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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馬榮成] 魔渡眾生《全文完》

魔渡眾生  作者:馬榮成


如果說,黑暗是步驚雲的歸罕,

那在他的歸宿之中,

一定還有另一個人-一個女人,

一個以女性軀體出現的人行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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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第 一 章 黑色復仇女神

如果說,黑暗是步驚雲的歸罕,那在他的歸宿之中,一定還有另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以女性軀體出現的人行化身!

因為這個女人,也和步驚雲一樣。

一生只屬於黑暗。

而這個同樣屬於黑暗的“她”,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

“她”的故事,也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夜,也和人間無數長夜一樣,充滿魅惑與寂寞。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她”那晚所走的路,鋪滿了血!

“她”全家上下五十多條人命所濺的血!

血,不但鋪滿了“她”的路,還沾滿了“她”的衣衫。

年僅十八的她,如同一個血人,不斷在她出生的屋內奔竄,不斷那些俯伏地上的屍體翻轉過來,正因如此,鮮血才會染滿她的衣襟。

她做夢也沒想過,她只是到市集閒逛,僅耗了一個黃昏,回來之時,全家已滅門,整座屋子儼如一個被棄置的亂葬崗,不單遍地屍骸,還有牆上滿布難以數清的血手印!

她家中上下在頻死掙扎時按在牆上的血手印!

是誰毀了“本來幸福溫暖的家”?是誰如斯辣手,就連她家裡的僕人也被亂刀宰殺?

王媽,她的“娘”,從小至大都對她呵護備致,有時候甚至比她的娘更疼她,王媽年已七十,白髮蒼蒼,慈祥和藹,本應老早告老還鄉,可是她因不忍心王媽回鄉年老無依,孤獨度過晚年,遂千般挽留,最後,王媽終於答應留下來,她雀躍萬分,預備把王媽視作親孃一般,侍其終老,卻萬料不到,愛她反而害她……

王媽一生慈祥的下場,便是被一刀兩斷,身首異處!

太殘忍了!下手的人怎地如此喪心病狂,就連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荏弱老婦也不放過。

還有和她情如姐妹的小婢阿楚,她本為供養家中年老多病的孃親,與及尚未懂事的八歲二弟,才會當人婢僕,然而這個侍母至孝的小婢也劫數難逃,胸腹給一刀破開,所有腸賬都跌了出來,行兇者還相當變態,把阿楚的兩團胸脯都削平了,非常兇殘!

阿楚死了,以後誰來供養她年老無依的慈親及二弟,她的娘會多傷心?殺人者怎不在殺人前想一想,他殺一個人,會誤了多少人?

死的除了王媽和阿楚,還有其餘的家丁婢僕,他們到底所犯何事?偏要如此慘淡收場?

她一直悽惶地往屋裡走,一直翻動著數不清的無辜身體,她本來柔亮的長髮,已異常散亂地灑在她的雙肩上,她本來豔如桃花的臉峽,霎時也變的蒼白如紙,可是她的眼睛,卻意外地沒有流下半滴眼淚!

單看她美麗而柔弱的外表,絕難想象她在此時此刻,居然會沒有眼淚,而且不單沒有眼淚,她漆黑如夜幕的眸子裡,竟然泛起一股無名恨意!

是的!她恨!

她要尋出元兇!

也顧不得染血的衣裳,也忘記了為死者躺淚,她發狂得向屋內深處飛奔,終於,在大屋的廚內,她找到了她想找的畜生!

只見諾大的廚中正站著七條大漢,其中一條大漢一身紫衣,甚為魁梧高大,揹著廚門,也揹著她,在胸前交叉雙手,似是首領,其餘六條大漢,卻在幹著一些不是人乾的行為。

他們正把兩具屍體剁為數十截,丟到廚中一大鍋燒燙了的沸水中,象要弄一鍋人肉湯,而那兩具屍體,她當然看得清清楚楚,天啊!那……是……

她最敬愛的雙親!

爹!孃親!

她異常淒厲的尖叫著,卻並沒有立即逃跑,不知是等待送死,還是在等待著與他們拼命?

那名背向著她的魁梧漢子始終沒有回首,惟其餘六條大漢乍聞她的一聲尖叫,已紛紛向她看去,一望之下似發現了一些更為有趣的獵物,其中一條大漢道:“爹,孃親,原來你就是那條魔中狗種的女兒?無怪乎我們算來算去,這五十多條屍體,總是欠了一人,卻差點算漏了他這個美豔不可方物的女兒!”

老父被罵為“魔中狗種”,“她”積壓的仇恨已不能不發,只因為她的爹雖是這一帶的富戶,從來卻樂善好施,辦書塾,修路築橋,極力扶助貧苦村民,試問這樣的人若是魔,那什麼才會是神?她咬著牙根,為自已的爹,勇敢地辯護:“不!我爹不是魔!

你們濫殺無辜,你們才是十惡不赦的魔!”

“我們!”那六名大漢面面相噓,趾高氣昂地相視而笑,其中一名道:“小姑娘!

就讓我告訴你!我們七個外號‘追魔七雄’,是江湖的名門正派特地派我們來把你們滅門的,你爹其實是前魔教的餘孽,從前魔教給正道中人合力剿滅,你爹僥倖逃脫,才在此隱姓埋名,只可惜這麼多年後,他還是無法逃出我們追魔七雄的法眼,今日我們便是來食其肉煎其皮……”

這名大漢話未說完,她已冷冷反駁:“我從不知道,自已的爹是魔人,但縱使是又如何?

所謂魔教,也只不過是與那些正道人士的宗旨相異而已,而且一針見血,”她又憤憤不平的瞪著追魔七雄繼續說下去:“魔,其實也是給你們這班所謂正道人士!

正道,根本從來都沒有放過魔,只是懂得聲聲嚷著要斬除魔障,卻從沒體會魔之苦,給他們改過的機會……”

“就象你們借除魔為名,暗地卻滿足個人的殺人快感為實!我爹儘管是魔教餘孽,也僅他一人而已,為何偏要殺盡我全家上下,還有那些無辜婢僕?”

“……”

她聲色俱厲,似乎俞說俞有理,七條大漢一時被問得埡口無言,滿臉鐵青,當中以有一人道:

“嘿!丫頭好嘴刁!不過無論你怎樣狡辯,你也是魔孽之後,正如你們全府婢僕,他們無論如何,也是與魔為伍,為魔幹活,死不足惜!”

他說著斜斜一睨正忿怨填膺的“她”:

“而你,今日膽敢辱罵正道,罪無可恕,一定會受到比死更殘酷的懲罰!”

嘿!這就是正道千百年來,賴以殺害無數人的籍口了,她心中極端鄙夷,所謂正道,撕開了面具後,也都不過如此,她簡直不屑再與這班連魔也不如的畜生爭辯下去。

可是縱然她不屑與他們爭辯,除了那一直背對著她的大漢,其餘六條大漢鬥地齊齊露出淫邪的神色,要多淫邪就有多淫邪,一步一步的接近她:魔女,我們已經想出如何令你比死更為殘酷了!聽說魔教中的婦人們對付男人都有一手,就讓我們追魔七雄把你操死,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哈哈……“很難想象,正道中人會說出這樣猥瑣不堪的話,她聞言竟連一點恐怖的意思都沒有,只是冷笑,當偽君子撕開假面具後,其實也和禽獸相距不遠。”

電光火石間,一名大漢已一馬當先,一把楸著她胸前的衣服,想把她的衣服撕扯下來,誰料只得十八歲的她,猛地爭目暴喝:“你敢?”

此言乍出,突見寒光一閃,她一直藏在身後的右手,不知與何時已在地上拾起一柄單刀,蓄勢待發!她已豁出去了!

首當其衝的那名大漢,武功本是不弱,但他跟本沒想過一個看來弱質芊芊,美豔如花的女孩會有膽量出刀殺人,“哄”的一聲!他的右臂登時被她狠狠劈段,鮮血狂濺!

:這一刀是為了王媽!“一招得手,她的第二刀已赫然緊接而出:“這一刀是為了阿楚!“幹得好!這已經是她為所有無辜死者,所能的最後一件事了,即使這幾刀之後,她自已也會喪命,她也在所不惜……

她本來不懂武功,惟憑著無堅不催的恨意,手起刀落,為首那個大漢的左臂,也應刀而斷!炙熱的鮮血向她那如桃花般美麗的臉,使得他的臉倍為淒厲,冷豔!

“給我死!給我死!給我-死-”她咬著牙,瘋了一般繼續抽刀再劈!

恨就有這點可怕!恨可以驅策一個人,幹平素不敢幹的事,發揮平素所不能發揮的力量!

其餘的大漢本是一個箭步便可把她擒下,卻因她刀下那股攝人的恨意,眾人一時之間竟覺不知所措,不懂上前阻止,眼巴巴讓她一邊吆喝,一邊向為首那名大漢操刀!

只有那名一直揹著所有人的紫衣大漢,還是如磐石般屹立著,就在為首那名大漢給她至少劈至氣絕身亡之時,那名揹著所有人的大漢終於張口道:“飯桶!連一個弱質婦流也對付不了,死了落得乾淨!”

語聲方歇,那大漢終於也回過頭來,她在百忙中朝他一盯,她發覺,他有一張極具威儀的臉。

她還發覺另一件令她極度震驚的事-她才剛出世十天的二弟,白白胖胖的,正熟睡在那名紫衣大漢手上。

她以為他在胸前交叉雙手,確不料他只是抱著她那個正在熟睡的二弟!

“禽獸!你想怎樣?”

她拼命撕喊著,發狂想衝上前救自已的二弟,可是隨即給其餘五名大漢緊緊捉著,欲救無從。

那名極具威儀的紫衣大漢漠然道:“魔女,無論你甘心喚著魔女與否,今日我也要你好好明白,魔與他的魔種,最後只值得如此下場!”

他說著一把著著男嬰的左腳,把他倒掛起來,本來熟睡的他當下醒了,呱呱大哭,掙扎著,白嫩的小身軀如同一頭將要被屠殺的小羊,而且因身體被倒掛,哭聲相當刺耳,儼如鬼哭。

早已在灼著她父母的鍋子,仍在冒著騰騰熱氣,鍋中的水正“卜卜”地湧起沸騰的氣泡,他極為殘酷地向她望了一眼,誶地手一鬆,本來呱呱大叫的嬰兒‘撲通’一聲,終於跌倒鍋中滾燙的沸水裡去。

她的二弟,終於永遠地沉默了。

天!這就是正道?這就是正道?她新中悶喊!

“二弟”她渾身都在劇烈顫抖,因極度的悲憤而顫抖,她從沒想過自已白白胖胖,如羊脂般軟滑可愛的二弟,居然會有人忍心下手。

她嘶叫著,企圖增突那五名大漢的控制,而那名紫衣大漢只冷眼朝她一瞄,接著淡淡吐出五個字:“魔女,給我-死!”

驀見銀光一閃,一柄匕首自其手中勁射而出,‘噗嗤’一聲,竟已狠恨穿過她的心房,從她的背門而出,她的血,霎時如漫天花雨。

心窩被刺,她知道自己已距死不遠,可是她仍鼓盡最後一口氣,以最怨恨的眼神瞪著紫衣漢子,咬牙切齒的吐出她最後想說的話:“畜生!我……即使……死也會回來找你們報仇……”

“我永遠……都會……記得你……的這張……”

那紫衣漢子又是冷淡而殘酷的一笑,答:“不愧是魔孽之後,中了我一刀,居然還有氣力怨恨,生命力倒真頑強的很!兄弟們,既然她還沒死,你們就給我”

“把她操死!”

此語一出,其餘五人頓時眉飛色舞,大家都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同伴,剛才被活生生的劈死的事,只是齊聲高呼:“好哇!多謝老大!”

說罷已急不可待爭著要騎到她身上。

她依然沒有流淚,也許只因為,她絕不要在這群高舉正道旗號,卻是人中禽獸的偽君子面前屈膝!

縱使要被侮辱至死,她呀要傲然而死,目光絕不要流露半點乞求示弱的神色!

縱被世人罵為魔女,呀也要當一個最不屈的魔女!

或許是因為他滿門被殘殺的悲慘遭遇,或許是因她這股傲然不屈的意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被戳動,一股偶然經過這帶,不是人應有的力量……

就在她快將蒙汙的剎那,如亂葬崗般的大,唆地瀰漫著一片濃濃的黑色迷霧,望如地獄將要降臨,這些黑色迷霧,是真正的霧,還是一種氣?邪氣?

黑霧之中,還幽幽傳來一個聲音,一個似遠非遠,似近非近的攝人聲音:

“芸芸眾生,

罪孽滔滔,

佛天不渡,

唯我魔渡……”

聲音輕而沙啞,令人難以分辨聲音的主人是男是女?是人是神是魔是鬼?只知道,聲音由遠而近的速度極快,比人在腦海中所傳的歪念還要快!

“老大……”那五名正欲向她淫慮的大漢乍聽、之一全都停了下來,紛紛回首瞧著他們的老大,似在問他們的老大該怎麼辦。

紫衣大漢眉頭深深一蹙,此時,黑霧中傳來那個聲音,輕描淡寫的的道:“當人已失去人性的時候,天和佛,也許還會因一念之仁,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但,魔……”

“魔只會用最直接的處理方法,把他們”

“打進最深最痛苦的地獄!”

眼前情景極度詭異,惟那五名大漢又瞧了他們的紫衣老大一眼,不禁又膽壯了一些,破口罵道:

“嘿!大言不慚!裝神弄鬼,見不得光的鼠輩,有膽便出來與我們好好較量!”

黑霧中的聲音又道:“裝神?弄鬼?”

“愚蠢不堪的人,你們錯了”“我不屑當神,也未至淪落為鬼,我是真真正正的—

—”

“魔!”

“就憑你們,還未配看見我的真身!”

聲音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復再一字一字的,緩緩的:“不過,你們也不配再在今世回頭是岸……”

“留待來生吧!”

電光火石間,迷茫的黑霧中霍地飛出一根髮絲!

一根很長很長,卻又細的差點無法看見的髮絲!

那名紫衣大漢一看之下,面色陡地大變,驚呼:“是髮絲!兄弟們,小心-”髮絲?五名大漢不由在奇,功力雖然低於紫衣老大,也能一眼瞧出從黑霧裡飛出來的,卻是一根細長髮絲,但僅是一根髮絲,何以會令他們的老大如斯震駭?

他們很快便明白了!紫衣老大如斯震駭,皆因他已比他們更快瞧出,這根髮絲所蘊涵的力量,那股足以殺神,滅鬼的無匹,無敵力量!

迅雷不及掩耳,只聽“絲絲絲”的五道輕如蚊子叮人的聲音,這根髮絲竟然像長了眼睛一般,穿過為首第一名的大漢的前額,再由其後腦而出,接著是第二名大漢,第三,第四,第……

噗!噗!噗!噗!

五道令人聞之心膽具寒的爆裂聲過後,只見髮絲過處,五名大漢首當其衝,連頭帶身,赫然已爆為五團骨肉模糊的肉醬,血花滔天,慘不忍睹!

“這……是什麼功夫?不!這……到底是什麼魔法?”

那名向來冷靜自若的紫衣老大,目睹五名兄弟連哼也沒哼一聲,已全部死無全屍,也不禁心中一顫,可是,他只有時間問這條問題,卻沒有足夠的時間尋找答案。

那根髮絲穿過他的五名兄弟之後,夾著驚人餘勁,又向其眉心直戳過來。

“譁!”

逼人無比的勁力已刺至眼前咫尺,他根本便沒有想到過要伸手去擋,因為他知道自已絕對沒有足夠的內力可擋,他只能夠側身一閃!

總算他尚有點道行,這樣一閃,險險避過迎頭一擊,但他的左臂卻無法倖免,“絲”

的一聲被髮絲一穿而過接著,他的左臂由肩至指,整條爆為肉醬!

“吼!”

慘叫聲中,他自知再難久留,非走不可,否則性命難保,遂趁勢一個鯉魚翻身,那管自已的斷臂處血如泉湧破窗飛逸!

那團神秘霧剛欲窮追,卻聽倒在地上的她,驀然發出一聲微弱不堪的呻吟,那團飄忽無定的黑霧,不期然向她飄近,直至她的身畔咫尺方止。

她的心房猶在血留不止,奄奄一息,正徘徊在生死之間,她自知快要死了,但她還是苦苦支撐,強睜開那無力的眼皮,瞧著那團黑霧。

霧中聲音沉沉道:“小女孩,你不怕我?”

她悽然一笑,虛弱的答:“你……有什麼……可……怕?”

那團黑霧道:“我是世人聞聲喪膽的魔。”

她又笑:“這個……年代,愈來……愈多人……自稱……是好人,卻比……惡……

魔更……邪惡……你能……自視……為……魔,想……必……也並非……真正的……魔”

乍聞此語,黑霧之中,霍地傳出一聲格格邪笑:“小娃娃,你能夠這樣破世情,倒真有與生俱來,別樹一格的‘魔根’,可惜,我,實在超乎你的想象之外,在這黑霧之內,我有一個會令你極度震撼的……”

“真身!”

說著說著,那團黑霧中央,忽地移開了一個缺口,她不由自主的透過這個缺口,朝黑霧深處一望,當場膛目接舌!

她,就象看見了一些-令人無法想象的事物!

“不……可能!你……你真的……是……魔?”她的臉越發蒼白。

“小女孩,你終於不再懷疑了?”那團黑霧不答反問。

黑霧中的真身,到底是人?是魔?還是鬼?

然而無論黑霧中的是什麼,此時此刻她已沒有需要驚懼了,因為她知道自己已返魂乏術,快要氣絕,她是是道:“無……論……你是……什麼……東……西,我……都要……

好好……謝謝……你,謝謝……你為我……殺掉……五……個……仇人,我……只有……

一個遺憾……”

“什麼遺憾?”

她咬牙切齒,鮮血又從她的嘴角洶湧而出,她悽然的道:“王媽……於阿楚……都待我……們一家……

很好,其餘……婢女……也盡……屬……無辜,可是……卻因……我……一家……

連累……了所有……人,而……如今……還有……一個……仇家……在逃。我……死……

不甘心……”

那團黑霧瞧著她滿含冤屈的臉,看著她在垂死掙扎的纖弱身軀,半響不語,良久,突然沉聲問:

“孩子,若我有一個方法令你親手手刃仇人,但只會把年推入萬劫不復之地,你—

—”

“可有勇氣一試?”

什麼?她已氣若游絲,距死不遠,但那團黑霧還說可以讓她親手手刃仇人,這……

有可能嗎?儘管她已氣衰力竭,魂斷在即,也忙不迭鼓起一口氣,答:“我……已……

無親無故,世上……也沒有……人會理會我……這個世所不容的……魔女,更沒有人……

會……幫……我。只要……能……夠……報仇我……什麼……都……不……計較!”

她答得相當勇敢!非常堅決!

那團黑霧又道:“遭逢滅門之禍,依然不哭,孩子,人間萬千子女之中,你很勇敢,也很有心,我知道你這樣做,不單為抱父母深仇,也為了報答那些為你家無辜慘死的婢僕,但,凡事須謹慎三思……”

“這個萬劫不復的方法,可能會比死更為痛苦……”

那團黑霧雖在痛陳厲害,那股復仇之心更是如箭在泫,她義無反顧的答:“不!只要……能夠……報仇即使……要我墜進……最深……不見底……的地獄,我……也……”

“你或許會再沒有肉體,而成為一具極度邪惡的人行化身,以後陪伴你的,只有永無止境的邪惡,和渺無邊際的黑暗,你,也不怕?”

這次她並沒有再答,只因為她已無力再答,源源不斷的鮮血,已經堵塞她的朱唇,濰,她還是斬釘截鐵的,重重的點了點頭。

“很好!孩子,你的堅強,你的復仇意志,便是人間罕有,我,非常欣賞你!”

“你如今就把你的靈魂獻給我這個惡魔,就昂我把你心中的‘魔’成肉身……”

“再和我一起回去我們該回去的-”“地獄吧!”

獻出靈魂!

魔成肉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論是什麼回事,她已無暇再想下去,那團黑霧霍地一捲,便把血淋淋的她捲進黑霧之中,接著-人與黑霧,閃電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這個世上也沒有存在過一個

她!

此事以後,她就象一池被蒸發了的水,再也沒有出現。

她死了?還是,她已化為另一種的形式出現?另一種人們無法想象的人行化身?

沒有人知道!然而,自從她的家摻遭滅門之後,大好家園已然荒廢,由於枉死的人實在太多,附近的人都不敢接近她居住過的大屋,還有一個甚為可怕的傳說,說每逢月圓之夜,無人的大屋之中都會傳出一個女人的狂笑聲,嚷著:“我要報仇!我要—

—抱仇-”是她回來了?還是,她的鬼魂回來了?

附近的村民雖在不斷的揣測,惟大家都不敢在月圓之夜,入屋求證。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她死了沒有,她還存在!

因為她當年的近身小婢阿楚的孃親,在她滅門之後的三月,終於病勢,下葬之日,村民剛把棺木入土,突然“嗤嗤嗤”的三聲,不知從哪兒飛來三枝香花,閃電插在棺木之上。

村民們當然都震驚不已,因為他們根本沒看見四周有任何人影,而且棺木還是柳木,相當牢固,花莖卻是軟枝,怎可能插在棺木之上?再者,那還是三朵非常邪異的花

-黑色的花!

黑色的花,是否正代表敬花人那顆黑色的心?

是否,一切都因為,阿楚曾是她情如姐妹的侍婢,故在阿楚孃親入土為安之日,她雖不便現身,也趕來掉念故人之母?

她仍有心?

不但如此,還有更令人驚奇的事!就在阿楚之母入土之後,阿楚那個年僅八歲的二弟莆一回家中,便見一個修長的長髮黑影,似是女子,閃進他的寢室,他追進去,房內卻連半條人影也沒有,窗戶還是緊緊的關閉著,只是,房內卻多了添了一堆東西-一堆置在桌上的金葉子!

金葉子閃閃生輝,令人眩目,更令人以令阿楚二弟以後的生活,富足無憂……

又是她?

從來也沒有人能證實那是她,但附近村民寧願深信,那是-她!

群眾就是這樣,他們總愛聽有情有義的魔異傳奇,卻討厭那些爭吃唐僧肉的的蜘蛛妖精。

正因如此,人間才會有白素貞與小青兩頭義妖的傳說,一直的流傳著,一直的流傳著……

除了阿楚的二弟受到照顧,其餘曾在她家裡的婢僕家眷也無一遺漏,他們無論遇上多麼大的困鏡,總會有人暗中協助,甚至遇上土豪惡霸或外來江湖人的逼迫,不用多久,那些土豪惡霸及江湖人也會不得善終,全部在夜間遭人屠殺,儼如雞鴨般被人剝皮拆骨,屍懸門外。

是否已有點過份呢?村民們曾這樣心想,不過既然死的是欺壓弱小的惡人,大多兒也無謂浪費慈悲,畢竟惡有惡抱。

而日子久了,不單那些惡霸,就是連那些欲侵佔這條村子的偽君子,甚或江湖歹類,更是無一倖免,無論他們武功多強,統統在夜裡被神秘屠殺。

漸漸,這個不知仍否存在的“她”,不知仍否是人的“她”,便成為村中的一個傳說,也成為村民口中心中的

死神!

女死神!

她原來的姓氏,大家已記不起來了,但還是上輩記得,她曾經擁有過的名字,因為這個名字相當特別,她喚作

“黑瞳!”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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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黑色的手

“黑瞳?”

故事聽到這裡,秦霜略覺訝異,因為黑瞳這個名字,確是甚為獨特。

他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一間殘舊不堪的客棧。

而且目下與秦霜一起傾聽這個故事的,除了有十名天下會武藝不弱的頭目,還有他的兩個師弟

步驚雲。

聶風。

卻原來,無雙城一役,雄霸不獨派遣步驚雲率眾正面攻擊無雙,且還暗中差使秦霜,領兵截擊獨孤一方從剖“各省抽調回來的授兵,兩支大軍終於各自凱旋而歸,而在國歸天下會的途中,秦霜的太軍,更與步驚雲及聶風的憎兵遇上,於是兩軍聊成一線,一起朝天下進發。

但雄霸卻因急於要知道整個戰程,飛使鴿傳令,命他們三師兄弟盡書本回去馭命。

三人遞帶軍隊中的十名天下頭目,先行口返天下,並留上十多名頭目率領餘下的兩支精英。

乏眾人日夜趕路,很快已抵達一條異常“落寞”的小村

天鄰小村!

顧名思凡這格天鄰小村位於天之鄰,而在當今武林之中有資格被尊為“天”字的,舍當時得令的天下會,還有誰?

故而,天鄰小村便是位於天下會所護蔭的“天蔭城”外十里,這條村雖與天蔭城毗序鄰,際遇卻有云泥之別。

天蔭城在天下會的栽培下,得天獨厚,早已成為商旅必經之地,一片繁花,天鄰小村雖與天蔭城近在十里,畢竟地少人稀,資源有限,給天蔭城搶盡鋒芒。

若非因秦霜,步驚雲,聶風等人抵達天鄰小村時,已是入夜,他們也不會考慮在此度宿。

更何況,天鄰小村的客棧並不多,他們找了許久,方才找得一個古舊客棧。

這間客棧雖然古舊,掌櫃卻是一個天大的好人,招呼相當周到,也十分健談,”是,當秦霜他們在客棧的在廳用著晚飯的時候,秦霜陡地發覺,這間看來平凡不過的客棧,原來並不平凡。

那些尋常百姓家,最喜歡供奉的,大抵也是菩薩淋佛,甚至各色各類的傳奇人物,然而這間客棧所供奉的,卻令人眼前一“黑”!

只見這棧大廳的某個角落,竟放著一尊異常古怪的女性雕像,這尊女性雕像高約三尺,一身漆黑,上半邊臉似是戴著一個黑色的金屬面罩,露出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下半張臉似是罩著一層黑色的紗,整個像看起來非常的神秘,妖異。

雕像足下,還插著三灶香,顯見並不是裝飾品如此簡單,相信這間客棧的人,是把這尊塑像奉為神明一般膜拜。

秦霜略感奇怪,幸而掌櫃健談,主動為他們把這個雕像的故事,娓娓道來……

這個雕像的故事,原來正是關於慘被滅門,與及已芳蹤元覓的

黑瞳!黑瞳的故事!

“想不到,這尊雕像,會有這樣一個獨特的名字黑瞳,掌櫃,你們村裡的人真的相信,黑瞳已經成為死神?”

秦霜頗感興趣的問,他沒料到,本來只是想在這客棧度宿一宵,卻與步驚雲、聶風及十名天下頭目,有緣在此傾聽一個薄命女子的傳奇遭遇,而事實上,在聽罷她的身世之後,鮮有人會對黑瞳的事不感興趣。

而一直也在旁靜聽的步驚雲,面上儘管仍是一派漠不關心。

雙目卻隱隱閃過一絲光芒,是因為黑瞳慘遭滅門的際遇與他相似,他感同身受?

還是因為,她,也有一個與他相同的外號

死神?

被喚作死神的人,都有或多或少、不足為外人道的苦哀?

其餘那十名天下頭目,卻聽得異常人神;整間客棧,只有一個人聽是最不投入

聶風。

他不投入,只因為他仍在思念一個人,一個夢……

所謂冠蓋滿京花,斯人獨礁淬,只怨紅塵世俗,情最磨人……

然而無論他如何不投入,他還是恍恍榴你的,與在多兒把黑色的事蹟,一一聽罷,此時那名掌櫃答道:

“這位客官,實不相瞞,我們這條天鄰小村因地處偏僻,向來笆天下會所忽視,從沒受過天下會半點護蔭,故經常也有一些假仁假義的江湖中人前來,說要保護我們,名為保護,實為撿財,且還侍武橫行,但無論來了多少江湖人,只要他們對我們村民不利,很快憶會被人在黑夜屠殺,後來更有某些村民在暗處意外目擊,發現屠殺:

那些江湖的人兇手,是一條黑色的女性身影……”

“雖然我們也感到,這個黑色的神秘女子,她宰殺那些江湖敗類的手法非常殘忍,但畢竟她像是為我們而殺的,所以我們全村村民也元話可說,再者我們還依據那些親眼目擊她殺人的村民,對其外貌及裝束的描述,找鐵匠鑄造了一批與她相若的雕像,就像我忻棧內如今所供奉的雕像……”

掌櫃一語至此,不由朝棧內那尊黑色雕像一指,復再續說下去:

“而且因為她總為那些對我們村民不利的江湖人,帶來死亡。

我們全村上下,更奉她為‘死神’,每日向她的塑像虔誠上香,祈求她繼續保護。”

秦霜聞言不禁暗中失笑,斜斜一瞥坐於一畔的步驚雲與聶風,目光就象對他的兩個師弟說,這些村民倒也相當迷信,竟尊一個殺人的女人為神!

“但,掌櫃,這個被你們尊為死神的女人,既然罩著面具,蒙上黑紗,你們怎能確定,她一定是當年給滅門黑瞳?”與秦霜等同來的其中一名天下頭目這然插咀。

掌櫃答;

“是因為阿楚的二弟!當年他所見的尋個閃進其房內的神秘黑影,竟和其餘目擊者所見的黑影一模一樣,故所有村民都深信,給阿楚二弟金葉子的黑影,必是黑瞳無疑。

她一定會回來補償阿楚!”

這個解釋尚可以勉強接受,不過還有一些問題不明不白,此時,一直冷然不語、似是對此事漠不關心的步驚雲,這地張口道:

“但,黑影滅門當晚……”

“所有人已死掉。”

“這個世上,只有她最瞭解滅門情況……”

“你們,卻為何如此清楚她滅門那晚的事?”

“到底是誰告訴你們?”

此語一出,秦霜不由回首一瞄步驚雲,他不虞這個向來沉默寡言的二師弟,居然會對一個生未卜的可憐女子感到興趣,更沒料到他會破例出言相問。

而他這個斷為五句的問題,更是問得一針見血,適才把黑瞳的事如數家珍的掌櫃,一時間竟日定口呆。

他搔著腦袋,似在不斷追思,終於還是搖頭幌腦的答:

“是呀!客官問得真是對極了!究竟當初,是椎竟然那樣清楚黑瞳的悲慘遭遇,把她滅門當晚的情況告訴我們的呢?這個人為何會這樣清楚黑瞳的遭遇?這個問題真是無從考究了,我只知道,村民對她的事,都是一傳十,十傳百,一代傳一代,至於誰是第一個傳她事蹟的人,我們從沒有想過呀!”

秦霜只是蕪爾一笑,許多時候,群眾就有這點可怕,他們總是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遞某些訊息,卻從不知道消息來源,甚或真偽,便已經奉黑瞳為死神了!

謠言,往往便是由此誕生。

不過關於這個黑瞳的傳言,是真是假,此刻尚未能下斷語,矚以秦霜又問:

“掌櫃,你說黑瞳的傳說已一代,那她的故事,究竟是多久以創的事?”

掌櫃嘆道: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黑瞳滅門那晚……”

“至少已是五十年前的事廣“五十年前?”秦霜相當意外,步驚雲眉頭輕皺,即使一直心不在焉的聶風,也有少許變色。

秦霜追問:

“依你適才所說,黑瞳當時年僅十八,若她迄今未死,她豈非日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婆?”

掌櫃點頭: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可是在一年之前,我們村裡來了兩上江湖人,喚作什麼‘乾坤雙霸’,說要保護我們云云,目的又是撿財,用後還是逃不了被神黑瞳宰掉的命運,那玫次,仍有不少村民在夜裡目擊他倆被黑瞳所殺,目擊者也包括一些年老的村民,但他們所見的黑瞳,卻是一個身材相當窈窕,眼睛年青漂亮的女印,雖然她依然戴著面具,但所有村民都可瞧出,她的年紀絕對不過二十秦霜道:

“既然她仍是戴著面具,或許,真正的黑瞳已經死了,一年前出現的她,只是她的傳人或後人而已……”

“我們所有村民卻不是這樣的想,在黑瞳的滅門事件中,到了最後,那個黑霧裡的聲音曾對黑匠說,有一個可以助她報仇的方法,不過這方法曾令她萬劫不復,再也沒有肉體,而成為一具人形化身,所以我們相信,黑瞳能夠保持年青,只因為她已不再是人,而是成為一具我們無法想象的”

“人形化身!”

秦霜輕輕搖頭,似是嘆息,他較風、雲年長三、四歲,已是二十有歲,素來較成熟穩重,也較難接受這些無稽的話,此時其中一名天下會的頭目卻打趣道:

“嘿!我真希望能親眼見識識這位黑瞳,看看她究竟是人,抑或是一真人形化身?

還有,既然矢言報仇,這麼多年了,可已報了大仇?”

掌櫃驀然想捉弄這個天下會頭目,故作神秘兮兮的道:

“你可以去碰碰運氣,黑瞳的大屋就在本店一里外的荒郊,聽說曾在某數個月圓之夜,一些路經那兒的村民,皆聽荒廢的大屋內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在狂叫。我要報仇,的說話,不過大家雖然把。奉為死神,卻不敢人內求證,一來是怕冒犯了她,二來,曾經死過很多人的地方,據說都很邪門……”

“而今夜,正好是”“月圓之夜……”

“即使你們在那見不著黑瞳,也許,會發現另一些……”

“恐怖的東西……”

掌櫃的嗓門愈說愈是低沉,鬼聲鬼氣似的,那十名天下頭目儘管明知他故作神秘,十顆心還是難免發毛,渾身毛管直豎。,秦霜但笑不語,只感到這個掌櫃確是有趣得很,步驚雲則依闌沉默,似在沉思,卻不知是否在沉思此事,而聶風……

一直神情恍你的聶風,倏地臉色一變,道:

“有……聲……”

“聲?風師弟,你聽什麼聲音?”聶風的聽覺,在他們三師兄弟之中,向來最為敏銳,秦霜並不應到奇怪。

聶風繼續豎耳細聽,道:

“是……一些沙沙之聲……”

“沙沙之聲?”

“不錯!就像……地獄裡的餓鬼,身上的腐肉跌了一地,但他們仍拖著自己跌到地上的腐肉,一步一步……向這裡……”

“接近的聲音!”

此言一出,十名天下頭目不禁面面相覷,更是毛骨悚然,就連秦霜亦是一愕,而步驚雲的目光,已比眾人更俠,落到客棧門外。

因為聶風雖能以耳朵聽出這個聲音正在接近這間客棧,步創雲卻能以他冷靜的直覺,感應一團物體正向客棧移近……

客棧內的所有人,也隨著步驚雲的目光向棧門望去,他們終於看見聶風適才所聽見的聲音,究竟是誰發出的!

只是棧門之外,正站著一個人。

不!這怎能算是一個人?這……應該是一頭鬼!

一頭很恐怖的厲鬼!

說這個人是鬼,實在一點不足為過,只因他渾身披血,半邊臉皮已被削去,露出臉下的白訖最恐怖的還是,他的臉部不知給什麼異物破開,腸臟都躍了出來,其中一條斷腸垂到地上,於他拖行之時,在地上劃下了一條很迂迴曲折的血路,崎另一截的斷腸,卻不知為何勒著他的脖子,似乎有人曾企圖以他自己的腸,把他勒死“小五!是晚上打更的小五!”掌櫃乍見門外血人,登時駭然驚呼,剛欲上前看個究竟,誰料有一條人影已快如疾風,一把扶著搖搖欲墜的小五,這個人正是

聶風!

他本來一直皆心神恍榴,一直在惦念著一個人,不想再理會任何事,可是如今人命關天,他又不得不理,而且比任何人理得更快。

聶風閃電出手,“拍拍拍”的封了這個血人身上數個血如泉湧的大實,可惜這個被掌櫃喚作小五的人,已經非常虛弱,奄奄一息。

他能支持到此時此地,實屬難得,他緊緊的捉著聶風的雙臂,拼盡最後一口氣叫:

“黑瞳……故居……來了……一支……很可……怕……的……”

“鬼-”此語剛歇,他已即時氣絕,倒斃地上。

變生時腋,聶風愣愣的看著他,看著小五死不瞑目的臉,他滿目伶惜的以手在其雙目輕輕一掃,小五終於瞑目。

棧門外吹著肅殺的夜風,風中,隱隱送來一陣中人慾嘔的因區味,又彷彿送來一個魔異的夢,似乎並不獨小五遇害……

行兇者的手法確實是大殘忍了,小五隻是一個尋常更夫,沒必要這樣殺他,莫非……

來的真的是一鬼?

聶風一頭長髮在風中飄飛,他的手有輕微的顫動,不知是否因為心中的怒……

本來已經萬念俱灰的他,本來已不想再多管閒事,此刻卻霍劃回過頭來,木無表情的問身後的秦霜與步驚雲:

“你們理不理?”

他這樣問,其實是說,即使他倆不理,此事他也理定了,即使會遲了回去向雄霸覆命,他亦在所不惜……

沒料到三人僅是在此借宿一宵,卻赫然發生瞭如此令人不敢想象的事……

秦霜不語,只是微微點頭,繼而再回望他身後的步驚雲。:

步驚雲卻沒有點頭,碎地鬥蓬一轉,他已比任何人更快作出決定,連人帶蓬,遁著小五腸臟所染成的血路,飛馳而去!

他也會關心一個被殘殺的尋常村民?抑是因為

他對,“黑瞳故居有鬼”這六個字更感興趣?

