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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司馬軒] 雙結連環套《全文完》

雙結連環套  作者:司馬軒


大明成祖永樂十一年,

五月己巳純陰日,

百事不宜,

山東歷城縣境內,

一支泰山旁脈,

名叫千佛山的深谷之中,

獨居著一處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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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蒼穹六寶

大明成祖永樂十一年,五月己巳純陰日,百事不宜,山東歷城縣境內,一支泰山旁脈,名叫千佛山的深谷之中,獨居著一處人家。

中午,深谷裡一條小溪上,出現了一個異常俊美的童子,悄悄地劃出一艘小舟,順溪而遊,突然那小船駛進一個極大的漩渦,一陣搖盪,撞在溪流盡頭的谷崖上,碎成片片,那幼童沒喊一聲,便墜入了水中,瞬即失去了蹤跡。

下午,那家人發現幼童失蹤,全家人一齊出動,雖然尋遍了滿谷,卻未發現半點兒線索。

入夜,晴空萬里,驀地滲出一片烏雲,籠罩著這座山嶺,頃刻間,暴雨驟然勃發,風聲雷聲,在閃電中猖狂肆虐,像是天地末日的光臨。

前山,散落的石雕巨佛,變成了一群落湯雞,面上雨水縱橫,似在悲泣某個慘劇的發生。

後山,除一座高拔入雲的煙囪峰,其他各地,都逃不出風雨襲擊的噩運,峰下,深谷裡那處房舍附近,此時,在狂暴的風雨中,驀地問起刀光劍影,陣陣淒厲絕望的吼叫,穿過墨黑的烏雲,傳出谷外,但瞬息間,一切又趨平靜,連那狂暴的風雨也緩緩止住,隨烏雲散去。

而谷中,那獨一無二的一處人家,卻在此時吐露出火舌,片刻工夫,化成騰騰烈焰,升起一股濃墨黑煙,而那精緻的房舍,隨即變成一堆廢墟磚。

火光中,十多個豎眉橫目,相貌兇惡的大漢聚攏一起,狂笑著商討這一次空前的勝利,與處置那兩個“戰利品”的方法,在他們的身旁,橫七豎八臥倒著七八具屍體,及兩個咬牙切齒,不能言動的女童。

火光中,那十幾個大漢面前,不知何時走來一位慈眉祥目的老尼,手持雲帚,雙目中神光四射。

十多個大漢一見老尼,為首一人發出一聲喊叫,立即分頭四散逃竄,老尼冷冷一笑,先救醒一對女童,再一一察看屍體,看是否有救治的可能。

然而,老尼失望了,她心懷惻隱地看著伏在屍身上痛哭的一對女童,感慨地合十,默誦“阿彌陀怫”。然後,老尼勸住了女童的悲泣,用掌力在崖邊擊出三個大坑,按照女童的指示,將眾人分別埋葬。

並樹立起三座“石碑”,運用指力寫出“趙世逸之墓”、“李聖坤、孔維雲夫婦之墓”

及“義僕之墓”這樣。

然後,老怪挾起兩個女童,足頓處,人化一溜輕煙,射上高約三餘丈的谷壁,稍頓晃身再起,接連著幾個縱躍,便消失在幽暗的夜色之中。

然而,老尼的來去,全被那棲在枝頭,一隻白鳥看見。

老尼走後,那鳥也一聲清鳴,鼓翅向煙囪峰頂飛去,霎時只剩下一點銀星,轉折間,也沒入峰頭的暗影。

第二天,夏日驕陽,炙熱如故,千佛寺裡的鐘聲,按時響出悠揚的聲音,深谷裡,除去那被火燒殘的房舍,及新添的三座新墳外,並無任何變動。

花卻照樣開放,溪水依然湍急著奔流,只是,自今而後,卻再也聽不到舊人語笑聲了。

五年以後,一個冬季的夜晚,天上月明星稀,北風呼嘯掠空正緊。

谷中,一片荒涼,木葉多已調零過半,枯草、枯葉淹沒了一切,此時除卻那呼嘯的風聲之外,一切都失去了生機,連那一彎清流也寂然無聲,宛如一條死蛇,靜靜地倒臥一邊。

驀地,千佛寺裡的鐘聲,沉重發出三響,劃破了夜的沉靜,那高拔千仞,壁立如削的煙囪峰頂,也隨著響起一陣清幽宏亮的長嘯。

嘯聲裡,一團淡淡藍影一點銀星,自峰頂飄起,像被勁風吹落的枯葉,霎時間,一洩千丈,疾若電閃般降達谷底,顯出一個身著一色淡藍的少年書生與一隻蒼鷹般大小,羽毛賽雪的鳥兒。

那鳥兒,周身閃泛銀光,鐵喙鋼爪,雙睛中精光四射,棲息在一株枯樹的枝頭,剔翎弄羽,神俊異常。

那書生,年約十八九歲,十月寒天,身上只芽著一領淡藍儒衫,薄如蟬翼,奇而泛亮,即使在這深谷的暗影裡,仍隱泛藍光,連他足上的鞋襪,頭戴的文士巾,與背上包袱,都是一樣的色澤質料。

那根本不像是布、絹、絲、麻所制的衣服,而像是一團淡淡的煙羅,籠在少年的身上,輕飄飄,似欲擁人飛去。

由於一色淡藍,更襯出那少年手、臉膚色的潔白,潔白得如雪似玉,白中泛出一層粉紅的寶光。

那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烏油油似一譚春水,蘊藏著無窮的情感與智慧,又像兩盞孔明燈,在黑暗中,在長而彎的睫毛下,射出兩道尺餘長駭人的光芒,除此之外,他那五官的配置與修長而稍顯文弱的軀體,配合得無一個恰到好處,像一件完美無疵的藝術傑作。

風流倜儻,丰神絕世的書生神情,卻決無一點江湖人物的特徵,故而任誰見了也不能確定他是個身懷絕學的俠士。

此時、那書生挺立墳前出神,忽然“吱”的一聲,自谷頂上竄下一隻火紅小猱,只見它落地一縱,便攀上高有四丈的枯樹,蹲踞枝頭,瞪著一雙紅光閃閃的火眼,四處打量。

那小猱,高不滿二尺,遍身柔細短毛,油光滑亮,赤紅似火,滿頭紅髮披肩,脊後腑下紅毛特長,約有五寸,又粗又亮。兩臂長垂,幾與身等,蹲踞枝頭,神態端是威猛。

少年似被那叫聲提醒,驟然從迷茫中驚醒過來,他躊躇著一行至墓碑前,緩緩伸出那白玉一般的雙手,似欲拂開蔽住字跡的枯草,細審碑文。

但是,他怕,他躊躇畏縮著,久久不敢探視,停頓半刻,終於下定了決心,急速而輕妙地近掌平削,未帶出一絲兒風聲,三座碑前半人多高的一片蔓草,便被齊根削斷,“噗嗵”

一聲,跪倒在“李聖坤、孔維雲夫婦之墓”前,失聲號啕大哭起來。

這一陣哭,哭得天地變色,星月無光,足足有一個時辰,仍未停止。

那棲息枝頭的鳥兒與小猱,心似不忍,雙雙落在少年身畔,小猱急得抓耳搔腮,“吱吱”亂叫,鳥兒竟口吐人言道:“玉兒哥呀,人死不能復生,哭有何益?你今武功大成,理該想法報仇,只是哭啼,效法婦人懦子,又有何用!”

這鳥侃侃人言,不但字正腔圓,清脆好聽,毫無鳥語的鉤碟之處,更難得是句句成理。

聽得少年書生,幡然而悟。止住悲聲,對墓碑依次跪拜,發誓道:“爹媽,趙伯父與各位大哥,泉下有知,保佑不孝孩兒,尋找琳姐、瑛妹,找出他人討還血債,重建此谷,否則,孩兒誓不為人!”

誓罷起身,遊目四眺,俊目閃現凜芒,煞氣畢現,威猛嚇人,剎那間,哀傷又上心頭,凜芒復為淚水所掩,呆立多時,反身信步行去。

一會兒,來到小溪之畔,在一方青石板上坐下,反手取下包袱,放置一旁,呆呆凝視著流水,默默出神。

這時,天色已近五更,天色反較前更黑暗,但少年幼時曾服多種靈藥界果,視黑暗亦如白晝。

他環視岸邊稀疏的枯竹與溪中的流水,歷歷入目,不禁令他想起那充滿甜蜜愉快的童年在這片深谷中消磨的童年。

恍惚間,在他的腦海中,被歲月洪流捲去的往事,重新聚攏過來,在溪流中,他似乎又看到他的美好愉快的過去。

但瞬息間,一切似都被無情的漩渦捲去,像五年前捲走他自己一樣。

而另一種可怕的現象,呈現眼底,他的親愛的父母、家人與趙家伯父,被人殘殺,他看不清行兇者的面目。

因為他並未目睹此事,但這足夠他痛心的了,他不願去想,他毫無意義地在面前揮動手掌,欲將這一幕慘景驅開。

於是,他面前又浮現了兩個相同的身影,那是他的琳姐姐、瑛妹妹,是他的一對未過門的未婚妻室。

那是一對孿生姐妹,曾與他同榻而眠,同桌而食,同室讀書,同時練功,與他自孩提進代一直在一起消磨了十一二個年頭。

他與她們,有著非時日所能磨滅的真摯感情,從青梅竹馬的天真時代培養起來的感情,經過五年別離的考驗,更加堅定真實。

他渴望看見她們。

但是,他初脫困境歸來,迎接他的,卻不是父母的撫愛、詢問,也不是親切的歡迎。

雖然在五年前,他已從那白鳥八哥“雪兒”口中,得知梗概,但目睹這一片淒涼景色,斷磚殘垣,仍不禁傷悲逾恆。

他只坐在那裡,面上閃現著憂傷的表情,腦海中彙集了太多的問題,那燦爛的童年歡樂,那慈祥的父母撫育,那恩愛遊伴情侶,那奇異的學藝生涯,甚至仇人的面目姓名,統統糾結在一起,形成了一塊千斤巨石,壓伏在他的心上,使他覺得窒息,覺得這世界的殘酷無情。

他渴望報仇,他渴望發洩。

於是,他打開包裹,抽出一支藍色晶玉長蕭,幽暗中,立時顯出光亮,原來那蕭長有二尺,上面浮雕著一條蒼龍,六隻飛鳳。

龍鳳眼中,嵌著十四顆寶石,閃泛著藍、赤、橙、青、紫、黑六色光華,龍口之前,也嵌著一顆巨形大珠,放出一團銀光,照徹了一丈方圓的地面;籠罩著少年身上,更煞似天上金童一般。

那少年,將蕭湊近唇邊,隨心所欲地吹奏出一縷清馨的聲音,一時間,像是瀑瀑的流水,嗚咽地低訴出無盡的哀愁,淒涼又婉轉,顯示著他自己正沉浸在無邊的憂鬱之中。

倏然,他似乎憶起歡樂的童年,蕭聲也跟著變成無盡的歡樂短音,但那都是曇花一現,瞬即變為殺伐之聲,如萬馬奔騰,若萬鼓齊鳴,像有千軍萬馬浴血奮戰,聲響高徹入雲。

空中似有鶴唳,八哥“雪兒”清鳴一聲,鼓翅飛起,快似一縷銀光,那少年雖有所覺,卻無心理會,蕭音一變,復化低沉哀悲之聲。

半響,天已微明,陰光自枯枝中透下,撒落在溪水上,閃泛出萬點金星,使他回覆了意識。

他猛然停住,對著奔騰的溪水,喃喃自語:“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你要報什麼仇呀?我……”

一陣清脆柔細的語聲,起自身後,起初,他以為那是“雪兒”說的,但瞬即又辨明其非。

他急促地轉過身去,對那人的輕靈輕功,感到十分的駭異,而更令他駭異的是他身後那人。

那敢情是位姑娘。

那姑娘年僅雙十,生長得冰骨玉肌,明豔照人,剪水雙眸,可異者竟呈藍色,神光湛湛,在他面上一掃,忽地住口,而上陡現出兩個春暈梨渦。

那姑娘端的美極,眉目之間,呈現一股秀逸之氣,著一身藍色輕裝,給人弱不勝衣之感。

少年似乎想不到,會在此地突然出現此等絕色少女,心中也正一怔,隨即起身一揖道:

“姐姐尊姓?何故到此?可否見示小弟?”

那姑娘蓮步輕移,晃眼間便達少年身畔,“啊”了一聲,倩笑著道:“瞧你小嘴多甜,卻怎的不答人家的話呢?小弟弟,你叫什麼?”

那姑娘儀態萬方,語音柔美悅耳,使人聽了不忍抗違,尤其是這時,兩人幾乎挨身站立。

那清逸脫俗的容光,那沁人慾醉的幽香,令他有些兒神魂飄蕩,目光一觸,驟覺一陣心跳,不自主地低頭避開,退後一步道:“小弟李玉琪,世居此谷,因事離開多年,今日歸來,不料已家破人亡,雙親等人不知為何人所害,姐姐到此何事?盼能見告為幸?”

姑娘側身坐在那李玉琪原先所坐的青石板上,嫣然一笑,伸出纖纖玉手,輕拍身側道:

“來,你坐在這兒,待我告訴你好嗎?”

李玉琪涉世未深,由於身世特殊,心中根本未存禮教之妨,這時雖覺得姑娘對她有點兒過份親切,卻並不十分驚奇,因而他毫不遲疑地坐下。

姑娘妙目一轉,說道:“我姓藍名玉瓊,隨師鐵面道婆,居於瓊州五指山頂,今奉師命至長白山神醫公孫先生處,討還一物,途經此嶺,被蕭聲引來,聽你一人在此喃喃自語,一時好奇動問,你不會怪我多事吧?”

李玉琪雖還不曾步入江湖,早年卻聽父母說過,鐵面道婆遠在一甲子前,便已威震江湖,只因為人冷癖,嫉惡太甚,功力高絕,練就玄門先天罡氣功夫,生平未遇敵手,出手又從不留活口,故得“鐵面道婆”尊號,與方壺神尼、大覺禪師,並稱武林三仙。

三十年前相繼隱蹤,江湖中人流傳三人已仙去,不料鐵面道婆至今仍健在,並且有了傳人,心中好生驚訝,聞言一揖道:“唔,原來姐姐竟是那鐵面道婆的徒兒,失敬,失敬,怪不得你的輕功如此的高絕呢!”

姑娘咯咯一笑,伸手抓住李玉琪左臂,道:“喲,看不出來你小小年紀,卻這等酸法,我的功夫雖好,怎能及得你呢?快別客氣了,來,坐下來告訴姐姐,你師父是誰?仇人是誰?姐姐雖然無能,卻願助你一臂之力!”

李玉琪慘然一笑道:“小弟先謝謝姐姐的關懷,我不會特異高深的武學,除幼時家父教了一些精淺武功之外,並無傳藝師父,這叫我從何說起呢?”

這一來,該是那姑娘驚異了,心想:“聽他的聲音,已然是功參化境,怎能說沒有師父呢?”

她因而撇唇道:“你這話誰信,當我是三歲小孩子嗎?”

“好姐姐,我怎敢騙你呢?你若不幸,我詳細地說給你聽好嗎?”

那姑娘回嗔作喜,一雙藍眸,閃出一抹喜悅的光輝,玉掌輕舒,握住他的雙手,婉聲道:“好弟弟,你快告訴我呀,我只有一個時辰,便要起程呢!”

李玉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將自己身世緩緩說出。

原來,那李玉琪確無師父。

其父李聖坤,母孔維雲,均是魯省有名的大俠,當年與趙世逸、孔淑雲夫婦,並肩行道,獲得魯南四俠尊號,早年,李聖坤、趙世逸兩人生性好武,一同拜在泰山奇叟孔儒慕門下習藝。

那泰山奇叟孔儒慕,為華北有名隱俠,世居泰山,生有兩女,長女淑雲,次女維雲,與趙世逸、李聖坤年齡相若,深得父親鍾愛,孔儒慕將一身絕學傾授兩徒兩女,這師兄妹四人,朝夕相處,花前月下,自然生出感情。

學成以後,在孔儒慕的主持下,結成夫婦,一同下山行道,不數年間,名聲大震,四人之間,夫婦朋友之情更篤。

四人中年以後,孔儒慕逝世,偶遊千佛後山,發現這一片深谷,地勢隱秘,風景佳美,便相偕在此建室隱居,一住數年,孔氏姐妹竟雙雙懷孕。

古代男女婚姻多秉承父母之命而成,更盛行指腹為婚,不等女兒出世,便代為訂下終身大事。

這孔氏姐妹,自小到老,感情至佳,當然也願意兒女輩們親上加親,互相結縭,故亦相約所生如非同性,將來長大,即令結為夫婦。

十個月後,孔氏姐妹一同生產,果然天從人願,李夫人一舉得男,趙夫人一舉雙雌。

都生得冰雪可愛,粉妝玉琢,兩姐妹決議,兩女將來同嫁一男,以便承擔兩家香菸。

兩女名玉琳、玉瑛,生得一模一樣,相差不過兩個時辰,很難分出誰大誰小,幸有一痣,玉琳生於右耳之後,玉瑛卻在左耳,才可識別。

一男取名李玉琪,生辰不先不後,恰在兩女之間。

趙夫人孔淑雲,年齡較大,多年未曾生育,而今一舉得雙雌,身體大受影響,產後又未加意調理,不久得病死去。

趙世逸夫婦情深,自然哀痛不己,對二女心存厭惡,居不數月,竟而不別出走,將一雙未滿兩個月的女兒,留了下來。

李夫人孔維雲,本來就喜愛這一雙女兒,如今趙夫人一死,趙世逸一走,留下二女,她自然非得照看不可。

心中雖不免悲傷,卻也正中下懷,喜悠悠,終日為孩子操勞。

只是李夫人,一人哺育三兒,初時確感困難,所幸李聖坤心疼愛妻,千方百計捕來三頭麋鹿,每日擠取鮮乳,以補不足。

又在山中,採取了許多藥草,熬成藥湯,為三娃兒每日洗滌身子,助之凝練筋骨髓氣。

果然此法甚妙,不數年間,三人皆已經長得身強體健,英俊秀慧,比常童高大出許多。

才只三歲靈智便開,活像四五歲小孩一般,懂事聽話。

李聖坤,孔維雲夫妻二人,自是心喜,傾全力培植三小,以期能成為將來武林中三朵奇葩。

故而,三歲時開始教授初步坐功,調息練氣凝神的內家訣要,一年以後,教授文事。

六歲時內功薄具根基,便開始教授掌法拳術,輕功劍術暗器等,循序漸近,細心教導,嚴加督促,夫妻二人可說是費盡心機。

這時,趙世逸在外倦遊歸來,一見兩女一婿,這等靈慧可人,秉賦絕佳,厭惡之心頓時消失。

因之也不再出走,與李聖坤夫妻二人,一同傳授三人武學。

李玉琪與玉瑛姐妹,一般的聰敏好學,天資高絕,無論文事,詩詞歌賦,吹彈拉唱,武學內功,劍術掌法,都是一學即會,一點便通,又肯下苦功練習,故而至三人十二歲時,已然盡得真傳。

文事、武學俱具相當火候,除歷練內功力,尚須培養外,其他方面,已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了。

在這一晃十二年間,三人同室同床而居,同堂學藝,同桌讀書,真可說真梅竹馬,寸步不離。

三人也怪,似乎從小便知恩愛,雖然朝夕相處,卻從不曾發生過爭吵的事,李玉琪個性本來堅毅剛強,為人厚道,守正不阿,擇善固執,卻因受玉琳、玉瑛姐妹影響,外表溫順,了無一絲粗暴火辣脾氣。

玉琳雖然比兩人只大一兩個時辰,卻自小以長姐自居,日常照顧著二人的衣食起居,活像個大姐姐一樣,為李夫人分擔了不少瑣事。

玉瑛性子較嬌,喜歡撒嬌淘氣,任誰不怕,獨不敢違背“玉哥哥”玉琪,只要玉琪一說,她便百依百順。

玉琪、玉琳對這位可愛的“小妹妹”卻也是百般愛護,不忍委屈她,這一來倒像是玉瑛真比兩人小了許多似的。

此時,三人從父母口中,得知三人還有一層夫妻關係。

小心眼裡,雖不瞭解夫妻之義何在,私下卻更是親愛異常,終日裡行影相偕,好得若似蜜裡調油無以復加。

這年夏天,三人雖然僅只十二歲,長得卻像是十三四歲的幼童一般,尤其是玉琳、玉瑛,女孩子發育教早,身體已然發生變化。

李聖坤見了,與夫人孔維雲商量,將三人分開,分房居住,以免三人少不更事,產生意外,耽誤修為功力。

孔維雲自無異議,因而決定,讓李玉琪一人,移居外間書房。

這一著,本無不可,無奈三人情重,自小同居慣了,驟然分房,雖不能表示抗議,實非心願,故而生出許多事來。

這日中午,李玉琪初次搬入書房,心中煩燥不堪,偏偏天氣炎熱,房內悶熱得像火爐子一般,看皇曆,正是五月己己時。

他一人獨處一房,尚是首次,心中無聊至極,一生氣跑到屋前那條小溪岸邊,在樹蔭下閒坐一刻,目觸溪中,有一釣舟,一時童心大發,也未深思便自跳入舟中,解纜向下遊劃去。

不多時,竟不用劃,兩岸樹木便紛紛向後倒退。

李玉琪正在得意,瞬間釣舟己流進一處轉彎處撞入暗流漩渦之中,在溪中一個勁地打起轉來。

原來,那條溪流,甚是怪異,魯中四俠初遷入時,不明就理,見那小溪寬有二丈,橫貫全谷,兩岸翠竹垂揚,山花碧草,俱甚繁茂,風景幽雅自然,一時豪性驟發,建此釣舟,預備暇時泛遊之用。

及至造好一試,發現溪中暗流湍急,操舟不易,水性奇寒,人如跌下,便有凍僵沒頂之成。

再至上下兩遊一看,溪水出於谷左山壁之間,蜿蜒全谷,又覆沒入谷底另一山壁。

出入兩口,似在水面之下,外觀不易發現,因此舟雖造好,多年以來並未取用,對三個孩子雖未細說,卻聲音禁止入水用舟。

那日李玉琪不明所以,一時觸發童心,竟自解纜泛舟,順流劃去,及至撞入漩渦,才慌了手足,立即亂劃了一通。

本來此時,李玉琪一見危險,立即棄舟縱上崖去,並無困難,偏他生性好強,不願舍舟登陸。

一見劃不到岸邊,便賭氣端坐不動,一任那舟下流,心想:“看你流到盡頭石壁邊上,還轉不轉!”

哪知盡頭在望,舟竟愈轉愈速,舟身搖盪不定,似有翻覆模樣,這時他才著慌,抬頭四顧,想找一離岸最近之處,跳上岸去。

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竟嚇了一身冷汗。

原來,舟後不遠,不知何時,突然出現一條金光閃閃的怪蛇,足有兒臂粗細,六七尺長短,一顆蛇頭,昂出水面一尺多高,箭也似地飛馳追來。

李玉琪雖然生長在深谷,卻未見過這麼長大的怪蛇,哪能不驚,慌忙中舉槳亂拔,想將舟拔得遠些,避開正面。

哪知不拔還好,這一拔小舟不退反進,剛好將怪蛇去路阻住,只見那怪蛇,昂首分水,疾如飛箭,“嘩啦啦”一聲水響竟向舟中躍來。

心中一驚,恰巧那舟正流進一個極大漩渦,舟身猛地一沉,舟艄高高一翹,李玉琪身不由己,向前撲倒,壓伏在怪蛇身上。

那怪蛇被打被壓,似已發怒,後尾反捲,將李玉琪腰腹連同木槳雙手,緊緊纏住,同時上身也不閒著,只一抬,便自用背向他頭頸部繞來。

李玉琪雙手被纏腹下,一時抽不出來,情急之下,未等蛇身纏到,低頭先以下頷將頸護住。

接著不分皂白,張口拼命一咬,便緊緊咬住蛇身,死也不再鬆開口了。

豈不知這一咬,恰巧是那蛇最緊要的唯一致命之處,雖未將皮咬穿,只見蛇身被牙齒一擠,竟而裂破一口,一顆鴿蛋大的蛇膽之類的東西,帶著一股清香滾熱之氣,滾入口中。

呼吸之間,那物化成一股異香熱流,灌下腹去,李玉琪一見心中大駭,暗想:“我今吞下之物,如果有毒,這條小命,八成保不住了。”

想歸想,人類求生本能,卻不容他立即認輸,仍然緊緊咬住不放。

那股熱流,灌入腹中,立覺奇熱無比,不多時,熱流循著血液,輸入四肢,混身上下直覺漲痛炎熱,口乾舌燥,思飲異常。

情不自禁地一吸,蛇身破裂處,流進數滴蛇血,入口清涼,於是再不管有毒無毒,猛吸猛飲了起來。

似此情形,不正應了一句俗語“飲鳩止渴”嗎?

不一刻,蛇血飲盡,李玉琪體內,熱漲不但未停,反而變本加厲,像是著火一般,周身毛孔似被熱氣迫開,緩緩滲出熱汗,頭腦更是昏昏沉沉,像要死去似的。

此時,舟已流近巖壁,速度更疾,只在壁前漩渦中轉了兩轉,一頭撞在石上,碎成片片,李玉琪連人帶蛇,及那被蛇身纏在身上的木槳,一齊跌落水中。

李玉琪被那徹骨奇寒的流水一激,神志稍稍清醒,身上燥熱亦似稍減。

剛剛閉住呼吸,作一番掙扎,水中一股無形吸力,己將他吸住,只在水面上,打了一個轉,便倏地流入水中。

李玉琪說到這裡,藍姑娘“啊”了一聲道:“玉弟弟,你的福命真大,它哪裡是什麼怪蛇,分明是一條千年火鱔啊,此物我雖未曾見過,卻聽師父說起,此特秉奇熱之性,生於寒泉泉眼之內,以‘石髓靈乳’為糧,故無半點腥臊之氣,周身無骨無肉,全為筋脈構成,外皮金光閃閃,堅逾精鋼,尤其唇上兩隻觸鬚,穿金裂石,無堅不摧,內膽血液,功能輕身益氣,補陽益壽,練武的人,服食一點,能抵數年修為之功,唯有其物生長極難,每百年只能長大五寸,像你所說的六七尺長,怕不有千年以上嗎?又因它習性居處奇特,每年只在五月己己日及十月戊戌日出現兩個時辰,故千百年難得一見,你即服食這物,怪不得功力深厚,已達化神反虛,返璞歸真之境呢,不過此物奇熱,須在冬季或與千年冰蓮一同服食,服後周身赤裸,以冰埋住,否則便會被活活燒死,如果不與冰蓮同服,雖在冬季按言服用,其亢陽之氣不解……”

說到此處,藍姑娘似覺有點礙口,住嘴不言,雙頰沒來由地飛起兩朵紅暈,首次顯現羞意,粉頸低垂,雙手卻是握得更緊了。

李玉琪自幼與女孩一同長大,心中毫無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雖這般並肩偎坐,纖手在握,並不感覺驚奇。

此時一見姑娘害羞,心中早已明白,只因那關係著夫妻床第間事,自己也是不便出口,只微微嘆了口氣道:“這千年火鱔之事,後來我已盡知,只是為時已晚,雖也尋著一株千年血蓮,卻已無補於事了!”

姑娘妙目之中,藍光一閃,旋又低下頭,細聲安慰他道:“其實這也無妨,只須多娶幾房夫人,不就成了嗎?”

那語聲愈來愈低,而她那嬌態愈甚,若非是李玉琪已具“天耳通神”之能,簡直就聽不清楚。

李玉琪聽清姑娘所言,不禁展頗一笑,這一笑雖未出聲,被姑娘瞥見,似羞得無地自容,一頭撞入他的懷裡,嬌嗔著說:“弟弟,你壞,你笑我,不來了!”

李玉琪見姑娘羞得有趣,伸手扶住姑娘的肩,道:“好,小弟不笑就是,快起來吧,看你的頭髮都撞亂了呢!”

此時,天色已達卯末,旭日早已升空。谷中陰寒,卻已大亮,到處枯葉殘枝,景色雖仍淒涼,對李玉琪說來,佳人為伴,已較前大有生機了。

藍姑娘坐正身子,正欲開口,驀地谷外一聲鶴鳴,不一刻,便見上空降下一隻絕大仙鶴,赤頂白羽,兩翅翼張,橫有兩丈多寬,瞥見姑娘,又引頸鳴了兩聲,束翼落地,緩步向兩人坐處行來。

李玉琪一見那鶴,立在地上足有一丈多高,那雙眼睛光芒四射,神俊異常,他不禁問道:“姐姐,這鶴是你的嗎?”

藍姑娘神色黯然,幽幽地道:“這鶴名叫‘白兒’,是師父所養,已有千年以上年紀,這次奉命送我前往長白山頂,向長白神醫取回一物,我師父的脾氣甚怪,下山之時,非限定到達時日,故而不能久留,弟弟今後何在,請先告訴姐姐,等我返山覆命之後,立即下山,以便助你復仇可好?”

說罷滿臉欺待之色,妙目中更是隱含著惜別淚光,李玉琪見了,心中不免也覺得依依不捨。

本來嘛,人是感情動物,雖說僅有一兩個時辰的相聚,兩人已似多年相交,李玉琪本是多情種子,對藍姑娘雖無用心,卻已將她視為知心朋友看待,而今別離在即,哪能不依依難捨呢。

故而,李玉琪想了一會道:“小弟自跌落水中,直至今日方得歸來,毀家仇人是誰,根本不知,僅知我那一雙表姐妹被一異人救走,故小弟先到江湖上打聽她們的下落,只要尋著兩人,定知仇人姓名,不過人海茫茫,伊人何處?小弟愁思多日,不得其要,為今之計,小弟擬往金陵,訪尋一位父執,或許他能知道我家仇人,也未可知,姐姐他日下山,若往金陵八達嫖局詢問鐵劍金梭上官任,如此人在那兒,定知小弟下落,否則半年之內,我必在江南一帶行道,只要姐姐到達江南,便不來找我,我也一定會知道的。”

藍姑娘依依不捨地立起身來,道:“好,半年之內,姐姐定往江南找你,江湖中現在鬼魅橫行,弟弟初入人世,還要多加珍重才是,我走了,弟弟你……”

說著,神色一黯,嬌軀微顫,若不勝寒。

李玉琪情不自禁,伸臂摟住姑娘纖腰道:“姐姐此去長白山嶺,天寒地凍,盼亦要珍重才好,小弟別無以贈,特送姐姐一套衣服與幾枚果子吧!”

說罷,他連忙打開身側包裹,取出一包一他身上同一質料的衣服,請姑娘立即換上,一面又取出三隻玉瓶,從瓶中拿出兩枚紅色果子,兩顆血紅色的果實,兩節血紅色藕。

藍姑娘打開那包衣服一看,見其中用一頭巾包著一套小衣,一套勁裝,一條白褶長裙,一條束腰,一隻掛囊,鞋襪各一雙,質料非絲緞,隱泛藍色光華,卻又薄如蟬翼,雖是一大堆衣服,用頭巾包著一卷,竟自縮成一尺見方,兩寸多厚的一個小包,輕巧異常,知是寶物。

立即找一避風蔽人之處,一一換好,不但合身,更能禦寒,一任那北風呼嘯,竟一絲也吹不進來。

心中大喜,遂又將鞋襪頭巾統統換過,喜悠悠走出來,對李玉琪道:“弟弟,真的謝謝你啦,這是什麼東西織的呀,好得很呢,你不留著你送你表姐妹嗎?”

李玉琪道:“此物大約是天蠶晶絲所織,穿上不僅水火不侵,寶刀、寶劍與差一點的內家功力,都不能傷得分毫,我在無意間與這些一齊得來,正好送與姐姐,我這幾還有幾套,等將來再給她們吧!”

說著將取出的果子,一齊放在藍姑娘掌中,又說:“這幾枚果子,姐姐一齊服下,以內功運氣吸收,不但有駐顏不老之功,並可增進若干功力呢,姐姐你現在就吃了好嗎?”

藍姑娘見他說得珍重,托起細看,只見那兩枚赤色果子,大若鴿蛋,色作瑪瑙,鮮豔如玉,隱隱透著一股異香。

那兩顆血色蓮實,比普通的蓮實要大,色作紫紅,隱泛清香,迫人肺腑,兩節血藕,只有拇指大小,晶光閃閃,可愛異常。

不禁啊了一聲說:“這不是道家所云的朱果、血蓮子與血藕嗎?怎的弟弟你都有啊!

這……這都是千年以上的珍品呀!”

說著,藍眸中射出兩道驚喜不盡的光輝,注視著李玉琪臉上,等待回答。

李玉淇傲慢一笑說:“這些都是我在山中所得,果如姐姐所言,皆為千年以上珍品,常人求一而不可得的神物,今日送與姐姐,一來表示小弟的一番心意,二來盼姐姐能憑此駐顏不老,姐姐你就快些服下,稍運功力,即上路吧!”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李玉琪所說一番心意,乃指知己之遇,朋友之情,藍玉瓊卻是會錯了意思,只當他對她有情呢!

藍姑娘聞言面含巧笑,目蘊淚珠,上前一把將李玉琪脖勁摟住,粉頸依偎在他的臉上,激動至極地道:“弟弟只要你有這個心,姐姐就是為你死也願意,你待我這麼好,我……我真不想走了!”

李玉琪心頭一震,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卻又不便更正,只得將姑娘輕輕扶正,慰勸道:

“姐姐快別這樣說,好在相見之期非遙,你……你快點服下果子上路吧!”

