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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推理、懸疑] [程小青] 輪痕與血跡《全文完》

輪痕與血跡  作者:程小青


一、野雲寄廬的兇案

9月5日的早供,初秋天氣,清早時更見涼快舒爽。我在早餐時分得到了霍桑的電話,便匆匆收拾好了,辭別了我的佩芹出來。霍桑的電話只有一句簡單話。“包朗,如果你的日記中還容得下一種新鮮資料,趕快到火車站來!”這話一進我的耳朵,頓使我十二分興奮。原來近幾月來,我和霍桑合作的機會很少。偶然有幾件案子,他因著那案子的性質平淡無奇,又恐妨害我的著作事務,都是他單獨進行。這一次他竟特地約我,足見這案子的性質一定不會太平凡。

我趕到火車站時,九點三十五分的京滬區間車剛要開駛。霍桑已提著那隻用得很光滑的手提皮包進了月臺,正要上車。他遠遠地瞧見了我,便揚手招呼。

“包朗,我以為你要錯過這個機會哩。車票已在這裡。請趕快一步!

我放開腳步趕到車廂門前。我的足剛才踏上車門口的鐵級,火車已緩緩地動了。

我們在二等座中揀了一個對面的座位。車中旅客還不算怎樣擁擠。清晨的涼風一陣陣從車廂口裡送進來,吹在臉上,覺得非常舒適。霍桑坐在我的對面,穿一身黑色本廠灰色薄花呢的西裝,潔白的硬領,配著那藍地白星的國貨領帶,顯得非常整潔。他臉上的精神也很飽滿,高實的額均上面,項發已在開始禿落,兩條濃眉之下,罩著那雙成光閃射的眼睛,中間配著一個隆直的鼻子,越見得英氣逼人。

我微笑著這:“霍桑,你今天倒像去赴宴會,不像去偵查案子啊。

“正是,我們會見老師——尤其這位古方謹嚴的老師——自然不能不加意整潔些。”

“老師!誰呀?這究竟是一件什麼事情?

霍桑並不答話,但伸手到衣袋中去,取出那本磨擦得近乎破損的皮而日記。他從日記中檢出一張電報底稿,授給我瞧。

那電報道;

“本鎮野雲寄廬主人曹紀新,昨夜被殺,情節甚奇。敞校呂志一教授,今晨因嫌疑被捕,希即來偵。”

翁肅英九月五日晨”

我記起來了。當十八年前,我和霍桑在中華大學讀書的時候,這位翁先生就是校中的教務主任,我們倆確曾親聆他的教誨。後來他在教育界裡聲譽日隆,直到三年前革命告成。他就受任真茹大學的校長。他在革命工作上也著實努力過。不過他因著矢志教育,又抱著“給國家服務不一定要做官”的見解,故而始終不曾踏進政界裡去。我們和翁校長雖有師生之誼,平時卻很少往還。這一次他忽然招致霍桑去探案,確是意想不到。霍桑本著“有事弟子服其勞”的精神,毋怪分外起勁了。

我說:“晤,不錯。翁先生是非常嚴謹的。從前他常指斥你不修邊幅。此番他見了你這樣整潔的模樣,一定要說一聲“孺子可教’了。

霍桑微笑著應道:“他指斥我的弱點還多著哩——什麼索性怪僻哩,各項學科不能普遍注意哩,喜動不喜靜哩;都是我當時的不良考語。不過他雖不能完全瞭解我的個、性,但他的言行一致,和循循善誘的精神,在現今教育界裡真找不出幾個。那是值得我們佩服的。現在他能想到了我,有所委命,那不能不算是‘榮幸之至’啊。”

“這件案子的底細,你已經知道了沒有?”

“不。除了這一張電報以外,別無所知。”

“電報上卻有‘情節甚奇’的字樣。似乎並不平凡。”

“是啊。因著這個,我才特地通知你。”

“這個呂志一教授你可也認識?”

“不,但他是一個知識階級——你總知道知識階級的人們,思想能力既然超出常人,如果犯罪,當然比較地危險些。你可記得那位大學教授徐之玉(“活屍”案的主角),幾乎使我沒法應付?這案中既然牽涉了一個知識階級的人物,我們自然也應當另眼相看。”

我點了點頭,暗忖知識真像一隻千里駒,盡足供馳騁之用,但若使沒有道德的轡勒,失了駕馭,橫衝直撞,危險也不堪設想。

二十分鐘以後,我們已和翁校長在真茹車站上相見。他的年齡已六十開外,鬢髮白得像雪,但他那挺直的軀幹,突奕的雙目,精神飽滿,還保持著中年的狀態。他的服裝很樸素,穿一套純黑棉質的中山裝;態度又和藹,絕沒有那些鍍金教授們的虛驕“架子”。他一見我們,很熱誠地握了一會手,隨即發出幾句又愉揚又勉勵的歡迎話。

“你們倆都成功了!這是值得欣喜的。——但你們總不會誤會我的話吧?無論幹什麼事情,只須有一種專長,能夠服務社會國家,和神益人群,都是成功!已往,一般人都把做官發財算為成功,那是幾千年來傳統的腐化觀念,最足股害青年的志氣。我們自認有理智有志向的人,都應當盡力糾正的。”

翁校長真不愧是一個熱誠的教育家。他遇到了機會,便會實施他的訓迪,不肯輕輕放過。他這話分明是根據中山先生的做大事不做大官的理論,也可見得他的忠於主義。當時我們受了這幾句褒獎,自然有一番謙遜。接著他請我們上了汽車,駛往他的學校裡去。在汽車進行的時候,他就把呂志一教授被捕的經過告訴我們。

翁肅英道:“這被害的曹紀新的住所——野雲寄廬——就在這鎮的北部,離我們的學校約有一里多路。育紀新喜歡打獵;我們的呂教授也有同一的嗜好,因而彼此略略有些交誼。昨夜裡娃曹的不知被什麼人用槍打死。今天早晨,我們的合教授突然被警察捕去,說他有行兇的嫌疑。這真是一個晴空的霹靂E呂教授的性情溫和,行為又報端正,從來不曾見過他和什麼人嘔氣鬥力。他怎會幹出這樣的殺人勾當?可恨那班額預的警察,竟口口聲聲說他有四手的嫌疑。這件事有關我們的校譽,這班人又無理可喻,因此我只得來煩勞你了。”

一會我們的汽車已到達校門。我們進了翁校長的那間難治整齊的辦公室以後,霍桑才開始問話。我也整備好紙筆,以便把所聞所見的記入我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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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呂教授的嫌疑

霍桑先問到呂志一的往史。據說:他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文學碩士,回國只有一年,現任西洋文學系的主任。他原籍是吳江人,現年二十九歲。他的嗜好,就是打獵和攝影兩種,因著他秉性的和婉,交際上也很活動。末後,霍桑又問到這案子的本題。

他道:“警察們說目教授有行兇嫌疑,可有什麼證據?”

翁校長道:“據說志一有一支蜜蠟的雪茄煙嘴,遺留在死者家裡,就算是唯一的證據。你道可笑不可笑?”

“據警察們想,他的行兇有什麼目的?”

“這個——這個更不成活了!他們竟說志一和死者的妻子發生了什麼關係,才有這個舉動。這一點對於我們學校的名譽更有影響。你必須盡力給他洗刷乾淨。”

霍桑移轉目光,在我的臉上瞟了一眼。我已會意,這案子既然又牽涉一個女子,當真不能算怎樣單純了。

霍桑說:“唉,他們竟有這樣的指摘?但這種話勢是不能憑空亂說的。他們有什麼根據?

翁老師道:“那警官戎明德,曾在志一臥室中得到一張曹紀新妻子的照片,就認做是有曖昧關係的鐵證。但我已經告訴你志一是歡喜攝影的。他給一個朋友的夫人攝一張照,因著攝影的成績不錯,留一張做個紀念,不是很尋常的事嗎?

“正是,正是。但我想呂教授大概還沒有成婚吧?

“是,還沒有……但你總不會也疑到……

霍桑忙接嘴道:“當然不會。我問這句,就因料想那戎警官所以有這種推想,也無非因為呂教授朱娶的緣故。但曹紀新夫婦是什麼樣人物,老師可也知道一二?

翁校長舉起手來,撫摸著他的修鍵光潔的下頷。他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視在他面前書桌上的文件上面。他想了一想,才緩緩答話。

他道:“我不很仔細。他們本來是江西吉安人,到這真茹鎮來還只七八個月。他們的那宅住屋,本是一個上海商人所建築的別墅,造了也不到兩年。今年春天屋主人因著投機失敗,這屋子便出租給這曹姓夫婦。這曹紀新據說難得出外,我不曾見過。據志一說,這人也曾在日本留過學,很有些化學知識。他所以住到這鄉鎮上來,打算專心在化學上做些研究。那女的姓戚,生得很漂亮,從裝束上測度,也像是一個新式女子。因為有一次伊和志一在那鎮口的石橋上散步,我曾見過伊一次。

“呂教授對於這婦人的交誼已到怎樣的程度?老師平日可有什麼風聞沒有?