對另一個被世人喚作死神的女人。

更感興趣?

血霧迷離,血路比血霧更迷離!

不消片刻聶風步驚雲與秦霜,已遁著小五斷腸劃在地上的血路,一直馳至客棧一里外的荒郊,而那十名天下頭目雖亦與三人一起搜尋,惟身手明顯比他們三師兄弟為饅,遠遠落在後頭。

逾近荒野,四周的血腥味便愈混濁,混濁得令人有點神不守舍似的,周遭更像是瀰漫著一片薄薄的血霧,屍如血紅色的小雨點。

然而在血霧深處,聶風、秦霜及步驚雲終於發現了一座大屋,三人一望便知,這一定是黑瞳的故居,因為在大屋門外,正有無數新按上去的一一血手印!

還有如河水般滔滔流出來的血!

“是這裡了!”三人一馬當先,“伏”的一聲掠進屋內,未及站定,秦霜已“啊”

的低聽一聲,聶風與步驚雲雖未致低呼,神色亦為之一變。

本來神之說,信則有不信則元,瀕死的小五說這座大屋有鬼,秦霜與聶風亦未有輕信,步驚雲當然更是懷疑,只是,如今在三人眼前出現的景象,卻教他們師兄弟三人,及緊接追至的十名天下頭目,開始存疑,到底這世上是否真的有鬼?

只因為,眼前的景象,只有鬼,才會喜歡弄成如此!

赫見偌大的一認破屋,所有牆壁皆塗滿了血,問中還夾雜著一些似是腦漿的濃稠物體,一清一滴的自牆壁流到地上,而地上,至少佈滿了一十多具村民的屍體。

最可怖的還是,這些村民屍體除了腸穿肚爛,他們的頭,早已不知去向?

看著這五十多具無頭死屍,那十名天下頭目,已紛紛掩著嘴、鼻,不知是覺血腥味實在太重還是正在竭力制止自弓會忍不住嘔吐出來?

這十名天下頭目雖飽歷江猢,惟這樣血淋淋的場面,還是生平罕見,不過真是後生可畏,此刻仍能保持高度冷靜的,反倒是年紀最輕的秦霜、聶風、及步驚雲!

然而秦霜及聶風的臉上已略呈憂色,步驚雲的臉更是逐漸變得鐵青,三人早已察覺,那五十多具無頭死屍的斷頭之位囚凸不平,並不像是給刀劍等兵器砍下來的,而是給人用爪,硬生生扯脫!

如果行兇者是人,那其爪力便相當驚人,如果行兇者是鬼,那……”

秦顛覆驀地瞄了聶風及步驚雲一眼,道:

“雲師弟,風師弟,那個小五說黑瞳的故居有鬼,你們可相信殘殺這五十多個村民的人,是鬼?”

步驚雲依舊不語,聶風卻道:

即使有,這支鬼也絕不會是黑瞳。”

“為什麼這樣肯定?”

:因為從掌櫃對黑瞳描述可知,她似乎只討厭偽君子,斷不會殘殺無辜村民。”

聶風此語一出,步驚雲不由徐徐朝他一瞥,似在說,英雄所見略同!

然而他們三人,及那十名天下頭目,已尼不用再猜疑究竟是否真的有鬼,與及那支鬼是否黑瞳了,在大屋四廂其中一間房子,忽地傳出了一陣“習習”的聲音。

一陣像是咳著人間美食的聲音!

聲音聽來還像是相當享受似的,在這滿布鮮血及死屍的大屋。

竟爾傳來一陣吃食的聲音,倒真聳人聽聞,匪夷所思。

秦霜梭眼朝那房子一掃,對步驚雲及聶風道:

“看來,我們想要見的東西,無論是人是鬼,就在那問房內。·,“去吧!”

秦霜語聲方罷,已經身隨聲起,聶風與步驚雲亦不怠饅,縱“彭”然一聲巨響!三人同如同三道流星,破門而入,可是未及站定,已有一團物體朝三人迎面飛來,那團物體,赫然是

一根血淋淋的舌頭!

說時遲那時快,那根舌頭已飛至風、雲、霜三人眼前颶尺,眼看便要擲中其中一人,不過他們三人既是雄霸的入室弟子,也絕非窩囊之輩,只見三條身影一幌,已然避過,但,後來追上的十名天下頭目,卻並非雄霸的人室弟子……

其中一名頭目閃避稍遲,那根血淋淋的舌頭,竟然飛進他的咀內,硬生生把其咀巴塞個滿滿……

舌頭更似蘊含一股餘勁,甫塞旱這名頭目的咀中,餘勁當場如山洪爆發,那頭目“噗”一聲,那股舌中餘勁,居然把其頭上七窮逼出鮮血,登時血如泉涵,鮮血梭飛,眾其賜、耳口、鼻噴出,他的兩顆眼球,亦給逼至飛射而出!

剎那之間,這名頭目已經慘死當場,一眾天下頭目隨即給嚇得魂不附體,然而更令他們魂不附體的事物,已經現身他們終於明白那些無頭死屍的頭,到底悉數去了哪裡。

那些頭額,原來全都人在這間房內的一個暗角上上,但所有頭的眼耳口鼻皆被挖了下來不知去了哪;而在這間房子的其中一個暗角;正有一個身材相當魁梧的散發漢子,背向他們坐著越間屋子所有的的血腥味,都是從這名漢子身上發出,中人慾嘔!”

聶風、步驚雲與秦霜就在距這漢子一丈之位站定,那名漢子當然已知道有人衝進房內,但聽他的呼吸聲奚地急促起來,似是極度興奮,他猝地呵呵笑道:

“很好!放生了一個村民,支引來了十多個這宗交易倒真化算……”聲音聽來相當刺耳,恍如刀劍在石上拖拉所發出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更不似是人沒有的聲音,難道,吐人真的是鬼?面對五十我個血淋淋的人頭,及一個猶未見面目廬音如鬼鬼的漢子,步驚雲、聶風及秦霜居然仍能鎮定,聶風更驀地張口道:

“聽說,你是鬼?”

那名漢子聞言,只是發出詭異的笑聲,良久良久,才答道:

呵呵呵呵!想不到那些愚昧無知的村民,居然用一個“鬼”字來形容我?嘿嘿!說得也是!我確是鬼!我的名字喚作“獸心鬼!”

獸心鬼?秦霜覆及聶風不禁互望一眼,步驚雲眉頭輕皺,而這名自答是獸心鬼的漢子此時已緩緩回過頭來,面向眾人,一字一字的冷冷道:

“好了!寒暄完畢,你們”

“想要什麼死法?”

他回頭了!他回頭了!

這一照面,仍能倖存的九名天下頭目,登時齊聲驚呼,而站得較近的風、雲、秦霜,亦為之變色!

難怪那個慘死的小五,會把他喚作鬼了,他,確是有一個張如夜叉般的猙獰的鬼臉!

赫見這名漢子的臉,佈滿針線的縫痕,他的左上臉,看來是一個男人的臉,然而其右上臉,卻是一個女子了的臉。

還有他的左下臉及右下臉,更分別是一張老婦的臉,和一張小孩的臉,一言概之,他整張臉猶如以四張不同的臉容肌膚,硬生生縫合而成,宛如一堆死屍的“百美圖”,令人觸目心寒。

再者,他還有十根尖如利錐的指頭,他的右手還端著一個斗大的破鐵鍋,而在鐵鍋之內……?天!鐵鍋之內,赫然盛滿了他在村民頭上挖下來的眼耳口鼻,他在說話之間,原來一直在拈起這些眼耳口鼻食,這些眼耳口鼻有老有,嫩,有男有女……

太殘忍了!聶風不期俗在心中低呼,怎麼在這座黑瞳的故居,會出現一支這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嗜吃眼耳口鼻的怪物?

就在所有人怔忡之間,那名喚作獸心鬼的漢子又道:

“呵呵!既然你們說不出自己想要什麼死法,就讓我曾瓦鬼替你們作主好了!站在前頭那三名小子長得頗俊,五官必很好吃,相信能替老子這張鬼臉以形補形,令它俊美一些,其餘那九長老鬼亦可作為伴菜,哈哈……”

一語方罷,那名獸心反已拈起碗內共中三顆血淋淋的眼球,夾勁朝聶風三人激射而出,但他們三師兄弟並非庸手,閃電惻身避過,只是,這三顆眼珠的目標,原來並非他們三人……

而是他們身後,其中三名天下頭目!

噗噗噗”的三聲!三顆眼球已如疾一般,射破三名頭目額頭三人連哼也沒哼一聲,當場腦漿橫飛,斃命當場!

這一手當真非同小可!這名漢子縱使非獸非鬼,能夠以柔軟眼球殺人,功力也是不同凡響!

然而,他也未免大小覷眼前這三名小子了,聶風、步驚雲、秦霜,也是不同凡響的人!

只可惜,這三個不同凡響的人,今日亦似無用武之地,就在他們三人正待撲向這支獸心鬼之際,死寂而肅殺的大屋,這地響起了一個似有若元、似無若有的聲音,哼著一句令人似懂難懂的話:

“芸芸眾生,

罪業滔滔,

天佛不渡,

唯我魔渡!”

又是這句說話?

聶風與秦霜當場愣住了,步驚雲亦在側耳綱聽,這句說話,不正是掌櫃所說的黑瞳故事中,那團前來相救果瞳的神秘黑,所說的話?

如今,說這句話的聲音,扣來是一個女子,但這個聲音似是被一股深厚修為抑壓而,不是這個女子的真正聲音,而僅是一個虔幻的聲音。

乍聞這個聲音,乍聞這句說話,那支本來殺得如瘋如狂的魯心鬼,亦當場頓了下來,臉上且露出難以形容的驚驚悸神色,想不到一支殺人不眨目的惡鬼,會如斯慌張失措!

但聽也呆然驚呼:

“是……她!”

“是她來了!”

“哇!”

“是……”

“黑瞳來了!”

驚呼聲中,這支獸心鬼已無心眷戀他那些眼耳口鼻的美食,發狂一般要衝出房外,那六名死裡餘生的天下頭目正站在門邊,眾人但見他來勢洶洶,紛紛借身避開,讓他衝了出去1黑瞳?

那個獸心鬼似乎相當懼怕的黑瞳,會否正是……那個曾給滅門的黑瞳?

瞬息之間,無數關於黑瞳的疑問,飛快在房中所有人的心頭閃過,聶風及秦霜更區不容緩,嗤”的一聲緊追獸心鬼而出,而其餘的頭目,當然亦緊跟其後。

只有一個人,他依舊冷漠如昔,並沒有追出去,這個人正是-步驚雲!

他沒有與大夥兒一起追,只因他驀然發現了一件事!

一般人,甚至是江湖人,都不會刻意去注意血腥,特別那些給人斬殺的屍,死狀大都慘不忍睹,儘管是惡向膽邊生的江湖歹類也不會往血淋淋的屍體裡鑽。

但步驚雲並不是一般的江湖人,他是一一死神!

死神,早已習慣了血腥,當年霍步天一家被滅門時,是他第一次逼習慣、被逼麻木的血腥場面。

所以,他往往能從一些常人不敢多看的血腥物事中,看見另一些的事物。

就像那支獸心鬼所丟下的鐵鍋,在鍋內那堆數不清的眼耳口鼻之中,步驚雲感到,當中,可能有一些十分特別的東西。

他徐徐的步近,拿起那支盛滿血汙之物的鐵鍋,面不改容地輕輕以手指撥開那些眼耳鼻舌……

他終於看見了那堆血汙之物下,藏著什麼東西。

那是一個……

獸心鬼瘋了一般,不但衝出房外,更衝出屋門,再衝進附近一個古樹參天的密林。

密林陰冷森寒,然而獸心鬼心付,她,只是一個具人行化身!

正因為她是一具人行化身,所以才更可怕!

獸心鬼不顧一切向前走,只是,忽然間,他發覺自己已不用再走了。

因為在他跟前兩丈的一顆樹後,正站著一個人!

一個擁有黑色長髮、黑色緊身衣衫……

和黑色死亡的人!

是的!死亡!這個人擁抱著死亡!這個人甫一出現,整個密森登時如被死亡籠罩!

這個人更揹著獸心鬼,渾身散發著一股相當霸道、濃烈的死亡的氣息,奇怪的是,從背影看來,這個人只是一個體態們娜好看、宛如人間尤物的女子,一個婦子竟也有此等霸道的死亡的氣息?

然而獸心鬼乍見這條黑影,卻像是看見猛鬼一般,看見一頭比他自己更猛的猛鬼!

隔了良久,獸心鬼方才驚魂甫定,逐漸懂得張咀說話,他猛地吞了一口涎沫,結結巴巴的道:

“你……來……了?”那條神秘黑影依舊沒有國過臉,只是淡淡的答:

“獸心鬼,你應該明白我為何而來。”她的聲音沉冷,籠罩著一般死亡的感覺。

獸心鬼不由點頭,不打自招的道:

“我……明白,我偷了主人的……‘達摩這心’,你是……前來取回……它的?”

想不到適才兇惡食人、氣勢如虹的獸心鬼,此刻在這條黑影之前,居然臺如羔羊;這條顯示影,到底有何驚人、驚心之處?

而嗎個換著什麼“達摩之心”的,究竟又是什麼重要物事?

黑影冷冷的道:

“答的好!既然你也明白‘達摩之心’非常重要,你偷了它,我們一定會追回它,你為何仍要偷?而且還匿藏於我的故居,你以為我是瞎的嗎?”

什麼?故居?獸心鬼適才藏匿之處,只是黑瞳的故居,難道……眼前這條黑影是……?

怎麼可能?黑瞳若然沒死,應該已是六十多歲的老太婆了!

怎會是眼前這身材窈窕好看的她?

獸心鬼已是滿額冷汗,支吾的答:

“那隻……因為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以為……你一定不會想到,我會……躲進你的……故居……”

那條黑影冷笑一聲,笑意中的死亡氣息更濃,道::

1“你很聰明,也很斗膽!可惜你似乎仍沒回答我,究竟你為何要偷‘達摩之心’?”

獸心鬼戰戰兢兢的答:

自從……主人把我……救回來……後……一直……不許我……再……

吃人,但……我實在……餓得……大久了,我……只得想……再吃一次……那些……

美味我比的眼耳口鼻,即使……是一次,亦已……心滿意足……

聽到這裡,那條黑影似已開始明白獸心鬼的用意,道:

“所以,為了一飽口腹之獸慾這個愚蠢的理由,你不但自己偷走,更偷走‘達摩之心’,那待萬一被捉回,還可以達摩之心的下落乞求一條賤命?”

獸心鬼汗滴如雨,答:

“是……是的!……”

那條黑影又道:

“可是,你如今為何又這樣害怕?你如今似乎在汗滴如雨……”

獸心鬼道:

“因為……我沒有料到……來追……我的,是……你!”

哦?他沒料到來追他的,會是她?那即是說,他們,並不止於獸心鬼和她,還有另一些他?她?或它?

黑影點頭道:

“不錯!如果來追你的,是‘他’,他或許還會真的放你一條生路,可惜,你真不幸……”

“來追你的,是我!你應該知道,你以血染汙我的故居,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獸心鬼已在一步一步向後退,一邊道:

“但,我已把達摩之心藏在一個很……秘密的地方,你若……殺了我,真的不怕……

會再找不到它?”

黑影復再以冰雪一般的口吻道:

“你早應明白我的脾氣,達摩之心,我總會有辦法我回來!不過,我向來有一個不成文的習慣,就是……”說到這裡,她語氣中的死亡氣息更濃更盛:

“當我怒得要殺人的時候,我會不顧後果,不顧一切,他媽的一一一”“殺了再說!

殺了再說!”

不顧後果殺人,她這個不成文的習慣,會否正是獸心鬼極度害怕她的原因?

當然不是!

縱使她要殺便殺,她也要有足夠的力量殺人,才能令人懼怕!

而她的力量,實在太驚人了!

只見她頭沒回,身沒動,欲倏地把手一揚!

本來已可用舌頭殺人的獸心鬼,此刻竟如一支被貓捉弄的老鼠,身形急速向後倒退,沒命奔逃!

可惜,他儘管早有準備,搶盡先機,他還是無法逃出……

能為世間任何生靈帶來死亡的黑手!死神的手!

頃刻之間,密林之內突地傳出一聲慘絕人責的淒厲叫聲,獸心鬼的死亡叫聲

這陣慘厲無比的叫聲,很快傳遍整個密林,也傳到已掠進密林的聶風、秦霜,與及餘下的天下頭目耳中。

“是那個獸心鬼的叫聲!”

聶風等人在追進密林之後,一直皆因密林內的樹木太密,一時之間失去獸心鬼的蹤影,聶風正欲以“冰心訣”聽出其所去所在,不虞林內會傳出如斯一聲慘叫。

他們全都聽見了,這分明是獸心鬼的慘叫,究竟是誰比他們先發現了他?是誰有這種驚人的力量,能令一支如魔如獸的獸心鬼慘叫?

無從細想,聶風與秦霜等人已適聲追去,終於兜兜轉轉,他們在密林中央,發現了獸心鬼!

獸心鬼還是完整無缺地站著,然而表情卻是一片木然,瘋獸般的目光亦已變得呆滯,恍如死人一般,一動不動。

聶風與秦霜不由全身戒備,正欲撲上前去,誰料……

一直木然的獸心鬼,翟地張口暴喝:

“黑瞳!你殺了我!你永遠都不會找到‘達摩之心’!”

“永遠不會!”

此時此地林內除了那些餘下的天下頭目,與及聶風、秦霜,周遭已渾沒半條人影,獸心鬼為何仍在聲聲嚷著黑瞳?且還磕黑瞳已殺了他?聶風等人當下更是惑然。

然而他們很快便已知道,何以獸心鬼一直如死人般一動不動。

只因為一一他真的已是一個死人!

但聽“嘩啦”一聲,獸心鬼整個魁梧無比的身軀,赫然在眨眼之間,如一座松塌的山泥一,全部崩潰……

且還碎作無數寸許大骨屑!肉屑!

變生不測,所有人盡皆為之一愕,怔怔的看著獸心鬼的恐怖死狀,怔了半晌,秦沙方才懂得說話:

“原來,在我們追至這裡之前,他……早已死了?”

聶風卻一直緊盯著那堆殘骸,似想在當中尋出半點蛛線馬跡,他倒:

“而且,他還是死得相當俠,快得他最後一句話還埂在咽喉,未及說出,便已氣絕。”

秦霜回望自己這個師弟,目光中滿是賃許之色,像在驚歎聶風在冷靜觀察:

“風師弟,你的意思是否說,正因他有一句話悶在咽喉,最後一口真氣無法宣洩,才會在死了不久之後,屍體突然暴叫?”

聶風不語,只是默然點頭,他仍是看著魯心鬼那堆屍骸,沉沉的道:

“不過最可怕的還是,殺他的人,竟然有這樣快的出手,而且獸心鬼的屍體並沒有即時粉碎,而是隔了一會才迸為血醬,這份‘凝聚勁力’、久久不發的力量,足見出手的人修為非……”

“再者,林內並沒有激烈搏鬥的痕跡,故這人殺獸心鬼的力量,應該只是使了一招,也應該只是輕描淡寫使出,但其修為已經相當驚人,若這個人全力施為的話……”

已經不再再說下去了,秦霜覆已然明白,若這個人全力施為,只怕……

他道:

“聽適才獸心鬼所叫,那個殺他的人,喚作黑瞳……”

聶風斜斜一瞥秦霜,間:

“霜師兄,你也認為,這個黑瞳,就是掌相所說的,那個慘遭滅門的黑瞳?”

秦霜道:

“極有可能!這支獸心鬼兇殘暴戾,嗜吃人肉,且還在今夜殺瞭如此多的無辜村民,所以是村民所供奉的死神黑瞳殺他的,又何足為奇?”

聶風道:

“本來我也是這樣想,可是別忘了獸心鬼死後所說的話,他好像提及什麼‘達摩之心’,這個,可能才是黑瞳殺他的關鍵所在!”說到這裡,就連秦治,也不得不佩服聶風的心細如塵,他點頭值:

“風師弟說得也是!但,所謂達摩之心,究竟會是什麼?”

聶風又再望向獸心鬼的碎屍,當下陷入一片沉思,他沉吟:

“達摩之心……?”

“達摩,本來是著名的禪宗初租,然而他的心……”

“到底會的是顆……”

“怎樣的心?”

就在一眾人等苦思剎那,寂寥的密林內,碎地響起了一個比密林更寂寥的聲音,冷冷地道:

“達摩之心一一一”“可能是”

“這顆心!”

聶風、秦霜與及餘下的天下頭了聲,隨即回首,朝聲音來鎳一望只見密林霜個陰暗之處,正徐徐步出一個經常與黑暗融為一體的人一一步諒雲!

他終於也來!還帶來了一件令人

極度震撼的東西!

赫見步驚雲的右掌之上,正拿著一件半尺大小的方磚,尺如一顆巨大的骰子一般,而這顆巨在的骰子,原來是以無數黑、白兩種金屬小骰砌成。

然而這些金屬小骰,所徹的卻並非骰的點子,而是砌成六面

“X”形標誌!

這顆金矚方磚,便是步驚雲在獸心鬼那鍋血汙之物下,所找到的東西?

那個“X”形標丘,本是象徵佛教,那未……

達摩之心。

會否真的便是這顆

鐵鑄的心?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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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達摩·達摩

這裡,也和世上數不清的秘地一樣,存在著的,只有“天長地久”的黑暗,與及漫元止境的寂寞。

唯一不一樣的,是這裡遍地插滿了成千上萬的香燭,終年累月,都在散發厚如濃霧的煙香,煙香在這個黑暗迷高的空間飄漾,宛如一個生生世世也不會醒過來的夢。

眾所周知,中國人是一個最喜歡燒香的民族,不論是祭祖、拜神、敬佛、以致江湖術士開壇作法,盡皆免不了燒它三、四株清香。

香燭,簡直成為了民間不可缺的用品,在一般人心中,更認為香是天地鬼神們的精神食糧。

因此,插在這個黑暗空間中的無數香燭,當然並不是以人供奉“人”,極有可能,只是用以供奉那些人以外的物體。

譬如神,譬如佛魔、鬼……

又或是,一些似人非人的人形物體。

除了遍地燃燒著的香燭,這裡還置放著一面順為古怪的銅鏡。

這面鏡子高可及人,沿著鏡子邊緣,還鑄有兩條張牙斧爪的巨龍,巨龍雙目炯炯,似在做視蒼生,又似看盡了人間種種興亡戳宕。

究竟這個地方為何會豎放著一面這樣大的鏡子?誰會用這樣的鏡子?難道是黑暗中的神、佛、魔、鬼答案很快便自我出現了,首先在黑暗中冉冉出現的,是一條全身雪白的高大身影。

他,一身白衣如雪,左肩之上,還穩站著一支罕見的動物一一一支白色編幅!

他的整張臉,與及他的頭髮,更裹在一層繡著“南無”二字白紗之內,使人無法瞧見他的真面目,但他的雙目卻能透過蒙頭的白紗,看見所有人的面目,無論他們的面,是真誠的面孔,抑或是虛偽的假臉。

儘管他蒙上一層白紗,可是誰都能夠一眼看見他眼睛的輪廓他有一雙異常深邃。卻又萬般憂鬱的眼睛。

那種憂鬱,彷彿把他的前世今生憂鬱都加在一起。沉重的令人萬念俱灰,尋常人只要定定看著他一個時、恐怕都會心乙萌求死之念。

本來在其周遭也聚集著一些蛇蟲鼠蟻,惟似乎除了站在他肩上的白蝙幅,願與他“相依為命”外,其餘生物,盡皆為他所散發的憂鬱而侷促不安,紛紛爭相躲避。

很難想象,一個人的優鬱,可以到了如斯可怕的地步。

也許,他根本便不是人。

不過無論他多麼可怕,更可怕的物體,亦相繼在這個空間出了。

最邪惡,最野性、最狠辣的女性化身

終於現身!

“呼”的一道破空之聲,一條黑色的炯娜身影,已從這空間的深處踏風而至,那一頭在風中飄揚著的柔長黑髮,儼如黑暗在伸展著它的魔爪!

她,像是擁抱著漫天的黑暗,又像是挾著永恆的邪惡,翩然落在巨鏡之前,那些早已在躲避的蛇蟲鼠蟻,避得更快、更狼狽了,因為

她才是最可怕的邪惡化身!

邪惡已經降臨!

她不獨有一頭誘人的黑髮,渾身穿著一襲緊身的黑衣,左肩之上,亦與那個白衣漢子一般,站著一頭編蠍,然而卻是黑色的,她的脖子,還纏著一條默默黑的長絲巾,就連她的上半張臉,也掛著一個形如編幅的黑色金屬面具,下半張臉,卻蒙上一層薄江的黑紗,薄得可以依稀“洩漏”她那藏在黑紗背後的咀角,所流露的“野性”笑意。

那種野性,彷彿要笑盡天下蒼生,與及天下問所有偽君子,方才滿足!

她雙手叉著那纖巧得無法再纖巧的腰肢,那襲黑色的緊身衣,不獨把她足可顛倒眾生的體態襯托得呼之欲出,且還令她整個人驟眼看來,與周遭的黑暗融為一體。

就像不哭死神步驚雲那樣,與黑暗融為一體。

她就像是一朵綻放於黑暗的“黑花”,雖然活在黑暗之中,不易被人察覺,但她那樣鼻的無限芳菲,卻一支情人的手那樣,撩引著天涯海角的蜂蝶,雖然芳香,但邪惡!

一黑一白,兩個完全各走極端的神秘人,或物體,就這樣在巨鏽產前並肩而立,過了良久,那條白衣漢子終於先道:

“黑瞳,你,來了?”

永恆的開場白,聲音卻低沉得如同熊的叫聲,一聽便知,他故意以真氣壓低嗓門,好讓任何人也沒法辦辨認他的真正聲音。

那黑衣婦郎竟然喚作“黑瞳”?她,是否正是天鄰小村的村民所供奉的死神黑瞳?

瞧她那一身的黑色裝束,卻是與村民所奉的死神像一一無異!

這個喚作“黑瞳”的女郎冷笑一聲,一支黑得發亮、卻又冷豔的眸子,斜斜朝那白衣漢子一瞄,冷嘲:

“媽的!又是‘你來了’這句掉牙的開場白?雪達魔,以你這樣一個出塵的人形物體,怎麼也和那些低等的江湖人一般見識,總在見面時愛說這些故作氣勢的話?”

她的聲音亦是以真氣抑壓著嗓子而了,顯而易見,也和那名白衣漢子有相同的目的,她不想任何人辨出她的聲音。

那名憂鬱漢子原來喚作“雪達魔”?倒真是一個獨特的名字他其實是與雪有關還是與久遠以前的少林禪師“達摩”有關?“達摩”、“達魔”,也僅是一字之差。

佛與魔,又何嘗不是一線之差?

抑或統統都不是,他與那顆“達摩之心”有關?

雪達摩似乎並不介意黑衣女郎的汙育穢語,可能亦已經習慣了,他只是若無其事的道:

“濁世匆匆,數十寒暑,眨眼逝如朝露,這個烽火人間,不少神人、魔妖亦已因應環境而有所改變,你卻數十年如一日,還是:

五十年前的你一樣,依久”

“火烈、偏激、邪惡!”

五十年前?難道這個黑瞳,真的便是於五十年前慘遭滅門的黑瞳?

但怎麼可能?她雖然蒙著咀臉,惟觀其驕人身段,與及她那支極端妖燒而又蘊含無比野性的眼睛,極其量只是一個如花少女而已,又怎會是一個至少六十多歲的老婦?

這個黑瞳聞言臉色一變,雙眸一橫,眼看那個雪達魔,還他一句:

“雪達魔!你也他媽的別太自鳴得意!你何嘗不是與以前的你一般貨色,還是喜歡說那些他媽的讓人悶至吐出鳥來的婆媽佛理?”

她居然以“他媽的”、“悶至吐出烏來”與及“婆媽”來形容佛理,可見她極為討厭正義!

雪達魔正色道:

“黑瞳,別要謗佛!魔與佛僅差一線,卻非對立,我們魔道,在佛的眼中也僅是一群千年萬年都要擁抱孤獨的可憐角色,真正與魔對立的,反而是那些聲聲嚷著要除魔滅妖、從沒給魔道翻身的正道之士……”

“這個世上,從來也沒有任何人或魔生而邪惡,魔與邪道,都是給大多數的所謂正道,一意孤行要堅持已見,而給環境逼出來的……”

“其實,在佛的眼中,這個世上,無論任何神、人、匣、妖、鬼,甚至一草一木都同樣平等,都是佛,元分高低,無分彼此,可惜如今的世道人心,都活在自己所編織的地獄中,每個人的心再不是佛,所以這個世界不再完美……”

不愧是與達摩之名僅差一字的雪中在達魔,居然能一口氣說出連串他自以為是的道理,可惜,對於這個年代的人,已經再不適用,特別是對眼前極度邪惡的她,更不適用!

她重重搖首:

“太深奧了!雪達魔,你那些他媽的、似是而非的道理,聽來雖然動人,可惜我實在不願扮作那麼深奧……”

“雪達魔,別忘記我黑瞳曾把自己的靈魂獻給惡魔,以求得到永生,一報滅門之仇,雖然我打了五十年,還沒找出當年那個走脫的紫衣畜生,但,我已經是一個真正的魔女,也樂於當一個魔女,永恆的!”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異常斬釘截俟,可見對於身身成魔,無悔,無愧!

由被罵為魔女,至自心樂於當一個鷹女,是什麼令她徹底改變?

是不是一一恨?對人世所有偽君子之恨。

雪達魔似不欲與她爭辨下去,岔開話題道:

“罷了!我們再說下去也是徒然!黑瞳,你可已發現了‘獸心鬼’的蹤影?”

她透過黑紗,發出險惡的邪笑,爽快的答;

“我已經殺了他!”

這下子倒令處變不驚的雪達為之動容,他愣愣問:

“什麼?你殺了他?”

黑瞳肆無忌憚的笑:

“他背叛主人,偷取‘達摩之心’,是一個狗孃養的、徹頭徹尾的偷心者……”

“可是他偷走達摩之心,也還罷了,他絕不該像‘人面使’獨孤一方那樣,多行不義,濫殺無辜,你可知道?獸心鬼在我的故居,屠殺了五十多名村民,只為了要生吃了他們的眼、耳、口、鼻……”

一語至此,黑瞳這地雙拳暴握,翹首怒叫:

他倆一個‘人面’,一個‘獸心’,真是他媽的、天殺的……

“畜生!”

如此刀怒叫,竟然把周遭的黑暗空間震得砂石橫飛,籟籟搖動,不知是因她的修為深厚?抑是因為的怒?

原來假獨孤一方是其主人座下的‘人面使’?那她的主人如今在哪?她的主人,是否正是當年在她滅門之時,救她的那個黑霧裡的聲音?

雪達魔處聽獸心鬼曾屠殺五十多名村民,像是受了相當大的震撼,儘管常說道理的他,也不由幽幽的點頭:

“嗯!他倆果然都是畜生!‘人面使’獨孤一方,本來只是主人埋在無雙城的一隻棋子,但他恃勢橫行,欺壓無雙的低下城民,兼圖謀背叛主人的計劃,也是死不足惜廣黑瞳復又是邪邪一笑:

“你也認為我殺得對吧?想不到‘人面’、‘獸心’是真正的人,與我們及‘經王’三個人形化身完全不同,卻偏偏背叛主人。人真是令人失望!呵呵……”

原來“人面獸心”是真正的人?而她與雪達魔,及一個喚作“經王”的人,卻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人形化身?

那什麼才是一人形化身?

誰又是那個“經王”?“經王”是男是女?為何如今尚沒前來?

雪達魔冷靜地問:

“既然獸心鬼已死,我們也不要再為一個已死的人繼續討論,我只想知道,達摩之心,已經找回來了沒有?”

終於步人正題了!可惜黑瞳僅是詭橘的搖了搖頭,答:

“還沒有,不過我已知道達摩之心在哪兒。”

“在哪兒?”

“在天下會的風雲手上!”

此言一出,雪達魔不由追問:

“怎會如此?達摩之心何以會落在他們手上?”

黑瞳答:

“他們只是適逢其會,路過吧了!我殺了獸心鬼,本已欲回故居尋找達摩之心,看看他會否把它藏在哪兒,誰料剛剛沒人樹林之中,那個被天下少女們喻為絕代俊男的聶風,和他的師兄秦霜與及數名天下頭目已經趕至,還有最後才至的步驚雲,他,手中竟然已拿著達摩之心。

她居然對秦霜、聶風及步驚雲的容貌瞭如指掌,如數家珍,顯見她的主人不但要他們監視無雙城,也要他們監視天下會。

雪達魔道:

“既然達摩之心在他們手上,你為何不立即搶回來?若給他們回去天下會,事情將理趨複雜、麻煩。”

黑瞳道:

“我也是這樣,當時我亦想立即搶回達摩之心,不過,雪達魔,你也該知道,這麼多年來,我的功力已臻至能夠‘以目視氣’的境界,我曾以自己的一雙魔目,遠遠感應他們體內的氣,我感到,風雲二人體內,各有一股我們不熟悉的奇特力量,一股神一般的力量“他們這兩股力量若合而為一,即使是盡得主人真傳的我,也未必可在百招之內言勝!”

雪達摩有點懷疑:

“但雄霸雖是梟雄,武功之高,相信不出十年,已可與當年的主人匹敵,惟以其目前實力,不應能調教出風雲這樣的徒兒…………

“這就是了!”黑瞳傲然一笑:

“所以我已經下了一個決定!我決定親自一會步驚雲與聶風!

我要試一試,他們到底有多大本事吵雪達魔道:

“黑瞳,別太驕傲!凡享雖得三思,正如你所言,他們體內有兩股不知名的力量,我們的身份相當神秘,也揹負著重要的使命,不宜過於冒險,恐會洩潛心的我們身份。”

黑瞳冷笑:

“嘿!這個你管不著!在發現達摩之心落在步驚雲的手上時我因一時猶豫,未有現身搶奪,已經錯失一個試驗他們的機會!如今,我已決定親自在天下會現身,以會一會當今江湖人所讚譽的後起之秀風雲,哈哈……”

“你大狂妄了!”雪達魔苦口婆心勸道:

“你貿然在天下會現身,只會自招惡果!即使你想一會風雲,難道卻毫不忌仰雄霸?”

“雄霸?”黑瞳輕蔑的答;

“哼!這個老匹夫滿以為當今武林只有天下會與無雙城,滿以為吞食無雙後便可統江湖,實在太可笑了!他怎麼從來不用他那沒用的豬腦想想,這個人間,還有我們主人這股江湖以外的一一底三勢力?”

“而他,雄霸,在我黑瞳眼中,也只是支討厭的蟑螂!只要他令我稍有不快,我隨時都會把他一一一踏死!”

雪達魔楔而不捨,繼續勸說:

“黑瞳!冷靜聽我說,我與你已相交五十年,我償想眼巴巴看著你敗,雄霸並不如你所想般簡單,你絕不能自作主張,貿然在天下對風雲採取行動!而且,你為何非要對付風雲不可?”

“因為我變態!”黑瞳直截了當的答,答時還帶著滿目邪氣,看來真的十分變態的:

“變態的人總喜歡特殊而危險的玩意!步驚雲聶風這傢伙雖然危險,但危險的人,比安全的東西更具魅力,也更具吸引力……”

她頓了一頓說,目光中充滿了對一會風雲二人的幢憬,再繼續說下去:

“聶風,他太正義了,即使他的正義出於真誠,也早已他媽的義貫滿盈,與我的邪惡背道而馳,所以他必須受到戲弄……”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連太正義也是一種罪,可見她對聶風如何心養難熬?

還有,那個經常板起面孔,自以冰冷神氣帥勁的步驚雲,他竟然和我一樣,喚作死神,真是他畢生最大的罪過,也是他媽的必須受到懲罰!”

黑瞳說到這裡,不由又回眸一瞥雪達度:

“雪達魔!風雲這二人相當有趣,我絕不會輕易錯失與他倆會一人的機會,而且,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性!我黑瞳想幹的事,便一定會幹!你還是安守本份,別再勸我,省點氣力當你的雪達魔吧!”

語聲方歇,她已轉身欲去,正如她所說,她要乾的事,誰都阻不了她,然而尋達魔還是出言叫住了她:

“慢著。”

她口頭。

雪達魔淡然的道:

“可否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黑瞳嬌笑,豪氣無限的答:

“念在你我相交五十年,姑且讓你一間。”

雪達魔道:

“你將會怎樣對付風雲?”

黑瞳聞言只是笑,那雙媚幻妖豔的眸子“骨碌”一轉,答:

“這個啊……,嘿嘿!很難說,不過我當然不會與他們正面比試功力如此簡單,事實上,如非必要,我也沒需要殺他們,我只想用一個方法,除了奪回達摩之心,還要把他們好好玩弄於股掌之間,我要他們他媽的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惡魔……”

“什麼才是真正的魔女!哈哈!哈哈!……”

“哈哈……”獰笑聲中,黑瞳已經一個翻身,躍向黑暗的深處,頃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餘下她在飛馳之時,從遠處傳回來的笑聲,和她那些汙言穢語之聲……

她去了,這個挾著漫天黑暗與邪惡的魔女,將會與風雲如何糾纏?