藍姑娘粉面通紅,含羞一笑,也覺得自己太過激動,因之一聲不響,將果子一一吃下,立即在石上盤膝坐好,用起功來。

一旁李玉琪見那仙鶴一足立地,一足縮起,不錯眼地打量自己,甚是好玩,便又取出一節血藕,走到那鶴身畔,將血藕平託在掌中,輕聲問道:“你要吃嗎?”

那鶴已然通靈,見了血藕,似頗識貨,伸頸將之啄在口中嚥下,對李玉琪點點頭,便也閉目縮頸,似是運功消化。

不一會兒,鶴目又開,伸頸在李玉琪胸前擦抹了幾下,狀甚親熱,倏又一聲清鳴,洪亮悅耳。

李玉琪一驚,怕驚動了藍玉瓊用功,回頭一看,藍姑娘已然下地,正在向這邊行來呢。

姑娘行至近前,問道:“弟弟你給白兒什麼好處了?使它這樣高興呀!”

李玉琪道:“我給它吃了一節血藕,姐姐,你現在就要起程了嗎?”

姑娘道:“天已不早,看來非走不可了,弟弟,你多多珍重吧,別忘了姐姐的話,半年以內,在金陵等我。”

說罷,又對那白兒說:“你還不快點謝謝我弟弟,那血藕可是千載難得的珍品呢!”

白兒又將頭點了兩點,表示謝意。

姑娘正欲縱上鶴背,突見谷頂上飛下一隻白鳥,眨眨眼,落在李玉琪肩頭,口吐人言道:“玉哥兒,這是誰呀?”

李玉琪道:“這是我新交的一位姐姐,名叫藍玉瓊,雪兒,你認清楚了,將來她要去金陵找我們呢!”

又對那姑娘道:“它名叫‘雪兒’,亦是千年以上的一隻靈慧八哥,五年來幫了我很大的忙,還算是我的師兄呢,姐姐,你跟它見個禮好嗎?”

姑娘真的施了一禮,剛欲開口,李玉琪先說道:“姐姐快些走吧,別耽誤了行程,回去被責,小弟可不忍呢!”

姑娘聞言,也知道不能再留,只得說聲:“弟弟再見!雪兒再見!”

飛身縱起,輕飄飄地落到鶴背上,那鶴等姑娘坐好,點點頭,張翼震翅,鼓風飛起,藍姑娘人在鶴背上,頻頻地擺手,且不時擦抹眼睛,那神態極為悽絕,似在悲泣地嗚咽。

“雪兒”甚是喜愛姑娘,一見仙鶴飛去,便對李玉琪說:“玉哥兒,我等我一會兒,我去送那姑娘一程好嗎?”

李玉琪木然點頭應好,雪兒鼓翼直衝雲霄,剎時追上那鶴,束翼落在姑娘香肩之上,眼間一齊鑽入雲中不見。

李玉琪凝立當地,恍如作了一場春夢,心中又平添一層愁悵,同時對那異樣眼神,柔情似水,美若仙姬的藍玉瓊,充滿著迷樣的疑團。

李玉琪巧弄玉蕭,引來藍玉瓊,兩人一見投緣,李玉琪述出自己出身,才說了一半,藍玉瓊因為限於師命,非走不可,臨行訂下半年金陵相會之約,依依乘鶴飛去。

李玉琪凝立半響,到看不到那人鶴的影子,才又坐回石上,心中不知是悲是喜,那藍姑娘含情脈脈的影子,老是纏縈心頭。

面對溪水,那往日落水一幕,不禁又浮上心來。

原來這溪流盡頭,有一深洞,溪水由此灌下,吸力亦由溪水漩渦下瀉之勢產生。

李玉琪身子被吸,隨水灌入洞中,逕向下方斜斜瀉下,連經四五個轉折,霎時已下落四五丈,猛地垂直下降,“嘩啦啦”、“噗嗵嗵”連聲大響,徑直落入一片黑深深的潭裡。

李與進墮入潭中,下瀉之勢似強,一直下墜五六丈深,“嘭”的一聲,一頭撞在潭底岩石之下,一陣如裂頭痛,撞得他痛極欲喊。

哪知張口怪蛇脫落,人卻一陣迷糊,暈死了過去。

三日之後,李玉琪從迷茫中醒來,第一個感覺,是腳趾的漲痛,然後才發現他自己似乎平躺在一方石板之上,冰冰的水淹住身子的一半。

想到水,他開始記起那似是片刻又似是很久以前的遭遇,他倏然一驚,瞪大了雙眼,猛地坐直身子,懷中的木漿震跌一旁,那怪蛇卻是軟軟地纏在腰間。

他遊目四顧,兩道炯炯的眼神,由於四周的黑暗,而更加明朗,像兩隻小火炬,放射出尺許的光芒,照射在四周。

那本是黑暗伸手不辨五指的水洞,已顯現了光明,在他的眼中,可以看得清任何東西。

前文說過,李玉琪所食並非是什麼怪蛇,而是一條千載難得一見的“千年火鱔”,此物血液,內丹不但能輕身益氣,延年祛病,補陽駐顏,更能明目。

練武之人取食一滴,即可抵得上數年修為之功,練成夜能視物的眼神,更何況他服了這麼多?

不過這“千年火鱔”秉奇熱之性,最好與千年以上冰蓮蓮實一同在冬季服用,始可有益無害。

否則亢陽之氣太盛,服者自具採補妙用,性慾特強,單御一女,必須吸盡元陰致死方罷。

如交替連御數女,女方不悉“真陰鎖陽”秘術,雖然不致於立刻喪命,卻也因真陰虧損,不久便得元陰乾枯致命。

故而,此物不但為俠義中人俱獲取之對象,亦為邪教中專事採補之最佳之物。

故此物每一出現,不論大小,均為武林黑白兩道中人爭奪之目標,常常引起軒然大波。

不過因其生性即異,捕捉尤難,故而欲得之者雖眾,真正能尋著的,卻是少之而又少。

李玉琪得天獨厚,機緣湊巧,糊里糊塗被他服下整條的鱔血內丹,卻因吃不得法,本已死定,偏又無巧不巧,跌入這寒泉水中,泡了三個晝夜,直到熱燥之氣耗盡,才得回生。

如今醒來,不僅目力特異,視黑夜如同白晝,即那一身功力,增加何止十倍,便是身體,也在這三日間驟然而長大,亦如十八九歲的少年人了。

那水洞洞頂,高約六丈,中央一股六七尺直徑的暗銀水柱,注入一片深潭,發出“轟轟”似若奔雷一般的聲響,震耳驚心。

激起無數浪花,翻翻滾液,一波波,一圈圈,向四壁掀湧,四壁,岩石壁立並無一條出口。

李玉琪暗忖:“自己必是順那水柱瀉落,被浪花衝擊到這巖邊淺水之處,才倖免於死,但睹此似是絕地,雖能暫時苟活,日久也必餓死,這怎麼辦?”

想著,挺身站起,昂首察看近身一處石壁,是否有個出口,哪知剛一用力,腳趾生痛,鞋子似是小了許多,慌忙脫下,腳趾已然破襪而出。

李玉琪暗自稱怪,一看自己,衣服緊緊裹在身上,手臂、小臂皆露出一大截,細一打量,真像長高了許多,不過他仍不敢確定,而只是滿腹疑雲地搖搖頭,繼續巡視四周。

遊目一匝,除近身石壁上方,為凸出岩石蔽住,看不見之外,其餘各處,俱無出口。

方覺微微失望,突然感到自己體內,似有一股熱流,自丹田發出,緩緩循行全身,細一體察,那熱流竟不須以神引導,自然循環穿行三百七十九處大小穴道之間,李玉琪一時大喜過望,暗想:“加自己父母,數十年修為之功,尚不能貫通的任、督二脈,何以自己竟能在一夜之間,暢通無阻呢?是那怪蛇之功嗎?”

李玉琪即不知千年火鱔的來歷功效,自然不解緣故,同時也不敢確信真能貫通,為證實之故,不管處身何地,就在水中石盤膝跌坐。

他按往日所習,凝神調息,以神導氣,以玄門正宗內功鍛鍊之法,一心一意運起功來。

最初,李玉琪覺出,自己所運真氣,並不能與那熱流匯合,甚至還互相排擠推拒,敵對相爭。

丹田之中,不但燥熱異常,氣流亦因而瘀滯不進,勉強行之已久,二者逐漸能夠相容了。

本身真氣,隨著熱流緩緩運轉,順四肢循行全身,越過十二重穴,復返丹田,完成一大周天。

此時,李玉琪已覺得生機活潑,周身舒泰,再行兩大周天以後,本身真氣與那熱流漸趨融匯。

更可以真氣引導熱流,或聚或散,而後精融神會,陽長陰生,龍調虎順返虛入渾,至物我兩忘的無上妙境。

數個時辰過後,陰陽互混,渾成一體,恢復先天一元之象。

先時那股熱流,至此也驀然暴散,融入本身真氣至四肢百骸時,頓時,李玉琪將千年火鱔精血所化的精氣據為已有,功力驟增一甲子以上。

不過他此時仍不自知,而只覺心靈飄逸,四肢輕靈,氣朗神清,靈臺淨瑩,體內似蘊蓄著無窮潛力一般。

於是,李玉琪重新站起,對面前潭水,猛劈一掌。

只聽得一聲“嘩啦啦”震天介響,掌風過處,立被擊出一丈許方圓大洞,把他自己也嚇了一大跳,駭異道:“這是怎麼回事,一日之間,奇事屢現,難道那蛇膽、蛇血真有脫胎換骨的奇效不成?”

他俯身拾起腳邊的怪蛇,反覆細看,見那蛇通體長約六尺五寸,內放金光,粗如兒臂,頭有拳頭般大小。

蛇目圓睜,像嵌上一對貓眼寶石,閃射出尺許藍光,蛇口無信無牙,唇上卻有兩隻觸頌,六寸多長,堅硬剛勁。

運勁一捏,竟未捏斷,一時性起,用出六成勁力,揮掌削劈蛇身,亦未削斷,心中不禁大驚。

再看原先破裂之處,大約二指,散出屢屢芳香,才知道並非一般蛇類,定是什麼靈異之物。

因此不再丟棄,便順手把它束在腰間,想返回家中之後,問問父親,到底是什麼東西。

李玉琪又將三面石壁,逐一細看,見無一可置容身之處,才又回身昂首,打量這近身處石壁。

見二丈以上,石壁凸出,將視線擋住,看不見上面的情形。

李玉琪希望轉濃,先估量好地勢,準備縱起察看,又看了看足下石板,以備下落時,不致跌落水中,斟酌思量了好大一會,才猛提真氣,雙臂一抖,一式“一鶴沖天”向上拔起。

他不知道自己此時,已非吳下阿蒙了,仍然煞有其事般全力上拔,致而用力過猛,但聞“噎”的一聲,連石壁還未看清,便一頭撞在洞頂,立時碎石紛飛,石壁撞裂了一大片。

頭上,也撞起一個大包,全身被那反彈之力,彈回水中。

李玉琪落在原地,頭上生痛,用手一摸,雖未破裂,卻已腫起一塊,不禁發火,不怪他自己用力過多,反怪那洞壁欺人。

不過這二次騰身,卻不敢再施猛勁,而只緩緩用出二成真力,腳尖輕彈,一式“平步青雲”冉冉縱起,及至超過凸出之處,目光到處,石壁一片光滑,心中一涼,怒火逕發,恨極了一掌劈出。

這一掌,李玉琪含恨施為,急切間雖僅施了五成真力,仍然是掌挾勁風,剛勁無比,掌風到處,石壁上“砰嗵嗵”一陣大響,石塊紛分,壁間立即顯出一個五尺見方的圓洞。

李玉琪一見大喜,也不管洞中情形如何,竟在空中,抖拳縮臂,腰縮再伸,空中變式,硬生生將下落之勢煞住,作化“寒鴉歸巢”如飛投入洞中。

那洞,是一條黑漆漆,深不見底的甬道,李玉琪不管三七二十一,順路前奔,只覺得曲曲折折,愈前愈往下斜。

一口氣奔進六七十丈,前面突現一絲碧光,走近一看,見從甬道頂上,垂掛著一支碧竹杖。

粗若小指,每節約長一寸,共有二十二節,第一節中央,前後各有一個佛面,眉目口鼻皆俱。

前後兩口,有一小孔相通,竹杖晶瑩可愛,似若碧玉雕成,入手冰涼,份量頗沉,最上一節孔內,穿過一根碧絲蛟筋,上打一結,正好套在腕上,下餘尚有兩尺多長,反執可作鞭用。

李玉琪覺得很是好玩,執在手中,繼續前行。

李玉琪又走了二十多丈,轉了好幾道彎,前方已透來光線。

他以為脫困在即,心中大喜,霎時將近地頭,卻見甬道出口被一個巨大蛛網封住。

那蛛網好粗,一根根像魔繩一樣,煞白透亮,閃泛銀光,李玉琪手中竹杖一撩,“嘶嘶”數聲輕響,若水珠彈在火上,轉眼之間,便被撩了一個大洞,李玉琪還想再撩,“嘶”

的一聲刺耳大響,那蛛網竟如同剝絲一般,化成一條銀線,向外投去,瞬息工夫,消失得一根不剩。

李玉琪心知,外面必有毒物,不敢大意,右手碧竹杖一舉,護住頭胸,慢慢踱到甬道盡頭,上下一看,不禁暗叫:“苦也!”

原來這甬道,並非通至山外,更非出口,卻是到了一座深窟窿之中,那深洞形似深井,上望壁立二百多文,上銳下豐,窟窿口內縮,只有五尺方圓,映著窟窿外日光,似也被巨大蛛網封住,窟窿中石壁堅硬光滑,寸草不主,色作赤紅,用手一摸附近岩石,觸手冰涼。

若想上去,任你“壁虎功”“游龍術”練達絕頂,也不能一氣遊升至頂,這焉能不令李玉琪叫苦。

再自立身處下望,下方二十丈處,有一塊十數畝大小的平地,平地中央,拱起十丈方圓,一座五彩繽紛的玉質小山,映著窟窿口射入一圈光線,幻出各色彩霞,五光十色,照得那整塊平地,甚是明亮,平地上靠近小山的周圍,五丈以內,奇花異樹,繁茂異常。

三丈以外,積滿了厚厚的冰雪,冰雪上雖也散落著幾株蒼樹異樹,兩相對照,卻是大相異趣。

李玉琪暗暗稱奇,心想:“反正不能出去,不如下去看看,到底是什麼地方,這等神奇,或許能發現出路,也未可知!”

李玉琪這一決定,立即施出壁虎功,將那碧杖含在口中,雙臂翼張,頭下足上,向下射去。

離地一丈,陡地兩臂疾收,挫腰蜷腿,空中一翻,變成頭上足下,輕飄飄落在雪地上。

李玉琪身子剛剛著地,驀聞一聲刺耳“嘶”鳴,一根銀絲疾射而到,李玉琪聽了一跳,一閃身,右臂起,一招“霧鎖雲封”碧竹幻起一片霞光,將身護住,那銀絲又“嘶”的一聲,收了回去。

李玉琪呆了半響,不見動靜,才大著膽子,一步一步地向玉山移近,同時一邊打量四周。

四周平地,足足有十五畝大小,正中央湧起一座晶瑩玉山,高有五丈,周圍五丈以內,氣候溫暖如春。

生滿各種奇花異樹,頂上長著幾株一尺多高的紅色小樹,下面有一圓形門,一丈多高,上面橫雕著四個斗大金色篆字“達親洞天”,門為紫玉雕成,門上隱現風雲,並未關緊。

門前橫鋪著一件藍衫,似是按人形平鋪地上,上有頭巾,下有鞋襪。

右袖前伸,袖口橫著一隻藍玉長笛,光華閃閃,似嵌有數顆寶石,左袖後掠,袖口處放著一個包袱。

李玉琪一時猜不透這是何意,更不知門內是否有人,故而一面戒備,一面詢問,連問數聲,不見回答。

正欲入內,突然身後“嘶嘶”之聲又作,李玉琪倏然反身,見一臉盆般大小的蜘蛛,周身綠毛,長約寸許,眼似銅鈴,碧光閃閃,八腳著地,囊腹上挺,口顎顎鉤豎直,似欲射毒。

李玉琪大驚失色,點腳後退,撲向門邊,抖手將碧竹杖擲出,勢痴若箭,帶起一股銳嘯異聲,向那蜘蛛頭上打去。

那蜘蛛意似偷襲,一見被李玉琪發覺,正想噴毒傷人,竹杖已化一溜碧光打來,蜘蛛對那竹杖,甚是畏懼。

一見竹杖打到,就地一個翻滾,身體縮成拳頭大小,“嘶”聲一叫,囊腹中電射一縷銀絲,帶動身軀,向後方選去。

李玉琪見那蜘蛛,懼怕竹杖,心中稍安,拾起竹杖,決心往門內一探,因怕洞中另有別的毒物,不敢大意,先用竹杖將洞門點開,等了半天,不見動靜,才舉杖護住頭臉,飛身縱進。

裡面原是一間半球形白玉大殿,直徑約有五丈,通體晶玉鑿成,圓頂中央,光華遠射,映得全殿通明,殿內陳設簡單,左右壁間,各有一兩個半圓小門,門裡似是復室。

對面壁前,有一玉榻,長足八尺,寬有四尺,榻上一個綠色草蒲團,不知何物織成,碧光閃閃。

榻前一丈左右,有一丈長玉案,二尺來寬,玉案中央放一隻二尺多高的三足白玉鼎,鼎中生出一株九葉靈芝,色作紫色,葉如傘狀,中央正結有一個豆大的小果子,隱隱透出異香。

案前五尺前,有一與榻上蒲團相同的拜墊,此外別無他物。

李玉琪進入殿中,一看陳設,即知此處是前輩異人修真之處,雖然現在已無人居,身為後輩,總應敬老尊賢。

因此不敢怠慢,立在拜墊上跪倒,對玉榻叩了三個頭。

身剛站起,突聞一陣輕雷之聲響過,玉榻後面的王壁,一分為二,中間現出一個圓門,並有一箋自門內飄落榻中。

李玉琪抬起一看,見上面寫道:

吾徒秉性篤厚,崇敬師道,福緣無比,堪授老僧衣缽,今將此洞各物,統賜於汝,盼能善自能修,以平魔劫,慎行我慈悲之旨,勿施濫殺,傷及無辜也。

老僧生前,精研兩儀降魔神功心法,功參化境,手著秘笈,與寶劍、刃藥等,藏於復座下,汝可一併取出,毋擾老僧之臭皮羹也!

他室書籍,為老僧誅魔所得者,汝可涉獵,務使之於正,不可持以為惡。

殿外衣物,盡中蛛毒,該蛛已通靈性,身具百毒,僅懼千年寒竹佛麵杖,如欲服下,可取右手前室中百毒秘笈降蛛篇,依法收取,可持之以為日後行道解毒之用。

窟窿外,有一靈禽八哥“雪兒”,得老僧多年教化,已具神通。

因不敵神蛛之毒,被神蛛絲封於窟窿外,汝降服神蛛後,當命其收去蛛絲,雪兒自會下來,同汝練功也。

瑣瑣留囑,已著色相,佛祖有情,並非老僧之非矣!

達親禪師,宋淳化乙未年留囑。

李玉琪閱畢,又驚又喜,單足輕點,穿入復室,那屋長寬各有一丈,亦為白玉鑿成的。

正中一榻,端坐一黃衣老僧,雙手合十,膚色燻黑,面貌清瘦,雙目闔閉,一臉慈祥之態。

榻下地上有一玉匣,二尺見方,五寸多厚,上有“降魔神功”四個金色篆字。

李玉琪恭恭敬敬,對那老僧拜了幾拜,心中默誓道:“弟子李玉琪,蒙禪師概授絕學,誓守遺訓,替天行道,如有違背,必遭天譴,謹誓!”

誓罷抱起玉匣,縱出室外,足剛著地,身後又是一陣輕響,那門已然合攏,再也找不出一絲痕跡。

李玉琪將玉匣放在案上,打開右手第一個房門,見那室是方形,兩丈見方,通體翠玉。

四角頂上各嵌一顆碧珠,閃射光華,纖毫畢現,下層放著許多各色玉瓶及一隻碧玉葫蘆。

李玉琪找出百毒秘笈,翻出降蛛一篇,見其中詳細說明蜘蛛習性外,對蜘蛛倍加推寵。

謂蜘蛛身具百毒,傷人必死,蛛絲雖無毒性,通靈者,可藉之傳達毒素,或先放出一點蛛絲,人觸其上,立即侵入體內,藉其靈性氣機相感,無論人蛛相距若干千里,均能將其尋著毒斃死。

性毒,喜食毒物毒液,如能收服,可仗其吸食中毒者體內毒液,功效顯著,靈驗非常。

服蛛之法,須配製百毒服蛛丸,以百毒及靈藥一十味製成丹丸,浸入服蛛人舌血,令蜘蛛服下後,自然聽從服蛛者命令,不再傷害服蛛人。

可以玉葫蘆盛之,隨身攜帶。

李玉淇匆匆閱畢,想道:“舌血咬破舌即得,這服蛛丸哪裡去找?此篇之中,雖有藥名,一時半刻也不能配齊啊?何況我又出不去呢!”

李玉琪坐在椅上,苦思了半天,仍得不出結論。

驀然那蛛,又在殿門外“嘶”聲作響,趕緊執起佛面竹杖,準備候它侵入之時,打它出去,等了半響,也不見它進來,偶而回頭,瞥見玉架上玉瓶累累,心中一動。

近前逐一察看,見瓶上有的貼有藥名,找了不久,終在那碧玉葫蘆邊,找著一隻小玉瓶,上寫“百毒服蛛丸”字樣。

這一發現,喜得李玉琪幾乎雀躍三尺。

趕緊打開一看,裡面果有三顆藥丸,大如龍眼,李玉琪怕一顆不夠,特地取出兩粒,含於口中咬舌,以舌血浸之,捏舌止住血流,託著兩丸,緩步走出股外。

那蜘蛛,蹲踞兩丈以外,一見李玉琪走出,立即“嘶”聲發威,雖懼他手中所執佛面竹杖,不敢進擊,卻也不肯退走,神態甚是獰厲。

李玉淇將兩丸,輕輕拋在那蛛前,怕他不肯就吃,輕輕勸道:“吃吧,我不害你,這是好東西呀!”

那蛛果然通靈,聞言不再發威,竟以上下四顎,攫住丹丸,放入口中,一會工夫,口中再次嘶叫,聲音雖仍難聽,卻不如先前刺耳,嘶罷就地一滾,縮成拳頭大小,緩緩向前爬來。

李玉琪童心未泯,知道它已被自己收復了,懼心一去,玩性又熾,只見他的左掌一伸,道:“來呀!碧兒。”

那蛛也真聽話,一躍跳到他的掌上,連連點頭,李玉琪哈哈一笑,放下佛面竹杖,右手指著它道:“碧兒真乖,碧兒真好,啊你知道你叫碧兒嗎?不知道?你長得一色碧毛,不叫碧兒叫什麼呀,你知道了嗎?”

那蜘蛛竟能聽懂人言,又是搖頭,又是點頭,口中還不時嘶叫兩聲,逗得李玉琪大笑不止。

好一會,李玉琪想起禪師留箋所言,便吩咐珠兒道:“這衣服上的毒素,你去替我吸掉,我要拿來穿著,你看我身上的衣服都小了吧?還有,那上面的網子也收起來吧,禪師說上面有隻八哥鳥兒,要等著下來,你可不能傷害它啊!”

碧兒嘶地一叫,跳下地來,身體復漲,在衣服上爬行一圈,嘶地一聲飛至壁邊,貼巖向上爬去。

李玉琪將衣服悉數拿進殿中,除頭巾鞋襪外,那鋪在地上的衣服,共有小衣一套,內襯對襟短褂一套。

長儒衫一件,束腰一條,上綴六個小袋,每袋裝有一隻玉瓶,內有“回生丹”“生肌散”各三瓶。

一個掛囊,一尺見方大小,中分兩層,一層放有三串珍珠,粒粒渾圓,堪稱上品,六顆寶珠,分青、赤、白、藍、碧、綠六色,一般的大如鴿卵,毫光四射,堪稱稀世寶物。

另一層裡,放著一把赤金梳子,一把碧玉簪,十錠赤金,一個小銅鏡,一把寸長小刀,寒光閃閃,鋒利無比,用皮套套著。

這一堆衣服,連同鞋襪及那個大包裹,都是同一質料織成,似綢非綢,似緞非緞,薄如蟬翼,輕軟異常,滑不溜手,隱泛淡藍光輝。

李玉琪甚是喜愛,本想換上,卻因剛剛祛毒,怕他不潔,決定洗過再換,遂將之放過一邊,打開包囊。

那囊長有二尺,寬厚各有一尺,卷放著七個布卷,質地與前者一樣,卻分為青、赤、白、藍、碧、紫六色。

其中藍色共有二卷,取出一看,一卷與外面一套相同,鞋襪內衣襯衣儒衫巾俱全,只少了一個掛囊。

另外一卷則是女衣,也即是送給藍玉瓊姑娘的那套,其他五套,也是女服,亦是一應俱全。

囊底還有一冊絹書,書名“陰陽真鈺”,一柄藍玉骨扇,長有一尺半寸,扇面一邊紅色,一邊白色,上面卻未題字。

李玉琪大喜,將衣服由內到外,一一換上,連同鞋襪,竟都異常合身,再對鏡梳好頭髮,戴上頭巾,一瞬之間,即變成個風流瀟灑的書生了。

李玉琪將女衣連同另外一堆衣服,統又放進囊內,遂入右手第一室內,正想打開那盛放“兩儀降魔神功”秘笈的玉匣。

突見那玉鼎之中,九葉靈芝所結的果子,已然大如鴿蛋,顏色轉紫,霞光流轉,異香撲鼻。

李玉琪覺得奇怪,俯身細看,驀地那果竟自跌下。

李玉琪本能地伸手接住,放入口中,香甜甘美,入口即化津液,咽入腹中,當時也不以為意,輕輕打開玉匣。

匣中卷著一柄藍鞘寶劍,中間一隻藍色玉瓶,高只五寸,瓶上寫著“青龍丸”三個金色篆字。

瓶下一部絹書,黃皮封面,上書“兩儀降魔神功”六字。

李玉琪取出寶劍,見那劍盤成一圈,鞘尾一個金鉤,扣住鞘頂上一個金環,劍柄在圓圈之外,上雕有“降魔”二個篆字,正好作為把手,兩肩扁寬,正是護手。

李玉琪一鬆那扣,劍即彈得筆直,順手抽出,才及三寸,已覺冷森森,拔出一看,劍身寬僅二指,長有三尺,薄約一分,色呈深藍,耀眼生輝,藍汪汪若一潭秋水,隱隱盤有一條蒼龍,若隱若現,龍首巧踞劍尖,張牙舞爪,口中噴出一縷寒光,聚於頂尖,伸縮不定。

略一揮動,寒光立即勁力之大小,飛射尺許,屈指輕彈。鳴若一聲龍吟,端的神奇至極。

李玉琪知是寶刃,哪能不喜,還劍入鞘,見劍鞘非金非革,隱顯風雲,不知何物所制。

順手扣在腰間束腰以下,正好一圍。

此時,外面天色已暗了下來,但他並不覺困,遂又取出青龍丸,倒開一看,共有人粒龍眼大的青色丸藥,雖有臘皮包住,一縷清香,仍自泛出沁人肺腑。

李玉琪已數日未食,並不覺餓,但一嗅丸中泛出的香氣,腹中驀地咕咕作響,他也不管丸藥的效力多大,一連吞下兩粒,將其餘又放入瓶中。

然後再取出那本“兩儀降魔神功”,將書上序文略過不看,而從初步坐禪神功看起。

那初步坐禪神功,與一般玄門正宗內功及一般禪功,大致相同。

亦是結跌正坐,屏絕諸緣,專一虛寂,求達無我無相之境,凝神調息,以神役氣,以氣凝神。

所不同者,導氣之路線不同,雙掌非仰非疊,而是將左右雙掌,交互覆蓋在左右腳心上,真氣運至腳心,手心,自脈絡穴道間,互換穿行。

李玉琪剛剛看完這篇,入腹的丸藥果已生作用,使他覺得周身,無端又燥熱起來,丹田內更是熱氣翻湧,向四肢百骸逸散,難過至極。

李玉琪有過一次經驗,不敢怠慢,立即跌坐拜墊之上,按剛看得的初步坐禪神功,凝神一志運起功來。

初時似覺不慣,丹田四腳,酷熱難耐,慢慢地熱氣逐漸凝聚,隨著真氣運行,連連數十個周天之後,真氣凝固,似成有質之體,不但能通行百穴,互換如意,一呼一吸,全身毛孔亦暢通無阻了。

這時,李玉琪自覺功力又深入一沉,但到底多深多厚卻不自知,下丹之後,精神更加旺盛,一閱前面序文,不禁燦然色喜,暗想道:“我只要練成書中所載武功六成功力,便可以無敵於天下了,這是多麼可喜的奇遇呀!”

原來那序文中,不僅有禪師的來歷,而那兩儀降魔神功的淵源威力等,亦都有詳細說明。

按序文中所記,那達親樣師,乃達魔祖師師弟。

二人均為天竺國人,南北朝時,一同東來中國後因目的不同,一抵國境,便自分手。

達魔祖師,一人先抵金陵,對梁武帝解說佛法,一葦渡江,震驚中原武林,至魏境嵩山少林寺,開派收徒。

面壁九年,傳下易筋、洗髓兩經及十八羅漢掌,為後世尊為禪宗鼻祖,是為少林派之始。

“達親”兩字,乃焚語譯音,含解言報施,導引福地之義,禪師即以達親為號,立志渡滅中原惡人十萬,雕建佛像十萬。

當時中原一代,鬼魅橫行,魔道大張,加以連年兵禍,世事無常,弄得民不聊生,人心惶惶,日趨下流。

禪師因而終年在外奔波,遍歷神州名山大川,不分晝夜。建佛像,降魔魅,忙碌得一分閒暇也無。

那時,禪師雖具上乘“天龍神功”法力,但此禪功,必須日常躍坐修為,以補消耗,否則便有真力不繼,精源枯竭之虞。

後來禪師偶閱天竺秘笈“不動尊神經”,徹悟玄機,花費五年功力,練成“兩儀降魔神功。”

所謂“不動尊神”,在今日我國各地,佛寺之中,多逆有全身,體軀高大,顏色獰惡,手執縛繩及降魔寶劍,背有火焰,專司降服一切鬼魅,及諸般煩惱障礙,具無上降惡法力。

達親禪師即因悟此禪功,使得法力倍增,所向無敵,行道數百年,降服無數魔頭惡人。

凡是沽惡不峻者,一一斬殺,一時天下平靜,鷹頭非降即隱,不敢再行公然為惡害人。

直到宋朝太宗雍熙甲申年間,禪師誓願已完,在這山東歷城縣內,一座嶺上,建九百九十九個佛像,連同其金剛不毀法身,共計一千,又建一禪院,即千佛寺,傳下“淨土宗”衣缽。

所謂“淨土宗”是以唸佛往生為主,觀想持名兼修為上,並非是“兩儀降魔禪”。

那時禪師,不但功力臻至爐火純青之境,更已精通佛門六通神力,深知所練神功,非大智大慧者,不易有成。

否則把持不住,為七情六慾二毒所擾,走火入魔,無益反而有害,故此不敢輕傳,靜中推算後事。

而在這煙囪峰裡,開鑿“達親洞天”,留下手著秘本,與一隻相隨多年,已然通靈的異種八哥,以待有緣。

這“兩儀降魔神功”威力至大,練成之後,真是無堅不摧,無柔不克,共分五部而成。

初步功夫,與一般神功無異,亦須正坐結跌,達穴脈暢通,陰陽互既而能分合由化隱現如意之時,才算完成,但這一部功力,平常人練一輩子,也未必能成,更別說奢求其他了。

第二部功夫,是將心神一分為二,陰者主內,陽者主外,合稱兩儀,主內者以神引導真氣運行,主外者以神關注一切言行坐臥之動靜。

陰神練成,無論坐臥行止,真氣運行不懈,內力生生不息,無須再行跌坐,而絕無真力枯竭,後力不續之象發生。

(所謂陰神,實乃現在科學上所說的潛在意識,亦即是第六種感覺,此種“意識”一般人不能發揮,少數人有之,則能對不幸之事,發生預感,知所趨避,讀者諸君常閱西洋之報章,不難知其實例。)

此一禪功,另外三部,重於內陰外陽之雙重鍛鍊。

如能練達頂峰,不但可以直上青冥,飛行無礙,亦成金剛不壞之體,自然深具佛門六通神力。

所謂六通神力,即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為佛家無上心法。

最後,序文中說明,降魔劍與青龍丸的來歷。

那降魔劍乃是禪師在東海行道,斬殺一條蒼龍,以龍角為骨,合萬年寒鐵精氣,歷時三甲子,以本身三昧真火練成。

威力至大,如以真氣馭劍,可斬人於百里之外。

至於“青龍丸”,則是以“蒼龍”內丹與多種靈藥煉成,每粒足可抵四、五年修為,特助有緣者鍛鍊初步坐功之用。

同時序文中又提到玉案鼎中所養的九葉靈芝,乃禪師自崑崙移來,名為紫芝,每千年生長一葉,結實一個。

其葉可制靈丹,其果能助長功力十年,此芝已有九葉,那是已生長九千年,所結果實功效更大,能助長九十年的功力。

李玉琪閱畢述文,驚喜交集,想不到世上竟有這等高絕的神功,也想不到自己福緣這等深厚,得此不世絕學。

他心知自己現在回不了家,決心將此禪功練成,以繼承達親禪師之志,為武林中維持正義。

同時他已想到,自己因巧服芝果,及兩粒“青龍丸”,目前功力,已達一百七十多年。

再一回想剛才運功情形,豈不是已然完成了初步坐禪的要求嗎?

