂內,自謂可以到手,日日打聽搬的日期,猶如得了做親的日子一樣快活。你道可笑不可笑。也是他命該如此,所以發此奇想。此是後話,且擱過了另說。

再講令史將發要派宮女及挑選子女的原單,寫信寄與汴梁,長史不敢遲延,趕著派齊送來莊上,令史隨往宮門稟知。韓氏邀同無礙子到書房坐定,先叫挑選的子女進來。一會兒都來,齊齊叩見。韓氏叫他們走近無礙子身邊,聽候挑選。無礙子一個個問些閒話,撫摩頭面,又拉手細看,挑來挑去,選了四男四女,都是眉清目秀,體態端莊的。韓氏看了也覺可愛,其餘的發還本家。就這選定的八個子女,看那單上開著名字,第一個男童名焦葉,是陳家次子;第二名男童名桃紅,是畢家四子;第三名男童名荷香,是祁家的次子;第四名男童名柳枝,是阮家第三子。韓氏道:“這原來的名字都好,不必改了。”

再看那四個女童,第一個名叫素蘭,第二個名叫梅影,第三個名叫梨雲,第四個名郁李。無礙子道:“題的名字都好,一發不用改了。”韓氏道:“不但人兒好,連名兒都取得齊整。”遂喚使女們領他們去見郡主,一同頑耍。

又看所撥上房使令的宮女四名,單上開著沈翠眉、黃金釧、蘇遠香、裘素蟾。遂令進見,無礙子都令立近身來,一一問話。韓氏從旁觀看,沈、黃、裘三人都生得面貌端方,身材嫋嫋,惟蘇姓這人較眾粗鹵,及聽其聲音,破而且大。無礙子問道:“你是自幼進宮的呢,還是長大了選的?”蘇遠香道:“是緣坐人犯家屬,分派入宮的。”韓芪道:“如此,你不是閨女了?”蘇遠香紅了臉道:“沒有嫁過人。”無礙子道:“眉散腰粗,必不是童身。”蘇遠香低頭悄說道:“路上被人糟蹋過,其實沒有嫁人。”韓氏道:“在郡主那邊伺候卻不便。”遂令傳於守門太監,轉發令史,將蘇遠香仍令回宮,另換一人抵缺。

無礙子道:“且點驗完了,恐怕還有掂掇,亦未可知。”韓氏點頭,遂令站在一旁,又看單上所撥漿洗粗用宮女四名:潘桂兒、林綠環、花見羞、白於玉。韓氏喚令進見,遂魚貫而入。無礙子挨排看去,都在二十以外,忽見第四人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生來體態不同,眼眉秀朗,而左眼角有硃砂瘢一點,甚覺俏麗。韓氏亦笑指白於玉道:“這人怎麼派入漿洗粗用單內?”無礙子道:“如何,正好與蘇遠香對調。”韓氏遂將單子遞與無礙子換正,也令站在一旁。

又看司廚宮女兩名,單內寫著:羅紈兒、周青黛。喚令入見,到也潔淨,面龐都有三十來歲。無礙子問周青黛道:“你們在宮中派何職事?”周青黛道:“本是司廚的。”聲音十分清亮。韓氏道:“你若大年紀,聲音倒這樣轎嫩?”青黛低頭不語,羅紈兒忽笑一聲,無礙子道:“你這笑,必定有因,可說與我知道。”羅紈兒初時不肯說,被韓氏盤詰不過,只得悄悄的道:“他是石女。”遂大家都笑起來。無礙子道:“這才是得用的人,狠好。”