雪達魔仍是定定的站在那裡巨鏡之前,他並沒回首目送黑瞳遠去,只是渾身上下,又再籠罩著一片優鬱,一片像雪般淒冷的憂鬱。

他碎地把自己肩上的白色編幅端在掌上,惘然的看著他,他也看著他,似在等待傾聽他這位寂寞無限的主人,向他放手說他的心曲:

“白王,你知道嗎?”

“所謂物忌全盛,人忌全名,事忌全美。”

“黑瞳縱有五十多年道行,縱然身懷極完美的邪惡,這又如何?

‘過火’的表現,只會訟她僅有的五十年道行,一朝盡喪!”

“看來,為了她,我荒廢了五十年的一雙‘達摩雪手’,亦不得不破戒出手了。”

“僅是為了一個自稱變態的女子而破戒出手,白王,我是否有點……?”

“唉……”

悲哀像是秋天的雨。

而秋雨,已經降臨在天下會上。

雖是大白天,但因秋意漸濃,雨紛罪罪,就連整個天下會亦都逐漸灰濛起來庶蒙之中的天下麼更像是一個深不可惻的神密霸者。

然而今日,在天下會之巔的天下第一樓內,一個已是當今江湖的第一霸者雄霸,卻是眉頭深皺。

自從在江湖打響名堂以後、雄霸威望日隆,多年以來,眉頭也未曾一皺,普天之下,相信已沒有任何人或事,足以叫他動容。

他一直堅信!

但一一一:

今天所發生的事,竟將他歷年來的信念徹底打破。

此刻,放在他眼前案頭之上的,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這顆頭額早已被吹下多時,且還遭人劈為四段,後來又被人以針線,硬生生再縫合起來。

頭,是舉世無雙的元雙城主獨孤一方的頭!

但這顆人頭、卻並非雄霸皺眉的原因。

真正令他動容的,是站在案前的三個人之中,最左面的一個!

只見此際站在案前的人,最右的是秦霜,站在正中的是步驚雲,而最左的一個

是聶風!

原來,他們三師兄弟在無意中得到那顆“達摩之心”後,已經連夜趕回天下,回到天下時已過正午,三人刻不容緩,也不回寢室歇息,便已先赴天下第一樓,晉見雄霸,並向其報告只次吞滅無雙的戰程。

這些年來,雄霸已甚少親自出徵,大都只在天下內運籌帷幄,決戰於千里之外,對於無雙被滅,早已是其意料中事,對他而言,一點也不緊張刺激,反而,最出乎意料的,是斬下獨孤一方頭額的人,竟是他的第三人室弟子

聶風!

聶風此子生性仁厚,自出道以來,只會接受一些不殺人的任務,可是今次,究竟因何緣故,會令不愛殺人的他,殺了無雙城主獨孤一方?

還有,他習武資質縱高,惟年紀尚輕,論理,他絕對不應能夠斬下獨孤老賊的人頭,他的體內,會否已潛藏一些雄霸也不知道的力量?

這正是雄霸回頭深皺的原因,他忽然發覺他一直都太低估聶風,甚至步驚雲了。

處境相當堪虞!

就在這一剎那,雄霸不自私下暗暗決定,從今以後,他都要好好的注意這兩個人。

或應該說,好好的一一提防他們!

除了聶風斬殺獨孤一方一事令雄霸詫異以外,今日的餘慶,似乎不止於此,正當雄霸的雙眉仍在緊皺這際,一直默不作聲的步驚雲,速地把一顆金屬子放到案上,雄霸緊皺的眉頭,更是差點要連成一線,他本是精光四射的目光,也不村像今問的天胎畫,泛起一片灰濛。

他極為疑惑的問:

“驚雲,這是什麼?一顆金屬服子?”

步驚雲並沒回答,幸好站在其畔的聶風,雖然今日已極厭倦再重重覆覆說這些江湖事,但為了調解步驚雲這個師兄所造成的尷尬場面,他第一時間代他回答:

“師父,這可能真是一顆骰子,也可能不僅是一顆骰瞭如此簡單。”

“不過無論如何,它卻有一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名字。”

“什麼名字?”

據說,這顆東西,極有可能喚作──”“達!摩!之!心!”

當步驚雲從天下第一樓,回到雲閣之時,已是黃昏,惱人的秋雨,還是如人間怨曲一般淒冷連綿。

步驚雲輕輕的把雲閣的門推開,在快將消失的夕陽映照之下,雲閣依然一片黑暗,然而支異常整潔,一切陳設井井有條,想必是孔慈的功勞,但孔慈如今在哪?

相信她定身在風閣,替風打點一切吧!步驚雲並不在乎,尤其此刻他的心正想著別些事情。

想不到一顆達摩之心足教雄霸鑽研了一個下午,直至黃昏,而奇怪的是,以雄霸見識之廣,江沏閱歷之豐,居然從沒聽聞,“達摩之心”這件事物,看來這顆達摩之心的出處,定有不可告人之租這顆達摩之心,外層是由無數方形小骰砌成,非常堅固,根本無法弄開,本來以一般高手的功力,要徹底震碎這顆金屬吸子的外層,原亦不難,但支不知內裡究竟藏著什麼秘密;或驚人的心只怕在毀骰之時,內裡的心,也會毀諸一旦……

故此,雄霸最後的結論,還是先把摩之心留在天下第一樓內,讓他慢慢研究。

這本來便是步驚雲意料之內的結果,當秦霜說要把達摩之心呈給雄霸過目時,便已經註定此物,逃不出艘雄霸據為已有命運。

他太瞭解他,只因為總有一日,他會親手了斷這個人!

步驚雲緩緩步進雲閣之內,並沒點亮案上沒燈,對他來說,光明,並不是他真正的需要,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夠給他好好歇息,絕對沒有人騷擾的地方。

所以他喜歡黑暗,因為在黑暗之中,誰都難以看見他,既然看不見他,便不會騷攏他。

而在雲閣這內,有一個最黑暗的地方,那便是一他的炕床。

那裡的黑暗,才是他真真正正的歸宿。

步驚雲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床步去,然而每進一步,在他心中,竟然泛起一陣極端不安的感覺。

是什麼令他如此不安?他忽地感到,那是一股相當強大的力量!

一股足以威協他生命的死亡力且量。

是誰能夠散發如此強橫的死亡氣勢?足以教生人勿近的不哭死神也感到窒息?

步驚雲鬥地雙目一橫,冷冷盯著自己陷於一片黑暗的床頭、沉沉吐出一個字:

“誰?”

黑暗的床頭裡並沒回應,然而那股死亡的感覺卻愈來愈強,彷彿,在床頭彼方,正有另一個列,在與不哭死神對峙!

緊張欲裂!

到底誰藏身於床頭的黑暗裡?是誰也和步驚雲一樣,把黑暗視作自己的歸宿?

雙方都似是在等,說時遲那時炔,就聽床頭那方傳出“呱”的一聲暴叫,一團快絕無倫的黑影,已窮兇極惡地向步驚雲疾撲!

變生時腋,步驚雲臨危不亂,就連眉毛也沒跳動一下,鬥蓬卻是一幌,貫滿五成功力的排雲掌,飛快朝撲近的黑影劈去!

他使出五成功力,只因他以為那是一絕世高手,但

他錯了!

從黑暗撲出來的,原來只是支一渾身漆黑的蝙蝠!

這一著相當出乎步驚雲意料之外,但更出乎意料的事,接踵來了!

這支蝙蝠居然對劈近自己的排雲掌毫無俱色,它不閃不避,居然企圖與排雲掌正面硬拼!

天!這真的是一支蝙蝠嗎?人和蛔紹,到底將會-誰勝?誰負?

‘彭’的一聲震天巨響!短兵終於相接,所帶來的戰果卻是相當震驚!

步驚雲當然沒有被震退半步,然而那支蝙蝠,也沒有被一掌砸個死無全屍!

硬接排雲掌的它赫然安在,而且還借步驚雲一掌之力,展翅急旋,便已“噗”的一破窗而出!

毋庸怠慢,步驚雲已跟蹤而出,但在昏黯的夕陽之下,那雙神密莫測的黑色蝙蝠,已經蹤影沓然!

他定定看著那逐漸低垂的夜幕,良久良久,似乎已明白了什麼似的,向來面無表情的他,此時此刻,咀角竟爾泛起一絲罕有的冷笑,寒如冰封的眼睛,也彷彿在說:

“連一支蝙蝠也是高手,看來,達摩之心引來的人,相當有趣。”

黑瞳,無論你是否真正的人,你和我都是為報仇而甘心放棄自己一切的人;你,很有種,我欣賞你。”

我等你?

他等黑瞳,究竟想幹些什麼?

又有誰會明白死神的心?

惟無論如何,那絲罕見的冷笑,很快便在步驚雲的險上消失,他又回覆一片木然,緩緩轉身,再次步向他的雲閣,他黑暗的最後歸宿,夜幕已逐漸深垂,夜風更開始咆哮,然而今夜的風聲,聽來彷彿是一些有意義的句子,像在預告著

一個與步驚雲同樣命運的她降臨!

一個極度邪惡的

超級高手降臨!

這邊廂,聶風亦已回到他的風閣。

甫進風閻,聶風已第一時間,感到有點不妥,是什麼不妥呢?原來,這一年以來,每次他奉命出外,歸來之時,孔慈都會在風閣之內等他,甚至斷浪,亦時會出現。

只是這個黃昏,風閣之內並沒有孔慈的芳蹤,不過在案頭之上,卻放著一紙薄薄的短箋。

上寥寥落落的書著數行小字,一看便知道是孔慈的筆跡,只是短箋上這樣寫著一顆少女的心。

風少爺:

對不起,斷浪因要谷秦寧主管洗刷二+匹坐騎,故未能前來見你,而侍婢主管亦召我,說有急事有磋商,詩一切事畢後,孔慈定儘快回來,勿慮。

孔慈

聶風閱畢短,只是談淡一笑,孔慈辦事,永遠都是如此細心,唯恐聶風回來後不見斷浪與她,會為二人擔心。

他豈會想到,孔慈如此細,都是為了他,一顆豆寇的芳心,都是向著他!

只是,聶風無法想到的事,還有許多,正如此刻在風閣窗外的,遠處,在那裡的樹葉之中,正有一雙眼睛遠遠透過窗子,在緊緊的盯著聶風!

一雙黑得發亮,卻又美豔不可方物的黑瞳!

她,並沒有著一身緊身的黑衣,臉上也沒有戴著黑色的金屬面具,然而她身上披著的,也是默黑的絲羅褥裙,一頭黑髮,更如黑紗般在昏黯的夕陽之下飄蕩,益發顯得她像是一縷黑色的幽靈。

是她?

是她喬裝來了?

她終於要來把風雲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白玉般的臉上,雖然沒有面具,惟她,卻把自已一張可能豔絕人間的臉,埋在流水般的兩袖之後,只是露出一雙野性無比的黑瞳,遠遠盯著正渾無所覺的聶風,如夢囈般自言自語道:

“生命實在是大苦悶了,好歹也要找點趣味與刺激,聶風你可知道,你是我在追尋刺激的生命裡,一個很大的發現?”

聽說你十一歲加入天下,一直平步青雲,運氣一直很好。”

“不過遇上我,你的好運將會從此終結。”

“因為,我將會成為你身邊的一個人,好好的侍候你。”

“我要你他媽的知道,我比你更有本事,更利害,更可怕千倍萬倍。”

“他媽的!他媽的……”

江湖冷,人心更冷。

江湖亂,人心更亂。

江湖險,人心更險。

這句說話,在這個下雨的黃昏,在雨中的天下第一樓內,終於得到最佳的明證。

只因為江湖人的心雖險,雄霸的心

更險!

天下第一樓內,雄霸依然端詳著那顆“達摩之心”,“達摩之心”雖然始終令人難於捉摸,但雄霸的心,又何嘗不是?

但見他端祥了許久,終於仰天長長嘆了一口氣,道:

“好一個達摩之心,為何我窮思著研,依舊無法打開他的心?

你,可已想出打開它的方法?”

你?

室內別無他人,雄霸的嘆息聲中卻為何夾著一個“你”字?難道……

但聽“軋”的一聲,令人驚訝的事發生了,只見雄霸床畔的一堵磚牆,鬥地向旁滑開,原來,磚牆內別有洞天。

惟更驚人的是,內里居然步出一個人。

儘管這個人站立於牆畔的幽暗角落裡,不見面目,惟瞧其魁梧的身形,他是一個男人。

那神秘男人徐徐的道:

“我也是無法想通,究竟如何才能打開達摩之心”不過我還有一點更想不到,你為何對你的三個徒兒說,你根本從沒聽說過“達摩之心”?

雄霸獰笑著答:

“這還用問?若他們知道達摩之心是什麼,一定會與我分一杯羹,另忘記,他們只是我的徒兒而已。”

“徒兒只是身外之物,我堂堂一代霸主,怎容他們與我分一杯羹?達摩之心,還是留給我自己鑽研吧!他們根本不值得到它!哈哈……”

啊!原來雄霸老早已聽說過“達摩之心”!

想不到,最險的,還是他的心!

然,那名神秘男人的心,似乎比雄霸的心亦不逢多讓,只見魁梧他已徐徐步出那個昏黯的角落,雖然他的面目仍埋在幽暗裡,但已能啄漸分辨,他身上披著的,是一身紫衣……

紫衣?

不獨紫衣,他的左臂原來早已廢了,他原來是一個殘廢的紫衣人。

啊殘廢的紫衣,難道這個神秘男人是……

是他?是他?是他?

他,就是殺絕黑瞳全家的元兇?他……已這樣老了,還沒有死?

那,他又為何會藏身在雄霸寢室之內?

他真正的身份,到底是

誰?

“它”是一隻黑貓。

黑貓,是貓類之中最神秘的一種,它們不但具備貓的高傲,身上的顏色,更兼備一般貓兒所欠缺的邪異。

黑貓亦喜歡在夜裡出沒,更喜歡妻於黑暗,所以此刻這頭黑貓,非常雀躍。

只因如今,正是黑夜。

子時。

亦是“它”出動的時刻。

這類黑貓不斷往黑暗裡鑽,肆無忌憚的鑽,也不知自己將鑽往哪兒,或許它只知道一點此刻已是夜闌人靜,人們都已進入夢鄉,沒有人再會騷擾一隻貓兒。

黑貓快樂死了!黑暗,儼如是它的王國,任它胡作非為,為而這一個黑夜,這一頭黑貓,卻將會目擊一椿奇怪的事!

這雙黑貓忽然發覺,它贊進了一個非常非常黑暗的地方!

這裡的黑暗,彷彿,已是埋葬所有黑暗的地方,已是黑暗的最後歸宿!

這裡,其實是一間偌大的寢室,瞧真一點,這問寢室也並不是相當幽黯,依稀還有絲微月光自窗外透進來,這頭黑貓感到這裡是埋葬所有黑暗的地方,全緣此刻在這間寢室床上盤坐著的那個人。

那個披著黑色鬥蓬的男人。

所有黑暗的感覺,都是源自這個男人!

儘管已是夜闌人靜,這個男人卻還沒有半分睡意,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偽在床上盤坐著,宛如一座無堅不摧的萬載冰山,然而他那雙眼睛,卻在幽黯中散發著一種蘊含濃厚死亡氣息的冷光。

他的眼睛,彷彿在等待著一個人。

一個與他同樣屬於黑暗的人。

也不知他等這個人幹些什麼?或許,全因為一種同樣屬於黑暗的緣份或同感吧?

這個男人雖然如冰山般不動,椎其身上所激發的黑暗,與及那股逼人無比的死亡氣息,卻把這頭誤鑽進這間寢室的黑貓,逼至透不過氣,這頭黑貓地忍受不了,“嗖嗖嗖”

的,慌忙往別的房子跑去。

如果黑貓有知,它便會知道,適才自己贊進的房子,是天下會內的雲閣。

適才它所見的那個散發著黑暗與死亡的男人,喚作一一步驚雲!

黑貓仍是不住地贊,贊過了一間房子又是另一問房子,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房子,它終於又再停下來了。

它停下來,並不是它綣了,而是-它似乎又已回到了適才那間充滿黑暗的寢窒!

“怎麼可能呢?”它又不是繞著圈子贊;怎會回到原地?

黑貓隨即發覺,它原來並沒有返回原地,它以為自己返回原地,緣於它此際贊進的房子,內裡也充斥著與適才那間寢室一樣的死亡氣息!

房中案上,正放著人張黑色的面紗。

面紗之旁,還有一張鐵鑄的

黑色面具!

多麼奇怪!兩間不同的房子,居然充滿著相同的死亡氣息,這間房子的主人,是否亦和適才那間寢窒的主人一樣,渾身散發著黑暗與死亡?

到底,這是誰的房子?誰那麼不幸,也同樣屬於黑暗?

這頭黑貓很快便知道這間是誰的房子了;在房中炕床的陰暗深處,有一個人,正緩緩的下床。

那是一個身著緊身黑衣,體態異常窈窕好看的長髮女子。

儘管房內十分黑暗,但貓兒的瞳孔在黑暗中會倍為擴張,故這頭黑貓還是一眼便瞧見了這個女子的容貌。

它,頓變成“她”真面回的一一惟一回擊者!

黑貓的眼睛不由湧起一片迷感,或許,以它動物的本能,亦感到目前這個黑衣女子的容貌並不可怕,只是,何以她渾身卻散發著那樣可怕的死亡感覺?她和適才那間寢室的男人,彷彿都揹負著相同的命運!

彷彿,都是任何生物都不願接近的一死神!

是的!這間房裡的女於,是她一一黑瞳!也只有,才會和步驚雲一樣,揹負著相同悲修的滅門命運!也只有地,才會與他一樣,都是同樣於陰暗的一一死神!

她居然已身在天下會其中一間房內,那她已混進天下會了?

她是以甚麼身份混進來的?這間房子又在天下會甚麼地方?她將會如何奪回達摩之心?她將會如何玩弄風雲?

她又徐徐的把案上的黑紗,蒙在自己的下半張臉上,接著,再把那張漆黑的鐵面具,掛到她的上半張臉之上。

她的真面目,終於完全埋藏在重重的面具及面紗之下,可是黑貓仍是記得,她在未蓋上具前的-真面目!

它,仍是獨一無二的目擊者然而戴上面具的她,比先前更是判若兩人,雙眸流轉之間所流露的魔性更盛,令本來一直在黑暗中窺伺的黑貓,也身不由己的“瞄”的低叫一聲。

她察覺了,隨即發現瑟縮於幽暗的“它”。

她混進天下會,固然不能給任何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她看著它,一雙晶晶冷眸閃過一絲光芒,甚至比那頭黑貓的貓眼更光亮!

她的目光震懾了那頭黑貓。“它”猶如一個發現真兇的目擊者,傖惶抬身急退,像要逃避被“殺貓滅口”的命運。

可是,黑貓的身子儘管矯健無倫;惟眼前這個邪異的“她”,身手已經不能以“矯健”二字形容,黑貓根本未及瞧清楚她如何“動”,斗然之間,它已發覺,自己已被她抱在懷中。

它顫抖著,等待著被宰被割它然而出乎意料,她似乎沒有別的意思,他只是以她那雙黑色的死神之手,輕輕安撫著它。

“別怕!”貓兒,我喜歡你,因為你身上有一種與我相同的顏色”

“黑色。”

“為了這一身的黑色,你一定曾被世人視為不祥之物,吃過不少苦頭吧?”

她說得對!傳統的中國人大都不喜愛黑色;黑貓亦是極端不祥的兆頭,喜歡飼養黑貓的人幾稀:這頭黑貓;也僅是一頭於無意中在天下會流浪的無主黑貓。

給她這樣輕輕的撫摸著,黑貓剛才驚悸的情緒倒是平伏不少,它那知道,它自己被世人擯棄,雖已異常可憐,惟此刻輕輕撫著它的這個黑衣女子,黑色的鐵面具後更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可憐故事?

有一段不能不報深仇?

為了這段深仇,她不惜付出靈魂!背棄神佛!叛逆天地!

她看來儘管可怕,卻比一頭黑色的貓更為可憐。

然而無論她多麼可憐,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她已是一具人形化身,一具極度邪惡、危險的人形化身。

這個邪惡可怕的人形化身,今夜已整裝待發,將會去幹一件可怕的事……

但見她粹地把貓兒放到地上,對它幽幽的道:

“貓兒,我很高興今夜能夠遇上你,為我黑暗的命途添上少許生氣,不過,我黑瞳並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伴你,因為……”

“今夜,我將會為一個人編織……”

“惡夢!”

“一個很有趣的惡夢!”

黑瞳說這話時,雙目所流露出的邪氣更盛,更攝人,本已平伏不少的黑貓,瞧見那森冷的雙目,復再微微顫抖起來。

“黑王,來吧!”黑瞳陡地輕呼一聲。

黑王?

誰是黑王?在這間房子之內,黑瞳竟然還有伴侶?

有的!就在她輕呼之際,一條細小的黑影已經“拍拍拍”的從房中陰暗處飛了出來,落在她的左肩之上。

哪是一雙……

黑色的蝙蝠!

極有可能,也是敢與不哭死神步驚雲硬拼的那雙蝙蝠……

原來這雙蝙蝠喚著“黑王”,豈不與雪達魔肩上的白色蝙蝠“白王”相映成趣?

黑王就位,黑瞳面紗後的嘴角迅即泛起一絲邪氣笑意未僵,她又輕輕俯了那頭黑貓一把,即把身形一縱,便已和黑王一起閃電穿窗而出,有如兩雙深不可測的-黑色妖魔!

她和黑王,今夜將要為誰編織惡夢?

那又將會是一個怎樣的惡夢?

這間不知屬於誰的房子,頓時使餘下那頭黑貓在“喵喵”尖叫,它跳上窗前的小几目送著她與那雙蝙蝠在月夜下消失;一雙圓圓的貓眼,竟已流露一股不捨之色。

也許自它出世至今,早已不斷被人們視作不祥之物般遺棄,從來也沒有人願意撫摩它,今夜,它卻遇上一個願意撫它的知己,縱使;她是一個非常邪惡、危險的知已!

而且,它亦看見了她在未戴上面具前的真面目;它知道她是一一一誰!

相信偌大的天下會,也只有這雙黑貓

知情!

星斗陣列。

今夜的星光異常迷離,似是無數旁觀者充滿好奇的眼睛,在窺視著今夜將要發生的種種迷離事。

夜空之上掛著的,也是一樣迷離的月光,映用著夜歸人那顆似箭歸心;然而今夜其中一個夜歸人,卻是從不愛夜歸的-孔慈。

已是晚上子時,夜色逐漸深沉起來,天下會亦被深沉的夜老早吞噬,孔慈卻仍是孤身走在回去“風雲閣”的路上。

今天是聶風、步驚雲及秦霜自無雙城凱旋而歸天下會的大好日子,孔慈本已預備親自下廚,為他們弄一頓晚飯,卻不虞,突然被侍婢主管香蓮喊去,謂要與她磋商一件要事云云。

誰知此番磋商,竟爾談了一段冗長時間,孔慈曰程之時已晚。

終於錯過了在“風雲閣”等候聶風及步驚雲回來的機會,一個她十分珍惜的機會。

好不容易方才回到風雲閣,誰料甫踏進風雲閣,孔慈卻見被一園所隔的,“風閣”

及“雲閣”,早已渾無半點燈光,想必是風少爺與雲少爺已經就寢;孔慈心忖,他們長途跋涉趕回天下,必已疲累得很,就讓他們好好歇息一宵,明天才再找他們吧!

心意既決,孔慈遂步出風雲閣的庭園,只見在庭圓之外的不遠處、立著一間簡樸小屋,這間小屋,正是她夜裡歇息的地方。

雄霸向來幫規分明,一直皆嚴禁任何婢僕在主子閣內度宿,故:

孔慈日間儘管時常在風雲閣出入,夜裡還是須回到這間小屋。

只是今夜……

這間本來平平無奇的小屋,卻發生了一件令孔慈頗感意外的事。

孔慈清楚記得,自己往會侍婢主管之時,並沒有燃亮屋內的油燈,如今,為何她遠遠已眺見,她的小屋,此刻居然燈火通明?

那即是說,有人在她的小屋之內,燃亮了燈……

到底是誰在她的小屋內呢?孔慈一面步向自己的小屋,一面推想,鬥地,她私下閃過一個念頭

會不會是風少爺?

她雖然錯過了一個等他的機會,他卻在此等她?

門終於給她推開了,惟,屋內並沒有她預期會看見的聶風。

卻有一些她造夢也沒想過會在自己屋內出現的東西-那是一具鐵棺!

一具黑得發亮的鐵棺!

鐵棺就放置於屋子中央,登時把整間不過兩丈見方大小的小屋弄得如同一個靈堂,眼前情景詭異已極,孔慈畢竟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而已,頓時給嚇得不懂呼叫,理樂懂掉頭逃跑,只是站立原地。

惟在她怔忡之間,一件更令她以為自己瘋了的事情隨即發生,但聽那具鐵棺之內,赫然傳出一個森寒的聲音,若斷著續的在呼喚:

“孔,……慈……”

聲音雖然低沉森寒,卻是一個女子的語聲,但在此漆黑的夜裡,聽來更如同一頭含冤待訴的厲鬼。

孔慈乍聽之下,更覺毛骨悚然,隔了良久,她方才勉強驚魂莆定,戰戰兢兢的問:

“誰?到底……是誰……在……棺內……說話?你……為何……要睡在鐵棺……內?”

黑色的鐵棺內,又傳出那女子的嗓音:

“孔慈,我是一具世人永遠也無法看透的物體……”

“我睡在鐵棺之內,只因為”

“我已經是一個死了五十多年的人!”

“我喚作”“黑!瞳!”

黑瞳?

“死了五十多年?孔慈聞言,心頭更是發毛:

“你……已死了五十多年?那……豈不是一個……”

她本想問,那豈不是一個死人;誰知黑瞳似已明白孔慈的意思,她道:

“你猜錯了!孔慈,我並不如你所想般簡單;生和死,對我來說,已經失去了應有的意義,我雖然在五十多年前死了、但因我把靈魂獻給惡魔,我反而成為一具永恆的人形化身,死神的化身!”

孔慈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也不想知道,她此刻最想知道的事,是……

“……縱使……你是什麼人形化身,但我與你……紊不相識,你……為何會知道我叫……”

“孔慈?”

對了!她最大惑不解的,還是這個黑瞳為何會認識她。

鐵棺之內的黑瞳,復又綻放一連串詭橘的笑聲,答:

“這個你管不著!你只需明白,我對你,與及天下會內不少人的底細無所不知,我甚至知道,你心中時常在想誰!”

“你是不是時常在想一一”“聶風?”

此言一出,孔慈立對面色大變。

她色變,一來是因眼前的這個黑瞳,說自己對天下會中人無所不知,二來是因她喜歡聶風的事,一直也僅是藏在她自己的芳心之內;她自知地位低微,配不起聶風,故從不敢向任何人提及片言隻語,不敢洩露半點心聲……

眼前這個鐵棺之內的神秘女郎,卻為何會對她的心瞭如指掌?

難道……她真的是

死神的化身?

黑瞳見孔慈茫然不懂回答,更是自嗚得意的繼續說下去:

“怎麼樣?給我說中了吧?我還知道你除了對聶風有意之外,對那個他媽的目空一切的步驚雲,亦有感激之心;是他一手從侍婢主管手中把你救出來的,是不是?”

孔慈愈聽,臉色愈是蒼白,這個黑瞳,居然如同活在她的心中,甚至比她更清楚她自己,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孔慈,雖然我黑瞳十分同情你被逼在天下會為婢為奴的飄零身世,但你也太他媽的懦弱了,你完全適合當一個紅顏,因為你肯定薄命!這是什麼年代了?你居然可以為了對聶風及步驚雲的情愫,而終日難安!這個世上正因為有你這種脆弱的女人,才會縱容男人們千百年來欺壓女人;不過,你以後也不用再為風雲二人而思慮了……”

“我會親手把他們這兩個男人中的男人,撤底收伏!”

鐵棺內的黑瞳愈說愈起勸,孔慈終於忍不住道: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毋需明白!”黑瞳爽快的答:

“今次我向你現身,只是要藉你的口,預先告訴風雲那兩個傢伙,我黑瞳會以一個他們意料不到、卻又會驚喜至死的身份,來取回我主人的秘密‘達摩之心’,再者、我亦會順道叫他們二人嚐嚐我的利害!”

意料不到、卻又會令人驚喜至死的身份?她到底會扮作什麼身份,來取回達摩之心,與及對付風雲?

孔慈不解地問:

“你……為何要借我的口……告訴風少爺與雲少爺?為何你不直接……去找他們?”

你暫時不會明白。”

黑瞳神秘兮兮的道:

“我也不會告訴你。”

孔慈知道再問下去了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轉而問道:

“你說……那個什麼‘達摩之心’的秘密,著真的屬於你主人的話,你前來取回它……

也十分應該,但,你為何定要……對付風少爺及雲少爺不可?”

黑瞳肆無忌憚的答:

“因為我喜歡!”

“自從我成為人形化身之後,這個人間,已經甚少有任何人或物,能夠提起我的興趣!嚐盡五十年的孤獨,我根本已不知道自己需要找尋什麼,惟有找尋”

“敵人!”

“就像風雲那樣吸引我躍躍欲試的敵人!”

說到這裡,黑瞳向來充滿自信的口吻,亦隱隱流露一絲空虛,一絲悵們。

“你……不會成功的!風少爺與雲少爺身經百戰、仍能……活到如今,他們……不會怕你……”

“那你就走著瞧吧!我黑瞳一定會找他們,奪回達摩之心會與他倆”

“玩個他媽的痛快的!哈哈……”

鐵棺之內的黑瞳說罷狂笑起來,孔慈卻不知何來勇氣:也許是為了她太關心聶風與步驚雲,她霍地走上前,奮力追打欠棺蓋,一面呼叫著:

“不!你絕對無法傷害風少爺與雲少爺!”

“你絕對無法傷害風少爺與雲少爺!”

但聽棺內的黑瞳嗓門更沉,冷冷道:

“孔慈!為了兩個心中沒有你的男人,你居然膽敢觸怒我?

可知道,只要我輕動一根指頭,甚至乎腦海內的念頭一轉,便已可把你化為一灘血醬,你不要命了?”

孔慈素來荏弱,惟為了聶風與步驚雲,意外地,竟毫無半分懼色,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勇敢,她高聲答:

“不!他們兩個都待我很好,無論如何,我早已把他們視作親人,我孔慈的命雖賤,但卻使……豁盡我這條賤命,也不會讓你得逞。

“我如今便要看看,你這個躺在棺材內的所謂人形化身”

“究竟是怎生模樣?”

孔慈從沒嘗過如此勇敢,話未說完,已經雙手一抬,“彭”的一聲,猛的把黑棺的棺蓋一翻,她誓要看看這個聲言要對付聶風與步驚雲的女人是誰!發誓要看清楚她的廬山真面!

然而她確實大天真了!黑瞳既然是死神的化身,又那會如此輕易被人瞧見她的真面目?

尤其是像孔慈這種僅從聶風身上學憧些微武功的女孩子,更不能!

就在孔慈揭棺同時,棺內翟地又傳出黑瞳的一聲汕笑:

“不自量力!孔慈,你要為觸怒我而付出代價!”

接著,孔慈還沒瞧見棺內有任何人形物體,鐵鑄的棺內忽地暴綻出一道奪目豪光,孔慈雙目避無可避,與豪光迎個正著,登時雙眸一痛,眼前一黑……

便“啊”的一聲痛極高呼!

“啊……”

孔慈遂地在床上一坐而起,渾身大汗淋漓,方始驚覺,原來適才的僅是一場夢夢!

但這場夢魔,異常真實,如似真,令她猶有餘悸……

“孔慈,你造了惡夢?”

一個溫暖的聲音在孔慈耳釁悠悠響起,孔慈斜斜一瞄,說話的個正是她魂牽夢緊的聶風。

還有站於聶風身畔,正以好奇目光看著她的斷浪。

孔慈還發覺,此際已是大白天,而她如今所睡的床,是聶風所居的“風閣”內的床,她不由大吃一驚,慌忙跳下床,低首躬身,異常自卑的道:

“風少爺,對不起,幫主絕不許侍婢在主子寢居……度宿,孔慈卻……不知何故……

會睡在你的床上,真是……對不起……”

聶風給她的過分的自卑而弄得啼笑皆非,一旁的斷浪更為失笑道:

“孔慈,你怕啥?是風他自已把你抬上床的,你知道嗎?昨夜你不知於何時昏倒在風雲閣的庭園內,風不但把你抱回來,更撤夜照顧你,雄霸那老傢伙若要怪,便怪風好了!”

聶風也道:

“不錯。昨夜我返回天下之後,一直不見你回來風閣,心想那個侍婢主管雖說有事與你磋商,也決不會談至那樣夜,於是便出外找你,誰知卻在風雲閣的庭園內,發現你昏倒在地上,所以才會把你帶回來風閣暫宿一宵……“聶風說到這裡,不期然以掌輕輕探了探孔慈的前額,溫然說道:

“是了,孔慈,你為何會在園內昏倒?你沒有什麼不適吧?”

對於聶風溫柔的以掌心替她探額,孔慈不禁漲紅了臉,想到聶風昨夜一定是為了照顧自己而撤夜未眠,一時更感激得說不出半句話來,斷浪卻把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竊笑,故意調侃她道:

“風,這還用問?你瞧!孔慈的臉多紅,而且更汗流浹背,她定熱昏了腦,才會在國內暈倒的。”

孔慈急道:

“不是的。風少爺,孔慈並沒……什麼不適;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園內昏倒,可能是……與待婢主管見面後,感到有些倦才會如此……”

聶風微微一笑,他的笑如驟雨後的陽光,他道:

“嗯,我看也是如此。孔慈,你可知道自己適才一面睡,一面在嚷著你絕對無法傷害風少爺與雲少爺的話,你似乎造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孔慈不虞自己竟會在夢裡說話,一張早已通紅的粉靨更是通紅上想到適才那個桅異迷離的夢;她更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支吾的道:

“是……的。我確是了一個很可怕的惡夢,我夢見……一具十分漆黑的……鐵棺,鐵棺內有一個……女子,她對我說,將會前來……對付……

風少爺……與雲少……爺……”

孔慈說來似猶有餘悸,聶風倒是不以為意,一面笑著,一面好言安慰:

“這只是一個夢而已。孔慈,別太認真。”

在孔慈及斷浪面前,聶風依然不時掛著笑容,惟其實他在無雙城內所曾遭經歷,所曾遇上的那個紅顏,已足讓他絕望一輩子,已足教他終生遺憾……

他仍在笑,也許只是不想孔慈及斷浪為他而擔心,他擔心他們會擔心!

人,便是如此,許多時候,人們都只是看見別人在“笑”……

卻看不見他“快樂”。

笑,並不一定代表快樂。

孔慈道:

“但,風少,那個夢……真的非常真實,我還記得,那個躺在棺內的女子說,她不單要來對付你和雲少爺,更要奪回一件東西-”“達摩之心!”

達摩之心?孔慈這四個字莆出,登時如同四聲雷鳴,“隆隆隆”的轟進聶風的耳朵內,他溫暖的笑容隨即僵硬了,向來處變不驚的他也陡地顫了一顫。

他沒想到,他黑未有向孔慈提及檢獲達摩之心的事,達摩之心這四個字,卻居然從她的口內先說出了,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聶風連忙追問:

“達摩之心?孔慈,你是說,在夢裡有一個女的對你說,她要前來取回……達摩之心?那,她是誰?”

孔慈不虞自己的夢會令聶風如斯緊張,她於是更緊張了,若斷若續的答:

“好像……喚作……什麼……黑瞳,她還叮囑我,一定要把……她將會對付……你及雲少爺的事,告訴……你們……”

“黑瞳?真的是……她?”驟聞黑瞳這兩個字,聶風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一旁的斷浪亦感不妥,他看了聶風一眼,皺眉:

“風,昨夜我與你一起照顧孔慈時,你不是曾對我提及,你在天鄰小村時,曾差點與一個喚作黑瞳的女死神遇上?孔慈……怎會也夢見她?”

原來,斷浪昨夜也和聶風一起照顧孔慈,聶風更把他在天鄰小村所見的事,悉數告訴斷浪。

孔慈乍聽斷浪的說話,為之愕然間:

“什……麼?風少……爺,你差點在……天鄰小村遇上……黑瞳?那……

豈非說,我夢裡所見的……黑瞳,真有其人?”

聶風亦是一片疑惑,點頭道:

嗯!而且據說她還是一個本應死了五十多年的人!孔慈,在這個夢之前,你可曾到過天鄰小村?可知道天鄰小村的村民,大都愛拱奉一個喚作‘黑瞳’的女神像?”

孔慈搖首:

“沒……有,風少爺,說來……慚愧,自我小加人天下以來,我所到的地方,最遠的……也只是……山下的天蔭城……”

真可憐!孔慈不單為奴為婢,所到的地方,也只限於天下會與天蔭城而已,可想而知,她的自由是多麼少……

斷浪道:

“怎麼可能?風,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孔慈既然從沒去過天鄰小村,當然也不應會夢見黑瞳,黑瞳還說會前來取回達摩之心,這……絕不可能是巧合吧?”