“我雖沒有聽得,但只是平常的友誼罷了。霍桑,你決不可想到牛角尖裡去。

“是,是。少停我希望和呂教授見一見面,這疑點總可以解釋。

“他還沒有移解,你當然可以見他。這件事你總須盡你的能力,尋一個水落石出。”

“是,那是我們的職責,一定遵老師的教。”他立起來。“現在我們先到警署裡去,瞧瞧那位戎警官。然後再到屍場去察勘一下。如果有什麼發現,當隨時通告老師。

我們高了學校,往鎮上行進的時候,我暗暗地向霍桑說道:“這件事很難辦呢。老師的成見似乎很深。

霍桑點頭道:“這就是他的忠厚之處。他一經信任了人,便絕對不生懷疑。但我們的頭腦應當完全中立,決不能受他的成見的影響。

“萬一偵查的結果,那呂教授果有可疑,我們又怎樣對得住老師?”

“偵查是非,是我們的天職;師生的感情又是另一問題。你多少總有些科學的態度,那末這問題你也應當知道怎樣處置啊。

“雖然,你剛才不是已允許他了嗎?”

霍殺回過臉來,注視著我,反問道:“我允許他什麼?他叫我盡我的能力,查一個水落石出。我所允許的,原只是‘水落石出’啊。

我正要繼續答話,忽有一種遠遠的招呼聲浪,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霍先生,你來得真好!我正要借重二位,給我證明一下。你們此刻不是從學校裡來嗎?”’

我抬頭一瞧,看見一個矮矮的胖子,身上穿著警官的制服,年齡還在三十左右,但他的厚厚的上嘴唇上,卻已留著些兒時式的短鬚。他的臉兒是圓形的,圍著兩顆的豐滿,更圓得像皮球一般,因此就使那短闊的鼻樑形成平陷。他有一雙小眼,卻顯得敏活異常。這個人的面貌確有上銀幕的資格,若使細瞧起來,盡足使人發笑。這警官迎面而來,奔到我們面前,便立定了發出那幾句招呼的話。

霍桑微微曲了曲腰,答道:“你是戎明德先生?”

那胖警官忙點頭應道:“不敢,不敢。兩位雖不認識我。我在那件黑地牢案中,卻曾瞻仰過二位的丰采、但那時我還當一個警長,二位當然記不得了。”他說著又深深地向我鞠了一個躬。我覺得這個人面貌雖然可笑,禮貌倒很周備。他繼續遭:“剛才有人傳說,翁校長已請了兩位來偵查,並且你們已經到了校中。因此,我特地趕來迎候。霍先生,我如今的地位非常為難,不得不懇求兩位的助力。

霍桑答道:“你希望我們怎樣助你?”

戎警官道:“那是很簡單的。但須請你們倆證明一下,這案子立即可以了結。現在我們不要在這裡站著。野雲寄廬距這裡不遠,我還不如就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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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這裡有血呢

那戎警官很殷勤地引導著行進,一邊又把他經過的成績說給我們聽。那時我們已走到鎮口。從車站往野雲寄廬,必須從鎮上經過。但那警官因著要順便和我們談話,特地避去煩囂,從鎮後的那條碎石鋪砌的小徑上繞行。這一著很合我的意思,因為從這小徑上進行,可以望見那田間的由青色而漸漸轉黃的稻稈,排列得非常規則整齊,映著那半空的朝旭,時時閃出一種彩光。石徑的兩旁接連著不少柳樹,疏疏的垂條寫出無限的秋意。遠處的三三兩兩的農舍,和那橋腳下暫告休息的水車棚子,也都饒有畫意。這種種景象自然遠勝那塵沙煩囂的市街了。

那警官開始說:“這案子大約發生在昨夜十一點左右。屋中本有男女二僕,那女僕才僱傭了一個月,昨夜恰巧回家去的。那老年的男僕睡在後排的小樓上,連開槍的聲音都沒有聽得。直到死者的妻子驚呼起來,那老僕方始從後面出來。這普紀新死在樓梯腳下。似乎他在樓上讀報的時候,聽得了樓下的異聲,走下樓來。那時那兇手必已進屋,伏在黑暗中;等到曹紀新走下樓梯,兇手便從黑暗中突然開槍。曹紀新無從抵禦,立即倒地而死。因為室中的器物並無傾翻的異狀,便是一個明證。有一點必須注意:曹紀新是被獵槍打死的,傷在頸項之間,連下頷的牙床都已損裂,情狀很慘。至於兇手的過路,是撬開了正屋的西窗爬進去的;事成後卻開了客堂的中門而出。所以這件案子的內幕原是很容易明瞭的。

霍桑一邊聽那警官的報告,一邊緩緩地行進,等戎明德說完,他才答話。

他道:“你說的明瞭指哪一點?”

警官這:“我想翁校長必已告訴你了。他校中的呂志一教授就蒙著兇手的嫌疑。”

霍桑點頭道:“不錯,這一點我早知道了。但你憑著什麼理由逮捕他的呢?”

那皮球形的臉頰上面微微嘻了一嘻,兩粒烏溜溜的眼珠從眼角里向霍桑瞟了一瞟,表示一種驕傲的得意。

他應遵:“理由嗎?多著呢!第一點,曹紀新是被獵槍打死的。昌教授卻是一個使用獵槍的專家。”

但桑民“你已經證明那致命的獵槍就是呂志一的東西嗎?”

戎明德道。“屍旁並無獵槍遺留。但我已到校中去瞧過呂志一的那支短短的獵槍,確曾新近放射過。還有第二種證物,死者餐空中的地板上面,發見一隻蜜緒的雪茄煙嘴,就是目教授的東西。”

霍桑淡淡地問道:“你想他會得如此闡豫?他在行兇的時候,還能吸雪茄煙?”

成警官向霍桑瞅了一眼,聳聳肩答道:“我並不曾說他在行兇時吸菸,但那菸嘴也許是倉皇中從他的衣袋中落出來的。還有一點,當我去逮捕他時,他的右手上裹著紗布,顯見是新受傷損。”

逐桑又說。“你剛才說他從暗中開槍,曹紀新因猝不及防而被害;室中又沒有傾倒紊亂之狀,明明不曾有過爭鬥。那末,他手上雖有傷痕,又怎能就算做行兇的證據?”

戎警官又嘻了一嘻,答道:“不錯的。但我也說過,他是撬破了窗過去的。窗上的玻璃既已裂碎,傷個自然可能、怎能說不能作證?”

霍桑默默地走了一會,又說:“那末你所以逮捕他,當初只憑著菸嘴和獵槍的兩種證據,是不是?”

“還有呢。昨夜裡有一個附近的鄰居,曾看見呂教授獨自向野雲寄廬裡去。這是我逮捕他的另一個充分的理由。”

霍桑忽目光閃了一閃:“這個證人是誰?”

“就是那富家面面的茅屋裡的一個鄉婦,姓馮。”

“伊在什麼時候瞧見的?

“伊家裡是沒有鐘的。據說夜分已很深,伊正要歸睡,忽聽得伊家的那隻黑犬吠過幾聲。那婦人開了窗隔街一望,瞧見呂教授從籬外經過,向曹家的宅子那邊走去。”

“這鄉婦會不會瞧錯?

“不會,那呂教授是穿淡色西裝的,平日也常常從籬外經過。昨夜裡又有些月光,那姓馮的女人說,瞧得非常清楚。

“‘呂教授已承認這一點沒有?

“沒有。當我去逮捕他的時候,他不承認昨夜裡曾到野雲寄廬裡去。

“你有沒有向學校中調查過?他昨夜裡曾否離校?

那種得意的笑容又在戎警官的肥圓的臉上一度顯現。“霍先生,你的腦筋當真很精細!這一點我自然已經調查過了。據宿舍裡的校役說,昨夜裡呂教授的確曾出去過的;回來時夜已深了,手中還提著一種東西;並且態度上非常慌張。那校役雖沒有瞧清楚他提的是什麼,但可以料定是獵槍無疑。霍先生,你想這豈不也是一種要點?

霍桑低倒了頭,默然不答。他的眼睛並不欣賞那寥廓的原野,卻兀自瞧著那條碎石的小徑;他的牙齒卻在咬著他的嘴唇。我也越聽越覺得那自教授確有可疑。因為戎警官所說的種種,竟頭頭是道,找不出什麼破綻。這樣,我們的翁老師不是要終於失望了嗎?

警官繼續道:“霍先生,你如果還嫌證據不足,我還可以貢獻一種重要的補充。

霍桑突的停一停腳步,仰起頭來,問道:“補充什麼?

“曹家裡有一頭兇猛的深棕色的獵犬,名叫迪克。昨夜裡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那獵犬竟始終不曾吠過。因為曹家的屋子雖是孤立無依,但東西北三面的數十碼外,都有農舍。這裡的農舍差不多每家有狗;昨夜卻都不曾吠過。這也足以證明那兇手是一個時常出入的熟人,決不是陌生人。霍先生,你說是不是?

霍桑忽作驚異聲道:“哈,是的,這的確是一種——唉,對不起,戎先生,這條小徑上平日可是常有自行車來往的嗎?”

戎警官似不提防有這樣的語句。他低倒了頭瞧著霍桑所指的石徑,呆住了不答。我也很覺得霍桑的話有些突兀。戎明德頓了一頓,方始回答。

他道:“那裡有一條煤屑車路,橫穿鎮的中心,任何車輛都是定煤屑路的。這條路凹凸不平,行車不很便利。霍先生,你為什麼問到自行車?”