韓氏又看守門太監兩名,粗用太監兩名,遂道:“這臭太監也不必看他,遂傳與令史,將撥來宮女、太監都發在新屋內居住。使女們即領出,交與令史去了。

又傳進選擇遷移吉日的帖子進來,韓氏看是十二月十四日戍時,進屋大吉。遂傳遞無礙子看了,又在指尖上掄了一輪道,“這日子甚好。”韓氏遂叫傳與令史知道,就是這日遷移。

無礙子道:“還少了一件事。”韓氏道:“何事?”無礙子道:“這新造樓房,沒有題個名字,只叫新屋兩字,覺得不雅。”韓氏道:“就請師父題個名兒也好。”無礙子想了想道:“有了。這屋原為郡主學習武藝之所,總名就叫藝圃,就寫個匾額,用潤澤青石鐫刻,嵌在牆門頂上。”韓氏道:“樓上樓下索性也題個匾兒懸上。”無礙子道:“也有了。樓下匾額,題個‘崇本堂’三字,用楠木洋青字。樓上題‘好居樓’三字,用洋青底黑漆字。對聯留著,等郡主大了,自家題罷。”韓氏笑應一聲。無礙子另寫一單,遞與韓氏,遂令傳與令史趕做,要懸掛好了才遷移。使女接著,隨即傳出去了。

又有使女來請用膳,韓氏邀了無礙子,回到堂中,剛要坐下,忽見瑤華飛跑的哭將出來,滿地亂滾,嚇的韓氏連忙抱起,正要問明緣由,早有宮女來報:郡主奶孃死了。韓氏道:“他好端端的,是什麼病,死得這樣快?”宮女們回道:“像個急中瘋。”韓氏聽了,不免流淚嗟嘆。無礙子從韓氏懷中將瑤華抱來,不知報說何語,安慰了一番,不知不覺,瑤華就肯聽了,一同用膳。韓氏即令管事,備辦身後一切。自此瑤華竟依傍無礙子眠食。

隔了七八日,已是遷移之期,人手眾多,已先擺設得齊齊整整,到了那個時辰,韓氏送無礙子同瑤華進屋,俱坐轎到了藝圃,各各拜了屋神,遂同韓氏周圍看視,一進牆門,就有兩耳房,東邊是守門太監居住,西邊是粗用太監居住。東邊廂房上兩間,是洗浣宮女住下,往下數間,俱堆積日用一應食物,西邊上兩間也是粗用宮女住下,下邊數間就是庖廚。走上廳堂,俱有槅扇妝在二枋上,空出一條回廓,走入西邊兩大間,與耳房通連,共有四間,是上房使令之宮女所居,瑤華同四男四女的衣服什物,都安放在此。又從西房走到東邊,只見頭一間就是無礙子做房,中有隔扇分別內外。次間是瑤華做房,中間用細巧短槅扇隔開,另有房門,內房是瑤華一張大炕,靠左另有一張小炕。韓氏問道:“何人在此伴他歇宿?”無礙子道:“我已撥白於玉在此伴他。”韓氏稱善。外間有兩個炕,是四個女婢睡的。又到通連的兩間耳房內,看是每間有一炕,是四個男童住的。

看完之後,又到樓上眺望了一回,見左右樓房內,所貯皆是置備的傢伙什物,韓氏道:“這些孩子還小,恐要隔了兩三年才能上學。”無礙子道:“小時有小時的功課,我欲過了新年,就要開館。”韓氏笑道:“但憑師父的主意。”說罷遂各下樓。韓氏見鋪設整齊,各物完備,十分歡喜。當晚就在無礙子這邊用膳,才回寢宮。

轉眼之間,已近年下,府中大小事件,不消說是忙個不清,直到元旦過了,遂各清閒無事。閤府婦女,無非是耍錢、吃酒,終日頑皮。

不覺又到上燈了,韓氏備了酒筵,專請無礙子賞燈。瑤華同八個子女,一齊到寢宮來,已是燈月交輝,觀看移進,即便上席。韓氏興致濃郁,吃個淋漓盡致。一交二鼓,無礙子同瑤華告退,韓氏趁著酒興,必定要送他們過來,也不坐轎,只扶著兩個使女步行。前後殿上都張著燈綵,又看了一回,才同到藝圃。韓氏一路趁著月光,說笑不休,大家也只得隨著,到了大樓下,不想酒忽湧上心來,吐了個乾淨,頭重腳輕,就在西首沈翠眉床上睡下。