聶風凝重的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但究竟該如何解釋,黑瞳可以在孔慈夢裡出現的?這聽來令人無法置信……”

斷浪忽發奇想,大膽假設:

“古老相傳,一個死了的亡靈,可以在活人的夢裡出現,風,依你看,會不會是……

黑瞳向孔慈報夢?”

聶風答:

“不!我不信,一個死了的人仍可復活,更不認為,亡靈可以向活人報夢之說,這聽來有點迷信。依我推測,我在無鄰小村差點遇上黑瞳,極有可能,只是其傳人或後人假扮而已……”

話雖如此,但從沒聽過、見過黑瞳像的孔慈,何解會夢見黑瞳?

他始終無法解釋。

想不到孔慈的一個夢,居然會帶來這樣的疑問和震撼,霎時之間,三人頓時沉默起來。

房內更象是開始瀰漫著一股邪異無比的氣氛,彷彿正有一個強大得超乎他們想象,甚至可以進入別人夢鏡的超級高手,正在監視著他們的一言一行,預備向他們作出最致命的一擊……

黑瞳在孔慈的夢裡,不是曾揚言會前來取回“達摩之心”,順道對付風雲嗎?

故先不論她以什麼方法在夢裡出現,她卻一定會前來會一會聶風和步驚雲!

房內確實是太死靜了,為了打破沉默,聶風故意岔開話題道:

“孔慈,侍婢主管與你談至那樣夜,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兜兜轉轉,話題終又回到孔慈身上,惟孔慈驟聞此語,桃花般的粉臉上所流露的憂色,甚至比適才聽見黑瞳的事更深,她茫然點頭答:

“是……的,確是件很重要……的事……”

聶風甚少見孔慈如斯憂戚,也忘記了黑瞳的事,納罕問:

“孔慈,你有心事?”

孔慈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其實風少我……早晚也要知道的;昨夜侍婢主管找我,是磋商……關於……雲少爺的問題……”

“步驚雲?”一旁的斷浪聽見步驚雲三字,亦驀然插嘴:

“這傢伙向來都像一個大有問題的人,如今他又有何問題?令侍婢主管與你談了……

那麼久?”

孔慈惘然的答:

“是……這樣的。當初,本來是雲少爺向主管提出讓我跟隨他,後來雲少爺失蹤了五年,我遂順理成章地在風雲閣內服待風少爺,可是如今雲少爺卻回來了,主管便想近派另一些待婢給他,但……”

孔慈說到這裡,聶風已逐漸明白她的意思;他替她說下去:

“但,雲師兄的脾性,天下會內大部份人都不明白,亦有許多門下婢僕把他視為不祥的人,不想接近他,所以,沒有人願意服待雲師兄?”

“孔慈膘著聶風,道:

“嗯,本來主管可以用強硬的手段,逼其中一些侍婢服恃雲少爺,可是既然她們不是心甘憎願,也未必會盡力,因此主管昨夜對我說,不若讓我再次跟隨雲少爺,而她另派另一名侍婢給……風少爺……”

斷浪道:

“這怎麼行,孔慈,你跟隨風已有五年,怎可又再服侍步驚雲那死木頭?”

聶風卻斜目向斷浪一瞄,示意他不再說下去,才道:

“浪,侍婢主管所提議的亦不無道理,畢竟,當初是雲師兄先向主管提出要孔慈跟隨他的,他如今身畔卻連一個人也沒有,若逼其餘侍女勉為其難地服侍他,對他,亦有欠公平……”他的分析異常正確,亦異常體恤步驚雲,孔慈把他這番活聽在耳裡,不由心想:風少爺,你的心腸確實太好了……

聶風看了看孔慈,續道:

“不過如今最大的問題,反而是看孔慈自己的意願了;孔慈,你自己意下如何?”

孔慈低首道:

“雲少爺當年主動向侍婢主管提出,要我當他的侍婢,免致我再受主管刻簿,於我……

有恩,孔慈決不能讓他……一個人獨在雲閣,沒人照顧,所以,昨夜主管問我意見時,我……我已……”

“一口答應了她!”

好一個孔慈!本已追隨一個男人五年,對這個被追隨的男人也有了五年的感情,霎時間卻又要追隨另一個男人,並不是一般女孩所能接受的事,孔慈卻毫不考慮地便答應了侍婢主管,顯見她也是一個有心人,對步驚雲仍有心。

“答的好!”聶風輕輕拍了拍孔慈的肩膀:

“孔慈,你能毫不考慮便答應,也不枉當年雲師兄對你的一番恩情了,而且……”

他說著定定的瞥著孔慈,稱許:

“你也沒有令我失望。”

孔慈也定定的瞧著聶風溫柔的臉,她十分明白聶風話裡,為步驚雲感到慶幸的意思,然而許多時候,她只是稍嫌聶風過於為別人設想了,他似乎甚少為自身設想……

步驚雲對她的恩,她一定會以身為婢相報,坦白說,她也不忍心讓步驚雲獨自在雲閣內自生自滅;可是,縱然她已決定了此後會再次追隨步驚雲,也相信自己不會輕易改變主意,她卻多麼渴望,無論是為了她,抑是為了聶風與她這五年的主婢之情……

聶風能夠出言挽留她!

她只是渴望聽見他說出一句簡單的挽留的話,便已心滿意足,只是一句不捨她離開的話……

然而,孔慈也明白,這是不大可能發生的事,聶風就是聶風,依其性格,他只會為步驚雲有人照顧而高興,而不會想到他自己此後的身畔,會少了一個甘願一生一世默默守在他身邊、愛他想他念他、卻又不敢告訴他的孔慈……

更何況,孔慈亦相當自量……

她是婢!她是婢!她微不足道!她-不配!

“好了!”斷浪一直冷眼旁觀,忽爾忍不住道:

“孔慈,如今又不是生離死別,你只是要到雲閣而已;雲閣與風閣中間隔著的庭園雖大,也不是十萬八千里那麼遠,你也不用如此惆悵吧?”

一言驚醒,孔慈方醒覺自己正滿臉惆悵之色,一張臉亦燒得通紅,再次低下頭,不敢正視聶風。

斷浪又道:

“反而你真正要為風擔心的,倒是那個侍婢主管,會派一個怎樣的丫頭給他,如今的女孩子,大部愛說人是非蜚短,若給風遇上一個喜愛饒舌的女孩子,那時真是麻煩透頂,倒足八輩子的黴了!”

孔慈道:

“不會的!待婢主管曾向我再三保證,她會遣派一個全天下會最好的侍婢給風少爺!”

“全天下會最好?”斷浪有點不忿的道:

“嗯!那個侍婢主管真是信口開河!誰又敢保證一個人是最好的?難道那個待婢會比孔慈你更好?主管既這樣說,我到真想看看這個所謂全天下最好的侍婢,會是什麼模樣?”

不錯!到底侍婢主管口裡最好的侍婢,會是什麼人?又會是件麼樣子?

話猶未完,摹聽風閣門外傳未一個異常動聽的女子聲音,冷笑:

“想不到會有人那麼想看看我是什麼模樣……”

“很好!我便讓你看看,我就是──”“這個模樣!”

語聲方罷,風閣的門猛地給人推開,一道耀目劍光,已勢如破竹地穿門而進,直向房內的聶風刺去!

來勢奇急,斷浪與孔慈不禁“啊”的低呼一聲,再者二人同時發覺,刺進來的不僅是那道譽目劍光,還有手持著劍光的一條黑色身影!

一條黑如威魁膽遂的身影!

“風!小心!”

變生時腑,斷浪與孔慈齊聲驚呼,可是聶風依舊氣定神閒;這道劍光,這條人影,分明衝著他而來,他卻一直未有躲避的意思。

就在劍光已刺至聶風眼前颶尺剎那,千鈞一髮間,鬥地劍鋒一轉,“鋥”的一聲,鋒利無比的劍尖已戳進地面三寸,劍勢突然而止!

那個黑衣身影這才站定,惟卻揹著聶風三人,所以只知她依稀是個女的,但聽她以冷靜的口吻讚道:

“好!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色,不愧是名噪一時的風神腿,但我此劍之強之急,足可取你性命,難道你真的不怕死?”

聶風若無其事的淡笑著答:

“若你這一劍真的要取我性命,劍尖應覷準我咽喉而刺,但為何你身在一丈之外時,卻給我瞥見你的劍尖,已蘊含一股回劍收式之勢““既早已預備在危急時回劍收式,這樣看來,你也不是真的要殺我吧?極其量,你也只是要試試我的定力而已;我又何須再浪費氣力閃避”那揹著他們的黑衣女郎道:

“好一個聶風!身在丈外,居然已能覷清我劍式的去勢;惟有你方才配當我的主子……”

“小婢劍舞,拜見主子!”

主子?

小婢?

劍舞?

多古怪的名字!她說時這地回過頭來,拱手向聶風一輯,孔慈、斷浪、聶風,終於看清楚她的臉!

還有她那雙寂寞如無邊夜幕的黑瞳!

她有一雙異常美麗、卻又蘊含魅惑與神秘的眼睛!

孔慈的“勁敵”,終於出現了!

或許,她亦是所有人的一一一勁敵!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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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說謊的女子

這個年代,部分人為達到目的,都不以“真話”為先,只在不斷地練習著“謊話”,企圖把謊說至“最高境界”。

試問當今江湖,誰又分會是說謊的固中能手?

高手中的能手?

眼前的黑衣女郎年若十八,九歲,大概與孔慈相若,一身奪目的黑色絲裙,宛如一個夜裡的夢,只不知是一個美夢,還是惡夢?

不獨有一雙美麗的眼睛,臉孔亦是非常冷豔,雖是侍婢,卻充滿一股足以挑逗任何男人的高貴誘惑;還有她那頭不經意地灑在肩上的長髮,更教她整個人看來,都不像是一個真實的人。

而象一個只會在夢裡才會出現的夢中情人!

她終於也來了?她此來,是否要來終結聶風的好運?

對這個稱呼聶風為主子的黑衣女郎,斷浪與孔慈不用多問,也知道她定是侍婢主管派給聶風的新待女了,奇怪的是,二人在天下多年,也從沒見過她,斷浪愕然問:

你,就是主管口中所說的,天下會內最好的侍婢?”

她目無表情,帶點自負的答:

“正是!請不要用‘你’字喚我,我喚作劍舞!”

斷浪問她是否天下會內最好的侍婢,她居然直認不諱;斷浪有點討厭她的自負,不禁回望孔慈,只見孔慈正給劍舞的氣勢及她的豔光,壓得低下了頭;很奇怪,瞧真一點,孔慈的容貌也不比劍舞遜色,看起來卻並沒那麼豔麗,也許只因為她欠缺自信,她太自卑。

斷浪不忿孔慈給劍舞比下去,故意挑剔劍舞道:

“嘿!劍舞?好怪的名字!你說你是天下會最好的侍婢,你究竟有什麼好?

劍舞一雙美麗的眸子光影流動,答:

“我的劍好。”

斷浪嗤之以鼻:

“哼!劍好有啥用?你是來當侍婢的,又不是來賣藝的!”

孔慈聽斷浪愈說愈不客氣,慌忙暗中拉著他的衣角,低聲勸他:

“浪,不要……這樣……”

誰知話未說完,劍舞已對孔慈道:

“這位是一直照顧風少爺的孔慈姊了?孔慈姊,你又何需勸他?他的說話,根本無法勝我……”

“當一個侍風服侍周到固然是必要條件,但若能兼習某門武功,對主子卻是百利而無一害。”

“風少爺的武功雖已深不可測,可是卻難保將來不會身陷險境,我是天下會內少有帶技投會的侍女,有我在風少爺的身邊,他著一旦遇上不測,好歹也有一個劍術不錯的人照應。”

這句說話倒還成理,不過斷浪卻仍想與她舌戰下去,誰料就在此時,一直不語的聶風猝地笑道:

“劍舞,正因你帶技投身天下會,所以你自負?”

劍舞道:

“風少爺,我不是自負,我只是坦白,我不想像偽君子般,口裡經常謙遜禮讓,心裡卻在嚷著自己才是天下第一。”

聶風笑道:

“有趣!我喜歡坦白的人,劍舞,如果你不介意,你便上來吧!”

劍舞看著聶風,木然的臉上方才泛起一絲淺笑,答:

“風少爺言重了!劍舞怎會介意留下來?這本來便是我的目的。”

是的!這本來便是她的目的,可是在這個目的之後,可能還埋藏著另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過你需要注意一點。”聶風矚咐:

“便是別再犯一般習武者的通病,總喜歡胡亂出手與人較量,下次你若再用劍刺我,說不定我會還擊,也許,我並不如外間所傳般-”“仁慈。”

“我會的。”劍舞輕輕的答,斷浪愈看她,愈覺她不順眼,還想張口說些什麼似的,可是孔慈又已暗暗拉著他的衣角,示意他別再說下去。

當孔慈與斷浪步出風閣的時候,斷浪已第一時間問:

“孔慈,適才為什麼不給我與那個丫頭鬥嘴下去?”

孔慈道:

“浪,罷了!其實這位劍舞姑娘也……不錯,她雖然看來高傲一點,但以其劍藝,也不失為一個……能幹的女子,我相信……她一定會好好照顧風少爺的……”

孔慈是衷心的祝福聶風,她並不太在乎自己今後會被取代。

斷浪道:

“也許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總覺她有點不妥。”

“什麼不妥?”

“她看著風的眼神,似乎有一種敵意。”

孔慈笑:

“敵意?怎麼我一點也看不出來。”

斷浪取笑她:

“你當然看不出來,你看的只是風……”

孔慈被斷浪如此一說,不禁滿腔通紅,嗅道:

“浪,你怎麼老是喜歡說這些無聊話?”

斷浪道:

“孔慈,可能真是我斷浪無聊吧!不過別怪我多心,我總是感到有一點怪,風剛在天鄰小村差點遇上黑瞳,然後你便夢見黑瞳,接著,又有一個一身黑色絲罷懦裙的侍女出現,你不覺當中有太多的巧合嗎?別要忘了,黑瞳不是在你的夢裡說,她會以一個意料不到的身份來對付風與步驚雲?說不定,劍舞便是……黑瞳喬裝……”

斷浪這個推測非常大膽,孔慈聞言也嚇了一跳,答:

“事情確是巧合一點,當初我也曾為風少爺的安危操心,但這並不能證明劍舞就是黑瞳;而且,若劍舞真是黑瞳,她也沒必要在夢裡向我預告,她將以特殊身份對付風少爺及雲少爺的事,決沒有人會如此愚蠢,故意惹人思疑,那豈非有礙她的行動?”

斷浪眼中閃過一絲慧結的光,道:

“這可能正是她絕頂聰明之處!她早已預知我們不會認為她會那樣蠢,故索性預告自己來臨,故弄玄虛,於是,當她真的以一個婢僕的身份來對付風時,反而沒有那樣惹人懷疑;她的智慧,她的聰明,可能已大大超出我們意料之外……”

斷浪這句活未免謙遜一點,事實上,他能為黑瞳及劍舞列出兩個可能,他的智慧也不差,甚至乎,以他目前的智慧,已可列入江湖智囊之列……

然而,倘若黑瞳真的如他所說那樣,故意以“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手法來潛入天下,那未她,實在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對手。

而且,還是一個喜歡鬥智的變態女子!

其實,斷浪這個想法,何嘗不是與聶風所想的一樣?

此刻正於風閣之內,與劍舞單獨相處的聶風,心頭也曾泛起這個念頭,他也認為,劍舞亦可能是黑瞳喬裝,黑瞳極可能是一個具備高度智慧的女子,只是,適才劍舞刺向他的那一劍,已撤底粉碎了他這個想法!

原因之一,是劍舞的劍法雖好,卻欠缺一種可怕殺氣,聶風曾目睹,‘獸心鬼’被破為肉醬的恐怖死狀,足見黑瞳出招時的殺意恨意,何等凌厲元匹?但劍舞,欠奉!

一個人可以把自己的功力隱藏,卻不能隱藏累積而來的殺意,除非……

黑瞳是一個說謊天才,一個甚至有辦法將自己的殺氣掩蓋的說謊天才!

只是這個可能性極低,所以聶風否定了這個可能!

原因之二是他發覺,劍舞的智慧似乎也不高,那是因為當孔慈與斷浪離開風閣之後,劍舞粹地對聶風道:

“風少爺,趁今日是我第一日當你侍婢,不若讓劍舞親自給你弄一鍋湯,如何?”

對於這個外表冷傲的劍舞的一番心意,聶風也不好推卻索性接受,他爽快的答:

“很好!那就弄簡單一點的,不若弄豬湯吧!”

豬肺湯,相信已經是十分簡單易弄的一種湯了,只要把豬肺以水清洗,再添些紅棘兒,一起下至鍋內的沸水中,文火弄一個時辰後便成,這樣簡單的事,不料劍舞乍聽之下,冷漠的臉不由一怔;面有難色地問聶風道:

“豬肺……湯,我懂弄最簡單不過的蛋湯,把蛋放進水裡的那種,風少爺,你若想喝豬肺湯。請問”

“豬肺湯該他媽的一如何弄法?”

劍舞這句話說得太快了,活剛出口,方知自己情不自禁的說了汙言穢語,連忙以手掩著朱唇,可惜想收回亦已沒有可能,一張臉蹬時絆紅。

聶風,更是有生以來如此訝異,他就像一個小童看見一頭母老虎般,站住!

什麼?這個不懂弄湯、又不自禁吐出汙言穢語的女子,就是天下會內……最好的侍婢?

虧她有一張異常冷豔能幹的臉孔,他也險些給她外表騙了!

聶風豈豈的看著眼前這個正努力再保持持冷豔,卻又露出靦腆的劍舞,忽然之間,他的臉上,忍不著湧起一個表情。

一個很想大笑,卻又忍著不笑,他媽的傻憨表情。

他媽的?

他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女孩說他媽的……

陽光雖然時常普照著大地,卻像是永遠也無法照進雲閣。

和他的心。

步驚雲的心。

他的心就像一個黑色的箱子,密不透光,歷盡了百劫,早已傷痕累累,但他還是攜著這個箱子孤身上路,從沒有把箱子開啟,讓人一看他心的意圖。

然而今日,無論步驚雲的心中仍否有光,陽光總算亦降臨於雲閣內,只因為

她來了!

當孔慈離開風閣,踏進雲間之時,她恍如一絲矚光,就連雲閣外的陽光亦一起隨她進來。

步驚雲依盤坐在炕床上的暗角,把頭臉埋在幽暗之中,不知他在幹些什麼,等些甚麼;惟當孔慈進來之時,他在幽暗中的雙目,不期然閃著炯炯的光。

“你,來了?”

出乎意料地,步驚雲這次竟然率先說話,是因為他確實憋了太久,抑是因為,孔慈在他桅撫莫詞的心中,亦佔著一個……位置”一個他也不敢確定其重要性的位置?

他仍是沒有忘記,當年是孔慈把他從陰溝里拉上來的事?

孔慈的答覆卻理令人意外,她苦苦搖首道:

“不!我並不是‘來了’,應該說,我回來了!”

“來了”與“回來了”這兩句話,雖僅是一字之差,意義卻有天壤之別。

“來了,”是指客人到訪,“回來了”卻是指,她曾屬於這裡她終於回到她嘗履於的地方……

驟聞這句說話,黑暗中的步驚雲,睛光更亮,他似亦明白她的意思,隔了良久,才故作不在乎的道:

“我活得很好。”

“你沒必要如此。”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雖然依舊冰冷,彷彿不含半分感情,但孔慈明白,那只是“彷彿……”

實際上,她知道他是為她設想,他一定是不希望她跟著他這個冰冷天趣的人,而終日苦悶不樂,他並不是一個很有情趣的人,他自己明白。

或許,他不想連累她,與他一起軀在這了無生氣的雲閣度日如年,更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同情。”

只是,正因他說,她不必要如此,孔慈更感動了;她碎地醒覺,自從她的心整天都充斥著對聶風的思念之後,她原來一直忽略了一個她更應關心的人步驚雲……

她很後悔自己曾那樣的忽視了他,所以她帶點義無反顧的語氣答步驚雲:

“對!我確是沒以必要如此!但一一、”“我願意!”

真的!她願意!

一個是她日夕不忘的心頭愛一一聶風,一個是表面冰冷無情,暗裡卻對她時加眷顧的步驚雲,為了這兩個在她生命中異常重要的男人,她真的什麼也願意!

“……”步驚雲聽罷,仍是渺無反應,可能也不知該如何反應,然而,他黑暗中的目光,霎時倒像沒有那樣冰冷,可惜的是,孔慈並未發覺……

他猝地又道:

“好。你既然回來……”

“就先替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到兵器房,給我拿一根‘繩鉤’。”

所謂“繩鉤”,是天下會獨有的一種特殊執殺暗器,專用以殺動物,外型活像一柄小型匕首,未端緊著堅無比的魚絲,繩鉤那柄匕首倘射進猶物體內,匕首之內的機關便會彈出兩個倒鉤,緊緊把獵物扣著,只要用者能捉著繩子不放,獵物便插翅難飛,任憑宰割,孔慈聞言不由一愣,問:

“雲……少爺,你為何需要繩鈞?你要幹些……什麼?”

對於愛靜的步驚雲而言,孔慈的每事皆問,未免羅嗦了一點:

但今日他似秋她的迴歸而變得寬容一些,目光中並沒責怪她滔滔不絕的意思,他簡短的答:

“一個黑色敵人,或是一‘雙’黑色敵人。”

一個黑色敵人,當然便是黑瞳;一雙黑色敵人,卻是曾敢於步驚雲硬拼的那雙黑色蝙蝠……

捕捉編蠍,固然要用繩鉤,否則很易被它飛逸。

甫聞“黑色”二字,孔慈卻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她今天已聽了太多關於黑色的事,她碎地機一觸,問:

“雲··……少爺,你要猶的敵人,是否”

“黑瞳?”

黑瞳這兩個字確實太有趣了,每個人聽聞她的大名,總喜歡面色一變,或是一臉鐵青,即命名向來冷如玄冰的步驚雲,此刻也為之微微動容。

他動容,是因為他也和聶風及斷浪一樣,不明白何以從沒聽過黑瞳的孔慈,會說出黑瞳二字……

孔慈終於把她夢見黑瞳的始未,與及黑瞳預告將會前採取回達摩之心,並對付風雲的事,一一告訴了步驚雲。

當然亦沒有忘記告訴他,關於那個身穿黑絲罷活裙的劍舞,代替她照顧聶風的事。

聽罷所有始未,步驚雲最後並沒說些什麼。

他的臉上,只是泛起一絲邪異的笑,一絲孔慈很少在他臉上看見的笑意。

然而這絲笑意,卻彷彿在說……

他歡迎!

他歡迎任何挑戰!

他更歡迎一個與他同樣喚作死神的女子與他爭鋒!

他也很想知道,到底他與她,誰才會是真正的一一“死神?”

而就在同一天的下午,黑瞳要前來取回達摩之心與及對付風雲的事,就連雄霸、秦霜及文丑醜亦知道了。

只因為,終於遙門下發現,守衛天下會藏寶閣的一隊百人精英,悉數在昨夜被人點了穴道。

藏寶閣,是雄霸收藏曆年攻陷各地時所搜刮的寶物之地,可是不知為何,居那些守衛此地的精英說,他們昨夜只見一條似是女子的黑影一幌,接著,他們合共一百條大漢竟在同一時間動叫不得,眼睜睜瞪著那條女子黑影掠進藏寶閣內。

是誰能有這樣快的身手,一口氣封了百人穴道?即命名是幫主雄霸親自出手、一口氣能點穴的人數,也都不外如此。

不過經文丑醜前來點算之後,發覺藏寶閣昨夜雖被這條神秘的女性黑影槽進,亦有被搜索的痕跡,卻並無失物,看來這神秘黑影志不在此,也不把一般寶物放在眼內!

而且不但沒有失物,藏寶閣內,更多了一件物事!

一紙以黑色的花釘在牆上的便條!

只見便條之上這樣寫著:

“擅將達摩之心據為己有者死!

黑瞳又是黑瞳?

雄霸固然明白,誰是擅將達摩之心據為己有的人?不過他對於這紙便條上的警告,只是一笑置之。

畢竟已是一代梟雄,慣見江湖大小風浪,恐嚇性的說話,他聽過至少千句萬句,然而這些對他提出恐嚇說話的人,最後全都己死在他的手上!

他不怕!

但一些武藝較低天下會眾,卻怕!

這個黑瞳能在一舉手間已制服了守衛藏寶閣的百名精英了,武功之高,自是非同凡響;黑瞳這兩個字,迅速在天下會的門下口中不脛而走,迅速成為話題;俗大的天下會,更像是籠罩著一層死亡的陰影!

一雙死神之手的陰影!

而在陰影之下的劍舞,更是叫人

歎為觀止!

這是劍舞當了聶風的侍女後,聶風腦海不時浮現的想法。

第一天,聶風在早上回來,已是日上三竿,時將正午,惟劍舞依然未有現身。他不以為意,遂自行往風雲閣庭園內的井裡打水抹臉,方才發現,劍舞原來正在打水。

瞧她睡眼惺訟、鬢髮凌亂的樣子,她自己似乎也還沒梳洗,她只是趕著起床,再前來打水給他抹臉。

於是聶風只好助她一起打水,再讓她這位天下會最好的侍婢先行梳洗。其實縱是從前,聶風亦曾叮囑孔慈不用為他打水,故他吩咐劍舞以後也不用為他打水了,虧劍舞立既搶著回答:

“好!”

觀乎她那冷豔高貴而略帶神秘性的外表,她真的不像一個婢女!

只是她也不像一個信手可把獸心鬼變為肉醬的女死神一黑瞳!

所以聶風對她也沒有多大懷疑,亦沒有苛求,然而劍舞對於自己,似乎苛求甚刻。

比如說第一天,劍舞連最簡單的“豬肺湯”也不會弄,但第二天,她不知怎的,一大清早已弄了一鍋豬肺湯給聶風享用。

這鍋豬肺湯倒還弄得似模似樣,孰料甫一人口,聶風登時眉頭一皺,他本預算無論這鍋湯美味與否,都會裝作好喝的樣子,免的傷害了劍舞這個被侍婢主管稱為天下最好侍婢的自尊,可是,這鍋湯實在太難喝了!

於是聶風這一皺眉,終於“惡有惡報”,打後的每一天,當他一覺醒來,都有劍舞所弄的一鍋豬肺湯等待著他!

也難得聶風有這一股傻勁,每一次他都像勁招臨門一般,神色凝重地接過劍舞所弄的湯,照喝如儀,喝後還認真品評,希望她有所改進。

冷豔的劍舞,每次總是靜靜的聽著,她看著他,彷彿要看進他的眼裡,心裡,看看他對她所弄的湯的品評,有否說謊?

她為何害怕他會說謊?是否,她自己本來就是一個說謊的女子,甚或是,她自己本來便是一個天大的謊話?所以才會己之心度彼之腹,害怕別人也對她撤謊?

除了湯弄得不好,劍舞倒也沒有什麼缺點,她總算把風閣打掃得整潔不紊;惟一奇怪的是,她甚少說話,似乎不大懂與人溝通,她有點像一個曾長期被囚禁於黑暗世界的重犯,偶爾重見天日,雖能再獲新生,但她自己也不大習慣新生……

她每一天最快樂的時刻,似乎都只在夜幕低垂,她回到自己房子的時候,彷彿回到房子,與世隔絕,她才能真正的無拘元束,得到真正的自由……

而就在她在為聶風侍婢的第五夜,當她如常回到自己位於風雲閣百丈外一間供侍婢住用的房子時,一直保持矜持、冷豔的她,霍地一把關上房門,籲的一聲,如同鬆一口氣似的,把足下一雙鞋子甩脫,接著便飛快撲上床去,似欲以“大”字身形倒頭大睡。

劍舞原來是一個這樣不拘小節的女子?難道她平素的矜持、禽豔,都是裝出來的?

都是謊話?

正當劍舞差點便要撲上床的剎那,床上的帷賬之後,居然傳出一個男子的聲音道:

“我們的劍舞姑娘,扮作別人的日子,你,是否感到辛苦?”

這個男子的聲音聽來帶點椰偷的意味,尤其是當他在說“劍舞姑娘”這四個字時,聲調刻意加重了一些,似是在諷刺劍舞的名字,原來並不是叫作劍舞。

劍舞嚇了一跳,慌忙止住身形,愣愣道:

“是你?”

“當然是我!”帷帳後那神秘男子道:

“除了我,只怕也沒有人這樣關心你。是了!你說要先對付聶風,進展如何?”

劍舞雖然不滿意這個男人突然出現在她的房內,惟亦沒有說些什麼,她只是答:

“哼!我真後悔以婢女的身份來接近聶風,媽的!從早到晚要忙這忙那,真是倦透了!”

神秘男子笑道:

“這就是代價!你想收伏聶風這等人物,絕不能不勞而獲。”

什麼?劍舞原來是前來收伏聶風的?那……

她是誰?

難道她是……?

“可是代價未免太大了!”劍舞深深不忿的道:

“他媽的!只要聶風栽在我的手上,我一定會叫他好看;那神秘男子又道: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驕橫放縱,一個女子,怎能每句說話都帶著汙言穢語?”

劍舞道:

“嘿!男人們可以,為什麼女人不可以?為什麼女人一定要屈居於男人之下?”

那神秘男子嘆道:

“你說得對!女人也不一定須要屈屬於男人之下,但,這個世上,也不是每個男人都喜歡說汙言穢語,正如這個世上,也不是沒有喜歡說汙言穢語的女子……”

說的對!若要選最喜歡說汙言穢語的女子,劍舞應是首選!

可是劍舞不服,反問:

“哼!我偏不信,這世上有不喜歡說汙言穢語的男人,你有列證?”

那神秘男子輕描淡寫的道:

“列證,聶風便是了。”

劍舞道:

“他不過是一個頗為像樣的男人,但這並不代表他一定不會說汙言穢語。”

那神秘男子笑道:

“別太嘴硬!那你便在他身旁,耐心看下去好了。反正你不是要對付他嗚?記著!

你對付聶風的事,別要拖上太久。”

劍舞有點不耐煩的答:

“少操心!我說過,聶風的好運,一定會在我手上終結!你不見我每天皆弄湯給他喝嗎?而且還故意叫他品嚐,便是要他對我失去防範之心;只要他一失防範之心,到了適當時候,嘿嘿,我便給他喝混了‘迷心’的湯,那時,他不想當我的奴隸也不行了!”

原來一鍋湯的背後,居然有如斯嚴重的陰謀?劍舞不斷弄湯給聶風喝,便是叫他為了試味而疏於防範?即命名有天他試出湯裡有迷藥的怪味,也只會認為她弄得不好而已?

那神秘漢子在帷帳內冷笑一聲,似乎並不認為聶風會有如此下場,道:

“好了!你儘管與聶風玩耍下去吧!我這次只是前來提點你。

七日之後便是你的大限,若你在這七日內也未能收伏聶風,便要堅守歲我的承諾,收心養性……,回去你該回去的地方!”

語聲方歇,只見床前帷帳一揚,接著窗子人影一幌,這條神秘男子便已掠出窗外的黑夜世界,閃電般消失了!

好快的身法!江湖中能有這樣身法的人,不會大多……

簡直已可屈指可數!

他是誰?

劍舞卻沒有目送他離去,她本是極具自信的臉上,忽而泛起一絲憂疑。

像是為七日之後的大限而憂疑。

是否,她也在擔憂自己今次若不能收伏聶風的話,她便要守諾,回去她該回去的地方?

她的地獄?

第二天一大清早,劍舞又如常的把豬肺湯弄好,端在風閣。誰料敲了風閣的門多遍,風閣內竟然了元回應,她不由有點奇怪,自行推門而進。

只見風閣之內,聶風已蹤影沓然;惟被褥床枕,早已整齊疊好,顯見他並非因急事外出;他素來都不喜歡在早上踏出風閣。今早為何會有例外?他因何事出外了?

劍舞惟有把她弄的那碗豬肺湯端到案上,然後便找凳子坐下,預算等他回來,可是她的人雖安然坐下,她的心卻並不安然。

也許是這五天以來,她一直皆在清晨弄湯給聶風,儘管她一直矜持,竭盡己能,“努力”對他不苟言笑,但聶風還是“屢敗屢戰”,總是以溫柔的語調逗她說話。然而今天這個清晨,這個男人的溫柔語聲已經不再,他也沒有在風閣內等喝她的湯,她雖然是包藏禍心而來,一顆芳心,也不切然泛起一種怪怪的、不是味的感覺。

為什麼她會有一種這樣患得患失、不是味兒的感覺?

可能是女兒家的心事吧!無論是否喜歡說汙言穢語的女子,當她一旦連續六天、毫不間斷地弄湯給一個男人喝時,私底下,會不會也情不自禁的產生一種溫柔的……思念?

思念願意喝她所弄的湯的男人?

特別是她所的湯,是極度難喝的湯?而那個男人,還是臉不改容的喝下去時?

劍舞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一種這樣奇妙的怪感覺,也十分惱恨自己有這種感覺,她此行是特地為收伏聶風而來,她絕不能有這樣的感覺!她於是盡力在控制自己。

如是這樣,她的心一直在掙扎著,時而懊惱,時而奇妙,這樣想呀想,她終於就這樣獨自坐在風閣之內,想了一個時辰。

正午的烈陽,亦已透過窗子,照到她豔麗的臉上,她方才發覺,原來已是日上三竿,縱是午飯的時間亦已到了,可是聶風猶沒回來,她一時氣上心頭,低聲咒罵一句:

“他媽的聶風!去死吧”不由分說,猛地例端起自己所弄的豬肺湯,想:

“哼!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我不辭勞苦,千辛萬苦、給你弄湯,你這個孫子居然不給我乖乖的守在風閣,等著喝我的湯?

嘿!你不喝,我自己喝!我弄的湯這麼好,難道好東西會沒人欣賞嗎!”

真是愈想愈氣,劍舞一念及此,霍地便把自己弄的豬肺湯”骨碌”的往喉頭裡灌,誰知湯甫人喉,她已忍不著哎吐大作,忙把湯放回桌上。

“媽的!這是人喝的,還是豬喝的?我弄的湯真的如此難喝啊?”

她弄的湯,連自己亦無法下埂;卻難為聶風每早為她細細品嚐,並且臉容要保持高度鎮定,倒真難為了他!

可是劍舞此刻並沒想到這點,她正在火頭上,她不知為何,對聶風如此憤怒;正氣沖沖的轉身,欲要奪門而出,誰知……

在她的黑色絲罷糯裙隨著她的轉身而綻舞之際,她的身後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她正在惱怒的人……

是聶風!

聶風正揹負雙手,雖然額上有一些未乾透的汗漬,惟仍一臉從容微笑,但劍舞見他如此泰然,更是火上加油,氣上加氣,她冷冷道:

“是你?”

由於劍舞素來皆是對聶風不苟言笑,聶風似乎仍沒感到她語調上的冷意,他只是緩緩的步至案前,方才發覺案上已有一碗劍舞所弄的湯,不由翹起咀角,笑道:

“啊!你還是為我弄了豬肺湯?對不起。劍舞,今早我有點要事,沒有在此等喝你的湯……”

劍舞沉著臉,沒有作聲,心中卻在咒罵了千句萬句,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該死的聶風……

聶風猶是毫不知情,他又緩緩步至劍舞跟前,道:

“劍舞,你今天怎麼好像怪怪的?平素即使你不大喜歡說話,也總會與我聊上兩句?

你不舒服?”

劍舞仍是緊合朱唇,不答:

聶風感到失笑:

“你不是在惱我沒在‘風閣’內等你吧?劍舞,其實我今早要辦的事……”

“是這個。”聶風說著,臉上泛起一個神秘兮兮的表情,隨即把其中一雙放到身後的手遞前,劍舞終於明白他為保一直在揹負雙手了!

那隻因為,他的右手,正拿著一碗

湯!

一碗香氣四溢的豬肺湯!

又是豬肺湯?劍舞忽然感到自己極度討厭豬肺湯這類“物體,她盯著眼前這碗豬肺湯,更是“無名火起三千丈!”

呸!聶風,你不乖乖的等著喝我的湯,卻不知從那兒端來另一碗豬肺湯?這碗湯如此香氣四溢,一定是其他婢僕為你弄的吧?

你在外喝光它還好一點,為什麼偏偏要端回來給我看?你是在取笑我的湯弄得很難喝嗎?你敢取笑我?

劍舞不知為何,愈想便愈覺聶風可惡透頂,她不忿不甘不屑被他如此椰榆、取笑,憤怒得無以復加,霍地高聲尖叫一聲:

“聶風!你好可惡!你去死──吧!”

尖叫同時,她更豁盡全力轉身,欲要衝出門去,誰知一不小心,便把聶風手中的豬肺湯碰個正著,但聽“乒乓”一聲,碗子墮地即破,那些香氣四溢的豬肺湯,當場瀉了一地!

劍舞並沒因意外碰跌了聶風的豬肺湯而有半分歉意,相反不再理他,氣沖沖的大步走出門外,本來一副絕色美女的姿態,經已蕩然無存!

哼!活該!劍舞心想,死聶風!誰叫你侮辱了我的尊嚴?連一鍋豬肺湯也比不上其他婢女,你以為我不是女人嗎?我是一個比任何女人也要強,甚至比男人也要強的女人!