其實他當時並未將千年火蟮所具效能計入,否則他便知道,他的功力已達二百三十年以上了。

李玉琪坐在殿中,喜不自勝,突聞殿外鼓翅之聲,接著語音入耳,輕圓須柔,不辨是男是女之音說:“喂,我可以進來嗎?”

李玉琪微吃一驚,抬頭一看,殿門外站著一隻鳥兒,羽毛賽雪,睛爪烏黑,神俊異常,有蒼鷹般大小,正向裡偏頭凝視,一見李玉琪看它,立即叫道:“你這娃兒,好大福氣,竟能收服神蛛,獲得老禪師青睞,大概就是禪師所說的有緣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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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陰陽罡力

李玉琪知它便是秘笈之中,禪師所說的“雪兒”,想不到這等靈慧可愛,大喜道:“你是雪兒嗎?快進來吧,我正等著你呢?”

雪兒跳進殿中,驚奇無限地道:“你已經得老禪師的秘笈了嗎?真了不起,你叫什麼啊?”

說著瞥見玉案之上,放著的千年火鱔,驚叫一聲,又道:“這千年火鱔哪裡來的,已經死了嗎?”

李玉琪將自己介紹了一遍,又將來此經過,一併說出,雪兒聽了以後更是驚奇,聽畢說道:“哥兒真好造化,竟能得此靈物,難怪看你的功力,已有如此深厚,像個大人了呢,仍然快將那玉匣中各物取出,將之放入注滿‘玉髓靈乳’蓋好,放在左首第二室內那座‘萬年溫玉’榻上,熨幹之後,鱔身縮小淨化,身具清香,可作兵器使用,平常的寶刀、寶劍,皆不能傷,端的神妙無比呢!”

接著,那雪兒將千年火鱔的功效,介紹一番,又道:“這座洞天之內,共有六室,一是這座大殿,及後面禪師坐化之處,另外右首兩室,一是碧玉室為書房,一是藍玉室,中有‘千年寒玉榻’一座,是禪師自海外運來的,你即服用了千年火鱔丹血,元陽亢盛,可居於寒玉榻練功,吸收寒玉精氣,或能有助,左首第一室是青玉室,有一‘玉髓靈乳’泉眼,可以飲用,第二室赤玉室,有一‘萬年溫玉榻’,可用於煉製丹藥,你快把火鱔放進去吧!”

李玉琪依言,先至左首第一室中。

那室通體青色玉石,長寬各有二丈,四壁嵌球,頂上有一錐形玉筍,筍尖上不時有水滴入地上一隻大青石缸。

那缸高有三尺,粗若巨桶,此時已經蓄滿半缸“玉髓靈乳”那乳色作青白,微散清香。

李玉琪取過缸邊一隻玉杯,注滿玉匣,就口一嘗,甘香可口,好吃至極,一口氣飲了兩大杯才走到另一室去。

另一室與前室大小相同,通體赤玉鑿就而成,中央一個臺子,四四方方,中央微凹,隱有直徑一尺的圓圈,圈內赤紅似火,用手一摸,竟然熱得燙人,想是“萬年溫玉榻”。

李玉琪將玉匣放好出來,雪兒又道:“你若餓時,可採些果子吃,外面的果子,秉受玉泉暖氣而生,都是稀世難得之物,食後大有裨益,有清心明目,輕身益氣之效,‘玉髓靈乳’更有益壽駐顏之功能,為數亦多,不慮匱乏,你放心吃好了!”

李玉琪點頭應是,心中暗暗感激這鳥兒想得周到,同時也不禁驚奇它的見多識廣,問起那神蛛與這衣服的來歷時,雪兒思索半天,方道:“看這玉蕭,似是陰陽真人之物,真人為唐朝時人,精通採補,擅弄‘蝕骨魔音’,練就‘陰陽罡力’、掌中三十二式迷魂簫招,十二式‘陰陽扇’,稱霸天南,為人亦正亦邪,全憑喜怒行事。”

“早年為練‘陰陽罡力’,曾經傷害過無數少女,後為達親禪師降伏,娶了六位夫人,隱居深山不再為惡。”

“後來聽說與百毒使者結仇,將使者殺死,那百毒使者,人並不壞,只是喜養毒物,使者死後,禪師怕他所著百毒秘笈傳入匪人之手,仗以為惡,故將秘笈取來,將毒物一一點化去毒。”

“偏是尋這毒蛛不獲,禪師算知因果,也未再找,以我想來,百毒使者臨終之時,心有不甘,故而放出毒蛛,為他報仇。”

“毒蛛早已通靈,定是尊命前往尋陰陽真人,將他全家殺死,陰陽真人自知不敵,棄家逃來此地,想求禪師救他,哪知禪師早已前知,且已仙去多年,陰陽真人雖入此窟數年,終被毒蛛趕上毒死。”

“那蛛殺死真人以後,因見窟窿靈異,奇花異果頗多,雖不敢侵入這達親洞天,卻不肯再走。”

“記得數百年前,我因事出外,歸來時便見窟窿被蛛網封住,因懼中毒,自此便未能再入此窟,一直守到此時,轉眼已有三百多年了!”

李玉琪恍然似悟,卻又奇怪地問道:“那陰陽真人若死,怎的不見骸骨,只留下衣服呢?”

雪兒道:“蛛毒奇烈,無藥可解,中上不出一個時辰,便化為一灘黃水,哪能留下骸骨,倒是這衣服,似是天蠶晶絲織成,不但寶刀、寶劍不能損傷,穿在身上,還可防禦內家陰柔掌力,水火不侵,寒暑不懼,端的是難得的武林至寶呢!”

李玉琪道:“雪兒你多大了呀?”

雪兒想了半晌才說:

“大約有一千多歲啦!”

李玉琪“呀”了一聲,說道:“雪兒你比我大多了,又跟隨禪師多年,任何事情都比我知道得多,以後可得多教教我啊!”

這一頂高帽子,雪兒果然愛戴,竟“咯咯”笑道:“好呀,你有事儘管找我好了,我一定會幫忙的。”

李玉琪突然想起,自己已經離家多時,家人不知自己去向,豈不急煞,自己雖不能出去,雪兒卻可出入無妨,又會說話,何不令他飛臨家中,向大人稟告一番,免得懸念呢!

李玉琪想到此處,立即向雪兒說出,又將家居谷地形勢詳細說一遍,以便使雪兒易於尋找。

哪知雪兒竟道:“前數日晚間,我在峰頂,見一谷中起火,下去一看,一個老尼正趕走許多大漢,救起兩個女孩,一同埋葬起許多死人,後來又將兩女孩帶著走了,我因見老尼甚是慈祥,也不過問,如今聽你一說,那大約就是你家吧!”

李玉琪一聽此言,大驚失色,知道家中發生變故,立即痛哭起來。

雪兒見自己一言闖禍,令李玉琪傷心,急得在一邊直跳,勸了半天,才使他收淚止哭。

李玉琪哭了半天,後來想想,確又有點不太相信,在他的心目之中,認為自己父母與趙家伯父的武功,都非常高強,況又隱居十多年,不同江湖是非,哪裡會有人前來尋仇。

即使有人前來尋仇,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就將家人全部殺死呀!誰會有那麼大的本領呢!

故而,當時與後來數年之中,他一直半信半疑,一方面卻加緊刻苦用功,以便早日出困,返家一探,解開心中的疑團。

然而,事實終是事實,李玉琪坐在舊日家園中暗想:“失去的將再也不能尋回來了!”

他想著,不禁又流下兩行清淚。

驀地,空中一聲清鳴,將他喚醒,只聽那聲音道:“玉哥兒,我們下山吧!”

李玉琪抬頭一看,雪兒正盤旋在上空等他,於是,他背起包裹,依戀地四周巡視一番,點腳輕彈,人化一縷藍煙,射上谷壁,身形略頓,谷中又飛起一條紅影,緊接著騰身再起,也不尋找道路,一藍一紅兩個影子,竟自在怪石、樹枝間穿梭而過,向山下飛去。

李玉琪初次施展所學輕功,快似電閃,自己很是滿意,回頭看看,那遍身紅毛的小猱,跟在身後,竟與他奔個首尾相接,心中不禁暗贊他天賦異秉,同時心頭又泛起收復這隻小猱的往事。

那是他進入達親洞天的第二年。

在那一年之中,他居住在藍玉室那座冰涼的寒玉榻上,不分晝夜地鍛鍊“兩儀降魔神功”的第二篇,分化心神,使成陰陽兩儀之象的功夫。

最初兩個月內,他仍然跌坐榻上,只將雙目睜開,以陰神主持運功,卻不敢做或想別的事情,以免走火入魔。

並且還告誡“雪兒”“碧兒”,無事不可入殿打擾,兩個月之後,陰陽之象初具規模。

他便將碧玉室中書籍,一一搬來翻看。

一面不斷練功,那些書籍,都是些繁雜的外家秘笈和少數的佛門禪功經典,文字深奧難懂,招式更多繁雜詭譎之處。

幸虧他聰敏絕頂,雖不能練習,卻都能一一記在心頭,尤其對幾本如“百毒秘笈”“天龍不動神功”“靈物異藥草木集本”等,更加用心記下,以各日後應用。

半年湖,李玉琪已可下榻走動,而仍能運功不輟,於是他便開始到外面去,找著雪兒講些故事,或與碧兒逗笑。

一日中午,窟口的光線,剛巧在這時直射而下,李玉琪忽然聞得雪兒在玉山頂上急叫:

“玉哥兒快來,玉哥兒快來!”

當時他以為發生了事故,爬上去一看,見“雪兒”守在六株小紅樹旁邊,全神貫注樹木。

李玉琪已熟讀了“靈物異藥草木集本”,早知那樹是天下奇珍之一,罕見的天府奇珍。

果子成熟,頃刻之間,便自梗上跌落,化為漿液沒入地下,端是難得,如能獲食一枚,可增加十年修為之功。

只是李玉琪雖已早知,卻是能斷定他何時結實。

如今一見雪兒神色有異,過去一著,見那排成梅花形的六株小樹,中間一株丹心,正中生六枚果子,色如瑪瑙,大如鴿卵,晶瑩透亮,鮮紅欲滴,果內霞光流圍,老遠便透出一股異香。

李玉琪道:“呀,這株果竟已結實,看樣子快成熟了呢!”

說著坐在雪兒身畔。

雪兒似甚焦急地道:“你別說了,馬上就要熟透,你吃五枚,我吃一枚,吃完就快去運功吧!”

李玉琪不再答應,也全神注視著果子。

驀聞嘶的一聲,碧兒也飛來樹下,看看李玉琪,又看看果樹,竟似也想分得一枚,李玉琪看了好笑,剛想說話,雪兒叫道:“注意!”

鐵喙伸處,正吞下一枚,立刻鼓翼飛往別處,運功去了。

李玉琪一聞雪兒叫聲,立刻施展“分光捉影”手法,兩手齊出,將五枚朱果抓入手中。

自己吃下四枚,另外一枚分給碧兒,碧兒得了好處,“嘶嘶”連叫,在地上連翻九個跟頭,一溜煙地跑走了。

李玉琪朱果入口,未待咀嚼,一個個皆化津液,香烈至極,滾入腹內。

不一刻便覺得內氣出神連珠,周身毛孔,一齊開放,隨呼吸之勢,吐納自如,混身舒服無比。

知道朱果靈藥非比尋常,自己功力,倏然又深一層。

一連五日,另外五株朱果連續結實,共有三十枚之多,李玉琪不願一口氣都給自己吃了,便找出三個空玉瓶,注滿了“玉髓靈乳”將朱果泡起,準備將來入世救人之用。

再過幾月李玉琪算算日子,來了已整整一年,“兩儀分心之術”已能運用自如,正準備鍛鍊第三部。

雪兒不知在何處提來一隻初生的小猱。

李玉琪童心未泯,稚氣未脫,哪能不喜得跳腳,接過一看,那猱出生不久,才有五六寸高,周身茸茸紅毛,眼睛尚未睜開。

被雪兒抓住頸皮,飛渡高空,早已暈死多時。

李玉琪一邊以“玉髓靈乳”灌救,一邊問雪兒捉來經過。

雪兒卻答非所問地道:

“你快以本身三昧真火,先將它後腦的反骨煉化了再說吧,否則醒了就不易收服了。”

李玉琪被他一語提醒,知道這種異種猿類,乃猱猊猿猴的雜交混種,生為百獸剋星,力大無窮,周身刀槍不入。

性情兇惡,以獸腦、血液為食,記仇之心極重,一日為仇,終生為敵,如欲收復,必先乘其不覺,非先將其後腦之內一塊反骨煉化,再恩威兼施令其心服,而一旦服人,終身相隨,忠心至極。

但說來容易,功力不到火候,三昧真火不能收放自如,決不能穿入頭骨之中,煉那反骨。

否則一個不巧,不但傷害它的腦子,同時也可能使自己走火入魔呢。

所幸李玉琪功力已達火候,卻也不敢大意,先點了那小猱的暈睡穴,再以全神陰陽相合,運起“兩儀降魔神功”右手覆住那猱天靈蓋,透過真氣,將猱腦護住。

把口一張,噴出一股白氣,包著一團三昧真火,自鼻中鑽入腦後,以神引導,三昧真火包沒反骨,微聞“嘶嘶”數聲輕響,鬧的身體,一陣顫抖。

俟約半盞茶時,白氣縮回,在空中“波”的一響,散成縷縷,李玉琪自鼻中收回,空中立即充滿了焦臭的氣味。

李玉琪知道大功告成,立即跳起身來,將小猱放在寒玉榻上,再灌下一杯“玉髓靈乳”,暫不解開穴道,使它多睡一會兒。

這時,那雪兒才將經過說出。

原來雪兒偶然出外,飛出很遠,突然聞得一片猱嘯獸吼之聲,一時好奇,連忙飛下一看。

見一座險惡的山谷之中,許多毒蛇獅虎,圍攻一隻高大的猱深,那猱生性兇惡,身高五尺,兩臂長生及地。紅毛紅髮,一看便知是個異種,但不知為何,竟像是疲倦不堪,一付搖搖欲墜的樣子。

身前雖倒著幾隻獅虎,皮毛卻被抓裂多處,此時那隻母猱似已強弩之末,靠在一所石洞門前,舞動雙臂,擊打竄來的野獸。

雪兒心中奇怪,何以這百獸之王,落得如此慘像,於是,便不飛走,悄悄落在一座石筍上觀看。

半天偶瞥神猱身後石洞之中,有一小猱蜷伏叢草中,猛地恍悟,一定是那猱剛剛生產不久。

群獸平日被它欺壓過甚,不敢反抗,心中怨毒已深,故而於今乘其體力未復之際,聯合偷襲,除此剋星。

雪兒一旁想得入神,驀聞數聲淒厲長吼,獸群已然發動總攻擊,四隻獅、虎一齊凌空飛撲,兩條小蛇悄悄遊向那猱身邊。

雪兒知道要糟。

果然神猱顧上不能顧下,一聲暴嘯,長臂揮舞,四隻獅、虎齊被打死震回,兩條小蛇亦被踏死一條。

另一條尾巴雖被踏住,不但未死,卻更在情急之下,沿猱腿上游,嘶的一聲,一頭鑽入神猱私處,張口在內亂咬起來。

那猱剛才產子,傷口並未合攏,這一下哪能不致其命,一聲淒厲長嘯,將那蛇蛇身捏斷,自己便也倒地死去。

餘下群獸被這最後一聲厲嘯,驚得一呆,及見神猱死去,方敢奔近猱身,一陣撕咬,將它吃個乾淨。

雪兒看得清楚,知道等一會那小猱定不能活。

他雖身為異類,但經達親禪師薰陶,通靈已久,深明佛理,雖不平神猱兇殘好殺,卻也不忍見那小猱無辜被害。

靈機一動,心想何不帶回,讓玉哥兒將他反骨煉化,收服訓練一翻呢?雪兒想到就做,鼓翼飛入石洞,舒爪抓起小猱,疾若流星般飛返達親洞天。

李玉琪想不到還有這麼多曲折,心中登時對雪兒用心由衷感激敬佩,對小猱也倍增一份憐愛。

自此以後,他果然聽從雪兒之言,對小猱恩威兼施,令其誠悅心服,賜予朱果一枚服下,增其靈慧。

不出數月,小猱野性盡除,對李玉琪更是忠心耿耿,善體人意,每日為他採摘果子,端送“玉髓靈乳”。

真比尋常的僕人還要好上幾倍。

當然李玉琪對他亦是喜愛倍增。

因見他紅毛、紅睛,為他取名“紅兒”,等“紅兒”滿了一歲,身體長有一尺五寸多高之時,更視其天賦異能,將綜合起來的各家武學,自創一套“神猱掌法”,共有二十五招,教予神猱“紅兒”。

而李玉琪自己,在這兩年之中,武功更是突飛猛進,“兩儀降魔神功”秘窒中,掌法、劍術、輕功都亦練心純熟,只餘最後一篇了。

所謂掌法,名曰“降魔掌”,分陰陽三十六式,每式十個變招,所有三百六十招,同進左手為陰,右手為陽。

陰陽齊施化生兩儀二十招,同時出手,罩住對方二十處大穴,端的快捷無比,凌厲無匹,掌風所及,不用打實,即可傷人。

李玉琪初練之時,因招式太繁,出招化式尤須快捷,如同同時出手一般,故先練式了。

等到雙掌配合無間,才又從頭練習變招,因此整整花了八個月的時間,才勉強完成,施出雙掌,連演變招,幻出千百條臂影,快似電閃,風聲呼呼,三丈以內,任誰也難以立足。

以後,李玉琪開始練劍,劍式與掌法大同小異,亦有三百六十招,只是在真力、真氣運用上比掌更深一層,須將真氣運至劍身,以劍代掌為陽,左手劍訣為陰,最後一式,以氣馭劍,撤劍出手,收發由心,練達極處,能傷人於百里之外,又八個月已有小成。

只那最後飛劍出手一式,卻沒有超出十丈以外,最後八個月中,便進而練習輕功及“小挪移步法”了。

“小挪移步法”依天體運行之理共有三百六十五步,按步踏出,移形換位,不僅能閃避敵招,若將速度加快,行動如風,同幻無數人影,結成一個圓陣,還可將敵人困在中間。

無論使用何種身法,有多少敵人均不能脫出圈外,端的神妙無方。

另外這種步法,亦可移作輕功使用,同時以體內真氣自腳底湧泉、大敦、竅陰、俠溪等穴及毛孔中緩緩噴出。

李玉琪為練輕功,每天沿著壁邊,在冰雪上大兜圈子,最初雪上還有極淺的腳印,一月之後,腳底真氣收放自如,不但無痕跡,更能步態悠閒,真似行雲流水,微一舉步,人便貼地疾掠如飛。

一日中午,李玉琪在崖練功,忽然發現雪地之中,冒出一朵大蓮花,花瓣紫紅,老遠便嗅到一股冷豔芳香。

近前一看,竟是一隻千年以上的血蓮。

李玉琪知道這血蓮必須每五百年開花結實一次,不開花時,花莖縮入冰雪下層,無跡可尋。

開花時,花開二月,於十月已亥日子時結實,只要過此一刻,那蓮實便自落,遁入雪中。

蓮實分為兩種,一是蓮子,另一是根下血藕,每百年長出一節,二者性屬純陰,功能滋陰潤陽,化醜駐顏,神妙無倫。

李玉琪回去,告訴雪兒,密切注意血蓮結實之期,以免錯過時辰,一月後一個午夜,血蓮果然結實成熟。

李玉琪先將玉盤大小的蓮蓬採下,用手掘開冰雪採出血藕,一共有二十五節,每節寸許,拇指粗細,晶瑩透亮,像是紅色晶玉一般,拿在手裡,冷颼颼,徹骨奇寒,剝開蓮蓬,亦有二十五顆蓮子。

李玉琪返回殿中,分與雪兒、紅兒、碧兒,各自一節血藕,一顆血蓮子,自己一嘗,血藕嬌脆甘香,好吃至極。

蓮子卻有些苦澀,吃畢靈臺方寸之間,比平時淨瑩朗徹,知道頗有益處,又一連吃了兩顆。

將其餘分蓄玉瓶之中,也以“玉髓靈乳”泡起,留備後用。

自此以後,李玉琪將生活略加調整,上午溫習掌劍、輕功及“小挪移步法”,下午則跌坐室內,鍛鍊“禪功第四篇降魔禪障”,此障練成,不僅可用護身,動念卻敵,更可飛入青冥,瞬息千里。

李玉琪為求事半功倍,早日有成,每日下午,化合兩儀,全神跌坐,其他時間,則以陰神立持鍛鍊。

最初一年,李玉琪通過一關,打通皮下一層,將真氣運至皮下與穴脈之間,一齊運行。

此關一通,整個皮下均充滿一層真氣,緩緩流轉周身自生抗力。

遇剛則柔,柔若無骨,擊之如泥牛入海,毫無一絲著力之處,遇柔則剛,堅逾千噸鐵山,擊之似蚍蜉撼山,不能動其分毫。

在這一年之中,神猱紅兒見李玉琪跌坐運功,便也學樣打起坐來。

李玉琪一時興起,為他打通玄關之竅,授以“天龍不動禪功”,那紅兒竟能勤習不輟,做得頭頭是道。

又半年,更進一層,終日坐禪,全神將真氣自毛孔中運至體外,形成一層無形氣障,流轉不息。

半年之後,已能運達三尺之外,再半年,始能於動中由陽神主持結成,遠及於一丈之外。

此時,李玉琪進入“達親洞天”已然整整過了五年。

“兩儀降魔神功”秘笈中,所有功夫,俱已練過,而只是剩下一項,運用“降魔禪障”

飛行。

這一項,是利用禪障流轉原理,加快其流轉速度,激盪空氣,藉空氣之浮力及反彈力,凌虛飛行。

根本不須要作任何動作,只一發動,便可上下青冥,飛行絕跡,而這一部功夫,因全由陰神主持運轉,不必凝神提氣。仍可隨意談話動作,而能瞬息千里,故而名曰“大挪移遁法”。

“大挪移遁法”正是李玉琪衷心所求,唯一脫困之法,便是上騰二百多支,直升窟外,卻非一時所能做到。

那必須將這無形的降魔神障運轉速度,加快到某種程度,才能辦到,所以,他又在窟中多住了五個月,直到第五年冬人,才如願以償。

其實,按李玉琪之功力,用別的方法,諸如“百步登空”“凌虛接力”等輕功絕學,早可以到達窟外。

這些輕功李玉琪並非不知、不會,只是他當時終日所思所練,俱是“兩儀降魔神功”秘笈中的功夫,故未慮及其他。

在這五個月中,李玉琪一面練功,一面收拾行囊,時時準備出去,將所有盛放靈果的玉瓶及那有藥的玉瓶,統統用多餘的衣服包好,放入藍色包裹之中。

而多餘的空瓶,亦俱都灌滿“玉髓靈乳”,與已焙乾的“千年火鱔”一併放入那囊中。

他這一整理,發現了那本“陰陽真鈺”,這是他唯一沒有看過的一本書,出於好奇心與求知慾的驅使,使他翻閱、瀏覽一番。

發現那書竟是“陰陽真人”著,在最初三章,為陰陽真人賴以聞名的“三十二式迷魂蕭招”“十二式陰陽扇”“蝕骨魔音”吹奏之法等,都是精絕一時的異派武功,尚可一讀。

哪知最後兩章,竟是“二五真精相濟”“陰鎮陽吸”之術與“陰陽罡力”的練法,李玉琪天真稚氣,守正不阿,初睹至此,羞怒交集,欲將之毀去,後再一想,自己巧服“千年火鱔”丹血,已具有特異於常人的體質,家中只有自己一人,已與兩位表姐妹訂定親事,勢不能因終身不娶。

既然要娶,雖有兩室妻房,若不精通真陰鎮陽之功,真精相濟之術,決敵不住自己一人。

日久非被自己吸盡真陰致命不可,為今之計,只有留下此書,將來成親之後,交於琳姐、瑛妹一同研討。

李玉琪想罷,便將後兩章細讀一遍,熟記於胸中,又將之放入包袱底層,遂練功更加勤奮。

入冬以後,李玉琪的功力,已具六成火候,外表現之,卻更顯得溫文孺雅、弱不禁風。

達到返璞歸真、由神返虛的境界,佛門六通神功之中,天眼、天耳、神足三通,亦功達六成。

上下二百多丈的深窟,已是念動即達,輕而易舉的事了。

臨行,他令神蛛碧兒,縮小身體,鑽入碧玉葫蘆,將佛面竹杖盤起放入衣裡掛囊,卻為帶不帶“兩儀降魔神功”秘笈大傷腦筋。

幸虧,他在叩別達親禪師之時,殿中復又開,他知道禪師的意思,於是將秘笈再度裝入玉釐,放在原來的地方。

接著對禪師的法身,重行叩別,走出殿外,大殿紫門,在一陣輕雷聲中,也自動閉起。

他站在玉山頂上,環顧四周,對這居住五年多的地方,又似依依難捨,神色也有些黯然。

但這點感情終於敵不過他那似箭的歸心,終於在最後的一瞥中飛上青天,越出這一直渴欲超越的深窟,投入“家”的懷抱,證實他自己一直不敢確信的事實。

李玉琪想:

“終於,我證實了現實的殘酷,也即將踏入茫茫的人海,訪尋親人與仇人,我能尋得著他們嗎?”

他問自己,答案卻是一聲模稜兩可的嘆息,那也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他搖搖頭,好像要驅散愁緒與回憶,自動似地想道:“這世界上,需要我辦的事太多了,我應該打起精神來,像老禪師一般,為芸芸眾生,謀求福利才對,只為著報仇找人,那禪師怎會將絕世之學,遺留給我呢!”

他想得對,人活在世界上,並不是光為自己,同時也必須要為別人與後繼者,否則,人生便會變得毫無意識,而生命亦成為多餘的了。

李玉琪被這倏然而來的意念,振的無畏得抬頭四顧,心情開朗活潑,似欲立刻找出一件事情,以便施展出他的絕學與抱負。

但是,四周是重疊的山,放眼並無一處人家,甚至連一個鳥獸都沒有,這令他奇怪,也使他恍悟。

他只顧低頭回憶往事,致而未留意路徑與方向,信步行來,不知不覺間已隱入萬山叢中了。

至於鳥獸,是因見那神猱“紅兒”行動如風,全嚇得悄悄藏起,連出聲吼叫都不敢。

李玉琪抬頭看著雪兒盤翔高空,使用“千里傳音”功夫令他領頭前飛,指示出山方向。

雪兒清鳴一聲,向右方飛去,李玉琪亦隨之向右轉彎,不管有路無路,竟而踏枝飛渡,向一座狹谷奔去。

那狹谷處於兩山之間,寬只數丈,陰暗異常,其中怪石林立,蒼松虯柏交錯,並無人蹤路徑。

李玉琪穿谷飛馳,行只一半,忽聞左側傳出一聲“唏聿聿”的長嘶,聲若龍吟,卻隱含無限悲慼之意。

他心中一動,揮手止住神猱紅兒,循著嘶叫聲,悄悄穿進林木深處,果見一匹龍駒,身高人尺,長有一丈,鬃毛特長,通體無一雜毛,漆黑泛亮,只在四隻鐵蹄上,各長有一圈長長白毛,蓋住每蹄六趾的趾爪。

一對硃砂火眼,精光閃爍,滿含痛淚,注視著壁間石洞,悲嘶連連,馬背上鞍籠俱全。

李玉琪暗贊好一匹千里名駒,不正是馬中珍品“烏雲蓋雪”嗎,只可惜那馬鞍俱在,分明是有主之物。

但不知洞中是否是它的主人?看它悲傷的樣子,似是受了重傷,自己何不上前看看,是否有救呢!

想著,李玉琪掠至洞前,哪知洞內無人,卻也是一匹駒,粗看與洞外那馬,並無二致。

細看則見右後臀上,多了一叢玉盤也似的毛,身上無韁無鞍,似是無主野馬,卻不知被何人在背腹等處射了幾枝袖箭,箭頭沒入,箭桿有異,一看便知喂有巨毒,那馬倒臥洞中,已然奄奄一息,離死不遠了。

洞外那馬,正悲同伴被人害死,一見人類,紅眼中立即射出仇恨的光芒,一聲怒嘶,猛然後蹄齊飛,夾帶勁風,疾如電閃,向李玉琪前胸踢去。

驟然一驚,心念一動,輕飄飄後移數尺,那馬雙蹄踢空,一落實地,倏然一個大轉身,馬首衝前而至,張嘴就咬。

李玉琪心愛此馬,不願傷它,騰身橫移一步,讓過馬頭,“岡”的一聲飄入石洞。

神猱“紅兒”身為百獸剋星,一見馬兒竟敢攻擊自己主人,心中雖怒,卻因自幼隨李玉琪長大,惡骨已化,靈智早開,不僅通靈,更能善解人意,知道主人不願傷害那馬。

等李玉琪一入洞,也即發出一聲示威厲嘯,跟蹤而起,落在洞前,面外而立,擋住那前衝之勢。

那馬一咬落空,見李玉琪飛掠入洞去,只當他是去傷害受傷的同伴,心中更怒,正欲跟蹤入洞救護。

不料想在半途卻殺出個紅髮神猱,擋在同前,心中雖然害怕,卻不忍捨棄同伴自己逃生。

故而雖不敢再往前衝,卻也不逃,只是站在當地,全神戒備,意圖一拼,口中怒嘯更急,眼裡似要噴出人來。

李玉琪進入洞中,知道那馬中毒正深,立刻取出碧玉葫蘆,放出神智碧兒,輕輕將五隻袖箭取出,令碧兒為它吸毒。

碧兒意態甚是悠閒,全身並不漲大,在地上緩緩翹起後臀,“嘶”“嘶”“嘶”連聲輕響,射出五根銀白透亮的細絲,搭在傷口,剎那間,細絲變成烏黑,馬身上的毒液,順絲浸入神蛛腹內。

半盞茶的功夫,絲又轉白,八爪齊彈,飛落在李玉琪臂上,李玉琪一面誇它能幹,一面取出一瓶“玉髓靈乳”灌入馬口中半瓶,片刻功夫,那馬創口合攏,倏地睜眼,望著李玉琪,流露出感激的光彩。

接著“唏聿聿”一聲長嗚,站起身來,馬首頂在李玉琪胸前,輕輕擦抹,馴服親熱異常。

李玉琪深知它感恩,心喜無限,伸臂一圈,摟住馬頸不住撫摸,道:“馬兒,你願意跟從我嗎?”

這馬竟也通靈,能夠聽懂人言,聞言將頭連點,緩步向洞外走去。

洞外那馬,與紅兒僵持半響,不見紅兒進擊,膽子漸大,試進一步,卻又被紅兒擋回。

心正不解,何以這兇悍的猱類,竟而這等善良,已見洞內同伴被那人醫好,長鳴歡嘶緩緩出來。

因此怒意全消,也自一聲歡嘶,瞥見神猱“紅兒”移開一旁,使即迎上前去,兩馬頭對頭,鼻磨鼻,對嗅親熱起來。

一旁李玉琪細察兩馬,竟是一公一母,怪不得如此親熱,只不知為何母馬身備鞍籠,公馬卻無,不禁奇道:“你的主人哪裡去了?”

母馬此時敵意全消,聞言瞪著一對火眼注視著他,連連搖頭。

李玉琪又問:

“你沒有主人嗎?”

那馬竟點頭表示,沒有主人。

李玉琪喜道:

“你也願意跟我嗎?”

母馬看著公馬,見那公馬點頭,才跟著點頭示可。

李玉琪想不到兩馬如此靈慧,一同歸服自己,更是大喜,立即將半瓶“玉髓靈乳”,給母馬飲下,摟住兩馬馬頸道:“你倆既願相從,我就替你們取個名字吧!你後臀有一圈白毛,就叫‘望月’,你蹄上蓋著一圈白毛,就叫‘蓋雪’,取其‘回頭望月’與‘烏雲蓋雪’之意,你們都明白嗎?”

兩馬同時歡音長嘯,表示明白,李玉琪又將“碧兒”、“紅兒”及剛剛飛下來的“雪兒”一一介紹,最後又說:“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你們要互助互愛,尤其紅兒不可欺負他倆。”

說著,令碧兒藏入葫蘆,雪兒繼續前行領路,將包袱掛在“蓋雪”鞍後,領頭向谷外奔去。

兩馬跟在後面,亦步亦趨,行不多遠,“蓋雪”一口咬住李玉琪衣袖,由頸向身後輕拉,意思要他騎上。

李玉琪會意,飄身坐在鞍上,伸手抓住僵繩,輕輕一抖,“蓋雪”霍地一聲長嘶,立即四蹄翻飛,潑刺刺向前飛馳。

谷中雖然嶇崎不平,無路可循,那馬行來不僅快似一道黑線,更加平穩異常,一會功夫,便奔出深谷,順著山腳馳向一處平原。

李玉琪端坐馬上,耳旁風聲呼呼,速度不下於自己的輕功,偏又平穩異常,回頭一看“望月”跟在後面,“紅兒”卻也學樣,蹲踞馬上,長臂抓著鬃毛,咧唇嘻嘻直笑。

不一刻轉入官道,前面現出一座城池,路上行人漸多,李玉琪怕“蓋雪”跑得太快,撞著路人,遂即收紀,將步子放慢,緩緩前行,又以“千里傳音”之法,招下“雪兒”準備一同進城。

路上的行人,見李玉琪文質彬彬,俊透超群,胯下寶駒,肩頭上棲著一隻雪白的大鳥,身後一馬,無籠無鞍,馬上還蹲著一隻火紅的猴子,猜不透是什麼路數,紛以詫異的目光注視,竊竊私議不止。

李玉琪雖然聽見、看見,卻也管不了這許多,馳進誠牆,哦了一聲,心道:“敢情這就是濟南府吧!”

