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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金童] 誰是大英雄《全文完》

誰是大英雄  作者:金童


在雲南的西部,宋末元初之時,有一個南詔國,國王段氏,

以大理為首府,世代相傳,說到南詔這一個國,是我國古史上,

雲貴邊疆少數民族建立的唯一國家,她的前身是六詔國,

五代殘唐時候,兵威盛極一時,後來國內生變,鬧出分裂,

大臣段氏帶了族人,逃亡滇邊,另外建立了南詔國,

傳到宋朝孝宗時候,南詔國王名叫段盛,一般臣民叫他做“老皇爺”,

這位段老皇爺是個有雄才大略的國王,精明能幹,勵精圖治,

把小小一個南詔國,統治得國富民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彷彿大同世界一樣,段氏老皇爺年逾半百,後宮粉黛群雌粥粥,

只生下一個太子來,這太子取名段錦,自小便頑皮好動,

頭角崢嶸,這一位小太子,就是後來五老中的“南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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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話南荒 異跡溯金鱔

在雲南的西部,宋末元初之時,有一個南詔國,國王段氏,以大理為首府,世代相傳,說到南詔這一個國,是我國古史上,雲貴邊疆少數民族建立的唯一國家,她的前身是六詔國,五代殘唐時候,兵威盛極一時,後來國內生變,鬧出分裂,大臣段氏帶了族人,逃亡滇邊,另外建立了南詔國,傳到宋朝孝宗時候,南詔國王名叫段盛,一般臣民叫他做“老皇爺”,這位段老皇爺是個有雄才大略的國王,精明能幹,勵精圖治,把小小一個南詔國,統治得國富民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彷彿大同世界一樣,段氏老皇爺年逾半百,後宮粉黛群雌粥粥,只生下一個太子來,這太子取名段錦,自小便頑皮好動,頭角崢嶸,這一位小太子,就是後來五老中的“南帝”。

有一年的暮春二月,春回大地,杜鵑花開,太子段錦生性好動,帶了幾個隨從到大理城北的翡翠湖去遊玩,翡翠湖在大理城北十里之處,方圓不過二十鄉里,可是群峰竟秀,水木清華,風景十分幽美,湖面終年生著一種綠色浮藻,把整個湖沼映成一片翠綠顏色,好象翡翠綠玉一般,所以滇西一帶土人,給它取了翡翠湖這個外號,段錦帶著從人來到湖邊,看見湖水碧綠可愛,他覺得身上燥熱,就要跳入湖裡洗一個澡,當段錦吩咐內侍解衣的時候,左右隨從吃了一驚道:“殿下要下去洗澡嗎?萬使不得,這翡翠湖從來沒有人敢下去洗澡的,只一下湖立即送了性命!”段錦覺得十分奇異。便問湖中是不是藏著吃人的妖怪?內侍稟道:“殿下有所不知,這翡翠湖百多年來,湖底躲了一條怪龍,這怪龍每逢三五月圓之夜,必定在湖面現出身來,金光閃閃,沿湖土人多數曾經見過,大家相戒入夜之後,不要走近沿湖五十步外,有兒個苗人小孩子試過下湖洗澡,一上不還,連屍首也沒有,據說被怪龍吃掉了哩!”段錦天性強項,他向左右說道:“清平宇宙,浩蕩乾坤,哪有什麼吃人妖怪,不外以訛傳訛罷了!就算是有怪龍,我也要下湖去見識它,順便把它殺了,替人除害!”內侍們哪個敢擔這個血海關係,苦苦相勸,哪知反而把這位小皇爺勸惱了,霍地由身邊找出一柄匕首來,晃了一晃喝道:“哪一個膽敢阻止我洗澡,立即扎他幾個透明窟洞!”

他這樣的一來,內侍再也不敢勸阻了,因為這個小王爺天賦異稟,力大無窮;而且性如烈火,翻起面來,可不懂得親疏遠近,他們只好吸一口氣,噤口不言,段錦笑了一笑,從容脫掉衣服,只穿了一身貼肉的內衣水褲,撲通一聲,跳入湖中。這位小皇爺的水性十分精熟,在湖裡載浮載沉,分波逐浪,往來嬉戲,內侍見小皇爺玩得高興,不禁把驚疑的心放下一半,以為怪龍之說,不過是沿湖居民故神其說罷了!小皇爺段錦八湖邊嬉戲了一陣,覺得湖邊水淺,還不盡興,直向湖心泅去,他泅離湖岸約莫有十多丈左右,覺得腳底似乎有帖滑溼膩的個西,向著自己腳底一擦,段錦以為遇了湖中大魚,他生性向來好玩,上即潛水下去,打算把大魚捉上來,哪知道陡覺腳底一陣疼痛,象被堅硬之物觸刺一下,段小皇爺不禁大驚,他連忙縮起雙腳,浮上水面,回頭一看,卻又什麼也看不見,心中正自納罕,忽然聽見七八步外,嘩啦啦的一陣水響,水上現出一個黃黑斑駁,大如笆斗的怪頭來,在水面湧現一下,瞬即沉沒,這一來湖岸上的內侍也看得清清楚楚,高聲大叫:“殿下不好!怪龍來了,快逃命呀!快逃命呀!”

段小皇爺聽見侍臣叫喊,反而激起他嫉惡如仇的天性來,他想這湖中匿藏的,決不是龍,自己雖然未真止的見過龍,可是在宮廷讀書時,太傅曾經說過,龍是可以飛騰變化,呵氣成雲,吐霧為霖雨的,怎會躲在湖裡咬自己的腳底呢?這一定是水怪之類,自己力大無窮,水性精熟,何必怕它,身上帶備一把現成的利匕首,正好乘機誅除了它,替人除害!段小皇爺主意既定,不但不返向岸上游,反而向湖心泅了開去,他泅了五六丈猛覺腳下一緊,自己雙腳被一根生滿鱗甲的尾巴卷個結實,那尾巴向下面一拖,段小皇爺的身子,直向湖底沉去!

這一下突如其來,如果換了別人,必定手忙腳亂,段小皇爺卻是不慌不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向著湖底一鑽,匕首向下一陣猛刺,接連紮了五六下,把卷住自己雙腳的尾巴,一連刺了五六道口子,鱗甲損破之處,流出縷縷紅血來,那怪物吃痛不住,立即把尾巴鬆開,跳出水面,內侍尖聲大聲叫:“大魚大魚,好大的魚兒呀!…原來捲纏段小皇爺腳底的,竟是一條碩大無朋,似蛇非蛇。似鰍非鰍的大怪魚,這怪魚從頭到尾,足有三丈多長。粗如木桶,魚頭尖而且扁,全身黃黑斑駁,它這迸力一跳,跳出湖面一丈多高,上身鱗甲金光閃耀,一落下來,嘩啦啦的聲水響,波浪如山,怒濤洶湧,段小皇爺看見怪魚全身出水,一個猛子疾衝上前,照那怪魚腮頰,又是一匕首刺過去,這一匕首把怪魚的大腮割破。

一道尺多長的傷口,鮮血如泉怒湧,怪魚負痛暴怒,尾巴一卷一纏,居然把段小皇爺的身子捲了四五道,小皇爺一著急之下,匕首再向魚頭肚腹交界之處一插,這一下用力太猛,整支匕首連柄陷入魚腹去了!這一匕首雖然刺中怪魚要害,似是怪魚身軀長大,性子甚長,一時間哪裡弄得它死?它把整條滑膩膩,膠粘粘的身子,箍往了小皇爺的身,把他束得渾身奇痛,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那怪魚還回過頭來,把嘴邊兩根堅硬如角的觸刺。去抵小皇爺的咽喉和太陽穴,滿想把他刺斃,哪知道小皇爺十分機靈,雙手一伸,由魚身束縛中伸了出來,抓住怪魚嘴邊觸刺,使出天生神力,苦苦跟它撐持,段小皇爺一眼看見怪魚腮頭之間,有一片面盤大小的地方,皮色乳白,沒有鱗甲,突然情急計生起來,一口咬破了那片軟皮,將嘴唇抵住了傷口,猛力吮吸怪魚的血,他覺得一股甜津津的血液,直灌喉嚨,說不出的甘美,越發用力去吸,怪魚的血卻有一個奇特之處,段小皇爺每吸一口,便覺自己氣力增大一分,吸到半肚之時,段小皇爺已經神力倍長用力一拗,噼剝一聲,竟把怪魚嘴邊兩支尖銳如鋼,一尺多長的觸角,活生生的拗折卜來,怪魚斷了觸刺,上身捲住敵人,向上一跳,譁朗朗地,連人帶魚離水跳起兩丈多高,吧嗒兩聲大響,落向湖岸之上,掙扎幾下便自死去,湖上的侍臣下禁一陣大亂!

可是小皇爺這一下卻因此脫了險境,他摔落岸上時,恰好吸飽了一肚子怪魚的血,不等侍臣解救,已經由地上一個翻身跳起來,解掉了怪魚的糾纏,可是全身水淋淋的,一身衣服破爛得不成樣子了!段小皇爺長笑說道:“什麼怪龍,這就是怪龍的原形,被我毫不費力的殺了,哈哈哈!”他剛要得意地狂笑,可是在水中和怪魚糾纏了半個多時辰,已經筋疲力盡,一口氣透不上來,居然暈了過去!這些侍臣手忙腳亂,連忙把小皇爺救起,送回大理城內,那條死掉了的怪魚,留下兩個人守著,另派牛車出城,把它接載回去。這件事瞬息之間,轟動了整個南詔京城,人人都知道殿下小皇爺天生神勇,打死了翡翠湖的怪龍,當牛車把所謂“怪龍”由城外拖入來時,更是萬人空巷,人山人海的去參觀,他們看見了怪魚龐大的屍身,及兩支折斷了血淋淋的角刺,不禁噴噴稱異,個個說道:“我們的小皇爺真個是了不起,這條怪龍躲住湖底一百多年,雖然未成氣候,也是利害異常,小皇爺居然一個人空手把它打死了!可見得南詔國有福,誕生了一位真命天子呢?”且不說一般老百姓街頭巷尾的議論,冉說段老皇爺此刻卻是心亂如麻,因為愛子回來之後,一直昏迷不醒,到了晚上,身體發起高熱來,皮肉火也似的燙,周身象一個大火爐,老皇爺連忙請御醫給他診治,說也奇怪,官廷裡幾個御醫把脈之後,個個搖兩搖頭,不敢開方,為什麼緣故呢?這些御醫覺得段小皇爺六脈平和,完全沒有半點病症,沒有病症,又怎樣能夠開方擬藥呢?如果說小皇爺沒病,老皇爺哪裡相信?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怪病,御醫只可以醫平常的病,卻不能夠醫怪病,所以他們個個不敢開方。段老皇爺惱了,他把大理上城所有的醫生完全召到宮廷裡來,叫他們醫治小皇爺的病,哪知道這些醫生把了脈後,也跟御醫一樣,斷不出是什麼病症,醫藥不能胡亂妄出,人人不肯開方,段老皇爺勃然大怒,就要發作,一個近臣說道:“陛下不用動怒,殿下害的是怪病,普通醫生決冶不好,不如掛出黃榜賞格,招請可以醫治殿下怪病的人,俗語說得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或者有人可以醫也未定呢!”段老皇爺因為愛子發熱了一日一夜,不飲不食,長此下去,豈不是送了性命!一顆心焦急得沒了主意,聽了這個侍臣的話。恍然大悟過來,立即下旨掛了黃榜,把小皇爺得病來由,約略說了一遍,榜上聲明哪個可以醫好殿下的病,除了食邑千戶之外,還有一千斤黃金的賞賜,黃榜分做四道,高高掛在大理府四區城門上,不到一個時辰,南門外突然有人揭了黃榜,揭榜人是一個紫衣道土,看榜官員不禁大喜,立即帶他到宮廷早去見段老皇爺,段老皇爺見這道人五絡長鬚,儀容清俊,知道他是個有道之士,心頭為之一寬,正要開口說話,那紫衣道人稽首說道:

“無量壽佛,貧道名叫玉洞真人,家住在四川青城山,以博施濟世為宗旨,由四川雲遊至此,聽說小皇爺遭了厄難,特來診治,求老皇爺帶貧道去,看看小皇爺的病情吧!”段老皇爺不禁大喜,馬上傳旨侍臣帶玉洞真人進去,玉洞真人先到了寢殿上,看看段小皇爺病況,他把了把段錦脈息,突然咦一聲,問左右道:“那天殿下殺死的怪魚,可在哪裡,丟棄了沒有?”左右待臣答道:“那怪魚嗎?沒有丟棄,堆在後花園裡,十分腥臭,老皇爺正要叫人出去火化了它哩!”

玉洞真人站起身來。吩咐近臣帶路去看那尾死了的怪魚,左右見他不去醫治小皇爺,反而要看這無謂的東西,大惑不解,只得帶他去看,玉洞真人才到御花園裡,看見那怪魚幾丈長的身子,盤做一堆,腥臭之味使人慾嘔,玉洞真人探手入囊,取出一個小玉瓶來,把瓶甲的藥散塗了些在鼻孔裡,方才邁步上前,仔細把怪魚看了又看,忽然面現喜色。伸手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劍來,向那魚頭一刺,用力一挑,挑出一顆鴿蛋大小,晶光四射的珠子來,玉洞真人拿一條手帕包了珠子,喜滋滋的返入寢殿,見面第一句便向段老皇爺道:“恭喜陛下,小皇爺這個病,不但沒有性命之慮,如果好了之後,必定成為一個頂大立地,轟轟烈烈的大英雄。替南詔放一異彩。可喜之至!”

段老皇爺正在憂心忡忡,聽了玉洞真人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不禁愕然,玉洞真人正色說道:“皇爺得明白了!殿下在翡翠湖殺死那個怪物,不是怪龍,是一條老年通靈的鱔魚,名叫做金鱔王,鱔是最普通不過的魚類,可是二三百年以上的老鱔,便不同了!這種百年以上老鱔,乃是天材地寶,天下間最難得的東西,鱔肉鱔血異常寶貴,吃了可以助長精力,殿下和金鱔在水中相鬥時,無意中咬破了它的頭頸,狂吸鱔血,吸的還是頸下最精華的丹黃血,此血一入人體,立即昏迷三日,唯是絕對無礙,只要貧逍略一施術,便可以醒轉過來,殿卜醒轉之後,力大無窮,全身除頭面外,長出厚鱗似的硬皮來,刀槍不透,試想一想,這還不是殿下的造化嗎?老皇爺何必憂心慼慼呢!”段老皇爺聽了玉洞真人的話,方才明白御醫說自己兒子沒病的來由,不禁轉憂為喜,玉洞真人走到段錦身邊,把他上下衣服解開,搓熱雙掌,向小皇爺身上一陣推揉,過了頓飯功大,小皇爺的肚腹咕咕作響,玉洞真人取出那顆鱔珠來,用左手中食指捏著。向他胸膛乳下滾來滾去,如是者又過了半個時辰,段錦忽然叫了一聲:“哎時!”眸子亂轉,眼皮閃動,居然醒轉過來了!老皇爺愛子情切,連忙上前問道:“孩兒,你覺得怎麼樣?沒有了嗎?”段錦睜開眼睛一望,想起跟鱔王惡鬥的情形,疑真疑幻,怔怔問道:“父王!臣兒怎會在這裡呢?剛才那個怪物,到了哪裡?”段老皇爺看見愛子萎頓的情形,不禁一陣心酸,說道:“那怪魚已經死了,孩兒,這位老道長救了你的性命!”他把玉洞真人救回段錦的經過,說了一遍,段錦卻是聰明伶俐,立即由玉榻上爬起身來,正要叩頭,哪知道他才一掙扎起身,猛覺四肢百骸,疼痛欲裂,周身的骨架好象散了一般,段錦再也掙不起來了,哎呀一聲,躺倒在玉榻上,玉洞真人用手一扶他的肩膀,兩眼現出慈祥的光輝來,說道:“好孩子,你太累了,不用謝我,也不要多說話,好好的休息一陣吧!”玉洞真人把段錦輕輕放倒在臥榻上,然後向老皇爺使個眼色,走出寢殿,段老皇爺不明所以,跟蹤著走出來間道:“我的兒子怎樣,道長,可是他真正痊癒了?”