霍桑答道:“沒有別的意思。我從這邊柳樹根邊,瞧見了一段鄧祿普牌子的圓粒形的自行車輪的印子,隨便問問罷了。”

於是我們三個人繼續前進。我向前一望,已見綠我藏的楊柳叢中,隱隱顯出些兒紅瓦,料想就是那發生兇手案的野雲寄廬。但復桑的目光依舊在石徑的兩旁灣來溜去,並不注意那遠景。他又繼續發問。

“戎先生,你對於目教授的行兇的動機,不是巴假定他和死者的妻子有曖昧關係嗎?”

“晤,正是。這一點我也有充分的證據。”

“什麼?”

“第一,他平日常到曹家裡去;這裡附近的鄰居,都可以作證。第二,他和死者妻子時常在田野中散步,並肩密語的模樣人家都是見慣了的。第三,我從他的相片簿中又曾發見曹夫人的一張照片。霍先生。你想證據理由既如此充分,我難道還不應逮捕他嗎?可是那位不明事理的——唉,對不起,那位翁校長,卻口口聲聲說我憑空誣害。我是人微言輕,怎能敵得過大學校長的勢力?若使沒有一個有力的人給我證明一下,我怎能擔當得住?霍先生,你雖然是翁校長請得來的,但我知道你是一個至公無私的人,決不會因看情面的關係,顛倒黑白。因此,我一聽得你光降,就趕來求你——”

正在這時,霍桑忽又停了腳步,目光直射在地面上,嘴裡發出一種驚奇的聲浪。“唉!血!——這裡有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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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屍室中

這時候我們已走到了那紅瓦洋房的近邊。我們所經過的那條碎石小徑,也已到了終點。和這碎石徑接連的,有一條較闊的煤層路,直通那宅小小的洋房。在這銜接所在的碎石塊上,留著好幾點血液,還很新鮮。當我們進行的時候,我和戎警官都不曾注意。但霍桑的眼光是無微不矚的,竟被他發現了這個血跡。那戎警官也低著身子,向血跡上瞧了一瞧;接著抬起頭來,皺著眉峰答話。

“唉!這個我倒沒有注意。但這裡是一條小徑,出進時難得經過,因此我還來不及瞧到。”

霍桑道:“幸虧難得有人經過,才保住了這個要證。這倒是很僥倖的!

戎明德的圓胖的臉上略略起了幾條線紋,現出了些兒不安的神氣。他反問道:“霍先生,你說這血跡是一種要證?”

霍桑略一沉吟,緩緩地答道:“你想這屋子裡既已發生了一件兇案,這裡卻留著新鮮的血跡,我們怎能不加重視?”

一個穿制服的警察似已瞧見了我們,便從洋房外面的竹籬中走出來迎接。戎警官便趕前一步,和那警察招呼說話。霍桑卻仍站住不動。他輕輕放下腋下挾著的皮包,取出一面放大鏡來,慪接著瞧驗血跡和血跡的周圍。他全神貫注地瞧察了一回,忽而指著一處,發出低低地驚呼。

“包朗,瞧,這是什麼痕跡?”

我把霍桑手中的放大鏡接過來,照樣察驗了一下。“這也是血跡,不過已不是整個的血點,彷彿經什麼東西觸抹過了。

“是啊。但決不是經靴鞋踐踏的。”

“是。這光滑的石塊上面現著很細的線紋,好像曾給塊粗布揩抹過一下。

霍桑搖頭道:“我瞧不像是布紋。因為只有縱紋,沒有橫紋。並且這紋痕的線紋很短。這小小一塊上已有幾個接段,而且略略有些彎形,很雜亂呢。唉,奇怪,這究竟是什麼痕跡呢?”

戎警官忽遠遠地招手呼道:“屆先生,包先生,那死者的夫人戚瑤芳女士因著法院裡要來檢驗,剛才下樓。我們不如趕快進去,趁勢向伊問幾句話。”

霍桑應了一聲,便收拾了放大鏡,和我一塊兒離了那血跡所在,走上煤屑路去。他的眼光依舊不住地在地上觀察,結果他又從煤屑路上,發現了一段車輪痕跡。

這一宅密雲寄廬是南北向的。前面一排正屋,共有三幢,左右兩邊略略凸出,式樣很覺美觀。那屋子用灰色的沙泥粉刷的,上下的門窗框子都是白漆,更有一種雅趣。正屋前面有一塊草地,圍著一圈網眼形的細竹籬笆。後面另有兩幢小樓,和正屋的距離足有六十尺以外。後來我知道那個老僕盟兆坤就住在這後屋樓上。這屋子雖沒有直接毗連的鄰居,但除了南面接近官道以外。後面和東西兩旁,距離不遠,各有農夫們的草屋瓦屋。

我們走進竹籬門時,看見一個警察和一個便衣偵探站在門口,似在那裡迎接我們。我偶然瞧見那門旁的竹籬,有兩個網眼方塊,留著斷折的痕跡。

我因指著說:“霍桑,瞧,這籬上的斷痕還很新鮮。”

霍桑也站住了答道:“不錯,這個也有注意的價值,但怎樣斷折的呢?若說有人越籬進去,因而損壞,那是不必要的。因為這扇籬門不像是有鎖的啊。”

我還沒有答話,那旁邊的便衣偵探,忽自告奮勇似地表起功來。

他道:“這個我倒調查過哩。據那老僕兆坤說,前天有一個江湖乞丐,到這裡來討錢。這裡的女主人給了他十個銀子還不肯走,嘴裡還兇狠狠地咒罵。後來男主人從樓上趕下來,把他驅逐,那乞丐竟敢用武反抗。因此兩個人在裡面爭持過一會,籬笆上才留這個斷痕。”

霍桑連連點頭道:“你能注意到這點,也足見你細心。我還沒有請教過哩。”

戎警官從旁代答道:“這是總局裡派來的王根香探目。他也是老公事了。”

王根香聽了夠桑的褒獎,嘴角瞎了一嘻,臉上忽似粉上了一重金彩,那種得意的神氣竟已按捺不住。一會我們已走進了籬門,穿過草地。霍霧又在那西面的碎窗口前站住。窗上的玻璃有一塊果已碎裂,有少許玻璃的碎塊仍留在框上。分明那兇手先敲碎了玻璃,才伸手拔出窗拴,然後從窗裡爬人屋中。

霍桑說道:“這當真是兇手的進路。富檻上還有半個皮鞋卵子呢。”

戎警官已首先引導,踏上了中間的石級。我也跟在他的後面。正區的中間是一個客堂,四壁塗著淺綠色,傢俱雖簡單,卻很雅緻。幾隻西式的沙發軟椅都罩著白布套子,中間排一隻小小的圓桌,桌上放著幾本雜誌,中文和日文的都有。一切器物果然都仍排列整齊。西首裡是一間餐室,同樣是新式的佈置。壁上有一張放大的女主人的照片和幾張風景畫片。靠窗口的壁上有一個長方形的痕跡,顏色較深,不過地上並無墜落的鏡架,也不見有爭鬥傾翻的跡象。那兇手就是從餐室窗口裡爬進來的。窗上缺少一塊玻璃。這富是朝西的,窗口外面就是草地。東側的一間是想坐室,樓梯就在想坐定的後面。那被害的曹紀新就倒在樓梯腳下,兩足和梯級距離不到兩尺,頭部部向著南面。這時屍體上已蓋著一條白色被單,有一個身材頎長的少婦,依靠著一箇中年的女僕,正低著頭在屍旁嚶嚶級泣。伊身上穿一件玄色薄譁嘰的旗袍,面部卻被伊手中的白巾掩住,一時瞧不清楚。但瞧了伊的白嫩而細膩的肌膚,苗條輕盈的身材,便可信我人翁老師的評語並不過分。

戎警官輕輕走上前去,和鄧婦人說了一句,分明是給霍桑介紹。那婦人抬起頭來,我才瞧見了伊的面貌。伊的年齡約在二十四五,面貌的確很美。瓜子形的臉兒,兩條細長的眉毛,一雙澄波似的眼睛,如果眼圈上沒有那種略略紅腫的現象,確含有非常的勉力,足以顛倒一般少年。這時伊雖然不施朱粉,但那天然的顏色,已當得“不同凡豔”的考語。伊向著我們幾個人略略點了點頭,重新把親巾掩住了面部,不住地低聲嗚咽。

霍桑回了一個招呼,佝僂著身子,把屍身上覆蓋著的單被緩緩揭開。於是那形狀可怖的屍體,便呈露在我們的眼前。
俗話說:你笑,全世界都跟着你笑;你哭,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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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霍桑的工作

那屍體上穿著一件日本式的棉質睡衣,白地上有藍線的方格,好像是國產出品。下身穿一條薄灰呢的西裝褲子,足上穿一雙棕色紋皮的拖鞋和一雙白色的絲襪。那屍體是向右側臥;他的左手摘在左股上面,手背的皮膚顯得很黑。我把身子湊向前些,才瞧見那死者的面目。這人的傷痕果真在下頷和頸項之間,硬領已卸去,襯衫上架著不少血跡。他的咽喉已完全破碎,顯見是一種散子的獵槍所傷。那左面的面額和右面的顴骨上,也有不少散子的傷洞。因此血淋淋地越見得傷痕的可怖。他的兩眼緊閉著,長黑的頭髮亂沒在額上,並且也有血汙凝結。

那探目王摜香波:“這個傷痕厲害極了!分明一中槍立刻致命,連救命聲都喊不出的。”

霍桑點點頭,又旋轉來向戎明德問道:“這個屍體你可曾移動過?”