濟南府乃古之名城,位於歷城縣境,距千佛山甚近,城中商業繁盛,商賈雲集,風景亦是佳絕,有“家家泉水,戶戶垂陽”之譽。

大明湖、歷下亭、趵突泉、黑虎泉等七十二名泉,羅列其中,將一座城鎮,點綴得清幽宏麗,委婉可人。

比起那江南風光,自別具一翻樂趣,只是華北早寒,此時雖只是初冬十月,大明湖中,卻早已結了薄冰。

那些花草樹木,更不消說,多數俱已在寒風中凋零枯謝,顯得有些兒蕭殺淒涼了。

李玉琪初次下山未經正路,兜了三百里的大圈子,直到午刻,才緩騎入城,見那毗連街市,鱗次櫛比,人潮洶湧,無比的繁榮,任他是定力深厚,亦不免怦然色喜,暗暗想道:

“在此住幾天一來打聽往金陵的道路,二來乘機遊玩一番。”

於是,李玉琪選了個比較清靜的客棧住下,親自將兩馬帶進馬廄,還怕它們野性未退,特別囑咐了一番才到房中,命夥計準備午飯。

店夥計見他氣度華貴,透逸若仙,雖然衣裳穿得單薄,所帶的兩馬、一鳥、一猱有點扎眼。

但也只以為他是個文弱、有錢的書生,有錢人有癬好,說不定這位公子,喜愛動物成癖,連出門也捨不得留下。

哪能不特別殷勤待候,故而泡茶送水,等李玉琪漱洗完畢,又報上一連串菜名請他點萊。

李玉琪在“達親洞天”一住五年,終日以異果靈乳度日,初次下山,怎不食慾大動,隨便點了幾樣,打發了夥計。卻聽雪兒說道:

“玉哥兒啊,你怎的不要些酒呢?你不會吃,我與紅兒可是個中能手,等會兒你要兩壺給我們好嗎?”

李玉琪應好,一會兒夥計送來飯菜,又叫來兩壺好酒,自已坐桌邊,大吃飯菜,覺得味美可口,確實與果子的滋味大大不同。

一旁雪兒鐵喙對著壺嘴,運氣猛吸,酒如一線噴泉,不斷射入喙中,飲得甚是有味。

紅兒雙手捧壺,狂飲不休,一會兒工夫,李玉琪才吃了一半,這兩壺都已空空如也,點滴不剩了。

飯罷,李玉琪因剛才進城,一路上聽見行人議論他的衣服單薄,攜帶著猴、鳥等等,不願過份驚世駭俗,拿出一錠黃金,命店夥計替他購買兩件棉袍,兩方鬥巾及一副鞍籠。

那時候物價低廉,數目之家,一天的吃食,最多也用不了一分銀子,店夥計一月薪金,只不過一兩銀子。

他哪裡見過這十兩多重的金錠子呢,故而店夥計喏喏連聲,聽完吩咐,伸手接過一看,竟而驚得呆住,心中暗叫:“媽呀,這公子可真闊氣,敢情別是個王爺吧!”

李玉琪見那夥計神態,俊目一轉,已知其意,心中好笑,故意說道:“怎麼?這些還不夠嗎?”

夥計這時才還了魂,連忙哈腰,連聲道:“夠了,夠了。公子爺您等候一會,小的馬上去買。”

李玉琪候他出去,一人躺在床上,計劃著今後的行動,好半響,夥計氣喘喘地跑來,道:“公子爺,東西都買來啦,一共用了二百兩,你看看,要是不合適,小的立刻去換過。”

李玉琪起來一看,那副鞍籠,做得十分講究,美觀,轡頭籠鞍,不但都是上等皮革,並還鏤銀雕花,一副馬蹬,純銀打就,怕不有五十兩重。

李玉琪甚是喜愛,心想只有這等馬鞍,才能配得上千里名駒,因此道:

“那副鞍子真好,你再去買一副來吧!”

說著,又打開那包衣服,裡面兩件寶藍色絲棉袍,兩方寶藍色頭巾,緞面綢裡,一應全新,取出一試,竟都恰巧合身,因此連連誇好,便不再脫。

一旁夥計聞誇,喜形於色,卻又作難道:“公子爺明察,這副鞍子,是一家大皮革商做來當招牌用的,全部只這麼一副,公子要買,小的可以去訂做,只是時間上卻不能一定呢!”

李玉琪道:

“好,你去訂吧,不過時間可要快,三天以內一定得做好拿來,銀子倒可以多給他些。”

說著又要掏錢,夥計忙道:

“公子爺你老別拿了,剛才那一錠金於,帳房說是上等赤金,換了五百兩銀子,現在還餘著三百兩,存在櫃上呢,小的這就去拿來!”

李玉琪搖手止住他說:“算了,存在那兒等走了再算吧,你現在去訂鞍子吧!”

夥什答應著出去,李玉琪拿了轡頭,到底下親自為“望月”戴上。

又回來吩咐那神猱紅兒,在房中看守衣物,才踱著方步,像個遊方學子一般緩緩出店。

街上行人如織,行行色色,甚是熱鬧,信步走來,街右一座牌訪,牌坊上橫雕著“天下第一趵突泉”。

進去一看,正面有一大池,四五畝寬闊,兩頭均通溪流。

溪中流水,涓涓有聲,並未結凍,池中央有三股大泉冒起,有五六尺高,均有吊桶般粗細,池子北面,是個呂祖殿,殿前高搭涼棚,設有五六張桌子,十幾條板凳賣茶,以便遊人歇息。

只是此時正值冬季,茶客稀少,僅有一個老道伴著一箇中年文士及一個紫衣姑娘,坐在一桌吃茶談話。

李玉琪在溪旁轉了一圈出來,經過那三人桌邊,偶然一瞥,與那紫衣姑娘打了一個照面,目光一觸。

李玉琪只覺眼前一亮,那姑娘卻是粉頰流丹,羞怯怯,垂下粉頸。

李玉琪腳下未停,心中卻暗贊她生得好美,竟與我藍姐姐不相上下,只是怎得這般怕羞呢。

想著回頭一瞥,那姑娘也正在偷偷看他,四目一接,那姑娘粉頰再紅,卻似乎微微一笑。

李玉琪心頭一跳。

微聞那中年文士道:“玲兒,你看見什麼啦,這麼好笑!”

語音低沉有力,李玉琪暗想:“好深的內功,但不知是何人物?”

有心回去見見,又怕那姑娘會錯己意,誤認自己輕薄,反正在此還要住上數天,說不定還會遇上,又何必忙在一時呢。

想罷也未再停,又到別處轉了半天,直到天色已暮,才返回店去,夥計送上酒菜,與雪兒、紅兒分食。

飯後,亦不掌燈,躺倒床上。

覺得很是孤單,想起王琳表姐,玉瑛表妹不知身在何處?現在也有十七歲了,但不知她們長成什麼樣子?比玉瓊姐姐與那紫衣姑娘如何?

想到藍玉瓊,那副藍光湛湛,深蘊無限柔情與哀怨的眸子,似又閃爍眼前,李玉琪暗想:

“怎麼她的眼睛與別人不同?是練功練的?不對,各種功夫,自己知道得不少,卻沒有聽說能將眼睛練藍了的,但那是什麼緣故呢?唉,可借與她在一起的時間太短,否則問問她不就知道了嗎?”

等會兒又想:

“半年之後,她會不會到金陵去找我呢?看她的神態,對我關切至深,臨行數語,語重心長,更似錯會已意,但我能娶她嗎?將來見了琳姐、瑛妹怎麼說呢?她倆不會怪責我用情不專吧?唉!”

他自己一時真沒有主意,一賭氣,起身下床,正欲關門睡覺,突聞叱喝之聲,立即凝以“天耳通”神力細聽,城外十數里外,似有人打鬥,好奇之心一動,拿起碧玉葫蘆,囑咐神猱不可離開。

帶著雪兒,自窗中穿出,展開“大挪移遁法”升空四五十丈,人若一縷輕煙,疾似電閃,隨風飛逝。

飛臨地頭,果見一片密茂松林,林木中央墳地曠場,廣約畝許,四條大漢,正圍著一個身形瘦小,衣衫破舊的少年,打得十分激烈。

一旁有一老者,似是大漢一黨,袖手旁觀,神態悠閒,另一邊地上躺著一個自發老婦,呼吸已停,似剛死去不久。

李玉琪先不出手,悄悄落在一株樹上,隱起身形,放眼觀察。

那少年形似叫化,年約十五六歲,滿臉塗著汙泥,卻仍掩不住面目清秀,他右臂已然受傷,破袖上血痕斑斑。

右手舞起一條軟鞭,盤繞全身,攻多守少,雙目中怒氣騰騰,出手全是拼命招數,似存著與敵俱亡的決心。

圍攻的四條大漢,功力均高,打得甚是輕鬆,兩刀、一筆、一劍,四件利器,配合得極其熟練。

四人佔住四方,此進彼退,身形快捷,招數狠辣,卻不與少年硬拼,一沾即走,口中還不斷地說風涼話,叫少年棄鞭投降。

那旁邊老者負手背向李玉琪而立,看不清面貌,雙手掌心,隱泛烏黑,月光下甚是怕人,似練有陰毒掌功。

李玉琪暗想:“不知他們有何過節?四人圍攻一個少年,但似此行徑,不論是非,已失江湖風度,自己既來,焉能見危不救?”

想罷悄悄下樹,緩步踱出,低喝道:“住手!”

這一喝,聲音雖低,在場六人,不但聽得清情楚楚,並還震耳作響,猛然吃驚,打鬥的五人,紛紛停手躍開。

十二道眼神紛紛投注到李玉琪身上,齊覺眼前一亮,臉上顯出驚詫的神色,呆呆的一時不知所措。

李玉琪偏是神色自若,看似緩步而行,實際上速度快得出奇,眨眼間已達場中站定,先對少年微微一笑,回聲對一排五人拱手為禮,朗聲開言道:“在下李玉琪,偶過此間,見諸位高人各以性命相搏,甚覺不值,故而廢話勸止,以在下之意,各位如無什麼深仇大恨,可否請看在下薄面,就此罷手?古語云‘怨家宜解不宜結’,各位若能不為己甚,在下自是感激不盡!”

這番話,李玉琪自以為面面俱到,哪知別人聽來,卻是好笑得很,因為他是初入江湖,根本算不上一號人物,三言兩語,哪能排解紛難,何況那老者兇名久著,一生狂傲,從未服人。

剛才雖被他一聲低喝,嚇了一跳,以為來了什麼高人橫加插手,閃目一看,來的卻是個不知死活的俊秀文弱書生。

雖然來得突然,步若行雲流水,無奈他生得弱不禁風,毫無練武人的特徵哪能將他放在眼裡。

故而老者聞言立即暴怒,嗤嗤冷笑,口帶南方音道:“無知娃娃,也不去打聽打聽,我巫山老怪太爺是哪一號人物,竟敢橫加干涉太爺的私事,大概是活膩了,如不痛加教訓,你還真不知天高地厚呢!”

說罷,叫了一聲,聲似響雷,對一旁正在出神的四人道:“還不上去將這小子一齊拿下,真要我老人家自己動手不成?!”

四條大漢,齊齊一聲暴喝,便欲上前,卻又聽那形似叫化的少年喝道:“住手!”

原來李玉琪身後那一少年,瞥見李玉琪文質彬彬,俊透飄逸,早已心生愛憐,只當他不明利害,基於一時義憤,發了書呆子脾氣,忽然出來勸袈。

他可知道,那巫山老怪是出名的心狠手辣,心中不願李玉琪為已憑白無故枉送性命。

故而一見老怪說畢,面露煞氣,目閃兇光,指揮手下動手,明知自己不敵,仍然飛步搶站李玉琪前面,指著老怪,語帶童音道:“巫山老怪,你別不要臉,有本事你們五人衝著我來好了,何必找李公子麻煩呢,小爺雖然已家破人亡,技不如人,卻非貪生怕死之輩,你們一齊下來吧!”

說畢,一甩手中軟鞭,雙目放光,威風抖擻,令人見著,自有一番凜然不可侵犯之概,群賊氣勢為之一凜,緩了一緩。

李玉琪雖不明白雙方結仇的經過,一看這般情形,就知道巫山老怪一行不是好人。

自己好意勸解,不聽也罷,何必惡言相向,再看那少年。身處危境,仍能大義不屈,不願連累自己。

更不由心生好感立意助他一臂之力,退此強敵,與他交個朋友,故等少年話音一落,即也上前一步,站在少年左旁,對巫山老怪微微冷笑道:“你這人怎如此兇惡無禮?在下好意相勸,何必惡言惡語,招人討厭,既然如此,多說也無甚益處,連你在內,一齊上來,看看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

巫山老怪狂傲一生,無人敢對他正眼相看,哪受得了這番輕視,一聞此言,早已氣炸,立時大發兇性,一聲厲吼,暴喝道:“臭小子大言不慚,納命來吧!”

語音未落,雙掌一式“橫掃千軍”劈空打出,二丈以內,立即捲起一股腥臭勁風,強烈無比,向李玉琪和那少年立足處打去。

那少年見老怪含恨使出“五毒掌”大驚失色,知道這“五毒掌”奇毒無比,人被掌風掃中,不用打實,毒氣便自侵入,如不服其本門特製解藥,一個對時之內,人便全身潰腐而死,端的歹毒異常。

剛才自己祖母,那麼高功力,不出三招,便慘死在老怪的手上,自己如何能敵?一聲驚叫,尚未出口,那李玉琪也已含憤出手。

只見他右手微揚,迎著巫山老怪掌風,輕輕一推,異香過處,一聲淒厲慘叫,老怪掌風全被迫回,全身向後面倒飛出來,“叭”的一聲,撞在四五丈外一株高大的松樹上。

只撞得那樹葉亂顫,宿鳥驚飛,人卻萎縮地上,一動不動。

老怪手下四人與那少年,全都驚呆在當地,怔怔地出神,幾乎都懷疑自己是在夢中,直到李玉琪再次開口說話才驚醒過來。

原來,李玉琪剛才見巫山老怪,劈空打來一陣腥臭掌風,心中不由慍怒,出手一式“降魔掌”中絕學“平地湧蓮”,打出一股無形無聲但卻有香味的掌風,只用了三成真力,便將巫山老怪的十成勁道掃散震回,巫山老怪功力再高再強,也受不住這三成勁力的撞擊。

因此雙腕立時折斷,全身如遭千斤鐵錘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若非被松樹阻住,飛得還要遠些。

但這一來,前擊後撞,勁力更重,故此只見了他跌在地上,一動不動,竟自七竅流血而亡。

李玉琪自己也未想到,勁力竟這麼高,出手一招即將老怪擊斃,心中也是一悔,半響方拱手道:

“在下一時失手,將貴頭領擊死,內心十分不安,你等趕快將他屍首搬回去吧!”

眾人聞言清醒,不由又是一怔,四人跑過去一看,那老怪可不早已氣絕多時,四人哪敢再留,悄沒聲息地抬著老怪的屍體,向林中逃去。

李玉琪木立片刻,微微一嘆,轉頭瞥見,那一少年正望著他出神,滿臉泥汙,口後徽張,神態甚是可笑,李玉琪不禁燦然一笑,伸手握住少年的左臂道:“小兄弟,你的傷我替你扎一下吧,告訴我你姓什麼?怎麼會與老怪打起來呢?”

說著,一邊上藥裹傷,一邊用一對俊目,打量少年。

那少年剛才著實被李玉琪絕世神功驚呆,直到他手掌抓上身來,方才驚覺,閃目一瞧,李玉琪口角含春,俊秀飄逸,四目交投,不禁心頭怦然,雙頰發臊,幸虧被泥汙淹住,否則更是尷尬,半響,方才道:“小……子蘇玉璣,江南蘇州人氏,蒙公子仗義援救,得脫魔手,深思大德,感激不盡……”

說著,面色慘變,熱淚蒙眸,便欲下拜。

李玉琪連忙拉住他,道:“我輩行道江湖,本是份內之事,你也不必客氣,現在天已三更,你如無居處,可隨我一齊回去,權宜度過一宵,有話明天再說吧!”

說完傷已裹好,蘇玉璣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半未答言,反身撲倒在已死的白髮婆婆身上,哀哀痛苦。

那哭聲,嚶嚀悽楚,不類男子,卻更有一番系人心處,令人聞之,不禁為之酸鼻不已。

李玉琪猜那白髮婆婆,必是蘇玉璣的至親,如今驟然死去,心中自然悲痛,自己亦是自遭大故,深知如不讓他發洩一陣,鬱氣憋在心中,反而不好,故而並未勸止,先至林邊,運掌在地上擊出一個土坑,方才勸道:“蘇兄弟休再啼哭,要知人死不能復生,哭亦無益,不著先將老人家埋在此地,與我一同回啟,明日買來棺木,再另行尋地安葬吧!”

那蘇玉璣聞言,抑住悲痛,雙手棒起屍體,按李玉琪指示,放入坑中埋好,默祝片刻,對李玉琪一拜,泣聲道:“公子高義,小……子永生感思,請先受我一拜!”

李玉琪連忙將他扶起,問知並無一定住處,又邀他同進城中。

蘇玉璣稍一遲疑,隨好答應,轉至墓後,取出一個背囊,跟在李玉琪身後,一同向城中奔去。

二人剛出松林,林中“咻”的一聲,飛起一點銀星,蘇玉璣嚇了一跳,卻聽李玉琪道:

“雪兒,你先回去吧!”

說完,又對蘇玉璣解說那是他養的一隻靈異八哥。

片刻間,兩人抵達城下,此時,城門早已關閉。

蘇玉璣見那城高有三丈,城下護城河,足有二丈多寬,自忖憑自己輕功,甚難一跌而上。

李玉琪看著他的遲疑,伸手抓住他的右臂,說聲:“走吧!”

語音未落,展出“小挪移步法”亦本見他作勢,帶著蘇玉璣,輕飄飄橫空而過,一直落在城內大街之上。

那蘇玉璣右臂被握,心中亦驚亦喜,微聞一縷淡淡清香,燻人欲醉。

轉頭微瞥,但見那李玉琪天庭飽滿,鼻直通粱,睫毛長而且彎,黑暗中雙目閃射光輝,朱唇微閉,玉顏泛春,真是個丰神蓋世,綽綽超群的佳公子,雖然縱躍著飛,橫空而渡,態度偏是從容不迫,瀟灑自如,而那縷奇香,由於轉頭相靠極近,更覺格外濃烈。

嗅入鼻中,令人慾醉,蘇玉璣不禁暗想:“這位公子,年紀也不過十八九歲,但不知在哪兒學得這般高的武學?!連巫山老怪那樣高的功力,稱霸巫山四十年,亦擋不住一招,真是駭人聽聞,這香也奇怪,不類普通香粉之味,難道他還會自制香粉塗抹不成?”

蘇玉璣雖然這等想法,對他卻已佩服得五體投地。

心中更是沉醉萬分,同時也暗下決心,跟隨他一生一世,學點本領尚在其次,常待身邊才是“死也甘心”呢!

他這般胡思亂想,也不過是瞬間光景,兩人已落街心,街上行人雖已絕跡,好些酒樓客店卻未關門。

李玉琪一見,連忙鬆開蘇玉璣手臂,對他微微一笑道:“蘇兄弟,請隨我來吧!”

蘇玉璣“啊”了一聲,從疑迷中驚醒,經他一笑,只覺得李玉琪更是俊美無比,甜在心裡,也回報一笑,緊跟著順街緩行,三轉二彎,已走進店去。

店中值夜夥計,一見兩人,心中一心,暗想:“怪呀,這位公子明明早已就寢,怎的此時卻從外面走進,還帶著一個花臉叫化子呢?”

這皆因早先蘇玉璣滿臉泥汙,以淚水、汗水一衝,袖子一抹,可真是像個小花臉,再加上衣服破舊,哪能不更像叫化。

不過那夥計想歸想,臉上卻不敢顯示出來,生怕得罪了公子爺,趕忙掌燈帶路,領頭跑向上房。

回到房中,李玉琪吩咐打水,請蘇玉璣盥洗,又命夥計另外開一個單間,供他居住。

蘇玉璣見那一鳥、一猱,難免又是一陣驚異相詢,李玉琪簡單地介紹一番,便問起蘇玉璣的來歷,與巫山老怪結仇經過。

那蘇玉璣盥洗以後,雖未更換衣衫,卻已是大大改觀。

但見柳眉鳳目,瑤鼻菱唇,雙頰微紅,膚色雪白,雖是稚氣未脫,滿面有點嬌憨之氣,確已可看出,也是個美貌風流的絕世人物,與李玉琪兩兩相較,竟另有一番迷人風韻。

李玉琪一睹這廬山真面,一時竟喜得呆住,怔怔地盯住他的面孔出神。

本來嘛,“惺惺相惜”古人名言,“人人好色”聖人遺訓。

李玉琪獨自一人,正感覺寂寞無聊,哪不能喜歡這麼個年齡相若,才貌出眾的朋友呢!

蘇玉璣被他呆呆注視,心中竊喜,臉上卻逐漸泛紅,心中怦怦,忍不住妙目一轉,嘴唇輕呶,似嗔還喜地道:“怎麼啦,公子爺,人家臉上是有字嗎?”

李玉琪初時不曾會意,“啊”了一聲說,“沒有呀……呵……呵,兄弟,請坐,請坐!”

這後兩聲“呵”卻是有點兒省悟,所以趕緊讓坐,心裡卻在想:

“這位兄弟,真是有趣,態度語氣卻有著嫵媚嬌憨,敢情他也是與女孩子一齊長大的吧,只是受影響卻太深了些!”

一邊想著一邊令神猱紅兒倒茶敬客,又詢問起蘇玉璣身世。

蘇玉璣見問,想起自己慘痛家事,禁不住悲泣垂淚,緩緩道出一番話語來。

原來這蘇玉璣,年方一十六歲,家居江南蘇州府,書香世家,祖父曾做過一任知府,唯因體弱,去世甚早。

祖母方涉慧,乃一名武師之女,性情豪邁不讓眉須,一身武藝深得其父真傳,丈夫過世之後,僅留下母子二人相依為命。

閒中無事,將一身絕學,傳授幼子,後來獨子長成,方涉慧不甘寂寞,常常出外走動,仗義行俠,贏得白髮婆婆尊號,掌中一支鋼拐,在蘇州一帶,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蘇玉璣之父,即白髮婆婆唯一獨子,名喚蘇致遠,深受其母真傳,七十二路拐法,亦具威名,有“鐵柺”之稱。

娶妻王氏,卻不會武,僅生蘇玉璣一人。

鐵柺蘇致遠,因拐法深具火候,被蘇州一家“三江鏢局”局主看中,聘為鏢頭,走鏢十幾年,倒也未出過亂子。

哪知去年,鐵柺蘇致遠,保了一趟暗鏢,遠走四川成都,路經長江三峽之時,蘇致遠探知巫山一帶,為巫山老怪地盤,那巫山老怪巫畢,功力高絕,內功深湛,雙掌練就“五毒掌”歹毒異常。

尤其他的性情喜怒難測,心黑手辣,不顧武林規章,率性而行,稍不順眼,便下毒手傷人。

蘇致遠知自己功力不敵,不敢投柬拜山借路,竟而暗中化裝,偷偷越過三峽,將鏢送達四川。

但是,這鏢雖然平平安安,保到地頭,事情卻不慎傳入巫山。

老怪聞訊赫然震怒,認為“三江鏢局”太瞧他不起,立意殺盡蘇致遠全家,以做效尤。

因之巫山老怪親率黨羽,連夜下山,兼程追到蘇州,夜襲“三江鏢局”,將蘇致遠夫婦及下人,連殺一十三口。

蘇玉璣因隨祖母白髮婆婆,居於蘇州城外老宅之中,倖免於難,當夜聞訊,白髮婆婆亦自知故不過巫山老怪的“五毒掌”,心中雖然悲痛愛子被殺,但為保全蘇家根苗,不得不雙雙化裝成乞丐模樣,棄家逃出。

打算另外找地隱居,再練絕藝,以圖復仇。

可是那巫山老怪,性情殘酷異常,事先早已將鐵柺蘇致遠家事打聽清楚,並派有專人暗中監視白髮婆婆的行動,雖然連殺十多人,並未滿足,聞報兩人逃脫,不但不肯放鬆,反引以為恥辱。

一路追蹤到濟南府城外,將兩人截住,一上場便痛下殺手以“五毒掌”擊斃白髮婆婆。

因對蘇玉璣別具用心,打算活活生擒,攜回老巢,慢慢羞辱折磨,正巧李玉琪趕來,一掌將巫山老怪劈死,救出蘇玉璣。

蘇玉璣說完上述經過,又愁容滿面地道:“巫山老怪雖被公子擊斃,其手下黨羽定必不肯甘休,公於功力高絕,雖不恐懼,但日後行道江湖,卻不能不防其暗算,我今舉目無親,了無牽掛,本欲遁蹤荒山,苦練一番,日後往巫山尋找毀家眾犯,報還血仇,亦為地方及江湖中除一大害,只是,一來所知有限,恐心有餘而力不足,二來公子為我家除此元兇,深恩大德無以為報,故願跟隨公子左右,作一名書童,未知公子肯收納否?”

言畢,起身恭立,目注李玉琪,滿臉哀怨期望之色。

李玉琪滿腔義憤,早被觸動,見狀忙拉他坐在身側,非常忿怒地說:

“想不到巫山老怪一行如此可惡,早知這樣,決不放他手下逃走,好在元兇已殲,我自身亦負有血海深仇,正欲前往江南察訪,你即瞭然一身,願意跟我在一起,真是再好不過。

說實話我也捨不得讓你離開,不過奴僕之話,實不敢當,既蒙不棄,你我結拜為兄弟好了,至於功夫方面,我雖不才,倒也學過幾套,只要吾弟願學,我是決不吝嗇的!”

蘇玉璣聞言,喜出望外,陡地立起,兜頭一揖,愁容掃盡,雙頰上梨渦滾轉,綻顏一笑,道:“公子此說當真?小弟這裡道謝了!”

李玉琪見他淚痕未乾,笑顏若花,心中一動,也自笑道:“你我既以兄弟論交,請勿再呼我為‘公子’,我姓李名玉琪,你不是早已知道了嗎!”

蘇玉璣眼珠一轉,咯咯一笑,輕聲說道:“那我就稱你玉哥哥好嗎?”

這一聲“玉哥哥”清脆嬌細,若含有無比柔情,蘇玉璣自覺面上一熱,李玉琪聽來,心頭亦是一震,似覺耳熟得很。

原來竟與瑛妹妹喚聲一般,溫柔嬌憨異常,想起伊人不知在何方,可安好否?不由長嘆出聲。

一旁蘇玉璣,見他不但不答,反現滿面愁客,只當他不願與自己這等親熱,面容因之驟變,眼圈兒一紅,氣幽幽的,若有無比哀怨地道:

“你……你是不願我如此喚你?那我……”

下文尚未出口,李玉琪已然警覺,搶著道:“璣弟休要誤會,我因突然憶起自己身世,心生感動,不由嘆氣,想我孤身一人,無兄無弟,家中父母不知為誰所害,亦是個舉目無親孤兒,如今既然與吾弟論交結拜,歡喜還來不及,哪裡會不願你叫我‘玉哥哥’呢!”

說完,一看天色,四更將盡,又道:

“天快亮了,璣弟快去睡一會兒,明天還有許多事要辦,有話明天再談吧!”

蘇玉璣經他一提,也覺得疲倦不堪,便回到隔壁房中,不一刻便睡熟了。

次晨,李玉琪起身,見他那位新交的璣弟尚在熟睡,便先喚來夥計,告以尺寸大小,命他代購兩套青緞長袍、內衣、內褲及鞋襪等物,先行送去,再去購買棺材,僱好大車、工人,等待飯後拉住城外。

一會工夫,夥計送來衣服,李玉琪親自送往鄰室,給蘇玉璣更換,蘇玉璣此時剛剛醒轉,尚未起身,見李玉琪走進,不但未起身相迎,反將棉被蓋得死緊,像生怕別人去掀一般。

李玉琪當是璣弟弟怕冷,也未在意,將衣服放在床頭,囑咐他快些起床,便自退出。

蘇玉璣見“玉哥哥”這等關注,心中自是感激,起身將新衣一一穿上,甚是合適,就更暗暗感激“玉哥哥”心細如髮。體貼入微了。

俗語說得好。

“三分長像,七分打扮。”

他這裡換上一身新裝,更襯出他那一表人材。

與李玉琪兩兩相較,一個是丰神絕世,飄逸若仙,一個是天真嫵媚,秀麗出塵,兩人兩兩相較,真可說是一對瑜亮,直似親兄弟一般。

飯罷,雙雙走在大街人群之中,真可以“鶴立雞群”四字形容,無論什麼人見著,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羨慕、嫉妒與自慚形穢的複雜感覺。

而李玉琪對這位兄弟,除了道義與喜歡之外,更加多了一份憐愛的複雜情緒,不過尚在不自知的程度罷了。

且說兩人命大車拉至城外,將白髮婆婆,另外尋地葬好,立下碑文,蘇玉璣少不得又是一場大哭。

李玉琪也不禁陪著流了許多眼淚,直鬧到中午,才返回城中。

下午,兩人也不出門,就在房中品茗談心。

李玉琪將自己家世,遭遇以及下山訪尋琳姐、瑛妹,金陵尋找故人的打算等等,簡略述出。

蘇玉璣一旁聽得入神,不自覺握住玉哥哥雙手,顯露出深切關注的表情,對玉哥哥的絕藝,更發出了衷心的讚歎。

只是當他得知玉琪自小便訂婚約,又在千佛谷中,巧遇藍玉瓊等事時,卻無來由地襲起一片愁緒。

兩道修長的柳眉,緊鎖一起,但剎那間,卻又被其他的表情掩蓋住了。

不過,這種表情,雖僅是剎那間,但也非是一個做兄弟的人所應有的表現,這是什麼原因呢?

他大約也另有隱情未曾道出吧,幸虧那“玉哥哥”不曾發現,否則亦會產生這同樣的疑問。

一番話,足足說了一兩個時辰,最後李玉琪感慨萬分地說:

“璣弟,我的處境比你還要難忍,到現在還不知仇人是誰,雖有絕世武學,又有何用,每一思及,心如火焚,恨不得殺盡天下惡人,也恨不得殺了自己!”

蘇玉璣見玉哥哥意志消沉,悶悶不樂,自己也不好過,就勸他道:

“玉哥哥休如此說,你豈不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話麼,俗語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惡人終必遭報,你又何必急於一時呢,像我一般,仇人雖在眼前,無奈力不從心,報仇不成,反險些送掉小命,才是可悲哪!”

李玉琪想不到,璣弟小小年紀,會說出這番話來,心中佩服至極,遂將滿腔的激憤拋開,展顏道:

“璣弟所言甚是,你我都不必急於一時,依我看來,你亦是性情中人,根骨秉賦都好,只要肯用功,為兄確願稍盡綿力呢!”

蘇玉璣哪能不明白他話中之意,心中止不住大喜,握著玉哥哥的雙手一緊,跳起來道:

“玉哥哥真好,小弟這裡,給你叩頭了!”

說著,鬆開雙手,真想跪下,卻被李玉琪一把拖住道:“璣弟弟快別多禮,我來問你,你到底練過什麼武功?”

蘇玉璣便又坐下,將自己家學武功說了一遍。

李玉琪學究天人,胸藏千家武學,一聞便知,他雖然習過內功,卻不精深,所習者亦非正宗。

所用軟鞭招式,亦不見高明,火候更不到家,遂道:“我先為你打通玄關,教你‘天龍不動神功’坐禪之法,輔以靈藥,勤加修為,不出幾年,即可有成,你既慣於使鞭,我就教你一套乾坤鞭法,一套‘天龍掌法’好嗎?”

說著見蘇玉璣不住點頭贊好,又道:“這‘天龍不動神功’,乃佛門至高武學,為兩儀降魔神功基礎功夫之一,與金剛、般若諸禪功,有異曲同工之妙,易學速成,只要打通玄關,真氣運轉自如,練有二三年功力便可應用,我這兒有許多靈藥,足可補功力之不足,如能勤加練習,不出二年,便能勝過巫山老怪,且練成之後,定力特別增強,不懼諸般魔擾,妙用無方。”

“天龍掌法,乃由禪功中蛻化而成,共十六招,與禪功配合運用,威力更大,至於乾坤鞭法,是我從達親洞天所藏書中看得,共四十五招,幹鞭三三相連共有九招,利於遠攻,坤鞭六六不斷,共三十六招,利於近取,威力大,正合你用,等會兒我就教給你吧!”

蘇玉璣卻迫不及待,催促著快教,李玉琪故意逗他說:“哎呀,天已不早,我真有些餓了,咱們吃過飯再說吧!”

蘇玉璣不知他是故意逗他,以為他真的餓了,趕緊跑出去喊夥計備飯,李玉琪便乘空兒溜到馬廄,看看兩匹寶馬,摟住馬頭安撫一陣,回來飯菜已然擺上,璣弟弟正等得著急呢!