玉洞真人合十說道:“殿下福體已經無恙,貧道再擬一張方藥給他服食,二日之內,一定復原,至於黃榜賞格……”段老皇爺立即接口說道:“那一千斤黃金嗎?當然是要給道長的,道長放心,孤王立即叫他們拿來!”他正要傳喚內侍,哪知道玉洞真人搖了搖頭,笑道:“老皇爺會錯意了!貧道是個玄門清修之士,四大皆空,無人無我,要這些金子來做什麼?貧道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道老皇爺答應下答應?”段老皇爺急不迭忙的回答道:”

大概道長嫌金子太俗氣了,而且一千斤黃金也太累贅,不如用別的珠寶代替吧!”玉洞真人失笑起來,說道:“老皇爺誤會了,我這不情之請,並不是要金銀珠寶,我說黃榜賞格上的東西,貧道一概不要,只希望把小皇爺收在門下以便貧道教他一身武藝,將來替武林放一異彩,老皇爺可答允這一個請求嗎?”段老皇爺方才恍然覺悟過來,說逍:“很好!道長世之奇人,小兒能拜在道長門下,真是幾生修到,由今天起,老道長就在宮廷中往下來吧!”老皇爺立即吩咐左右侍臣,收拾打掃一間宮殿給玉洞真人下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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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誅貘獸 南帝顯絕技

由這天起,玉洞真人就在段氏皇宮中住了下來,他每天給小皇爺擬了一些活血行氣的方藥,給他煎服,段小皇爺在病榻上過了三天,便復原過來了!段錦復原之後,覺得自己身子自從喝了鱔血之後,開始有了兩種奇異徵象,一種徵象是自己起床之後,力大無窮,尤其是手腳的力量,更加利害,當他起床的第一天,官女服侍他穿衣服,段錦按照住口習慣,用手一按宮女的肩膀,那宮女當堂花容失色,哎喲一聲,跌倒在地,不醒人事。段錦莫名其妙,後來經過御醫說明那宮女跌倒的緣故,是被小皇爺一掌按落,把她的肩骨壓得脫了臼,痛暈過去。段錦不相信自己有這樣大的氣力,可是他自己試著用手腳一撥臥室裡的傢俱,只聽嘩啦一響。立時粉碎,接連碎了幾件檀木桌椅,段錦方才知道喝鱔血的結果,做成了自己驚人的神力,真個是驚喜摻半。第二個徵象是復原後的幾天,自己覺得周身皮膚十分痕癢,不到半天,皮下長出一塊塊紫紅色的血斑來,這些血斑非常的癢,段錦試著用手抓它,一抓之下,皮膚上即變硬,前後不到兩天,全身起了一塊塊魚麟似的硬皮,結實異常,試用小刀一削,全然不動,彷彿長了一層鐵甲,段錦覺得十分納罕,段老皇爺看見兒了痊癒之後。擇了一個黃道吉日,叫愛子向玉洞真人拜師,由這天起,改以師徒相稱,段錦的年紀不過一十四歲,玉洞真人在他拜師之後,向段錦道:“你在翡翠湖無意中殺死了金鱔王,吸了它的丹黃精血,不但憑空增進了幾千斤神力,並還長了一層魚鱗似的厚皮,刀槍不進,真是你的造化,不過你切不要以此自驕自滿,今後要刻苦用功,鍛鍊武技,方能做到萬人敵的地步呢!”段錦心中大喜,玉洞真人教他外壯的功夫,先在皇官大內裡擺了五口大缸,缸子裡盛了大半缸水,這小不是清水,是用一種特殊約料下在水裡變成了膠粘成的東西,每日叫段錦赤身裸體,坐在缸裡,五缸水輪流交浸,浸上兩個時辰,方才起來,這是外壯功夫的初步。

浸了三個月後,才把藥缸撤去,這時候的段錦已經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堅硬如鋼,試用刀斧斫砍自己身體,錚錚連聲,分毫不損!

不過玉洞真人並不認為這樣就算成功,他向段小皇爺說道:“錦兒,你現在的外壯功夫,只練成第一步罷了,你現在的身體,無異可以抵禦槍棍一類笨重兵器的猛敲猛打,可是卻擋不了刀劍的尖銳戳刺,比如敵人用寶劍一劍當胸刺過來,仍然可以貫膚直入,試想一想,如果跟高手交鋒起來,豈不是等於沒用嗎?所以我還要給你第二步的鍛鍊!”他吩咐左右近臣在後宮御花園裡,蓋搭了一座竹棚,這竹棚高約三丈,寬敞四丈,竹棚中心用兩根繩於吊了一根短杉,好象打鞦韆的鞦韆槓架一般,鞦韆的四方八面,掛了十七八隻砂袋,玉洞真人命令段錦坐在鞦韆架上,另外用八個侍臣掌握砂袋的繩子,玉洞真人一聲命令,八個侍臣把繩子扯動,那些砂袋便象狂風暴雨一般,四面八方的向木架上坐的段錦推撞過去,玉洞真人叫段錦不要呆呆的坐在鞦韆架上,任由砂袋衝擊,而是叫他象猴子般,翻上騰落,利用手腳力量撒開砂袋,比如東邊的砂袋呼的撞過來,段錦就要飛起一腳,把它踢了回去,又比如西邊砂袋由橫裡撞到,段錦就要橫起手肘,迎著砂袋一撞,把它撞開,如果三四個砂袋由不同方向連環撞到,段錦就要在鞦韆架上同時運用於腳力量,把砂袋撞開去,有時候手腳應付不來,索性用腦袋迎著沙包頂撞,這是油錘貫頂功夫,總而言之,這十七八隻沙袋飛舞開來,連環撞擊,就勝似數十隻沙袋一般,段錦就要在鞦韆架上展開混身解數,頭頂腳踢,肘抵頭撞,務要自己攀在鞦韆架上,不給砂袋撞下地來,這種鍛鍊不單隻訓練段錦靈活的身手,還要增強他手腳的力量,這樣練了半年,玉洞真人方才吩咐把砂袋完全撤去,代替砂袋練功夫的,卻是一件驚心駭目的事物!

這東西是什麼,原來是三十六隻九尖刀球,每個刀球部有西瓜那般大小,是生鐵鑄成的,每隻鐵球渾圓的表面上,裝著九隻利刀,乍眼看來,真象一個刀球似的,每一個刀球都用一根細長鐵鏈吊住,有高有低,有近有遠,鞦韆架是不要了,段錦站在竹棚正中,穿了一身特製的皮衣服,連眼睛也用皮套罩住,一聲號令,內侍扯動掌管刀球的繩,三十六個刀球便象飛星走丸一般,四面八方向段小皇爺身上攻打,段錦這時候要使出輕靈小巧的功夫來,掌掃腿踢,肘撞拳擊,把四面攻來的刀球,一一格拒開去,起先刀球太密,段小皇爺擋不勝擋,刀球一撞在他的皮衣上,嗤的一聲,立即刮破一道口於,好在段小皇爺身體表面長了一層魚鱗似的厚皮,又有皮衣抵消了利刃的撞力,所以他的身體沒有傷損,不過練完功夫之後,一件皮衣已經損毀得不成樣子,第二天又要換過新的,換句話說,一天糟蹋一件皮衣,只有帝皇之家,方才能夠滿不在乎,這樣練了半年,玉洞真人方才吩咐段小皇爺把皮衣脫去,亦身裸體在竹棚刀球內,飛來竄去,練那格打刀球的功夫,即使刀球撞著他的身體,也不致傷損了!似這樣練了一年又半,段小皇爺的外壯功夫總算練成了,後來他成為五老裡面硬功最利害的人物,也成了西毒歐陽鋒的對頭剋星,這是後來的話不提。

光陰迅速,不經不覺過了大半,段小皇爺已經長成二十一歲,屆了弱冠之年,他在玉洞真人教導之下,不但身如鐵石,力大無窮,舉手投足,可斃全牛,而且刀槍不入,箭矢無傷,玉洞真人看見自己教導他的武功,已經告一段落,便向段老皇爺告辭,飄然離去。殷老皇爺苦苦挽留,玉洞真人也不肯答應,只答允三年之後,再次到大理來,看看自己的徒兒罷了!段老皇爺設了盛大的筵席給真人餞別,玉洞真人去了之後,段錦一個人在深宮裡,覺得十分寂寞,不經不覺過了半個多月,有一天,段老皇爺突然降旨到大理城外打獵,從前皇帝在太平無事的時候,一年之中總有好幾次大規模的狩獵,狩獵目的倒不在乎一點鳥獸,而是寓武於獵,表示不忘武備的意思,段老皇爺這次打獵,出動三千多人,小皇爺段錦當然也在打獵的行列裡,這天清早起來,剛剛過了辰牌時候,一列車駕已經出了大理府城向南進發,大理的南方是洱海,環繞著洱海的周圍,卻是一派崇山峻嶺,山清林密,正是窩藏鳥獸之處,段老皇爺來到這一帶山嶺下,先在山下紮營,歇宿一宵,第二天早上方才入山,這時候晨曦初起,曉露未乾,宿鳥在巢,蟄獸在穴,段老皇爺首先指揮手下兵士,包圍了幾座山頭,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個個張弓搭箭,挖坑佈網,旭日剛才才從雲際裡出現,掌號士兵立即吹起號角來,角聲嗚嗚,震動原野,接著幾十百面銅鑼,噹噹噹的敲了起來,四面八方金聲大振,聲徹林樾,山裡潛伏著的鳥獸,一聽見震天匝地的銅鑼聲,紛紛由巢穴裡竄了出來,獐兔麋鹿,野豬野狸之類狼奔豕突,士兵瞄準放箭,弩箭嗤嗤亂射如雨,這些亡命飛奔的小獸,一中弩箭,立即哀號打滾,蹦跳幾下,便自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段小皇爺看見走獸滿山飛跑,不由技癢起來,長嘯一聲,拋下弓箭,空手迎了上來,恰好山嶺上跑下三頭碩大無朋的野豬個,段錦不假思索,向這三隻野豬山前一截,左右兵士看在眼裡,驚叫起來,因為在一個獵手的心目裡,野豬比起老虎還要兇猛得多,因為野豬不止皮肉粗厚,等閒一點的刀槍箭矢,也是傷它下著,而且野豬在遇見危險時,必定兇性大發,奔跑如雷,挺起嘴邊撩牙,勇往直前,不問你怎樣強壯的漢子,只要被野豬的長牙一挑,立時腹破腸流,嗚呼喪命!總而言之,野豬遇敵時那一股不怕死的蠻勁,的確不是普通獵人可以抵禦呢,段小皇爺迎截的那三頭野豬,每隻都有小牛般大小,尖唇怒掀,獠牙如劍,四隻鐵蹄翻飛上下。

直向段小皇爺兇猛的衝來,左右士兵們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可是段小皇爺本人卻是恃著技高人膽大,不慌下忙,他看見野豬朝著自己衝來,半下也不閃避,說時遲,那時快!第一隻野豬疾若奔雷的跑到段錦面前,長牙一抄,兩隻雪亮獠牙,已經觸到小皇爺的腿上,段小皇爺卻一伸手抓住了它嘴邊獠牙,用力一扭,劈的兩聲,活生生的把野豬頭骨扭斷,二百多斤重的龐大豬身,也被他平空高舉起來,第二隻野豬卻在這電光火石似的剎那攻到!段小皇爺大吼一聲,把手中舉起的野豬照來豬奮力擲去,砰砰兩聲,兩隻野豬同時撞在一起,段錦擲出來的野豬被它同伴嘴邊兩隻長牙直插入肚腹裡,死於非命!就是第二隻野豬的頭腦也被第一隻野豬重重撞了一下,當堂頭腦發暈,在地上連打跟斗!

段小皇爺一個箭步竄上前去提起左腳,照那野豬肚腹一踏,這一踏的腳力非同小可!勁逾千斤,把野豬肚腹的內腑完全震裂,慘吼半聲,便自送命!

段小皇爺連斃兩頭野豬,不過是舉手投足的功夫,第三隻野豬跟蹤衝到,張開血盆大口,向段錦的肚腹便咬,好一個小皇爺,掄起鐵錘似的左拳,照野豬迎頭搗去,一拳兜個正著,這一拳的力量好不利害,把野豬滿口獠牙打得粉碎。這野豬負痛之下,一聲狂吼,前蹄豎立起來,段小皇爺兩臂一繞,左手抓住了野豬頭皮,右掌托住它的肚腹,喝了聲去,兩臂一振一拋,如飛彈丸,這野豬當堂飛起六尺多高來,翻出十幾步外,撲通,象倒了半幅牆也似,摔在地上。連半下也不動,原來它吃小皇爺這一掌震破心肺,嗚呼哀哉!左右士兵看見自己的小殿下這般神勇,赤手空拳格斃了三頭野豬,不禁彩聲雷動,個個三呼萬歲,段皇爺正在得意洋洋,冷不防圍場的另一角落,有人高聲大叫起來:“哎呀不好,怪獸!”

段錦聽了怪獸兩字,不由吃了一驚,連忙轉身看時,只見一夥兵土,狼狽奔逃,兵士背後二十餘丈距離左右,狂風也似,奔跑著一頭猛獸,這猛獸頭頸長毛披拂,乍看象只獅了,可是頭大如牛,頸鬃如馬,軀體間著黃黑色的斑紋,宛如猛虎,四腳長著蹄甲,宛似羊鹿一般,真是從來不曾見過的怪獸!

這怪獸把一班土兵由山頂追逐下來,遠處不少士兵向它放箭,這些跟段老皇爺圍獵的士兵,個個都是百發百中的神箭手,射出來的弩箭,支支中在怪獸身上,說也奇怪,那怪獸的身體表面,長了一層稀疏疏的黃色細毛,箭矢一撞到那些細毛,未及透入那怪獸的身體,便自彈落地上,那怪獸怒吼連聲的趕來,聲似牛鳴,距離小皇爺還有二十丈左右,刺斜裡颯的一響,飛來一支標槍,想是護駕兵士裡面的高手投擲的,十分勁猛,直射向怪獸的闊嘴,那怪獸張開血盆大口來,一口咬住標槍槍頭,紅舌一捲之間,竟把鋼鐵槍尖咬落,一陣亂嚼,原來這怪獸能夠生嚼金鐵,段錦方才恍然大悟過來,怪不得自己的士兵這樣怕它,原來這怪獸還有這一套本領,真個是罕見了!這怪獸吞了一段標槍頭之後,突然仰起毛臉來,呼嘯一聲,四蹄一登,弩箭脫弦也似,直向段錦撲到!

段錦看見怪獸撲來,再也下假思索,舉手一拳,向那怪獸腦蓋打去,砰砰兩聲,打個正著,活象搗中皮鼓一般,那怪獸將頭一低,紅舌伸處,竟把段小皇爺腰間佩帶的短匕首連鞘捲去,一下吃掉!原來怪獸並不傷人,只挑撿人身上的金銅來吃,段小皇爺勃然大怒,一著連環腿直飛起來,雙腳登中怪獸肚腹,段小皇爺手腳之力非同小可,碩大無比的野山豬,尚且被他一腳踏死,這怪獸中了兩腳,當堂退後兩步,想是覺得疼痛,惱怒起來,牛鳴似的一聲大叫,張口向小皇爺便咬。

段錦掄起鐵錘一般的拳頭,力鬥怪獸,左一拳右一拳。拳頭象雨點點般的擂在怪獸身上,怪獸絕無傷損,它也一口一口的向小皇爺身上亂咬,有時還飛起前蹄來,踢中小皇爺的身體,小皇爺也若無其事,總而言之,這一人一獸都是天賦奇特的體格,絕對不怕刀槍拳腳,大家鬥了一頓飯的時候。人不能夠殺獸,獸也不能傷人,段錦心中納悶,想道:“這是什麼怪獸?如此難鬥!

剛才那三頭野豬,何等兇蠻,尚且被我一拳一腳打死,這怪獸中了我幾十拳,好象給它抓癢一般,真是奇怪!”