各宮女伺候了一天,也各倦了,遂倒的倒,睡的睡,燈燭自滅,人聲寂靜。這個空裡,就掀動了一個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副史張超然之子張其德,那夜酒後,正無奈何,出了家門口,要看大殿上燈火,突然聽得藝圃這邊守門太監,知會那邊宮內守門太監道:“夫人酒醉,已在藝圃睡下了,可關好宮門,小心燈燭。”守宮門的太監答應了,各自去收拾睡覺。其德聽了,淫興大發,想今晚必有機會可圖,遂瞞了父母,換了輕便衣服,束縛停當,悄自一人,打從後屋爬上粉牆,縱身一跳,已是藝圃的空地,直至藝圃牆門,見門已緊閉,四圍高牆無處可入,再往門縫內一張,見內裡燈火未滅,遂撥下頭上挽發的簪兒,用簪腳撬撥門閂,因天時乾燥,木閂寬鬆,竟被他撥開了。挨身悄入,聞這守門太監俱已鼾睡,遂潛至崇本堂中,燈燭俱滅,黑洞洞不知無礙子睡在那一間。遂將東首房門一推,見閂得牢緊,再往西首房間一推,也自堅閉。又順著西廊下走去,似有一門,用手一推而開,竟挨身入去,往炕一看摸,像是一雙小腳,知是一個女人,想必是無礙子了。此時色膽包天,遂輕啟其衣,成其好事,一溜而出。你道所奸者何人?乃是蘇遠香,因伺候一日,十分懶倦,故爾酣睡,被其德輕薄而去,竟不知覺。

卻說無礙子打坐出神,神歸後,放出慧光一照,知有奸人在室宣淫,乃是副史張超然之子,即欲飛劍斬之,忽又回想,將留為後日之用。且念及張超然止有此子,待其接續後嗣,然後處其罪孽。遂悄然拔關,先出以待。那其德急欲潛回家中,不防無礙子在暗處,手執一劍,一手揪住其德道,“你這賊子,竟敢潛入我室,任意姦淫,罪該萬死,快快伸頸受戮,還只一劍之苦。不然我聲張起來,還要累你生身父母。”

其德抬頭一看,不是別人,就是無礙子,心中稍有主張,遂道:“師父,我也有片刻趨奉之勞,你忍心下此毒手?”無礙子道:“你口裡胡說些什麼,你剛才所奸的,乃是蘇遠香。你要近我的身,恐怕你轉十個孃胎,還不夠哩!你快伸直頭頸,我只一劍,就斷送了你。若再倔強,我就亂砍了!”起手即欲砍下,嚇得其德魂不附體,連忙跪下,只求饒命。

無礙子停了一停道:“也罷,饒只饒一命,你若肯從此聽我指揮,受我約束,暫寬你一線之恩。”其德叩頭道:“多謝師父。”無礙子道:“也還要你伏侍郡主,你依不依?”其德忙又叩頭,說:“都依,都依。”無礙子道:“既然依我,你且站起身來。”其德聽說,只得爬起,方才站定,忽見一道白光,在眼前閃來,覺得下身冰涼的一過,把陽物剁將下來,卻不覺疼痛,突吃了一驚,竟如木偶一般。無礙子從腰間摸出一包末藥來,交付道:“快把這藥摻上,可保一命,去罷。”無礙子旋轉身來,就不見了。

這其德接著這藥,意欲解褲,豈知褲已破碎,這件寶貝已落在地上,遂撿出撂了,將藥末抹好,依然跳出牆去,從屋後轉到家中,悄悄睡下。一夜不睡,又加驚恐,上床就睡熟了。未到天明而疼痛難當,又將末藥摻上,聊以止痛。足足的捱了一個多月,方才收口,已成了一個太監了。且擱過一邊。

再說韓氏,那晚在無礙子這邊,因酒醉了,和衣睡在藝圃,一覺醒來,才知不在寢宮,深自懊悔,恐怕無礙子起來見了笑話。趕著梳洗,就回寢宮。然猶宿酲未醒,依舊躺下。因身子單弱,又感觸了舊病,睡了好幾日,才得平復,已是落燈時候。