飯後直到掌燈時分,李玉琪才告以“天龍不動禪功”口訣,囑其在榻上坐好,自去打開包袱,自玉瓶中取出兩枚朱果,兩顆血蓮子及兩節血藕,又倒了一杯“玉髓靈乳”。

蘇玉璣一口氣將各物吃下,立即按照口訣跌坐,閉目垂簾,凝神內視,徐徐調息。

李玉琪側坐身邊,一掌覆往蘇玉璣天靈百匯穴,一掌蓋住丹田,正欲將本身真氣透入蘇玉璣體內,為他通穴。

忽聞蘇玉璣“嚶嚀”一聲嬌呼,立即身體微顫,雙頰飛紅,妙目驟然睜開,瞪視著“玉哥哥”出神。

這一下把李玉琪嚇了一跳,若非他練就“兩儀降魔神功”,陰神早固,一心可以二用,不受任何外魔影響。

否則就這一驚,非導致走火入魔不可。

李玉琪雖吃一驚,並未慮及其他,只道他體內仙靈藥發生作用,受不住氣流激盪之故。

因此立即低聲叮嚀,忍耐片刻,速閉雙目依言用功,才漸使蘇玉璣鎮定下來,將一切外物,置之不理,集中全部心神,跟隨李玉琪透過的真氣,與所服奇珍化生的氣流,運氣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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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蓋雪望月

一個時辰之後,蘇玉璣周身奇經八脈,全被打通,他本人也漸能心領神會,自行以神導氣,穿穴過關。

而李玉琪卻是鬢角漸溼,鼻尖冒汗了。

要知這通穴穿脈之法,極易消耗行功人的精力,真氣,功力稍差,根本不敢嘗試,李玉琪功力雖已深不可測,所練“兩儀降魔神功”真氣,能在任何情況下,生生不息,但此時也因消耗過多,微微現出起汗來。

雖則如此,李玉琪並未停止休息,仍然助其行功不輟,又過一個時辰,連轉兩大周天。

蘇玉璣體內真氣已然凝固,而達駕馭自如,返虛生明,得於自在之時,方才悄悄將手移開,躺在蘇玉璣身後休息。

此時蘇玉璣,行動自如,與兩個時辰以前,已然大不相同,不但體內氣機活潑,坎離互濟,葆真歸元,血脈早通無阻,外表觀之寶光外宣,氣朗神清,另有一股瀟灑自如之象。

又過了一刻,蘇玉璣自行運功一轉,徐徐下丹,一睜鳳目,便自覺出,較前似有一大進步,周身更是舒泰異常。

雖連坐三個時辰,不但不覺絲毫疲倦,精力似乎更加充沛,心中那股子欣喜,就別提有多大了。

正想嚷著要玉哥哥教授鞭法,突然身後異香甚濃,心中奇怪此香的來處,回頭一瞧,李玉琪滿臉汗水,正在閉目養神。

蘇玉璣知道玉哥哥為自己累得滿頭滿臉是汗,心中又痛惜地“哎”了一聲,掏出手帕,俯下身軀一邊為他揩汗,一邊道:“早知會把你累成這個樣子,我真不讓你為我通穴呢,你……你也太不愛惜自己了!”

李玉琪睜眼笑道:“我能為你流點汗還不是應該的嗎?你又何必客氣呢!你也躺下睡一會吧!”

說著用手一拉,蘇玉璣身不由主,倒在他的身畔,心中雖然一百個不願意,臉卻不由得泛起羞怯,幸虧李玉琪臉向上臥,未看見他那付窘態,否則這位璣弟,更加覺得無地自容了。

李玉琪等他臥倒,半天不見他說話,心中奇怪,側身一翻,曲肱為枕,與他對面而臥,兩人相距不滿一尺。

蘇玉璣只覺得他身上那股香氣,沖鼻而入,格外醉人,禁不住陣陣心跳,周身發燒,深深沉醉起來。

他怕遇著李玉琪那雙清澈而動人肺腑的目光,裝作休息,將鳳目緊緊閉上,但是,在他的心中,卻有無數的念頭,在糾纏分擾,纏得好緊,擾得神亂,他的心止不住狂跳起來。

他只好緊緊地閉起朱唇,以防萬一跳出腔外。

李玉琪功力雖高,卻不曾達到“他心通”的地步。

否則,他一定會知道璣弟的心事,而那時,他可能也就不會如此毫無顧忌,毫不動心地與他對面而臥了。

不過,但憑那天眼通神力,他已經看出蘇玉璣臉上表情的變化,憑那天耳通神力,更早已聽出他心頭的狂跳與不寧,因此,他詫異驚奇地問道:“璣弟,你怎麼啦?心跳得這麼快,臉又這麼紅,該不會是生病吧?來,讓我摸摸看!”

這一問不打緊,蘇玉璣嚇得自床上一躍而起,反身縱落地上,好像主怕玉哥哥摸他似的,邊走邊吱晤地說:“沒什麼,我大概是累了,有話明天再談……玉哥哥,明天見,你也好好地睡一覺,休息一下吧!”

說著,不等回答,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反手帶好房門,留下李玉琪一人,獨自猜疑璣弟弟慌張的原因,想了半天,也想不透箇中道理。

蘇玉璣回到自己房中,翻來覆去不能成眠,手中緊握著那方沾滿李玉琪汗水而帶異香的手帕出神,不時地還放在唇邊、腮上,或蓋在鼻端喚著,這到底是何緣故呢?是在猜測這異香的來歷嗎?

隔壁李玉琪靜臥榻上,也因有那麼多紊亂思想,一時也睡不著覺,遂運起一半陰神,加緊運功,以補消耗。

此時外視陽神,格外靈敏,只要他有意察聽,方圓十幾裡的聲音,都可以清楚地聽到。

但即使無意察聽,隔壁房中的一切聲響,也自然入耳清晰,因此他察覺到蘇玉璣輾轉反側,與急促的呼吸聲。

不禁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輕聲而奇怪地問:“璣弟,你怎的還未睡著?有什麼事嗎?”

蘇玉璣臥在自己房中,閉目亂想,驀地聽到李玉琪細如蚊鳴一般的語音在耳邊響起。

以為他已來到床邊,不禁驚得用雙手緊抓被頭,眼睛瞪大,口“啐”一聲說:“玉哥哥……你……”

下文尚未出口,既已看清房內並無一人,門窗關閉,完好如初,遂又“咦”了一聲,改口問道:“你在哪兒呀!”

李玉琪看不見他那驚駭的表情,便說:“我在床上呀!”

那聲音仍然細微,有如耳語一般。

蘇玉璣下意識地看看身畔床裡,又問道:“是在哪個床上,我怎的看不見呢?”

李玉琪“嗤嗤”一笑,說:“當然是在我自己的床上嘍!”

蘇玉璣這才放心,卻頑皮地皺起鼻子,呶著嘴說:“好啦!好啦,你睡著吧,別管我,我真的要睡了!”

說睡可不一定就能睡著,但他卻不敢再容易翻身了,因此不一刻,到真的沉沉睡著了。

次日整天,蘇玉璣纏著“玉哥哥”教授乾坤鞭法,兩人閉起房門,在那二丈見方的客房內,指手劃腳。

直到當晚薄幕時分,蘇玉璣雖然勉強將四十五招鞭法記住,卻是手不應心,要說用心對敵可非得十天半月的苦練不可。

要知這乾坤鞭法,乃前古著名兇人,仗以橫行的絕學,威力與神妙,自非是一般鞭法可比。

蘇玉璣雖然智慧超人一等,將全部鞭法記下,使來將只能依式學樣,尚不能深切體會其精奧,更不能將精、氣、神、鞭四者合而為一了。

但是李玉琪卻又不同。

雖然他亦是僅憑記憶,並未實地練過,但由於功力深厚,臻達化境,所練降魔劍掌,都是極其深奧繁雜的絕學,加以才比天人,胸羅萬有,無論何種招式兵刃,只要通了訣竅,施來自然頭頭是道,得心應手,宛如宿學一般。

當晚,蘇玉璣練完“天龍不動禪功”,又拉著玉哥哥,到城外僻靜處,練習鞭法,直到三更將盡始返。

第二天,店夥計將另一具馬鞍送來,李玉琪決計前往金陵訪找鐵掌金稜上官銑的事,對璣弟弟說了。

蘇玉璣只求與“玉哥哥”永不分離,到哪兒都無所謂,當然贊同江南之行。

故此,李玉琪結清了房、飯銀子,多賞小帳,親自到馬廄中,將兩匹寶駒備妥鞍籠,真是寶馬、銀蹬、雕花鞍,配在一起,端的相得益彰,更顯得神駿異常。

蘇玉璣與兩匹馬尚是初見,李玉琪少不得又是一番介紹,璣弟弟滿口贊好,喜歡得不得了。

李玉琪與他,雖只三日相處,心底卻已自然地產生了深切的感情,見他一副興高采烈,嬌憨嚷笑的樣兒,便說:“璣弟弟,你既然喜歡他們,就任選一匹,作為我送給你的禮物吧!”

蘇玉璣聞言,高興得直跳,轉念一想,卻又微露愁意地道:“這馬本是一對,一公一母,分開了他們自己也不會快活的,我不要了。”

李玉琪一徵,說道:“我們又不是分手,他們怎麼會分開呢?”

蘇玉璣著含深意,正色瞪著他說道:“將來你尋著琳姐、瑛妹,還能不把我忘了,還能與我在一起嗎?”

李玉琪敞聲大笑,心道:“這位兄弟,想得真遠,語氣之中,酸氣沖天,難道你將來自己不娶媳婦?願意跟我一輩子嗎?”

不過,見他那副認真又黯然的神色,這話可不便出口,遂也正色答道:“只要璣弟弟你願意,我們一生一世均在一起才好呢,你又何須顧慮這麼多呢!”

蘇玉璣知道玉哥哥尚不知自己的用心,但是他卻不願放過這個機會,仍然正色地說:

“好,咱們一言為定,今生今世永不分開,你說的話也不能反悔,我……我就要這一匹吧!”

他指的正是那匹母馬“蓋雪”。

李玉琪忙道:“君於一言,哪有反悔之理,璣弟弟儘可放心!”

說畢,對那靈馬“蓋雪”道:“他是我的好弟弟,也是你的新主人,你要乖乖地聽他指揮,你明白嗎?”

那“蓋雪”真個靈慧至極,聞言對蘇玉璣歡聲長嘶,連連點頭,像是對他敬禮歡迎一般。

蘇玉璣也是喜得摟住馬頸,慰撫它道:“蓋雪真乖,我不會錯待你,也不會讓你倆分開的,你放心吧!”

說完,又道:“玉哥哥,咱們走吧!”

李玉琪看看天色已是已未,再不走中午便不能抵達泰安了,一聽蘇玉璣催他,便即招呼“雪兒”先行,令“紅兒”蹲踞鞍後,與蘇玉璣一同騎,緩緩馳出店外。

大街上,過往行人,見這兩人兩馬,俊秀神奇,紛紛駐足而觀,李玉琪安之若素,蘇玉璣卻是沉不住氣,粉頰飛紅陣陣,氣得只瞪眼睛。

不一刻,馳出南門,轉入官道之上,只見“雪兒”自空中飛落,棲在“望月”的身上。

那兩匹龍駒,在店中連憋了幾天,早已不耐,這時一上官道,見那道路寬闊行人漸稀,立即連聲嘶鳴,聲若龍吟,不待吩咐,逕自放開四蹄,風馳電掣般地飛奔起來,未到響午,已然抵達泰安。

泰安,漢時置郡,金設為州,明置為縣,五嶽之一的泰山,即聳立於城北。

泰山周圍凡一百六十里,高約四十餘里,其中峰巒溪澗,不可勝數,以山峰特出群峰之勢,又有東西南三門,東北中三溪等處,為山之勝。

兩人久慕泰山之勝,李玉琪外祖父泰山奇叟孔慕儒,雖已故世多年,並無其他後裔,但其故居,陵墓俱在傲來峰頂。

既經過這裡,哪能放過上山的機會,又怎能不到外祖父墓前,把祭一番呢,因此,兩人在路上已商量好,在泰安打過失便去泰山一遊。

泰安縣城,規模比濟南府小了很多,不過也甚是熱鬧,旅店客棧特多,以備過往遊客息腳之用。

二人因帶著一猱、一鳥,甚是刺目。

李玉琪為免驚世駭俗,便找了一家旅店,把“雪兒”“紅兒”安置房中,稍事盥洗,雙雙到店前附置的酒樓之上,在臨街樓窗邊落坐,要了幾色店家所報拿手的酒菜,各自斟上一杯,邊吃邊看街景談笑。

這時,正值晌午用飯之時,樓上酒客,已上滿八成,兩人邊吃邊談,也未在意。忽然樓梯微響,走上二人。

蘇玉璣座位正對梯口,聞聲抬頭一看,與那二人打了個照面,雙方均是一怔,似乎想不到,在此地會遇上這等俊秀人物。

但蘇玉璣一怔之後,卻是一撇嘴,滿心不服的樣兒。

李玉琪面對蘇玉璣,見他住口不言,臉上表情,瞬息數變,心中詫異,回頭打量,不覺眼前一亮,心中稱奇。

這時,那二人已走上樓來,滿堂酒客,全覺得眼前一亮,一團亂嗡嗡的聲音,剎那間驀地停住,接著又被竊竊私議聲擊破,悄悄地評語起來。

原來那二人,一個是中年文士,白面無鬚,身材瘦長,雙目中精光四射,鬢邊兩太陽穴高高凸出。

十月大寒天,別人都穿上棉衣,他卻單著一件青布長衫,卻仍然精神抖擻,毫無一點萎縮之像。

內行人一入眼便知道,他必是身懷極佳的內功修養,若非已達寒暑不侵的境界何以臻化。

文士身後,跟著一位玉貌朱顏,天仙化人,二八年華的絕世姑娘,那姑娘著一身淡紫衣裳,紫杉紫褲紫羅裙,連一雙蠻靴,背後披風,微露的劍柄、劍穗,手中的細鞭,都是紫色。

上得樓來,瞥見蘇玉璣瞥嘴,柳眉一揚,似想發作,但一與李玉琪四目相對,卻立即雙頰紅暈,梨渦隱現,忙亂地低下頭。

伸手牽住那中年文士的衣袖,蓮步珊珊,輕巧若一陣香風,自李玉琪身旁拂過,侷促地在鄰桌坐下。

李玉琪驟睹兩人,尤其那紫衣姑娘的嬌容,彷彿甚是面熟,細看面形與璣弟弟極為相似,又似在哪裡見過。

拈杯沉思,有意無意地偷看一眼,可巧啦,人家姑娘可不也正在側目微睬,四目一接,李玉琪恍然而悟。

那雙頰飛紅,粉頸低垂,一手撫胸,羅巾掩唇,燦然而笑的表情,不正是在濟南府時,趵突泉呂祖殿上,與一老道同吃茶的兩個人嗎?

李玉琪心想:“這真的太湊巧了,怎的這姑娘又來此地了呢?似這等怕羞的樣兒,何必在江湖中闖蕩,真是有趣得很。”

想著,不禁又盯了一眼,也自展顏而笑。

一旁蘇玉璣,見他玉哥哥對那紫衣姑娘,一瞧再瞧,沉思不語,心中甚是不悅,數次以目示意,恁自不覺,氣極“哼”了一聲,暗中惱道:“看你能瞧到何時!”

對面,與姑娘同來的中年文士,面向李玉琪而坐,剛才他正在點菜,故未注意這邊。

這一吩咐完畢,舉目一看,正遇著李玉琪展顏微笑,不禁又是一怔,以為是向他打招呼,遂亦回報一笑,心中卻暗暗稱奇,自忖道:“看這少年,氣朗神清,仙骨珊珊,宛如天上金童,根骨比另一少年還要高出一籌,只看不出會不會武?”

想到這裡,瞥見身畔的女兒,嬌羞答答,含情脈脈,一反過去心高氣傲,自以為巾幗英雄的豪邁神氣。

不禁暗悟,想道:“似這等良材美質,千萬人中,難尋其一,如能擇為東床快婿,不但女兒終身有托,自己一身絕世,豈不也有了傳人!”

中年文士,一廂情願,正欲投同向李玉琪探尋來歷,突見街上飛快地馳來六騎快馬,馬上六人,一色黑色勁裝,黑色風衣,背插兵刃,紛紛在馬前下馬,不禁微皺雙眉,暗暗猜測這六人的來路。

此時,李玉琪的兩匹寶馬“望月”“蓋雪”均在店前還未牽入後槽,那六個大漢似是江湖中黑道人物,其中二人,一瞥見兩馬,立即發話道:“老大,你看這兩馬多麼神駿,要是獻給咱們盟主,定是奇功一件!”

語音低啞,口帶南音。

另一人道:“好,果是千里名駒,走,咱們進去問問,找出馬主兒,給他幾兩銀子,買下來獻給盟主吧!”

最先發話那人,脾氣似較暴躁兇橫,聞言吼聲說:“老大何必費事,吃完飯牽走就是,還問他主兒幹麼?難道他還敢對咱們洪澤六雄說聲‘不’嗎?”

說著,領先踏進店來,逕自登樓。

那老大卻較沉著,邊走邊說道:“老五的火爆脾氣,老改不過來,你忘了盟主臨行前的吩咐,少惹是非,還是給人家幾兩銀子才是正經。”

語聲裡,一陣雜杳聲響,一名誠惶誠恐的店夥計領著事路,六人魚貫登樓,踞坐中間一坐,大呼小叫,旁若無人,神態之間倨傲異常。

樓上靠窗兩桌,對六人的對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中年文士與紫衣姑娘,聞得洪澤六雄之名,面色微變,對望一眼,暗自猜測六人前來山東的目的。

蘇玉璣生長江南,早知這洪澤六雄之名,便悄聲告訴李玉琪說:“這六人乃洪澤湖水寇,自稱洪澤六雄,常年在洪澤湖一帶,打家劫舍,無惡不作,水裡功夫,真有獨特的造詣,老大惡龍董昆,以下是惡虎景炎、惡蛟盧嶺、惡豹黃燦、惡鷹谷駿、惡蛇蔡盾等,別人背後叫他們洪澤六惡,想不到他們竟趕來山東,竟敢打我們寶馬的主意,等會真得好好教訓他們一番!”

李玉琪見對面中年文士,面色有異,似欲出手懲戒六人。

他遂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悄聲傳話,叫蘇玉璣稍安勿躁,一會六人打上門來,再看眼色行事,下手教訓不遲。

果然那六人,個個橫眉豎目,生相兇惡,點了許多酒菜,夥計知道這一桌是凶神惡煞,不敢得罪,滿口的連聲應“是”,小心侍候。

好不容易上完了菜,偷抹了一把冷汗,正想溜開,那老五惡鷹谷駿,性情最是暴躁,猛然喝道:“站住,大爺尚有話吩咐,你跑個什麼鳥?”

夥計一驚,連忙返身笑臉相迎,哈腰回道:“大爺,小的侍候著啦,有話你老請吩咐吧!”

俗語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那惡鷹谷駿“哼”了一聲,道:“門前兩匹黑馬的主人可在這裡?你快去找他來,就說我洪澤六雄要買他的馬!”

夥計知道這六人一定要強買人家寶馬,他也曉得寶馬是兩位公子爺的,他內心暗想:

“看那兩位公子,一般的文質彬彬,俊秀可愛,雖帶著一隻異樣的猴兒,本人卻不像是練過武藝,我要是說出來,萬一那兩位公子,不明厲害,不肯出賣,一定召來殺身之禍,不說呢,眼前自己就得吃虧,這……這可該怎麼辦?”

想著,不禁回頭看了李玉琪一眼。

那老五惡鷹谷駿,聲音雖然低啞,音調卻高,全樓之上,幾乎無一人不曾聽清,李玉琪見夥計躊躇,回頭看來,遂對他微笑頷首,夥計以為李玉琪亦是怕事,願意將馬兒出讓,心中不由又代他可惜,心道:“哼,憑他們這幾副兇相,那配騎這寶馬!”

夥計這裡沉吟不答,也不過是片刻時光,但那惡鷹谷駿,已感不耐,只見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朝夥計指罵道:“王八蛋,你敢不回大爺問話,想是活得不耐煩了,看我不折了你的骨頭!”

說著轉出來舉掌欲劈,幸虧被他上首一人拉住,否則這一掌,夥計雖不致當場喪命,卻也夠他休養十天半月的。

就這樣夥計已嚇得臉色蒼白,顫聲指著李玉琪那方道:“回大爺,馬是那兩位公子爺的!”

此言一出,紫衣姑娘與那中年文士,都驚得“咦”了一聲,似乎想不到這兩個文秀的書生,會騎著這等寶馬。

紫衣姑娘更是關心,鳳目滾轉,注視著洪澤六惡,暗中決定,六惡如敢強迫買賣,必予痛懲!

惡鷹谷駿此時,早將濃眉豎起,環眼圓睜,一掀滿布虯鬚的下巴,一指李玉琪,暴聲喝道:“咦,那邊兩個娃娃過來,大爺問你,那黑馬肯賣嗎?”

語氣雖是商詢,神氣像煞攔路打劫的。

蘇玉璣氣得粉面通紅。

李玉琪仍一動不動,只哈哈一笑,拱手答道:“只要銀兩合適,在下哪有不肯出讓之理!”

惡鷹谷駿“哼”了一聲,說:“好,算你小子識相,要多少銀子,你痛快地說吧!”

紫衣姑娘見李玉琪竟肯將兩匹龍駒出讓,心中又奇怪又關心,可不便插言,偷偷斜過一瞥關切的眼波,靜聽下文。

李玉琪報以一笑,又說:“在下兩匹黑馬,俱是世上罕見的龍駒異種,又是一公一母,但能好生飼養,來年便生小駒,確是難得異常,如壯士確實喜愛,在下……”

那惡鷹谷駿見他說個沒完,早已不耐,喝道:“小子,你哪來的這麼多的羅嗦,大爺看得起你,問問你的價錢,你就快點說吧!”

滿面不耐兇相,竟離座走來。

李玉琪並不起身,仍笑嘻嘻道地道:“壯士既然如此爽炔,在下也不再多言,兩匹寶馬,一共算二十萬兩銀子吧!”

這“二十萬兩”說得特別響亮,全樓酒客,皆被這一數目驚得目瞪口呆,原因當時物價極廉,一桌上等酒席,頂多不過一二兩銀子,這二十萬兩數目,不要說洪澤六惡沒有,就是有也決不可能帶在身邊啊!

洪澤六惡,一驚之後,悉數站了起來,向這邊走來,惡鷹谷駿更是氣得連聲暴吼道:

“小子,真不知你吃了什麼熊心豹膽,竟敢拿你家大爺開心,我折了你的骨頭,看你還要不要二十萬兩!”

一伸手兜頭抓下,一旁蘇玉璣正欲立起,卻見李玉琪不知怎的,頭頸微晃,惡鷹谷駿一招落空。

正欲再上,後來五惡中,一個鼠頭獐目的漢子,趕上前一把抓住惡鷹谷駿的手腕,道:

“老五且慢,待我問問再說。”

說著,一指李玉琪,繼道:“小子,招子放亮點,看看爺們可是好惹的人物,放著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臉不要,大爺真你可惜,哪,這兒是五十兩銀子,那馬算是買定了!”

說著真從懷中摸出五十兩重的一隻元寶,丟在桌上,運掌一按,元寶嵌入桌面五分,滿面傲然之氣,返身就走。

李玉琪本就忍耐不住,這時見那人想走,正欲喝止,驀聞鄰桌紫裳姑娘,嬌叱一聲:

“站住!”

一頓,又道:“瞎眼臭賊,竟敢在泰山腳下,橫行無禮,強行買賣,真是可惡,識像的快夾著尾巴滾開,否則,可別怪姑娘出手管教你們了!”

原來那紫裳姑娘,見李玉琪兩人,始終不動聲色,任憑那六惡惡言惡語,發橫欺人,以為兩人均是地道的書生,不敢反抗,心想:“自己俠義中人,平常路遇不平,尚且伸手管管,如今怎能眼看著這可愛的書生,受人欺負呢!”

因此也不與那同桌的中年文士商量,立即起身發話。

洪澤六惡早先,一心想買寶馬,並未注意四周人物,此時見一背插單劍,手持紫鞭的美貌姑娘,嬌嗔滿面橫加干涉,全被觸怒。

老五惡鷹谷駿,踏步而出,一指姑娘說:“賤婢何人門下?竟敢找我洪澤六雄的樂子,可是想與爺們結親嗎?”

紫裳姑娘,家學淵源,早知這洪澤六惡的底細,一聽他出語輕薄,姑娘家粉面一紅,怒啐一口道:“狂賊可惡,招打!”

聲出,嬌軀不動,纖纖玉手揮起,紫影閃處,惡鷹谷駿早有提防,聞方搖肩退步,尚未站穩,“叭”的一聲爆響,頰上著了一鞭,火辣辣的一陣巨痛,立即皮破血流,顯出一條五寸多長的裂痕,“哇”地叫出聲來。

這邊蘇玉璣見姑娘出頭,樂得先瞧熱鬧,轉到李玉琪身邊,並肩坐下,此時見姑娘一鞭得手,打得惡鷹谷駿“哇哇”直叫,心裡一樂,鼓掌叫好,一時將剛才對姑娘的一點不滿,忘了個一乾二淨。

惡鷹谷俊為惡一生,只是打人,何曾捱過打,又大庭廣眾之間,這面子如何丟得起?

況且性子火爆,雖覺得姑娘手法奇高,仍是不管不顧,一聲怒吼,全身撲去。

一旁的惡蛇蔡盾,生得尖頭尖腦,性最歹毒陰險,見蘇玉璣鼓掌叫好,幸災樂禍的樣子,心道:“先斃了你這小子,臊臊小臭妮子的皮,著著你有什麼辦法!”

想著悄沒聲息地飛身縱起,向蘇玉璣迎面一掌拍出。

紫衣姑娘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俏目一轉,惡蛇蔡盾的行蹤已落在她的眼裡,未等他縱到桌前,猛地粉肩微晃,身形陡地橫移數尺,正好避過惡鷹谷駿的一撲,嬌叱一聲:“鼠賊招打!”

纖手再揚,“叭”的一聲,惡蛇蔡盾脖勁已被紫鞭纏住,只一抖,惡蛇蔡盾像一條死蛇一般,竟被全身抖飛,將老三惡豹黃燦撞倒,兩人跌作一雙。

惡鷹谷駿一式撲空,收勢不住,陡地前衝兩步,撞在中年文士桌邊,方才拿樁站穩,正欲返身再攻。

紫衣姑娘剛好抖飛惡蛇蔡盾,順勢向後一帶紫鞭,頭不回,身未動,“叭”的一聲,鞭梢兒正纏住惡鷹右腿,順勢一甩,惡鷹谷駿重約一百三十多斤的龐大身軀,立被甩出窗外,向街心跌去。

這一招二式,一連串動作,只是霎時的工夫,不但快捷迅速,而且乾淨利落,毫無一絲火氣。

樓上酒客,哪見過這種場面,早都嚇得唇青面目,縮在對面屋角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只有蘇玉璣一人連聲叫好,鼓掌助威。

洪澤六惡一見姑娘身手,就知道今兒遇上了扎手貨,不易打發,全都有點無法下臺。

其中老大惡龍董昆,人最機警沉穩,見狀知道憑自己兄弟六人齊上,就算能將姑娘接下,那中年文士,目閃精光,鬢邊太陽穴凸起老高,分明是內家高手。

也必不肯善罷甘休,俗語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如今日暫退,等晚間幫手一到,再行報仇不遲!”

想到這裡,隨即邁前一步,沉聲止住自己兄弟道:“老三,還不下樓去看看老五!”

又向姑娘拱手道:“姑娘且坐,請聽在下一言,今日之事,到此為上,看在姑娘份上,那小子的黑馬暫時不要也罷,今晚三更,我兄弟在泰山腳下,恭候姑娘大駕,作個了斷,那時姑娘如贏得在下兄弟,買馬之說,就作罷論,否則,還請少管閒事為妙!”

鬧市酒樓之中,舞刀弄棍,出了人命,端的不好調處。

人家既然公然叫陣,約地比武,姑娘正是求之不得,哪有不願之理,故而姑娘鞭梢兒一指,道:“好,一言為定,姑娘先請你們回去,今夜三更要你知道姑娘的利害!現在還不夾起尾巴快滾,若惹惱了我,也給你臉上留點記號。”

說罷,纖手一挫,鞭梢兒“叭”的一聲暴響,嚇得那惡龍董昆,往後連退了二三步,才又道:“姑娘請示姓名,在下即刻就走。”

紫衣姑娘“啐”了一口,說道“在下雲中紫鳳朱玉玲,都不識得,就敢跑來山東來現世撒野,真是活膩了!滾!”

說著,鞭梢兒又是一響。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雲中紫鳳”朱玉玲,家傳絕藝,出道不足一年,已然馳名大江南北。

與“九天藍鳳”藍玉瓊,“七手人魔”汪千里,並稱後起三秀。

其父北儒朱蘭亭,藝出儒門,深得“定、靜、安、慮、得”五字訣竅,悟出大異於釋道兩門的內力要旨,獨創“五字慧劍”一百零八式。

與南儒金繼堯合稱“儒林二友”,為白道中馳譽垂三十年的俠士,黑道中人無不聞名喪膽。

那惡龍董昆,亦是老江湖,哪能不知,聞言心中一凜,暗曉僥倖,知那中年文士,必是北儒朱蘭亭無異。

哪裡還敢久留,趕忙拱手道別:“久仰!”

連丟的五十兩銀子,也顧不得取回,惡狠狠瞪了李玉琪一眼,便領先下樓,會同跌在樓外的惡鷹谷駿,匆匆上馬,出城而去。

這邊李玉琪見姑娘功力甚高,輕巧的三鞭四式,報出雲中紫鳳朱玉玲之名,逐走洪澤六惡,大異於剛才嬌羞怯弱之態,兇霸霸甚是好玩,便不由心生好感,一等六惡下樓,便站起身朗聲一笑,拱手作揖道:“姑娘一身武藝高強,逐走惡徒,保全馬匹,深令在下感激不盡,這裡先謝過姑娘了!”

說罷,繼對那中年文士一揖,說:“前輩既與姑娘同席,想必也是高人,請受李玉琪一拜,並請讓在下作東,聊示謝枕如何?”

朱玉玲姑娘,手握紫色皮革鞭,正欲回座時,瞄見李玉琪滿面春風,正在舉手行禮發話。

別看她剛才兇霸霸的,揮鞭打人,此時卻又恢復那付羞怯的樣兒,雙頰飛紅,梨渦微漩,慌不迭地倚立文士身側,低垂粉頸,欲語還止。

逗得那中年文士,哈哈大笑,道:“玲兒的本領哪裡去了?人家謝你哪,你怎的……”

朱玉玲未待文士說完,手一推,撒嬌似地叫道:“爹,你……”

你字以下,並無後文,頭卻垂得更低。

蘇玉璣對於紫鳳朱玉玲之名,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想不到竟是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豔美姑娘。

心中不由得又生嫉意,方才那股子不快,不服之氣又兜上心頭,所以李玉琪向人家道謝,他卻只顧低頭吃菜,不聞不問。

此時聞得朱玉玲妖聲細語,抬頭閃目眉頭不由緊緊一皺,心中氣道:“好個小丫頭,真會做作,有朝一日,非給你一點顏色看看不可!”

那中年文士敞聲一陣朗笑,道:“仗義行俠,乃我輩份內之事,小友何必過謙,你們兩位,如不嫌棄,請一同過來,由老朽作東,再好好吃上一頓如何?”

李玉琪有心與他結識,以便多增加一點對江湖的瞭解,故而也不再客氣,拉住蘇玉璣,坐在文士對面,道:“前輩何出此言,在下兄弟相請還請不到呢,怎會嫌棄?不過這東道還請讓予在下,以示敬意謝枕吧!”

文士一指那五十兩銀子,說:“乾脆響們都別客氣了,還是讓洪澤六惡作東好了,你不看他已經將銀兩留下了嗎?”

李玉琪應聲答好,又道:“不敢動問前輩大名,不知可肯見示在下?”

文土道:“老朽朱蘭亭,人稱北儒,這是小女玉玲,綽號雲中紫鳳,未知兩位大名,從何處至此?”

李玉琪初入江湖,雖不知北儒朱蘭亭大名鼎鼎,但看剛才朱玉玲逐走六惡的情形,便曉得人家父女功夫不弱,因此道了“久仰”,隨後道出兩人姓名,並說前往金陵訪親,路過此地,意欲一遊泰山,最後又問起洪澤六惡來歷。

北儒朱蘭亭雖不能測知李玉琪深淺,卻已看出蘇玉璣身懷武功,聞言將六惡介紹一番,又道:“今晚洪澤六惡,即與玲兒相約比鬥,必有所依之後援,老朽因有他事,不能前往,未知兩位肯否前去,相助玲兒一臂之力呢?”

李玉琪心猛地一驚,暗疑:“這人怎能看出我身懷武學?”

朱蘭亭已哈哈一笑,繼道:“如我老眼不花,這位蘇小友,目光精湛,必具極深內功火候,武功必也登堂入室,比起小女玲兒,只多不少,如肯相助,老朽便放心了!”

要知蘇玉璣服食朱果,血蓮靈藥,玄關暢通,內功激增三四十年,天龍不動禪功,雖僅練了數日,已具二三分火候,外表已與前大不相同,雙目開闔之間,神光四溢,內行人一見便知,必有很好的內功基礎,不克臻此。

至於李玉琪“兩儀降魔神功”已達返璞歸真,返神還虛之境,不但太陽穴平平,與常人無異,連目中神光,也非要到運用天通眼,暗中視物或情感激動之時,才能顯射而出。

故而北儒朱蘭亭,雖是老於江湖,閱人千萬,亦不能發現他絲毫異處。

只覺他骨格清奇,秉賦佳絕,至於其他,仍不得而知,故才出言相試,約為朱玉玲之助。

聞言,知道自己並未被他識破,心雖暗笑,卻不說破,便道:“璣弟雖學過幾招,卻還未達前輩所說境界,不過玲姑娘與洪澤六惡之約,乃因在下兄弟而起,晚間自當為姑娘助威,前輩但請放心好了!”