他正在這樣盤算著,那怪獸突然把頭一低,向著段小皇爺猛衝過來,段錦忽然生出個主意來,張臂一迎,抱往了怪獸的頸子,用力一扭,要把它的頸骨扭斷,象格殺第一隻野豬一樣,哪知道他才一抱住怪獸的頸,便覺得獸身的毛油光水滑,獸頸活象塗油一般,滑不留手,自己一把沒有將它抱住,反而被那怪獸一頭拱跌在地,翻了兩個跟斗,段小皇爺勃然大怒!那怪獸趁他向地一滾的時候,惡狠狠的舉起前蹄,照他肚腹踏落,段錦身手矯捷非凡,就地用力一滾,反而由那怪獸的肚腹下,一下滾過,接著一個“鯉魚翻身”的招式,猛跳起來,反手一把,抓住了怪獸的長尾,向後一拉,往上一舉,段小皇爺天生神力,居然把那怪獸凌空高舉起來,向地一拋,撲通,把怪獸向地拋了一溜滾,眾士兵看在眼裡,齊聲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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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負傷走千里 幽谷聞鐵箏

段小皇爺無意中發覺了這個方法,可以給怪獸吃苦頭。不覺精神大振,他跟玉洞真人練武時,玉洞真人教過他一套八卦蟠龍掌,這套蟠掌法走的全是八卦八門之式,表面上看是跳高竄矮,飄忽無定,其實是依照八卦遊身掌的方式,往來遊走,叫敵人顧此失彼,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段錦一使出這套八卦蟠龍掌來,緊緊盯定了怪獸的屁股,穿來插去。一遇見了空隙,立即伸出手來,抓住怪獸尾巴,用力一抖,把它摔向地上,翻個跟斗!這一下果然收效,因為怪獸雖然皮堅如革、刀槍不入,究竟它的身體龐大,凡是身體龐大的野獸必定重量可觀,閃轉不靈,段小皇爺把它高舉起來,摔向地上,試問它如何不重重摔一跤,既然摔了一跤試問如何不痛?那怪獸接連摔了五六回跟斗,覺得周身疼痛,不禁暴怒,張開血盆大口,迎著段小皇爺狂吼猛撲,段錦眼靈手快,使出八卦蟠龍掌來,始終不跟怪獸正面相對,獸頭向東,他閃向西,獸頭向南,他閃向北,緊緊釘住了他的屁股,閃了三四十個來回,他忽然發覺怪獸小腹近下陰處,有一圈白色的皮膚,這片皮膚約莫有碗口大小,沒有絨毛遮蔽,段錦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他當堂醒悟過那塊白色東西,一定是怪獸全身唯一要害了!怪獸皮革這般堅韌,刀槍不入,這片白色軟皮想是它致命之處!段錦看準了怪獸的弱點,當堂生出一個主意來,立即把拳勢一收,竄向怪獸正面,迎著獸頭一拳打去,怪獸接連轉了幾個來回,沒有把仇人衝倒咬住,已經滿心冒火,一見段錦就在他的面前,試問如何肯放?把頭一低,朝著敵人猛撞,段小皇爺這回不躲閃了,撲通,被它獸頭碰倒在地!怪獸正要舉起前蹄踏落,哪知段錦就地一滾,用了個葉底藏花的身法,向下一縮,往上一跳,攸地張開鐵臂來,一箍怪獸勁項,怪獸以為段錦要用兩臂力量,去束自己咽喉,不由心生害怕,霍地問後一退,哪知段錦這一下是虛招,雙手向地一撐身子直飛起來,雙腳一起,個偏不歪,踢在怪魯小腹下那片白色軟皮上,上文已經說過,段錦自從喝了鱔血之後,力大無窮,一手一腳之力非同小可,他曾經隨手一按,便弄斷了一個宮女的肩骨,何況是猛力一撐呢?

這片白色軟皮果然是怪獸要害之處,最是脆弱,本來凡是蛇獸之類,最會掩飾自已身體軟弱部分,怪獸也絕不會例外,為何這樣粗心大意,要知道怪獸自從出世以來,不曾吃過什麼苦頭?何況還是第一次和人類惡鬥,缺乏了臨陣的經驗,所以被段錦看準弱點,一腳踢中它的要害,這怪獸震天匝地也似的一聲狂吼,便自四腳朝天地死在地上,那片白色軟皮也穿破了,汩汩流出鮮血來,染紅了綠茵草地,南詔國的士兵看見自己的小皇爺居然打死了這頭怪獸、不禁歡聲雷動,個個伏倒在地,向他致賀,高呼萬歲!

海鶴頂紅花各一兩搗碎,拿來給我外敷內治,這此東西只有你們皇宮大內才有,要快!”段錦聽了暗自咋舌,因為麝香和番紅花在普通藥鋪裡也有得賣,只要多花一點銀子,便可以得著正貨,可是羚羊乳角便不易找了!它是採自初出角,還在吃乳中的羚羊,把它的角整隻剔了出來,只要帶著血肉角根半寸不到的一點,研成粉末,這味藥已經難找。還有滇墨蘭心和洱海鶴頂紅花,前者在滇池中心小洲上,八百甲方圓的滇池。墨蘭中長不到二百本,還要蘭心,已經稀罕,洱海鶴頂紅花是生長在洱海旁邊的山峰上,這兒山峰終年雲封霧鎖,猿猴也難以攀登上去,何況此花三年一開。每次開放不過七天時間呢!至於和闐碧玉產自新疆,是歷代帝皇的貢品,只要小小一塊。就是價值連城之寶,毋怪玉洞真人要跑到自己宮殿裡來討藥了,段小皇爺立即站起身來,走出偏段.喚過一個侍臣來.向他耳邊低說了幾句,這侍臣上了一頓飯的時間,方才把玉洞真人要的東西完全取來,他向段小皇爺說道:

“小的向大內總管討取時,大內總管說這些東西珍貴得很,他明天要問殿下爺,如果小的多討一毫一分,他也要把小的剝皮呢!”段小皇爺很不耐煩的叫他出去,把藥拿進偏殿,就這半晌功夫,玉洞真人已經掙扎起來,在塌上一盤膝打坐了,段錦遞過了藥,玉洞真人很小心的由懷裡取出一隻小小玉缽來,把這些藥搗碎,一半吃下,一半敷治傷口,過了半晌,玉洞真人面上痛楚神色大減,長長嘆了一口氣道:“好險好險!幾乎把性命斷送在莽蒼山裡!”

段錦聽了莽蒼山一個字,心頭陡的一震,因為莽蒼山在雲南中部,距離大理至少有六百多里,難道師父由莽蒼山一口氣奔跑六百多里來到這裡嗎?他再也忍不住了,問道:“師父,你在莽蒼山遇險嗎?怎的跑來這裡?”玉洞真人嘆道:“還個是為了你這孽障,說起來話可長了!”他便把今次遇險的經過說出。

原來玉洞真人和大師兄玉虛子二師兄玉笛仙同是山西雁門派的掌門人物,一般人把這三位道長叫做“雁門三玉”,玉虎子一向在河南雞公山修真,玉笛仙往來雲朔,萍蹤飄忽,只有玉洞直人在西南幾省往來遊歷,偶然間也伸手管管江湖的事,也不過限於博物濟世,救病療疾而已,他是個有涵養功夫的人,性情淡泊,胸懷謙抑,對於一切江湖上的鬥爭仇殺,一律絕不牽涉,這次收了段小皇爺,也不外見他是個天生奇材,滿心要將段錦雕琢成就而已!

所以玉洞真人傳了他七年外功之後,便自告別段老皇爺飄然而去,打算三年之後,再次回到大理府城,看看段錦成就如何,然後再傳授內家的絕技。這一年幾近闌珊,王洞真人便由四川青城山起程,打算在一個月之內,赴到大理,當他由川入滇,經過雲南中部莽蒼山的時候,紅日西沉,晚煙欲暮,王洞真人經過一段幽谷時,忽然聽見風聲過處,遠處傳來一陣丁丁冬冬的樂聲來,王洞其人雅好音律,他一聽見這種聲音,便知道有人在那裡彈箏了,箏是古代樂器之一,比起琵琶還要難學。王洞真人心想這莽蒼山是人煙滅絕的地方,自已入山兩天以來,連苗裸之類的山民,也不曾見過半個,怎的會有人彈箏呢?不禁好奇心起,就要看個仔細,他循著箏聲直走過去,發覺出自谷底一片山林之內,王洞真人為了避免擾亂彈箏人的心神,以免敗了對方雅興、便自盡量放輕腳步,直入林裡,穿行了十餘丈,猛覺眼前一亮,原來這裡現出數畝方圓的一片空地來,寧地正中有一塊盤石.方圓十丈如怪獸蹲伏,石上坐著一人,形狀十分詭異,穿了一件不僧不俗的衣服,頭頂鬆鬆的挽了一隻牛心髻,看樣子高顴鷹鼻,二目深陷,虹髯繞頰,皮膚作古銅色,打出一雙赤腳來,盤膝跌坐,懷裡橫抱著一具鐵箏,左手握住箏頸,右手輕攏慢挪,丁丁冬冬彈著,磐石下面蠕動著一片灰綠色的東西,玉洞真人定睛一看,不禁毛髮俱堅!原來石下盤結著百十多條奇形怪狀,長短不等的毒蛇,這些毒蛇個個把身子盤起來,一顆蛇頭昂然直登正中,鐵箏每響一下,它們便擺動一下,有幾條頭顱扁闊,蛇腹部分扁平如草蓆的,還順著箏聲婆娑起舞,除了這百十多條毒蛇之外;四面八方的樹林間隙裡,還有不少奇形怪相的毒蛇,婉蜒遊走而來,紛紛結聚石前,盤成一團,跟先前的蛇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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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陰風修慘 深谷藏經

玉洞真人看在眼巴,心中暗暗納罕,照自己所聞所見,世上不是沒有能夠馴蛇的人,自己在西南邊省來往過多年,也曾兩次遊歷緬甸,看見天竺國的苦行僧人,拿了一根笛子,放在唇邊吹奏,便可以把丈多長的大蟒蛇和琴蛇,引逗得婆娑起舞,婉蜒曲折,一如己意,不過他們馴蛇的工具,只是一根笛子而已,這中年怪人馴蛇的方法卻是特別,只用一縣鐵箏,何況普通的馴蛇人,只可以指揮自己養熟了的幾條蛇;但是這個怪人,卻把山林裡成千成百的毒蛇引了出來,他的馴蛇本領,又不是那此天竺國苦行和尚可以望其後背了!且不說玉洞真人躲在樹林深處,暗中詫異,再說那中年怪客彈了幾回鐵箏,把林中蛇群引出來之後,剎那之間,坐五前後左右,花花綠綠,瀰漫了一片五光十色的蛇浪,中年怪客方才停了彈奏,由石後取出兩個大竹簍來,放在石前,突然用手一撥,鐵箏又丁丁冬冬地響起來,這一回的箏聲十分激越,全是金鼓殺伐,鐵馬金戈的聲音,石前蛇群紛紛遊了上來,昂首翹尾,直向中年怪客身邊竹簍遊近,玉洞真人這時候才看清楚那些毒蛇,每一條都是兩腮鼓起,彷彿口裡含著什麼東西,它們游到竹簍面前,突然張開嘴巴,把一枚一枚東西向竹簍吐了下去,玉洞賓人方才明白,原來這些蟒蛇吐出來的東西,竟是一個個的蛇蛋,這中年怪客把蛇群用箏聲引來,為的是蒐羅蛇蛋,本來蛇蛋這類東西,並不納罕,每逢春夏之交,在深山野嶺的草堆泥洞裡,隨時可以發見一大堆,可是這中年怪客卻不厭其煩地把成千毒蛇引來,叫它們自動吐出蛇蛋,可見他收羅蛇蛋,是有用意了,這人雖然面目儒雅,身上卻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左道旁門氣味,以自己所聞所見,還不曾聽說過有這樣的人物,玉洞真人正在沉思,那邊蛇群吐蛋的動作也很快,一旦吐了蛇蛋之後,馬上如釋重負,竄過中年怪客身邊,疾行如飛,翻過座石,逃回林中去了,下一條也是這樣.換句話說,幾千百條毒蛇,每一條蛇向竹簍吐了蛇蛋之後,馬上狼狽鼠竄而去;不到一個時辰功夫,整千毒蛇散個十干淨淨,中年怪客眼前那兩個竹簍卻裝滿了蛇蛋,怪客方才停了鐵箏,仰大哈哈大笑!

玉洞真人再也忍阿耐不住了,由樹林裡面現身走出來,中年怪客看見來了生人,起先是神情愕然,不旋踵間面現猙容,發出怪如梟鳥的口音道:“何方道友,路過此間,大家總算萍水相逢,何不過來小坐一會兒呢?”別看簡單的幾句話,卻是內逞機謀,這性客所說這幾句話,居然用了內家傳音入密的方法,由丹陽底下直迸出來,起先兩句話聲細而清,宛如遊絲嫋空,若斷若續,中間兩句,漸高漸遠。好象人在半空說話一般,最後一句卻是聲大而宏,有如天雷暴發,幾乎把玉洞真人的耳朵也震聾了!玉洞真人知道怪客有意向自己示威,但是他性情恬淡,涵養高深,並不把對方這點陣仗放在心上,玉洞真人稽首合十道:“無量壽佛,貧道道名玉洞,因有事到滇南,路經此地,偶聆清奏,以為這裡隱著高人,哪知遇著閣下在這樣大演馴蛇妙技,收拾蛇蛋,無意中驚動了閣下,真是過意不去,尚乞恕罪則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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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含砂射影遇西毒 千山萬嶺走全真

玉洞真人這幾句話本來十分謙躬隨和,可以說是不卑不亢,沒有開罪人的地方,哪知道這怪客不是別人,正是名馳西域的魔頭,不但脾氣怪僻,而且氣量偏狹,他聽了王洞真人末後那兩句話,不禁微然變色,這是什麼緣故呢?原來玉洞真人說起先聽見箏聲,以為這裡隱著有道高人,意欲拜謁,哪知見面之下,充全不是,照這樣的說來,自己難道就不是高入了!這怪客由西城到來,滿心高傲,雁門三玉這樣高的名頭,他不但完全沒有聽過,反而誤會對方不把自己放在那裡,他口角微微現出冷笑道:“道長很欣賞我的馴蛇妙技嗎?失禮得很,這不過是我們白駝山一種祖傳下來的雕蟲小技而已!”

玉洞真人聽了白駝山這三字,不由大吃一驚,他陡的記起大師兄玉虛子多年以前說過的一番話來,他說新疆西域白駐山谷之中,許多年來,隱居著一個利害的魔頭,這魔頭複姓歐陽,脾氣乖僻古怪,他的武功自成一派,深山裡蓋了美奐美輪的官室,收了許多男女奴隸,積蓄了不少金銀珠寶在谷裡窮奢極侈的享受,這複姓歐陽的魔頭,最擅長豢養猛烈惡毒的蛇蟒,由蛇蟒的身上領悟了不少奇特的武功,提煉蛇蟒毒液,做了不少毒藥暗器,估不到他居然會到雲南,那真是一件特異的事了!玉洞真人稽首說道:“原來閣下是西域白駝山歐陽烈老山主,關敬失敬!”那怪客冷笑道:“好說好說,歐陽烈是家兄,在下單名一個峰字。家兄去世已經兩年,由在下忝位山主了,失禮失禮!”原來這中年怪客正是本書下集《射鵰英雄傳》裡面的西毒歐陽鋒。

歐陽烈兄弟的生父,是宋朝流成新疆的充軍人犯,客居異地。要了當地回人女兒,生下歐陽烈歐陽鋒兩兄弟來,所以他們名目上是漢人後裔,其實有一半是回人血統,歐陽烈兄弟長大了之後,因為性格強悍,過不慣清苦的生活,加入馬幫刀客裡面,做那月黑殺人風高放火的劫掠勾當,有一年,歐陽烈兄弟參加的馬幫無意中劫了烏魯木齊回王一筆嫁女兒的禮物,回王勃然大怒,派出大隊騎兵來,深人戈壁大漠,向這班馬盜窮追搜剿,把他們殺得七零八落,馬賊唯一慣技,就是遇到力不相敵之時,立即化整為零,覓地潛伏,等候風聲過了,方才再慢慢嘯聚起來,歐陽照和歐陽鋒兩兄弟當然不會例外,帶了一些食水乾糧逃入天山裡,天山是新疆境內第一支大山脈,婉蜒三千多里;萬峰如海,雪漠連天。

歐陽烈兄弟為了逃避回王馬隊的追索,入山惟恐不深,哪知過了幾天,峰迴路轉,他們再也找不著出路了!兄弟二人在山裡亡命亂竄,跑了十七八天,身邊帶的一點乾糧已經用盡了,只靠打幾隻飛鳥和小獸,挖點樹皮草根苟延活命,哪知道天不做美,他們入山時適值是深秋季節。塞上秋短,天山一帶突然下起繽紛大雪來。連鳥獸也絕跡,樹木也給冰雪遮蓋,變成了粉妝玉琢的世界。

歐陽烈兄弟還是第一次看見天山雄奇雪景,可是生物完全壓在冰雪之下,變得沒有食物可以找尋,換句話說,即是陷入求生小得的絕地了,他兩兄弟躲入一個山洞甲面,又冷又餓,眼看就要雙雙送命!歐陽烈卻有一點血性,他向歐陽鋒道:‘兄弟,我比你大十年,在塵世上比你的時間長,死了也不含糊,你還年富力強,何必跟著我這做大哥的在這裡陪葬,還是剝了我身上的皮衣,加在身上,拿了我身邊一點僅餘的食物,爬出洞去逃生了吧!