這日恰好永寧、再生兩庵的尼姑來問候,韓氏正與閒談,忽見黃金釧過來,稟道:“師父叫來稟知夫人,今日是好日子,郡主和這些子女們上學,也就裹腳了。”韓氏笑道:“孩子們還小,這師父為什麼只樣要緊?”金釧道:“師父說:恐遲了不容易學。”韓氏道:“也罷,由著師父就是了。”金釧應了,正欲轉身,那兩庵的尼僧又寄言請安,金釧又應了便回。

又見侍女來報道:“外邊令史傳進話來,說王爺已回汴梁,不過數日內,就要起身來莊了。”韓氏道:“曉得了。”這兩庵尼姑聽見王爺要回莊,知道有此事情,遂告辭回去。韓氏也欲報知無礙子,且要看這些子女們學些什麼,故也不留。俟他們去後,卻不坐轎,竟自扶了使女,走過藝圃來。不知看些什麼?下回自有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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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福王受劍仙冷落 韓氏因勞瘵雲亡

調倚《四和香》詞曰:

叵耐淫王惟好色,預戒還相憶求見,何其堅且力,有甚的便宜得。別抱琶琵違內則,雖是他人逼。大限來時,徒嘆息,悔昔日中心惑。

卻說韓氏,緩步走到藝圃,先令一個使女,去把守門太監喚一個來。不多時喚到面前,韓氏道:“我要偷看師父如何教導他們,你且不必通報。”遂閃進牆門,見天井地下排許多板凳,又釘下竹籤,只無礙子卸去裙襖,在那裡教郡主和這些子女縱跳。要跳過這些板凳,又隨手拔那地上竹籤。韓氏掩在隱門的門縫內張著,他們一個一個跳躍如飛。無礙子見有跳不過如法者,又自己跳與觀看,口裡又說著:“身子先要起得高,然後容易跳得過。”

韓氏站得腳痠,遂令報知。無礙子忙入房中,穿好裙襖,出來接見。韓氏道:“師父太費心了。”無礙子道:“也無甚費心,要學這些武藝,須自幼學習,方可成功。”韓氏讚道:“師父實在無事不精,郡主有福,才蒙師父如此教導。待王爺回莊,自然要來面謝。”無礙子問道:“王爺有信回來了麼?”韓氏道:“已早回汴城,只在這幾天也自來莊了。”又見堂中擺了四張小桌,每桌上俱攤著書,又問道:“他們還要讀書麼?”無礙子道:“這那叫讀書,不過教他們先識幾個字兒罷了。”韓氏復令瑤華到身旁,問道:“你好生學著,不要討師父打罵。”瑤華答應了,又問:“你裹了腳了麼?”瑤華道:“用布纏了好幾日了。”那八個子女們,也叫過來看了看,都吩咐了話,遂又令使女傳知那邊說:“我在這邊與師父談談,晚膳擺過這邊來。”使女們傳出去了。韓氏又問無礙子道:“前日師父叫備一大些東西,教他們一時那裡學得及?”無礙子道:“凡人幼小時,心靈機巧,何事不可學。我每見人家父母,過於姑息,遂令子弟廢時失學,實實可惜。故我不留餘地,盡情教導,使他們大來成個偉器,豈不是好。”韓氏道:“師父慈悲,肯用心造就人材,也是功德。”