你要喝,便喝地上那些豬肺湯吧!哈哈……

劍舞一點也沒想過後果,她只是感到痛快極了,很快已在聶風的視線之內消失!

聶風卻依舊站立原地,目定口呆;他沒料到劍舞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他也不知道自己幹錯了什麼。

他只是瞥著地上那些碗的碎片,和那瀉滿一地、本應美味無比的豬肺湯,俊秀的眉目中,彷彿升起無限惋借。

他,究竟在惋惜什麼?

劍舞仍是不顧一切一直向前走,她的身上,似會隨時噴出熊熊怒火!

為什麼呢?她一邊在走,一邊在怒,也一邊在想;為什她竟會如斯憤怒?她本來不是要前來收伏聶風的嗎?她本應該對事物也不動聲息,深藏不露,這樣才算是成功呀!

可是,她居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她竟然生他的氣?他值得嗎?

對了!劍舞速地猶豫,他……值得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適才她把自己好好佈下的局弄跨了,如今這個爛攤子,應該如何收拾?

“她猶記得自己對那人的承諾,她誇言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收拾聶風,她絕對不能就此便不顧聶風而去,她還要把他收伏!

一念至此,她益發開始冷靜起來。哼!聶風,橫豎你這樣可惡,居然敢觸怒我,我便一定給你好看,你別怪我對你手下無情!

劍舞愈想愈是興奮,本來滿是怒容的臉,也不期然湧起一絲險惡笑意。

這樣一直的走,她方才發覺,自己快要步出風雲閣,而興此同時卻有一個身披素服的人步進風雲閣,朝她迎面而來。

那個人是孔慈。

劍舞乍見孔慈,一時之間,不知該否與她點頭,抑是故作視若無睹,直行直過;孔慈這女孩其實不壞,劍舞心想;她最討厭的,反而是當日那個總是找她碴子、與她鬥咀的斷浪。

正自猶疑應否對孔慈點頭,誰知,孔慈已友善地先行與她點頭了,孔慈微笑著道:

“劍舞,您早。你次了午飯沒有?”

劍舞本已決定與她點頭,卻不虞她竟問她吃了午飯沒有,心中不禁有氣;怎麼人們在與人寒暄時,總是在問:你吃了早飯、午飯、或是晚飯沒有?這麼了無新意創意的活題,真是令她悶出鳥來!

他們何不直截了當的問:你上了茅廁沒有?

這樣想著,一時之間,她反而忘了回應孔慈,不過孔慈也沒介意,她只是輕羹淺笑的道:

劍舞,謝謝你這五天以來,不斷弄湯給風少爺,他能夠得到你這樣照顧,真是……

幾生修到……”

孔慈說這句話時,雖然心中有點酸溜溜的感覺,她的謝意,還是出於真心;既然她再無法守在聶風身旁,能夠有一個如此關心,願意每日“百折不撓”地,誓要弄一鍋好湯給他的劍舞,她確實為他感到高興。

有時候,喜歡一個人,並不需要日夕伴在他的身畔,能夠看見他快樂,也是好的。

然而孔慈雖是如此的想,劍舞卻並不是如此的想,心中暗道:

“嘿!聶風,你大過份了!我弄的湯縱有千般不好,你堂堂男子怎麼如此沒有口德,把此事四處宣揚?讓孔慈如今來奚落我?

聶風,我不把你收伏,誓不為人!”

正自想得出神,孔慈又問:

“是了!劍舞,你見過那碗豬肺湯沒有?”

豬肺湯?劍舞一愕,連孔慈也知道適才聶風端了一碗豬肺湯往風閣的事,那……這碗豬肺湯,敢情是孔慈為聶風而弄的了?呸!

“姦夫淫婦”!孔慈,你是聶風的前度侍婢,九成已興她姘上?如今兩夫婦在一唱一和,盡情對我侮辱,很快樂吧?

人便是如此,總是愈想愈贊牛角尖,劍舞仍是對孔慈的話!置若惘聞,索性不答!

孔慈只感到劍舞的反應怎會如此怪異,惟亦不以為意,繼續道:

“其實,那碗豬肺湯,是風少爺昨夜在我就寢之前,突然找我教他弄的。”

此語一出,劍舞登時一怔,什……麼?那碗湯是孔慈“教”他弄的?而不是孔慈“為”他弄的?她纂然發覺,那碗豬肺湯的背後,並不如她所想的那般簡單!劍舞忙問:

“什麼?蕩是風少爺親自弄的?他為何要弄一鍋豬肺湯?”

“為了你啊!”孔慈滿懷羨慕的答:

“風少爺對我說,他很感謝你執意為他弄一鍋好湯的苦心,他不知該如何多謝你,所以昨夜便求我教他弄豬肺湯,而且為要給你一個意外驚喜,他索性把廚中一個炕灶搬往我住的小屋之後,依著我教他的方法弄豬肺湯,好讓你不會在早上到廚中弄湯時發覺……”

劍舞一直靜靜的聽著,一張臉愈發蒼白,她只是聽見孔慈繼續說下去:

“可是他確是門外漢,要弄一鍋好湯實在不易!我把方法教了給他便上床睡去了,後來在三更時分醒過來,發現風少爺仍在目不轉睛的等那鍋湯弄好,只是他自己一嘗之下,猶不滿意,我勸他說,罷了!風少爺,明天再試吧!但他堅持要在天亮前弄一鍋好湯,於是又把另一份早已預備的材料,依樣再弄一次……”

“就是這樣,他昨夜連一刻也沒睡過,弄了三次,終於在適才方出一鍋他認為滿意的豬肺湯,便興高采烈的把湯端往風閣讓你品嚐……”

孔慈說至這裡,臉上不無感慨,可能她也曾想過,若換了是自己,聶風又會不會為她撤夜不眠地弄一鍋湯呢?

會的!孔慈相信,以聶風熱誠的個性,只要機會來臨,他也會為她如此,他向來都待人以誠,無論那人是否一個侍婢……”

“是了!”孔慈復再強顏掩飾自己的感慨,問劍舞:

“劍舞,那鍋花了風少爺一夜心思的湯,到底好不好喝?”

好不好喝?

此刻的劍舞,已經無法再把孔慈這句最後的話聽進耳內,只因為,她此刻的心正一片紊亂,芳心可共絲爭亂!

她至今方知,自己是多麼的可也許!她從沒試圖把湯弄好,只是故意以弄湯來降低聶風對她所弄的湯的警覺性,以達成她收服他的目的,可是,她的動機成功了,他竟這樣單純,居然為她這番包藏禍心的行動而感激?

而且還撤夜不眠地為她弄一鍋美味的豬肺湯!

這還不止,當他正強掩滿臉倦容、興高采烈地把那碗蘊涵他無限感激心意的豬肺湯,端至她的臉前時,她竟然憤怒地叫他去死,還在無意中把他的豬肺湯碰跌了,把他一番的心務屯一地,象一盆冷水,向他迎頭潑去!

是的!她錯怪了他!她錯怪了他!

她此行本為伏他而來,卻決不能錯怪好人!這是她做人的原則,也是她對付敵手的原則”孔慈猶在她身畔動著咀巴說著話,可是劍舞已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完全無法把她的話聽進耳內,她霍地高呼一聲:

“聶風……

便如一根疾矢一般,發足朝風閣奔去!

只餘下不明所以的孔慈!

在呆立著!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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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黑瞳是我

每個人的一生之中,都有或多或少的轉折點。

每一個人的下一步,都可能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轉折點。

因為下一步將會遇上什麼,下一步將會發生什麼,可能都足以影響一個人的一生。

正如極有可能並非名為劍舞的劍舞,她絕不應為收伏聶風,而踏上假裝成為聶風侍婢的第一步,就因為這一步……

終於撤底改變了她的一生!

“風少爺一一一”劍舞終於回到風閣,慌忙一把推開風閣的門.此刻風閣內的情景,卻教她呆住了。

沒料到,聶風早已把遍地的碗碎撿起,只是那曾是他一心一意所弄的湯水,仍是“絕望”地“屍橫遍地”,“返魂乏術”。

而最出乎劍舞意料的是,聶風正端起她那碗連她自己也不想喝的湯,細意地喝著。

乍見劍舞折返,聶風似乎愕了一愕,不過他還是展顏一笑,不知是強顏歡笑,抑是真心笑出來的,他悠悠的道:

“劍舞,你回來了?我正在喝你所弄的湯,你今次看來進步不少……”

好一個聶風!居然仍能如此沉著氣,還在喝她的湯呢!劍舞多麼希望,他會勃然大怒,向她說盡汙言穢語,這樣她可能會好過一點。但,他沒有!

“他原來是一個不說汙言穢語的男人!他對她愈好,她愈感到自己不是人,自慚形穢,非常難受,她忍不住低下頭道歉,她不介意向自己的對手道歉,如果她認為自己真是錯了的話。

“風……少爺,對不……起……”

很難想像,當初冷豔絕倫、甚至以劍與聶風論武的劍舞,也有如斯低首的時候,聶風只感到奇怪,問:

劍舞,你,為什麼要對我說對不起?”

劍舞的慚愧之色更深,答:

“風少爺,我……已知道那碗湯是……你為我而做的,可是,我……卻碰跌了……

它……”

聶風一愣,方才明白過來,嘆道: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唉,孔慈……真是……”

他一面嘆,仍是繼續把劍舞所弄的那碗湯一飲而盡,涓滴不留。

劍舞道:

“風少爺,不要再……喝了,我弄的湯這樣……難喝……”

聶風斜目一瞥劍舞,問:

“是嗎,我不認為它難喝。”

劍舞一怔,也定定的瞧著聶風,聶風解釋:

“其實,自我出孃胎以來,若論味道,我從來也沒喝過任何一種我最滿意的湯,只是……”

“我喝湯很少喝它的味道,而是喝它當中所包含的-人味……”

“所以直至目前為止,我其實也喝了不少真真正正的好湯,例如我孃親弄的湯,我爹弄的、孔慈弄的、斷浪弄的,如今……”他說到這裡碎然一頓,凝目看著劍舞,語重深長的說下去:

“還有你弄的湯!”

居然如此把湯分類?劍舞心想,聶風,你若不是一個情痴,便是一個傻子!然而她雖是如此的想,聽見聶風說她弄的湯也是好湯,芳心也不由怦然一動,私下更是慚愧,只因為,也為他所弄的湯,當初只為降低他的警覺性而已,並非出於真心。

如今聶風總算被她感動,她的謊言總算成功,證明她是一個擅於說謊的女人,惟是,她為何卻快快不樂?

在這一刻,她有一股想把一切真相告訴他的衝動,她低下頭,支吾:

“風……少……爺……”

然而聶風卻打斷她的話,道:

“劍舞,別要再說了,你的意思,我很明白,我只是感到有點倦……”

是嗎?她的意思,他真的明白?不!他不明白!他不明白整個事情之後,藏著一顆高度危險的禍心!

“……”劍舞還是想再說一些什麼,可是,聶風看來真是很倦,她惟有道:

“很……好。風少爺,既然你……感到倦,劍舞也不打擾你了,你好好歇息吧!”

說罷便徐徐步出風閣,還為聶風掩上門。

只是,儘管聶風並沒有怪責她,她始終感到滿不是味兒,心頭有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覺,她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她知道,她一定要克服這種感覺,才能真的狠下心腸,收伏聶風!

她不能不收伏聶風!一來是因她曾誇下海口,縱使聶風對她怎樣好,她自知自己是一個壞女人,她不能因他而失去威風!二來,是因她曾作出承諾,,若她不能收伏聶風,她便要回去那個她極不願意回到的地獄!

再者,劍舞在心裡不舒服之餘,還發覺一件事情;適才的聶風,神情似乎有點怪怪的,他縱然口裡說倦,但神情看來又不太倦……

難道,他也有什麼事想隱瞞?

劍舞想到這裡,好奇心登時戰勝了她的內咎,她遂匿身於風閣外的一個小樹林中,伺伏著,她想看看聶風是否真的會去休息。

是否真的倦了?

果然!不出劍舞所料,聶風的倦,並沒維持一柱香的時間,他已推門步出風閣了。

他已熬了一夜,應該已倦得死去活來,他還要去哪?

劍舞不期然倍為奇怪,於是便緊隨聶風身後,跟蹤而去。

由於聶風是著名的輕功高手,且聽覺奇敏,劍舞亦不敢與他過於接近,惟恐被他發現,她只是一直與他保持著一段足有百多丈之遙的距離。

然而這段距離,一定會因以後將要發生的事而被拉近的。

一定。

看風所去的地方,真的大大出乎劍舞意料之內。

他的目的地,赫然是天下會下的

天蔭城!

聶風要下天蔭城,守著天下第一關的那群門下,固然無膽過問,惟是,身為侍婢的劍舞,若要尾隨聶風,便得接受守衛查問。

幸而她不啻是一個擅於說謊的女子,她信口開河,便說聶風忘了攜帶一些東西,她要追上去把東西交給他,眾守衛亦感並無不妥,信以為真,便由她步出天下第一關。

然而直抵天蔭城的時候,劍舞便認為,她今回是來錯了,因為她將毫無收穫而回。

聶風似乎並沒有幹什麼特別事情,他僅是徐徐步至天蔭城郊

一座人跡罕至的城隍廟。

縱然未是深秋,縱然仍是清天白日,這座城隍廟卻顯得格外荒涼,恍如一個垂暮的老婦,在昏黯的黃昏之下,無奈又無助地等待著她人生的最後一夜降臨。

劍舞縱認為自己今回尾隨聶風,極可能是來錯了;惟是,她又很好奇,究竟以聶風身為雄霸第三人室弟子的尊貴身份,他前來這座鉿涼的城隍廟,到底所為何事?

她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但聽聶風在城隍廟的門外輕拍數聲,城隍廟的門迅即開了;內裡還走出一個看來已經七十有多、模樣頗為慈祥的老婦,似是廟祝;她乍見聶風,老得槽懂的雙目登時像是發光一般,喜出望外的道:

“啊!是……你?……”

“小馬,你又來看你的親人了?”

小馬?親人?

劍舞就在距聶風百丈之外的一個樹葉之內,聽見這句說話,面色當場一變。

小馬?想不到這老婦會把聶風叫作小馬,那即是說,聶風已不止一次前來這座城隍廟?而且還以小馬這個化名?他為何要用化名,是否因為,他不想這個老婦知道他有一個尊貴的身份雄霸第三弟子聶風,他想以一個平凡的身份與人交往?

再者,那老婦還問他是否想見他的親人,劍舞異常狐疑;在她決定收服聶風之前,她已撤底調查他的身世,掌握了不少關於他的人和事;她清楚知道,聶風之父聶人王,在許多年前於凌雲窟失蹤,相信早已死了,而她的娘顏盈亦不知所蹤;他在天下會除了有斷浪這個難兄難弟的朋友外,已經再無親人,如今,他為何還有親人?

誰是他的親人?

劍舞不虞今次會大有收穫,此時聶風已隨那老婦進屋,劍舞不由分說,展身一縱,便躍上城隍廟的屋詹上,遠遠窺視廟內的聶風及那名老婦。

這座城隍廟,也和大部份的廟宇一樣,不分晝夜的煙香瀰漫。

只有一個不同之處,便是廟內除了神盒上的神像之外,神像兩旁,還列滿了一排排的木牌;劍舞一看便知那是甚麼,那是孝子賢孫們,供奉在廟宇內的先人靈位。

她皺眉,難道聶風的親人,身在……這座破舊不堪的古廟內?

但聽那個老婦祥和的道:

“小馬,怎麼今回你這樣久才來?從前你每隔數天便來一次,今回我卻等了一個月,你的親人也等了一個月哪!”

聶風答:

“蓉婆,前陣子我有要事往天蔭城外遠行,累你久等了,是了!

上次給你的銀兩還夠用吧?”

遠行?劍舞聽罷心想,他是遠赴無雙,為雄霸執行任務才是真!

那個叫“蓉婆”的老婦道:

“夠了夠了!小馬,蓉婆知道你心腸好,還記得當初你第一次遇見我時,我的子女已棄下我遠走高飛,只留下我這個老女人在此破舊的城隍廟,晚景無依,你卻不但給我銀兩,還每隔數天來探視我,我……蓉婆……在晚年能夠……認識你這個……好心腸的……

年輕人,已是很滿……足……了……”

老人家永遠都是如此,每說到情長時,總是忍不住鼻子一酸,老淚縱橫,蓉婆也是如此,聶風惟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膊,安慰道:

“蓉婆,別太傷心,我相信你的子女總有一日會回來你身邊的,畢竟,無論他們如何遺棄你,也許……他們仍會想起你……”

“會……嗎?”蓉婆拭著眼淚問。

聶風茫然的看著神盒上的一列靈位,悵然的答:

“子欲養而……親不在,我相信……你的子女總有一天會覺悟,就像我,小時候我也曾時常不解地問,為甚麼……孃親會拋下··我和爹?我亦有點恨……我的爹,只辦他太……兇殘暴戾,可是如今……”

說到這裡,聶風不由上前輕輕撫著神盒上其中兩塊靈位,黯然的說下去:

“可是如今我多麼的……想念他倆,無論……他倆以前……曾幹過……

什麼,我也……再不在乎,我只求……再次看見爹和孃親……兩個老人家,只希望……

他倆能……平平安安……”

這下子倒是聶風忍不住在感懷身世了,暗中窺視的劍舞對他事瞭如指掌,當然明白他為何傷感,她信眼朝聶風所撫的兩塊靈位一看,果然!那兩塊靈位之上,貼著一張紅紙,上書聶人王,,與顏盈的名字。

依劍舞所知,聶人王與顏盈依舊生死未卜,聶風怎會為二人立了靈位?但劍舞隨即記起,在民間有一些習俗,人們認為著若為仍然在生的人立一個靈位,只要在靈位之上貼上一張寫著生人名字的紅紙,便能祈保那個生人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福壽延年,這種貼上紅紙的靈位,俗稱“長生位”,意指析保長生之意。

長生位僅是尋常人家對親人的心願,雖然尋常,但簡明溫馨,想不到身負不尋常身份的聶風,亦有其尋常之心孝心。

只是,發現了聶風的孝心,這還不算是劍舞此行的最大收穫,當她的目光隨著聶人王與顏盈的靈位向後流轉,她突然有一些更驚人的發現!

赫見聶人王與顏盈靈位之釁,也豎立著一列長生位,竟有七個之多,而這列長生位與聶風父母放在一道,想必也是聶風安放的,他,除了聶人王與顏盈之外,還有甚麼親人?

劍舞的掌心在淌著汗,準備一塊塊的看下去,她感到有一種終於尋獲至寶的感覺;能夠明白聶風的心,對她來說,真的如同尋獲至寶?難道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

一看之下,劍舞更是呼吸急促起來,只因那七個長生位的紅紙之上,所祈保平安的七個名字,赫然是一一霸、霜、雲、浪、慈、雪緣、神母!

霸、霜;雲、浪、慈?這五個名字儘管僅是單字,惟劍舞一看之下便已完全明白,這五個名字一定是雄霸!秦霜!步驚雲!

斷浪!孔慈!

聶風為他的兩位師兄,與及斷浪、孔慈立長生位祈保平安,劍舞亦不難理解,但據聞雄霸與聶風的關係最不融洽,處事方法背道而馳,他亦毫不計較,也一保他長壽平安,倒是相當難得。

但他為何又只書一個單字,而不寫下他們五人的整個名字?

劍舞推詳,這可能是與聶風不想蓉婆從這五個名字看出他是聶風有關,要是蓉婆真的知道他是雄霸的第三弟子,恐怕便會對他又敬又畏,不會把他視作一個尋常年輕人般看待。

有些時候,聲名顯赫的人若要交朋結友,也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苦衷。

至於其餘兩名字雪緣、神母,劍舞是感到這兩個名字聽來,與自己的名字一樣怪,她雖然不知道此二人是誰,但能夠令聶風如此銘記於心的,相信亦是兩個了不起的女子。

兩個絕世奇女子。

儘管劍舞認為聶風為生人立長生位,真是傻得可以,惟畢竟是一番心意;這個世上,喜歡幹傻事的人已不多,沒料到她會遇上一個,更沒料到她會對這個傻子……?

而就在劍舞邊看邊想之示,聶風此際摹從懷中掏出三塊東西,劍舞信眼一瞧,啊!

那又是三塊貼著紅紙的長生靈位!但聽他問蓉婆道:

“蓉婆,我可否再安放三個長生位?”

蓉婆慈祥一笑,道:

“有何不可?小馬,只要是你的親人,蓉婆亦會每日為他們上香。”

聶風見蓉婆首肯,便緩緩把第一塊長生位置放在神盒上,劍舞一望,不由一怔,只見長生位上的名字是一蓉婆!

蓉婆乍見之下也是既驚且喜,一時間,她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結結巴巴的道:

“小……馬,你……”

“蓉婆,別要再多說了。你想說的話我已明白,我只求你能長命百歲,還有,小馬希望你的子女能早日覺悟歸來,與你一家團聚……”

蓉婆也不知該如何感激聶風的一番苦心,霎時眼泛淚光,而此時聶風又已把第二快長生位放到神盒上,莆把長生位放下,他卻並沒有立即撒手,仍是緊緊拿著那塊長生位,可知他對此人如何愛惜。

當他拿捏了一會,把自己的手移開之時,劍舞終於看見那個是甚麼人了,只見長生位上寫著一個字一夢!

“夢?”蓉婆有點惑然,問:

“小馬,夢到底是你的……甚麼人?你似乎對她……甚為痛惜……”

聶風此刻的臉上不期然泛起一絲沉痛之色,惘然的答:

“直至目前為止,她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一個人,她一生……

本為一個城而生,最後……也為這個城而犧牲,去了一個我不能去的地方;我希望有一天能再遇見她,如果,她真的仍然在生的話,我也是為了再見她……而繼續在這人世……苟延殘喘下去……”

想不到,經常掛著溫暖笑容的聶風,一顆熱血漢子心之後,居然也有一個傷感而灰色的夢。劍舞心想如果她是這個夢,她一定不想聶風為記掛自己而傷心,她一定會盡快現身,所以她深信,這夢已凶多吉少,她不讓聶風知道她已死,或許只因為她太愛他,不想他為她而死……

蓉婆甚少看見這個喚作小馬的年輕人會如此不快樂,她也不知該怎樣安慰他:

“罷了!小馬,若那位夢姑娘知道你為她而安了長生位,她一定感到……高興……”

聶風默然無語,猝地,又再把第三塊長生位放至神盤之上;這一快,已是他最後一塊長生位,到底誰人如此有幸,竟然能在聶風所立的長生位中“榜上有名?”

劍舞很是好奇,不過在一剎那間,她的震驚,已大大掩蓋了她的好奇心,因為她已瞥見,最後的這塊長生位上,寫著兩個她無法相信聶風會寫上去的字,這兩個字赫然是一劍舞!

是劍舞!

天!劍舞的一顆芳心登時撲撲亂跳,差點便要蹦了出來。怎麼可能?聶風怎可能為她安放長生位?如此濃情厚意,她這個居心的壞女子怎麼有資格擔戴得起?

何家姓聶的,居然出了一個喚作聶風這樣愚昧的兒子?居然如此厚待一個相處僅六日的侍婢?他可知世途多變,人心兇險?

身邊人往往都是最致命、最具殺傷力的敵人。

劍舞縱然羞愧交集,私下亦暗罵聶風的愚昧,惟是一顆莫測芳心,卻是不知為何沾沾暗喜,同時之間亦湧起一個疑問;究竟聶風為何會為她安放長生位?難道……他也把她視作親人-親密的人?

一念及此,劍舞不由滿頰紅暈,幸而蓉婆此時已向聶風提出劍舞心裡的疑問:

“劍……舞?好古怪的名字!小馬,劍舞……又是你的什麼人?”

聶風答:

“她是最近才追隨我的侍婢,其實我也不想有什麼侍婢,只是那個主管派她前來而已……”

“劍舞這個女孩雖然較少說話,也較冷傲,但,人還是不錯的,她為了弄一鍋上好的豬肺湯給我,已努力不懈地弄了六天,我很感激……她……”

蓉婆道:

“能夠為一個男人努力學弄豬肺湯,這個女孩看來真的對你很好……”

不不不!劍舞心中暗叫,你倆統統都誤會了!這不是真相!

聶風點頭:

“嗯。我也是這樣想。本來,當初我曾懷疑她是一個前來對付我的女子,但多番觀察,她又不太像;而且我認為,即使她是,她本身也是一個很可憐的女子,所以縱然劍舞是她,我也不相信她會對我怎樣,更何況,劍舞努力地為我弄了六天的湯,我真的不應懷疑她……”

“縱使劍舞的目的真的是為對付我,我也深信,她一定有難言之隱,一定有逼不得己的苦衷,我不會怪她,只希望她能平安渡過她的難關,與及……回頭是岸……”

劍舞至今方才知道,原來聶風也非省油的燈,他也曾提防她,只是他對人性所懷的希望實在是過於大了,他竟然還為她立長生位,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回頭是岸!這個希望之大,簡直壓得心懷不軌的劍舞抬不起頭來。

在知悉聶風對自己原來是那麼關心後,在此一刻,她更是慚愧得無地自容,為自己的自私而無地自容,她,終於深深的感動了……

“聶風”劍舞心中暗想:

我活至這個年紀,還是……頭一回有人……對我……這樣關心,我何嘗不……感激你?”

“只是,當你發覺,劍舞原來並非……劍舞,這個世上,根本便沒有劍舞這個人時,你便會知道,我是一個無可救藥、自私自利的壞女子……”

“那時候,你還會像如今這樣……”

“關心我嗎?”

“不過無論如何,在我還沒回去我的地獄之前,為了感激你為我立這個長生位,我還會為你幹一件事,一件可能在你眼中看來毫不重要……”

“對我卻是極端重要的事!”

帶著一顆萬般無奈的心,劍舞終於異常慚愧得抖動她那身黑紗裙,悄然飄去。

他,將會為聶風乾些什麼重要的事?

這一日,當聶風回到天下之時,劍舞還是冷傲如昔,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聶風也沒有感到奇怪。

然而,在劍舞的眼中,聶風卻較以前更好看了,是的,一個飄逸的人,還有一顆好看的心,怎會難看?

她已有決定。

而就在這一夜,當孔慈正要上床就寢之時,房外突地傳來陣陣的敲門聲。

已是午夜子時,到底是誰前來夜半敲門?孔慈的心頭不由有點不安,會不會又是那個黑瞳前來抱夢?這一切又是一個惡夢?

但她還是戰站兢兢的前去應門,只見開門處,真的有一條黑衣人影!

一條斷浪曾經懷疑是黑瞳的黑衣人影-劍舞!

劍舞夜半造訪,孔慈為之一呆,剛想問她找自己幹些什麼,誰知她猶沒開口,劍舞已比她更先張口,但見劍舞一臉靦腆之色,懇求道:

“孔慈姐,六日之後便是中秋……”

“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一年容易過去,又是中秋,距離中秋節的日子,還有數天。

自從無雙回來以後,聶風的心一直皆有點萬念俱灰的感覺,縱使對人歡笑,也只是不想別人為他操心,因此縱是舉國歡騰的中秋已接近,眼見身邊不少門下都在為這節日喜氣洋洋,在天下會各處張燈結采,他仍是有點提不起勁似的。

而經常在他身畔的劍舞,亦像是提不起勁。

她已經三天沒有為他再弄湯了,聶風很奇怪,為何本是百折不撓的劍舞,居然不再弄湯?看來還有點神不守舍,精神恍恍惚惚似的,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

可是每次他問劍舞,劍舞總是搖首推說沒事,支吾以對,而且神情看來相當慚愧,總是儘量逃避與他傾談,彷彿她十分不配似的,她為何慚愧,聶風私下納罕著。

還有,有些時候,聶風叉發現,劍舞不但逃避與他再交談,更總是有意無意地遠遠凝眸看著他,有時候更會看得痴了……

聶風但覺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明白,究竟在劍舞與他之間出了什麼問題?他與她一直相處不錯,何解會弄至此番局面?

然而聶風雖然罕納,他也不以為意,也沒有試圖找出原因的意思。

只有一個人,對劍舞卻是愈來愈是懷疑,那個人就是

斷浪!

斷浪肯定,劍舞一定並非什麼好東西,他與聶風情同兄弟,他絕不容許一個如同火藥般隨時爆炸的人,長久待在聶風身邊。

因此,為了聶風,他不但懷疑,更

付諸行動!

他要查出劍舞的來歷!她背後的真正身份!

而要尋出劍舞的來歷,最好的方法,固然是先前去問曾把劍舞喻為“天下會最好待婢”的侍婢主管香蓮!

香蓮在天下會多年,上於生為女佳,在一個以男人拳頭作為號召的幫會里,所能樊至的最高職位,也僅是一個侍婢主管而已。斷浪其實極不喜歡這個年約四十的女人,只因她刻薄寡恩,當初步驚雲也是因看不過她刻薄孔慈,才會主動要孔慈當他的侍婢,以助她逃出她的魔掌!

斷浪滿以為會從香蓮口中探得一些關於劍舞的事情,但,他錯了!

他根本便沒法和香蓮說話,因為他根本便找不到她!

當他來至香蓮在天下會所居的一座小居之時,小居前的守衛已攔著他道:

“斷浪,你來此幹啥?”

斷浪答:

“找待婢主管,我有點事要和她說。”

“找她?”守衛愕然,接著更說出一個令斷浪非常震驚的答案“她,已經失蹤許多天了!”

失蹤?斷浪駭然,她居然失蹤了?他於是追問:

“請問,她是在什麼時候失蹤的?”

那守衛想了想:

“哈,大概是在……九天之前吧。”

九天之前斷浪心裡琢磨,那不正是劍舞追隨聶風為婢的第一日?莫非……”

他心頭驀地升起一個極端可怕的念頭,劍舞,極可能是黑瞳,她可能以某種特殊利益引誘侍婢主管派遣她給聶風為婢,但又為怕香蓮會洩漏出去,於是她甫成為聶風之婢後,便立即令香蓮神秘失蹤。

所謂“神秘失蹤”的意思便是,香蓮已遭“滅口”了!

這個發現令斷浪撤夜難眠,他又不敢出言悉破劍舞,因為無憑無據,更會打草驚蛇,而且,如何去找憑據?

他忽然記起,香蓮房內,擺放著一個載滿天下所有侍婢來歷的櫃子,說不定,關於劍舞的來歷,亦會在內。

可是香蓮已經失蹤,她的居所又是守衛森嚴,根本不得其門而進,除非……,。

不錯!斷浪終於心生一計,數日後的中秋,那班守衛一定也會因這個節日而稍為鬆懈,例如回一起往天下會的廳堂慶祝而疏於職守,那時候,便是……

他知道劍舞背後一切的好機會!

好不容易,終於等至中秋那夜,所有人也如斷浪所料,一起前往廳堂慶祝,甚至是聶風、秦霜、孔慈及劍舞,亦不知到了天下會那個地方。只有步驚雲,無論孔慈如何又勸叉拉,他還是依然故我,繼續在雲閣內當他的石像。

而此刻的斷浪,已經輕易潛進香蓮的小居。

他本來可與大夥一起賞月,可是為了聶風的安危,他並沒有這樣做,為了聶風,他今夜更不惜前來孤身犯險。

小居之內異常黑暗,斷浪但覺伸手不見五指,椎有取出早已準備的火招子燃亮室內其中一根蠟燭,在燭光掩映之下,斷浪遂開始在室內搜索。

總算他機靈,他很快例找著那個櫃子,揭開一看,只見滿櫃都是一卷卷的待婢履歷。

“是這些東西了。”

斷浪不由大喜,急忙翻閱每一卷的履歷,看看有沒有劍舞的記錄。

可惜……

沒有!

既然沒有劍舞的來歷紀錄,便更如他所料,她,並不是天下會的侍婢!

她是混進來的!

雖然已能證實劍舞是混進來的,惟依然未能找出她的真正身份,斷浪仍是感到有點失望,他不禁落寞的坐到窗旁一張長椅之上。

“不!我不能就此放棄!劍舞,我一定要證明你就是黑瞳!我絕不容你傷害風!”

斷浪一面心想,一面又想起來再找,然而,也許是天意……

也許是合該有事,他驀地發現,他適才所坐的長椅上的蒲團,內裡……好像……有一些東西!

他連忙撕開那個蒲團,只見內裡原來藏著

一紙短箋!

短箋背面,依稀透著劍舞兩個字,啊!這紙短箋,是關於劍舞的?

找著了!斷浪大喜過望,這紙短箋,一定是待婢主管為保秘密而藏在蒲團之內。

斷浪飛快打開短箋一看,一看之下,他的心,不禁怦怦亂跳!

他終於知道喜穿黑色絲罷懦裙,冷傲的劍舞,真正的身份,到底是誰了!

他的心不禁一寸寸的向下沉,因為,她竟然是……她竟然是……

天!這是一個多麼駭人的計劃!短箋上寫著的,是多麼可怕惡毒、而又自私無比的陰謀!她,又是多麼可怕的一個蛇蠍美人!

正當斷浪不知所措,不知應該如何處理這個被揭發的陰謀剎那,突然,陰黑的室內,傳來了一個詭異的聲音:

“斷……浪……”

啊!是她?是……她來了!

斷浪勉強保持鎮定,回頭,果然!不出他所料,真的是她!

劍舞,她已經如同一雙黑色的幽靈般,站在門邊。

她此刻臉上的冷豔竟已一掃而空,換上的卻是一臉優鬱,可是斷浪沒有留意,他冷哼一聲,嘲諷:

“是……你?你這個自私自利的毒女人?”

劍舞雖被辱罵,惟仍是面不改容,她落寞的嘆道:

“我早應料到,你與聶風情同手足,一定會竭力保護他,所以,最先發現我身份的人,極有可能是你……”

“不錯!”斷浪老實不客氣的答:

“我已經發現了你的身份,與及你的陰謀,我如今便去告訴風,你快滾開!”

他說著正想奪門而出,誰知劍舞身法比他更快,已一把攔著他,哀求他道:

“斷浪,我……求求你,即使……你告訴聶風,也請你在今夜之後,只要今夜我……

把我所弄的湯給聶風喝後,我便會回去……我本來所屬的地獄,重過以前枯燥乏味的生涯;但今夜這鍋……豬肺湯,非常重要,是我這數晚乘夜求孔慈教我,我再撤夜反覆試弄,直至今夜才弄成的……”

“這鍋湯,已是我對聶風多日關懷的……一點心意,我如今只有……這個心願,只希望他能好好的再品嚐我為他所弄的最後這鍋湯,我已……非常心滿意足……”

什麼?原來她這數天以來神不守舍,精神恍悔,便是在夜裡不斷試弄孔慈教她所弄的豬肺湯?那,她已經放棄要在湯內下那些什麼“迷心”的藥,以令聶風成為她的奴隸?

而且為了聶風,她竟然甘心被斷浪辱罵?她……變了?

劍舞雖然一反常態懇求,但斷浪並未為她所動,他皆目道:

“呸!放屁!你這個女人最擅說謊,於弄人心,我怎知道你此刻所說的是真話?你目下所說的可能又是一片謊言,以圖瞞騙我不告訴聶風,讓他喝下你下在湯內的毒,是不是?”

“不!不是……這樣的!斷浪,請你別要去!”

“妄想!”斷浪正色道:

當初我為了風而甘願留在天下飽受屈辱,風在我心中,甚至已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大哥,我絕不容你這個毒女人害他!”

說著又欲衝出門去。

眼見斷浪去意甚堅,已是勸無可勸,求無可求,劍舞哀懇的臉忽地一沉,道:

“斷浪!以前我可能是一個謊話,但我今夜對你所說的每句也是千真萬確的真話,你卻堅持要把我揭發,你……”

他說著橫眉朝斷浪一掃,結說下去:

“可別怪我……

“手!下!無!情!”

話聲方歇,劍舞霍地身形一展,身上的紗裙一揚,她,終於不得不對斷浪

出手了!

她這一手,會否正是黑瞳能為世問萬物帶來死亡的

死神之手?

不!這一手,並非黑瞳的死神之手!

因為,真正的死神,並非是她!並非是劍舞!

真正膽敢“也許笑神佛”、“叛逆天地”的死神之手,在這裡!

真正的女死神黑瞳,正站在距香蓮居處不遠的一座小山丘上,透過窗子,遠遠觀賞著劍舞在向斷浪下手!

她,還是一身黑衣如夜,那黑麵具仍是把她的真面目收藏得密不透風,世上除了她自己、她的主人,與及少數人外,相信已沒有人能知道她的真正身份。

而如今亦有一個人在她的身畔,正與她一起觀看劍舞向斷浪下手,這個人便是與她移拍了五十年的雪達魔!

白衣雪達魔!

他竟然亦隨黑瞳來了?他竟亦已身在天下,“蠢材!”黑瞳看著窗內的劍舞與斷浪,冷哼一聲:

“直至此刻斷浪方明白劍舞並非黑瞳,未免他媽的愚蠢了點!

又有誰會知道……”

“黑瞳是我!”

雪達魔嘆息:

“可憐的女孩!黑瞳,她雖與你一樣一身黑衣,不過她似乎較你多情;聽她所說,她今夜還為聶風弄了一鍋湯,所以才會甘受辱罵,懇求斷浪不要洩漏她的身份……”

黑瞳的雙目閃過一絲光芒,她邪笑著答:

“正因她較我多情,所以她亦較易露出破綻,我已在斷浪發現她的身份之前,更早拆閱了那紙短箋,發現了她的身份,再把它放回原處……”

哦?沒料到黑瞳已知道劍舞底細,這下子倒令雪達魔也不得多不佩服其心計,他問:

“那,她是誰?”