他居然要學春秋羊角哀左伯桃的故事,叫弟兄一個人獨自逃生,歐陽鋒還未回答,忽然洞口悉索連聲,爬了一條白亮亮的細長東西進來,歐陽鋒回頭一看,失聲叫道:“大哥,白蛇白蛇,我們有生機了!”

爬進洞的果然是一條雪白如銀的白蛇,長約四尺,粗如人指,本來大雪隆冬之時,山中縱有蛇蟒,也要冬眠蟄伏,這白蛇居然在大雪中游走,鑽入山洞,不能說是不怪!歐陽烈道:“兄弟!管他黑蛇白蛇,活捉了它來吃,苟延活命!”歐陽鋒猛然醒悟,他抽出身邊利刀來,向那白蛇猛迎過去,一刀拍落,為什麼不用刀鋒直斫呢?這是他聰明過人的地方,因為歐陽鋒知道蟒蛇性子極長,自己即便把它一刀砍為兩截,它那兩截蛇身,也可以各自備的逃走,一個不巧,還要被它反噬。所以歐陽鋒只用刀背向下一拍,恰好拍住了白蛇的半身,那白蛇負痛之下,上半身呼的竄起來,要咬歐陽鋒的手腕,歐陽鋒卻是手急眼快,右手一刀拍落,左手閃電似的一撈,握住了蛇頭七寸子,跟著一腳踏落;踩住蛇尾,這樣一來,整條白蛇被他活生生的捉在手裡,那白蛇掙扎不掉,唬噓連叫,歐陽兄弟看那白蛇,全身白如銀雪,只見肚腹下面由頸及尾,有五道紅色的絲線,殷紅如血,歐陽烈失聲道:“哎呀!那是天山白龍哩!”

原來白龍是天山的名產,名為白龍,其實是一種奇異的白蛇,它的蛇膽名叫做“白龍膽”,非常寶貴,用來入藥,可以起死回生,中原歷代皇帝徵代西域,西域各國服從了大朝,年年人貢,白龍膽就是貢品之一,可見它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哩!不過白龍並不容易尋找,它和普遍蛇蟒性情完全相反,普通蛤蟒冬眠夏動,天山白龍卻是在大雪隆冬的時候方才出來,試想一想,除了貪圖重利的人之外,哪一個肯冒性命的危險,在下雪的季節進入天山找白龍膽呢?歐陽烈兄弟在束手待斃的時候,無意之中,捉了一條天山白龍,總算福氣不壞,歐陽烈向歐陽鋒道:“兄弟,我們命中有救了。這是天山白龍,咱們挖出它的膽囊吃了,可以充飢禦寒,再把蛇白蛇血生吃;便不害怕寒冷.這是老天爺賜給我們兄弟的好東西。快動手吧!”歐陽鋒被他一句話提醒過來,立即把一隻手握緊蛇頭七寸子,一隻手拔出匕前利刃來,照準它的肚腹用力一刮,肚皮破處,一顆碧綠帶血的蛇膽流了出來,比鴿卵還要小,歐陽烈兄弟把蛇膽分開,每人吃了一半,然後再將蛇頭切下,每人咬定一頭蛇身,吮吸它血,過了半晌,蛇血吸盡,這條白蛇便一命嗚呼!

歐陽烈兄弟吸食了白龍膽和蛇血之後,不到一頓飯的時候,但覺一股熱氣由丹田升上來,四肢百骸由冰冷轉為和暖,精神振奮,洞外風雪連天,也不覺得寒冷了!歐陽鋒大喜道:“大哥,我們有生路了,快快出洞找路吧!”兄弟二人冒雪爬出洞外,向前行走,這時候他們身上不覺得寒冷了。任由朔風颳面,雪箭刺膚,身子也暖得象大火爐一般,走了一日一夜,也不覺得飢渴,在風雪迷離中,歐陽鋒覺出前面現出一座深谷來,凡是山中深谷,都是藏風聚氣的所在,歐陽烈兄弟在向深谷走去,果然不出所料,他們一入谷口,寒威頓減,風雪漸止,谷底綠野蔥茂,居然還有草木,跟谷外的風雪連天,生物滅絕,截然兩個不同世界。歐陽鋒大喜道:“大哥,我們來到有人煙的地方了!”歐陽烈向谷底一望,只見山谷深入,現出兩椽茅屋來,兄弟二人招呼一聲,立即加緊腳步,向前走去,不到頓飯功夫,已經來到茅屋面前,只見屋裡沒燈無火,黑沉沉的虛掩著兩扇柴扉,歐陽烈生性草莽,不假思索,用手一推柴扉,砰的打開,哪知柴門開處,一股陰鳳由裡面直襲出來,真個侵入肌膚,毛髮俱豎!

荒山窮谷之中,黑夜茅屋之內居然有這樣的動靜,歐陽烈兄弟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向左右跳開去,拔刀在手,提防有怪異東西衝出來,可是過了半晌,屋中聲音寂然,不見有其他的怪異,歐陽鋒仗著膽子,取出千里火筒來,啪的一聲,把夜明火筒點著了,向著茅屋裡面一照,哪知一照之下,任由他兩兄弟膽大包天,也嚇得魂已魄散!

原來茅屋正中擺了一張四方桌子,桌子上擺滿了一堆堆的羊皮捲紙,灰塵積滿,桌子後面足一張草床,床上盤足跌坐著一個乾枯黑瘦的道人,宛似人蠟,沒有半點人形,目眶深陷,好象被人挖掉眼睛的樣子,又象皮包著的骷髏頭,試問他兩兄弟如何不心驚呢?歐陽烈壯著膽子大喝道:“你是哪裡來的野道人?居然躲在這茅屋裡,是好的走出來,大爺還可以對你佛眼相看,不然的話,叫你立即流血!”叫喊兩遍那道人枯坐不動,歐陽鋒抓起一塊石子來,照榻上道人飛擲過去,撲通一聲,打個正著,道人仍然沒有半點反應,歐陽鋒方才覺悟過來,失聲說道:“大哥,那道人是死了的呢!”歐陽烈飛步入內,那道人果然是死的,身子僵硬如化石,屋中谷物已經腐朽,黴爛不堪,照情形道人至少死了幾十年,不知怎的,屍首並不化去,留下僵石似的一具遺骸而已!茅屋的角落裡堆了一些乾糧和炊具,乾糧已經腐朽,一觸人手,立即粉碎,炊具也腐爛不堪,除此之外,簡直環堵蕭然,室如懸磬,空無所有,歐陽烈拿起桌上的羊皮紙卷一看,紙捲上寫滿文字,倒是漢文,他立即看出來,叫道:“兄弟快來,你看看是什麼奇書,你你,你快來看!”

歐陽鋒拗折幾根茅棍,紮了一個火把,將羊皮紙卷移到火下,仔細看時,只見紙卷的第一頁寫著“五毒奇經”四個楷字,揭開內容一看,完全是練功的訣兒,密麻麻的,有文字有圖形,琳琅滿目,末後有一頁手抄的跋頁,內容竟是:“餘乃五毒其人姜太虛也,生於浙右,生慕黃老之學”,聞西域白駝山谷有真仙,不惜間關萬里前往,孰料至此闃無一人,則以為仙人避面不見,乃裹糧流連窮谷中,孰料在一石穴之中,現此五毒奇經,展閱之下,大喜欲狂,廢寢忘餐,窮三年之力始研通,下山問世,殺人無窮、比及晚年,夢中常見五個披髮浴血之魔鬼,向餘狺而詈,嗚呼,一念之差,鑄成大錯,欲去五毒功而未能,欲毀書而不捨,乃服孔雀膽死,後世發現我遺蛻者,請毀書而焚骸,毋令遺毒世間,功德無量,太虛絕筆。’

歐陽烈一氣把題跋讀完,方才有點明白,原來榻上死了的道人名叫姜太虛,還是服毒死的,大概他造屋子的所在,是窮陰凝閉的地方,故此死屍過了幾十年也不化去。

五毒真人姜太虛在臨死之前,又不捨得毀滅了這本天地間的奇書,只好在書的未頁題了跋目,叫後來發現自己屍首的人,將書譭棄,心情矛盾,無人交戰,可想見一斑了!歐陽鋒把那捲五毒奇經翻了幾頁,突然把桌子一拍道:大哥!這本料書大有用處,說不定……”

底下的話還不曾說出來,嘩啦的一響,一張腐朽了的木桌,被歐陽鋒這一拍之力,突然塌了下來,四分五裂!桌上的羊皮紙卷散了一地,說也湊巧,柴扉外突然呼的一響,刮入一陣狂猛的山風來,把紙卷掃了十幾張出大門,歐陽烈道:“不好,大風把紙卷吹去了、快追!”

兄弟兩人跌跌撞撞,跑出門外,七手八腳的把紙卷拾回,可是山風勁猛,他們兩兄弟抬回了七張羊皮紙,其餘幾張被風吹得無影無蹤了!歐陽烈兄弟連連頓足不迭!後來西毒的武功在五老之中,始終最弱。只靠左道旁門藥物和毒蛇毒蟲來制勝,這和狂風吹去羊皮紙卷大有關係,這裡表過不提。

再說歐陽烈歐陽鋒兄弟,把羊皮紙卷拾回之後重新把柴扉關上,然後把羊皮紙一張一張的疊起來,除了缺去被風吹去的五張羊皮紙之外,伊然是一套完整的用毒奇經。他們把五毒奇經由頭到尾閱了一遍,覺得津津有味,因為這本奇經內容,包羅萬象,由練功到練訣,外家功夫練法,內家吐納

導引,豢養蛇蟒毒蟲的法子,制煉毒藥麻藥的秘方,甚至男女間的房中秘戲,採補吸精的法子,也記載得十分詳細,歐陽烈兄弟如獲異寶,由這天起,就在白駝山谷里居住下來了。

他們首先埋葬了五毒真人姜太虛的屍首,再把全谷踏勘一遍,覺得這裡土地肥沃,氣候溫和,最現成的東西,還是後山谷裡,有成群野牛的黃羊,歐陽烈兄弟一氣打了六七隻,拿來做養命的食糧,又到外邊開了一些五穀種子回來,播種在山谷裡,總而言之,在他們兄弟二人胼手胝足之下,居然打出一條生路來了!

歐陽烈兄弟一邊耕種打獵,一邊勤研奇書,他兩兄弟本來有武功底子,而目天生惡狠,練這種旁門左道的本領,進步分外飛快,十年之間,歐陽烈兄弟已經練成一身絕技,嗣後幾年之間,西北一帶突然出現了兩個無影大盜,出沒在戈壁沙漠裡,殺人越貨比起馬賊刀客還要兇狠,來不知其所以來.去不知其所以去,被他害死的人,連屍首也沒影無蹤!金銀珠寶完全失去,同時另一方面,白駝山谷裡出現了許多座美麗的宮殿,宮殿裡有大群女奴男僕,這些女奴男僕完全是由各地買來的,南朝金粉,北地胭脂,以至遠如回藏各部女子,以及天竺國黑皮膚女奴。以至歐洲來的金髮碧眼白皮膚的姑娘,各色各種女子,無一不備、據一些到過白駝山深谷做買賣的商客說,宮殿裡主人的享受,勝似王侯,宮殿裡的珍珠寶石,比天上的明星還多,金銀如山,簡直不是人間境界。至於歐陽烈怎樣身故,歐陽鋒如何繼位白駝山主,那就不是玉洞真人所能知道的事了!

閒話敘過,話入正文,再說歐陽鋒一露出自己名號之後,玉洞真人知道他是西域著名的魔頭,本來不想跟他打什麼交道,不過自己既然跟他遇上,擺脫不得,沒有法子不跟他敷衍幾句,只好坐了下來,兩個人距離一丈左右,相對坐定。歐陽鋒道:“愚下這次不遠千里由西域到苗疆來,除了蒐集蛇蛋,帶回白駐山谷豢養之外,還想結交一些隱在深山野嶺的異人,道長立門修士,對於吐納導引之術,一定非常精通的了!”

玉洞真人心中一動,稽首答道:“哪裡話來。貧道也不過是略知皮毛而已!”歐陽鋒道:“道長不用謙辭,在下對內功頗好研究,苦乏高人指點,會督兩穴怎樣才可以和丹田氣海相通呢?尚望道長有以賜教!”

他這樣隨隨便便的兩句話,玉洞真人不禁為之一凜,原來練武功的,有所謂外內五行,內五行是心、肝、脾、肺、腎,外五行是身手心眼腳,如果一個人練到內外五行溝通,那就等於練成萬人敵的本領,暗鳴則山嶽崩頑,叱吒則風雲變色,舉手投足之間,一指一觸之勁。也可以致人於死地!

歐陽鋒間會督二穴如何可以溝通氣海丹田,那就是溝通腎腫二髒,在五臟裡脾臟屬金,腎臟屬水,金水二者之間,有一道天地之橋,是內家運氣吐納最難溝通的障礙,假如天地之橋一通.大道馬上告成,會是“會陰”,督是“督脈”,這兩處穴道都在人身屁股尾龍骨下,如果把這兩處穴道和腹部氣海溝通,那等於可以把人身下半截的真氣真勁完全運到兩臂上來,勁透指掌,內家的莽牛氣,混元功以及金剛指。一指禪等功夫,便可以說順利練成了!

歐陽鋒向玉洞真人這樣一問,即是等於問他如何貫通天地之橋,把全引內勁的運用達到如臂使指,天人交會的境界,本來玉洞真人的內功造詣,已經到了爐火純青境地,決不至連這小小一點竅要也不懂,可是他看見歐陽鋒舉止詫異,談吐桀傲,不象武林正派中人,自己和他萍水初逢,不過一面之交,豈可以把這種性命交修的內功訣要,隨便的告訴別人?玉洞賓人主意既定,搖頭說道:“歐陽山主真對不起,貧道內功還是膚淺得很,哪裡可以為人之師,什麼會督溝通丹田,貧道真個一竅不懂,還希望歐陽山主指教!”

歐陽鋒非常不悅,他由鼻孔裡哼了一聲,左手向外一揚,裝做用衣袖拂去石上落葉的樣子,一股強烈罡風猛向玉洞真人橫推過來,玉洞真人如果不運氣勁抵禦,登時就要拋落石下!他連忙一沉丹田之氣,用“千金墜”法定住身體,歐陽鋒掌力推來,王洞真人全然不動,歐陽鋒哈哈大笑道:“道友真是大智若愚,虛懷若谷,不過我歐陽鋒今日一心一意討教,出於至誠,並無他意,道友如不相信,我這望有一點小小禮物……”

他說著探手入懷一拉,取出一串精光閃閃的明珠來,竟然是價值連城的夜明珠,銀輝閃耀,約莫有二十幾顆之多,粒粒大如龍眼,常人只要得著一顆,終生吃著不盡。歐陽鋒拿起這串明珠來,向玉洞真人笑說道:“道長如果肯指教我歐陽鋒,這裡一串明珠,算是送給道長個成敬意的禮物。我們還可以交交朋友,道長如果肯駕臨白駝山谷,敝處有的是醉酒美人,琪林謠圃,道長可以暫棲鶴駕;享受人生樂趣……”

玉洞真人見他居然拿出塵世的珠寶來引誘自己,馬上變了面色,拂袖而起說道:“山主之言差矣!貧道是個出家修道之人,擯絕名利之慾,酒色之念,歐陽山主卻以此來相誘,難道要破壞我的清修成行嗎?道不同不相為謀,再見!”玉洞真人看透了歐陽鋒卑鄙下賤的人格,狠毒陰險的心理,覺得沒有跟他糾纏下去的必要,便自起身告別。

歐陽鋒看見玉洞真人不受引誘,獰笑一聲,扶著鐵杖霍然起上,陰惻側的說道:“道長,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玉洞真人還未來得及回答,歐陽鋒突然一運內勁,把穿著明珠的金錢捏斷,伸手一抖,二十幾顆夜明珠寶,宛似一蓬流星螢火似的,直飛過來,顆顆珠子奔向玉洞真人身上的穴道。玉洞真人左手執著一柄拂塵,突見歐陽鋒把明珠當鐵鏈子一般用法,使出滿天花雨灑金錢的絕技來打向自己身上,他不由動了真氣,左手抱抽一卷,右手佛上輕輕一甩一舞。呼呼凡響,二十幾顆疾如鐵彈的明珠,被玉洞真人的拂塵尾捲住,運勁一絞,粒粒明珠跌落地上,一片微細清脆響聲過上,完全變成粉碎!