正說著,已擺下膳來,就令瑤華同膳。無礙子催令瑤華,趕著吃了去睡,明日好一早起來用工夫。瑤華吃完了膳,即便辭回,同白於玉進房歇去了。

韓氏且與無礙子對酌,無礙子道:“王爺不日回莊,我先與夫人說知,王爺本性好淫,但見婦女必動邪念,我不耐與他見面,可先代我達知。但我之培植瑤華,也為他日後保莊起見,不為無益。他若另眼相看,自當始終其事,設有別生希冀冒犯,休怪前已做有榜樣在那裡了,也要叫他曉得。”韓氏愕然道:“前日不見師父做有什麼榜樣嚇?”無礙子笑道:“夫人自是不知,但這小子存心已久。”韓氏道:“是那個小子?”無礙子道:“就是副史張超然之子張其德,他先妄想於夫人,以後忽又移到我身上,我知他雖有此心,還不敢妄作,故爾置之,豈知元宵那晚,他忽發高興,公然撬門越進藝圃來,妄想天鵝肉吃。夫人那晚醉臥在床,幸兩邊房門緊閉,不然,夫人險作醉魚矣!他見無從下手,忽把蘇遠香房門推開,奈遠香酣臥不覺,竟被下種而去。我初意,即欲飛劍斬之,因念他是張超然之獨子,姑容他留個後裔。然其罪較重,已將他宮刑了,後來可撥與瑤華,做個貼身服役之人。”韓氏道:“怎麼不見張超然同蘇遠香稟及?”無礙子道:“此事須待三四個月後,自然發覺。但王爺不日回莊,我故先為說破,使王爺也知利害。”韓氏雖作點頭,而意中甚為靦腆。

無礙子道:“夫人不必掛心,此處歇宿與寢宮有何分別。蓋為此輩心存邪念,可以不必盡行告訴王爺,致起疑團。”韓氏聽說,方始反憂為喜。膳畢,即回寢宮,暗暗誠服無礙子之作為,且心上自忖,以後不可大意。

又隔了月餘,這日忽報福王離莊不過十餘里,即刻到了。韓氏自然預先備辦了一切伺候,並著人往藝圃知會,令瑤華率領八個子女,到這邊一同迎接。不多一會,福王到莊,先在外殿,有令史、副史、管事人等,稟知出門後一切情事,然後轉入寢宮來。韓氏同瑤華在正間滴水下伺候,先有宮嬪、使女在宮門接入。等到上殿,在椅上坐定,遂各跪拜請安。福王一見瑤華,便對韓氏道:“這妮子長成得恁了。”韓氏稟道:“今年已是五歲,腳也裹了,現在請個師父教導學習哩。”福王遂抱在身上坐了,問其所學,瑤華一一登答,口齒清朗,心地明白,十分歡喜。又見有八個一般大的子女,問是那裡來的,韓氏又細細稟知。又問:“師父在那裡請的?”瑤華也就將原委說明。福王意謂湊巧得緊,令瑤華傳語,令師父明晨來見。韓氏又將無礙子的許多能處誇述一番,又說:“他輕易不肯見人,是一個有道德的女冠。”正說著,已擺下膳來,韓氏同瑤華陪用了。瑤華先自稟辭,福王令太監們送回,這八個子女也同跟隨而去。

新婚不如遠歸,況這福王平日以女色為第一件要務,一到初更即促就寢,不消說顛鸞倒鳳,整夜不休。

次晨起身,已見一群子女擁著瑤華進寢宮來,請安畢,站在一旁,福王遂問韓氏道:“這師父有多大年紀了,生得如何?”韓氏道:“師父年紀已是五十餘歲,生得也很齊整,看他面容,只像個二十以外的樣子。”福王道:“既然少艾,何不還俗改妝,也做個貴嬪,不強似出家麼?”韓氏忙搖手道:“王爺斷不可提他,這師父道行深奧,犯他恐有傷損。”福王道:“他斷不敢傷我。”韓氏道:“他不慕榮利,又有法術,王爺不能奈他何。”福王道:“他有什麼道行法術?你們說得他這般利害。”韓氏道:“我也不知,倒是他自己說起,元宵那晚,有副史張超然之子張其德,撬門越進藝圃,趁宮女蘇遠香睡熟,竟敢入房玷汙。師父恨其不法,已將他淨身了。一府中若干人,沒有一人知覺的,可是利害麼?”福王道:“張超然之子,竟如此大膽,即淨了身,待我出去著他報名入宮服役。”