北儒朱蘭亭見他答應,心中自是喜悅,談談說說,一席酒直吃了個把時辰,相約二更天店外相會,才帶著那依依不捨離去的玲姑娘別去。

玲姑娘自始至終,與玉璣一樣,未出一語,不過表情各各不同,蘇玉璣心中不快,不願多言,一個人低頭吃菜飲酒,誰也不理。

玲姑娘雖不語,俏目不時地注視李玉琪一舉一動,靜聽他與朱蘭亭對答,頰上紅暈梨渦,也一直不曾平息。

態度方面,也較初見時自然了不少,臨去時,更是秋波含情,默默凝睇,一副欲語還休,依依不捨之態。

任誰見著,都會立即生出一種憐愛傾心的感覺來。

李玉琪生來就是多情種子,哪能不知姑娘的情意,雖無特別的用心,但對姑娘亦自有一番喜愛的心意。

二人去後,李玉琪呆了一呆,似在回味,半晌方將六惡所留銀子,自桌上取出,悉數充作店錢酒帳。

聲明連六惡所叫一席,一併計入,多餘銀子暫存櫃上,等明兒走時,作賞於夥計的小費。

這一著,店夥計無不大喜,更將兩人當財神爺一般侍候,不待吩咐,即將兩馬牽入吃槽,上草上料,也似對待客人一般。

蘇玉璣可是一肚子不自在,依著他恨不得立刻上路,離開那狐媚的朱玉玲愈遠愈好。

在他看來,玉哥哥已經看上了人家姑娘,才有意與北儒朱蘭亭套近乎,心中不但暗代未謀一面的趙家姐妹不平,更暗責玉哥哥見異思遷。

對玲姑娘呢,更是深惡痛絕,認為她故意矯情,裝出一付眉目含情,嬌羞欲滴的樣子,吸引玉哥哥的注意。

因此他恨不得當時拿出鞭子,狠狠地抽她兩鞭,煞煞她那狐媚之氣。

其實,他也不反省一下,想想自己的用心,跟隨李玉琪的目的是為著什麼,卻只知責備別人,豈非好笑矣!

回到房中,蘇玉璣一反常態,陰沉不語,李玉琪察覺有異,問道:“璣弟弟怎的不高興呀?”

蘇玉璣瞪眼看著他道:“我有何事,值得高興?倒是你,剛剛結識了一位又美又嬌的紅粉佳人,才值得大大高興一番呢!”

李玉琪聞言一愕,旋即敞聲大笑,道:“哎呀,你敢情是吃我的醋啊,好好好,我將那姑娘讓給你就是了,何必與我生氣呢?”

蘇玉璣知道他會錯己意,但細心一想,前一句豈不正說破了自己的心意嗎,這一想,臉兒陡地一紅,“啐”了一口道:“謝謝你的好心吧,她那股狐媚的樣子,我看著就生氣,討厭!”

李玉琪被“啐”了一頭霧水,真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又似有一新發現,只見他“唔”了兩聲,指著蘇玉璣道:“哈哈,我初見玲姑娘時,就覺得她有些像你,現在一見你這付兇樣兒,更像得厲害,哈,要是你著上女裝,人家不說你們是親姐妹才怪呢,不過你卻是男人,與她正是朗才女貌天少生的一對,怎的說討厭她呢!”

蘇玉璣聞言,心中恍然,特地到銅鏡前,細看自己臉龐,眼兒眉兒,鼻兒唇兒,果然活像一母所生,皆有幾分相似之處,心道:“這真是怪事,那丫頭怎會這等像我,但不知我倆誰大誰小,下次相見,倒要好好地瞧瞧!”

想著卻又“啐”了一口,嗔道:“什麼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我才不要她呢,天下長得相似的人多得很,難道都要我一個個娶……”

娶字出口,自覺不好意思,一伸舌頭,把下文咽回,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將臉上的冰凍,沖刷乾淨。

李玉琪一半玩笑,一半認真地說:“自古至今,有三妻四妾的人,多得很呢,我們又何必拘泥,只要大家能獲得諒解同意,彼此又情同意合,我想多娶幾個,是不妨事的!”

這是實話,古代重男輕女,只要有錢,能應付得來,高興娶幾個女人,就娶幾個,在法在理,毫無一絲限制。

只有在夫妻的感情上,可能會形成一種障礙,常因女人過多,一人應付不來,而有爭風吃醋,甚或紅杏出牆等事發生。

蘇玉璣自然也曉得此理,但出自李玉琪之口,聽來卻令他又喜又氣,思量一刻,嗔道:

“好啊,敢情你真打那玲丫頭的主意啊,將來見著琳姐、瑛妹,我要不狠狠地告你一狀才怪呢!”

李玉琪“唉”聲長嘆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在勸你不要死心眼兒,不料卻被你反咬一口,真是好人難做,好人難做!”

說罷搖頭晃腦,唉聲嘆氣,一到學究模樣。

蘇玉璣嗤地一笑,輕輕打了他一掌,道:“你還罵我是狗,看我將來不告狀才怪,你當我看不出來嗎,一付水靈靈的桃花眼,到處拈花惹草,真不知被你迷倒多少人呢,我……”

一提到他自己,不由他不紅臉住口,本來嘛,他不也一樣早被他迷住了嗎?

兩人在房中一鬧,不知不覺已然入夜,“雪兒”自外飛進嚷著要酒,於是二人叫來酒萊,就在房中,與雪兒、紅兒分食。

飯後蘇玉璣又要了一間房,獨自一人跌坐用功,一直到將近二更,才到李玉琪房內道:

“看樣子,今晚有一場好殺,玉哥哥你別動手,讓我與玲丫頭較量較量,看誰打的賊多如何?”

李玉琪笑道:“乾坤鞭法,你尚未熟,我看你決非玲姑娘敵手呢!”

說著,見蘇玉璣面呈不服之色,似想發火,遂趕快自囊中取出一條金光閃閃的長蛇,遞給他道:“此鞭便是過去我對你說過的千年火鱔,現在已被我製成軟鞭,就送給你吧,此物據說是武林一寶,如以真氣灌注鞭身,可作鞭、杖、槍、筆使用,軟鞭如意,神妙無窮,就連吹毛斷鐵的寶刀、寶劍亦不能砍傷分毫,神妙無窮,再者這鱔唇上兩隻觸鬚,無堅不摧,雙目晶光亦可閃惑敵人目力,如能善自運用當能勝過玲姑娘一籌呢!”

那蘇玉璣冷不了地見取出一條金蛇,嚇了一跳,不敢用手去接,但聽說是千年火鱔所制軟鞭,便接過細看。

那鞭通體五尺多長,閃泛金光,雖只拇指粗細,卻有十多斤重。頭部略大,若似小桃,雙目似嵌著兩顆藍寶石,射出兩團藍光,鱔唇緊閉,居上兩隻觸角,尖銳地挺出五寸多長。

握住尾部,在掌中纏了一圈,試一揮舞,燈光下立即擁出一片金霞。

頭部兩團藍光,更隨那緩急之勢,伸縮不定,雖遠可達一尺,再試將本身真氣,運至鞭身,鞭便筆直若槍,微以觸鬚輕點桌上的銅鏡,僅聞“嘶”的一聲輕響,銅鏡便被洞穿,顯出兩個米粒般大小的小孔。

蘇玉璣見鞭這等神妙,喜得雙腳直跳,拉著李玉琪手臂,咯咯笑道:“玉哥哥真好,這鞭真太妙了,就叫它‘金鱔神鞭’好嗎?”

既已送出,人家自然有權起名,李玉琪哪能反對,因此,這隻鞭自今天有了正式名稱“金鱔神鞭”。

此時,天已二更,蘇玉璣將長衫脫下,露出一身青色的緊身勁裝,又將原有軟鞭留下。

將新的“金鱔神鞭”卷好,收在斜掛的百寶囊中,催促著李玉琪快走。

李玉琪仍是一身天蠶藍色儒服,外邊套著一件藍緞絲長袍,吩咐“雪兒”留在店裡,看守行羹、馬匹。

卻令神猱紅兒去泰山腳下等候,自己與蘇玉璣並肩緩步出店。

此刻,街上多數商家,都已關門,只有酒樓,飯店依然是燈火通明、熱鬧異常,兩人出店,閃目四眺,李玉琪首先發現,雲中紫鳳朱玉玲,獨自一人,站在對面街道暗影之中,正向這方注視。

一見二人出店,立即迎上前來,仍是一副羞怯怯的表情,鶯聲道;“公子才來啊!”

蘇玉璣撇嘴,並未答言。

李玉琪將手微拱,笑道:“有勞姑娘久候,在下深感不安,咱們這就走嗎?”

玲姑娘垂首一笑,道:“天已不早,我們快些走吧!”

李玉琪點頭稱是,玲姑娘順街前導,腳步逐漸加快,不一刻便至城邊。

這一番,玲姑娘受教而來,她爹爹北儒朱蘭亭,回去之後,雖還拿不準李玉琪是否會武,卻因午間他那種鎮定神色,應付洪澤六惡的表情起疑,故才令玲姑娘對他考究一番。

不過玲姑娘真有點不信,故在起步之時,腳程不敢放得太快,邊行邊轉目竊視,見蘇玉璣兩人,並肩攜手,始終與自己保持三尺距離。

此時,城門關閉多時,玲姑娘誠心試探,因而毫不猶豫,騰身而起,一式“鳳鳴九天”

微發一聲脆嘯,拔起三丈多高,落在城頭,轉頭後視,李玉琪兩人可不仍立在身後三尺之處。

玲姑娘粉面一熱,心頭微跳,不敢再看,一展身形,快似一道紫煙,嗖的一聲,縱至城下,伏身向泰山飛掠。

泰安城距離泰山山麓,只有六、七里路。

那朱玉玲姑娘,既以“雲中紫鳳”為號,輕功方面自有獨特的造詣,況且她已知李玉琪、蘇玉璣兩人武功不弱,卻故意隱藏不露,一時不由激發起好勝之心。

一下城牆,即以全力施展輕功,身形何異於一縷紫煙,起落之間,更何上十丈,故而不一刻,抵達山腳,再前便是上山的道路了。

玲姑娘停身四顧,前方是巍峨的泰山,高聳入雲,山坡上怪石鱗峋,路右一片廣場,似是一片墳地,四周圍著稀疏的巨松古木,每株粗可合圍,高有五丈,路左倒是平坦,順山勢蜿蜒為一望無際的麥田。

此時正值冬季,田裡所種麥苗未發芽,玲姑娘知道,三更未到,洪澤六惡可能尚在途中,倒不驚異。

但回身一瞧,身後不見了李、蘇兩人,心中吃一驚,不由暗暗想道:那李公子分明不會武功,即使會也不能太好,自己這一好勝,將人家丟下老遠,等會兒見面怎好意思?

想著,正望著來路出神,突然身後一聲怪嘯響起,似人非人,似獸非獸,聲音尖銳刺耳,難聽至極,緊接著,風聲颯颯,似向自己襲來。

玲姑娘以為來了強敵,不敢怠慢,蓮步頓處,身形前移一丈,落地反身抽劍,一氣呵成。

姿態優美從容,正欲出招制敵,閃目一看,月光之下,剛才自己立身之處,此時正站著一隻似猿非猿的怪物。

遍身火紅柔毛,紅髮披肩,兩臂長垂及地,高約二尺,一對火眼,紅光四射,黑夜之中格外顯得怕人。

接著一張大嘴,注視著自己,玲姑娘一生,哪見過這等怪物,尤其在這黑夜無人的曠野,更是膽怯。

她的心頭怦怦,一時真不敢貿然進擊,只挺著一把紫霞閃閃的寶劍,與那怪獸僵持當地。

正在此時,前面山麓道旁,一座五丈多高的巨石之上,突然又現一條人影,發出一聲輕笑,緩緩發話道:“紅兒小心嚇壞了人家姑娘,你主人不打死你才怪呢,快過來吧!”

那怪獸真個聽話,聞言對玲姑娘嘻嘻一笑,蹲身一個倒縱,兩臂翼張,活像一頭巨鳥,落在那人身旁。

玲姑娘俏目閃處,早已看清那人正是蘇玉璣,粉頰一紅,收劍問道:“李公子呢?”

蘇玉璣一聲脆笑,卻又撇嘴對紅兒作了個怪像,指著姑娘身後道:“那不是嗎?”

玲姑娘轉身再轉,可不正看見李玉琪,自來路慢慢踱來,此時玲姑娘顧不得害羞,立即迎上,滿含歉意地道:“李公子,你……才到啊?”

其實,李玉琪一出城,便與蘇玉璣分手,獨自一人,施展“大挪移遁法”趕到前面。

隨行運用天耳通神力,順著聽到的聲音,飛臨洪澤六惡落腳之處,發現北儒朱蘭亭亦隱身暗處察探賊蹤。

故而才悄悄趕回山麓,遠遠看見蘇玉璣隱身巨石之後,指示神猱紅兒,戲弄玲姑娘,心中又氣又笑,暗以“千里傳音”止住紅兒的進擊,才緩緩踱出,故意對玲姑娘正色說道:

“玲姑娘輕功真俊,一下城便不見了,我璣弟不管不顧,在後面猛追姑娘,丟下我在後面,好半天才走了來,害姑娘久候,真對不住!”

玲姑娘不知他有心相戲,見他說得認真,心中更覺歉然,美目流盼,又向前移走了兩步,幽幽地道:“都是我太過性急,趕得太快,致將公子拋下,你……沒累著吧?”

此時兩人相靠很近,彼此氣息相聞,都能嗅著對方身上散發出的異香,繼而又都奇怪這異香的來處。

李玉琪神目若電,雖在黑夜之中,仍能清晰地察覺,比他矮著半頭的玲姑娘,微微悸動的前胸,比花更嬌的豔容,心中怦然欲動,若有所思,忘記答話。

“玲姑娘仰首凝睇,與李玉琪正在激動之中的目光一觸,嚇了一跳,疾速地又垂下頭,想道:“怎的這會兒他的眼神這等駭人?簡直比小燈籠還亮,他的身上,又怎會如此香呢?”

蘇玉璣老遠望去,兩人似是依偎在一起,心中大感不滿,故意大聲叫道:“玉哥哥你看哪,那邊來了人呢!”

兩人被叫聲喚醒,首先玲姑娘蓮足輕點,嬌軀“金鯉倒穿波”,貼地後移丈許,空中扭身,落地反彈,飛燕兒一般撲上巨石,問道:“在哪兒呀!”

蘇玉璣誠心搗鬼,隨口道出,哪曾見過人影,見問不便實說,故意兩手拉住神猱紅兒的一雙長臂,隨口答道:“那不是嗎?”

玲姑娘眾目四眺,不見一絲人影,只當自己目力不濟,差他一籌,不好意思再問,只怔怔地望著一方出神,眨眼間,果見左方一處山田之中,奔出八九條黑影,箭一般向這方馳來。

蘇玉璣自然也看見了,故意又指著道:“那不是來了嗎?”

口氣中甚不友善。

李玉琪並未上來,但雖立身較低,卻早聽出來九人,見蘇玉璣故意淘氣,又指又說,玲姑娘秀眉微揚,神色慾變,怕兩人發生衝突,故而解圍道:“玲姑娘,我們到那邊空地上去好嗎?這裡太窄,怕施展不開見!”

玲姑娘心裡一甜,婉聲應好,自巨石上飄落,伴著李玉琪走向路旁右一方平地。

蘇玉璣見玉哥哥,只管姑娘不顧兄弟,氣得眼圈發紅,發狠似地坐在這邊,恨恨地道:

“紅兒,玉哥哥不要咱們了,我們何必過去礙眼,你乖乖地坐在此處,看看熱鬧吧!”

此時,李玉琪已然行至空地,聽見蘇玉璣憤憤之聲,知他又使了小性子,遂又返回來,立在石下,道:“璣弟弟,快下來吧,你看,我這不是又來請你了嗎?”

蘇玉璣轉悲為喜,咯咯一笑,晃身撲下,李玉琪伸臂一抄,正接在蘇玉璣腰上,輕輕放落,笑道:“你的腰真細,和玲姑娘的差不多呢!”

蘇玉璣面上一紅,俊目一翻,啐道:“你摸過她的腰啊,知道得這麼清楚!”

李玉琪一聽,這不像話,要讓玲姑娘聽見,豈不羞煞?故而不便分辨,連忙拉住他的手道:“別淘氣啦,留點精神,等著打架不好嗎,快走!”

說著,行至廣場,神猱紅兒也跟在兩人身後,李玉琪對玲姑娘介紹道:“這是我養的一隻小神猱,名叫‘紅兒’,長像雖然威猛,未經吩咐從不傷人,姑娘你看好玩嗎?”

又對紅兒道:“快與姑娘見禮!”

紅兒因已通靈,聞言果然將一雙長臂亂拱,學著人們作揖,玲姑娘家學淵源,見聞頗廣,聞言心中暗吃一驚,心想:“這種神猱乃是難得一見的百獸之王,兇惡無比,看這李公子,文質彬彬,如何能將它收服呢?”

想著,見紅兒學人作揖,甚為可笑,不禁展顏,道:“這神猱可真好玩,剛才還把我嚇了一跳呢,要不是蘇公子及時喚住,說不定我會和它打一架呢!”

說話之間,一陣厲嘯之聲響起,洪澤六惡與另外三人,飛臨當場,在三人面前三丈遠處一字排開。

惡龍董昆,對同來三人似乎甚是敬畏,一見三人,微微一怔,上前一步,傲然道:“姑娘真是守信用,竟敢帶著這兩個娃娃,一同來赴約,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現在我先為姑娘介紹,這位是武功山活閻羅褚煌諸老當家,這兩位是梵淨山兩位當家,索命鬼冷水,追魂鬼冷雹,其他在下兄弟,午前已然見過,不必再事多言,咱們手底下定曲直吧!”

說罷,右手一揮,順勢抽出背上鬼頭醜龍爪,身後五惡,也各自將兵刃抽出,向左右散開,將三人、一猱圍在中間。

李玉琪神色不變,同手向後退了兩步,打量另外三人,只見那活閻羅,年約六十,身材高大,背插一杆,面色鐵青,虯髯滿面,雙目閃射精光,功力甚是深厚,似比巫山老怪還高一籌。

另外梵淨由冷水、冷雹兩人,似是孿生兄弟,生得一模一樣。

又瘦又長,小眼蒜鼻,年紀亦在六十上下,稀疏的幾根山羊鬚,面色目光,都冷得嚇人,似未帶兵刃。

這三人俱著黑布長衫,神態亦一般傲人,冷冷地看著李玉琪三人,一語不發,對當前緊張的形勢,竟是漠然無動於衷。

雲中紫鳳朱玉玲一聞那三人大名,確無如此鎮定,皆因她自己雖不怕這三名兇人,卻暗中為李玉琪擔心。

故而不由得暗怪爹爹朱蘭亭,大意託人,不親自前來。

蘇玉璣久居江南,也知道三人確為江南黑道有名的魔頭,梵淨二鬼,早在少年時,已然出道江湖,在梵淨山安窯立寨,武功絕倫,出手歹毒,對敵不用兵刃,練就陰風掌,十步之內擊人立斃。

十步以外,中人雖不致立時死去,一天之內,寒毒攻心,亦無活命,二十年來殺人無數,端的陰毒無鑄。

那活閻羅褚煌,更是厲害,手中一字杵,杵沉力猛,杵中還暗藏機關,可以射出無數毒針,細若牛毛,含有巨毒,中人立死,少年時即已成名,為江南一帶,著名的獨腳大盜。

不過蘇玉璣並不懼怕,一來大援在後,有恃無恐,二來他自己正想藉此機會,試試乾坤鞭法。

同時也自恃功力大異過去,即便不能傷敵,自保是綽綽有餘,故而不但不懼,反而躍躍欲試,探手取出“金鱔神鞭”,叱聲道:“洪澤六惡死不要臉,今日中午大庭廣眾之間,少爺不願驚世駭俗,一再相讓,你等不識好歹,竟敢自恃後援靠山,約來此鬥,真不知天高地厚,少爺非給你們一番教訓不可,來來來,你六人一齊上來吧!”

口氣好狂,李玉琪微微皺眉。

卻見那活閻羅褚煌,一陣厲笑,聲振四野,笑畢喝道:“好狂的小子,竟如老夫過去一般,狂得可愛,你大約沒聽過我活閻羅的名聲吧,你是何人門下?姓什麼名誰?快快說出,要是對了老夫胃口,說不定放你一條生路,還會給你些好處呢!”

蘇玉璣啐聲道:“老怪物何必賣人情給我,小爺蘇玉璣,並無師承,單知你兇名遠播,殺人作惡,曾立意除你,今日你即到此,說不得小爺要開殺戒,為民除害了!”

活閻羅褚煌不怒反笑,說:“好小子,真有你的,老夫倒要看看,誰留得誰!”

說完又對洪澤六惡道:“董昆,人家既然叫陣了,你們六人一起上吧,不過可不許傷他分毫,老夫要將他活擒回去收為徒弟,要是你們不行,有老夫在,自會代你們接著的!”

言畢,又是一陣大笑。

蘇玉璣聞言,啐了一口,剛說了一句:“別不要臉啦,憑你那兩下了,還想做我師父,其是做夢!”

六惡已奉命撲上,刀劍並舉,齊齊攻出。

雲中紫鳳心中雖不滿蘇玉璣對自己種種刁難,卻因愛屋及烏,怕他不敵六惡圍攻,欲抽劍相助,右臂已被李玉琪拉住,身邊響起了溫文的語聲:“姑娘且慢,六惡雖惡,璣弟尚能應付,姑娘留點精神,等下再鬥鬥梵淨二鬼吧!”

玲姑娘心中一落,嬌軀無力,向後一退,正好靠在李玉琪左邊懷中,異香撲鼻而入,燻得玲姑娘神魂飄蕩,忘卻身在何處。

她竟而閉起眼來,細心領略這異樣的滋味!

李玉琪推也不是,拉又不妥,只得任由她倚著,目光卻不時留神另外三人,與蘇玉璣對敵的洪澤六惡。

此時,蘇玉璣已將金鱔神鞭抖開,撤出一片金霞,與洪澤六惡鬥在一起。

洪澤六惡,分六方將蘇玉璣圍在中間,惡龍董昆一隻鬼頭五龍爪,與惡虎景炎一雙亮銀虎爪,一抓中宮、雙肩、琵琶骨,一抓頭頂天靈蓋。

惡蛟盧嶺與惡蛇蔡盾,一持蛟筋鞭,一持藤蛇杖,自身後攻掃下盤,那惡鷹居中,三尺長劍“牧童指路”直刺右臂。

惡豹黃燦居左,豹頭砍山刀,逕削左臂,六人六式齊出,上下四方,圍得風雨不透,電閃般一齊攻至。

蘇玉璣俊面泛紅,怒喝一聲,挺立不動,“金鱔神鞭”運氣抖直,自胸前劃一圓圈,周身五六尺以內,立即佈滿金霞,霞光外圈,更湧起一片藍光。

六惡招才遞出,見蘇玉璣不閃不藏,方一遲疑,還怕真個將他打傷。

突覺眼得藍光暴射,耀眼發花,勁風凌厲,罩來一片金霞,皆都大吃一驚,紛紛塌腰後退五尺。

蘇玉璣一招迫退六惡,精神陡長,一聲清嘯,立將乾坤鞭法施出,抖手三鞭,分點雙目,中三鞭分擊胸腹,下三鞭纏繞雙腳,三三相連,連綿不斷,剎那間,迫得六惡暴退不已,這正是乾坤鞭法遠攻九式。

九式使完,蘇玉璣挫腕稍停,六惡大吼一聲,又復撲上,蘇玉璣正是要他們如此,因那神鞭宜於短攻。

六惡這一欺近,蘇玉璣手執“金鱔神鞭”中腰,翻腕處,陡見兩條金虹飛掠,倏襲前方惡虎景炎,惡龍董昆前心。

惡虎雙爪互錯上絞,欲將金鱔神鞭鎖住。

惡龍雙爪斜斜下奪,哪知蘇玉璣遞出半招,忽地沉腕掃向右方惡鷹谷駿小腹,同時身隨鞭進,往右微移,正好避開左方一招。

惡鷹長劍向上一架,塌腰後退,蘇玉璣又是半招,倏忽間,鞭化靈蛇繞勝,返身向惡蛟惡蛇纏到。

兩惡躍退三步,蘇玉璣鞭杖一收,護住下盤,豈知他又非滿招,翻腕一帶,身形再轉,金光貼地飛掠,竟又向惡豹纏去。

惡豹黃燦,早已劈出一刀,削向蘇玉璣後腰,招至中途,陡見腳下掠勁風金虹,心中大駭,猛地挫腕後躍一丈。

豈料蘇玉璣又是半招,金鱔神鞭乍吞猛吐,快逾電閃,暴點惡龍小腹,倏又變招,點向惡虎前心。

這電光石火般剎那六鞭,分別攻出,迫得六惡手忙腳亂,不但無法攻敵,自保都有些困難。

六惡哪能不驚,蘇玉璣哪能不喜?心想:“這乾坤鞭法真夠神妙,剛才這六斷之始,便已迫住敵人攻勢,後面五斷三十鞭威力更不必說了!”

想著,手中一緊,立將坤鞭後三十招,順序使出。

只見他金虹帶起兩團晶光,乘虛蹈隙,動若神龍天嬌,快似迅電驚霆,將六惡圍在一片金霞之中,退進兩難。

這還是蘇玉璣鞭法不夠成熟,好多精奧之處,尚不能全部發揮,又存心喂招,輕發即收,不願傷人,才使六惡殘喘苟活。

否則,早已喪命多時了。

一旁,朱玉鈴早被這叱叫之聲驚醒,趕緊向前走了兩步,又被蘇玉璣的鞭法吸住,心中驚異,看不出是哪家哪派所傳。

另一邊,三個黑道的魔頭煞星,又何嘗不驚異萬分,三人縱橫江湖二三十年,不但看不出鞭式來路,就連蘇玉璣所用金光閃閃的怪鞭,也從未聽見過是什麼兵器。

那活閻羅褚煌,初見蘇玉璣發言狂傲,對其膽識,甚是喜愛,欲收之為徒,傳授“一字杵”絕學。

這時一見蘇玉璣所使鞭法,才知道少年人,確非等閒人物,其鞭法之精奧,更遠在自己一字杵上。

如能假以時日,練成火候,不但自己不敵,放眼天下武林,能破解此鞭的人,亦是少而又少了。

這一來,活閻羅褚煌憐才之心盡煞,嫉妒羞怒之意暴起,正想上前替下六惡,將蘇玉璣擊斃,以免放虎歸山,養虎為患之時,場中已起變化。

原來蘇玉璣誠心拿那洪澤六惡試招,並未下殺下,金鱔神鞭一點即收,一連將乾坤鞭法演了兩遍,自覺得益不少。

正將式子放緩,意欲收下,洪澤六惡一連百招,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雖已累得氣喘如牛,怨毒之心卻因而更甚,

此時蘇玉璣攻勢一緩,六惡以為他也是強弩之末,後力不繼,而欲一鼓作氣,將蘇玉璣殺死,以解心頭之恨,而皆將活閣羅的吩咐,忘了個乾淨。

首先惡鷹谷駿,乘蘇玉璣一鞭攻向左方,三尺長劍一舉,一招“掃雪下簷”奮不顧身,向蘇玉璣後頸髻未。

哪知蘇玉璣早已智珠在握,一聞身後金刃破風之聲,陡地一聲怒吼,身軀前移三尺,頭也不回,抖手處,金鱔神鞭自肋下穿出。

惡鷹谷駿一招落空,前撲之勢未哀,驀覺眼前藍光耀目,抽身不及,只覺胸前七坎穴上,一陣巨痛,立被鞭端觸鬚刺穿,萎死地上。

惡龍董昆瞥見義弟遇險,正待搶救,但蘇玉璣一支長鞭,千奇萬幻,不可捉摸,指前打後,防不勝防,他的造詣,雖較其他六惡高出一籌,亦是僅能自保,不敢欺身太近,故而直到惡鷹谷駿中鞭倒地,他那一招“烏龍探爪”也不過剛剛使出。

蘇玉璣一招得手,精神更盛,手中金鱔神鞭,猛吞霍吐,捷如靈蛇出洞,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虛實兼備,出手逕至要害,眨限之間,六惡躺下了五惡,只餘惡蛇蔡盾一人。

他知道大勢已去,運足腕力,藤蛇杖“雨打芭蕉”,護住整個身子,一個倒縱,退出戰圈,奔至活閻羅褚煌身邊,哀聲道:“褚老當家,請為我兄弟報仇,請為我兄弟報仇!”

活閻羅褚煌與梵淨二鬼,何嘗不想救他兄弟,只因初見蘇玉璣鞭法神奇,處處不下殺著,故都想多加觀摩,以備下場時胸有成竹,尋出破綻,一舉得下。

及至蘇玉璣鞭勢一緊,連演殺著,想救人已然不及,而在一片悽吼聲中,便一連殺傷了五人。

這三人平生,雖然殺人如麻,卻不由心泛寒意,但是,三人既然來此為人助拳,總不能不戰而退。

何況又自恃功力深厚,臨敵經驗豐富,更有歹毒的殺著,足以制敵。

故而活閻羅褚煌一聽惡鷹蔡盾之言,立即踏步上前,厲聲長笑道:“好小子,真有一手,難怪剛才你如此狂做,老夫倒要領教一番呢!”

說著,撤下背後一字杵,凝神待敵。

此時,蘇玉璣早已跑到李玉琪身畔,拉著李玉琪左手,咯咯笑問道:“玉哥哥,你看我的鞭法有進步嗎?”

李玉琪皺眉答道:“進步雖有,出手未免過於歹毒,以後必須記住,非不得已,不可用鞭點穴,否則,我要禁止你再與人對敵了!”

蘇玉璣眼圈一紅,泫然欲涕道:“我並未點他們的死穴,你……”

下文尚未說出淚珠滾滾下落,似受了無限委屈。

李玉淇嘆道:“唉,說來也不能怪你,只怪我未對你說清楚,璣弟弟你要知道,這鞭觸鬚又長又硬,無堅不摧,輕微一點便能穿入人體,你雖未點死穴,下手極輕,卻不知他們卻不能禁受,此時都早死了呢!”

說畢,一手托起蘇玉璣的下頷,一手為他輕抹起淚痕,勸道:“好啦,好啦,玉哥哥下次不罵你啦,你不看看,人家玲姑娘在笑你嗎?快別哭了!”

蘇玉璣被他這麼一來,立即轉悲為喜,轉眼瞥見玲姑娘,雖望著兩人出神,不禁面上一紅,對李玉琪伸了伸舌頭,“嗤嗤”一聲,笑出聲來,旋又雙手緊抱著玉哥哥左臂,側頭枕在玉哥哥肩下,不依道:“玉哥哥好壞,專門欺負我,將來看我不告你一狀!”

這邊活閻羅褚煌連聲叫陣,蘇玉璣又哭又笑,並未聽見,玲姑娘正在猜疑,亦是聽而不聞。

只有李玉琪早已聽清,但他卻故意不予理會,而把活閻羅僵在一邊,氣得哇哇直叫。

最後,還是李玉琪道:“這傢伙不知死活,喂,你亂嚷嚷什麼?要送死還不簡單,紅兒,你去教訓他一頓好了!”

神猱紅兒一直在李玉琪身後,注視著場中打鬥,早已躍躍欲出,一聞此言,嘻嘻一笑,一閃而出,落在活閻羅褚煌身側。

仰頭一聲長嘯,宛如晴天霹雷,聲音淒厲悠長,直衝霄雲,樹上宿鳥,皆被驚起,鼓翅亂飛。

在場諸人,除李玉琪外,都聽得心頭一震,活閻羅褚煌四人更是不由臉色微變,相互驚詫,猜不透敵人從哪裡收來這等神獸。

其是尤其是活閻羅,見多識廣,細看那獸形像,頗似傳說中的神猱,心頭不禁一凜,暗想:“聽說神鬧,全身堅逾精鋼,刀槍不入,力大無窮,更能御風飛行,兇惡無比,如果是此物,今晚恐怕難討便宜了!”

想著,一咬牙,舉杵就打,妄想乘神猱紅兒不備,將它打死。

哪知事與願違,活閻羅運足十成功力,一招“力降五嶽”,堪堪擊在紅兒頭上,突見紅兒,長臂一伸,便將那粗如鵝蛋的一字杵,接在手中。

緊接著向後一拽,空出一臂,向前一揮,活閻羅空具有一身的本領,被帶得馬步一浮,腹部尚未被紅兒打實,已然覺出勁風迫人,他趕緊撒手倒縱丈餘,才算避過一掌。

蘇玉璣和玲姑娘,見紅兒一招即將活閻羅仗以成名的一字杵奪來,全都鼓掌叫好。

紅兒聽見,更是高興,格外賣力。

只見它,雙手抓住一字杵兩端,擊力一拗,“叭”的一聲,將那杵拗斷,往地上一丟,雙掌一拍,縱身向褚煌撲去。

活閻羅被他這手,嚇破了膽,一見撲來,哪敢硬接,立即展開小巧功夫,與紅兒遊鬥,邊打邊想逃走的主意。

要知那褚煌,以力大杵重馳名江湖,對敵向未硬打硬接,不善遊鬥,如今遇上紅兒,天生神力,不敢硬拼。

一上來便把杵兒丟了,鬥志早喪,故在此“心”“力”兩弱的情形下,如何能夠討好!