戎警官搖了搖頭,還沒答話,那旁邊的公僕忽自動地接嘴。

“剛才主母因為樓梯下不能通過,曾叫兆坤拖動過一下。”

霍桑又點了點頭,立直了身子,向屍體仔細端詳。他又走到死者的足勞,重新低沉著頭細瞧屍足上的那雙棕色級皮的拖鞋。停了一會,他方才移過單被,照樣把屍體差沒。接著霍桑回到中間,向戎警官低聲說了一句,叫他請死者的妻子到中間裡來談話。

一會那好人仍低垂著頭,扶著那中年女僕,緩緩地走到中間裡來。伊的瘦弱的腰肢,舉步時似有一種自然的嫋娜。伊在一隻沙發上坐下,那手中的素巾依舊掩住了伊的櫻口。

霍桑開始說:“曹夫人,這案子發生的經過,我已經約略知道。現在還要問幾句話,請夫人見告。”

那婦人略略抬了抬頭,緊蹩著雙眉,操著帶九江上音的國語,答道:“這件事我可以說完全不知道,因為這一次慘禍實在是出乎我們意外的。

霍桑道:“但昨夜裡發案的時候究竟在什麼鐘點?夫人可知道?”

伊的目光注視在地毯上面,搖著頭緩聲答道:“我不知道。那時我已經睡了,紀新卻還在書室中。他日間從事化學工作,晚上瀏覽書報,總要到深夜才睡。書室在東面的樓上,我們的臥室卻在西面。故而他在書室中的動作,我是不知道的。後來我忽聽得轟然的一聲槍響。

霍桑忽揚一揚手。“對不起。你在聽得槍聲以前可曾聽得其他聲音?”

伊搖搖頭。“沒有。我是給槍聲驚醒的。

“好。請說下去。

“我當時還不敢起身。後來我呼叫不應,勉強穿了衣服下樓,扳亮了樓下的電燈,才發覺紀新已經倒在地上。當時我倉卒間下樓,所以不曾注意到鐘點。

“你下樓發覺的時候,可曾瞧見兇手?”

“沒有。

“聽得什麼聲響嗎?”

“也沒有。那時全屋子都是靜悄悄的。除了我的丈夫倒在地上以外,這正屋中只有我一個人。那時我幾乎嚇破了膽!

霍桑側過了臉,問道:“這個女傭人可是也住在後面附屋中的嗎?”

曹夫人道:“不,周碼本是住在這正屬中的。伊的臥室就在靠東的樓下。但昨夜裡伊恰巧回家去。”

我因著霍桑的目光注視在那女僕的身上,我的眼光也取了同樣的目標。那女僕的年紀約在三十左右,肌膚雖然略顯蒼黑,但眉目端正,烏黑的眼珠,也顯得聰明伶俐。伊因著我們目光的集中,忽也低倒了頭,又像含羞,又像畏懼似的。

霍桑說:“那真湊巧了!周媽,你可是常常回家去住的?

那周碼疑遲了一下,才低聲答道:“不,我是難得回去的。昨天——一昨天卻因著——”

我們的同伴正根香探目忽然從旁插嘴。“你為什麼吞吞吐吐?

霍桑仍保存著他的婉和聲音,又問道:“周媽,你不妨據實說。你昨天為著什麼事回去的?你既然說難得回去,該必有什麼特別事情吧?”

那女僕頓了一頓,方始答道:“是的,先生。昨天飯後,勝慶——我的當家的——曾到這裡來找我。他又向我要錢,我沒有給他,他就罵我,我和他吵過幾句嘴。到了晚飯以後,主人恐怕我們夫妻倆失和,特地叫我回家去的。

“你在什麼時候走的?”

“晚飯過後,我把碗碟洗過了,才回去,大約八點半光景。到了半夜過後,這裡東面的張阿主,忽到我家裡來敲門報信,教才匆匆趕來。”

霍桑的眉毛似乎揚了一揚,又向那矮胖的警官瞅了一眼。那警官卻似見非見,低著頭並無什麼表示。

霍桑又說:“你的家裡想必就在鎮上吧?”

女僕點頭道:“正是,就在鎮西的豆腐店隔壁。

霍桑一邊點頭,一邊又把目光移轉到王根香的臉上。王根香倒像全意議地點了點頭。

霍桑又向死者的妻子繼續問道:“曹夫人,請說下去。你發覺了這兇案以後怎麼樣處置?”

伊答道:“我走到梯腳下,看見了我丈夫血肉模糊的形狀,幾乎站立不住。我叫了幾聲兆坤,沒有人答應,便放聲駭叫。接著我受不住驚恐,便暈過去了。直到我們的男僕兆坤驚醒了趕下樓來,方才把我喚醒。我那時已失了常度,不得不回房臥下。回房時我才見已交十一點半。以後的事情,指先生問兆坤吧。”

霍桑謙和地點了點頭。“很好。對不起,還有一句話。這一次尊夫被害,那兇手究竟是什麼樣人物和有什麼作用,夫人可有些意見?

霍桑的聲浪雖很和婉,但他的銳利的目光卻始終不曾懈怠。他問到這一句話時,更是目不轉瞬克注視著伊的神色。

伊又搖頭答道:“我完全沒有意見。我已經說過,這件事是出乎意外的。紀新在這裡的交友很少,更沒有怨仇,我實在想不出誰會下這個毒手。不過——”

“不過什麼?”

“我記得兩三天前,有一個大麻子的江湖乞丐,走進竹籬裡來,強暴地向我們要錢,後來給紀新趕了出去。他臨走時還兇狠狠地咒罵。先生,你想這樣的人,可會得因報復而行兇?

霍桑遲疑了一下,應道:“晤,這果然也有可能,不過要偵查這種流丐的行蹤,我想戎警官總可以辦到。除此以外,夫人可還有別的見解沒有?”

伊沉吟著道:“或許有什麼偷兒——”

那矮胖的警官先時本默默地坐在旁邊,圓臉上早已顯露著不耐的神氣。這時竟似按捺不住地從中插口。

他皺著眉頭說:“這話說得太遠了。你家裡不曾遺失什麼東西,怎麼會有偷地?況且偷地行竊,怎麼會攜帶獵槍?就是你所說的江湖乞丐,這種人雖然強橫不法,但也決不會用了獵槍行兇。

這幾句話,我也不能不承認恰合情理。同時霍桑又加上一句重要的補充,更足反證伊的見解不能成立。

霍桑道:“我聽說你們有一頭猛犬。如果有什麼流丐偷兒們進來,這犬決不會安靜不吠。但據我所知,昨夜裡那犬並不曾吠過。不然這裡附近的鄰犬也一定要連帶狂吠起來了。那婦人點頭道:“是的,不過迪克現在卻不知去向了。
俗話說:你笑,全世界都跟着你笑;你哭,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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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老僕的供述

這是一個新鮮的情報,在霍桑意中,分明也認做十二分重要。他的微微前俯的身子忽而向後仰直;他的兩手也不期然而然的握緊了,顯得他的精神上的緊張。戎明德警官更是驚訝。地震了一震,便張大了兩目,搶著向那婦人發後。

“怪了!這犬黨失蹤了!你剛才怎麼沒有提起?”

那戚瑤芳現著些瑟縮不寧的樣子,又用白巾掩住了嘴,不即回答。但那旁邊的女僕周媽又代管伊答話。

伊說:“我們起先沒有想到這狗。後來兆坤預備了早食喂犬,四面呼叫,才知道這狗已經走失了。

戎警官咕著說:“唉,那真是太奇怪了!這迪克怎麼會失蹤?”

我暗忖這胖子所以這樣驚異,分明以為沒有了犬,兇手便不能限定熟識的呂教授一人,他的推想使有推翻的危險。

霍桑沉著目光,點頭答道:“不錯,當真是很奇怪的,而且很重要。我看這犬的失蹤的時間,更關重要。周媽,你說昨夜晚飯過後,約在八點鐘半光景方才回去。那時候,那大是不是還在這裡?”

周媽低著頭思索了一下,答道:“在。那犬屋就在籬門的東邊。我回家時似乎還看見迪克題合犬屋裡面。不過我不曾仔細留意,不能說走。”

霍桑又轉過臉來,問道:“曹夫人,你對於這一點可能證明?”

伊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昨夜裡我有些頭痛,很早就上樓的。”

戎警官向霍桑丟了一個眼色,努著嘴唇,說道:“這一點很值得注意。我想迪克大概是今天早晨失去的吧?”他說這句話時,灼灼的目光在那主僕們的臉上兇狠狠地凝注著。但這兩個婦人都避去目光,沒有表示。

這時外面走進來一個年約六十左右的男僕,瞧了他的彎曲的腰背,花白的頭髮,近視的目光,和舉步時蹦跳的狀態,便可無須介紹,猜知他就是那個感覺遲鈍的霍兆坤。

他在門口站住,低著頭報道:“主母!即刻有一個法警又來報過,法院裡的檢驗它還須耽擱一會才到。

戚瑤芳點了點頭,似乎要立起來的樣子。戎警官忽利用機會似地先立起身來,不等那老僕轉身退出,立即高聲阻止。

他道:“且慢。兆坤,你不是負責喂犬食的嗎?”