歐陽鋒知道玉洞真人用拂塵帚打碎明珠的功夫,有個名堂,叫一鷹落群鴉,是內家金剛功的精華妙技,不由換了一副笑容,拱手說道:“失禮失禮,剛才在下一時眼拙,不知道長是身懷絕技的高人,班門弄斧,具個是貽笑大方了,請吧!”王洞真人見他這樣一說,倒不好跟他破臉了,稽首說道:“無量壽佛,歐陽山主哪裡話來,再見再見!”他剛才一轉身,猛覺背後呼的一聲,一件兵器夾著金風破刃聲,直向自己背心劈到。

這一下突如其來,又勁又快!玉洞縣人估不到歐陽鋒這樣陰險奇辣!不禁勃然大怒,他知道歐陽鋒劈過來的定是那具鐵箏,他這鐵箏是精鐵打造的,絃線全是用極韌的鹿筋製成,可以當做武器使用,自己躲閃己來不及!霍地扭轉身軀,揮右臂向外一格,玉洞真人本想用金剛勁內力,用手臂把歐陽鋒的鐵箏劈折,然後回敬一下煞手,給他一個利害,哪知道歐陽鋒這具鐵箏是通心的,箏頭裝著彈簧,彈簧一頭裝了兩條假蛇,兩條假蛇是用軟鋼煉成的,塗了油彩,和真蛇一模一樣,蛇口還裝了幾隻毒牙用蛇口裡的毒汁煉過,可以噬人,和真蛇咬人一模一樣。

玉洞真人估計不到歐陽鋒鐵箏裡面,竟有這樣陰毒的殺人利器,自已右臂剛和鐵箏一撞,猛覺呼呼兩聲,箏頭彈出兩條怪蛇也似的東西來,在自己右肩背後猛噬一下,登時覺得又癢又麻。玉洞真人立即明白過來,自己一不留神,中了歐陽鋒的暗算,更加怒火攻心,大喝一聲:“無恥之徒,貧道跟你拼了!”

呼的一掌,向歐陽鋒劈去。

歐陽鋒一看得手,立即狂笑跳後,一陣風般跳下岩石,直向樹林奔去,玉洞真人憤恨已極,右臂一抖,把握著的拂塵倒轉直飛出來,標槍般朝著歐陽鋒後心飛去,歐陽鋒搶到林前,把身一扭,拂塵插他不著,噗一聲穿在樹幹上,塵柄貫入樹身半尺多深,幾乎吞沒一半。歐陽鋒一閃身竄入樹林,高聲大叫:牛鼻子道人,你還要跟我動手嗎?一個時辰之後,你就沒有命啦!”

玉洞真人一想也是,自己已經著了他的暗算,如果再跟歐陽鋒追逐交手,跳躍用力,可以說是死得更快!因為一跟敵人交手,血脈加速運行,毒氣攻入膏肓,真個一個時辰左右,自己就要倒地斃命哩!

玉洞真人厲聲罵道:“賊子,貧道跟你素昧平生,沒有一絲一毫仇怨,你居然向我下這樣的毒手!枉你還自稱西域一教之主,好不要臉!”

歐陽鋒在樹林裡吃吃怪笑道:“我雖然向你下了毒手,我身上卻有解藥,你要想得回性命,也很容易,只要把溝通腎脾二髒,貫通天地之橋的內功訣要說出來,我馬上給你醫治,還可以化敵為友,生死二途由君自擇,哈哈哈!”居然狂笑起來,而玉洞真人說不出的氣惱!

他覺得傷口痛癢部分漸漸擴大,右肩背火辣辣的,好象無數毒蜂在那裡蜇刺一樣。玉洞真人恨聲說道:“歐陽鋒,你以為用這樣卑鄙陰險手段,便可以逼我說出內功訣要嗎?哼哼!貧道拼著氣在人不在,寧可不要性命,也不告訴你這卑鄙無恥之徒,何況我還可以找尋解藥哩!”

歐陽鋒大笑道:“你要找解藥嗎?索性告訴你解藥的方子吧!你要解救傷毒,要用正牌西臧麝香和紅花,另加五錢羚羊乳角,和闐碧玉,還要一兩滇池墨蘭心和洱海鶴頂紅花研末,方才可以把殘生保住,還要休養三年,以你內功造詣而論,即使不和我發怒動武,也不過支持二十四個時辰,兩日兩夜功夫罷了,以上這些解藥材料都是曠世難逢的寶物,有銀子也沒有地方買,你要在兩天之內把這六味藥搜齊,何異做夢,還是乖乖的跟我說明一切吧!”

玉洞真人聽歐陽鋒解毒方子的藥料,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半句話也不說,倏地折轉身來,一溜煙跑出山谷去了!

這一下倒出乎歐陽鋒意料之外,他搖搖頭由樹林裡走了出來,自言自語說道:“這牛鼻子道人真個強硬,五毒奇經被我初發見的時候,偏偏被風吹掉五頁經文,這五頁經文正是記載溝通內五行的,真是沒有辦法!”他只好拿起竹簍來,覓路走出莽蒼山,返回西域不提。

再說玉洞真人由對頭敵人的口裡,得到解藥方子之後,立即跑出幽谷,直向西北奔去,這是為何?他一心要在這兩天兩夜之內,趁自己生命還不會完結之前,趕到大理,因為大理段氏皇宮裡,十分富足,以上六種藥料,無一不備,所以王洞真人懶得再聽歐陽鋒的話,運用幾十年性命交修得來的導引功力,把毒氣凝聚在自己右肩背上,然後展開陸地飛行功夫來,兔起鵑落,翻山越嶺,穿林渡莽,如箭脫弦直向大理飛奔去。

好個玉洞真人,他由莽蒼山中部跑起,跑了兩天一夜,到第二日下午申牌時分,即是黃昏日落左右,已經隱隱望見大理府的城牆了!不過玉洞真人這時候已經跑得筋疲力盡,一口氣提不上來,再也不能夠阻止傷口毒氣蔓延了。他撲通的跌倒在地,在地上勉強爬行了幾十步,弄得衣衫汙穢,滿身沙土,但覺眼花心悸,陣陣暈眩!

玉洞真人要想站起身來步行,也不能夠,心想還有數里之遙,便到段氏皇宮,難道就這樣功虧一簣,眼巴巴死在大理城外的荒野不成?玉洞真人想到這裡,不禁流下幾滴眼淚,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還有一瓶鶴誕散,可以化解百毒,原本是防身用的,雖然藥不對症,到底也是化毒東西,自己何不拿出來吃下去,暫時阻遏一下毒勢呢?真人不假思索地顫巍巍地取出那瓶誕散來,拔去瓶塞,把瓶中散末完全倒入自己口裡,運用津液嚥下。

過了半個時辰左右,鶴誕散的效力發揮起來,玉洞真人頓時減少了一大半痛苦,至少不再喉嚨劇痛,心頭火燙,和頭目暈眩了!他慢慢的站起身來,夜幕已垂,繁星在天,玉洞真人調和了一降血脈氣息,然後繼續奔跑,直到三更左右,果然來到大理段氏皇宮,見著了徒兒段錦,好在這時候玉洞真人神智還未昏沉,記性猶存,把解藥配方念出來,叫段小皇爺把解藥拿來,立即嚥下,保存性命,他才把自己在莽蒼山遇除的經過說了出來。

段錦一聽之下、真個怒髮衝冠,恨不得立即趕到莽蒼山上,找歐陽鋒晦氣,可是迴心一想,歐陽鋒不過是過路性質,即使自己趕去,他也不在,這筆帳只好期諸異日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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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樓頭逢惡僧 鐵軀驚毒掌

由這天起,玉洞真人就在大理皇宮裡養傷,好在他服了解藥之後,身體已經沒有大礙,所欠缺的,就是餘毒未淨,還要慢慢調養而已。玉洞真人吩咐段錦轉知御廚,每日除了膳食之外,另外煎濃厚的參場一盅,給自己喝,提神補氣,好使自己能夠運用玄功,闢除餘毒、歐陽鋒用鐵箏藏蛇傷害他時,曾經誇口說過,玉洞真人即使服了解藥;至少也要三年休養、方才可以復原,哪知道玉洞真人的內功十分精純,又有參湯輔佐,前後不到三個月的功夫,便康復過來了,跟段老皇爺相見,三年不見,大家自然有許多話說。

有一天,段老皇爺向玉洞真人說道:“孩兒自從跟道長練文以來,倏忽之間。已經十多年丁,他的本領還可以過得去吧?”

玉洞真人搖搖頭道:“功夫這一門是沒有止境的,活到老學到老,最主要的還是增加閱歷,到各處去闖練,方才可以跟別人切磋動手,由這裡取得經驗,殿下如果要成為萬人敵,必定要跟貧道到外邊去遊歷幾年才行,不知道老皇爺答應不答應?”

段老皇爺聽了玉洞真人這句話,不禁面有難色,因為上文已經說過,照段氏王朝的祖制,由國王以次的貴族,不能夠離開京城一百里之外到別處去,所以玉洞真人提出帶段錦到外面去闖練,增進閱歷這一個主張,段老皇爺只是支吾以對,顧左右而言他,玉洞真人只好不再說了。

到了這天晚上,玉洞真人教段錦內功吐納的時候,段錦忽然問道:“師父、你是不是日間向父王說過要帶我出外面闖練,增進江湖的歷練嗎?”王洞真人點了點頭,段錦說道:

“你老人家有所不知了,我們大理國的祖制,由國王到世子,以至一切王族,決不能夠離開京城,即使離開的話,也不能超過一百里之外,七日內就要回轉,這祖制百多年以來,都是如此,我父親雖然做國王,也不能夠破例,即使我父王答應跟你去,大臣也要反對哩!”

玉洞真人不禁默然,說道:“如果依照你的祖制,你再學二十年功夫,也不見得有怎樣的進步。”

段錦四面看了一遍,看見左右無人,低聲說道:“師父,我可以偷偷逃跑.跟你出去?”

玉洞真人愕然道:“你要跟我偷跑?怎可以行,你父王不會怪罪你嗎?”

段錦笑道:“有什麼不可以?我父王只得我一個兒子,難道把我殺了不成?祖制規定不能夠明目離外京城,卻沒有規定不準偷跑哩!’玉洞真人不禁失笑起來,段錦年紀雖小,說話卻是精靈古怪,祖制的確沒有規定不準私逃離京的明文,他向段小皇爺附耳低低說了幾句話,段錦連連點頭,他在寢宮裡留下書信,這天晚上,大理段氏皇宮裡的玉洞真人師徒,突然失了蹤跡!

到第二日清晨,段老皇爺早朝之後,返人皇宮裡面,忽然看見侍臣氣急敗壞的跑出來報告道:“皇爺不好!世子私自逃跑了,找遍皇宮也不見他呢!”

段老皇爺聽見兒子失蹤,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跑入寢殿,自己的兒子不見了!連玉洞真人也失了蹤跡,宮中各物原封不動,只缺少了一些隨身衣物和金銀細軟.段老皇爺頓足說道:“咳!孩兒,你要跟師父闖蕩江湖也還罷了,為什麼要逃走呢?真是小孩之見!”

一個內侍奏道:“稟告皇爺,殿下是昨晚走的,他留下一封書信!”段老皇爺連忙取過書信,拆開一看,書信內容寫道:

父王安覽:

臣兒去了,今次隨師闖蕩江湖,四海為家,歸家之期,當在三十六度蟾圓之候,不告而行,臣兒自知罪孽,惟是祖制所格,不能不得如此,伏維珍重。

臣兒段錦伏筆

段老皇書長嘆一聲道:“痴兒!痴兒,你要遠行何必這樣,你把心志向父王稟明,父王自然會給你安排,又何必私自逃跑呢?”他把書信內衣袖裡一攏,回過身來,向左右侍臣道:“你們得明白了,世子私逃的事,不准你們洩漏出去。由今天起;你們向外邊只說世子得了一個怪病,要在深宮裡幽居三年,不和一切外人見面,如果哪一個洩漏出去的,小心腦袋,你們可知道嗎?”這些近臣唯唯諾諾,由這天起,南詔國的段小皇爺,便自稱病幽居,從此不再在大庭廣眾之前露面

不提。

話分兩頭,再說段錦當天晚上,留下書信給父王之後,便跟著玉洞真人悄然離開大理城了。他們在黑夜裡離開了京城,輕身提氣,一溜煙跑出二十多里以外,直到天色大亮,方才停下,這時候的段小皇爺,已經換去世子蟒服,穿上尋常百姓裝束,跟著玉洞真人翻過了點蒼山,渡過了瀾滄江,十幾天後,已經出現在昆明大觀樓上。大觀樓是昆明城外有名勝跡,祟樓高聳,傑閣連雲,樓在半山之間,氣勢雄峻,山樓上可以俯瞰昆明全城,遠眺金馬碧雞各山峰的雄奇形勢,段錦和王洞真人師徒二人,走到樓上,憑欄遠眺,但覺心曠神恰,頓覺宇宙浩瀚,吾身渺小,尤其是段錦初次出遊遠門哪曾見過這般明秀的山光水色,不禁看得呆了!

玉洞真人忽然說道:“徒兒,你看那邊有一箇中年書生,面帶隱憂,恐怕會尋短見哩!”

段錦順著師父手指處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距離自己不到二十步距離,另外一段樓欄旁邊,鵠立著一箇中年士子,這書生二十歲不到的年紀,衣服甚是寒素,再看那書生的樣貌,眉清目秀,翩翩不俗,只是形容枯槁,目眶深陷,面有愁色,不時揹著雙手,躑躅往來,發為長嘆。段錦心中暗想,現在差不多是九月涼秋的天氣了,這書生還穿著這樣薄幕衫,貧寒可想而知。他走到大觀樓上,想是為錢發愁,自己這次由深宮裡面走出來,帶了不少金子,做路費用得著幾多,何不給他幾兩金了,抒解他愁困呢?

段錦到底是一個小皇爺,自小嬌生慣養,頤指氣使已成習慣,胸無城府,以為只要有了銀錢,天下間便沒有不可以解決的事。他不假思索,徑自直走過去,叫道:“喂!閣下為何一個人在這裡,悒悒不歡,莫不是短缺錢銀,或者是欠了別人的債,我這裡有幾兩金子,大家交個朋友,給了你吧!”

段小皇爺說到這裡,伸手一摸兜囊,取出兩錠五兩多重、黃澄澄的金元寶來,就要朝那書生的袍袖塞去。

那書生面色微然一變,搖頭說道:“仁兄不要誤會,在下的愁苦,並不是為了錢銀的事!”段錦暗叫奇怪,你如果不是為了錢銀,跑上來長嗟短嘆做什麼?難道是為了女人嗎?

看他這副寒酸樣子,如果再想女人.實在太不自量了!那書生彷彿怕見生人的神氣,說了這幾句話,匆匆就要走開,冷不防身邊一個洪亮嗓音,桀傲說道:“展秀才,三日時間到啦,你想清楚沒有,可要回答我了!”

段錦覺得這人嗓音十分刺耳,趕忙回頭一看,原來不知哪個時候,走來一個紅衣喇嘛番僧到大觀樓上來,這番僧生得好醜陋的形相,頭如笆斗,臉似鍋鐵,紅彤彤一個獅子鼻,闊口獠牙,穿著一件大紅烈火袈裟,由右肩到胸背,掛了一串白亮亮的骷髏,那串骷髏約莫有十七八個,並不是真正的死人骷髏頭頂,是用亮銀打造成的假骷髏頭骨,中間還串著金線,番僧的身體十分粗壯,右手還倒提著一支茶杯口粗細的禪杖。

那姓展的書生一見番僧,臉喜驟變,色如死灰,彷彿遇著了最利害的蛇蠍!他向左邊走出三步,突然把雙手一按硃紅萬字欄杆,身子猛聳起來,跨過欄杆,就要效法墮樓緣珠,由七八丈高的大觀樓頂飛身跳了下去!

段錦失聲叫道:“哎呀!’這姓展的書生如果一跳下去,必定粉身碎骨、血濺樓前,哪知道這紅衣番僧一聲獰笑,倏地伸出禪杖來,向他腰帶一勾,說也湊巧,紅衣番僧這樣一伸禪杖,恰到好處,杖頭月牙剛剛把腰帶套住,往回一帶,把那姓展的書生由樓欄外挑了回來,向地一摔,那姓展書生求死不得,捶胸大哭,高聲喊道:“我寧可死也不幹,我死也不幹呀!”

紅衣番僧哈哈狂笑道:“真是個食古不化的書呆子,你不做嗎?很好,佛爺爺問一句,你要不要你母親的性命?”末後這一句話,紅衣番僧故意提高嗓音,姓展書生字字入耳,立即停止哭泣。體如篩糠,紅衣番僧冷笑一聲道:“展雲帆,你得要明白了!你給我做了這件事,不但可以救你母親,還可以有一千兩的金子,為什麼不做呢?聽我話吧!好好回去,我先給你的母親醫治!”