但紅兒卻是愈打愈有精神,運起神猱掌,掌風呼呼,掌影如山,將活閻羅困在中間,進退兩難。

所幸李玉琪曾叮嚀紅兒,不可傷人,否則,褚煌早沒命了。

就這樣,褚煌吃虧亦不算少,一身衣服被撕成片片,身上肉厚之處,更不時被抓,被擰,痠痛難忍,厲叫不已。

梵淨山二鬼與惡蛇蔡盾睹此情形,也早已嚇得膽寒,知道今夜,先機盡失,勝利非已所有全都想溜。

雲中紫鳳看在眼內,心想自己與洪澤六惡訂約,結果讓蘇玉璣與紅兒出盡風頭,自己反而一招未動。

心中頗不自在,也欲施展兩手讓李玉琪看看,一見梵淨二鬼東張西望,立即一縱而出道:“怎麼?憑你梵淨二鬼的大名,竟想溜跑,姑娘真替你們害羞,不過,怕也沒有這麼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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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鞭化靈蛇

那梵淨二鬼一聽用心被人點破,立即惱羞成怒,一狠心拼出性命不要,也不能被人如此輕視。

二鬼對望一眼,索命鬼冷水,緩步迎出,冷聲一陣陰笑,道:“臭丫頭,竟敢目中無人,且嚐嚐老爺的陰風毒掌滋味如何!”

說著,舉手虛空劈去,打出一股奇寒徹骨的陰柔掌風,向玲姑娘胸前迎去。

玲姑娘不識陰風毒掌的厲害,只當是普通劈空掌一類功大,故而不閃不避,翻腕挫掌,用出十成功力,硬接索命鬼一招。

兩股掌風一接,“波”地一聲大震,兩人身形,同時晃了一晃,似是半斤八兩,卻不知玲姑娘王臂一陣寒冷痠麻,已然吃了暗虧。

要知道,索命鬼冰冷,不僅已有數十年修為,掌風更是奇毒,中人若非要害,雖不致立即致命,但十二個時辰以內,寒毒循血脈攻入心臟,即被冰斃。

剛才一掌,索命鬼太過託大,僅用了七成功力,被玲姑娘全力按住,表面上雖是攻力悉敵,索命鬼也吃了一驚。

實則玲姑娘已中寒毒,只是她自己尚不知道罷了。

不過,玲姑娘卻已試出索命鬼的功力不凡,不敢再行硬拼,反臂抽出一隻紫光閃閃的寶劍。

一聲嬌叱,展開家傳“五字慧劍”,蓮足一頓,嗖的一聲,騰身二丈多高,半空中,嬌軀一翻,“紫鳳戲蛇”頭上腳下,凌空下瀉,距離地面七尺之時,纖腰一擰,立變“靈禽盤空”,玉手一揮,紫光閃顯,幻出三朵梅花,罩向索命鬼雙肩、天靈。

那索命鬼冷冰一生只練掌法,從不使用兵刃,因見玲姑娘寶劍,紫光大閃,劍尖寒芒森森,知是吹毛斷鐵的寶劍,不敢硬抓,此時一見劍光臨頭,立即暴身後退,施出陰風毒掌,向空中打去。

玲姑娘身在空中,本是不易藏避。

但她既是雲中紫鳳,輕功自有其獨特的造詣,一招落空,未等索命鬼掌風打到,嬌軀連滾,“細胸巧翻雲”,向右滾進五尺,劍演“橫斷巫山”,猛劈索命鬼左肩,左手一揮,四尺多長的紫革細鞭,也自出手,一招“楊枝灑露”“叭叭”連聲暴響,逕取索命鬼後背。

索命鬼縮臂向右橫移五尺,躲過二招一式,立即陰聲冷笑,揮掌還攻。

玲姑娘落地點足再起,幻出劍影無數,鞭影萬千,煞似一隻紫鳳,與索命鬼打在一起。

那邊,神猱紅兒已將活閻羅戲耍得不亦樂乎,周身衣服,全被撕碎,東一條西一條,幾成赤身,露出一身黑肉,青紫互見。

一張鐵青的臉已然氣成紫紅,東藏西躲,不時“哇哇”亂叫,狼狽情形,實在不堪入目。

李玉琪一見,正想命紅兒停手,蘇玉璣卻恨極活閻羅目空無人的神態,瞥見玉哥哥不忍之狀,便搶著叫道:“紅兒,把他的耳朵撕下來,給我下酒,看他以後還敢大言不慚嗎?”

神猱紅兒一陣歡嘯,長臂連連舞動,一聲怪叫過後,紅兒輕輕落在蘇玉璣身畔,將兩隻血淋淋的耳朵獻上,不料蘇玉璣嚇得一聲驚囈,竟不敢接,反而藏到李玉琪背後,看也不敢看。

李玉琪瞪了紅兒一眼,嚇得紅兒趕緊將耳朵丟掉,也悄悄地溜到一邊,李玉琪卻不理它,轉對正在包裹傷處的活閻羅道:“按你平日所為,本當屠戮,好為百姓除害,今日且本上天好生之德,僅命神猱紅兒撕下兩耳,以為警戒,以後如再怙惡不峻,定當追取爾命,殺而無赦,望能好自為之!”

這席話,聲音不高,兩下相距二丈多遠,卻是入耳清晰,震耳欲聾,活閻羅聞知,雖然心驚對方功力深厚,卻因天生傲骨,惡根已深,聞言不但了無悔意,反而桀桀怪笑道:“小子何人,竟敢縱獸傷人,今日這般,老夫自當記下,他日有緣相遇,還要再領教益!”

李玉琪道:“在下李玉琪,替天行道,日常行走江湖,你若不服,日後自能相逢,那時如你不改惡行,怕沒有今日的便宜了!”

說完,也不再理活閻羅,轉而注視鬥場。

場中,玲姑娘與索命鬼,已打了二十幾招,兩人對李玉琪所說都已聽清,只是感受不同。

玲姑娘聽到並無異處,索命鬼冷冰,確覺震耳欲聾,胸中血氣翻湧,甚是難受,真氣似欲潰散,陰風毒掌,已無先前的精純威猛了。

玲姑娘連攻不下,心中有氣,此時瞥見索命鬼掌式散亂無力,立即把握機會,搶制先機,連展絕學,一式“霧鎖靈峰”,盪開襲來雙掌,右手劍“花開並蒂”,幻出兩朵梅花,分襲兩肩穴道,左手“風掃落葉”疾掃中盤。

索命鬼疾進三步,化招“力託三山”,硬襲玲姑娘小腹,玲姑娘嬌軀一翻,紫虹乍吞霍吐,“玉女投梭”劍刺分心倏到。

索命鬼駭然一驚,來不及持架,仰身倒翻,疾退一丈,堪堪躲過,玲姑娘如影附形,跟縱追上,“玉女投梭”原式不變,暴刺小腹。

這當兒索命鬼身子還未曾站直,迫不得已,使出最是丟人的俗招,“懶驢打滾”俯身倒臥地上,向左疾滾二丈,兩聲狂吼,雖然躲過了小腹要害,後臀卻被劃破一道四五寸長的血槽。

挺身躍起,先不管自己傷勢,卻跑去看那抱頭蹲在地上的追魂鬼。

追魂鬼冷雹,剛才見他兄長,形勢危急,竟而不聲不響,撲向玲姑娘背後,欲下毒手。

李玉琪瞥見,心生惱怒,將手一揮,身後神猱紅兒,也是不聲不響,疾若一道紅線,迎著追魂鬼縱去。

只見他身在空中,毛手並指一點,毛腿一蜷一蹬,一個倒翻,又如飛縱回,迫魂鬼冷雹,只覺得紅影一閃,尚未看清何物,驟覺左眼巨痛,肩如遭千斤鐵錘,痛得他嘶聲慘叫,身不由己,“蹬蹬蹬”退後一丈,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一串動作,正與雲中紫鳳劍傷索命鬼同在一時,索命鬼劍傷較輕,爬起身來,扶起其弟一看,一目已瞎,左肩琵琶骨折斷,心知如不立即接骨醫治,整個左臂,便要報廢。

故而顧不得發話,伸臂挾起追魂鬼,慘嘯一聲,晃身向來路逃去。

活閻羅褚煌,早已無意再留,瞥見梵淨二鬼率先而退,也自如飛馳去,只剩下惡蛇蔡盾,起步較慢,功力最差。

另外三人已出去十幾丈遠,他才剛剛轉身欲走,蘇玉璣故意刁難,一見惡蛇也想溜跑,立即喝道:“回來,你的拜兄都不要了嗎?”

惡蛇蔡遁性最陰毒狡猾,聞言雖心怵不已,卻也知道人家既不放行,自己想逃也逃不脫,因此立即止步,陰聲答道:“我洪澤六雄,有此下場,只怪自己學藝不精,如今敗在你們手中,要殺便殺,大爺決不皺眉,否則,放過今日,大爺必不甘休!”

依著蘇玉璣的性子,還想將他戲弄一番,但李玉琪仁心厚道,不為已甚,反而和顏悅色地道:“在下兄弟年輕識淺,下手不知輕重,致而傷及令兄,在下心甚不安,不過這也是由於他們平日為惡所得,今天之事到此為止,我們也不難為你,請你把令兄妥為埋葬了吧,至於以後,報仇與否,悉聽尊便,在下等要失陪了!”

說罷,又轉頭對蘇、朱兩人說:“玲姑娘,我們回去如何?”

蘇玉璣鼻翼兒扇動,酸氣顯現眉際,心道:“哼,又是姑娘,姑娘,你對她真是關心!”

想著,想著,小性兒復發,撇嘴瞪眼嚷道:“紅兒咱們走吧,不要留在這裡礙眼!”

說著,不等李玉琪開口,便拉起紅兒長臂,晃身飛掠十數文開外,只幾個起落,便自失蹤。

李玉琪雖知他又犯了脾氣,當著玲姑娘,不便多說,同時又瞥見玲姑娘,粉面透紅,秀眉上揚,忙道:“璣弟頑皮好耍,姑娘可千萬別放在心上,回去之後,我叫他向姑娘陪禮就是了!”

玲姑娘雖聽出蘇玉璣話中有刺,心中甚為不滿,但因愛屋及烏,反不願表示出來,聞言垂頸低聲道:“李公子快別多心,我怎會與他生氣呢,剛才我是在想蘇少俠輕功、鞭法都是超絕一時,小妹甚感佩服,像剛才一晃眼間,出去這麼遠,便非小妹能及,公子如無急事,就陪我慢慢走吧!”

其實,她哪是追趕不上,分明是體貼李玉琪,尚不敢斷定他到底功夫如何,如果自己像來時一樣,擊力直追,萬一李玉琪再跟不上,豈非有損他的自尊。

李玉琪聰敏蓋世,當然曉得姑娘用意,心雖暗笑其能知人,卻也感激姑娘用心良苦,因之只得應好。

於是,兩人緩緩而行,邊走邊談。

確不知那雲中紫鳳朱玉玲,與梵淨二鬼之一,索命鬼冷冰對敵,太過託大,初上來對了一掌,當時雖未受傷,後來劈了冷冰一劍,暗中被索命鬼的陰風毒掌侵入體內。

雖然當時不覺得厲害,十二個時辰之內,如不速予醫治,寒毒循血脈攻入心臟,立即將血脈凍結死去。

但是,玲姑娘不自知,反而好整以暇,在凜冽的寒風之中,黝暗的黑夜裡,與李玉琪慢步緩行,樂不思返,致而寒毒引發,若非李玉琪學究天人,功力高絕,差點兒將小命兒送掉。

不過,也幸而寒毒發作較早,兩人分手稍遲,才致使李玉琪責無旁貸,慨予療傷,而終於發生那肌膚之親,使玲姑娘宿願得償,否則情海多變,若果失之交臂,正不知相逢何時呢。

且說那李玉琪,伴同雲中紫鳳朱玉玲姑娘,緩步回城,一路上邊走邊談著,玲姑娘一來藉那夜色掩蓋,二來李玉琪溫文有禮,已不覺害羞,與李玉琪並肩緩進,有問必答。

銀鈴兒一般的嬌笑鶯聲,緩疾有序,時起彼落,不但不覺走得太慢,似反願此路延長無限,永無盡頭,才對心思。

然而,這條路能有多長?走得再慢也有盡處。

故而不到半個更次,泰安城已然隱隱出現,月光下玲姑娘鳳目閃瞥,最多也只剩二三里了。

此時,兩人經過一番問詢,所談者雖僅是玲姑娘家世,及一般江湖掌故,與兩人自身,風馬牛兩不相及。

彼此之間,仍覺得熟悉了不少,尤其是玲姑娘,一路行來,彼此間暗香微度,更是心醉神馳,心頭暗許。

李玉琪自幼與女孩子一同長大,涉世未深,心中毫無禮教之妨以及授受不親等觀念。

連番所遇,都是豔絕一時,秀美出塵的姑娘,青睞相加,溫柔以對,使他以為,別人亦與他一般心思,雖然恥鬢廝摩,卻是了無邪念,而僅一種摯友關注之情。

故而,初見雲中紫鳳朱玉玲,天仙化人,美若瑤池仙子,心中便已產生了一種天性的喜愛。

後來又見到,玲姑娘嬌怯害羞,紅霞頻現雙頰,梨渦時聚紅暈,而實在與他過去的遊伴愛侶,新交的玉瓊姐姐不同,另有一番引人的風致,令他喜愛好奇,深覺好玩,急欲一探她為何這等害羞?

其實,李玉琪哪裡知道,女孩害羞,一方面是天性本能,一方面是心中有私怕人窺破之故。

那趙玉琳、趙玉瑛與李玉琪青梅竹馬,自小一起長大,平時是無話不談,三人之間,名份早定,毫無隱私可言。

相處之時,雖說身體都漸長成,到底尚幼,好些事情,尚在一知半解,似懂不懂之間,當然無甚值得害羞的事。

那藍玉瓊,身世奇特,自幼隨師鐵面道婆,性情亦是古怪奇特。

所居瓊州五指山,遠離塵俗,不受世俗羈擾,性情上自也深受其師影響,行事但憑好惡,率性而行,當然也有點兒放蕩不羈。

後文另有交待,且不贅述。

但是,朱玉玲出身儒門,深悉世俗之禮,雖因日常行道江湖,見多識廣,養成豪邁不讓眉須之氣,不常作女兒扭泥之態。

但如涉及隱私,一旦對異性發生愛慕之情,一怕被別人看破,再者怕對方看自己不起,好事成空。

故而不見面,整日想恩,見著了卻又羞怯難安。

玲姑娘便是如此。

她自在濟南府趵突泉邊,瞥見李玉琪,雖只一瞬,那瀟灑不群的身影,那倜儻絕世的風度,那動人的肺腑,隱蘊深情,智慧的雙目,無一不深印在玲姑娘情懷初動的心扉之上,久久難以忘懷。

泰安酒樓再次相遇,玲姑娘心底驚喜交集,怦然欲動,然而,她怎能博得青睞呢?人家對她看法如何呢?

姑娘家心潮起伏,羞答答,情默默,喜煞,也急煞!眼看著天假之機,又失之交臂。

幸虧,那洪澤六惡橫行欺人,玲姑娘哪能放過這一舉兩得的機會呢!

但等真個相識相對,對又怕人識破他的用心,而更加不自在起來。

這一切,李玉琪雖然聰慧超人,仍是不能瞭解,致而不拘形跡,使玲姑娘誤認他對自己有情,而將那寒夜山徑,當成了愛情的溫床,竟然“樂不思蜀”起來。

且說二人邊行邊談,一陣寒風拂過,玲姑娘驟覺一寒,連打了兩個寒戰,禁不住說道:

“啊!我好冷啊!”

李玉琪伸手捻了捻玲姑娘背上的紫裳,又伸臂擁住香肩,暗以“降魔禪障”擋住外來寒風,笑道:“你穿得太少,怎能不冷?現在可好些嗎?”

這一手,玲姑娘確未料到,心頭雖覺其甜如蜜,臉上卻登時泛起兩朵桃花,一陣陣心頭撞鹿,緊倚李玉琪身旁,羞極喜極,垂首無語,只覺得一股暖流,自肩臂相觸處,流傳周身,舒泰異常。

尤其是李玉琪身上,異香暴射,不但將寒風擋住,呼吸之間,玲姑娘只似吃醉了一般。

輕飄飄,軟綿綿,彷彿靈魂兒要飛,腳下卻又是舉步艱難了!

李玉琪天真未鑿,本無半點兒邪念,但此時見姑娘垂首無語,緊倚助下,半邊軟綿綿,絕富彈性的酥乳靠在身上。

縷縷處女體香,自姑娘領口射出,鑽入鼻端,使他發出了生平第一次的怦然心跳。

他剛剛覺出此舉不對,將手放落,玲姑娘卻恍如害病無力,竟而踉蹌一步,搖搖欲倒。

李玉琪慌忙扣住纖腰,問道:“玲妹妹,你怎麼啦!”

這一聲呼喚問詢,李玉琪脫口而出,極為自然,亦如呼喚瑛妹妹一般,可說是溫柔至極。

玲姑娘聽來,恍如醍醐灌頂,若得無限慰藉,將心中唯一似覺逾越之念,沖刷一淨,也將羞怯之意,沖淡了不少,聞言抬起頭來,嫣然一笑,旋又皺眉道:“玉哥哥,我覺得很冷,心頭煩悶,頭也有點兒暈,似是疲倦極啦!這……是怎麼回事呀?”

語聲歷歷,恍若出谷黃鶯,含有無限柔美嬌憨,只是,聲音愈來愈低,最後竟有些後力不繼之象。

李玉琪一時猜不透是何原因,惶然低頭,正遇著一雙明澈深邃的目光,蘊含著無限愉悅,愛戀依賴與一絲痛苦的陰影,仰視著他。

李玉琪心頭驟然一震,一握玉腕,驀覺人手冰涼,脈搏跳動緩慢,大異於常,似有中毒之象,一驚問道:“玲妹妹,剛才對敵,覺得有甚異樣嗎?否則,怎像是中過寒毒呢?”

玲姑娘“啊”了一聲,恍悟道:“梵淨二鬼,擅用陰風毒掌,剛剛我與他對掌之時,左臂曾覺一陣麻冷,是不是那時就中了毒暗算呢!”

說罷,面色漸漸轉為青紫,嚶嚀一聲,喚道:“玉哥哥,我心裡好悶,好冷。”

李玉琪雖無對敵經驗,卻早已自書中如悉,寒毒之寒,致力猛烈無比,若不及早醫療,血液凍凝,毒氣攻心,縱是神仙亦難救治,因此不敢再延遲時間,一邊出手,疾如電疾般,虛空連點玲姑娘胸前期門、將臺、七坎、玄機、氣門、肩井六處大穴,封住主脈,以防寒毒攻心。

一邊運起天耳通神力,向四周十里內外察聽,探測那梵淨二鬼或北儒朱蘭亭的蹤跡。

在他以為,梵淨二鬼既練此歹毒陰掌,必有解救之藥,如能將二鬼尋著,迫要解藥,則可省去不少麻煩,否則,能找著北儒朱蘭亭,以他功力,為自己女兒解毒,或也不成問題。

但是,如今天已四更,四周萬籟俱寂,哪裡還有人聲,無奈,只得又解開玲姑娘穴道,柔聲問道:“玲妹妹,令尊大人現在何處?你可知道嗎?”

玲姑娘驟被李玉琪虛空點中六處大穴,人雖不能言動,卻甚是明白,心中止不住又驚又喜,實在想不到這“玉哥哥”不但會武,竟還如此精深呢!

要知,李玉琪所點六穴,俱為人身三十一六死穴之一,下手如無分寸,輕則重傷,重則斃命。

李玉琪出手如電,不但認穴準確,輕重得宜,最難得不觸人體,虛空點中,俗語說得好,“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玲姑娘家學淵源,哪能看不出這一招火候功力呢!

故而,玲姑娘穴道被解之後,先不答李玉琪問話,反瞪起一對細長鳳目,流露出無限喜悅驚詫之色,撒嬌道:“玉哥哥,你好壞呀,你有這麼好的功夫,深藏不露,卻會裝佯作怪,支使人家為你拼命,你說你壞不壞!”

李玉琪歉然一笑,道:“說來小兄實在不該,致令你誤中暗算,而今所幸發覺尚早,否則,不僅愧對令尊,小兄亦無顏偷活了,但不知妹妹與令尊居於何處?快點告訴小兄,以免耽誤時辰!”

玲姑娘婉然一笑,眼波中轉化一縷欣慰摯愛之情,強忍寒顫,道:“玉哥哥,我與你開玩笑,何必當真,至於我與家父居處,自此往南,距此頗遠,晚間分手之時,家父告我去查敵蹤,但不知此時轉回沒有,不過請不必擔心,我現在尚能忍住一時,請你先送我回去吧!”

李玉琪兩股希望,皆已落空,說不得只好自己親自動手了,想到此,出手復點玲姑娘胸前六穴,左手一抄,將她抱在胸前,一邊安慰似地說:“玲妹妹,你暫時委曲一下,隨我回店,由我來為你醫治好嗎?”

玲姑娘雖不能言動,眼中卻流露出一縷感激默許的光彩,李玉琪一見,立展“大挪移遁法”。

雙目中陡地暴射神光,身子挺立不動,人已騰空三尺,風馳電掣般貼地向泰安飛去。

玲姑娘依偎李玉琪懷中,陡見那尺餘神光,自他目中射出,本就大吃一驚,再加她只聞嘯聲,不覺李玉琪身子移動,初時尚以為在原地未動,及至瞥見,身旁樹梢如飛倒退,就更加大大地驚慌起來。

本來嘛,以朱玉玲所聞,武林中從無一人能夠身不動,腿未抬,貼地飛馳的,這怎能不叫她驚異,而以為李玉琪會法術呢!

這大挪移遁法,瞬息千里,三五里遠近,眨眼即至,故而,待到李玉琪已然越進店門,玲姑娘念頭還不曾轉完呢。

李玉琪回到房中,將姑娘平放床中,燃亮燈火,揮手令雪兒、紅兒退出房外,關緊窗門。

細耳一聽,隔壁蘇玉璣呼吸均勻,似已睡熟,因不願將他驚醒,一邊為玲姑娘解穴,一邊以“傳音入密”之法,細聲道:“玉玲姑娘不可說話,以免驚醒璣弟弟,也千萬別誤會,要知寒毒已然侵入經脈,如不速於驅除,六個時辰時後,便有危險,故必須立即動手不可,現在既然一時尋不著令尊,也只好由我動手,玲妹妹可願意?”

玲姑娘穴道驟解,嬌軀被凍得亂顫,聞言毫無憂鬱地點頭許可。

李玉琪偏頭尋思片刻,取出兩枚朱果,一杯“玉髓靈乳”喂他吃下,又一掌擊熄了桌上燈火。

先將自己長衫及腰中所束的降魔寶劍束腰掛囊等一一除下,才開始動手,解開玲姑娘的衣衫,一層,兩層……

黑暗中,李玉琪那一雙明亮俊目,明察秋毫,仍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副繡著飛鳳的紫色肚兜,與那半隱半露的凝脂雙乳。

李玉琪方覺神魂一蕩,心頭怦然欲動,立即將眼神移開,摸索著把肚兜脫下,雙掌覆在她左胸“將臺”與腹下丹田之上,行功透過兩儀降魔真氣,護住心腹兩處要穴內腑,俯身坐下,張口吐出兩道由真氣與三昧真火化合成的氣練,自玲姑娘鼻孔鑽入。

玲姑娘自體內寒毒發作,穴道被解,周身如小鹿亂撞般,寒酸氣悶一時俱來,後服朱果、靈乳,雖覺尚好,仍感覺難受逾常。

但像這般寬衣解帶,玉體裸裎,雖對李玉琪早已心許,此身屬他,仍不禁羞得緊閉雙眸,臉泛紅霞。

而當李玉琪手掌,覆上身來,玲姑娘更是玉體亂顫,心頭撞鹿,搗亂得又是難過,又是愉悅,那寒毒竟不用醫,已然似減了幾分,方忖道:“這是什麼醫法?”

覆掌處已透入兩股氣流,暖習習將肺腑包沒。

而兩股更熱的+陽之氣,已自鼻孔鑽入,化為一道剛勁力量,順經脈延伸,由“神庭”

過百會,轉至腦後,至“玉枕”猛力一鑽,“咔”的一聲微響,便被突破,越“對口”循背脊,垂直下達“敲尾”分為兩路,自雙腿側,經腳背注入腳趾,循外側上行,會於“氣海”。

升及胸部,復分為二,過“氣門”“玄機”,由兩臂內側,下達左右五指,再循外側上行,合於“天池”,經“神藏”“人中”兩穴,而達“神庭”,一時將大小周天,串聯一片之後,微覺一頓,氣流立感灼熱,經脈中寒毒,悉為包沒,她一時只覺得冷熱交作,難過至極。

好半晌寒氣漸化,熱氣更盛,周身汗出如雨,毛孔全被迫開,叉半晌,驀地一震,熱氣暴散,侵入肌膚骨髓。

周身上下,如處蒸籠之中,灼熱異常,而心腹間透入之氣流,此時反轉微涼,故尚不覺怎麼難受。

深深的灼熱消散,寒毒亦失,耳邊聽得李玉琪喘息有聲,說道:“玲妹妹,快些起來,自己用功,再過一刻,便完全好了!”

其來這刻玲姑娘已然完全復原,李玉琪別有用心。方有此說。

玲姑娘這時,不但將心身整個交付於他,對他那蓋世武學,更是信服萬分,聞言睜目,胡亂地掩起衣襟,也顧不得扣好束腰,便立即依言盤坐,按照家傳心法,運起功來了。

玲姑娘運功之始,即覺有異。

因為她的體內不但未有一絲寒意,試以導氣歸元,丹田內氣機充塞,活潑得躍然欲動。

運之循遊,卻又不受駕馭,勉強行完十二週天,任督二脈,“玉枕骨”關,不但暢通無阻,一反過去若斷若續之象。

尤可奇者,真氣竟能運達指尖“合谷”“三間”“商陽”“小商”諸穴,腳底腳尖“湧泉”“大敦”“竅陰”“人雞”諸穴,更也暢流如瀉,她的心中驚喜欲狂,不禁暗想:“這一定是玉哥哥為我通的穴啊,唉,玉哥哥又美又好,得夫如此,還有何求呢!”

想著心神一蕩,心旌神搖,真氣躍然欲散,心中一驚,慌即誠心誠意,靜定施功,卻驚得出一身冷汗。

要知天下內功,除李玉琪一人,所練兩儀降魔神功之外,俱須物我兩忘,定力修持講究一念不生,尤其是色慾一念,更動不得,否則一旦走火入魔,真氣竄散,輕則受傷,重則喪命,玲姑娘家學淵源,哪能不懂此理,又哪能不驚出一身冷汗來呢!

玲姑娘一驚之下,不敢再行大意,立即心斂心神,一意修持,不大工夫,便深得箇中三昧。

一大周天之後,體內真氣凝練,氣機暢達,靈臺明淨,周身產生了一種從未曾有過的舒暢,而不覺渾然忘我,更加用起功來。

但是,李玉琪卻無這等自在,更可說損失相當殘重,因為他那種醫傷的方法,過於消耗真氣不說。

最後,還將那輸入玲姑娘體內的真氣與少量的三昧真火,自行切斷震散,硬生生送給了姑娘,不再收回,故而才使玲姑娘初次運功之際,發覺真氣過於充沛,不受駕馭的現象。

其實,玲姑娘所受寒毒,並不甚重,二枚朱果,一杯“玉髓靈乳”就足以醫好,只是功效較慢罷了,再不然用掌為玲姑娘周身按摩一遍,將寒毒迫入丹田,自氣門排出,亦然有效。

僅因,一來李玉琪缺少為人醫療經驗,不知中毒之深淺,二來他覺得,按摩雖對自己有利,玲姑娘真氣卻要大大消耗,他既然喜歡姑娘,自不願她過份的吃虧受損,再者,他也有點顧忌。

他心中怕遍摸了姑娘全身,令姑娘害羞難看,以後不便嫁人,這便是他的天真之處。

試想,自趙宋以來,禮教之妨甚嚴,講究男女授受不親,玲姑娘書香世家,深明此理,雖是俠女,但像這般玉體裸裎,肌膚相親,雖為醫傷從權,了無半點邪念逾越,己非為世俗所容了。

更何況玲姑娘愛苗早種已然暗存死志,非他莫屬,這情形正應了一句古語“施者無心,受者有意”。

故而,李玉琪療傷完畢,周身不但早被汗水溼透,胸中更覺得血氣翻湧,虛浮無力,若似生病一般。

李玉琪知道,真元輸入過多,如按一般內功方法修為,非四五十年不足以補足,即便大異於一般之兩儀降魔禪功,日夜不斷修為,亦非十年不可。

當然李玉琪內功深不可測,已達四甲子以上,但驟失若許,就如同一個身體強壯之人,驟然輸出五百毫升的血液一樣,仍覺得難過異常,疲倦不堪,而非立即多加津補不可。

他亦是如此,不敢大意,遂即取出二枚朱果服下,換過溼衣,倒頭睡在床裡,以陰神加緊吸收朱果藥力,不一刻,外馳陽神便呼呼入睡了。

床外,玲姑娘調息多時,體內真氣己然凝鍊如一,以神導氣,進退如意,自覺內功力突飛猛進,何止數倍。

她睜開眼,見窗外天色陰暗更甚,窗外北風呼嘯加緊,心知五更將近,初雪將來臨。

再看室內陳設,不僅是入眼分明,即使那顏色亦可辨出,因此又是一喜,知道自己的目力,亦大大增加,這皆是玉哥哥所賜呀。

想到玉哥哥,姑娘不由玉臉一紅,卻又忍不住翻轉嬌軀,脫下紫靴,睡倒在李玉琪身畔,然而她並不閉目尋夢,卻乘李玉琪甜睡之際,仔細地欣賞玉哥哥的睡態。

李玉琪側身而臥,睡得甚是香甜,十一月的大寒天,雖僅著一套薄如蟬翼的衣服,周身上下,卻騰騰自冒熱氣,中散泛異香。

他那雪白的俊臉上,汗漬點點,兩把小扇似的睫毛尖端,更是掛滿了顆顆的水珠。

此時,玲姑娘己將整個感情與身體,託付於他,鳳目凝注在他那異樣而又可愛的臉龐上,閃爍愛悅與憐惜的光采。

她不知此時出汗,正是神功吸收朱果效力,化氣通穴的現象,卻疑惑而極其小心的,用絲帕為他擦抹。

李玉琪似有所覺,轉側間面朝上臥,玲姑娘微吃一驚,羞怯怯地縮回玉手,好半響,她又忍不住坐起身了,俯首為他擦抹。

纖纖素手,自額際轉過那微泛淡紅的雙頰,超過玲瓏挺立的鼻樑,而停留在鮮紅的朱唇上不再移開,異香自李玉琪身上,陣陣泛出,玲姑娘嗅著,素手在朱唇上來回地移動。

而在她的心底,正被這異樣的觸覺、嗅覺,深深地撼動著,已生出一股極強烈的慾望了。

雖然,少女的嬌怯情懷,使她躊躇,但那暗許且己迷亂了芳心,卻並不責備自己欲求的行動,有何逾越。

終於,那股誘惑與慾望愈來愈強。

玲姑娘緩緩俯下身軀,覆伏在他的胸上,再緩緩地俯首,悄悄地垂放下眼簾,將火熱的櫻唇,親吻在他的唇上。

立時,玲姑娘如觸電流,周身似被一股醉人的熱力所溶化,而置身於飄浮不定的雲端。

心底雖獲得無比甜美的快意,卻也同時浮泛著盪漾不定的懼意,於是,她緊緊握住他的雙肩,好像是處身危境的人,抓住那可資憑藉的盤右,又活像欲將她自己,整個溶入那微微起伏的胸中一般。

李玉琪早在玲姑娘為他擦汗之時,己然醒轉,只是微啟星目,好奇地竊視著,及至唇吻相接,李玉琪心中雖微感驚訝,但瞬即在那陰陽相引的妙用之下,燃了絲絲情焰。

他忘情地緊扣住姑娘纖腰,盡情陶醉於一個純真少女的奉獻,那溫馨的情意,使他渾忘身外的一切,而整個的心神,都在享受這永恆的片刻。

半晌,玲姑娘微抬螓首,眼開那一雙澄澈如秋水一般的鳳目,凝注在另一雙隱蘊笑意的雙眼上,好半晌才似憬然醒覺,而至羞不可仰。

她俯伏在李玉琪的胸前,暱聲輕語地道:“玉哥哥,你好壞喔!”

李玉琪嗤地一笑,口中方說:“明明是你來擾我,卻說我壞,好不講理!”

玲姑娘卻又不依,道:“你笑我,我不來了!”

說著,一伸玉手,將他的雙唇捂住。

李玉琪扭頭把手讓開,用力嗅了兩下,說:“好香,好香!”

玲姑娘扇動著玉鼻翼兒,問道:“你說是誰香呀?”

李玉琪道:“當然是玲妹妹香啦!”

玲姑娘輕啐一聲,輕輕拍著他的玉頰,嬌嗔道:“玉哥哥沒正經,你才香呢……玉哥哥,你真的好壞,你的功夫恁強,偏偏裝成弱不禁風的樣子,叫人家為你擔驚受怕,你說還不夠壞嗎……不過真是奇怪,你的外表怎的這般文弱,連爹爹那等老於江湖的人,也被你瞞過,玉哥哥,你能告訴我,你的師承來歷嗎?”