那老僕站住了,很恭敬地應了一聲。戎警官又繼續問話。

“這犬昨夜裡可還在這裡?”

“是,還在。我給它晚飯時,它還在竹籬裡邊的犬屋裡面。”

戎警官又向霍桑瞟了一眼,他的肥圓的頭顱也晃了幾晃,分明表示他的推想到底沒有打破。

他道:“唉,我已經說過,迪克一定是在今天早上才失蹤的。昨夜裡這犬勢必還在犬屋之中。如果有什麼陌生人進來,它斷不會寧靜著不吠。”

老僕忽搖了搖頭,說道:“這個還很難說。據我所知,昨夜裡迪克並不是終夜在犬屋裡面。”

這句話分明又引起了一個新的問題,莫怪霍桑和王根香戎明德三人都視著驚訝的神色。那戚氏也仰起頭來,向這老僕瞅了一眼,眼光中似露著厭俗的神氣,彷彿嫌他多嘴。伊隨即從沙發上盈盈地站了起來。戎警官分明還想繼續問話,但因著這婦人的動作,又受到了霍桑眼角中的暗示,不得不暫時停頓。

霍桑也站起來,說:“曹夫人,你身子上不是有些不舒服嗎?好,你現在不妨上樓去安息一會。我們還須在這裡略略耽擱。如有必要,我們可再來動問。”

伊把身子依靠著那中年公僕,答道:“很好。我的丈夫死得太慘,總要請先生們盡些地力,查明那個兇手。——不過——不過我有一個忠告。剛才我聽說這位警官先生已經把大學裡的呂先生捕去了。這實在是誤會的。呂先生和紀新的感情很好。若使疑心他是行兇的兇手,那是完全沒有理由的。”

戎警官的嘴唇角上嘻了一嘻,似要發表什麼辯難。可是這婦人說完了話,便旋轉身子,向那東邊的樓梯間走去。警官夫卻了發表高論的機會,聳聳肩,暗暗地做了一個嘴臉。我見當戚氏轉身的當兒,伊的美妙的眼消曾第二度向伊的老僕發過一種警告的眼色。可惜這位老者的眼光太近視了,分明又不曾接受。我們目送著這位少年婉婦走上了樓梯,那戎警官的急不待緩的問句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問老僕道:“兆坤,你怎麼說昨夜裡迪克並不是終夜睡在犬屋中?那末它又睡在什麼地方?”

兆坤仍略無顧忌地答道:“好像關在後面屋中的小間室裡面。

戎警官兇狠狠地說:“好像?什麼話!你如果想謊騙我們,那你真是自己討苦吃哩!

那聲調帶些威脅,頓時使那老人變了面色,張大了眯縫的雙目,瞧著這肥矮的警官發怔。

霍桑忙排解似地說:“兆坤,不要慌。你得說得切實些,你怎樣知道迪克曾給關在後面的小室中?”

老僕定了定神,方始答道:“昨夜裡我上床以後,彷彿曾聽得一聲兩聲低低的吠叫,從我的臥室樓下的小室中發出,似乎迪克被關入以後,要想出來,才斷續地發出那種漸漸啞啞的聲音。今天早晨,我看見後面小室窗上的一塊玻璃破了,這可見迪克到底逃出來的。

霍桑的眼光又一度閃動。“腥,那末迪克是吠叫過的,不過並不太響。這真是值得注意的。”他瞧著那老人,問道:“兆坤,迪克的唯唯啞啞的聲音,你在什麼時候聽得的?”

老僕說:“時候我說不出,大概在我睡著以前。

“你可聽得其他聲音?”

“沒有。我一睡著後,連槍聲都沒有聽得。

“那末你後來怎樣醒的?”

“我是給一種尖喉嚨的駿叫聲叫醒的。我覺得那聲音像是生母,好像出了什麼亂子,才爬起來奔到樓下。那時候主母也昏倒在地上了。

霍桑點點頭。“好,我們去看看後面的小間再說。
俗話說:你笑,全世界都跟着你笑;你哭,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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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犬的問題

我已經記述過,擁後層和正屋的距離,約有二十碼光景;中間隔著一方菜圃,又種著些花木。這一宅附屋共有兩幢,門窗和結構雖帶些西式,屋面卻是本國瓦差的。下面分做兩大間。一間的前半部是廚房,廚房後面又分隔著一間柴間。另一間也分隔為二,一半是樓梯間,另一半本是一小間垠寇雜物的小室,這裡也就是關閉迪克的所在。霍桑就在這後屋面前站住了。其餘的人當然也都立定。

霍桑探頭向小室中看了一看,指著那窗框上玻璃的殘塊,說道:“是的,裡面很雜亂,這玻璃上也還留著些大爪印子。關閉的問題已經沒有疑惑了。兆坤,你可知道是誰把迪克關進去的?”

兆坤疑遲了一下,緩緩答道:“我不知道。但這屋子裡一共只有四個人。假使不是主母關的,一定是主人自己。因為我既不曾關過,周媽吃過了晚飯就回家去的。”

“你主人可常常把這犬關起來的嗎?”

“有時候主人嫌迪克狀得討厭,也曾關過幾次,不過是難得的。”

霍桑回過頭來,向或警官道:“從這一點上看來,你的推想似乎不能不修正一下了。這犬既已被關閉失了自由,那末即使有任何陌生人來,它自然也不能行使它的天取了。”他又轉身來向霍兆坤道:“我想關犬的事決不是出於偶然的。這幾天你主人的言語態度可有什麼異常的表示?”

兆坤機思了一會,才道:“我主人平田除了偶然出去打獵以外,本來難得出門的。這幾天更整天伏在樓上的化驗室裡,絕對不出門。昨天午後,大學裡的目先生來訪他。他下樓來談了不到十分鐘工夫,也就回上樓去。現在想起來,好像有些異常。”

“晤,為什麼?”

“因為往口裡呂先生來了,我主人總要和他談一會,不會一下子就分手。”

警官忽插嘴道:“腥,呂教授昨天下午也來過的,來了十分鐘就走?是不是?

“是。

“昨夜裡呂教授又來過一次,你可知道?”

老人忽搖了搖頭,向著戎明德呆瞧。戎警官有些失望。

霍桑繼續問道:“兆坤,你主人的異常狀態在哪一天起始的?你仔細想想,可能記得起來?

這老人的感覺果然遲鈍,記憶力也不很強固。他低頭尋思了好一會,又指著指頭算了一算,方才答話。

他道:“今天是九月五日,星期二。主人似乎從上星期五那天起始,便有一種不安的狀態。”

“怎樣不安?”

“他在星期五那天晚上、便吩咐我把前後門小心閂著,好像擔心有什麼份兒進來。在星期日的午後,有一個強橫的江湖乞丐在門口糾纏。主人忽然從樓上趕下來,動手把那山東大漢趕出去。這種粗暴的狀態,往日裡也是難得看見的。”

“此外可還有沒有別的表示?”

“他在下一天又親自動手,把他的那支獵槍取出來加油抹拭。可是在這幾天中,他並不曾出去打獵。”

霍桑的眼光又突的一閃,顯出十二分注意的樣子。他略一尋思,又仰起頭來繼續問話。

他道:“不錯,你主人來來也是有獵槍的。戎先生,你剛才可曾把這一支獵槍查驗過?

戎警官緊閉著嘴唇,微微搖了搖頭。他似乎不但不能回答,並且也不願霍桑有這句問句。

霍桑又問苗兆坤道:“這獵槍現在在什麼地方?”

兆坤道:“那槍本是放在餐室的壁角里的,想必仍在那裡。”

霍桑點點頭。“好。停一會我要瞧瞧這支槍哩。現在我問你:你說你主人從上星期五起始,才發生這種不安狀態。但你可知道那發生不安的原因?譬如有什麼緊急的電報,信件,或是有什麼朋友來談過話,或是從新聞紙上得到什麼消息等等?

那老僕又低垂了他的近視的目光,似乎竭力在他的腦室中搜索當時的事實。一會,他一邊仍注視著那小室旁邊的短齊的山樊,一邊緩緩地答話。

“主人的函件本來很少。那天我也不記得有什麼送信人來。不過他的表姊夫,那一天曾在這裡吃中飯。

一鬨,他的表姊夫?是誰?”

“他姓許,名叫號安。

“可也是住在這鎮上的?

“是。他是這鎮上恆豐當鋪的經理。這宅屋子就是他經手給主人租的;我也是他介紹到這裡來的。因為我起初曾在恆豐當鋪裡做過三年。

“矚,這個人我很想見他一見。他可時常到這裡來的?

“是,他是不時來的。不僅今天先生若要見他,那也許辦不到。

“為什麼?”

“昨夜裡我被主母的尖呼聲驚醒以後,因著屋子裡只有主母一個人找不能走開,我就去叫醒了我們東邊的種菜田的張河上,請他去通知周媽和當鋪裡的許先生。據他說許先生昨天下午到上海去了。所以這件慘事他此刻還沒有知道哩。

霍桑皺一皺眉,又撫摸著他的下頷。接著,他轉過臉來瞧著戎明德曾官,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想我們若能和這個人晤面一次,在案子上是很有益處的。我想這件事總也容易辦到把?”