那個名叫展雲帆的書生,果然收淚站起身來,要跟番僧下樓,段錦在旁邊聽出多少端倪來了,這紅衣番僧一定是要姓展的做一件不可告人的壞事,拿他的母病來做要脅,這姓展的跑到人觀樓來,天人交戰,委決不下,要想跳樓死了乾淨,哪知道仍然逃不了番僧的威迫利誘,把他抓回。段小皇爺不禁心頭火起,縱上前把勝展的秀才一攔,向那番僧睜眼喝道:

“喂!你要強迫他做什麼壞事?快說出來,不然的話,別想走下樓去!”

那紅衣番僧哈哈一聲怪笑道:“乳臭未乾的小子,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膽敢來管佛爺爺的閒事,我來問你一句,你到底要不要性命?”

段錦回頭一望,看見師父站在十步以外,並沒有阻止自己的意思,有師父撐腰,還怕什麼?段錦這時候發起小皇爺的脾氣,雙手一攔,喝道:“禿驢,你少說大話嚇人,你如果不向我說清楚一切,就把這姓展的給我留下!”

那紅衣番僧名叫做雷迦音,是西藏紅教裡面的高手,這次到大觀樓來,強迫那中年書生展雲帆去替他做一件不可告人的壞事,他好不容易費了一番唇舌,把展雲帆說服,跟他同去,哪知道半路殺出程咬金,平空鑽出這個傻頭傻腦的渾小子來,阻住自己去路。這小子年紀輕輕,裝束也很平常,說話卻別具一種威嚴的口吻,雷迦音勃然大怒,喝道:“小子,你真個不要命!”陡的揚起芭蕉大手來,舉手一掌,猛向段小皇爺的肩頭拍去。

他這一下使的是獨門七煞鐵掌掌法,還算雷迦音心存顧忌,大觀樓是遊人眾多的地方,番僧不敢無故殺人,所以他只用了七成掌力,打算把段棉一掌拍倒,打斷對方肩骨,叫段錦吃點苦頭便算,哪知段錦上不躲避,兀立不動,雷迦音一掌拍落,嘭的一響,如同擊在鐵板上面一般,對方捱了自己這一鐵掌,不但若無其事,而且還有一股大力回擊過來,把自己掌心和五指震得火辣辣的,十分疼痛。

要知道段鋪天賦異稟,自從十四歲那年在翡翠湖洗澡,喝了金鱔王的鱔血之後,皮膚已經長出一塊塊魚鱗也似的硬皮來,刀槍不入,再經過玉洞真人這八九年以來,教他練外壯的功夫,更加練到四肢百骸,堅逾精鋼的地步。雷迦音這一堂要想傷他,如何能夠?番僧猛覺自己手掌奇痛,不禁大驚!

段錦呵呵笑道:“大師父,你這一手給我捉蝨,還是替我抓抓痕癢?”

雷迦音勃然大怒,由鼻孔裡哼了一聲,一隻簸箕似的右手,陡的猛伸開來,五指如鉤,照段小皇爺頭頂抓落。段錦有意逞能到底,全然不動,番僧手爪快要接觸著他的天靈蓋頂時,手掌突然變成黑色,只見雷迦音五指一落,整整鑿在段錦的腦蓋上,他這手功夫有個名堂,叫做“黑煞神抓”利害無比,任你練了金鐘罩羅漢功,被他一抓之下,也要皮翻骨折,雷迦音以為段錦練的是金鐘罩,所以把黑煞神抓使出來,哪知道五指一落,仍然象鑿在石頭上,段錦戴的頭巾雖然穿了五個破洞,卻是不損毫髮。

這時段錦他笑嘻嘻的把破頭巾由頂上取了下來,喝道:“番狗禿驢,你還有什麼利害煞手,只管施展出來,不然的話,小爺爺可要跟你不客氣了!”

番僧估不到自己的黑煞神抓也不能夠傷害對方,不由變了臉色,可是他忽然想出一個陰毒的主意來,獰笑說道:“小哥兒,你的頭頂真硬,讓我再抓一下試試……”話猶未了,左手一揚,仍然用黑煞神抓的功夫,照段小皇爺的天靈蓋頂抓了下來,底下閃電似的,騰的飛起一腳,踢在段錦的小膜下,他這一腳當然傷不了段錦,可是雷迦音卻另外抱著陰謀,這一腳卻用魁星踢斗的招式,把段小皇爺踢起三尺多高來,同時一伸右爪,奪了段錦的右臂,向欄杆外一拉,大叫一聲:“下去!”

段錦出其不意,估不到番僧用了這類卑鄙陰狠的手段,一個身子越過樓欄,頭下腳上,直向大觀樓外落去,眼看就要跌得粉身碎骨,不死也要殘廢!

玉洞真人在這時候卻是清嘯一聲,由大觀樓的走廊裡把腳一點,身子直飛出來,段錦身子才向下落,玉洞真人在半空裡伸出右手來,一把抓住段錦衣領,兩個人同時向大觀樓卜面落去,可是過了第三白樓的樓欄,將近撞著第二層樓的飛簷椽角時,玉洞真人陡的伸出左手來,一把抓住了椽角的鐵鈴,身子活象打鞦韆般,向前一蕩,連自己帶著段錦兩個身體,一同飄到第二層樓的走廊裡,玉洞真人把段錦一放,然後腳點欄杆,一個飛身,跳上第三層樓,單掌向雷迦音打個問訊,說道:“無量壽佛,師父是個出家僧人,居然用這種下作手段來對付小徒,實在是太不應該了!”雷迦音估不到又遇了一個強敵,不由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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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飛身救危徒 玉洞慈心存孝子

因為玉洞真人由樓欄內飛身出去救人的功夫,不足為奇,難得在伸手一探之間,不差毫釐分寸,竟把段錦衣領抓住,空中抓人已經難得,玉洞真人還能夠在降落一層樓時,抓住簷角飛鈴,一飄身進了二樓走廊,然後一個飛身,跳上第三層樓,就這一落一飄,一折一上之間,翩若飛隼,輕如紫燕,姿勢美妙好看已極,雷迦音雖然素性強悍,向來不肯服人,看見玉洞真人這份輕功,也是嚇了一大跳!

不過既然騎上虎背,萬難再下,番僧獰笑一聲道:“原來道友是那個小子的師父,更好極了,打了孩子,不愁大人不出頭,來來來,我們領教!”話未說完,五指一伸,候的使出黑煞神抓,猛向玉洞真人眉心抓到。

玉洞真人看見番僧只一照面之間;便向自己施展煞著,不禁赫然大怒!他本來涵養高深,最近幾十年來,除了莽蒼山遇見歐陽鋒那一面之外,可說不曾跟人家交過一次手,玉洞真人喝了一聲:“來得正好”倏地立起右掌,用“金輪手”一格,兩下都是使用內力,就在勁風一撞之際,雷迦音突然變內力為外功,右掌陡然一伸,暴長出半尺來,猛抓玉洞真人手腕,對方來得迅速,玉洞真人發招也快速之至,反手勾腕,強對強,硬撞,兩人手腕一搭,啪的一聲,如擊敗革,玉洞真人全然不動,雷迦音已經跟踉蹌蹌,退後幾步,面色已呈現出一派鐵青的顏色,叫道:“好,我認栽了,後會有期!”他還要說幾句門面話,哪知道內傷已經發作,哇的一響,喉頭底下的鮮血,當堂湧了出來,吐出一口,番僧踉蹌著向樓梯走去。

哪知道段錦在二樓定了一定神,立即沿著樓梯,直向三樓走來,劈面撞著了雷迦音,段錦心頭火起,不管三七二十一,舉手就是一掌,雷迦音已經受了內傷,試問何能夠再和段錦對抗?急忙後退兩步,段錦把番僧恨入骨髓,一拳不中,正要搶拳再擊,玉洞真人開口喝道:“徒兒,這番和尚已經受傷了,打倒了他也不算英雄好漢,放他走吧!”

段錦恍然覺悟,一生最服從師父,立即向旁邊一退,讓開樓梯,番僧半句話也人說,左手捧著胸膛,飛也似的下樓跑了!剎那之間,離開了大觀樓,走得沒無蹤跡!

雷迦音走了之後,那中年書生展雲帆如釋重負,長長的吁了一口氣,可是面上難色未解,道:“二位路見不平,把他打跑了,可是我母親的怪瘡,卻一生世也好不了!只有等死,真是現世,咳!”段小皇爺心中一動,原來他並不是為了錢銀,而是為了母病,他忍不住開口問道:“相公,你母親的病跟番和尚又有什麼關係呢?番和尚拿你母親的病來做要挾,迫你做壞事嗎?”

展雲帆不禁面上一紅,欲言又止,玉洞真人在旁邊插嘴說道:‘貧道雖然不才,也略諳岐黃之術,會醫一些奇難雜症,令壽堂長的是什麼怪瘡呢?貧道或者也能醫治未定呢!”展雲帆聽說王洞真人可以醫治自己母親的病,馬上現出喜色來,他搶先下了大觀樓,段小皇爺並肩和他走著,邊走邊談話,就在談話之中明白了他的身世。

原來這展雲帆本來是雲南昭通縣人氏,由祖父那一代起,遷到昆明,住在昆明城外碧雞山下面的東賢裡村,展雲帆自小失父,全靠母親沈氏撫養成人,所以展雲帆事母至孝,可惜他文章憎命,二十歲那年應童子試,中了一名秀才之後,便不再獲得功名了!幾次投考省試,都是宗師無限,名落孫山,迫不得已,只好在鄉村裡開了一間塾館,授課幾個小小蒙童,得些書金束脩,母子二人養命餬口罷了,生活雖然清苦,還不致於凍餒,哪知道三個月前,展雲帆的母親沈氏清早起身,突然向自己兒子說昨天晚上遭受鬼壓,她說三更時候,自己在睡夢迷離之中,彷彿看見床前站著一個黑衣人影,她正要睜開眼看,哪知黑影突然伸手向展母肋下一點,沈氏五時覺得全身麻木,胸門象被什麼東西壓住似的,喉頭也似被堵塞住,既不能叫,也不能喊,那黑影然後將她半扶起來,掃了幾掃背脊,方才放下,一躍出窗,飛也似的去了!

沈母整個晚上覺得心煩口渴,不能入睡,也不能掙扎叫喊,直到五更將盡,晨雞唱曉之後,方才甦醒過來,起床後便把一切向兒子說知,展雲帆以為自己母親日有所思,心火旺盛,做了一個惡夢,疑真疑幻罷了,只安慰母親幾句,便行作罷,哪知道沈氏經過這一嚇之後,居然生起病來,起先是頭暈骨痛,不思茶飯。

到第七天,背後突然長出三四個怪瘡來,這怪瘡只有手指頭那般大小,紅腫疼痛,三四天後,瘡口破了,流出黃綠色的膿水來,臭不可聞,沈氏病徹心肺,不能仰臥,只要微一觸動瘡口,立時痛徹心脾!展雲帆在怪瘡初起時,也曾經到城裡請了幾個大夫來給自己母親看病,這些大夫看了之後,莫明其名,因為這些怪瘡說背疽不象背疽;說陰瘡也不象明瘡,換句話說,簡直是一種離奇的毒症,什麼毒卻說不出來,只好擬了一些清血散毒的藥方,和一些拔毒生肌的膏藥,便自去了,這些藥不論外敷內服,沈氏吃了貼了好比石沉大海,功效全無,終日倚床喊痛,三番四次捱苦不過,要尋短見,展雲帆苦苦勸住,他為了母親的病,一方面請盡名醫,另一方面也羅掘俱窮,借貸到無可借貸,典當到無可典當,一連三個多月,弄到山窮水盡,沈氏全無起色,展雲帆也閒得形容枯槁,寢食俱廢。

就在他百計思量,一籌莫展的時候,有一天,突然有一個紅衣番憎到東賢裡來,那番僧自稱做雷迦音,是由川邊來的,最擅長醫奇難怪症,展雲帆聽說番僧會醫病,不禁大喜,連忙帶那番僧到自己母親臥房來,雷迦音一看之下,便說這種怪瘡自己能夠醫治,三天內包在自己身上,可以醫好,但是展雲帆要答應他一個條件,展雲帆說到這裡,不禁慾言又止,赧赧的不好意思!

段錦正在聽得津津有味,看見展雲帆話鋒中斷,不禁著急起來,問道:“怎麼,那番僧要你很多銀子嗎?”

展雲帆低頭道:“不是,這番和尚說醫好我的母親,不但不收分文,還送一千兩金子給我使用!”

段小皇爺不禁大奇,笑道:“那真是天下少有的奇事了!向來大夫治病,只有向病人要錢的,決沒有大夫反而送錢銀給病人之理!那番僧叫你做什麼,可以告訴給我們聽嗎?

展雲帆道:“這個我不能說,總之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那番僧限我三天內回答,如果我不答應,他便不肯給我母親治病,這個病除了他之外,天下沒有第二個人會醫治,我母親就要痛苦死亡,我在這三天內真個天人交戰,今天走上大觀樓來,心灰意冷之下,幾乎要自尋短見,嗣後一切情形,二位完全看在眼裡,不用晚生多說了!”

段錦年少好奇,他正要設詞探問番僧雷迦音強迫展雲帆做些什麼羞恥的勾當,展雲帆走到一個小村子外面,站定腳步說道:“寒舍就在前面了,請進去吧!”

玉洞真人答應一聲,師徒兩人跟著展雲帆向村內直走,經過一二十間茅屋,前面現出兩間瓦房子來,題看“展氏私塾”四個大宇,王洞真人明白這間就是展雲帆開的塾館了,塾館的門已經關上,聯雲帆卻引著玉東真人師徒向後面一間瓦屋走來,三個人剛才來到屋前,便聽見一個老婦的呻吟聲,展雲帆推門直入,高聲叫道:“她!我給你請大夫來了!”

屋中老婦嘆了口氣,算是回答,展雲帆請王洞真人直入屋子裡畫,果然不出所料,只見一個頭發灰白的老婦人,俯伏床上;不住叫喚,旁邊還有一箇中年婦人服侍著她,那中年婦人看見展雲帆回來,站起身來道:“展相公,你回來了,我可要回家煮飯去啦!”

展雲帆道:“褚大娘子,真虧殺你,你只管回去吧!”那個名叫褚大娘子的鄰婦果然走了,沈氏呻吟說道:“兒子,你回來了,娘痛得很,剛才又流了不少膿水,痛得要命!”玉洞真人立即上前,揭開沈氏背後衣服一看,吃驚說道:“哎呀!這並不是毒瘡,卻是黑煞神砂創口哩!”

段錦聽了黑煞神砂四字,心中有點明白,立即問道:“師父,什麼叫做黑煞神砂。莫不是那番和尚做的鬼?”

玉洞真人笑道:“徒兒真是聰明。剛才番僧雷迦音大觀樓上,第二下抓你天靈蓋頂的功夫,叫做黑煞神抓,它和黑煞神砂同是雪山老怪傳下來的絕技,黑煞神砂本身並不是普通武林所用的毒砂子,而是把幾種猛烈的毒藥和十多種希奇古怪的毒草,熬成一種毒漿,然後把毒漿煮沸了,當毒氣蒸騰的時候,伸出雙手十指來,先讓蒸氣黛攻,到毒漿冷卻了,然後把十隻指頭放入毒漿裡面,浸上半個時辰,直到雙手十指幾成漆黑顏色,黑煞神砂成功了,神砂是一種微細粉末,藏在指甲縫裡,彈了出來,射在敵人的身體上,對方就要長出怪瘡,醫治不得其法,三四個月之後,皮肉爛盡而死,不過練這種黑煞神砂的人,本身也要吃苦萬分,首先這種神砂附在手上,只有三天功效,如果三天過了之後,就要用解藥洗淨雙手,不然的話,就要變成本身之害,還有在這三日裡面,練過神砂的人,雙手絕對不能夠拿筷子杯碗吃東西,要由別人塞東西人自己口裡嚼吃,因為雙手一沾杯筷,毒砂便會因之而吃下自己的肚裡,當堂毒發斃命,還有在這三天之內,指甲老毒無比,雙手不能夠做別的事情,甚至給自己抓一下癢,也在禁止之列。因為一抓之下,自己皮膚就要生出怪瘡來呢!你想想這功夫歹毒也不歹毒!”

段錦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笑道:“天下有這樣的功夫,真是鬼功夫了?”

展雲帆在旁邊已經不耐煩,問道:“道長,家母的病怎樣,可以下手醫治了吧!”

玉洞真人回過頭來,說道:“可以,不過現在還不能動手,要活捉一百個蜘蛛回來!”

展雲帆吐了一吐舌頭說道:“一百個蜘蛛嗎?一時之間,哪裡找這許多蜘蛛去?”王洞真人笑道:“叫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去捉一百隻蜘蛛;當然是比上天還難!我這徒弟卻是捉蜘蛛能手,叫他去吧!”