黑瞳凝眸反問:

“你本來想勸我不要對付風雲,為什麼我要告訴你?”

她非常放肆,甚至對她的同伴。

雪達魔亦非弱者,他立即出言還擊:

“因為我與你已相交五十年,若不告訴我,只怕也沒有誰願聽一個魔女的心聲!”

黑瞳笑,笑得很絕,很邪,很妖豔,她重重搖首:

“雪達,你這次真是他媽的大錯特錯了!無論你與我黑瞳有多少年的交情,只要我不喜歡,亦不會告訴你,如今,我也不想告訴你!”

她說罷又看著窗內的劍舞,續說下去:

“這個女孩的身份,我確是早已知道,不過,想不到她湊巧也有穿黑衣以及說汙言穢語的習慣,所以我才索性靜觀其變,看看她會弄些什麼把戲?沒料到,她的把戲也不過如此,仍是脫不了為情所困的結局,真是令我他媽的失望……”

“這種女人,最後的下場,還是強不過一個‘情’字,逃不出一個‘愛’字,最後只會遭人利用,列如,我已利用今夜將會發生在她身上的悲劇,設計了一個局中之局!”

什麼?黑瞳竟能預計劍舞今夜將要發生一個悲劇,並佈下局中之局?但雪達魔似乎對此不感興趣,他只是對一件事感到興趣:

“難道,你的心中沒有愛?”

黑瞳冷笑:

“愛?多麼肉麻卻又軟弱無能的字!只有懦弱的痴情男女才需要!我不需要!我只需要向有趣的人挑戰!我只需要復仇!”

雪達魔遂地語帶相關的問:

“若有一個人真的愛上你,這又如何?”

他問得中此大膽,難道他自己……?黑瞳卻不假思索的答:

“愛上我?哈哈!怎麼可能?我是因仇恨而生的邪惡魔女!

我多行不義,總有一日必遭天譴!世人又怎會愛上我,他們只會怕我……”她語聲之中雖狂傲,卻不無感慨。”

你行不義?她一心為所有枉死的親人婢僕復仇而不惜淪為魔女,又怎會不義?

她這樣說,無非因她不願與那些滿口大義凜然的君子為伍。

她只是太偏激!

“除非……”黑瞳說著回眸一瞄雪達魔,魅幻的眸子裡,在流露一股似懂非懂之色,卻又像已看穿他一直掩藏的心、掩飾的意,邪惡地試探:

“說愛我的人,是你這個他媽的雪達魔吧?嘿嘿……”

雪達魔索性不答反問:

“若真的是我呢?”

黑瞳雙目一沉,瞪著他蒙著白紗的臉,凝重的道:

“那我便要警告你!你若愛上我,你便是自找黴氣!”

“不過若我愛上你的話……”

“你就一定會死在我的”

“手裡!……”

“哈哈……”

帶著極度邪惡的笑聲,黑瞳炯娜多姿的身軀,已經在此中秋的圓月之下,乘風而掠,彷彿要在今夜向世人公告,她,才是真正的惡魔!

甘心自墮魔道、背棄神佛、叛逆天地的萬世惡魔!

雪達魔亦緊隨其後,然而就在二人身形急掠之間,黑瞳霍地又回過頭來,朝雪達魔詭橘一笑,道:

“雪達魔,我忽然又很想告訴你,到底那個劍舞是誰了!”

雪達魔一面飛掠,一面在矇頭的白紗之後搖首苦笑:

“我早知你會如此,女人已經善變,魔女更善變!這個可憐的女孩到底是誰?”

邪惡的黑瞳,此際的雙目竟像也為劍舞而嘆息:

“她確是十分可憐,只因為,她有一個與眾不同的身份,一個將會誤她一生一世的身份,她就是……”

黑瞳說到這裡語音稍頓,像要宣佈一件極為重要的事似的,再續說下去:

“雄霸惟一的獨女”

“幽若!”

什麼?

幽若?雪達魔聞言當場為之一怔!

喜歡說汙言穢語的劍舞,赫然便是雄霸一直只聞其名,未聞其聲的掌上明珠

幽若?

幽若從沒有在天下出現,所有人都不知雄霸有個女兒身在何方,如今又為何會在天下出現?更為什麼原因,而要成聶風的侍婢,而在今晚這個花好月圓的中秋之夜,這個口頭“無”岸的她將會發生什麼悲劇?

人間高手,種類每多。

有無敵的!

有可怕的!

有無忌的!

有衛道的!

有恐怖的!

然而,以下這個高手,卻是一個相當特殊的高手!

他……是一個可怕、橫行、無忌、絕不以武衛道,卻又可能將會是舉世無敵的

恐怖高手!

超級的恐怖高手!

“蟑螂”

是恆古以來已經存在的昆蟲,它們模樣陰森可訊喜歡書晝伏夜出;它們畢生最愛乾的事,很可能是以其肥腴的棕色身軀,唬嚇那些婦孺小童。

蟑螂亦不“揀飲擇食”,它們愛死的東西奇多,其中計有人們剩下的食物殘滓、碎屑,任何可以人口的東西,它們亦越趨之若騖,包擴屍體……

甚至乎是它們同伴的屍體。

正如這隻蟑螂,它不知如何,槽槽懂懂的,竟然與它的同伴失散了,它更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只知道,周遭非常冰冷孤清,似是一座陵墓。

對!是陵墓!這隻蟑螂曉得,它自卵成蟲的日子雖然尚淺,但它經歷頗豐,它已富有在陵墓中嚼吃人類屍體的經驗。

那種嚼吃人屍的滋味,在這隻蟑螂小得無可再小的腦袋中,可能是一種美妙的回憶。

它差點便要垂涎三尺,假如它真的也有涎沫的話。……

這隻蟑螂不禁興奮起來,這座若是陵墓,那墓內一定有它愛吃的屍體。

它急不及待,展翅飛翔,在這個冰冷的陵墓內尋找著目的物;這個陵墓似乎並不細小,它大約飛馳了兩丈,方才發現,五丈外的遠處,正盤坐著一具屍體。

一具很魁梧的男人屍體。

它深信這男人是一具屍體,因為以它蟑螂的本能,縱使距這男人多遠,也能察覺他已沒有氣息。

蟑螂發狂了,一直朝那具屍體飛去,它甚至沒有注意,若這具真是屍體的話,何以會盤膝坐著?而不是躺臥著?

正當它飛馳至那具屍體三丈之位時,這隻蟑螂終於為它自己的錯誤判斷……

付出代價!

它赫然感到,它那脆弱不堪的身軀,竟撞在一堵堅硬無比的牆壁上!

惟若瞧真一點,它眼前那裡有半堵牆壁?

眼前根本什麼也沒有,但卻似乎撞著一堵無形的牆,接著,那堵無形牆壁突生出一股雄渾無匹的反震力,這隻蟑螂未及躲避,“拍哧”一聲!當場已給這股無形的反震力破為一團濃稠肉醬!

餘震未止,更把這隻蟑螂的屍醬逼飛,激射向陵墓內其中一堵緊實的牆壁,但聽“碰”然一聲巨響,這隻蟑螂本已化為肉醬的屍體,竟在牆上轟開一個一丈直徑的破洞!

天!好可怕的勁力!一隻輕如無物的蟑螂屍體被反震而出,居然能在堅實的牆上破開一個比其屍體大上萬多倍的深洞,那堵生出這股驚人反震力的無形牆壁,會否正是武林高手們們夢寐以求氣牆?

一種只有超級高手方能生出的真氣之牆?

那具盤膝而坐的屍體竟能生出一堵這樣凌厲的氣牆?

那豈非說,這具男屍並不是“它”,而是一個活人?

一個甚至偉是超級高手的活人。

不錯!他確是一個活人,更是一個世人無法想像的超級高手!

若細心一看,便會發現他所盤坐著的陵墓一角,亦有一具隨意放的枯骨,顯而易見,這個陵墓本屬那具枯骨所有,卻被他雀巢鳩佔,只是,他霸佔了這個陵墓,要來幹啥?

瞧真一點,他原來身披一襲連著帽子的血紅衣衫,這襲衣衫也和他的軀體一樣,守整無缺,若他一個死人,他的身體早應贊滿肥美的蛆蟲,可知那隻蟑螂實是是判斷錯誤!

再者,他的臉亦塗滿烏黑色的油彩,緊閉的眼睛及嘴巴,卻反而塗上一種恐怖的血紅色,把他一張已是木納的臉襯得倍為陰森,如同一具千年殭屍!

他如蒲扇般巨大的雙掌,亦在當胸合什;臂變之上,卻橫夾著一根鐵鑄的禪杖;禪杖隱隱泛起一片血紅色,瞧真一點,卻並非禪仗有的顏色。

而是禪杖飲了無數血後,所殘留的血漬!

他的肩上,亦站著一頭紅色的編幅;這隻編蠍也和他一般,緊閉雙目,看來亦沒有了氣息;他的人和這隻編幅,渾身上下且纏滿了數不清的藤蔓,可知他和它在這個陵墓之內,已經沒有移動了許久,至少該有數年;試問一個人,又怎能不言不動不食飯?更逞論是一隻蝙蝠?

難道,他與這隻編幅,正在於著一些非常人所能想象的事?

非常人所能理解的修為?

除了蝙蝠,他的身上還揹著一個草簍,當中盛滿不少紙卷,每軸紙卷之上,赫然書一些細小而又觸目的字

“魔經”!

什麼是……魔經?般若魔經?

只消看一看他身後那堵牆壁便一目瞭然。

但見此人身後,有一堵闊逾三丈的巨大石牆,石牆之上刻著一篇二百多字的經文,每字均為半尺大小。這篇經文,想必他在把這座陵墓鳩佔之後,方才刻上去的。

這篇經文,似乎是佛教中的“般若心經”,惟若仔細一看,便會發現,它,只是像一篇般若心經而已,卻並非一篇真正的般若心經……

因為這篇般若心經,是反過來寫的!

倒書佛經!

離棄自心!

與道對立!

無經無道!

是否……正是“魔經”的精神所在?

“般若魔經”的精髓所在?

還有,這個面目猙獰的紅衣漢子,還要在這座陵墓之內,不言動不吃多久?

不多久!也許,他快要醒過來了,只因為,今日這座陵墓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那隻為食喪命的蟑螂,它屍體撞毀石壁的“碰”然巨響,已經把“他”驚醒了!

果然!遂地,這紅衣漢子雙目隨即朝墓內一掃,當他發現了那個蟑螂的屍體所照成的破洞後,血紅色的眸子內,居然泛起一絲異常殘酷之色,自言自語道:

“該死的小東西,斗膽騷擾老子在此修煉更上一層的魔功,真是罪大濤天,死不足惜!”

哦?他藏身在此陵墓之內,原來只為修煉?

“老子滿以為在陵墓之內便絕對沒人騷擾,可以全欣全意,龜息閉氣,苦煉魔功,想不到今天竟被破壞,是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已修煉了多少時日?”

一念至此,這名紅衣漢子立即曲指一算,復再喃喃自語道:

“原來,今天已是中秋?而我,也已潛修了……三年?”

三年?他居然不言不動不食,龜息練功三年,他練的到底是什麼絕世魔功。

“嘿嘿!正好!三年毫不間斷的龜息修練,已足夠讓我‘經王’打敗你-”“黑瞳!”

什麼?經王?黑瞳?

這個人就是在黑瞳口中提及的“經王”?他,也是一具不是人的一一一人形化身?

他不是與黑瞳及雪達魔,同屬於他們主人一夥的嗎?他為何又要矢志打敗黑瞳?

“如今,我終於功成出關了!黑瞳,你這個賤婦,還有那個總是站在你身邊替你說話的雪達魔,我,經王,一定把你倆一起打進無間地獄,更要你倆好好嚐嚐我新練成的最強魔功一……

“無經無道!”

一聲暴喝,經王霍地抽出背上草簍內的其中一卷經文,一攤再以貫滿勁力的食指朝經文內的其中一個“經”字一抹……

怎麼可能?他竟能把早已乾涸的墨漬,徹底抹了出來,完全沒在紙上留下半絲痕跡,那個“經”字,更完整無缺的被倒移在他的指頭上!

這……就是他的新練的絕學無經無道?

不!無經無道還不止如此,但聽經王復再翹首高呼一聲:

“牛!”“咪!”“叭!”“呢!”“嘛!”“奄!”

這六個字,正是一般佛教徒所誦的真言

六字大明咒!

可是這六字大明咒,卻像他的魔經一樣,是倒轉而念,那已經不再是六字大明咒,而是魔咒!

六字念罷,赫見經王丹田之位,竟隱隱嶄現一道紅芒,紅芒更急速地向其食指竄去,就在紅芒與其指頭上的“經”字接觸的剎那。

經王再暴然吐出一個字:

“破!”

破字乍出,登時“波”的一聲巨響!他指頭的“經”字,被那道紅芒一逼,立如一道霹靂一般,直向墓頂轟去,“隆”的一聲!一個微不足道的“經”字,赫然已勢如破竹地,把整座徑闊十丈的陵墓轟個蹦塌,灰飛煙滅!

好可怕的一個“經”字!好可怕的無經無道!這只是件略施小技而己,若他全力施為的話……

陵墓崩塌,砂石在黑暗的中秋夜漫天飛揚,就在滿天的飛砂之中,經王魁梧的身軀躍上半天,且還嘿嘿仰天獰笑:

“黑瞳!我來了!你這個千古第一魔女,我經王一定要叫你死得-心服口服!”

“紅王,隨我來!”

笑聲方歇,他肩上的那頭血紅編蠍亦碎地雙目一睜,拍拍展翅,閃電與它那可能將會無敵於世的主人,一起在月夜之下飛馳。

終於一同消失於無邊的黑暗與恐怖之中……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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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地獄幽若

怎樣才是說最高境界?

有人說,當一個人在說謊時面不改容,眼不眨臉不紅,已是說謊的最高境界。

亦有人說,最老練的說謊高手,十句話裡最少亦應有九句真話,因為真話說得愈多,便更易令人相信緊接下來的第十句慌話。

不過也有人說,說謊的最高境界並不止於此,真正懂得說謊的人,便是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謊。

這種人,不但騙盡六親!朋友!與及身邊人!

也徹底欺騙自己!

劍舞,正是這樣的一個人,一個騙了自己很久很久的人!

直至此刻,她仍然想欺騙自己她是劍舞!

只因為,她多麼希望自己不是雄霸的獨生女兒,而是聶風真正的侍婢劍舞,一生一世在他身畔,可惜……

她真的是“幽若”!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此際的幽若,依然身披黑絲羅裙,依然以“劍舞”這個虛假的身份,把她所弄的一碗豬肺湯端往風閣,可是,聶風卻不知去了那兒,仍沒回來。

斷浪呢,她不是在侍婢主管的屋內,會欲對斷浪動手?如今,她既然己可前來風閣,那豈非表示,斷浪已經……?

啊!

幽若的左袖猶沾有少許血漬,極有可能是從斷浪身上沾上的血跡,但在匆忙之間,她也忘了將之拭去,她惟今最關心的一件事是……

她一定要把眼前這碗豬肺湯敬給聶風!

一定要!

她把豬肺湯徐徐放到案上,看著這碗蘊含她無限心意的湯在冒著騰騰熱氣,幽若冷豔的粉靨之上,不由泛起一種雖辛苦也滿足的笑意。

她本為對付聶風而來,最後卻被聶風的一腔柔腸而感動,更不惜纖尊降貴,央求孔慈教她一鍋上好的豬肺湯,也難得孔慈非常熱信,竭力幫她,更願為她保守這個弄湯的秘密,以求在今夜中秋給聶風一個意外的驚喜。

經過數夜通宵達旦的反覆嘗試,今夜,正是她大功告成之時;她終於弄了一鍋她自己非常滿意的湯。

這碗湯,是為聶風而弄的;因此這碗湯,也必須給聶風喝下,方才徹底達成她這個在離去前的心願。

是的!今夜已是她的大限,只要今夜她仍未能收拾聶風,她便要回去的地方,繼續她未了的生涯。

那是什麼樣的生涯。

生為一代霸主雄霸的獨生女兒,還有什麼樣的生活?想必,除了不愁衣食,幽若的生涯也好不到哪裡!

想到這裡,一幕幕的前塵往事,似在幽著眼前那碗豬肺湯所冒出的熱氣中,冉冉浮現……

幽若猶記得,她的娘自把生下來後,便已去世;她的爹雄霸,不知是為對亡妻的一番思念,抑或為圖霸業而苦撫閒暇,一直未有續絃再娶;故而,幽若從小至大,都是一個沒有孃的女孩。

她也沒有朋友!只因在她四歲之時,雄霸已在江湖逐漸打響名堂,打響名聲的後果,是愈來愈多人懼怕他,他愈來愈少朋友,於是,身為雄霸之女的幽若,也因而沒有接觸其他人的機會,更不要說有朋友。

然而這還不是她真正的噩運。

六歲那年,她的爹雄霸終於創立了傲視武林的天下會,她一生的噩運,終於正式開始!

就在創幫立派的第一日,江湖中因有不少人妒忌雄霸與日俱增的聲名,於是便有一班為數逾百的武林人士,夜闖天下行刺雄霸,幽若,當然亦是他們的刺殺目標之一,因為幽著一死,無疑也是一個對雄霸最致命的打擊!

幽若還記得,那夜的天下會殺聲四起,慘叫聲此起彼落,也不知是天下會徒眾的哀嚎,還是刺客們死前的慘叫?

她瑟縮於一張桌子之下,雙手緊緊掩著耳朵,不想聽那些殘酷無道的刀劍交擊聲,可是,縱使她不願聽,那些殺人的刀劍卻衝著她而來!

一柄鋒利無比的劍突然向她急刺過來,她當場嚇得哇哇大叫,以為自已一定沒有命了,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間,一條人影已閃電掠到她的身前,以血肉之軀為她擋著這奪命的一劍,登時血花四濺,這個不惜以身為她擋劍的人,正是她的爹一一雄霸!

虎毒不食兒,這句話終於得到最佳明證!雄霸縱是一代梟雄,也拋不下血濃於水的骨肉親情;六歲的幽若,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隱隱感到,她在雄霸的心中原來也佔著一個相當重要的位置,她哭了,卻並非因為害怕而哭,而是因為老父為救她而不惜在萬金之軀所留下的傷痕與血!

他縱然受傷,但看來還是鎮定如常,不想女兒再受到驚嚇,可見,他還是在乎她!

可惜,這已是她一生之中,惟一一次感到老父的心,隨後……

這一役,雄霸雖然受傷,惟刺中他的對手死得更慘,當場給一掌轟個死無全屍,再者當夜的所有刺客,亦悉數給天下會眾擒殺!

名震江湖的天下會,就在血腔之中誕生,可見江湖路,本就是一條血路!

這件事令雄霸明白自己女兒在他心裡的重要性,更明白他原來還未至‘斷情斷義,六親不認’的境界;既然幽若倘有任何損傷……

皆會令他心疼,這會成為他登上霸主寶座的一大障礙,他必須要消除這個障礙。

他決定要令幽若消失!

令一個人消失有許多方法,“死”是一個方法;雄霸當然不會弄死自己的親生女兒,她是他生命中唯一血肉至親,於是,他採用了一個大耗人力物力的方法。

他命人在天下會之西大興土木,搭建一個人工大湖,更在湖中央建了一座金雕玉砌的“湖心小築”,以求安置自己女兒。

這座湖心小築,除了四面環水,必須以船方能渡湖之外,那美崙美矣的建設,還隱藏數利害機關,可說是殺機四伏!

雄霸把幽若安置在湖心小築,每一天,除了他自己會到小築見她之外,便只許侍婢主管香蓮早晚端飯菜給自己女兒,並替她打掃湖心小築,其餘門眾侍女,一律不得妄近妄進湖心小築,否則格殺勿論。

故而,許多天下會眾雖知天下會內有一個地方喚作湖心小築,卻從來不敢潛進,更不知道內裡所居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只有侍婢主管香蓮知道,但香蓮的家人亦在雄霸嚴密監視之下,只要她稍一失言,洩漏幽若行蹤,她的全家便有大禍。

這下子,雄霸可感到滿意極了!他把自己畢生最大的弱點幽若,藏在機關重重的湖心小築之內,確實是太安全了!

是的!湖心小築真的很安全,正因它安全,所以更像一個華麗的牢獄!

而幽若,就像是一隻籠中鳥!

每一天,她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度過?更不知自己如何長大?

她宛如一朵生於幽谷的小花,雖然高貴,美麗,但寂寞!

侍婢主管香蓮並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她時常都是板著臉孔,而雄霸,在把幽若安置在湖心小築的初期,也還會每天前去看她,並教她一些劍法;甚至他所創的天霜拳、排雲掌及風神腿三大絕學,亦曾傳她一些基本的人門功夫,但其後……

其後他會務日忙,前來看她次數,由每天一次變為隔天一次,其後,再由隔天一次,改為數天一次,最後,只有在每月的初一和十腳著才能見他一次。

幽若就是被逼在如此寂寞的環境中長大,雖然所有人夢寐以求的綿衣美食,她全部擁有但她卻沒有一些人們可以擁有,卻時常忽列了的東西

情!

她多麼渴望自己今生能得到“情”;為了這個字,她甚至願以自己的一切榮華富貴換取,可是,情是不能以物來換的。

她還是寂寞如故,長久寂寞的結果,令逐漸長大的她,性格愈來愈怪,愈來愈驕橫放縱;在她十六歲的那年,她更開始說汙言語,每句話裡都夾雜了。她媽的”、“龜孫子”這些字,她這樣做,無非是為了……

吸引其父雄霸的注意!

她希望他能關心她,關心她為何會說汙言穢語!

然而她失敗了,任她說盡極盡難以人耳的汙言穢語,雄霸還是無動於衷,一臉漠然如昔。

無可奈何之下,幽若唯有苦練雄霸傳他的劍法及拳,掌,腿的基本功夫,因她深信,雄霸要以湖心小築這個牢籠保護她,只因她是女孩子,只要她能變強,基至比男人還要強,她便不用再躺在湖心小築這個寂寞無邊的地獄了!

不單習武,她還閱遍藏在湖心小築內的所有書籍,以求能增強自己出外的本錢,她尤其對醫理用藥方面,最喜鑽研。

是的!她立志要出外闖!她對她的爹已完全失望,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再在他身上得到那一種難得的情,就像當初他以血肉之軀為她擋劍的父女親情。

因此,她唯有希望能外間的人身上,找到她渴望的東西。

剎那芳華,紅顏彈指老……

任教她是一代梟雄之女,任教她是如花美,終敵不過似水流年……

她再不能躺在湖心小築內虛耗生命,寂寞終老,所以她在往外尋找她生命的真諦。

終於,機會來了!

就在剛過了的一個月,雄霸正為三個弟子攻打無雙的事而日夕耿耿於懷,幽若便覷準其父疏於理會她的千截良機,乘夜逃出湖心小築,她如一雙破籠而出的金絲雀,展翅飛翔,她滿以為自己一定能逃離天下,從此過著自由自在的正常日子,可惜……

她實在有一個非常利害的爹!

雄霸,早已在天下第一關前,等待著她。

幽若只感到無比悲哀,想不到自已署心積慮的逃亡計劃全盤落敗,勸敗垂成,她惟有苦苦哀求,但雄霸絕沒有半分動搖。

然而雄霸亦顧慮這個女兒在任性之下,一定還會再接再厲,總有一日他防不勝防,給她逃離天下,那便大大不妙,故此,為了令她徹底死心,以後乖乖的留在湖心小築當她的籠中鳥,他逐與她打賭!

打賭的方法,便是他給她半個月的自由,無論她以什麼方法,都必須在半個月內收拾他指定她要收拾的人,以證明她已有足夠的實力獨立,再不用在湖心小築內備受嚴密保護。只要她能收拾那人,以後便可得到自由。

所謂收拾的意思,當然便是要把那人弄得至死方休!

而雄霸要幽若收拾的人,竟是他座下聲名最盛、最得意的兩大弟子-風!

雲!

他要她任選其一!

雄霸故意要幽若對付步驚雲或聶風,只因他深信,以她的道行,她一定沒法奈何他倆,所以他根本不用為兩個弟子操心,也不用為幽若會得到自由而操心。

而且為防自己女兒使詐,會在這半個月內乖逃走,在打賭之前,他還要她先服下一顆毒藥,若她真的不去對付風雲,而伺機離開,半個月內若不得他的獨門解藥,她便會全身潰爛而死。這便是她的大限!

這更是雄霸對於背叛他的人所用的手法,若女兒叛逆,他亦絕不例外!

他寧願她死在自己手上,也不容她在外死在那些煩夫走卒手上!

因為這關乎雄霸的尊嚴!

幽若只好無可奈何的答應,她別無選擇,這已經是她唯一可以脫身的機會!

再者,她還選擇了……

收拾聶風!

她選聶風而不選步驚雲,只因步驚雲是著名的不哭死神,單聽其外號,已知他是一個相當棘手的角色;而聶風,她曾從香蓮口中得知他的一二,知道他宅心仁厚,在天下會內以“脾性最好”見,稱這樣一個仁厚的人,應該有非常多的破綻和弱點,得手的機會更高!

她逐與其父雄霸立下一紙字樣,聲明這場打賭的所有規則,並寫下了她將以劍舞這個身份,成為聶風待婢,再將他收拾的細節,與及若她不能收拾聶風的後果。

字據立下之後,便存放在香蓮手上,以作見證;而香蓮也遵從雄霸之命,把幽若遣派給聶風為婢;至於香蓮自己,為了避免天下會其他人向她詢問關於劍舞的來歷,也在這段時間期間自行消失。

幽若亦認為此事必萬無一失,她可以安心的由一個尊貴的淑女,化作人間侍女,以圖接近聶風,再在她所弄給他的湯中,下她精心所煉的“迷心”。

迷心是她集自己所研的藥理而成的迷藥,任何人只要喝下迷心便會在數天內迷失本性,任人差譴,若聶風能迷失本性數天,對有幽若來說已是足夠,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殺他,只消在他任她差譴之時,命他自盡便行!

幽若雖與聶風無仇無怨,但人不為已,天諸地滅;那時的幽若心想聶風,你若要怪,便怪我的爹好了!是他要我殺你的,你怨不得我!

正因如此,幽若自私地原諒了自己一時間的陰險惡毒;畢意她是雄霸之後,心腸又怎麼會好到哪裡?幽若雖然暗暗感到自己這樣幹有點不妥,但她時常如此安慰自己!

她的計劃,亦進行得十分順利;聶風果真如她所料,毫無戒心地每日品她所有弄的湯,只要到了適當時候,她便能按照自己計劃行事,把迷心下於湯內。

可是……

她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她最錯的地方,便是

低估了聶風的仁厚!

高估了自己的險毒!

當她知道聶風為了感激她多日照顧,而撤夜不眠地弄湯給她喝時,她是何等的羞愧和感動?

當她窺見聶風在城隍廟內為她立長生位,更把她視為親人之時,她除了有一股想上前親一親聶風的衝動,她更發覺,自己一直在爭取著的自由,一直想在自由以後,到外間尋找的東西,原來……就在聶風身上!

就是那一點點流傳於寒間的溫情!

在她未遇上聶風之前,她是多麼的壞!她不單說盡汙言穢語,而且極度自私,企圖以聶風的死換取自己的自由;惟是如今,一切已經就了,因聶風而改變。

只是,她的改變未免太遲。

當她找著了她所渴求的關懷,和所渴求的人後,答的大限也屆,她必須作出擬譯!

毀掉自己所渴求的聶風?抑或是,放棄自由,再次回到那個寂寞如地獄的湖心小築?

她終於選擇了後者!為了不忍向聶風下手,她不顧回去到那地獄,再當她的地獄幽若!

但,此去之前,她希望一了心願,既然當初她以劍舞的身份與聶風邂逅,她亦希望能以劍舞的身份給聶風端上這碗用她所有心力而成的豬肺湯,這碗她為他所弄的最後一碗湯,以還他對她的濃情厚意。

她雖是猛虎之後,雖然會陰險惡毒,但別人對她好,她還懂得感激,以德報德!

這夜以後,天下會之內,將永不會再有劍舞這個人;劍舞,既然有如傳奇般出現,也將會如傳奇般消失……

一顆芳心,無求什麼,但求聶風令生能好好的記著,她這最後一碗湯所蘊含的情意,與及他生命裡曾出現一個黑衣的待婢一劍舞,她,便已心滿意足。

但願此心能償,但願……

可是……

一個聲音驀地於風窗外響起,霎時打斷了幽若正在波濤起伏著的思潮,,但聽那個聲音道:

“你,似乎不很開心。”

聲音似還夾雜著些微關懷,可惜語調冷硬,嚴如一個無雙霸者,心中縱仍有一絲真情,還是不動聲息,絕不讓任何人感覺“情”在他心中所留下的軟弱。

幽若答:

“爹,連向來不大注意女兒的你,也看出我不開心,我這次是真的……很不開心……”

爹?

幽若既稱呼這個窗外的神秘聲音作爹,那這個聲音豈非是……?

果然!一條人影已悠悠步近風的窗前,站在窗外默默瞥著風閣內幽若,這個人是已穩坐武林第一把你椅的絕世梟雄

雄霸!

原來雄霸一直皆在監視幽若,不單如此,數夜前曾出現於幽若房內,向她叮囑的神秘人影,也是他!

卻沒料到,在幽若等待聶風回來的此刻,他,又來了!只聽他繼續道:

“我是你的爹,當然會關心你。”

“是嗎?”幽若私下苦笑;在過去的日子,這句說話,雄霸已說了不下千次萬次,可是每次說罷,還是依舊把她像一堆美麗的廢物般丟在湖心小築,任她的心自生自滅;對雄霸來說,幽若,只象是一頭他偶然會撫摸的寵物。

然而如今這頭美麗的籠中物,已經不再信他的任何說話,也不再在乎他的關心,她只希望心中的那個人,把她曾一度擁有的虛假身份一一劍舞,好好記在心上……

雄霸見幽若的反應有點怪怪的,不禁又問:

“你似乎有點變了。……”“我變了?”幽若這才回首一瞥窗外的雄霸,強顏笑道:

“我變了些什麼?”

雄霸盯著她的臉,目光閃耀的答:

“你看來變得,甚至語氣也沒有從前的驕橫放縱,還有,你也沒有再說汙言穢誤……”

雄霸若有所思的答:

“這個固然好!但,爹總感到你這種改變,有點問題……”

他說著一瞥幽若放在案上的湯,問:

“是了!你,可已經依照你自己所的計劃,把迷心下在湯裡?”

幽若也看了看自己所弄的湯,再回望自己那高不可攀的爹,不答反問:

“爹,你也認為我會把迷心下在湯裡,抑或,你希望我會?”

她話中有話,且問題尖銳,惟雄霸對這個尖銳問題,竟不假思索,直接了當的答:

“我希望你會!”

雖然爹並不想你真的能收拾聶風,得到自由離開湖心小店;但,你是我雄霸的惟一一個女兒,便該有乃父的風範一處事簡單利落,心狠手辣!

只有,心狠手辣,你才可活得更長久!”

不錯!縱然雄霸不認為聶風會因這一碗湯而栽在幽若手上,惟在他的立場,他也希望自己的女兒會真的當真下手,惟有這樣,她才配是他這個霸者的女兒!

霸者既然心狠手辣,霸者的女兒也必須心狠手辣!所謂虎父無犬女……

可是幽若的答案,欲令他相當震驚,她竟然茫然的答:

“爹,相信女兒今次曾令你很失望;即使以後女兒再次失去自由……”

“我,亦絕不會向聶風下手!”

乍間此語,雄霸向來威無比的臉色為之變色,他似乎已明白了些什麼,但又不敢相信自己所明白的事情,他忖測著問:

“你絕不會向聶風下手?難道……難道……你已……”

“爹,你不用再猜了!明人做暗事,就讓我親自說吧!不錯……”

我已經喜歡上他!

隆!幽若的一句勇敢自白,宛如一道晴天霹靂,重重轟進雄霸耳內心內腦內;惟他不愧是舉世無雙的一代梟雄,居然仍能保持高度冷靜,但聽他嘿嘿冷笑:

“幽若,別喜歡上你的敵人!既然你計劃把聶風收拾,聶風便是你的敵人!敵人是用來殺的,不是用來愛的!否則你怎能一劍刺穿敵人的心?”

幽若義無反顧地問:

“為什麼我不能喜歡聶風?爹,你這樣說,莫非你認為聶風並不配我?”

雄霸理直氣壯的答:

“他當然不配!聶風這小子縱是為父的第三弟子,在天下會地位非輕,但他也僅是為父的戰鬥工具而已;即使他就有幾份顏色,有一張萬人迷的臉,你卻是我雄霸獨一無二的女兒,你也該象為父一樣果敢!決斷!無情!絕不該著了聶風的煞手!”

“爹”幽若不以為然,搖首:

“你認為聶風的臉,真是他最大的煞手鐧,不!你錯了,女兒認為他的煞手鐧並非這些,而是一些……”

“一些什麼?”

“一些不會明白、也不會再有的東西!”

“幽若,為你根本便不明白你在胡扯什麼!”

“你當然不會明白!所謂霸者無雙,勇者無懼,知者無二,仁者無敵!霸、勇、智、仁,當中有一個字,是世上一眾梟雄老早已忘了的,可是女兒……卻偏偏栽在聶風這個字上……”

是的!看透紅塵,無敵的也許並非甚麼蓋世神功,也不算盡機心的奇謀妙計,無敵,也許只在於一個所有梟雄都忘了的字上……

“大膽!你作反了!雄霸鬥地感到一股莫名的憤怒,只因幽若從不敢這樣和他說話,他惱恨她的坦白,更惱恨她說某從無敵,他道:

“快停止你那無聊的計劃及遊戲!”

幽若提醒他:

“爹,我早已停止了這個無聊的賭約。”

“那你還留在這裡幹啥?”雄霸道:

“既然你已不想再下藥收拾聶風,那便快與爹一起離開風閣!”

“不!暫時我還不能離開風閣,我還要在這裡等聶風回來……”

雄霸聞言更是勃然大怒,聲色俱厲叱喝;

“不行!你已超越了自己的本份,喜歡上你的對手!你我之間的賭約已無效,為父命你,立即與我一起離開!”

說罷身影一幌,不知如何已自窗外掠進風閣之內,且一把執著幽若之手,欲以強硬手段拉她離開,誰知……

募聽“噗”的一聲,幽若雙腿一屈,赫然已重重跪在他的跟前!

她跪他?她居然向他下跪?

雄霸只感到相當震撼;他與她雖是父女,椎幽若自小乏人照料,養成狐僻驕橫的性格,縱然是向他這個爹跪下敬茶,亦從沒跪過,想不到今夜,她竟然跪了!

只為了等一個男人而向他下跪!

只為了一個男人!一個男人!

但見幽若已淚盈於睫,一反過往的倔強自負,委婉哀求……

“爹,女兒求求你,我只需要……一段很短的時間,只要……待聶風喝罷我的湯,我便立即自行回去湖心小店,以後……再不踏出小店半步……”

雄霸默默的瞪著這個突然向他跪地求情的女兒,面上陣青陣紫,轉瞬間已變換了四五種顏色,他忽然發覺,他雖貴為江湖舉足輕重的一代霸主,本應對一切瞭如指掌,只是,眼前他這個女兒的心,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良久良久,他威嚴無比的霸臉終於冒起一絲無奈,一絲還存少許親情的人才會冒起的無奈,他沉著嗓門問:

“你,何以一定要聶風喝你的湯?”

幽若垂首,答:

“因為,他曾為我……撤夜不眠的弄了一鍋湯,我……為他弄一鍋湯,我自知必須要回去湖心小築,我……只求在回去之前,還他……這個情……”

雄霸聞言,不禁仰天倒抽一口涼氣,嘆息:

“好!你想還聶風一個情,恩怨分明,也不失為霸者之後,但若爹真的讓你在這裡等下去,你更一定要應承爹,事成之後誓必回湖心小築,以後,你亦必須守信,竭盡所能忘記聶風!”

聽聞平素紀律嚴明的老父格外留情,自若迅即喜出望外,椎與此同時,心裡亦有一陣悠疑。

回去湖心小築,固然已是她老早豁了出去的事;但,忘記聶風?

她,可以嗎?

然而無論如何,為了今夜能等聶風不喝這一碗湯,幽若亦不得不低首應承:

“爹,女兒,……會的。難道,你對自己也沒信心?以你身為一幫之主的無上實力,你認為,女兒……逃的出你的掌心?”

她這句話說得不無悲哀,兩父女霎時又墮進一片沉默。

過了片刻,還是雄霸率先說話,他問:

“君子一言?”

幽若無比堅定的仰視她的老父,斬釘截鐵的回答:

“快馬一鞭!”

好!雄霸當下別過臉,不再看她,也不知是否以他一代梟雄之尊,不想再看見自己的女兒為了一個男人而跪地乞求,才會如此”“你自己好自為之!”