又問道:“這師父平日教這些子女學這些什麼?”韓氏道:“據他說來,先學武藝,次即讀書,狠覺有條有理,他說莊子落在曠野之外,必得些武藝才能保守。舊年秋間,因蝗蟲災荒,嚇得我日夜不安。得這八個子女,不過七八年間,武藝俱各嫻熟了,那才有恃無恐。還說:往後時世不靖,汴梁庫藏亦可搬運些來此間堆貯,也可放心。”福王道:“庫藏貯在汴梁,自有城池,軍兵護衛,此間何能積貯?”韓氏道:“王爺還不曉得師父的武藝哩。他若在,雖有三五千人馬來,他可以法制。”福王咋舌道:“有這樣武藝麼?”韓氏道:“王爺狠可放心。”福王道:“既是這等,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待我遣人往汴梁,搬運些庫藏,收貯在這裡。”遂對瑤華道:“你去請你師父來寢宮,我有話與他談論,並非是無事動擾他。”

瑤華稟道:“師父叫女兒來,代請父親的安。他性喜清靜,不教人見他。”福王道:“你先去回說,既在我莊,豈有不見面的。師父是方外,不來也罷,我如何不去。且這新造的藝圃,我還未認識,你然先過去罷。”瑤華聽了,遂入房辭韓氏,和這八個女簇擁而回,便將王爺要過來見的話,與無礙子說了。

無礙子遂令各執事婦女迎接伺候,並代我謝辭。眾婦女答應,各為整備。不一回,那邊宮女來報:王爺過來了。瑤華領同眾婦女接入中堂,叩見了,福王就問:“這邊師父為何不見?”眾婦女道:“師父叫奴婢們辭謝王爺。”福王道:“他是師父,自然這樣說,你們傳我的話,說務必請出來一見。”白於玉同黃金釧進去,一回,出來稟道:“師父說他是方外人,不知禮節,王爺既必定要見,休要責備。”福王不在乎禮節,只管請出來。

只見門簾開處,無礙子穿著道服出來,向福王稽首,福王也站起身來,回了一禮。無礙子就在東邊上首坐下,福王把無礙子上下看了一遍,人雖標緻,眉間隱隱似有一股殺氣,不敢涉邪,遂說了些寒暄暄話,又道及些朝中的事,無礙子只不開口,聽了一會,便起身道:“方外人不知世務,不敢奉陪了。”遂走了進去。福王又去樓上看了一回,也就回宮,只有瑤華同眾婦女送出來。

福王回到上書房,即傳令史、副史們諭話。不消三兩刻,齊集階下。福王喚副史張超然道:“你充當副史,好無法度。”張超然不知何事冒犯,即時跪下。福王道:“你有老大的兒子,怎麼不嚴加管束,致有撬門入室行奸之事,這還成個體統麼!”超然道:“副史的兒子,名喚其德,日在身旁使喚,並不敢有犯奸之事。若果有證據,副史即時綁來,請王爺處死,不敢姑息的。”福王道:“你連個兒子都不能管,那裡還做得副史來。我且問你,你兒子於正月間,可曾因病睡臥幾日麼?”超然道:“有半個月沒有起床。”福王道:“這麼,你就回去,驗驗你家兒子的下身還有沒有,這就是證據了。”超然即時爬起出去了。

福王又喚令史趙成道:“你是個令史官,手下副史都要你約束,怎麼全不留心,致有這樁情事,在你也擔有幾分不是。”趙成也免冠謝罪,福王道:“以後俱要小心在意,再犯並究。”令史同各副史俱各領命。福王遂叫令史寫一諭單,差人發與汴梁府中長史知道,教他派撥兵衛將天地兩字號金庫,同露結兩字號銀庫,一併護送來莊收貯,須要迅速,毋許遲緩。令史答應,出去趕辦。