戎明德低垂著頭,又像失望,又像厭煩的樣子,並不答應。但那總署探目三根香,卻又自告奮勇地接嘴。

“霍先生,這個容易。他既然是當鋪的經理,當然不難找尋。就算他今天到了上海去,不久總要回來。

霍桑微微地笑了一笑,又向王根香點點頭。我覺得這一點頭和一笑之中,分明含著幾分獎勵的意味。

他又回過頭去向裡兆坤道。“還有一句。你主人可會騎自行車?

“會的。我看見他騎過幾次。”

“那末,你主人可有自備的自行車?”

“這卻沒有。”

霍桑想了一想,又道:“你說昨天你主人不曾出去過,想來也不曾峽過自行車吧?”

兆坤搖頭道:“當真沒有騎過。”

“那末,昨天可有什麼客人騎了自行車來訪你的主人?”

“是。”

“可有什麼送快信的坐腳踏車的郵差到這裡來過?”

“都沒有。”

戎明德又插口道:“大學裡的呂先生,我也曾看見他轉過自行車的。”

那老僕道:“不錯,我也見過的。不過他到這裡來時,總是步行的。他的學校離開這裡不遠。”

霍桑對於這兩句問答絕不理會。他的目光在那山樊上凝注了一下,使表示出一種決定了什麼策略的神氣。

他這:“兆坤,我現在要瞧瞧那支獵槍。”

那老僕忽點頭直道:“好,我去拿來。”他回身向正屬走去。

霍桑忽摸出紙菸來,擦火吸著,又瞧著戎警官說:“戎先生,我有一句忠告。這案子非常幻復,決不像你自以為所見到的那麼簡單。你的眼光也應得放遠些才是。”

我見那胖子的臉上露出一種微笑。這笑中含著冷意,分明對於霍桑的忠告,不但沒有誠意的接受,還帶些猜疑的輕視。這種神氣,霍桑當然也覺察的,因此他的語氣也就從忠告變為警告。

他道。“戎先生,你不要誤會才好。我生平所經歷的案子,何止數十百件,但你決計找不出我在任何案中曾和人家有過爭功奪酬的事實。所以你若想從這件案子上得些功勞,或者希望你的地位的升遷,那你不能不把你的眼光和態度先行改變一下。”

王根香連連點頭道:“對,我的朋友們也常常談起,霍先生是最慷慨不過的。他每逢和我們同道們聯手辦事,得了功勞,總是謙讓不居。這一次他當然也不會例外。”

我看見那警官的皮球形的臉上略略泛出些兒紅色,他的舌尖又不住地租著他的嘴唇,兩隻手也像沒有安放的所在。

他吞吐著說:“我——我本來沒有誤會。霍先生,你的意思可是說那呂教授並無嫌疑?

霍桑呼了兩口煙,又向那菜圃上了望了一會,才旋轉身子,緩緩向正屋走去。我們三個人就也跟在他的後面。

他一邊緩步,一邊答道:“我的意思,只叫你不要把你的目光單單註定在呂教授一個人身上。譬如我們先前瞧見的自行車的輪痕,碎石路口的血跡,和那獵犬的失蹤,都應有深切注意的必要。這些問題都是很重要的,我想你此刻不見得都能解釋吧?

那戎警官的顴骨上面又不禁紅了一紅。他的眼光也不由不低沉下去。他不曾回答。

霍桑繼續道:“我覺得這迪克真是這案子的中心關鍵。它的不曾吠叫,起先我們覺得很困腦筋,此刻總算已經有了相當的解釋。我們知道它是被主人關進了那間小室,才不能行使它的守夜的責任。所以當那兇手走進正屋的時候,它自然已不能吠叫。不過這只是一部分的解釋。其他的疑點還多。例如死者為什麼要把它關起來?迪克既被關閉以後,又在什麼時候破窗逃出來的?現在又往哪裡去了?怎麼此刻還不見回來?若說被兇手打死,怎麼又不見犬屍?還有那——”

正在這時,我忽見那老僕神色倉皇地從正屋的後門奔出來。我們一行人也不由不停了腳步。他趕到我們面前,喘息著向霍桑報告。“霍先生,我已經向四處尋過,那獵槍竟不見了!
俗話說:你笑,全世界都跟着你笑;你哭,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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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工

獵槍不見了!這的確是一種開展,又可以說是一種新的轉變。因著這個轉變,致使戎警官的推想根本動搖。他起先以為曹紀新被獵槍打死,便以為有獵槍的只有自教授一人。他的假定顯然太輕率,並沒有事實的根據。現在死者的獵槍既已不見,可見那致命的兇器也許就是死者自己的東西。那獵槍本是放在餐空中的。或者那兇手爬進餐室以後,發現了那支獵槍,便利用著行兇。或是兇手進屋以前,那曾紀新早有準備,便取了獵槍抵抗;卻不料那槍反被兇手所奪,紀新就死在自己的槍下。因此之故,兇手的嫌疑已勢不能歸給目教授一人。我們幾個人回到客室中計議之下,便假定第二種推想更近事實。因為據霍桑的見解,曾組新的囑咐兆坤道守門戶,和近幾日中的不安狀態,又故意避開女僕,關閉獵犬;這種種都足以證明那兇手的來襲,他決不是完全不知道的。所以霍桑假定死者領先準備抵抗,顯然更近事實。但這個兇手究竟是誰?抱著什麼目的而行兇?行兇以後,那支獵槍又往哪裡去了?都還不能解釋。戎明德的成見,在事實的轉變下也不能不修正改變了。因此霍桑提出了分工合作的計劃,便得到我們一致的贊同。

他道:“戎先生,我們例才見面的時候,你自以為這案子很有把握,只消我給你證明一下,立刻就可以結束。現在我不但不能給你證明,反而把你的樓閣拆毀了一半,把你引進了更深的疑陣。你不是有些兒失望?——唉!你不用如此!據我看,我們此刻已找得了相當的線索,只消依著適當的計劃,分頭進行,解決也不在遠。”

戎明德的自以為是的態度,此刻已不得不消歸烏有。他的圓臉上有些急促。他對於霍桑的建議完全接受,只有唯唯聽命。

王根香道:“霍先生,你想我可以擔任些什麼事?”

霍桑道:“我覺得那許子安確是一個重要的角色。如果能見他一見,對於兇手的來歷,也許可以知道一二。”

探目道:“我已經說過了,這個容易辦。我不妨就去找他。他說不定已經回來。”

霍桑點點頭,又向戎警官道:“據我觀察,昨夜裡有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曾到這裡來過。你若能探悉他的來蹤去跡,那你一定可以穩取首功。”

戎明德道:“你確信兇手是騎了自行車來的?”

“大概如此。

“這樣,這調查的工作諒來還不難著手。

“但願如此。包朗,你也須分任些地。呂教授既然還在鎮上警署宣畝,你不妨就去見他一見。我還有別的工作,也不能不急急進行。少停我們在學校裡會面吧。

我所分擔的任務,在現在看來,已可算無足重輕了。因為呂教授的嫌疑,經過霍桑的分析,大部分已經減輕,我去見他,也不過是例行的公事,似乎沒有多大關係。那獵犬的關閉。和獵槍是死者自己的東西,既已給他洗刷了一部分的嫌疑,所剩的只有他和死者妻子戚瑤芳的關係究竟怎樣,還待探索。我想起了這個婦人,覺得伊的面貌姿態,雖覺楚楚可憐,但伊的態度似乎隱約間有些不很自然。若使嚴格些說,就用了‘可疑’的字樣,也不算太過。因為我處於旁觀的地位,覺得當霍桑問話的時候,伊的“不知”的答話未免太多;並且伊的面容上雖帶著悲容,似乎也有些強飾。還有一層,伊在和我們分別的時候,伊對於那老僕的警告眼色,和給呂志一辯白的話,更使我留下一種深切的印象。這種種在我都覺得可疑。但霍桑怎麼絕對不提起伊?莫非他自己所擔任的‘別的工作’,就要向這一方面進行?可是我們在曹家裡分手的時候,霍桑並不曾留在曹家,卻是匆匆地向著那條碎石小徑上去的。

當我跟著戎明德警官往警局裡去時,路上“各有所思”,彼此都默不交話。一會,我們已到了局中,戎明德忙著進行他的工作,我便一個人到拘留室前,和呂志一會面。

那呂志一的年齡還不到三十,顧長的身材,足有五尺七八英寸光景。臉形狹長,皮膚帶些紅棕,微微凸出的額角,瘦削的下頷,和明淨的雙眸,都表示他是一個富於思想的人物。他身上穿一身乳白色的西裝,頭髮卻不很整齊。他的神氣上充滿著惱怒和悶鬱的意味,但並無畏罪恐懼的模樣。

我和他說明了來意,他便開始陳述他的經過。

他說:“這件事委實是我夢想不到的。我和紀新平日裡無怨無恨,怎會幹這樣的事情?這班混帳的警官竟昏饋到如此地步!豈不可恨?他說我是善用獵槍的:紀新既被獵槍打死,便說兇手是我。這樣的邏輯,說起來真是可恨可笑!他又把我的雪茄煙嘴做了證據。其實這菸嘴是我在昨天下午遺忘在紀新家裡的。他竟不容分說,便說我是在行兇時遺落的。包先生,你想一個人在殺人行兇的當地,怎麼還用得著菸嘴?他竟憑空誣陷,怎不教人著惱?”