原來段錦本身是怒夷族人,怒夷對於捕捉毒蟲毒物,另有一套本領,王洞真人向段錦道:“你到碧雞川去,限你今天日落之前,捉一百個蜘蛛回來,到碧雞山上去捉吧,那裡黑毛蜘蛛很多,要捉夠一百個,捉九十九個也別來見我!”

段錦笑著答應一聲,他向展雲帆討了一頂遮太陽的竹帽,一箇舊的木盆,便自入山去了!

玉洞真人陪著展雲帆說些閒話,一邊用些推揉手法給沈氏捶擊,減輕她的痛苦,果然不出所料,過了半天,在黃昏日落前,段錦笑嘻嘻的捧著木盆回來了,木盆用竹帽蓋住,展雲帆道:“小世兄,盆裡的是蜘蛛嗎?”

段錦笑道:“怎的不是?我揭給你看看!”他把竹帽稍為一提,木盆裡黑壓壓的,伏滿大小不等的黑毛蜘蛛,展雲帆不禁毛骨驚然,口吃吃的問道:“段兄,你你你,你這些蜘蛛是怎樣捉的?”段棉笑道:“還不是專到陰溼暗晦的地方找尋蛛網,一見了結網的蜘蛛,便一手把它捉回來嗎?”

原來段鋪上身肌膚如鐵,別說區區蜘蛛,就是毒蛇也咬了傷,黃蜂也螫不痛,捉這百個蜘蛛,不過手到擒來罷了,王洞真人先向沈氏兩肋卜各推一掌,閉住了她的氣血,叫這老婦人陷入半昏迷狀態,方才叫段錦伸手入木盆裡,捉了三個大蜘蛛出來,放在沈氏背後怪瘡上,說也奇怪,蜘蛛一見怪瘡,便和螞蟻樓糖一般,拼命吮吸膿水,不到片刻,三個蜘蛛突然身子一抖,肚皮向天死了!

玉洞真人將死蜘蛛用銀針挑起,放在一隻碟子上,又叫段錦另外捉三個蜘蛛出來,去吸背瘡的膿,不多時候,那三個蜘蛛又嗚呼哀哉!

閒話體提,段棉一次一次的捉出蜘蛛來,放到沈氏的背瘡上,一吸膿血,立時身死,王洞真人一次一次的把死蜘蛛挑到碟子裡,前後三十多回,一百隻蜘蛛完全毒死了,可是背瘡卻慢慢消腫,瘡口流的不是黃綠色的毒水,而是殷紅的鮮血了!

玉洞真人大喜說道:‘行,毒氣已淨。展相公,令堂性命保住了!”他才提起筆來,擬了兩個方子,一張外敷,一張內服,教段錦拿出銀子來,到附近小鎮去抓藥,這天晚上沈氏睡得很甜,不再呻吟叫痛,展雲帆心花怒放,謝了又謝。

到第二天早上,沈氏已經說餓,要吃稀粥,玉洞真人又擬了一些藥味在粥望,叫她吃下,到三天,沈氏果然毒瘡痊癒,不過病後虛弱,還不能夠立即下床罷了!到第四天,玉洞真人正色向展雲帆問道:“你母親沒事了!休養十天半月,便可復原,那個雷迦音番僧叫你做什麼壞事,向我說吧!”

展雲帆面上一紅,低頭說道:“道長,這件事說出來非常不雅,晚生說出有辱斯文,還是免說它吧!”玉洞真人說道:“那怎可以,貧道記起來了,這番僧一定是雪山老怪的徒弟,老怪已經二十多年不再在江湖出現了,這番僧不知由哪裡學了他的黑煞神抓和黑煞砂,拿來害人,我正要查究他的一切,你怎能隱瞞我呢?”

展雲帆被迫不過,無可奈何的說道:“老前輩我說了,那番和尚是叫我娶妻子!”

段錦不由大笑起來說道:“展相公,你已經屆而立之年,還不曾有家室,番和尚叫你娶老婆,不是好嗎?又何必難過呢?”

展雲帆道:“他不是叫我娶妻子那樣簡單,他說願意拿出錢銀來,把我裝扮成一個富商樣子,到昆明附近的白夷部落裡,要娶白夷女人,把她帶回家裡,就……”展雲帆說到這裡,彷彿十分難以為情,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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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身冷汗

展雲帆聽見五洞真人這樣一說,不禁嚇出一身冷汗,驚然問道:“老前輩,你說那番和尚會含恨來殺害我們母子嗎?他不是在大觀樓上給道長打得重傷吐血,怎樣還能夠肆虐呢?”

玉洞真人說道:“你真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番和尚明明是雪山老怪的門人,老怪生前心黑手辣,最忌人知道他的陰私隱秘,如果知道的話,必殺無赦!我看他脅迫你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必定還有別的用意,你現在向我們吐出他的秘密來,更不肯放過你哩!”

展雲帆是個懦善的人;聽了這幾句話,越發手足無措,戰兢兢的說道:“這這這……如何是好,搬家?搬到哪裡去?”

玉洞真人看見他戰兢兢的樣子,心裡非常不忍,說道:“你在昆明城有沒有親友。昆明是個大城,人煙稠密,番僧一時之間,諒來找你不著。你還是搬到城裡去,暫時躲避風頭吧!”

展雲帆面現猶豫之色,半晌說道:“道長實不相瞞,晚生在城裡不錯有幾個親友,可是人窮斷六親,他們向來瞧不起我這一個窮秀才,幾個月來我因為家母的病,逼不得已,硬著頭皮向他們告貸,不但錢借不到,反而飽遭了他們白眼,聽了不少冷嘲熱諷,晚生在一賭氣之下,發誓絕不登他們的門了,如是搬到城裡,賃屋僱車,樣樣需財……”

玉洞真人不等他說下去,阻止展雲帆道:“我明白了,金錢方面你不用擔憂,徒兒,你拿兩錠金子出來,送給展相公吧!”段錦由衣裡取出兩錠金元寶來,大概有兩多重一個,塞入展雲帆的衣袖裡。

展雲帆真是感激涕零,立即把雙膝一屆,跪了下來,叩頭說道:“老前輩真是仁俠為懷,生死人而肉白骨,請受展某一拜!”

玉洞真人把展雲帆扶住,說道:“不用多禮,濟世扶危正是我們修道練武人份所應為的事,貧道見你是個血性男兒,雖然在貧困交煎之下,也不肯失了讀書人的本色,被聲色重利所引誘,也不幫助番僧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所以幫你罷了,閒話少說,你立即進城去找房子,把你令壽堂搬去吧!”

展雲帆唯唯諾諾,站起身來,可是他猶豫半晌,方才吞吞吐吐的說道:“那番僧雷迦音雖然被老前輩打傷了,傷勢還不致命,東賢裡村又是他經常來往的地方,如果晚生和他遇上,又怎樣呢?”

玉洞真人一想也是,番僧雖然被自己用太乙玄功打傷了,可是以他的硬功氣勁造詣來說,頂多一個月內,便可復原,由這裡到昆明還有幾十里路,萬一和雷迦音遇上,展雲帆手無縛雞之力,番僧哪裡肯放過他,還不是等於羔羊遇著猛虎嗎?王洞真人毅然說道:“很好,貧道明天一早跟你同去便了!”

展雲帆大喜拜謝,當天晚上玉洞真人師徒在展家再住一晚,到第二天早上起來,展雲帆看見自己母親精神更好,心裡非常安慰,便和玉洞真人兩個起程到昆明,按下不提。

再說段錦一個人留在展家裡面,看守沈氏,晌午時候,他服侍沈氏喝了一碗藥,段錦本來是南詔園小王爺,自從出世以來,只有人家伺候他,今回還是破天荒第一次料理別人,段錦卻覺得非常高興。

晌午時候,段錦看見沈氏已經睡熟,自己悶坐無聊,走到村外散步去,他走到一座小樹林面前,忽然覺得樹林裡有一個紅衣人晃了一晃,修忽不見,段錦不禁大起疑雲,因為他記得幾天前遇著的番僧雷迦音,穿著的不是大紅袈裟嗎?段小皇爺站定腳步,定睛向樹林裡看,冷不防黃光一閃,呼呼兩響,兩隻形如圓碟的黃澄澄東西,由樹林裡面飛了出來,直射向自己的面門,段錦把身一矮,那兩隻圓東西打從自己頭頂飛過,拋落地上,原來是兩面黃銅飛鈸,段錦心想暗算自己的一定是番僧雷迦音了!不禁勃然大怒,喝道:“該死番狗,那天我師徒饒你不死,你居然來暗算小爺爺,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說著飛身一竄,直向小樹林裡竄了進去!

果然不出所料,樹林中的紅衣人影,正是番僧雷迪音,他看見段錦追入樹林,也不跟他交鋒,哈哈兩聲怪笑,便向另一棵大樹閃了過去,段錦生性嫉惡如仇,在展雲帆口裡知道番僧許多劣跡,和強迫他做的壞事,已經把雷迦音痛恨入骨,今日見他來暗算自己,如何肯容?一聲虎吼直撲過來,鐵臂平伸,向雷迦音抓去,雷迦音並不跟他交手,一味在樹林裡東閃西躲,說也奇怪,段錦一連追撲了幾十個來回,始終抓不著他,有時候明明看見番僧就站在自己身邊的地方,面現獰笑,相差不過幾尺距離,可是自己一摸過去,雷迦音便自不見,不知怎的,又在身後幾尺之內出現了。

段錦不禁莫名其妙,他心中暗暗納罕,這一座樹林只得一二十丈方圓,樹木也不過寥寥三十來棵,怎的始終抓不著他!他不明白番僧在這座樹林內,假借這幾十棵大樹,和他玩個遊身八卦掌的身法,番僧把整座樹林當做一個八卦,段小皇爺走東他竄西,走南呢?他竄向北,段錦雖然本領高強,到底江湖經驗還淺,上了番憎的當、兀自懵然不覺。

段錦追了幾十個來回,始終沒有把雷迦音抓住,道:“無恥番狗,你只有這批捉迷藏的本領嗎!快快上來,跟小爺爺決個勝負!”

雷迦音大笑道:“乳臭未乾的小於,佛爺爺今次不跟你動手,單單是捉迷藏就把你累死了,知道沒有?”

段錦憤怒已極。他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覷準了自己身邊一枝半抱粗細的檜樹,直摸過去,伸手臂向樹身一抱,左手扶住樹根,喝了聲:“起!”他這一奮起天生神力,居然將一棵丈多高的半大檜樹連根拔了出來,呼叱一聲,連樹杆帶樹根向雷迦音擲了過去,番僧估計不到他居然有拔樹的氣力,不禁大駭!

雷迦音看見大樹擲來,急不迭忙的向旁邊一竄,那枝檜樹由兩技柏樹中間穿過,斜斜壓到,樹枝相撞,三株樹繁枝密柯折斷之聲,劈劈拍拍,密如串炮,段錦就在番僧吃驚時候,一個箭步竄到他的背後,照雷伽音背心就是一拳,雷伽音休養了幾天,內傷還不曾好,哪裡敢擋架段小皇爺的鐵拳,連忙用了個七星步,向斜刺裡一閃,段錦一拳打了個空,堪堪的搗在一株大樹的樹杆上,樹皮翻飛,側身登時裂了一洞,巨如海碗,連樹頂的枯枝敗葉也震得紛紛跌了下來,宛如急雨,雷伽音看見段錦拳力這般厲害,不禁吃驚說道:“這傢伙真是一個天生出來的鐵人,好在我事先有了準備,不然的話,如果單打獨鬥,確實難以傷他哩!”

段小皇爺氣勢不餒,繼續揮拳向雷伽音追逐,雷伽音忽然大聲狂笑道:“臭小子,你可上了佛爺爺的當啦!你只管追逐我,那個老婆子已經被佛爺爺的同伴殺死,連屍首也分成八大件哩!”

段錦聽見雷伽音這樣一說;禁不住一股涼氣直透心頭,暗想這番僧不是好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也可以做出來,自己切不要中了他的調虎離山計!他再也沒心追逐雷伽音了,立即跑出樹林,向東賢裡村直跑回去,沿路上但覺得陣陣心驚肉跳,展雲帆的家在東賢裡村最隱僻的一個角落裡,茅屋兩椽,繞以竹籬,環境十分幽靜,門雖設而常關,段錦一口氣跑到竹籬前,看見竹籬的間格夾著兩條血淋淋的人腿,不禁頓足叫道:“不好,我中了賊子的奸計!”

他一個飛身跳入籬笆,剛才踏入屋門,便嗅著一股血腥氣味,直攻鼻孔,越發明白展母已經凶多吉少,果然不出所料,他一眼看見草堂的破舊木桌上,擺了兩條血淋淋的臂膀,段錦心驚膽戰,高聲叫道:“伯母,伯母!展伯母!”不見沈氏應聲,連忙一掀門市,搶入臥房,映入自己眼簾的,竟是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

沈氏的屍身平放在床上,沒了四肢,沒了腦袋,只一段光禿禿的人體,屍首的頸腔裡,插了一根竹籤,竹籤上用火漆不知畫了些怎樣的符籙,四肢斷處流出來的血,染紅了半張木榻,泥牆上也嵌著兩隻清晰分明的血掌印,血還不曾凝幹,室中蒼蠅亂飛。

段錦再抬頭向屋頂著時,沈氏那顆腦袋卻高高的吊在屋頂正樑上,頭髮散了開來,髮尾打了一個活結,段錦雖然膽大,也感覺到一陣陣的寒意,他突然發瘋也似的由屋裡直衝出來,奔向東賢裡村莊口,剛才跑出村口半里多路,迎面一架騾車,轆轆而來,車上坐著的正是展秀才和自己師父玉洞真人,玉洞真人還跨著車轅赴騾子,段錦張臂猛撲過去。高聲叫道:“師父!遲了遲了!展伯母被番和尚害死了!”

車上兩人聽了段錦這幾句話,不啻晴天霹靂,玉洞真人停了車子,展雲帆由車裡跳了出來,問段錦道:“段兄,你這句話是真是假,我母親真個被番和尚殺了嗎?”

段錦見他兩眼的淚象斷線珍珠般由眼眶裡流下來,不忍說他母親被肢解慘死的情況了,茫然點了點頭,王洞真人頓足道:“咳,你這人真是粗心人意!”段錦還要解說自己中了番僧調虎高山計的經過,展雲帆已經失魂落魄般向村裡走去,他一陣風般衝入屋門,掀開門市,看見了自己母親的情形,只哭喊了一個娘字,一口氣透不過來,撲通一聲,便自倒在地廣,暈死過去!

玉洞真人看見番僧慘殺無辜的兇殘手段,也不禁毛髮俱豎,沉聲說道:“無量壽佛,真個得了!清平宇內,浩蕩乾坤,居然有這樣滅絕人性的兇徒,貧道縱然心如止水,也要再開殺戒了,徒兒過去,把展相公救醒來吧!”

段錦趕忙由地上扶起展雲帆,抱他返回他本人的臥室裡。捉胸推背,把展秀才救醒,展雲帆大哭不止,這邊玉洞真人卻收拾了展母的殘餘肢體和屍身,放在一堆,然後由頸腔裡拔出竹籤來,只見那支竹籤長約尺半,闊約兩指,竹籤的兩面用火漆描了幾行藏文,玉洞真人目近常來往川藏一帶,認得西藏文字,只見竹籤上寫的是“展雲帆冒讀吾神,洩漏機密,殺其母以示仿,展本人不久亦服天誅。”另一面寫的是川邊雙怪敬白。玉洞真人把竹籤收起來,將一床染血的被褥包了碎肢殘體,提到屋後的荒地去,拿丁一柄鋤頭,挖個大洞,把展母屍身埋葬了,然後培平泥土,這時候展雲帆哭得如痴如醉,玉洞真人看見窗外天色還不曾黑,便向段錦說道:“徒兒,不必逗留在這裡了,帶展秀才離開這傷心地到昆明去吧?”

段錦答應一聲,把展雲帆兜在背後,倒扣屋門,師徒兩人走出村口,和展雲帆一同上了僱來的騾車,蹄聲得得一路滾滾奔馳,到達昆明城時,已經是萬家燈火齊亮的時分了!

原來玉洞真人日間和展雲帆進昆明時,已經用十兩銀子的代價,賃了城東玉華坊一間小屋,租賃半年,另外還買了好些傢俱用物,方才由城裡僱一架騾車趕回東賢裡村去,卻估不到半日之內,天色還未入黑,展家便發生了慘事!

段錦把展雲帆背入屋哩,展雲帆悲懷稍止;理智已回覆過來了,他突然向玉洞真人雙膝跪下,說道:“道長、弟子央求你一件事!”