語聲方歇,雄霸已身隨聲起,高大雄壯的身軀猛地穿窗而出留下幽若而去。幽若幽幽的目送老父逐漸遠去的身影,一直盈在眼眶的淚,終於掉了下來。

“爹,謝謝……您……的格外開恩,幽若怎會不明?她很明白。”

然而此際並非說話的時候,她惶地抹去眼角的淚痕,再步至案前察看那碗湯,看看它有否冷卻了。

湯,還是熱氣蒸騰,就像她此刻渴望再見聶風的心。

惟是,這碗湯所等的人,為何仍役回來?

聶風,他到底去了何處何方?

聶風原來獨自坐在天下會內一個小山崗上,靜靜眺著天下會下的天陰城,與及城內燃點著的萬家燈火,眺著萬燈揚。

只因他害怕熱鬧,他要避過這個中秋之夜的所有熱鬧。

從前他不是這樣的,不記得往年,他曾與斷浪及孔慈,一起在斷浪所局的草房之內賞月,可是今年……

他,心內有一年無法抹去的結,有一段無法忘懷的情,他只想在此中秋良夜,獨個兒度過,獨個兒歇一歇,再不想因害怕孔慈與斷浪為他操心,而強顏歡笑。

從無雙回來之後,他確實已笑得太多。

有些時候,笑,更吃力。

然而,聶風在此無人打擾的小山崗上坐了良久,又感到,他前來此處之前,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去處,孔慈,斷浪,甚至劍舞,會否因為他突然失蹤而整夜不安?若因他自己一時愛靜而令他們操心,令他們無法安享這個中秋的話,那……

一念及此,聶風不期然又站了起來;是的!別要因為自己的任性而累了大家!所以他決定先赴草房找斷浪,機而會合孔慈,劍舞,甚至秦霜與步驚雲,然後再一起祝貿中秋,希望也不會太遲吧?

只是,當他步至斷浪的草房之時,他便發覺,為斷浪竟然不在草房之內。

這可奇了!聶風暗付,斷浪素來都與那些天下會眾不大咬弦,絕不會與他們一起慶祝,此刻卻蹤影查然,莫非斷浪真的為他操心,已經四出找他?

聶風還發現草房的案頭上,以油澄壓著一紙字條,字條上寫著一個“風”字,似是斷浪留給他的話,他逐打開字條一看,赫然見字條之上這樣寫著:

“風:侍婢主管香蓮已經不知所蹤,我懷疑劍舞就是黑瞳,乘今夜是中秋之夜,大顆兒樂極忘形,我會進香蓮居,翻查劍舞來歷之迷。

我相信或會有人阻止我追查下去,我此去若真能尋個水落石出,固然大好。但我若無法回來,相信畢已遇害。那未,劍譯便更值得懷疑;風,為了你,我一定會查出劍舞是誰。我去了,你自己以後千萬小心!”



斷浪永遠這樣謹慎,就連前往搜尋劍舞來歷之前,亦留下一紙字條,叮囑聶風小心,可是聶風閱畢這紙條,卻陡地臉色發青:

“浪……”

“你真是!你怎能為我孤身犯險!”

是的!斷浪確實在傻了!他本來揹負著振興斷家的重任,卻一直為了與聶風的友情而甘心留在天下飽受屈辱,如今竟然又為了聶風不被傷害,不惜孤身獨闖虎穴,追查劍舞身世,且在整裝待發之前,自心亦有一股不祥預感,所以才會寫下字條,叮囑聶風。

然而他畢竟還是去了,一切都是為了一個曾與他共度過生死患難、情如手足的

聶風!

“浪……”

聶風已無容細想,他今生今世,亦會因失去斷浪這個兄弟而寢食難安!

他遂地雙足一蹬,登時人如一陣驚風,便直向香蓮的的居飛去!

聶風的忐忑不安,看來真印應驗了!

當他馳至香蓮的居之時他便發覺,斷浪已經不在!

偌大的居,僅餘下遏地被翻閱過的侍婢履歷,見斷浪曾前來此地,然而,最令聶風觸目驚心的還是……

地上的一灘血漬!

怎會如此?地上怎會多了一灘稠血漬?

斷浪已經遇害了?

他……來遲了聶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立原地,不知所措,心頭一片混亂,惟在他怔忡之間,他又發現了另一些更令他吃驚的事物。

那灘恤漬之上,似乎在一塊細小的東西,一塊只有指頭大小的東西。

他竭力保持著鎮定,以指頭拈起這塊在血泊中的細小物事,定眼一看,一顆心陡地直向下沉,直向下沉……

他拈起的東西,赫然是一塊衣料!

這塊衣料,想必是斷浪在遇害之時,於行兇者身上撕扯下來的衣服一角,再丟到血泊之上。

而這塊衣料,竟是一塊黑色衣料!

一塊極可能是從一黑絲裙撕下來的衣料!

啊!啊!啊!

“黑……絲羅……裙?”聶風整個人傻了,他當然知道,天下會內,誰最喜歡穿黑絲綱裙!

“是……劍舞……乾的?”他無法相信,也不忍心相信,曾為他連續弄了六天豬肺湯的劍舞,會幹出這樣的事,更於掉他一生最好的朋友。

“劍舞,怎會……是你?”

“你……為何要這樣?你為何要這樣?……”

“難道……”

“你真的是……”

“她?”

“黑瞳?”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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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怒驚情

忽然下起雨來。想不到在八月中旬的中秋,會陡下一場這樣的冷清的雨。

秋雨綿綿,彷彿催促著良夜快盡,又訪佛在催促著歲月消亡。

然而今夜,消亡的或許不獨歲月……

幽若痴痴的看著窗外這場秋雨,看了許久,似快將化為一座望夫早歸的石像。

已經是第一千三百六十八點雨了,她一直百無聊地用心算著從屋滴下的雨點,只感到自己無聊得很。

她所弄的湯,亦已經逐漸冷卻,可是聶風欲仍沒回來,她開始擔憂,他是否出了事?

喜歡一個人便如此!他遲了,絕不會怪責他遲了,只會擔心他是否在途中出事,會否生了意外?

不過幽若為聶風擔心,其實是無聊的,她,應該為自己今夜的遭遇擔憂!

遂地,幽若聽見一陣推門聲,她不由喜上眉梢,因為她即使不用回頭亦可同時聽出,進來的人步聲輕而蕭酒,她異常熟悉,那正是聶風的步聲!

“風少爺?”

她迅即收斂自己臉上的落寞與愁容,強顏裝出一臉迷人的笑意,方才緩緩回首,準備以一張盈盈笑臉迎接她心中的男人,準備在此決別他的最後一夜,給他今生留下一個最美麗最難忘的印象。

想不到向來自恃、不苟言笑、喜歡保持冷默的她,會為一個男人而笑。

但……她此刻身後的聶風,相信令她更為難忘!

只因她從沒見過他會變成這樣!

赫見步進來的聶風,早被雨水打得渾身溼透,一頭本是飄逸的長髮,亦有數撮悽庸地灑在他的前額之上,惟最令幽若咋舌的還是聶風此際的表情,因為他臉上根本沒有半絲表情!

他時常掛起的溫暖笑臉已經不再,只有一片死氣沉沉的冷,此刻,他看來甚至比步驚雲還要冷!

但幽若已顧不了這些,她只是擔憂他渾身的雨水,她雖然仍在假裝是劍舞,惟仍掩不住她對他的過份關心,她道:

“風少爺,你……怎會給雨水弄得全身溼透?不行!這樣會著涼的,讓我給你找件替換的衣服!……

說著已趕快在屋內的框子裡取出一件衣服,正要給聶風,誰料……

出乎意料她,聶風竟一手格開了她滿是關懷的手,木然的道:

“冷雨可以令人清醒,一個人若清醒一些,便更可看清楚身邊的人……”

“豈非更好?”

他語中有話,只可惜幽若一時間並沒聽出摹含意,而他既然不想換去衣嘆,她也拿他沒法,惟有端起案上那碗豬肺湯,柔聲道:

“風少爺,那你便快喝點湯吧!這碗湯雖已放在案上很久,但仍有少許溫熱,喝了會令你好過一點……”

為了彌補自己的罪過,幽若出奇的勤快,她一片苦心,一面說,一成已把那碗豬肺湯端至聶風跟前,一雙美麗的眸子,更充滿熱切期待之色,也有點緊張……

是的!這一刻,她已等了大久,只要聶風把這碗湯喝下去,她便能一償素願;能為自己心愛的男人弄一鍋他異常滿意的湯,這平凡而微小的快樂,已足夠她回去湖心小築之後,回憶一生;雖然她依然是一頭可寵物。

這樣想著,幽若的掌心也在冒著汗,她很緊張,她希望他快點把湯喝下去,一她為他所準備的心意,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不惜數夜通宵達旦弄湯給男人的心意……

可惜,聶風並沒朝她這碗“千錘百練”的豬肺湯瞧上半眼,反而於無意之間,膘見她左袖之上一點差點微不可見的血漬,一點她在匆忙間忘了清洗的血漬……

那些血漬會否屬於……斷浪?

聶風當場眉頭一蹩,他在回來之前本已極力按捺自己的情緒,竭力保持冷靜,以求向劍舞問個清楚明白,惟是,如今看來也再不需要問個什麼清楚明白!

香蓮地上那灘血跡上的黑色衣料,告訴他企圖殺害斷浪的人極可能是劍舞!而劍舞此刻左袖上的血漬,更象是一張白紙黑字的罪狀,撤底告訴他是她乾的?

是她乾的?

霎時之間,一股可怕的憤怒不斷湧進聶風心頭,他全身也在輕輕顫抖,他已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憤怒,只因他確實視斷浪如親弟……

然而幽若瞧見他全身在不住顫抖,不禁為他感到心痛,為自己所喜歡的男人感到心痛惜的問:

“哎!風少爺,你怎麼在……顫抖?你一定是著涼了!”

她是真的關心他,完全沒有想過他正在懷疑她,故仍不知就裡,欲放下那碗豬肺湯,拿一件披風給他披上,誰知還沒把湯放下,聶風已翟地冷冷吐出一句話:

“別再裝模作樣,惺惺作態了!”

聚聞此語,幽若當場一怔,這句話聲調之冷,根本不像平素的聶風會說的話,她惶惶回首一望,只見此刻的他正鐵青著臉,戰戰兢兢的問:

“風……少爺,你……在說什麼?劍舞……不很明白……”

聶風決意揭發她,他冷嘲道:

“你會明白的,黑瞳小姐!”

黑瞳?

幽若整個人呆住了!不不不!她怎會是那個夜闖天下藏寶閣的黑瞳?她不知聶風為何會誤會了,她急忙張口欲辯:

“風少爺,你弄鍺了,我……我不是那個……黑瞳……”

但聶風已因斷浪而怒火中燒,他已不再相信她的說話,他罕見地激動,反問:

“你還想說謊?我已經去過香蓮居,發現地上的血漬與及你的衣角,黑瞳,你實在太不小心了!可是我比你更不小心,枉我一直都把你視作親人般看待,但”

“你卻幹掉我最親的親人斷浪!”

不錯!誰都無法忍受自己的親人被害被殺!故幽若明白聶風何以會一反常態,如此激動,然而她雖與那個黑瞳有相同的目的,本為收伏聶風而來,但她真的並不是那個黑瞳,她也真的已不想再害他。

“風……少爺,請你冷竟點……聽我……說,我真的……不是……”

她剛想解釋,然而盛怒之下的聶風,根本不給她任何機會解釋,他堆地皆自吆喝:

“你還想狡辯,你這個說謊的女人,我向來待你不薄,你為何要這樣對我?你到底已把斷浪怎樣?”

“你到底已把斷浪怎樣?”

懷著排山倒海的怒意,激動終於衝昏了聶風,他再也忍受不住,手隨怒起,猛地一拳狠狠在眼前案上,當場把那張桌子整個震地寸碎,地面亦給其駭人拳勁重重破開!

好憤怒的一拳!好可怕的一拳!沒料到以腿揚名的聶風,也有此等驚人拳力!

這一拳不單打在案上,也殘酷地打在幽若的芳心上!

她的心在滴血!

她今夜不借放棄倔強,跪地乞求老父,准許她留下來,敬聶風喝這碗湯,本是要盡一腔離別前對他的心意,殊不知會招來如此誤會!責罵!弄巧反拙!

她不求他會她弄得一鍋好湯,只求今夜能與他留下一個美麗的回憶!只求他開心快樂!只求為自己當初的自私險毒對他作出補償!只求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做夢也沒想過,居然會弄至如斯不可收拾的田地!到底孰令至此?

幽若還是怔怔的拿著那碗豬肺湯,渾身在顫抖著,心也在顫抖著,一雙清澈的眸子,早已打滾著盈盈淚水,可是她還是強自忍著不讓淚水下;她並沒有怪聶風,只怪自己當初存心不良,如今後悔難翻,一切都是她自己所作的孽,她只得無比慚愧地低下頭,不敢直視聶風;想不到一代梟雄之女,竟會為了一個男人如斯淪落,如此卑微。

行動過後聶風的胸膛猶在急速起伏,然而他的火頭已因這一拳而宣洩不少,一顆心也逐漸平伏下來,他橫眼一正反常卑微地立於一旁的幽若,似乎也不知該如何處直眼前的她,纂地沉聲道:

“你,走吧!”

“走?風少爺,不要這樣說,請你給我機會解釋!”

“我已不想再聽任何謊話。”聶風別過臉不再看她那焦急的臉:

“若斷浪仍能倖存,你就放了他!若他真的死了,我……”

“也不想再見你!”

不錯!本來江湖定律,有仇必抱,但斷浪若真的死在她的手上,聶風也不知該否向她報復?他曾一相情願地把她視作親人,他不知自己能否向她-下手?所以惟有叫她走,他不想再見她!

幽若不想聶風會這麼絕情,著她在離去,她心慌意亂的道:

“風少爺,我知道你如今正在火頭上,但,此事說來話長,求你給我一點時間……”

“你何不先坐下來,喝了這碗湯,再平心靜氣……聽我說?”

若非理虧,向來目空一切的雄霸之女有豈會如此低聲下氣?

一切都為了還他一個情!一切都是為了心中所愛……

她不說猶可,一開口又是錯!聶風隨即朝她手中的一碗湯一看,冷問:

“你為何總是想我喝那碗湯,難道……”

湯內有毒?

“不……”幽若拼命搖頭,她怎會想到,自己一番心所弄的湯,竟被懷疑有毒。

“這碗湯絕……沒有毒!風少爺,你一定要信我!”

聶風雙目泛起一絲惆惝,似對人性已撤底失望,道:

“劍舞,無論不是否黑瞳,你所幹的事,已令我不能信你。我目下很亂,請你立即離開天下,立即消失!”

不!幽若心中急嚷,她不能就這樣消失,她此際若一走了之,僅會留下一個永遠無法解釋的遺憾給聶風,令他今生今世都對她含恨,她不想他恨她!

“風少爺,我求求你,求你不要……再叫我走!我現下……絕對……不能走,否則……

我一走,我……今生今世……都再……難心安理……得……”

到了最後,她所求的已不是一個美麗的回憶,只是希望他別再誤會,真是何其淪落、犯賤?

聶風聽罷臉色又是一沉,漠然道:

“你真的不走?”

幽若低下頭不敢看他。

“好!既然你不走,那”

“我走!”

聶風真的說走便走,當下轉身,便要衝出門去,誰料幽若於情急之下,身形也是不弱,一把已緊緊拉著他的左手,悲槍地哀求道:

“風少……爺,求求你,請你留下……下來……聽我說清楚吧!

“快放手!”聶風不堪疾纏,怒叱:

“我已無法面對你這個幹掉斷浪、也想幹掉我的女人!我痛恨自己無法對你下手!

你那碗湯,就留給你自己慢慢清楚……”

“它到底有沒有毒吧!”

語聲方罷,聶風突奮力一,當場把緊抓著他左手不放的幽若擋開!

幽若雖自小使得其父雄霸傳藝,武功底子亦非等閉,惟聶風這道“無情力”更也是非同小可,不但把她擋開,還意外地將她擋飛,她整個人隨即向後飛開去!

她手中的湯亦在其身體飛之際,傾瀉而出,幽若一驚,慌忙手腕一翻,手中碗順勢飛旋而出,及時把濺出的湯接回碗內,餘勢未止,更連碗帶湯向她掌心口旋;但如此一來,她稍一分神,便忘了自己身體向後倒飛之勢,修地“彭”的一聲巨晌!幽若整個嬌軀,登時重重倒在地上,她這一記跌得不輕,咀角頓進鮮血。

惟她的人雖倒下,她那碗湯仍沒倒下,那碗一心一意為聶風而弄的豬肺湯,終於涓滴不濺地回到她的手上。

那碗湯,就像她對聶風的心,她寧願自己受傷,她對他的心,還是不倒!不滅!

聶風乍見幽若為了保存一碗湯而入仰馬翻,並且咀吐鮮血,私下也暗覺不忍,但,他此時正因斷浪遇害而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該如何與她再糾纏下去,他鬥地緊咬牙根,裝作視而不見,一把勁兒衝出門去!

“聶……風,你為何……要走?你為何……要棄我……而走?”

幽若躇跺地站起來,欲要再追,距料甫一運勁,便聚覺五臟六腑一陣劇痛,欲原來,她這一跌非同小可,已經身負內傷,她也沒法再追上聶風了!

早已倔強地盈在她眼裡多時的淚,此時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終於落下。

她恍如一雙自作孽的蜘蛛女妖,在她千織萬紡,如今僅餘一根斷線。

一根令她斷腸、斷魂的斷線!

聶風並沒因為身後幽若的呼喚而有半他停下。他逼自己硬著心腸,一直冒著秋雨向前走,他害怕自己稍一回頭,便會心軟,然後再繼續聽這個壞女人的謊言,直至他又再次對她信任為止!

然而這樣一直的走,他將要走往何方?

他不知道!他如今只是很想找一個人傾訴,可是他最好的兄弟斷浪已然遇害,他不知自己該向誰傾訴!

秦霜?孔慈?不!他倆極可能正和其他天下會眾在慶賀中秋,他不想防礙他們的雅興;至於步驚雲,他更深知其脾性,不想打擾他!

想著想著,聶風浮起記起一個人

蓉婆!

是了!為什麼他會忘了蓉婆?

他一個老人家獨居在城隍廳,在空上人月團圓之夜,一定會很寂寞吧,該死!聶風暗暗責備自己,他雖然會給蓉婆足夠的銀兩過活,卻沒給她足夠的關懷,他竟然完全忘了在此中秋之夜訪她,直至這個他想找人傾訴的時候,他方才記起她,真是該死!

幸而如今仍未太遲,他還可及時前赴城隍廳找蓉婆,心念一決,聶風逐更加快腳步,直向天下第一關走去。

然而或許他的心正一片率亂,他並役察覺,當他從風雲閣的庭園走出來的時候,他身後的百丈之外,正有一條人影在尾隨著他。

一條很想知道聶風在盛怒之後、將會何去何從的人影!

聶風抵達天險城郊的城隍時,時候已經不早,城隍廳更已投進一片荒涼之中。

當聶風輕輕在在門上敲了數下,隔了半響,蓉婆也未前來應門,心想她老人家在中秋之夜無所事事,大概一早已上床了吧?

他不想吵醒蓉婆,正欲離去,誰知剛剛轉身,廳門又開啟了。

“小……馬?是你”但見蓉婆睡眼惺訟,顯然是從睡夢中醒過來的,聶風見狀不由內疚,道:

“蓉婆,小馬把……你吵醒了?對不起,我還是先行離去,明天再來看你吧。”

蓉婆慈祥的道:

“小馬,既已來了,為什麼又立即要走”你來看我,蓉婆很高興呀!來來來!外面仍有雨,進來再說。”

蓉婆相當勤快,不但招呼聶風坐下,給他一塊乾布抹臉,更不知從哪兒取出數個月餅,放在盤子上招待聶風;聶風心情欠佳,本是無心吃下,惟蓉婆盛情難卻,他不想令這個孤獨的老人家為難,於是只好勉為其難,接過其中一個月餅。

正欲吃之,聶風眼角朝那月餅一瞄,驀地發現一件奇事。

月餅是尋常人家慶賀中秋之物,本來無甚稀奇;而製造月餅的餅家,總會以一些刻有叫餅家名字的木模,在月餅表面壓上他們餅家的名號,一來以資別這是他們所造的月餅,二來以廣招來客。

但眼前這個月餅表面所呈現的字號,欲並非什麼餅家,而是兩個令聶風感到詫異無比的字一天下!

天下?這……是天下會的月餅?

不錯!為了慶賀中秋,雄霸每年都會命天下的一流櫥大造月餅之上,亦會壓上天下二字,而這些月餅,僅是供天下會中人享用,絕不會流出市面;那麼……

蓉婆何來這些月餅?

聶風心中一愣,只覺事有蹺溪,惟仍不動聲色,他不想令年事已高的蓉婆過度緊張,他逐吃了一口月餅,漫不經意的問:

“蓉婆,這月餅很好吃,你從那兒買來的?”

蓉婆蕪爾而笑,答:

“小馬,這些月餅並不是蓉婆買的,而是別人送的。”

“送的?”聶風感到事情開始有點端,繼續問:

“誰人這樣好,送給蓉婆這些月餅?”

說來慚愧,聶風暗罵自己,他自己也忘了送月餅給蓉婆,無論如何,這個把天下的月餅送給蓉婆的人,倒是相當有心。

蓉婆答“是這樣的!今日黃昏,我到市集買菜,見其中一家餅家所擺賣的月餅看來不錯,正想買數個回家,心想好歹也有月餅度節吧!

誰知卻沒攜帶足夠的銀子,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一個長得蠻漂亮的女孩子拿著一盤月餅走上前,對我說:婆簍,你是不是想買月餅?”

真巧,我家今年多買了一盒月餅,不知該怎樣處置,既然婆婆你想買月餅,若不嫌棄,那不如讓我送給你吧!”

“我初時拒絕了!因為我與這女孩素不想識,似乎不應接受,但那女孩相當熱心,多番把那盒月餅遞給我,令我實在不好推卻,而且見那女孩的容貌也不似壞人,於是只好欣然接受……”

哦?原來蓉婆今日居然有此奇逢?聶風一面聽,一面在琢磨著,究竟天下會內,有那個女孩會送月餅給一個無依老婦?

此時蓉婆復再繼續說下去:

“那女孩的心腸還相當好,她見我一個老人家身畔無人,便說老人家獨自走路並不見與她談得頗為投契,逐邀她進屋內,多坐了一會……”

聶風問:

“哦?蓉婆,那未,這個女孩到底有沒有留下來與你再談?”

蓉婆迷著昏花的才眼,似是一生之中也沒見過一個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孩,笑著答:

“有!她一口便答應了!進來之後,她沒坐上多久,便說這座廳當真古舊得很,於是不由分說,便替我打掃起來。我說:‘姑娘,你是客,怎能要你打掃呢?’她卻答不要緊,若要老人家打掃,她更於心不忍……”

聶風愈聽,便愈覺這女子十分難得,他更想知道她是誰了,於是又問:

“蓉婆,就來說去,你似乎還沒告訴小馬,這位姑娘到底是姓甚名誰?”

蓉婆答:

說來慚愧!蓉婆也不知道這姑娘姓什麼,她只是告訴我,她叫作……

蓉婆說著語音稍頓,繼而再吐出一個令聶風目定口呆的名字:

“舞!”

“舞?”

聶風陡地一怔,天下會內,以舞為名的女孩簡直是鳳毛麟角,難道……?

他連忙追問:

“蓉婆,這個女孩有什麼特微?”

蓉婆對於聶風的突然緊張追問,只感到莫名其妙,不過還是悠悠地答:

“她呀!讓我想想……”

“她除了長得相當漂亮,好像不吃人間煙火之外,她並沒像其餘女孩般束著頭髮,她把一頭柔亮的頭髮灑在肩上,呀!還有一點……”

“黑色絲羅襦裙!”

黑色絲羅襦裙?聶風聽罷這個答案,翟地震驚莫名!

他已即時可以確定!這個在蓉婆口中心腸極好的女孩,是一一劍舞!

他以為是黑瞳喬裝的劍舞!

可是,聶風不明白,究竟劍舞為何在把天下會的月餅送給蓉婆?還主動替她打掃這座古老的城隍?她真的有那麼好心?她到底有何動機?

就在聶風推祥之間,蓉婆又道:

“那個喚作舞的姑娘雖然有心,但手腿似乎並不十分利落。她看來小應該是嬌生慣養的,並不習慣幹要打掃這種粗活,可是真難得,她竟然不發一聲,默默替我打掃;我見她弄至滿頭大汗,私下也是不忍,便勸她,姑娘,我蓉婆與你萍水相逢,我很感激你送月餅給我的一番好意,只是,你沒必要為我這樣幹打掃的粗活呀!小馬,你猜猜,這位姑娘究竟怎樣答我?”

聶風苦笑搖頭:

“對不起,蓉婆,我猜不到,請你說吧!”

是的!他愈來愈胡塗了!他真的猜不透神秘的劍舞曾經說些什麼?會幹什麼?

蓉婆道:

“她竟然說了一句感到百般莫名其妙的話,她說:婆婆,你年事已高,又無親無故,即使我是一個路人,也會忍不了而來幫你,更何況,這裡是‘他’的親人所在之處,理應給打掃得乾乾淨淨……”

他的親人?好奇怪的一句話!聶風聞言一愣,不知劍舞在賣弄什麼玄虛?

誰是──他?

“那,打掃完畢之後,她便走了?”聶風問。

“當然不!”蓉婆答:

“打掃完畢之後,她還與我聊了一會,後來更問了我一個問題……”

嘿!聶風心想,問題終於來了。劍舞若是黑瞳的話,他早知她不會安著什麼好心,她這次贈餅給蓉婆,可能只是一次刻意的安排,目的只是搭上蓉婆;這個女人,一定不會沒有動機!一定不會安著什麼好心!

“蓉婆,她問了你一個怎樣的問題?”

蓉婆並沒留意聶風臉上已泛起狐疑之色,答:

“也不是十分大不了的問題!她只是看見神上那些貼著紅紙的木牌,於是便問我,那些是否祈保長生的長生位?”

“就是這樣簡單?”

“是呀!她還問我,她可否也為一個對她極為重要的人,在些立一個長生位?”

聶風有點不敢相信,想不到劍舞搭上蓉婆的目的是如斯簡單?

不會的!劍舞,甚至連斷浪也可除掉,她一定不會如此簡單!

而且,她想為一個人立長生位,這個所謂對她極為重要的人,到底是誰?

一念至此,聶風不禁好奇起來,又問蓉婆道:

“蓉婆,那她是否真的為了那個人,在此立了長生位?”

蓉婆慈祥的笑著答:

“當然了!這樣善良又善解人意的女孩,我怎會拒絕她的要求?我逐給她一塊貼著紅紙的木塊,著她把那個人的名字寫上去。”

聶風連隨道:

“那個人……到底是誰?”他也很想知道。

“小馬,她把那個人的長生位安在你親人的長生位畔,你何不自己看看?”

什麼?劍舞居然把那個長生位安在他親人之畔?他愈發對這個人的身份感到興趣了,當下立即回首一看;只見神之上,他所安的一列長生位的未端,正安著一個簇薪的長生位,而這塊長生位上所書的名字,赫然是一一聶風!

是聶風!

什……麼?聶風霎時間思朝起伏,他的震驚,簡直無法言喻!劍舞不是前來對付他的嗎?為什麼又要為他立長生位,祈保他平安多壽?

在此瞬間,聶風的腦內閃過無數假設;最大的可能,便是劍舞早已發現神案上他為她所立的長生位,才會亦為他立長生位,故意捉弄他!對!一定是這樣!

蓉婆見聶風震驚至面無人色,不禁道:

“小馬,你也感到很諒詫吧?初時我看見‘聶風’這兩上字亦是嚇了一跳,心想:

這個人不正是當今天下會雄幫的第三大弟子嗎?

不過那舞姑娘欲搖頭說不是他,只是同名同姓吧了……

“於是我又問她,這個聶風到底又是她的什麼人呀?她聽後只是苦笑,嘆息著答,他,是一個她今生今世……”

“最愛的人!”

最?愛?的?人?

這四個字,就如四道重,一次一次的著聶風的心,差點把他至窒息。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為何劍舞會這樣“語不驚人誓不休!”?

惟就在他怔忡之間,蓉婆又已說下去:

“我聽後便問她,你長得這麼漂亮,這個聶風能如此得蒙你的愛戀,他,一定是一個不同凡響的男人了?”

“她卻滿懷幢憬、肯定的答:是的!婆婆,聶……風,確是一個不同凡響的男人!

但,我配不起他!”

“她還相當自卑的說,她從前其實是一個很自私的壞女子,為了一已自由,矢志要對付那個聶風,欲想不到,與這個男人相處日久,反被他的真誠深深打動,她已決定不再對付他,而且為了感激他對她的關懷,她決定精心為他弄了一鍋上好的湯……”

又是湯?

聶風聞言猝地記起,他在風閣掃開劍舞之際,她寧願自己跌至內傷,也不願打翻那碗豬肺湯,難道:那碗湯,便是她對蓉婆所說……那鍋她為他精心所弄的湯?

絕對不會!他想,她對蓉婆所說的,極可能也只是她的另一個謊言!另一場戲!

蓉婆,這位舞姑狼,在安罷長生位後,終於走了?

“是呀!她黯然說,今夜這個中秋之夜已是她的大限,也是他留在聶風身畔的最後一夜了;這夜過後,她便要永遠離開他,回到她最不想回到的地方,以後再不能日夕伴在他的身釁;所以,今夜她除了要為他弄一碗最好的湯,也想為他立一個長生位,希望即使以後他的身邊已沒有她,他還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蓉婆說到這裡,不由也吐出一絲惋惜,渭然嘆道:

“我瞧這個舞姑娘,倒是一個非常情長的人,縱使在臨別在即,仍如此放不下那個聶風;她那時的臉看業比蓉婆更為可,而且還眼泛淚光,唉!她想必有不得已的昔衷,才逼於無奈離開自己所喜歡的人吧……?”

眼泛淚光?

聶風愈聽愈覺或然;眼淚是“情”之精華!一個人可以裝,強笑,甚至裝哭,欲也僅是乾哭而已,縱是說謊高手,淚,還是很難擠出來的……

難道:劍舞對蓉婆所說的話,是……真的?

真的如他所言,她本是要前來對付他,最後,卻愛上了他,所以決定放棄”若實情真是這樣,那……他豈非錯怪了?辜負了她?

不!聶風制止自己這樣想下去,劍舞對蓉婆所說的一定不是實情,若真如此,那在侍婢主管房內的那灘血漬,又是誰的血漬?

斷浪……又說去了哪兒?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是真的!”向來鎮定自若的聶風,此刻的思緒亦陷入一徵紊亂,他多麼希望自己並沒有錯怪好人,但一個冷靜的聲音嘎地在廟門那邊響起,即時否定了他這個想法:

“你錯了,風,這一切都是千真萬確……”

“都是真的!”

語聲方歇,一條人影已自城隍廟的屋詹掠進廟內,這條人影,正是一直跟蹤聶風何去何從的那條人影,聶風朝來者一望,當場大吃一驚!啊!這個人……

這個人,赫然是他以為早已被劍舞幹掉的

斷浪!

“浪?是……你?你還沒有……死?”

眼見斷浪仍沒有死,且還分毫不損完整無缺的呈現在自己眼前,聶風的震駭,非筆默默所能形容!他這地發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很深的誤會里,一個會令劍舞徹底心死的誤會里!

斷浪惘然的答:

“我當然並沒有死,也沒有受傷,你一直認為我已遇害,是否因為香蓮房肉那灘血漬?只是,那灘血,並不是我的血……”

那灘血並不是斷浪的血,那……?聶風連隨追問:

“那是誰的血?誰流了那麼多血?”

斷浪注視著聶風,雙目泛起一股痛心之色,一字一字的答:

“風,那是……”

“劍舞的血!”

“幽若的血!”

劍舞?幽若?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怎會拉在一起?幽若不是雄霸的獨生女嗎?

聶風細想之下,心頭陡地湧起一個可怕的想法,他無比震驚的問斷浪:

“浪,你這樣……說,那……未,難道……劍舞就是”

“幽若?”

斷浪沒再作聲,他只是自懷中掃出一紙字條,“颯”的一聲以手勁飛給聶風!

香蓮屋內攫獲的一約賭約,一紙雄霸與幽若所立的賭約!

他,終於徹底知道了真相!

“噗”的一聲!知道真相後的聶風,不由自主的身子一軟,頹然坐到凳子上,他已經同如死灰。

斷浪看著正呆然無措的聶風,看著這人為了他生死安危而誤會了幽若的兄弟,他的臉上,也不禁泛起一絲歉意,然而如今還不是他抱歉的時候,聶風還有一些未知的真相,他必須為他詳盡道來……

但聽斷浪在空洞的廟內響起了無限稀噓的聲音,把一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最初,我也和人一樣,十分懷疑劍舞便是黑瞳,可是在香蓮寢居內發現那紙賭約之後,便知道她其實是幽若……”

“然而,即使她是幽若,賭約上所說明的打賭也是相當陰險,我感到勃然大怒,正想前來通知你,望你小心提防,誰知,此時幽若卻突然出現了……”

“我以為自己這次是死定了,因為單看她的出手,已知她得自雄霸真傳,以我目前實力,還不足以擋她那一掌;誰料就在此時,摹聽“拍勒”一聲,她左臂彎的皮肉驀地迸開,血花狂油,灑了一地,原來幽若在千鈞一髮之間硬生生把自己這一掌遏止了,但遏止這一掌的結果,卻令她的掌勁倒流,破開臂彎而出,反傷自身……

“我見她血流如注,知道她掌下留情,當下也不知該如何辦,只好找了一些乾布而給她包紮臂彎迸開之處,誰料她竟然毫不理會自己的傷口,只是在喃喃道,幸而能及時收手,沒有傷我殺我,否則便會鑄成大錯,讓聶風會因我之死而一世恨她,接著,出其不意地,她雙腿一屈,她竟然……竟然……向我下跪!”

聽至這裡,一直呆然的聶風也陡地“啊”的低呼一聲,幽若是堂堂一代霸主雄霸之女;地位非輕,她……居然向在天下微不足道的斷浪下跪?聶風……真的值得她這樣做?

一旁的蓉婆,雖然不太清楚前因後果,惟從斷浪所說的話,她也大概,猜知,那個什麼幽若,正是今日送餅給她的女孩,好一個為所愛而無畏無懼的女孩!

斷浪續道:

“我真的嚇了一跳,慌忙想扶起她,誰知她卻仍是固執地跪在地上,她就這樣當著我向天發了一個毒誓,說她已經改過自新,她如今惟一的心願,只希望能給你喝她那達請教孔慈而弄的湯,還你一個情,之後,她便會到天下會的心地湖心小築,繼續她身為雄霸女兒的生涯……”

“到了此時此刻,我看著幽若為了不殺我而迸裂的傷口,看著正向我下跪的她,我已不能不相信她的話,我遂答應暫時為她保守秘密,她登時雀躍萬分,更求我暫時不要出現,讓她能有一個與你單獨相處的機會,再把那碗湯敬給你,以報你關懷之恩,因此,我一直如言未有現身,卻沒料到……”

斷浪沒料到的是,他原來在聶風的心中,是一個如此重要的朋友!他的死,竟然會令聶風如此悲憤,失去理智,更錯怪了幽若,他不期然滿懷內疚的對聶風道:

“風,為了我,竟令你誤會了……幽若,我……我實在很抱歉!”

就在此刻,斷浪的心中暗暗決定,即使窮盡自己一生的心力精力,他也要竭力與聶風保持這份患難之交的友情,他絕不會背叛聶風!絕對不會!

可是,世事何曾會有絕對”當他真正長大之後,他那時或許會冷笑一句:只是當時年紀小,少不更事……

斷浪雖然出言道歉,惟聶風卻揭置若罔聞,木無回應!

只因為,他此刻正五內如焚……

他想不到,劍舞原來是幽若!

他更想不到,地位尊貴的幽若為了感激他,不借纖尊降貴,求孔慈教她弄湯,更不惜捨棄自尊,跪地乞求斷浪別要揭發她的身份,而且為了不想他一世恨她,她更懸崖勒馬,寧願自傷已身也不向斷浪下手……

她所幹的一切一切,都是為了一一他!

可是他卻徹底的負了她!

是的!他負了她!負了她為他所於的所有事!

他不但對她惡言相向,還把她重重摔在地上,把她摔至重傷咯血……

他可對得住她的一番恩情?

自從她因他而開始逐漸改變之後,她對他根本並元任何苛求,她自知是雄霸的女兒,亦絕對沒有希望可以再留在他的身邊,她老早自知自己下半生將如何孤獨度過,她只求在回去寂寞如地獄般的湖心小築之前,親自為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弄一鍋湯,過一個在她今生今世將無悔無愧刻骨銘心的最後一夜,她認為是自己畢生幸福的一夜……

可是,如此簡單如此微未的心願,聶風卻沒有成全她!不但沒成全她,還徹底傷透她的心……

一想到幽若還千方百計搭上蓉婆,只為了在廟內為他立一個長生位,祈保他健康長壽之時……

一想到幽若對蓉婆說,他,是她一生的最愛之時……

一想到自己實在魯莽,從不給她機會解釋之時……

一想到幽若為了保存那碗凝聚她無限心血的湯,而寧願自身跌至內傷之時……

聶風,便不期然心如刀割,心頭泛起一絲他無法再忍受下去的痛!