我用著同情的語氣,答道:“不錯,這兩種證據,在事理上委實是說不通的。但除此以外,他還有幾種理由。”

“幄,還有什麼?”

“他說昨夜裡有人瞧見你往曹家去過,你卻不承認這一點。我不知道目先生究竟有這回事沒有。”

“有的,這確是事實。不過我當時氣惱極了,不是不承認,委實不屑回答他。”

“唉。呂先生,你在什麼時候去的?有沒有和曹紀新會面——?”

呂志一忽接口道:“不,我雖曾去過,實際上不曾進去,所以也不曾和曹紀新會面。”

我沉吟了一下,又道:“你為了什麼事去的?”

呂志一道:“昨夜裡月色很好。我帶了快鏡,本想去攝取青石橋的橋洞影子。你可曾見過那條橋嗎?橋的建築已古,半環形的橋洞確有畫意。橋腳下還有一棵老柳,風景很美。可惜我離校以後,月光忽被薄雲所掩,光力減弱,不能攝影。我曾在橋面上等待好久。那月光卻愈見模糊,終於失望而歸。當我在橋面上時,曾吸過一支雪茄,因而想起了那隻菸嘴。我記得昨天下午,我去訪曹紀新,約他到崑山去打獵。當時我們在餐室中談話。我本吸著雪茄,那煙尾我既丟在痰盂之中,菸嘴便順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面,臨走時竟沒有想到。故而我想起了菸嘴,便趁著月色,準備到他家裡去拿回來。但我走到他屋子的附近,遠遠望見他們的窗上已沒有燈光,分明都已睡了。因此,我便也折回學校裡去。”

這解釋還合情理。那姓馮的鄰婦的見證既已有了著落,而校役所說的他提著什麼東西,分明就是照相機,事實上都已合符。

我又問道:“那時你可記得幾點鐘了?”

呂志一道:“當時我曾略略疑訝,他們何以睡得這樣早,故曾在月光中瞧過我的手錶,恰交十點零三分。”

“那時你可曾覺察有什麼異狀?譬如路上有沒有行人,和曹家的屋中有沒有什麼聲響之類?”

“我停步的地方,和曹家的屋子距離還遠,屋中如果有什麼尋常的聲響,我當然聽不見。但那條經過的煤層路上,卻完全是靜悄悄的。”

我想了一想,又問道:“當昨天日問你和曹紀新會面的時候,你可覺得他可有什麼異常的表示?”

“這個難說。他回絕我不願到崑山去。他的眉宇間的神氣似乎暗示著樓上有什麼緊要的工作,不能耽擱。所以我略談片刻,就即辭出。我當時還以為他正在研究化學問題。現今回想,他確有一種焦急不安的狀態。”

“他可曾吐露過什麼說話足以證明他焦急的原因?”

“晤,沒有。我們所談的都是空泛閒話。”

“他的往來的朋友,你可也知道一二?”

“我也不知道。他也從來不曾談起過以前的事情。我和他的交誼原是很膚淺的。”

“是。但我想你和他的夫人的交誼似乎比較密切些。是不是?”

呂志一頓了一頓,忽而抬起眼睛,在我的臉上凝視了一下;同時他的面頰上面也似略略泛出些兒紅色。我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變態。

他緩緩地答道:“我們也只是平常的友誼,談不到密切。包先生,你也是新時代的人物。現在社交既然公開,男女的交際本是常事。那舊禮教中‘男女授受不親’的傳統觀念,在你的腦中,想來不致於再有什麼權威了吧?”

一我暗忖我本想探探他的口氣,他卻反把“新人物”的旗子把我的口掩住。可是我並不就此懾伏。

我又道:“雖然,我的說話也不是憑空無據的。據我所知,你時常和曹夫人一塊兒出遊,並且還有伊的一張肖像———”

呂志一搶著道:“不錯,不錯。這都是事實。但朋友們偶然散步,總不能就算希罕。那張照片是我給伊攝的。我所以保留起來,完全出於愛美的觀念。包先生,請你不要像這班糊塗的警官們抱同一見解。伊現在怎麼樣?最好請先生盡一些力,不要教警察們憑空難為伊才好。他的說話固然很冠冕,但我的意識之中,終還帶著些兒疑影。可是這時候我又不便再行潔難。他對於右手的傷痕,說是上夜裡回校的當地,在校門外滑跌了一下,故而傷了些手背,急匆匆過校去裡札。我向他安慰了幾句,允許他必給他洗刷明白,以便恢復他的自由、接著我就離了警局,回到校中,霍桑還沒有回來。我先把經過的情形向翁校長陳說了一遍,老師非常滿意,著實獎勵了我幾句。我休息了半點鐘光景,膳堂的鈴聲正在響動,忽見那總署的探目王根香急忙忙起來。我一瞧見他的張目興奮的神氣,便知他一定已帶來了重要的情報。
俗話說:你笑,全世界都跟着你笑;你哭,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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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關於一個騎自行車的人的消息

在我的意想之中,王根香帶來的消息一定是關於許子安的。這個人霍桑既曾特別注意,如已有什麼消息,當然有利於案子的進行。不料他的答話又出我意料以外。

王根香說:“許子安還沒有回來。我已派了一個助手,叫那當鋪裡的一個夥友陪同著往上海去找尋了。我敢擔保這個人如果有行兇的嫌疑,也決計逃不掉。還有周碼的丈夫周掛福,我也曾調查過。這個人雖沒有正業,但昨夜裡他們夫婦倆和隔壁豆腐店老闆打了半夜牌,分明也並無可疑。現在我來報告的,卻是另一種消息:我知道那兇手是從上海來的。”

我驚異道:“什麼?

“剛才我遇見一個鐵路警察,名叫方柏生。據說他昨夜裡瞧見過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曾從那煤屑路上經過。這煤屑路是通上海的。那人從東而來,當然是從上海來的。

“他在什麼時候瞧見的?

“那時約十點敲過。方柏生落班回去,瞧見了那人,不禁引動他的注意。因為那時候路上的行人早已絕跡了。”

“他瞧見那騎自行車的人是到曹家去的嗎?”

“這個他沒有瞧見。但那自行車進行的方向,卻是自東而西。他還瞧見那人穿一身學生裝,不過顏色沒有清楚。”

我微微帶些失望的語氣,答道:“這樣看來,也不能就說這個人和案子有關係啊!霍先生雖然假定有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有行兇的嫌疑,但這個人卻似乎不像。因為這人既然穿的是學生裝,這裡真茹大學校裡的學生很多,安知不是有什麼學生——一”

王根香搶著道。“不,不。你不要誤會。方柏生只是說學生裝,卻並不是學生的制服。你總知道學生裝現在很流行,已成為簡便的西裝,穿的人並不限於學生,況且還有顏色上的差別。”

“顏色上的差別?”

“這裡大學裡的學生制服完全是白色的。這個人穿的卻是深黃色的。”

我不禁疑惑著道:“什麼?你剛才不曾說那鐵路警察設有辨別出那人衣服的顏色嗎?”

王根香點頭道:“不錯。我若是隻憑方柏生一個人的報告,當然還不敢如此深信。我還有別的方面的證明。”

“囑,怎麼樣?”

“我得了這個消息以後,又曾到鎮上去探聽,希望得到另一個證人,以便證實這個報告。不料我所得到的證人不止一個。因此我才敢確定這個人和兇案一定有關。”

這幾句說話自然又進了一步,使我從失望中產生了一些希望。

我道:“那很好。還有幾個證人?”

王根香得意地答道:“很多,很多。在四天前——那就是9月1日星期五——的午前,有一個穿深黃色學生裝的中年男子,曾到這鎮上來過。這個人是外鄉口音,面目黝黑,一雙眼睛更使人可怕。他曾在鎮上意風茶園中泡過一碗茶。他的言語狀態都顯示是一個陌生人。他逢人探問,要訪問一個姓曹的人。這個人行動很奇怪,因此曾引起鎮上人的注意。據好些人說,他後來曾尋到恆豐當鋪裡去的。”

“你可曾到恆豐當鋪裡去調查過?”

“我去過了。這是實在的。那人還曾和那個許於安談過幾句。不過談的什麼.當鋪裡的夥友們不曾聽得。”

我不禁鼓掌稱快道:“這樣才合符了。我記得那老僕望兆坤曾說過,上星期五,圍著那許於安來過一次,曹紀新才發生不安狀態。現在看來,很像這個穿學生裝的生客,和曹紀新有什麼怨仇。許子安把探訪的事告訴了紀新;紀新就知道有仇人圖謀報復,才小心謹防。不過他防得還欠周密,到底道了那兇人的毒手。”’

王根香連連點頭道:“這理解委實再近情沒有了!”

“是,不過我們必須把許子安找到,才能得到一種證實。”

“不錯。這姓許的不光不後,偏偏在昨天出外,至今還沒有回來。你想他可會有通同的嫌疑?”