這裡張超然已將其子縛送進來,一同跪下請罪。福王道:“你驗明瞭沒有?”超然頓首認罪,請將其德即時處死。福王道:“念你平日辦事還好,免你兒子一死,可好報名入冊,送入宮內服役,如果小心謹慎,照常看待。倘別有違犯,必不寬宥!”其德頓首泣謝。福王即令超然起來,辦理報名入冊之事。其德發與看守宮門太監教導,並將蘇遠香發交張超然收領訖。令史們已將諭帖辦齊,請福王簽發,即時遣人齎往。又將在莊出入租谷、銀錢帳目呈送查閱。福王稽查了一會,方退回寢宮。瑤華待已進寢宮請晚安了,仍留一同晚膳畢,才回藝圃。

福王仍要在韓氏處歇宿,韓氏辭以身上不方便,福王只得出往上房住了,傳喚這些宮女入侍取樂。每日間清理莊上一切事情,卻也忙忙的不得空。

間隔了二十餘日,汴梁已將四庫金銀運到,福王又令正副史於寢宮後進改設庫房,西邊作為金庫,東邊作為銀庫,置備棚欄、櫥櫃齊全,逐一兌取明白,準準又忙上好幾天。

福王在莊,不知不覺住了五十餘日,正欲回汴梁府中,忽然汴梁長史報到:萬曆皇帝晏駕,凡親王以下都要進京城服限,立刻起身。福王進入寢宮,將此事告知韓氏,當將倉庫一切鎖鑰交與查收,一面促令婦女收拾行裝。福王復出上書房,傳令史進來吩咐,查明如何蓋搭喪棚,及一切儀注開送,以便莊上婦女成服。

韓氏忽差侍女請福王進宮,福王轉入,問是何事?韓氏道:“我兩日好,三日歹,身子甚覺支撐不住,想成服後,必須每日舉哀拜跪,恐勞碌不起,可好叫瑤華代我行禮麼?”福王道:“也使得。倘有不曉得的事,可與師父斟酌。”

不一會,車馬報齊,即便啟行而去。這裡令史們又忙個不了,三日後喪事已備辦齊備,每日只是瑤華到這邊來行禮,合莊人都穿素服,過了四十九日才釋。忽又接到汴梁長史來報:立的新君是泰昌皇帝,在位一月又賓天了。重新又辦起喪棚、喪服來,足足忙了三個月。

又一日,汴梁長史又有報來,說:山東賊匪作亂,新皇帝是王爺的侄子,王爺面奉旨意,充作監軍,出征去了。有王爺的諭帖,諭知我們在莊內外男婦人等,小心看守莊子。又有一封信與師父的,都傳進來了。韓氏一病仍未起床,遂去請了無礙子來坐了,將外邊傳來的話告知,又將書子遞與拆閱。無礙子道:“王爺為搬運庫藏在此,託我照管,這不消說是我身上的事。”韓氏道:“師父住在那邊,這一邊的事,如何照應得過來?不如移到這邊宿罷。”無礙子道:“那在乎此,你們莊上的事,我那一件不知,無關緊要者,我落得不管,有大事也不肯看冷眼,夫人放心。”韓氏千恩萬謝,無礙子就起身回去了。

看官,大凡做小說的,有話則長,無話則短。自從福王出征,韓氏臥病,這邊甚屬清靜,只有瑤華那邊,盡心學業。光陰迅速,倏忽已過了三四個年頭。瑤華人本聰明,又加無礙子實心教導,連那八個子女,雖不及瑤華,在子女中也算出類拔萃的了。瑤華自運氣、縱跳、拳棒、弓箭、彈子、標槍、流星,以及松刀戈矛鐧劍短兵之類,色色精明。這四個女婢中惟素蘭、梅影與瑤華武藝相仿,那梨雲本來粗夯,郁李年紀更小兩歲,所以不及。男童中武藝蕉葉為第一,桃紅則在愚蠢一邊,荷香是個文武全材,因年紀過小,故也不能趕上,柳枝雖諸般去得,只是不能精熟。就福王出征這一年起,雙日練習武事,單日盡心讀書,夜間講解書義。這三四個年頭,無一日間斷,你想如何不通。