雖然他心中已有一個人,已再沒有多餘空間容納另一個女人,但,他怎能讓命途多婢的幽若,帶著無數傷痕的身心,回去湖心小築,繼續她那漫無止境的囚禁生涯?

不!他心內吶喊!他絕不能讓她這樣可憐兮兮的走了!他絕不能讓她落寞而回!即使她在與雄霸的賭約之下,最終不得不回湖心小築,他也不能讓她空手而回!他一定要給她留下一個她今生最美麗的回憶!

一念至此,聶風忽地記起幽若手中的湯,那碗最後仍在她手中拿著的湯,那碗他曾狠心叫她自己去嚐嚐有沒有毒的湯……

他但願她不會聽他所主真的自己喝了那碗湯!他便願那碗湯還安在!因為,他要趕回去喝她所弄的汽,他要一圓她的心願!

還有,他會在喝湯這後,出盡平生之力贊她的湯!他要她開心,他要她破涕為笑,他更會親一親他,他,一定要為這個寂寞的女孩留下最美麗的回憶!

“幽若……”

這樣想著想著,聶風忽地自言自語地沉吟起來。

“你真傻!你為何……一直不向我解釋清楚?”

她沒有嗎?不!她一直都想解釋,只是聶風不給她半點機會解釋,想到這裡,聶風的愧意更深!

“但,你已不用再解釋,因為,我回來了……”

“幽若,我……如今便回來喝你的湯,我還有許多話……要和你“你,千萬別要走……”

“你一定要等我!”

帶著一顆無限焦急的似箭歸心,聶風再顧不得斷浪與蓉婆,沉吟之間,已經身如一道旋風疾飛而,他但願自己迴風閣之時,幽若還沒有走,她還在,那碗湯也還在!

然而,他雖然希望為自己的錯盡力補償幽若,但……

會否太遲?

幽若可有這點微未的福氣?

聶風走後,古舊不堪的城隍廟,便只餘下仍是不明所以的蓉婆與及未及追上聶風的斷浪。

蓉婆簡直無法想象,那個曾好心贈銀給她,而且不時前來探望她的小馬,居然會是山上天下會雄霸的第三人室弟子聶風,她實在難以置信,目瞪口呆的喃喃道:

“原來……小馬……便是……聶風?他……地位……這樣尊貴,他為何要……幫……

我這個……老婦?”

他這個疑問本屬自言自語,本不期望有人會答,誰知站於距她不遠的斷浪耳覺極為敏銳,他惟然嘆道:

“這正是……風難得之處,不枉我斷浪與他兄弟一場……”

蓉婆奇道:

“浪?你就是他的親人浪?”

“親人?”斷浪陡地一怔。

“不錯!”蓉婆指了指神龕上那列長生位,道:

“他為親人所立的長生位,當中也有你呀!你不知道?”

斷浪聞言,隨即步近神龕一看,果然!在一列聶風所立的長生位中,真的有一個“浪”的名字!

斷浪心頭不禁深深一陣觸動,他終於徹底看清楚聶風的心。

“風,原來……你真的把我斷浪……視為……親人”我……真的……不知該……怎樣說……”

到了這個時候,也還能怎樣說呢,不過就在此時,他身後的蓉婆卻徐徐步近,悵然的,“是的!聶風對人之佳,許多時候真的令人不知該怎麼說,就像我這人無依元靠的老大婆,他,竟然也把我視為親人,立下長生位,所以……”

“有時候,我真的懷疑自己,會否能夠忍心向他……”

“下手?”

什麼?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斷浪自聽之下為之咋舌,他回即回首,怔怔的瞪著滿臉慈顏的蓉婆,吃驚的問;“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你……”

“是誰?”

蓉婆幽幽苦笑,緩緩的答:

“斷浪,我是一個無奈的人,我明知一直欺騙聶風,絕對不是錯,可是我還是逼於無奈要騙下去,但,我實在很感激聶風對我的一番關懷、心意,真的!我真的很感激他,可惜……”

她說著一雙老目朝斷浪斜斜一瞥,複道:

“你既然也是他的親人,我,不得不先向你”

“下手!”

她的話猶未說完,斷浪已極為機警,身形一縱,便想在蓉婆出手前奪門而逐,只因為他忽然感到,聶風,甚至一切與他相關的人,似乎都已墮進一個危機四伏的局中。

一個甚至比黑喧還要危險的局!

他要儘快趕去通知聶風他如今唯一的親人、知已、朋友!

可是,他的機警、他的聰明,雖然已相當不錯,惟是他的武藝,暫時根本無法與聶風及步驚雲相比,無法與秦霜相比,甚至與幽若相比!

故此,他亦根本無法逃出她的手!蓉婆的手!

斷浪甚至無法瞧清楚蓉婆是如何出手的,便聽見“啪啪啪”的一百四十四聲,他渾身上下一在一百四十四個要穴已悉數被制,他的人,亦因要穴被封而逐漸昏沉起來。

萬料不到,年紀老邁的蓉婆,居然也是一個高手!斷浪在昏沉之間,只感到自己已被人抱了起來,兩頒熾熱的淚,更滴在他的臉頰上……

一個居心叵測的老婆婆,竟然也在執行任務之時,有淚?

她的淚,又是因何而一?

是為了自己的無可奈何?她儘管千般不願,還是需對聶風執行指令?

抑是為了,將要發生在聶風身上的事?

那件連她也為聶風感到可悲的事?

可悲的局?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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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死神之吻

曾有人說,緣是一場奇妙的遊戲。

在這場遊戲之中,各人都在出盡法寶,你追我逐,有緣的人縱使不用怎樣追,也會追上,然而倘若無緣,那儘管如何竭盡心力的追,始終仍是無法相聚,只是擦身而過。

正如幽若,正如聶風。

他倆像是無論怎樣努力,還是無法相聚於適當的時間。

也許這非關有緣無緣,而是因為命。

幽若,她可能早已註定了一生孤寂的命運。

早已註定了,地只配與聶風擦身而過……

以聶風的輕功底子,若要在兩炷香的時間之內,自天蔭城趕回風閣,並非是全無可能的事,事實上,他亦已辦到了!

不消兩炷香的時間,聶風已經口到天下會,更已回到風閣,可是,風閣的門卻緊緊的關閉著。

聶風見狀更是惴湍不安,難道幽若已經走了?不!幽若,你不要走!我怎能如此狠心讓你黯然離去?聶風心中一面暗嚷,一面已一股腦兒推門而進,他於是便看見……

“風……少爺?”

原來幽若還沒離去,更仍沒喝那碗湯,她只是滿臉憔悴地茫然坐著,她乍見聶風折返,也是嚇了一跳,似乎設想過聶風會突然回來。

太好了!

聶風私下暗自喝采,這因他的時間掌握得相當好,他終於能及時回來,為自己負了幽若的一切,對她作出補償。

然而,他實在太天真了,她猶不知道,自己已身陷於一個……

最惡毒的局中之局之內!

正當他剛欲以自己最溫柔的語調,張咀呼喚“幽若”的時候,他翟地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竟然叫不出來!

就連像啞子一般的“咿咿呀呀”聲,他也無法發出!

他的嗓子赫然廢了!

不但他的嗓門被廢,當聶風正欲再踏前一步之時,他真不敢相信,他本來懷著絕世輕功的雙腿,此刻亦無法能動半步,甚至他的手,他的身軀,亦統統不能再動彈!

天!在這一剎那間,他赫然變成了一個不能說話、不能動彈的

廢人!

這到底是什麼回事,聶風私下震驚,亦很快便已明白,他是中了一種可怕的奇毒!

這種奇毒不但無色無味,在中毒初期更無異樣,只是中毒者若行走了一段時間,便會在適當時候毒發,類似那些“七步斷腸”的奇門毒藥,但令聶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究竟在何時中毒,是誰下的毒?

幽若猶不知道聶風已經身中奇毒,她只是瞧見聶風站在原地,震驚地狂睜雙目看著自己,她當下更誤會了聶風的震驚,是因為在他回來之時仍見她留在風閣而震驚,她臉上隨即泛起一比無限歉意的表情,她低下頭的道:

“風……少爺,你剛才叫……我走,我知道,自己絕不應該……留在這裡,如今……

你一定很……惱我,但,請……你原諒劍舞,我只是在這裡活了……一段日子,一時之間……不捨……得離開……這裡吧了,風少爺,請你息怒,我……現在立即便走,我……

我立即走!”

聶風聽罷,一顆心更如熱鍋上的螞蟻。他雖然有口難言,心中卻在不停高叫:幽若,你誤會了!我並不是因看見你仍在這裡而震怒!事實上我希望留住你還來不及!幽若!

你絕不能就這要獨自離去!幽若……

可惜聶風心中給有千言萬語,卻是一句話也無法叫出來,他甚至連咀唇也無法啟動,眼睛也無法眨動!

他儼如一個廢人,將要眼巴巴看著一個自己辜負了的可憐女子黯然別去,他將要看著她瞭然一身,什麼也得不到便回去她的地獄!

然而此際的他,除了心焦如焚之外還能幹些什麼?

幽若既已決定遵照聶風的吩咐離開,亦知不能再久留下去,她遂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冷卻了的湯,眼泛淚光的瞧著聶風道:

“風少爺,這碗湯……本是我一心為你而弄的,既然……你不信我,我惟有聽你說,親自喝了它,讓人看看……內裡到底有沒有毒吧?”

她真可憐!她猶不知道聶風早已知道一切,並本來回來喝她所弄的湯,而且聶風還是豁盡了畢生輕功,在兩炷香的時間趕回天下,只為了喝她這一碗冷了的湯……

他多麼希望她能知道他的心意,可惜她太薄命……

蒼天似早已註定她與他無緣,她,並不配知道!

完了!聶風一顆心直向下沉,他既然動叫不得,只得幹睜著眼看著她把這碗湯喝下去,但是,就在幽若正要把湯灌進喉嚨裡的剎那,她忽然停了下來,還定定的看著聶風,異常關心的道:

“風……少爺,你……”

“你中了毒?”

幽若此語一出,聶風當場一愕,心想,她……為何會知道他中了毒?

卻原來,聶風的一張臉已逐漸泛起一團黑氣,且那些黑氣還向他頸下蔓延,這不是中毒的徵象,還會是什麼?

聶風雖然設法回答,但他顯然已經中毒,幽若不由分說放下那碗豬肺湯,奔上前察看他,而當她正奔近聶風的剎那,風閣內的三畫報沒燈霍地無風自動,搖曳不停!

沒燈能夠無風自動,據說只有一個可能,就是

附近有氣!

超級高手的無敵氣勢!

果然!幽若與聶風突然井覺,整座風閣赫然已被一股無敵氣勢所籠罩……

一股極度危險、極具殺傷力的無敵氣勢!

是的!她來了!且還挾著一陣妖異無比的笑聲降臨:

“不錯!你猜的對!聶風確是中了毒,中了我的-”“死!神!之!吻!”

語聲未歇,一條人影不知何時,不知如何,已經站在聶風與幽若跟前!

這條人影,是一個渾身裹著緊身黑衣的長髮女子,這條人影,有一雙黑得發亮、黑得發惡的眼睛!她身上所散發的邪惡,她命裡所散發的黑暗,已足夠讓從未親眼見過她的聶風和幽若,一眼已可知道她是誰?

此際,向來處變不驚的聶風,心頭也在卜卜亂跳,掌心冒汗,汗滴如雨,因為,她聽聞她的事蹟與邪惡,已經聽得大多了,即始終與她緣誣一面,想不到在此刻,他終於遇上了她!

她來了!她來了!她來了!她來了!

她,正是為復仇不惜把靈魂獻給惡魔的

黑瞳!

這個傳說已死了五十多年、傳說已成為人形化身的人間第一魔女黑瞳……

她終於挾著她驚天動的邪惡來了!

而且,這還是她與聶風

第一次的正式碰頭!

黑瞳乍現,幽若不由凝神戒備起來,儘管是早已經動叫不得的聶風,亦剎時緊張起來,他反而不再希望幽若會留下來,他希望她快些走,愈快愈好,因為他曾在天聆小村親眼目睹那個“獸心鬼”被黑瞳宰殺的恐怖死狀,他深知幽若絕非黑瞳敵手!

或許,他自己亦未必會是黑瞳的對手!

可是此時的幽若,卻是偏偏沒有離去的意思,雖然她仍是滿臉愁容,惟她竟無俱地站在聶風身前,似乎恐防已中毒的他,會遭到黑瞳毒手!想不到她仍如此維護他!

“你,就是那個……黑瞳?”

幽若說著,額角已淌下了連串汗珠,因為她已可感到眼前這個女死神,雖是悠閒地面向她和聶風而立,但其身心所散發的濃厚死亡氣息,簡直把人逼得透不過氣,她深信只要黑瞳一出手,即使十個幽若聯手,也絕對應付不了!

黑瞳對於幽若的問題,卻是不答反笑:

“小娃娃!你明知我是誰,為何還他媽的明知故問?”

她確是具備喚幽若作小娃娃的資格,只因她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人……

幽若的冷汗已淌至她的脖子上,椎她仍正色道:

“因為自從你在天下會的藏寶閣內,制服了百名精英之後,風……風少爺已把你的過去告訴我,我本來很佩服你是一個為親朋婢僕報仇而不惜犧牲自己的人,我……覺得你是一個……女中豪傑,卻沒料到,你竟然真的要前來……對付……風少爺,他……並不是你向來貫殺的君子,他……是真正的君子!所以……我不相信……黑瞳會這樣做,也會不相信,你就是那個黑瞳-黑瞳”聚聞幽若稱他是君子,聶風更覺慚愧,他曾那樣的冤枉她,她卻義無反顧的保護他;而被幽著稱為“女中豪傑,的黑瞳,私下又可會有些微妙的感覺?

有的!只是她雙眸只閃過一絲感覺,便已一閃即逝;她又冷漠的道:

“小娃娃!那麼就讓我親自告訴你,你所聽回來的黑瞳,並不是真正的黑瞳!真正的我,自五十多年前開始,已經是那一火烈!偏激!變態!只要我黑瞳喜歡的敵人,我絕對不會放過,就像如今的聶風,他終於也徹底栽在我手上一樣!”

“他中了我的獨門奇毒“死神之吻”,就像彼死神吻過一般,在毒發之時,整個人會動叫不得,只要他額上浮出的黑氣運行全身大小周天,再回歸丹田,便會返魂乏術!”

是嗎?這樣惡毒的手法,真的便是那個專殺君子的黑瞳所為?

黑瞳背後,還隱藏著些什麼苦衷?

“幽若聽罷,一張芳容已如死灰,她蒼白地道:

“什……麼,風少爺……會死?不!”

她說著猝地斜瞥黑瞳,急道:

“死神之吻既然是你的獨門奇毒,你身上一定有解藥,你快給我!”

為救聶風情切,幽若一面說,一面已不顧一切地舉掌朝黑瞳劈去,誰知黑瞳身手未動,只是冷冷的吐出一句話:

“小娃娃!為了一個男人而膽敢向我動手,並不化算,要命的便給我”

“滾開!”

滾開二字乍出,幽若已衝至黑瞳身前一丈,但她遂地發現,她居然無法再行衝前,她赫然給一堵無形氣牆檔著!

一堵只有超級高手才能散發的無形氣牆!

“彭”的一聲!幽若更被這堵無形氣牆重重彈開,撞向風閣其中一堵石壁之上,登時在牆上破開一個高與人齊的大洞!

尚幸幽若也有不錯的武功底子,這樣被反震開去,她早已氣運全身卸勁;饒是如此,她亦要登時口噴鮮血,鮮血染滿了她的衣衫,她看來負創甚深!

但,她還是強忍內傷,展身一縱,守在聶風跟前。

她,誓死也要保護她心中的男人!她一生中的最愛!

縱使她已知道自己不應愛他,他也未必會愛她!她仍然義無反顧!仍然無悔!

兩個一身黑衣的女人,為了一個已經快要毒發的男人,就這樣在風閣之內姜歷地對峙著,猝地,在以無止境的沉默之中,黑瞳鬥地仰天狂笑:

“好一個敢作敢為的女孩!聽說你以前也和我一樣,喜歡說汙言穢語,不過你似乎太蠢了,你看業已喜歡上聶風這個男人,但你可知道,感情,其實是一種毒,甚至比我的死神之吻更毒,中了它,人便變得軟弱無能,智慧立降!就像你如今,竟然昧至不顧性命,拼命在悍衛這個曾苛待你、誤會你的男人?”

幽若已傷痕累累,濃濃的血絲更不斷從其口角滲出,只是為了聶風,她猶斬釘截鐵的答:

“不!即使明知是錯,但做錯,總比什麼也不做還要強!”

不錯!這正是她真真正正的心聲!做錯,總比什麼也不做還要強;敢愛,又比不敢愛更強!

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明明知道自己愛上聶風,以她的身份,自己將會如何慘淡收場;但,即使明明知道結局會變成這樣,她仍會幹下去,勇敢地愛下去!

黑瞳又笑了,笑得更邪,她一雙妖魅的眸子盯著幽若無侮無愧的臉,隔了良久,始終於又首大笑道:

“好!好一句明明知道是錯,但做錯比不做還要強!就為了這句佳句,我黑瞳就多給你一個做錯事的機會!”

她說著猝地手裡一揚,一件黑色的物事突勁射而出,直朝幽若射去,幽若雖是傷疲交織,身手依然矯健,右手一抄,已把那件物事抄在掌心,一看之下,這件物事,原來是一顆黑得晶瑩通透的丸子。

“這……是什麼!”

“很美麗吧?美麗的東西總是很毒的,就像我和你,你從前也不是很自私毒辣嗎?

這顆黑色丸子,正是隻有我才有解藥的-死神之吻!”

哦?死神之吻?黑瞳為何在批把死神之吻交給幽若,聶風雖然一直不能動叫,如廢人,可是乍聞死神之吻四字,他隱有一股不祥的預感,黑瞳,又再想玩她那些變態的遊戲!

果然!黑瞳滿含深意的盯著幽若,邪笑著道:

“我最喜歡看見別人作出重大的選擇,橫豎我已收拾聶風,目的已經達到,他的生死對我來說已毫不重要!小娃娃,讓我告訴你!除了解藥,死神之吻還有一個破解之法,我是魔女,當然不會那樣慈悲給你解藥了;你若想救聶風,便只有一個方法……”

犧牲自己,服下死神之吻,把自己作為毒引,與聶風兩唇相接,以毒“引”毒,把他所中的毒悉數自咀唇引進自己體內,那麼,他便不用死,更會在半盞茶的時間內恢復正常,不過你要千萬記著-“你自己將會吸納了兩份死神之吻的全部劇毒,你絕不會像聶風那樣先行動叫不得才再慢慢等死,你會在聶風恢復過來之前,更早“毒發身亡!”

“你甚至已再沒有機會聽見聶風恢復過來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隆!想不到,這就是黑瞳提供給幽若選擇的機會,那豈非說,眼前的幽若只有兩條路,一,是乾睜著眼看著聶風死在她跟前!

二,便是她自己死在他的眼前!

“霎時之間,幽若瞪著自己掌心的那顆死神之吻,傍無助的站在原地,渾身也在不住顫抖,心頭亦似在不斷掙扎、交戰,而此時的聶風,也是一臉蒼白!

他造夢也沒想過,自己本是趕回來喝那碗湯,本為一嘗她的心願而回,如今欲竟然害了幽若,令她進退縱容,反而成為她的催命符……

黑瞳看著幽若,又看了看聶風,鬥地邪笑道:

“很難選擇,是不是?小娃娃,不過你可別忘了!聶風的毒快要發作,你若不再當機立斷,他便再也無藥可救……”

“我已沒有耐性去等看結局,因為我早已知道結局……”黑瞳說著輕輕的瞧了幽若一眼,老實不客氣地訕笑:

“像你這種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最易對那些長得象樣的男人動情了,可是,只有我才知道,你們這些小姐們的所謂情,是多麼的浮淺,多麼的無聊,多麼的經不起些微考驗,·……”

“你還是乖乖的夾著尾巴回去你爹身邊撒嬌吧!我黑瞳已經對你提不起看下去的興趣,再見了,小娃娃!再見了,聶風!”

黑瞳笑著,身形已隨笑聲起,閃電掠出窗外,惟仍不忘回首一看聶風,笑道:

“聶風,你這次倘能僥倖獲救的話,若你認為自己今次敗的不甘心,大可前赴嵩山少林找我黑瞳,我黑瞳隨時現身候教!不過,可別忘了帶達摩之心前來,否則……”

“我黑瞳未必會現身給你機會報仇的!哈哈……”

嵩山少林?那不正是全是和尚的少林寺?黑瞳一個魔女,怎會在少林寺內?

邪笑聲中,黑瞳終於在窗外的夜幕之下消失,只餘下風閣內的幽若和聶風,只餘下一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有待收拾,有待一個人以命收拾!

這個人就是幽若!

幽若仍是迷惘的看著自己掌中那顆死神之吻,一雙眼睛,彷彿閃過無數念頭,可見她腦海正混亂不堪,惟其實她此刻真正在猶豫的,也許只有一個念頭

吃?還是不吃?

倘若不吃下死神之吻,聶風便會死在她的眼前,她怎能為了保存自己的生命,而可以這樣忍心?

這個人間,生不如死,但又死不了的人實在大多了!幽若想,橫豎自己總要回到湖心小築,形單隻影地寂寞終老,橫豎也要生不如死,那倒不如

她情願錯!一切都是為了愛!

心念一決,她隨即不再猶豫,霍地招首深深看著聶風,苦苦笑道:

“風,我不知道……你對我的事已知道多少,抑或……你仍然不知,但……真正的黑瞳已經出現了,相信……你已不用再懷疑我是黑瞳,可惜……你已毒發在即,我亦沒有時間再向你解釋我沒有殺斷浪的始末,我只能告訴你,我……本是雄霸的獨生女

幽若!”

這個事實,聶風老早知道了!可惜此際他連張口的氣力也沒有,他不能告訴她,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雙目浮現的那絲萬念俱灰的眼神,他不由暗暗心驚,難道……她真的想……

啊!不……不要這樣!不要這樣!聶風在心中悶喊!

然而儘管他在心裡吶喊了千遍萬遍,幽若還是會踏上這條路的!聶風赫見幽若已把手中的那顆死神之吻近咀邊,還若斷若續的道:

“風,你知道嗎?我會偷偷……跟蹤你前往城隍廳,我……實在很感激……你把我視作親人,因為在我這一生之中,就連我爹,也沒把我視作親人……看待,甚至……不把我視作人,只把我視作一寵物……”

幽若說時眼尾隱泛淚光,有點埂咽難言,但她還是強忍著不讓自己在聶風跟前哭出來,只因她已不再是一頭寵物;為了心中的人,她比誰都堅強,她什麼都不怕,就連死也不怕!

“只有你,你才會……把我視作一個人,你才會對人……那樣好……”

“我……本來預算在離去之前,給你喝我為你所弄的湯,但……如今湯已經冷了,而你又動叫不得,湯已經……再喝不下去……”

她說罷鬥地牢牢的看著聶風,就像要爭取多看他一眼的機會,無悔一笑道:

“風,無論你仍在怪我與否,你對我的心意,我幽若……無以為報,唯有……”

“一死以謝!”

此言一出,幽若終於再不遲疑,爽快地把那顆死神之吻吞了下去,接著身行有一展,便已閃至聶風跟前,兩片朱唇,已深深印在聶風兩唇之上!

是的!既然生不如死,不如為所愛了斷,死亡才是有愛情故事的最後高潮!

這個吻,是她今生今世的第一次,也是聶同一生的第一次,卻想不到,也許亦是她今生的最後一次!

“幽若……”聶風在心中吶喊著,他不能讓幽若就這樣為他而死,她的一生已那樣寂寞可憐,她長期被其父雄霸幽禁,一生從沒得到過半點人間溫暖,她更不知道甚麼是人間溫暖,甚麼是對是錯;人間溫暖對她來說,只是飄渺而又遙不可及的名詞,所以她才會自私驕橫。

然而,當她已明白人間溫暖是何等可愛的時候,當她已明白自由並不該以其他人的性命換取的時候,當她已決定痛改前非,不再那麼自私驕橫的時候,老天爺為何不給她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為何偏要令她為他而死?

不不不不不!

聶風赫然發覺,他對這個勇敢為他而死的可憐女孩,不知為何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他不想她死,也不捨得的她離開他,就像當初他不拾得“夢”離開他一樣……

難道……他……喜歡……她?

是的!他喜歡她,就在幽若吞下死神之吻的剎那,他心中對她的關懷吶喊,已可肯定告訴他自己一他喜歡她!他喜歡她!

他悔恨自己為何會在思念夢的同時,喜歡上另一個女孩!但許多時候,當情要來的時候,誰都控制不了!誰都預防不了!而且那也不代表,他不再愛從前的那個她!

他更痛恨自己為何到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方能夠肯定自己他愛她,只因為……如今已經大遲了!他已無法對她說-—他喜歡她!

無法給她半點溫暖、幸福!一切都太遲了!

他已感到自己的身體與咀巴,雖然仍是無法妄動分毫,但體內那股毒性,已如波濤一樣,洶湧向幽若的唇上貫去,他還發覺,幽若的臉已逐漸浮現一股黑氣,黑氣更逐漸下移,直向她丹田湧去……

完了!只要黑氣一到丹田,她便會芳魂寸斷,只是,就在黑氣還沒到丹田之前,雙重的死神之吻,已把單薄的幽若侵得氣若游絲,渾身乏力;她緊貼著聶風的唇片,已然無力地移開,她的身體,更開始逐漸瘓,她就這樣緊貼著呆立著的聶風,身子不由自主地徐徐滑落,可是……

縱然她已軟到地上,卻不想與聶風分開,她猶竭盡死前的最後一分力緊緊擁抱著聶風的腿,緊緊擁抱著她今生曾經渴望擁有的溫暖,一個值得她不惜以命相救的男人,鮮血雖然不斷從她咀內湧出,她仍努力招首,深情的看著聶風,氣若游絲的道:

“風,謝謝……你……給……我……一生……最……快樂……的日子,真的,當……

發現……你為……我立……長生位……時,我是多麼……開心,那……時候,我……真的極……不希望……自己……是雄霸的女兒……幽若,我多麼希望欺騙……自己……真的是劍舞,永遠……可在你……的身……邊,為你每日……弄湯,弄得不好……便明天再弄,可惜,我……與你相聚……的時日……

實在……太短,可惜……我……真的不……是……劍……舞……”

聶風一直的看著她,看著她口裡如泉湧血,與及她倔強地不讓自己掉下來的淚,他很想告訴她,她……在他心中,一直都是劍舞,他……最愛的劍舞!

然而,雖然他的毒已盡被吸去,他的身體與咀巴欲仍需一段短時間才可恢復,他遂地記起黑瞳曾說幽若甚至無法等及聶風在毒性除掉後所說的第一句話,那……幽若豈非即將便要死了?

不行!聶風心中狂喊著,也慌忙鼓盡真氣,企圖努力呼叫出來,他一定要在幽若死前對她說,他喜歡她!他一定要給她半點幸福!

可惜,人生便是如此,總是充著無數遺憾,無論他對她的愛意有多深,也只能困在心內體內,無法傾訴而出!無法令她含笑而終!

而幽若,此時已經奄奄一息,她緊執聶風雙腿的手亦已機不願意的逐漸鬆開,只因為她最後的一絲氣力亦將要便盡,可是,她猶苦一笑,吐出她最後的一句話:

“風,我知道……女孩子……不應說汙言……穢語,但……我還是……

很想……再說一次汙……言穢語,你,真是……他媽的……聶風……”

“我最……放心……不下……的……”

“聶……風!”

風字乍出,幽若終於倒了下去,徹底的倒了下!

與此同時,聶風亦終於完全恢復過來,他終於可以說話了,他不禁竭盡自己所有氣力勇氣狂叫狂喊

“幽若!”

他叫得異常淒厲,異常逼切,無論誰都可以聽出他語聲所含的關懷,愛摹,可惜,幽若並沒有這樣好的福氣,可以聽見聶風這兩個字,美麗的女子總是如斯可薄命,她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早已去了!

就像一朵風中落花,懷著未圓未了的心事,黯然飄去……

雨下得愈來愈大了,彷彿,蒼天也在為這個“回頭無岸”的女子而哀掉。

窗內,聶風只是默默的、緊緊的抱著已經逐漸冰冷的幽若,頹然坐在地上,只因為,他適才在恢復氣力之後,已用盡一切方法把她救活,但,幽若還是反魂乏術。

他如今惟一可於的,只是緊緊的擁抱著她,豁盡一生心力、拼命擁抱她。

給她在生前最渴望能擁有的溫暖。

她終於得到她最渴望的溫暖,遺憾的是,卻在死了之後。

但見他堂堂男子,一張臉已滿是淚痕,而且神色相當頹喪,他看來已經撤底的崩潰了,他猝地伸手到案上捧下那碗湯,那碗幽若為弄給他而不惜熬了數晚的湯,那碗早已冷了、“死”了的湯,他把湯端至她的跟前,說道:

“幽若,你……看見嗎?這……是你為我所弄的湯,你……不是一直……希望……

我……喝下……它……”

聶風說著,一面流著眼淚,一面真的把那晚冷了的湯灌進肚裡,然後還讚道:

“唔,真……好喝,幽若,不,劍舞,其實……你弄的湯,無論……好不……好喝,我都會……喝下去的呀。你那經常……掛在臉上滿不在乎的笑容,我一定……會永遠記著的呀,劍舞,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

“我喜歡你!”

是的!他喜歡她,可惜當她已無法再知道他喜歡她的時候,他才說他喜歡她……

“劍舞,怎麼……你……不答……我?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劍舞,你答答我!你答答我……”

“我求你,你……答答……我吧,劍舞,我的……劍舞,幽若……”

任聶風,如何呼喚,任他叫至力竭聲嘶,任他叫至涕淚縱橫,泣不成聲,幽若,還是渺無反應,還是沒有答他,她的心,已隨著她冰冷的屍身,沉下黃泉;答他的,只有窗外的風冷雨……

如泣如訴的風冷雨。

然而,窗外的除了滿天的風冷雨知道聶風對幽若的一顆心外,窗外遠處的一株大樹之上,也還有一個人,在傾聽著聶風向幽若屍泣訴的一顆心。

這個人赫然是-黑瞳!

但見漫天的風雨已把她的黑色緊身衣打得全部溼透,她的一頭烏黑長髮,也已沾溼,也如無數眼淚般灑到她的臉上。

魔女所流的。回否也是黑色的眼淚?

黑瞳不是早對幽若說,她沒有興趣知道她的結局嗎?如今又為何仍然在窗外遠處窺視?可見她口不對心。

她其實也很想知道結局?很想知道這個從前與她一樣,喜說汙言穢語的女孩,會有何選擇?

遂地,就在黑瞳茫然看著窗內情景之時,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嘆息著道:

“你似乎在哭。”

黑瞳乍看這個聲音,卻沒有太大的驚訝,或許她已認出了這個聲音,她只是道:

“是你?魔娘?想不到連你也來了?”

說著己徐徐回頭。

魔娘?魔娘是誰?她亦是懷黑瞳一夥的?

只見黑瞳目光望之處,,正站著一個女人的身影,這條女人身影,赫然便是聶風一直最尊敬及照顧的-蓉婆!

天!摸樣慈祥的蓉婆,竟有著如此可怕的一個名號-魔娘?

這個魔娘還道:

“你想不到我也會進天下?唉,我又何嘗想到,我們自命最邪惡變態的黑瞳,居然會為聶風與幽若而流淚?”

黑瞳反駁:

“我沒有流淚!”

魔娘嘆道:

“黑瞳,別忘了我已有多老,別忘了我對人生看得有多麼透徹,此際雖然下著大雨,但你適才的那顆淚珠,逃不出我的一雙老眼,也騙不了我……”

黑瞳還擊:

“你也不見得比我好,你在替我把死神之吻下在聶風所吃的月餅時,不是也曾流下老淚?”

魔娘一怔:

“你居然連這點也知道了?”

黑瞳冷笑:

“我雖然瞞不了你,但你也別奢望能瞞得了我。”

說著又朝魔娘一瞥:

“不過無論如何,人也很多謝你與我合作,把死神之吻下在月餅之內。”

魔娘聞言嘆道:

你不需謝我!為了主人的計劃,這一切也是應該的。只可惜,苦了聶風這個真誠的孩子,也苦了那個一往情深的幽若……”

她說著不禁朝窗內呆了的聶風與及死了的幽若一望,深深嘆息道:

“聶風,幽若,你倆都是很好的孩子,我蓉婆……不!我魔娘若然不是主人的第一護法,一定會很希望有你們這樣的一雙了女……”

說著說著,她竟然流下淚來。

黑瞳、雪達魔與經王是她主人座下的三大人形化身,而假獨孤一方與獸心鬼是其座下兩大使者;而這個魔娘,想不到竟是其座下第一護法,她的武功,會否與黑瞳一般驚人?

“魔娘,別要傷心,難道你不記得,幽若,是絕對死不了的。我的死神之吻。只會令她假死數天,數天過後,她又會回覆氣息,不過,幽若仍會一直昏迷,若在一個月內得不到我的解藥,她一樣會如期死去……”

魔娘點頭:

“我記得,這亦是主人的計劃之一,所以你才會故意令幽若假死,故意刺激聶風往少林找你?”

黑瞳答:

“正是!而且不但聶風,相信步驚雲也會來的,這,正切合了主人“魔渡眾生”的最後計劃!”

最後計劃?她的主人到底有何最後計劃?她的主人,真的便是那曾在她滅門之夜救她的黑霧,真的是魔?

魔,到底會對人間有何計劃?

魔娘複道:

“可是為了這個計認倒真難為你了。只因主人對雪達魔的忠心有所懷疑,所以才命你一直保守這個計劃的秘密,即使今次前來以幽若的假死,引聶風與步驚雲到少林,你也只好裝作是自己的變態和任性,才會對付他們,事實上……?

事實上,事實上黑瞳也許根本便不想對付風雲,她只是為了她的主人。

“別要再說下去。”黑瞳打斷魔孃的話:

“我最討厭有恩不報恩、有仇不報仇的人,主人當年有恩於我,這點誤會,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的!為了報恩,為了報仇,她已不計較世人,甚至一直在其身畔的雪達魔如何看她,反正她已是一個萬動劫不復的魔女!

魔娘黯然半響,看著這個在雨中仍是傲立的魔女,一雙老目,也不由泛起一絲惜,道:

“黑瞳,有一件事,我不知應不應說?”

黑瞳斜眼朝她一瞟,道:

“你儘管說。”

“經王,已經醒了。”

乍聞此語,黑瞳不由臉色一變!

“媽的!這瘋狂的傢伙居然在主人的計劃實行之際,醒過來?”

魔娘答:

“是的。所以我很擔心你,因為他一定會找你。”

對於魔孃的關心,黑喳雖然沒有半點表示,但眸子中卻暗暗閃過一絲感激之色,但她很快便把它收藏起來,她道:

“我倒不為自己擔心,縱使經王已練成更高層次的武功,我這些年也不是沒有進步的,我只擔心他會找一個人的麻煩……”

“誰?”黑瞳定定看著魔娘,吐出一個很簡單的名字:

“孔慈!”

“魔娘,你也該知道,那孔慈是我的什麼人,經王那傢伙亦早知道她是什麼人,若他真的要對付她的話,才是對我最致命的打擊!”

什……麼?孔慈?連孔慈也被牽涉在內?

完全無法想像,在天下會淪為婢僕、身世飄零的孔慈,居然與了五十多年的黑瞳有關”這……是否正是黑瞳能報夢給孔慈的原因?

這是否正是黑瞳知道孔慈喜歡聶風的原因?

天!孔慈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麼?她自己可知道自己的真正的身份是什麼?

她,到底又是黑瞳的

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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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孔 慈

孔慈!

現年十九歲。

自十歲開始被其父帶至“天下”,後其父為幫主雄霸遠行辦事,一去不知所蹤。孔慈惟有留在天下會為婢,苦侯老父回來,可惜多年過去,其父依舊音訊渺茫。

孔慈原來備受侍婢主管香蓮折磨,後來得步驚雲之助,任其侍婢,不用再受香蓮的氣,惟好景不長,五年前步驚雲於樂山洪水中失蹤,生死未卜,珊珊弱女,復再失去依靠。

幸而還有聶風。

為防孔慈會再遭其他人折磨,聶風不但主動求雄霸賜孔慈給他為婢,且不時對她關懷備至,二人共渡漫漫五年,孔慈終於對這位把她平等看待的主子日久生情,只是始終自覺地位卑微,未敢將心事向她傾訴。

孔慈十九歲的芳華,一直都在不同主子間易手,如同貨物,惟是千古以來,中國女子的地位多低微,孔慈的故事,也僅是飄零女孩的其中一個尋常故事。

然而,無論她的坎坷如何流於尋常,她仍有一個不尋常之處,便是連無畏天地,無懼一切正道的女死神“黑瞳”居然也為孔慈將要面對的危險而操心。

到底,這個不太為人注意的婢女,為何偏能令黑瞳為她操心?

難道……難道……

孔慈,自身便是一個驚人的秘密?一個甚至比黑瞳更驚人的秘密?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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