玉洞真人伸手扶住了展秀才,很和煦的回答:“展相公要貧道代令壽堂報仇,貧道一定可以做好,相公還是節哀順變要緊!”

展雲帆道:“弟子不是這個意思,晚輩由今大起,總算是大徹大悟了,一個人死抱著書本了讀書,可說是書呆子,完全沒有用處,文章不能退賊,詩詞不能禦侮,即如這次弟子和先母被狗番僧著著強迫慘害,讀了滿肚文章又有什麼用處?所以弟子請老前輩大發慈悲,收在門下,好使弟子從今以後棄文習武,為世除害!”他說到這裡聲調突轉激昂、玉洞真人也不由感動起來,正要開口回答,說時遲,那時快,瓦面上突然嗤的一聲冷笑,接著嗤嗤幾響,兩道金光疾如虹飛電射,猛向伏在地上叩拜的展秀才背心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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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白梅谷口逢雙兇

段錦卻是手急眼快,他在對方撲嗤一聲冷笑的時候,直竄起來,黃光才一射落,段小皇爺舉於向上一抄,竟把黃光捉住、原來是兩個半環形的東西。略如婦女帶的金手鐲子,但是破做兩邊,可分可合,段錦有生以來,不曾見過這般希奇古怪的暗器,不禁愕了一愕。

玉洞真人忽然叫道:“快擲下地,快擲下地,這東西沾手不得!”話未說完,這兩半截金環突然波的一聲,自動分開來,噴出幾股毒水,直向他兩師徒飛濺過去!

原來這兩半截金環是一種特殊的暗器,表面上是一個黃銅圈子,渾成一個整體,其實飛出一兩丈遠左右,兩半截銅環便可以自動脫出來,分做兩下,一左一右。疾打敵人身體穴道,叫人防不勝防,可是銅環本身不止可以分開打人,環身是中空的,裡面藏著毒水,一飛出的時候,環身上的小孔便自動漏開來,毒水排成一條銀線,由小孔裡飛射而出。

這種毒水具有非常利害的腐蝕性,一著人身,熱如火燙,肌膚立即糜爛,段錦不知底細,銅環飛了進來,一手抓住環身,恰好銅環本身不曾分開,等到他凝神靜看的時候,銅環突然脫落,毒水射出,段錦出其不意,鬧了一個手忙腳亂!好在玉洞真人手急眼快,一掌打出,掌風到處,竟把這兩半截銅環打落地上,震成粉碎!

段錦總算及時放手,沒有被銅環上的毒水濺著,可是也嚇了一身冷汗!展雲帆也面如土色,玉洞真人笑道:“不用害怕,站起來吧!敵人已經走了!”

展雲帆方才怔怔的起立,段錦還要追趕出去,玉洞真人擺了擺手,說道:“不用追了,來的一定是雷伽音同黨的人不止一個,追他也沒有用,何況他已經走遠了!’他向展雲帆道:‘由今天起你是我的記名徒弟,我派門規謹嚴,並不容易收錄一個徒弟,可是你無拳無勇,跟在我們身邊,也是一個累贅,不如由我先帶你回青城山去,找一個安身的地方,然後用心練武,再作報仇之計吧!”展雲帆唯唯諾諾,玉洞真人本來打算把展雲帆搬到昆明城裡,暫時躲避紅教番僧的兇焰,哪知道番僧如影隨形,跟蹤到昆明來,王洞真人不能夠不推翻原定的計劃了!

到第二大早上,王洞真人和段錦展雲帆兩人,馬上收拾衣物行李,離開昆明,向北進發。

由昆明向北行,就是雲南高原山地,這些地方平均海拔三千多尺,終年雲封霧鎖,瘴氣瀰漫,王洞真人知道展雲帆是個文弱書生,不能夠抗拒瘴毒的侵襲,事先給他服了一些抗拒瘴毒的藥物,方才起行,一路上有話便長,沒話便短。

三個人在路上走了五天,不經不覺到了雲南北部的雲嶺山脈,這裡梯田重疊,苗猓雜處,王洞真人常來往西南各省,對苗猓的言語風俗禁忌,十分熟悉,有天晚上,他們走到雲嶺中部一個名叫黃羊峒的峒寨裡,天色已經黑下來了,玉洞賓人便向峒主請求借宿安歇。

苗人對待的規矩。每家每戶都設有“客棚”,原來苗人居住的地方大半是在竹木搭成的棚屋(只有酋長巫師之流,方才可以住石屋子),上層住人,下層養著豬羊雞鴨等家畜,至於款留客人的地方,多半是一個孤零零的竹棚,黃羊峒主答允了玉洞真人借宿的要求,另外撥一座客棚給玉洞真人等三人安歇。在臨睡的時候,段錦向玉洞真人問道:“師父,今天晚上我們睡覺,要個要戒備一下呢?”玉洞真人點了點頭,段小皇爺吩咐展雲帆先睡,自己和玉洞真人師徒輪班值夜。

到了三更左右,段錦片始覺得有點朦朧睡意,玉洞真人仍舊精神奕奕,忽然聽見棚屋外“咯”的一聲響,段錦立即跳起身來,要衝出去,玉洞真人把他阻住,叫道:“別忙,不要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玉洞真人這幾句話一說出口,段錦當堂停了下來,果然不出所料、棚柱下面又是咯咯兩聲,深宵入靜,格外入耳清楚,分明是一個人搖撼棚柱的聲音,玉洞真人笑道:“朋友,不用賣弄這些調虎離山的詭計了,有話只管請說吧!”

他這兩句話一傳出去,棚外已經有一個沙啞嗓音罵道:“賊牛鼻子,算你精靈,是你躲得了今晚,卻躲不了明天,明天晌午時間,我們在白梅谷再見!”

玉洞真人答了個好字,棚外聲音寂然,段小皇爺站起身來,向外一看,只見月光下面彷彿有一條極淡的人影,飛也似的向前奔跑,轉眼之間已經消失在暗月星光之下,身形之快,無與倫比,段小皇爺心頭上開始壓了一塊重鉛,知道來人是武中能手,自己師徒兩人要保護這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生到青城山上,荊棘重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哩!

次日早上起來,段錦按照苗峒借宿的規矩,給峒主一些生鹽布匹之類,黃羊峒主不禁歡天喜地,王洞真人突然問道:“峒主,由這裡向北行,可有一個地方名叫白梅谷嗎?距離這裡有多少裡?坐落哪個方向?”

這峒主名叫烏利麻,一聽玉洞真人問起白梅谷來,不禁大驚說道:“道長,你為什麼放著正路不走,要到那個地方去?’

玉洞真人問道:‘哦!白梅谷不是一個好地方嗎?”

烏利麻道:“那個當然,這不是生人居住的地方哩!”他便把白梅谷的一切說了,原來白梅谷就在黃羊峒的北面,距離十五六里左右,是一個幽深的死谷,這死谷在百多年前據說是強人的窩穴;盤據了一夥苗匪,月黑殺人風高放火,無惡不作,一般人提起這座山谷來,個個談虎色變,有一年穀中發生了一場大瘟疫,所有苗匪不知怎的,一夜之間死個淨光。

過了年餘光景,方才被人發覺一千幾百個苗匪的屍首完全腐爛,變成了一堆堆的白骷髏,後來有些人自作聰明,以為這是苗匪盤據了許多年的巢穴,裡面一定有很多的金銀珠寶,白梅谷裡沒有半個生人,自己只要把這些金銀珠寶取出來,豈不是成了一個大財主,終生吃用不盡嗎?

他們在財迷心竅之下,也不計較到利害兩字了,成群結隊的去,哪知道他們一去之後,永遠不見有一個人發財出來,也沒有一個人能夠生還!

段錦在旁邊聽了,覺得十分納罕,連忙問道:‘哦!為什麼緣故呢?是木是那裡的毒蛇猛獸很多,進去的人統統給蛇獸咬死嗎?

烏利麻大笑道:“能夠到白梅谷尋寶的人,當然是勇武的人物,帶備全副刀槍器械,哪有被毒蛇猛獸所害之理,老實說一句話吧!他們完全被那些苗匪的鬼魂祟死,發財不成,還要到枉死城去哩!”

段錦搖了搖頭,他雖然是個夷人,卻不相信那些鬼神之說,烏利麻又道:“二位大概不相信我的話,我可沒有欺騙你們,這批苗匪生前這樣愛財,死了也是貪財的鬼,起先三十年前,我們黃羊峒裡有些部民。因為收成不好,不能夠交出賦稅,便到白梅谷去冒險找尋藏寶,可是他們一去之後,永遠不會回來,有一天我們在白梅谷附近的山野裡,救了一個遍體血汙,奄奄一息的人回來,據他說是到白梅谷去的,他說自己和五個同伴,一同到白梅谷去找尋苗匪遺留下的珍寶,哪知一入谷口之後,只轉了幾個彎,同伴完全不見,自己的腦子也糊塗起來,走來走去盡是回到原來的地方。他看見地上現出足跡,於是拼命的跟著足跡向前走,誰知道這足跡就是他本人留下的,他還不知就裡,一直跑到筋疲力盡,眼前現出許多惡鬼骷髏的影子來,一陣天旋地轉,便自暈了過去!醒來已經在一座荒谷之中了,他的通體血汙是被蟲蟻咬傷的,這人說完了自己深入白梅谷的經過,兩腳一伸,便自死去!經過這次之後,幾十年來,從來沒有人敢到白梅谷去,二位如果路經白梅谷,還是繞路的好,如果要想到白梅谷去發財,那可要白白送命哩!”

玉洞真人聽了烏利麻這番話,心裡登時明白過來,笑道:“多謝峒主美意,我們這次到白梅谷去,並不是為了金銀珠寶;而是為了找一個朋友哩!”

烏利麻不禁大笑起來,他笑說道:“白梅谷哪裡有生人居住?你要到那裡找人,真個是活見鬼!道長不要說笑了吧!”

玉洞在人知道他的迷信觀念在腦海裡根深蒂固,自己跟他說不清楚,只好一笑置之,他便帶了段錦和展雲帆兩人一同起程。依著烏利麻所說的方向,向著白梅谷進發。

在沿路上,段棉向玉洞真人道:“師父,他們把白梅谷說得這樣鬼氣森森,恐怖怕人,是不是真正有鬼魅呢?”

玉洞真人反問他一句道:“徒弟,你相信白梅谷真正有鬼嗎?”段錦說道:“當然沒有鬼魅,不過黃羊峒的苗人,言之鑿鑿,空穴來風,其未必有理哩!”

五洞真人點了點頭,說道:“徒弟猜想得對,依照我的推測,白梅谷一定設下八陣奇門一類埋伏,普通人必定進不去了,這山谷既然做過苗匪巢穴,當然有許多不尋常的佈置,或者現在還有左道旁門裡的高人,在那裡潛伏也未可預料呢!”段棉心中凜然,他立即體會到這一次白梅谷之會,不是尋常的聚會了!

且不說他心中在估計著,行行復行行,有話便長,沒話便短,師徒三人走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已經到了白梅谷的入口,這時候日色還不曾到晌午,雖然在大白天,谷口附近一片陰森,肅殺如有鬼氣,由谷口望進上,亂石如林,一堆堆的山石,縱橫交錯,重門疊戶,彷彿排成一個天然的八陣圖。

玉洞真人剛距離谷口十幾丈路,突然一聲長笑,亂石堆後現出兩個人來,這兩個人都是紅衣喇嘛僧,並不是雷迦音,模樣生得非常醜陋和古怪,左邊一個喇嘛生得頭如巴斗,眼若銅鈴,獅鼻海口,面孔血也似紅,跟身上的大紅袈裟是同一樣顏色,頰下一部刺猥似的硬須,根根直豎,襯托得樣子十分威猛,左手拿了一支九環錫杖,右邊那一個紅衣喇嘛呢,身材卻比起他的同伴矮小一點,只是身子又瘦又長,面孔青虛虛的,十分難看。一雙三角眼睛白多黑少,更加顯得鬼鬼祟祟,這番僧右手半截衣袖迎著山風飄來早去,宛如無物,玉洞真人是個老行尊,一望而知,便明白這番僧右手已經斷了半截,唯其這樣,更加不盯輕視,因為凡是獨腿獨臂的人,必定有非常利害的本領,或者獨門煞手。方才可以行走江湖。這兩個紅衣喇嘛先用兇光炯炯的眼睛,望了玉洞真人背後的段錦和展雲帆兩人一遍,然後哈哈大笑說道:“道長果然是個信人,居然踐約來到,可稱得起英雄這兩個字哩!”

玉洞真人不動聲色,很安詳的稽首問道:“好說好說,請教二位大喇嘛的法號!”

那面色血紅的喇嘛用半生不熟的漢語獰笑答道:“你問我姓名嗎?我叫法利都麻,這是我師第烏羅多,將來道長到西方極樂世界時,切不要忘了我們的名字!因為是我們引渡的,成了仙佛也不要忘記我們呢!”

玉洞真人一生謙和忠厚,決不肯在口舌上說這些挖苦別人的話,當下笑了一笑,還未回答,段小皇爺卻忍耐不住了,大聲喝道:該死番狗,展秀才不肯替你們做那些無恥害人的勾當,你們卻把一個無拳無勇的老婦人殺死,屍分八塊,這算得是英雄嗎?我們救了展秀才,不叫他喪在你們的手下,你們卻在半路中途三番四次的暗算我們,可算是好漢嗎?今天是你們惡貫滿盈的日子了,還要亂說屁話,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法利都麻和烏羅多兩個番僧聽了段小皇爺這一段話,卻是陰惻惻的,全不動容,他等段錦把話說完了,方才冷冷的說道:“你說我們殺死姓展的老母無理嗎?誰叫展雲帆洩漏我們的秘密,至於你們兩師徒呢,今天也別想活著回去!”

段錦不等他把話說完,無名火高三千丈,大喝一聲,飛身直聳過來,舉手一拳,猛向法利都麻劈面打去。

法利都麻也是西藏紅教裡的有名人物,他和烏羅多,雷迦音,博忽都四個人,縱橫川藏康滇之間。在江湖上號為川邊四惡,四惡不但性情古怪,武功特別,而且更有一個共通宗旨,把仇怨兩個字,看得非常之重,凡是外教人開罪了他們,哪怕黍粒毫釐之怨,也要報復。

所以這次殺害展母,還把她死後的屍首肢解,並不是偶然的事呢,川邊四惡這幾年來,無意中發現了白梅谷是一個隱秘之地,谷中有一種天然發生的桃花瘴氣,外人不知道底細的,踏入必死。附近苗人不知底蘊,還以為是谷中苗匪的兇魂成厲魄,出而作祟,川邊四惡在江湖上,因為過於看重仇怨兩字,結了不少仇家,所以他們便不約而同的,隱到白梅谷裡,因為他們是西藏紅教有名的喇嘛,身上帶了不少靈藥,所以不怕桃花瘴氣,安然住在谷內,把它當做一個半永久性的巢穴,並且工一心一意的,找尋苗匪往日留下來的金銀珠寶。

說也奇怪,川邊四惡在白梅谷住了許多年頭,明明感覺到這座山谷,有一大筆珍寶藏著,可是不知怎的,始終找不出來,正在納悶之間,偏偏遇了不如意的事,雷迦音在昆明大觀樓上,因為強迫展雲帆幫他誘騙夷女回來,供他採補,無意中遇見了王洞真人師徒兩人,得知隱秘,抱打不平,把雷迦音打成重傷,雷迦音負傷逃走,剛才逃出三十里外,便遇見了自己的同伴博忽都,博忽都看見雷迦音狼狽的樣子;吃了一驚。連忙問是因了什事。雷迦音便把一切說了。

博忽都勃然大怒,便和雷迦音趕回東賢裡村來,先用調虎離山計引開段錦,把展雲帆的母親殺死,然後再向展雲帆本人施展辣手,把他活活捉去。用毒刑折磨他,凌虐至死。給江湖上做個榜樣。

哪知道玉洞真人師徒在沿途上,關防得十分嚴密,他們要殺害展雲帆。也苦於沒有下手的機會。博忽都只好改弦易轍,趁著玉洞真人借宿黃羊峒之時,向他明白挑戰,引玉洞真人到白梅谷口,方才動武。

段錦這一竄起,舉手一拳,猛向法利都麻劈面打到,法利都麻是川邊四惡裡面,本領最高強的一個。照四惡的本意。由他應付玉洞真人,他們已經佈置好了一切作戰的計劃,先把玉洞真人引入白梅谷口。利用各口頂先佈署好的奇門八陣,迷惑敵人耳目,耗到谷口桃花瘴氣升起之時,把對頭活活困死在谷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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