這年瑤華已交十歲,同這四個女婢,個個裹得一雙好腳尖,小如竹葉,走跟如飛,蓋從縱跳上做下的功夫,全無如今這些女娘的毛病,腳雖小,走不上十步便要人扶。遙華做人,就像無礙子的行徑,高似我的,斷不肯下氣;低似我的,到概不計較。和顏悅色之時,自然居多,而剛氣猛烈之時,卻也不測,下人們都不敢輕慢一些,他所敬者,只有無礙子一人,餘俱不在心上。其識見甚高。

一日,沈翠眉與潘桂兒,因為收藏的海菜黴變,彼此埋怨,不小心潘桂兒出口便罵,沈翠眉不依,要掌他的嘴,兩人擾嚷不清。瑤華聽見,喚令兩人前來,問此項海菜應何人管收?沈翠眉道:“原為婢子管收,到那應用之時,才檢出交他們洗淨了,才發廚房下鍋。年頭上曾經檢出,交與潘桂兒,他將應用的用了,不應用的就藏在他那邊,並不來交還,是我檢點少了一件,才去問他,他說已交來了,我並未經手。方才在他屋裡檢尋出來,已是黴變了,反說經管之人不曾吹晾,所以壞了,還要罵人。因此與他講理。”又問潘桂兒,你怎麼說?潘桂兒道:“婢子記得,已經交還他了,隔了幾時,又來問婢子要,這東西忽然走到婢子房內,尋檢出來。焉知不是東西壞了,他恐怕郡主責罰,假在婢子房中查出,以卸責罰。他為人最刁,所以罵他,他反要來打婢子,所以吵鬧起來。”瑤華對沈翠眉道:“把你收好的別樣海菜拿出幾件來,把方才在他屋子裡檢出的,也拿來,兩下一比,若是你收藏的與方才在他房裡檢出來的黴得一樣,是你的不是,若兩樣了,就是他的不是,極容易辨的。”

一會兒,翠眉拿到面前,瑤華令白於玉一包一包的打開,雖有些黴,卻都在浮面,中間盡是好的。把那檢出來的一包打開,通身黴到底,而且連包紙都潮溼了。瑤華向桂兒道:“你自家去看,你冤屈罵了人,還要吵嚷。”桂兒看了,無言可答。瑤華問道:“你可心服麼?”桂兒只得認了個錯。瑤華令白於玉把桂兒打了三掌,吩咐道:“再敢倔強,拿來打鞭子。”於是眾人都服其高見,暫且擱起。

再說韓氏這邊,從福王去後,準準的醫治了一年才得起床,而面容消瘦,痰嗽不對,又調養半年,始複本元,精神則大不如前矣。繼而淹纏不清,漸成了癆瘵,竟不能起床了。瑤華同這八個子女,殷勤奉侍。無礙子又令令史們,各處延清高明醫士診治,如石沉大海,毫無效驗。到第三年交春,日重一日,無礙子情知不起,悄令瑤華寫信,稟知福王。

其時山東賊寇已靖,接到瑤華之信,即復一諭道:“一俟處處指後,即便回莊。”韓氏聽說,也覺快意。不料復旨後,又接到邊報,為四川重慶府奢崇明作亂,天啟皇帝旨意,令將山東得勝之兵,移師征剿。福王不敢不遵,仍舊監軍,星夜而去,連寫信都不及,只差個兵部差官,到汴梁知會。就令汴梁長史,再知會莊上。

無礙子知道,囑令瑤華瞞著韓氏,不令知此消息。不料未曾囑咐,梨雲盡行告知,韓氏一聞此信,懊恨一聲,竟氣絕了。瑤華同八個子女哀慟異常。無礙子代其料理喪務,一面飛報福王,交稟明掌理家務。又飭令史請地師擇地建墳。莊上做了七七四十九日水陸道場,瑤華身服重麻,權代子職。凡地方文武各官來叩吊者,俱都一一回禮。

送殯這日,一般喪仗,匍匐哭送,極盡孝道。這永寧、再生兩庵的尼僧,都來弔唁。喪事完畢,無礙子說了個議論出來,不知所議何事?請看下回便見。
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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