我尋思道:“不會。他若使和兇人通同,當初就不應向曹紀新報信。這一點是兩相沖突的。”

王根香想了一想,答道:“雖然,我們在沒有找到這許子安以前,這疑點當然還不能解釋。”

我道:“這案子裡疑點還多。譬如那獵犬問題還完全沒有著落。你在這一點上也須特別留意才是。”

王根香答應了,就起身辭出,準備繼續進行。我既等候霍桑不歸.就同著翁校長先進午膳。一點鐘時,戎明德也有電話來報告。但我覺得他的報告還不及王根香的重要。他說他已經查得那個江湖乞丐,在昨天下午還在鎮上,今天四處找尋,卻已不見蹤跡。他認為這一著大覺湊巧,所以已打發了人向附近的鄉村中去追尋這山東遊丐的蹤跡。

又過了半個鐘頭,我正自無聊,才見霍桑回來。我憑著我的觀察能力,很想從霍桑臉上刺探些他的工作的成績。不料他的嚴冷的神色,並不表示什麼。不過就從他的嚴冷中測度,也可見得他對於這件案子雖未必已有把握,卻也並不曾陷入失望的境地。

他先開口道:“包朗,你已進過午膳了吧?我也已在鎮上吃過些東西。你已見過呂志一沒有?那兩個人可也曾有什麼報告來嗎?”

我便先把我和呂志一會談的經過申說明白。霍桑也和我同意,表示呂志一的解釋確合情理。接著,我又將王根香和戎警官的報告說了一遍。霍桑對於乞丐的消息絕對不加理會。但聽了那騎自行車的生客,都表示一種滿意的神氣。這原在我的意想之中。因為這報告足以印合霍桑的推想,他自然要覺得滿意。

我反問他道:“你在這兩個鐘頭之中可有什麼成績?”這時我們所處的一室,本是翁校長特地給我們預備的。室中雖沒有第三個人,但霍桑似乎為審慎起見,先把室門關上了,然後把身子仰靠著沙發的椅背。他先摸出煙來敬了我一支。我們彼此擦著了火。霍桑又把兩腿伸了一伸,似表示他走路很多,足力有些疲乏的樣子。我們靜默了一會,霍桑才開始陳述他的經過的事實。
俗話說:你笑,全世界都跟着你笑;你哭,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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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啞謎關鍵

霍桑說道:“你總知道這案中最重要的證跡,就是那自行車的輪痕,和碎石路口的血跡。現在據王根香的報告,那自行車的來蹤雖已得到一種證實。但會述還沒有著落。我曾把那碎石徑旁邊的輪痕仔細察看過;我敢斷定那就是那車子的去這。你總也知道自行車的兩個輪子,因著身體的重量偏在後輪,所以後輪的印痕比前輪的深。只須仔細察驗,便可證明那車子進行的方向。可惜那石徑旁邊的輪痕,雖然斷斷續續地發現了好幾次,但到了石徑的終點,這輪痕也就找不到了。因為石徑的那一端盡處,就是那條穿過學校旁邊的汽車路。這汽車路可以直達車站,交通很繁;車印既多,再也不能辨別。這一點很使我失望。”

我道:“據你看,那兇手騎了自行車,從東面的煤清路來;到了曹家,便破屋進去行兇;事成後仍舊騎了原車從西面的碎石徑上逃去。是不是?”

霍桑緊皺著雙眉,微微點頭,應道:“大概如此。”

我道:“這樣,你也用不著失望。那兇手分明是從上海方面來的;事成以後,經過了那條碎石小徑,不消說就從那條汽車路往車站去的。”

霍桑道:“不錯。從一方面看,這假定很近事實。但我們知道這兇案的發生,總在昨夜十點半鐘左右。那時雖有夜快車經過,但真茹站上並不停車。那末,那人為什麼往車站去呢?並且我已到過車站去一問過那站長和那分軌的夜班伕役,都說昨夜裡不曾看見過這樣的人物。”

我尋思道:“對,這果真很難解釋。並且那人既然是從上海方面來的,為什麼不走原路回上海去,也是一個疑問。”

霍桑忽然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略略仰起,張大了眼睛,表示一種驚喜的神色。

他道:“著啊!包朗,你這句話確有價值!這個人一來一回,為什麼不走原路?這的確是值得注意的。還有一點,那碎石路口的血跡,你可有什麼假定的解釋?”

我道:“這很像那兇手也曾受傷。這血跡就是那兇手留下來的。”

“你說那兇手也受過傷?有什麼理由?”

“我們已知道曹紀新是被自己的獵槍打死的。或者曹紀新早有防備,那的人進去以後,他也曾取了獵槍抵抗。那的人因著爭奪獵槍,才因而受傷。你自己不是也有過這個假定的嗎?”

霍桑微微搖頭,答道:“是的,不過我還假定並不曾包括流血。要是真有掙扎的事,屋中的地板上面也應當留些血跡。並且那血跡應當一路滴落,怎麼會單留在碎石路口呢?”

我思索了一下,答道:“那人受傷的也許是鼻子。起先他用什麼東西塞住,走到碎石徑口,那塞鼻的東西偶然失落,鼻血便滴落在地上。”

霍桑頓了一頓,又道:“還有我們所看見的那石塊上的布紋似的奇異印痕,你又怎樣解釋?”.

我遲疑著道:“這個——這個——也許那人曾在那地方俯踢過一下。那印跡就是他的褲子布紋。

霍桑又搖頭道:“不,不是。我自己雖也用‘布紋’字樣形容這個痕跡,但我敢說決不是布紋所印。這也是困人腦筋的一點。

我們的談話在這裡告一個小小的段落。原來霍桑說到這裡,忽而停著目光,緊盛著眉峰,換了一支新煙,兀自狂吸著,分明在那裡努力思索。我也不由不靜默下來。這個靜境約摸延長兩三分鐘,霍桑才放下了煙,繼續向我說話。

他道:“我的初意,對於這個血跡,本也有一種見解;可惜沒有證實,所以至今還不能成立。

我道:“你的見解怎麼樣?莫非不承認是兇手所遺留的?

“我以為那是犬的血跡。

“犬的血跡?這一點怎樣解釋?

“我以為那犬在禁閉的當兒,聽得了正屋中的聲響,便奮力地破窗而出。那時兇手為自衛起見,便將狗打死。不過我在四面檢察過一回,卻總不能發見犬的屍體。因此這推想又解不通。

“我想那兇人在百忙之中,決沒有閒工夫把犬屍埋葬好了走吧?

“原是啊。他不但沒有工夫埋葬,並且也沒有埋葬的必要。那屋子後面雖有一條小河,我也曾在河邊發現過一個淺窪,分明是有一塊石頭被移去的遺蹟,很像有人用石頭壓沉什麼東西。但我既然想不出兇手有掩藏犬屍的理由,所以我也不曾到河中去撈摸過。

我沉吟道:“不錯。但據你所說,那犬既在發案的當兒逃出,它見了兇人,勢不會靜默不吠。即使它立刻就被囚人殺死,在情勢上也決不會一些沒有吠聲。這樣看來,那死者的妻子更覺有可疑之處。因為那後屋中的老僕,算他是昏聾沉睡,所以不聽得什麼,但這婦人總應當聽得的。但你問伊可曾聽得什麼聲響,伊卻回答沒有。這未免使人可疑。

霍桑默默地吸了一會煙,忽又仰起了身子。他的雙目閃了一閃,唇角上又露出一種不自然的微笑。

他瞧著我道。“羶,你也覺得那婦人可疑嗎!哈!包朗,不是我恭維你,你的態度確乎更進於科學化了。”

我笑著應遵:“哈,你還取笑?我的態度本來是很公正的。我雖擁護女權,但就真理的立場,卻決不因女性而有所偏袒。我覺得伊的‘不知’的答語似乎太多些了。我的觀察如果沒有錯誤,伊雖遭了這樣重大的變端,神氣上卻不見得怎樣悲慼。”

霍桑的目光移注到地板上面,緩緩答道:“不但如此。我還有一種更深的印象。伊明明不願意徹究這案子的真相呢?”

“是啊。我也覺得伊對於我們不但沒有歡迎的表示,卻還有些民俗之色。”

“這一點我也感覺到的。伊對於那個說實話的老僕曾表示過嚴重的警告。”

我不禁提起了精神,應道:“對!我也早就覺察。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就從這條線進行?我敢說這啞謎的關鍵一定把握在伊的手中。我們又何必勞而無功地向暗中摸索?”

翟桑忽搖頭道:“不,包朗,你又犯了嗓急的病了。我也知道這婦人握著這案中的一個重要鑰匙。不過這條線索我們決不能輕易亂用。我們若不把四面的圍牆界地和前後的路線弄一個明白,便貿貿然直叩這一扇重要的中門,那真未免要勞而無功了。”我也承認霍染這句說話確有充分的理由,我當真有些兒性急。不過眼前的疑問太多了,悶著也很難受。例如這婦人的嫌疑究竟已到怎樣的程度?伊對於丈夫的被害可是知情的?或竟是通同合謀的?或是伊只因著別的緣因有所顧忌,故而不願這案子的真相顯露出來?若使伊果真是合謀的,那末伊對於這兇殘可怖的動作有沒有直接參加?伊和那騎自行車的推想兇手究竟有關係嗎?並且伊和自教授有怎樣的關係?這種種都是當前的疑問。我不知道霍桑對於這些問題是否已有什麼見解。可是這個當地,又發生了一個意外的岔子,戎警官汗流滿面地走進來。我的疑問竟沒有發表的機會。
俗話說:你笑,全世界都跟着你笑;你哭,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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