李玉琪恍如冰水澆頭,心中一驚,立將雙臂放開,暗自責道:“李玉琪呀!李玉琪,你家仇未報,妻室己定,怎能如此荒唐,與她糾纏不清呢?還是早早說出,以免兩誤才是!”

想著,慌忙將玲姑娘扶起,自己才坐在一邊,把身世與學藝經過,及家毀人亡,兩妻被老尼救走之事,扼要述出。

玲姑娘聽罷,得知“玉哥哥”己有兩房妻室,心中雖有些焦急不快,面上神色不變,微一怔神,大大方方地道:“想那位救去兩位姐姐的老尼,定是武林前輩,等明兒見著爹爹,問他能否猜知是誰,只要有跡可尋,天涯海角,我一定伴你找,我……我與你既已肌膚相親,此身決不能再侍他人,等見著兩位姐姐之時,我便以實相告,若能相容,自無可慮,否則,我只好在她倆面前……”

李玉琪急忙打斷,道:“玲妹妹,醫傷之事,乃是從權,又無人知曉,有什麼關係?

你……我與琳姐、瑛妹,自小一同長大,深情愛重,怎能再……委曲你呢?”

玲姑娘陡然若墜冰窟,串串淚珠,滾滾地流了下來,挺身站了起來,悽婉而顫抖地道:

“玉哥哥,你……原來一點兒都不愛我?啊,我真該死,咳,我真該死!”

說著,飄身搶至過桌上的“紫虹劍”,“嗆”的一聲,抽劍出鞘,紫霞閃處,向頸上抹去。

這一串動作,發生於一瞬之間,快捷異常,大出李玉琪意外,撲前搶救,已然不及。

堪堪劍及粉頸,李玉琪慌忙中虛空一抓,屈指輕彈,玲姑娘手中寶劍,立被引前一尺,“當”的一聲,紫虹劍脫手斜斜飛出,釘在天花板上,震顫不己。

這一手,是兩儀降魔掌中絕學,乃“佛收群魔”及“金剛彈指”兩式之變招,與玄門“虛空接引”“彈指神通”有同功異曲之妙。

練至極處,數十丈內取物襲敵,如同探囊一般容易,李玉琪雖未達此境界,十丈以內,亦可運用自如。

玲姑娘一時氣惱,誤認李玉琪根本不愛自己,故而痛不欲生,橫劍刎頸,自認必死。

哪知紫虹劍堪堪觸及肌膚,驀地手臂一麻,虎口發熱,劍己出手,微一怔神之時,李玉琪倏然撲到,張臂抱起姑娘,坐回榻邊,也自流淚滿面,激動萬分地道:“玲妹妹,你千萬不能誤會,我……我當真十分喜愛妹妹,只……只不過相逢恨晚,我……”

玲姑娘聞言,立即妙目一張,低首注視著他,迫不及待地道:“此言當真!”

李玉琪誓道:“我李玉琪若是口不應心,老天叫我不得好……”

“死”字尚未出口,玲姑娘玉手一舒,將他唇兒捂住,道:“我相信你就是,發什麼誓呢!”

李玉琪見她那柔媚的樣子,心中不由一蕩,痴痴地望著她。

玲姑娘不由垂下了手和頭。

禁不住美色當前,他吻上了她的櫻唇,她心中的滿足和身軀的快意,使她輕輕地顫抖著。

丁香乍吐,吻得天旋地轉!

吻!吻!吻得二人喘噓噓!

在情慾衝動之下,李玉琪撕掉了她的衣衫。

兩人已達一發不可收拾之境……

李玉琪緊擁著玲姑娘,玲姑娘則任他“取捨”,她已決定“獻身”給情郎,以求終身依靠。

正當要緊關頭之際,突傳來“梆!梆!梆!”的打更聲,這陣清脆的聲音,打醒了李玉琪。

他不由驚得一身的冷汗。

他迅速離開玲姑娘的身子,忖道:“幸好,差點闖禍!”

因他曾取食千年火蟮內膽,亢陽亢盛,必須連御數女方可了事,若單一女子,必使她至脫陰之境。

當下他低聲向玲姑娘陪不是,並將事情的原委詳細地告訴她,乞求她的諒解,她只是無言。

其實這也難怪她會不高興,情慾之火焰被挑起,卻“緊急煞車”怎麼叫她受得了呢?

好久以後,她總算“好”些了,便嘆道:“我身心皆屬於你的了,玉哥哥!”

李玉琪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我必不負你!”

李玉琪翻身坐起,窗外人聲噪雜,看看天色已是辰初,傾耳一聽,隔壁蘇玉璣己然起身,似乎正在盥洗。

李玉琪暗呼:“慚愧!”

偷眼一瞥,玲姑娘已然蓋上棉被,面泛桃紅,正以一雙美目注視著他,李玉琪玉面一熱,囁嚅道:“玲妹妹,真對不起,你不會怪我吧,我……”

玲姑娘笑靨如花,婉聲低語道:“玉哥哥,我怎會怪你呢,只是,我的衣服破了,怎好起身?你能出去為買一套來嗎?”

李玉琪面上更熱,暗罵自己該死,一陣作難,突然憶起囊中的女服,立即取出一套紫衣,說:“玲妹妹,你試試這一套好嗎?”

玲姑娘接過打開,見其中一應俱全,統為一色,紫霞閃閃,非緞非綢,輕柔異常,不知何物織成。

心中十分喜愛,趕緊叫玉哥哥背轉身軀,由裡到外,匆匆換過,不但合適舒服,更似能御風寒。

遂一併連鞋襪換好,下床將脫下的衣服,用披風包作一包,一邊問詢這衣服的來歷。

李玉琪將衣服的來歷功能,述說了一遍,才將門後紫虹劍取下,打開房門。

門外,大雪紛飛,北風直緊。

意外的,蘇玉璣卻像早已候在外似的,一見李玉琪開門,立即裝模做樣,兜頭一揖,笑嘻嘻他說:“恭喜玉哥哥,又得了一位紅粉佳人。”

說畢,閃身越過呆住的李玉琪,入房對玲姑娘也是拱身施禮,說:“恭喜!恭喜!姐姐終身已定,以後尚請多多照應小弟才是!”

玲姑娘見狀,雖覺愕然,卻很大方,只見她梨渦兒一旋,還了一禮,說:“璣弟弟何必客氣,你我即成一家人,哪有不為你盡力的道理!”

蘇玉璣心中,真不好受,臉上卻不露出,反與玲姑娘有說有笑,將李玉琪冷落一旁。

李玉琪心中納悶,何以這璣弟弟與昨日叛若兩人?不是嗎,昨天蘇玉璣表示,對玲姑娘百般不滿,今日一早又怎的這般親熱呢?同時,他又從哪裡知道兩人訂定白之首盟呢?隔壁的聲音,聽得甚是清晰。

其實,蘇玉璣心中,何曾改變對朱玉玲的看法,只不過迫於事實,而不得不改變態度罷了。

原來,昨夜,蘇玉璣一時氣憤,先帶著紅兒回店,一人獨處房中,等候多時,不見李玉琪歸來,心中又氣又惱,悔不該獨自先返,作成他兩人獨處的機會,本欲迎去尋找,卻又怕李玉琪為送朱玉玲回家,早已轉入他途,故而猶豫不決,最後狠狠心倒頭睡下。

無奈心潮起伏,腦海中幻出玉哥哥的千百身影與朱玉玲嬌媚之態,心中煩亂,久久不眠。

最後,自我安慰多時,以為這半夜時間,諒你無通天本領,能把我玉哥哥搶到懷中,過了今夜,我遂即促使玉哥哥離開此地,前往金陵,你臉皮再厚也不能觸自跟去的。

想至此,自以得計,心中寬慰不少。

正思入睡,隔壁房中,一陣輕響,只當李玉琪獨自歸來,心中更是寬心大放,不一刻便自睡熟。

因為入睡太遲,雖是練武之身,經過一次打鬥思慮,也是疲倦不堪,故此蘇玉璣直至卯未,天色己亮之時,才被隔壁房中“當”的一聲劍響驚醒。

但人雖醒轉,卻並未將那聲音放在心上,而獨自閉目養神,思索心事,直到聞聽到一陣嬌啼,才緊張起來。

在北方,房舍多半為黃泥制就的於磚蓋成,年代一久,便會剝落,牆上常有孔洞縫隙出現,不但傳音,還可自孔洞中望見。

蘇玉璣床榻,正處於與李玉琪相隔一壁的上壁之下,故對隔壁的聲音,聽得甚是清晰。

蘇玉璣靜臥榻上,仔細一聽,隔壁兩人對答之聲,己然接踵而來,只聽得蘇玉璣又驚又怒,心中暗罵:“玲丫頭真個無恥至極,竟敢以死要挾,非要人家娶她不可!”

同時也暗責:“玉哥哥心腸太軟,竟真的答應了人家,這,這叫我如何是好?”

蘇玉璣一時惶惑繼至,六神似失其主,翻身湊近壁上縫隙一望,可不正看到那兩人四臂交疊,糾纏不清。

李玉琪雖然衣衫未除,玲姑娘卻已是敞胸露股,衣衫破碎,己達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境。

蘇玉璣俊臉通紅,心頭怦怦,說不出是喜是怒,卻沒來由一陣痠軟,不敢再看,一頭倒在枕頭上,發出“咚”的一聲,雙目痴痴注視著上方,好半響,方才恢復正常,下床盥洗。

此時,他己知道那兩人既已達此地步,結局已定,自己再也無力將之拆開,為今之計,只能與玲丫頭曲意結交,打成一片,將來或能有助。

只是,想想玲丫頭,妖嬌狐媚,後來居上,而自己反而得向她求和,心中就恨不得打她幾鞭。

但,為大局著想,又只能小忍一時。

故而,蘇玉璣聽得兩人起身,便立即趕去,守在門口,恭喜祝賀,一來表示自己盡知兩人之事,使朱玉玲對他心存顧忌,二來與朱玉玲拉攏感情,以便將來引為臂助,好使自己亦能如願。

李玉琪不明就理,對蘇玉璣之改變,心中雖是納悶萬分,口中卻不便詢問,只能在暗中猜測。

三人用畢早餐,雲中紫鳳朱玉玲,要求兩人到城外“萬松山莊”,會見朱蘭亭及那山莊莊主“五虎刀”萬世雄,以便商量南下之事。

李玉琪經過昨夜一番山盟海誓,即知早晚有這番覲見之禮,心中雖有些兒怯場,嘴上卻不能說出“不”字。

蘇玉璣既存心與玲姑娘拉攏感情,哪還能不連聲贊成。

於是,三人議妥,玲姑娘喜得心花怒放,趕忙為李玉琪收好行李,只待大雪稍停,立即登程。

不多時,神猱紅兒,己先自外歸來,雲中紫鳳自然免不了驚異問詢,撫愛不已。

朱玉玲昨夜見神猱紅兒,戲耍那武功頗高的著名魔頭,活閻羅褚煌之時,不但滑溜靈活,所使掌法更是神奇萬分。

心中不僅喜愛,更加佩服得緊。

今晨是天色大亮,更是看得仔細,但見它長臂低垂,幾達於地,長髮披拂,全身紅毛,油光滑亮,赤眼火睛,精光暴射,神態威猛至極,只是並不猙獰可怕,料是野性去盡,訓練有素所致。

後來八哥雪兒飛回,鳥鋼爪下,抓著一個竹簍,簍中清香縷縷,散滿室中,紅兒乖巧靈惹,立即上前接下,取出三個如拳頭的異果,分別獻於三人,並又自取一個,坐向一旁嚼食。

李玉琪一邊嚼食說道:“雪兒,你回窟中去採的嗎?”

雪兒早已通靈,深知養晦之道,而不欲在外人之前說話,以致驚世駭俗,聞言只將頭兒連點,一雙烏光四射的眼睛,卻不時看著朱玉玲姑娘。

李玉琪沿知其意,朗聲一笑,又道:“她是我的……玲妹妹,不是外人,雪兒但說無妨。”

言畢,又為玲姑娘介紹雪兒。

朱玉玲早在昨夜,已知“玉哥哥”有一靈鳥,能言善道,是個異種八哥,但卻料不到,會有那蒼鷹般大小,神駿無比而至於此。

故雪兒飛臨之時,驚訝不己,及至李玉琪發話,方始雀躍三尺,奔至雪兒身畔,喜悠悠他說:“啊,真想不到你就是雪兒,會長得這麼漂亮,你不是會說話嗎?怎的玉哥哥問你,卻不答言呢?”

哪知雪兒俏皮,也學著玲姑娘說話語氣,道:“啊,真想不到你就是那個玲姑娘,而且覺會長得這麼漂亮,真是我見猶憐,何況伊人?”

說著,轉頸看了李玉琪一眼。

逗得蘇玉璣、李玉琪兩人,哈哈大笑,玲姑娘卻是嬌羞欲滴,偷眼一瞥,立即跺腳坐向桌邊,將面孔俯在桌上,不依道:“我不來啦,你們都取笑人家,我不來啦!”

這一撒嬌,連雪兒也都巧笑不己,笑畢又安慰她道:“惺惺相惜,情有所種,自古皆然,姑娘何羞之有!”

說完,又對李玉琪道:“這一簍果子,乃昨夜到窟中取來,轉為送給璣哥兒及玲姑娘吃的,此果雖非珍品,食後卻能輕身益氣,將體內穢濁之氣化去,所以也算是俗世難得之物呢!”

其實,雪兒這話半真半假,那果子的功用是真,送給玲姑娘食用是假,因在昨夜,雪兒飛出房外,雖瞥見李玉琪抱進一個年輕的姑娘,卻不知是誰,否則決不會在初歸來之時,拒絕開言了。

只因見李玉琪介紹之時,語氣親蜜,兩人之間甚是熟悉,再者雪兒也是喜愛姑娘,故此才如此說法。

蘇玉璣、朱玉玲兩人,連忙向雪兒道謝,同時拿起果子,就口一嘗,果然清香可口,非同凡品。

吃罷,齒頰留芳,歷久不散,方寸心靈之間,亦是明淨舒適,餘味無窮,更不由同聲贊好。

此時,己是己未,天色雖未放睛,大雪已然止住,朱玉玲便立即摧促眾人準備上路了。

於是,三人、兩馬、一猱、一鳥束裝就道,踏著那數寸厚的白雪,向萬松山莊進發了。

“萬松山莊”,位於泰安城南,三十里處山凹之中,山莊四周,圍繞著一片蒼鬱鬱繁茂松樹,佔地數十畝,數目何止千萬,莊中數十戶人家,多數姓萬,各業俱全,自成一所小社會。

莊主五虎刀萬世雄,年屆七十,依然健壯異常,早年在濟南府,開創“八達鏢局”自任總鏢頭,達三十年之久。

掌中五虎刀法,造詣十分深厚,鮮遇敵手,為人尤其豪邁喜交,朋友遍及黑白兩道。

晚年封刀將鏢局交於獨子神刀將萬繼雄主持,自己則帶回老伴長孫,息隱家園,課孫之餘,卻仍然交遊不輟。

北儒朱蘭亭與五虎刀萬世雄,交情至厚,每年必至“萬松山莊”盤桓旬日,今年年初因帶同女兒,自曲阜家中,北上河北一帶遊歷,行俠闖萬,增進朱玉玲江湖閱歷,歸來已是十月將盡。

在經過濟南府時,曾拜訪寄居趵突泉呂祖殿中,一位俠隱全真,賽純陽玄真道人,而巧與李玉琪相遇。

當時朱蘭亭與玄真道人,談笑正歡,並未留意,朱玉玲卻在那無意地一瞥之下,深種情根,芳心驟動。

但人海茫茫,男女有別,玲姑娘即使是俠義門徒,不必理會那世俗禮之束縛,亦無由尋得伊人。

二日之後,朱玉玲滿懷幽思,隨父來到那“萬松山莊”,心靈方寸之間,終日不寧。

朱蘭亭雖有所覺女兒神情,大異往昔活潑豪放之態,卻以為她思念家中慈母,而恁的不會想到,她竟已心懷春愁了。

故而,抵達山莊之次日,朱蘭亭帶著玲瓏嬌女,往遊泰山,打算在泰山賞畢雪景、日出,便自返家。

孰料在泰安城中,又遇李玉琪,發生與洪澤六惡約鬥之事。

北儒朱蘭亭老於江湖,早就看穿洪澤六惡北來魯省必有所圖,亦必有所恃的靠山援手。

否則決不會如此大膽,明知不敵而仍約期比試,同時,他也從蘇玉璣眼神行動之中,曉得這青年人,身具武學,與朱玉玲似在伯仲之間。

尤有甚者,朱蘭亭見女兒對待李玉琪的一番態度,深情款款,扭泥靦腆,似是情根早種。

而李玉琪仙骨珊珊,風度翩翩,恍若天上金童,雖然不明其身世來歷,卻不由心中佳許,有意玉成。

因此之故,才命雲中紫鳳單獨與李玉琪兩人,前往赴約,自己則摸往洪澤六惡的落腳之處,探聽虛實。

並暗中閃往鬥場觀戰,以備三人不敵之時,打個接應,待到全盤打鬥結束之後,才匆匆返回“萬松山莊”。

一來是與朱玉玲相定,在彼處會合,二來去找那五虎刀萬世雄,商討那剛剛探得的驚人消息。

雲中紫鳳朱玉玲,喜氣洋洋,帶領著李玉琪、蘇玉璣二人,到達萬松山莊,將兩人安頓在五虎刀萬世雄,特別為親朋過訪所建的迎賓館中,吩咐丫環小心侍候,獨自一人,到萬虎刀萬世雄家中,尋找北儒朱蘭亭。

那迎賓館與五虎刀萬世雄居住,僅有一牆之隔,房舍建築極為精美,尤其因朱蘭亭父女與萬莊主交情非淺,居住在迎賓館深處,自成一小獨園。

精舍數棟,樓臺俱備,四周碧松聳立,池溪花木皆全,若非正值冬季,風景定必佳絕。

朱蘭亭來訪之時,多半在此處下榻,走後五虎刀為敬重老友,多半任其空著,不令人居。

故而無形之中成了朱蘭亭專有之物,竟戲名之曰“蘭亭別墅”。

朱玉玲將李玉琪兩人,安置在這蘭亭別墅之中,獨自穿過通往五虎刀內宅的一所小角門。

這地方朱玉玲來過幾次,與內宅中上下人等,早已混熟,並不須通報,便自走入一所提名曰“養晦堂”的暖閣書房之中。

暖閣中,陳設頗為清雅別緻,那朱蘭亭與萬世雄兩人,正坐在窗下閒談下棋,兩人一見朱玉玲,同時展顏一笑,喚道:“玲兒!”

朱玉玲對萬世雄行了一禮,縱身飛到朱蘭亭身畔,摟住他的脖子,欲語還休地道:

“爹,我把他帶來了,人家在那邊等著見你呢,你快點走吧,別下啦!”

這沒頭沒腦的一串諾,聽得兩位老人家,全都仰首呵呵大笑。

萬世雄笑畢,手摸胸前三尺雪白長髯,問道:“他,他是誰啊?”

話問得很對,但卻壞在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顯然是明知故問。

朱玉玲玲瓏心肝,睹狀立知爹爹將自己心意看穿,且己暗許,同時也定說予萬世雄聽了。

故而心中又喜又羞,卻自尋臺階,轉變話題道:“爹爹你還知呢,女兒差點兒送掉小命,回不來了呢!”

說著,面色一變,泫然欲泣,似受過無窮的委曲一般。

本來嘛,朱玉玲自幼家居,倍受眾人鍾愛,出道以來,北儒朱蘭亭護執左右,不要說中毒,連表皮也未曾探傷一塊,而今初次獨行,就中寒毒,雖說醫療迅速,返而因禍得福,尋著個如意郎君。

但是,在老父面前,一憶及中毒經過,與那差點兒自刎而死的情形,怎的不現此小兒女之態呢!

北儒朱蘭亭與五虎刀萬世雄,不明就理,齊齊大驚,朱蘭亭更是驚詫參半,雙臂一舒,將女兒摟入懷中,問道:“玲兒快告訴爹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山麓一戰,不是明明得勝了嗎?怎說是回不來了呢?”

朱玉玲一時感觸,見老父焦急之狀,又不禁“哧”的一聲,笑出聲來,偎在朱蘭亭懷內,笑顏如花地道:“爹你也壞嘛,原來你也去了那兒,卻不現身,害得人家擔心得不得了,你不知道,那幾個魔頭,都是江南一帶馳名已久的嗎?”

接著朱玉玲又將暗中寒毒,李玉琪代為療治的經過,一一述出,當然,那些纏綿礙口之處,私定終事等等,都予省略不提。

朱蘭亭與萬世雄,對梵淨山二鬼的陰風毒掌,知之甚詳。

雖非無藥可解,中人卻不但難受異常,醫治起來亦甚是費事,施醫者與被醫者大喪真元虧損甚巨。

必須經過週日的靜養,始能復原,但今見朱玉玲,臉色不僅未現蒼白,反比以前更加嬌豔,心中俱甚驚異。

朱玉玲卻又說道:“爹爹還自稱是老江湖呢?連玉哥哥會不會功夫都看不出來,萬伯伯,你不知道,我的玉哥哥的本領,真太極啦,但身世悽慘奇特,父母家人都被嚇人害死,而他卻不知道仇人的姓名,想報仇都無從報起,你說有多可憐呢?”

又道:“爹爹,我輩是俠義門人,發然應該見義勇為才是,所以……所以我已答應玉哥哥,陪他到金陵尋訪仇蹤,同時也可以藉機在江南遊歷一番,增長江湖閱歷,爹爹你說好嗎?”

說罷,朱玉玲賴在爹爹懷中,將頭仰起,注視著朱蘭亭,滿面祈求之色。

二老聽那“玲兒”言中之意,與李玉琪已有一種異常深厚的交情,否則決不會於不知不覺中叫出“玉哥哥”來。

同時對李玉琪的武功身世,都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朱蘭亭心中更充滿著驚奇與欣慰。

卻因見朱玉玲說得認真,兩人都不忍取笑,而異口同聲地問道:“玲兒,快將那位李公子的身世,告訴我們,他的師父是誰,他家又怎的被壞人害死的?”

朱玉玲又遂將李玉琪的奇異的遭遇述說一遍。

朱蘭亭聽畢,“啊”了一聲道:“怪不得我這老江湖看走了眼,原來那李玉琪經過這多奇遇,功力已然深不可測,而達返神還虛的武家最高妙境了呢!玲兒果真得之為婿,為父雖可了卻一樁心事,只是……”

言中之意,似有顧慮商榷之處,這聽在朱玉玲耳中,卻是又驚又怨,她竟而婉聲喚道:

“爹爹……”

下文雖未說出,眼神之中,卻充滿悽苦幽怨之色,朱蘭亭哪能不曉得女兒心意,見狀呵呵一笑道:“玲兒何必心急,為父總能使你稱心如意就是了,只是那李玉琪誤服千年火鱔全部精血,體質大異常人,故不得不從長計議呢!”

千年火鱔為武林中,人人慾求之靈物,萬世雄雖未目見,卻有個耳聞,聞言“咳”了一聲,說:“賢侄女不必心急,作伯父的願意毛遂自薦,討個現成的媒人做做,賺杯喜酒喝喝喝,或能有法補救,也未可知。”

朱玉玲一時情急,致而了無羞意,但聽二老人所言,涉及婚娶,面上早已羞上雙頰,將粉面鑽入她爹爹懷內,裝作不聽模樣,心中卻極是快樂,此刻,等萬世雄語音一落,立即撒嬌呼道:“爹,你與萬伯伯怎麼老是取笑人家嘛,我……才不要聽呢!我……哎呀,你看我只顧說話,把他們忘了,人家還在那邊等著伯伯傳見呢!”

萬世雄身為主人,自當盡那地主之誼,聞言也感到令人等候過久,並非待客之道,立即一邊令僕準備酒席,一邊對朱玉玲笑道:“賢侄女快去請你‘玉哥哥’過來,以便讓我見識見識,他到底是什麼人物,會令你如此傾心,時刻不忘!”

朱玉玲雖羞,卻也顧不得了,聞言僅嬌喚一聲,道:“壞伯伯!”

人卻早已一縷煙似地跑了。

不一刻,朱玉玲領著兩人走來,朱蘭亭己是素識,尚不覺得,萬世雄一見李玉琪心頭不由暗贊:“好一個絕俗人物,真是人中龍鳳,怪不得玲丫頭,平時眼高於頂,而今竟變得這般痴心,我見猶憐,何況那懷春少女!”

想著,朱玉玲己然介紹完畢。

李玉琪見那萬世雄五虎刀老在主,體軀高碩雄偉,鶴髮童顏,面色紅潤異常,胸前二尺白髯飄飄,身穿青緞長袍,足登粉底皂靴,精神矍鑠,含笑相迎,立即搶步向前,施禮道:

“晚輩李玉琪,冒昧隨玲妹妹前來打擾,望老前輩海涵!”

說罷,又對朱蘭亭行禮晉謁。

萬世雄哈哈一笑,一手挽住李玉琪道:“老朽與令尊雖非至交,當年在濟南府時,也曾有數面之雅,對四俠武功,為人更是佩服得緊,賢侄休要客氣,剛才因聽玉玲侄女,講述賢侄身世,致令兩位等候甚久,尚請賢侄等不要怪罪老朽怠慢才好!”

李玉琪閱人,連忙道謝。

朱蘭亭一邊道:“大哥一向不喜俗禮,怎的今日也窮酸起來!”

萬世雄一聲長笑,邊忙讓坐,朱蘭亭又道:“賢侄雙親與我亦曾有數面之雅,餘對四俠為人守正謙恭,深為敬佩,不想多年不見,竟已為好人所害,真是可嘆!”

李玉琪出道以來,首次聽到別人談起雙親,心情甚是激動,神色自是黯然。

朱玉玲與蘇玉璣兩人,對玉哥哥關切倍至,當然都不願他不快,因此朱玉玲立刻引開話題,搶著說道:“萬伯伯開食吧!侄女都快餓死了呢!”

萬世雄猜知其意,也即應好,一邊吩咐開飯,一邊請大家就位。

席間,自然免不了一番揖讓勸飲,李玉琪三人不會飲酒,蕩了兩杯,頰上俱顯紅暈。

兩老知道三人酒量止此,也不多勸,而自顧互相猜拳,手不停杯。

飯後,李玉琪忍不在詢問兩老,可知雙親平生仇人姓名,但兩老雖知魯中四俠行道江湖,為著仗義不平,曾教訓過不少惡人,卻不敢斷定去殺害李玉琪全家的仇人,到底是誰。

李玉琪一見不得要領,遂又提及救去趙玉琳、趙玉瑛姐妹的老尼,問二老是否認得此人。

朱蘭亭想了一會,才道:“如今江湖之中,俠尼甚多,但如賢侄所言,以餘推測有此功力者,僅三數人,否則,群賊人多勢眾,決無一見老尼,立刻飛逃的道理。”

“在老一輩中,有一方壺神尼,功力高絕,早已參透上乘佛門真諦,據傳居於海外神山方壺小島,五十年前已然名振江湖,唯二十年來,未聞再顯俠蹤,不知是否已經物化。”

“除方壺神尼外,另二尼出道較晚,且均在南方,一是峨嵋派雲海師太,一是華山派百了師太。”

“此二人功力絕高,雖無方壺之神,亦堪稱當今武林一流好手之一,不過據我所知,這兩位多在江南一帶行快,很少在北道出現,故而不能拿準。”

“此外,黑道中也有一尼,法名‘結塵’,不但武功自成一派,更精媚術採補,手下羽黨甚眾,性情兇淫殘忍,死在她手上的男子,不計其數,正道中人雖曾多次在剿,均被她溜走,故而至今仍安處武夷山中,逍遙自在。”

“不過聽說此尼,亦很少在外走動,更不會孤身來北方為惡,除上述四尼之外,餘實想不出另有高人了。”

李玉琪聽了半天,仍然不得端倪,心中甚是焦急。

萬世雄道:“吉人天相,賢侄不必憂慮,世間隱俠逸士甚多,俗話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有我輩不知之能人,救去令親亦未可知,賢侄即有絕藝在身,不妨到江湖中闖出萬兒,將來令表妹出道,聞得賢侄這名,自會前來尋你,到那時仇家姓名,定可水落石出,老朽雖然老邁已能,到時亦必助賢侄一臂之力,殺賊復仇!”

李玉琪心下稍寬,聞言立起一揖,謝道:“老伯高義可感,愚侄將來如有力所不及之時,定請老伯大力相助!”

萬世雄哈哈大笑,豪放至極,道:“賢侄休得過歉,聽玲侄女說,你的功力明明已臻化境,放眼江湖,怕已罕有敵手。哪有會用得上我老頭子呢?但不知能否在廳前演施一遍,讓老朽等見識見識!”

李玉琪尚待歉謝,朱玉玲與蘇玉璣兩人,都已同聲催促,北儒朱蘭亭更是附和要求道:

“賢侄虛懷若谷,雖是美德,但我輩一家人,何必客氣呢,我看你還是下去與玲兒對對掌吧!”

朱玉玲見獵心喜,聞言早已奔到院中,雪地之上,含笑靜立相待,蘇玉璣更是連推帶拉,陪著李玉琪走到廳外,邊走邊悄聲道:“玉哥哥,你快下去表演兩手吧,否則人家一定會輕視你的,再說你看玲丫頭那份傲樣兒?如果你不能她打服,將來娶回來,怕不成了老虎才怪呢!”

李玉琪知道璣弟弟又犯了小性,自己下不場,萬萬不能,因對二老道:“晚輩武學僅粗通皮毛,若有不到之處,請兩位老伯不吝指正才是!”

說罷,緩緩走近朱玉玲面前,五尺之處停住,笑道:“玲妹妹家學淵源,功力定必不凡,動手之時,尚祈手下留情,以免小兄當眾出醜。”

玲姑娘嬌笑一聲,啐了一口,說:“玉哥哥真是酸氣,說實話應該是我向你求情才對,何必假客氣呢!”

說罷,面色一凝,立即氣沉丹田,功行全身,運氣一匝,道:“玉哥哥接招!”

嬌聲未落,己然搶前一步,纖掌翻處,右掌“借花獻佛”,左手“飛瀑流泉”,一擊前胸,一打右肩,掌風竟甚凌厲快捷,眨眼己襲到。

李玉琪知道朱玉玲故意使用重手,迫使自己動手,好使得朱蘭亭等人信服,但又怕自己出手過重,傷了朱玉玲。

正在籌思兩全之策,朱玉玲玉掌己到,慌自側身一閃,不由自主地使出“小挪移步法”,隨著朱玉玲身形,團團亂轉。

此時,院中除了臺階之下站著萬世雄,朱蘭亭及蘇玉璣三人之外,萬世雄的老妻己帶同孫兒萬俊傑趕來,立在一處觀看,其他男女下人,大大小小,擁滿四周,無形中圍成一圈,肅立參觀。

皆因萬世雄一家,生性好武,自上到下,無一不會兩子,平日裡皆有萬世雄督導練習,對武林名家都能耳熟能詳。

對北儒朱蘭亭父女,更是佩敬不己,今日有此機會,能目睹雲中紫鳳朱玉玲展現身手,哪能放過?

朱蘭亭立在階上,瞥見朱玉玲一上來便用重手,將內家真氣,灌注雙臂兩掌,心中不禁暗責玲兒不知輕重,心想:“自己所創的‘一得掌法’,乃吸取天下各派掌法之精華,精心研創而成,創成之後,廿年來,從未通過能夠破解的人,端的精奧無比,如以內家真力,灌注掌上,更無異如虎添翼,凌厲無比,雖有橫練的金鐘罩,鐵布衫一類功夫,亦禁不住一掌打實,那李玉琪裡屢有奇遇,但無師自通的武功,又受年齡所限,中上掌亦是可慮。”

朱蘭亭想罷,正欲待機喝止,場中情形已然大出意外。

原來,李玉琪施出小挪移步法之後,雖未出手還擊,步法卻在逐漸加快,在朱玉玲四周,不停遊走。

初時朱玉玲尚能辨出人影,甘餘掌之後,只覺周圍似罩著一層藍紗,連人影子皆己模糊不清了。

場外圍觀諸人,更不用說,更是看不清楚。

而只覺得一轉藍霧,罩住一條紫影,團團亂轉,雖覺煞是好看,卻分不過人影招式。

朱玉玲被困在其中,雖明知李玉琪不會傷他,卻也不是意思,故而一邊出掌,一邊低聲嗔道“玉哥哥,你壞死了,若再不停,我就不打了!”

李玉琪一聲輕笑,果然停步,輕輕呼道:“玲妹妹小心,我要動手了!”

說著,施出自創的神猱掌法,一招“神猱獻果”,只見他雙掌一舒,遂推朱玉玲雙肩。

朱玉玲一見,心中大喜,立意試試李玉琪內力,一見雙掌推至,竟而不避不躲,也是一招“力撞華山”。

纖掌一翻,用出五成真力,與李玉琪雙掌按個正著,但聞“砰”的一聲,李玉琪玉面含春,一動不動。

朱玉玲卻被自己打出的五成真力,反彈得退了三步。

這還是李玉琪根本連一成真力,都未施出,否則朱玉玲雖不致受傷,卻非被彈飛不可。

這一對掌,眾人都是一驚,就連李、朱兩人也都是一驚。不過眾人與朱玉玲,是驚奇李玉琪功力之深厚,不可思議。

李玉琪卻驚玲妹妹,不知天高地厚,竟硬要與自己對掌,幸虧自己未曾用力,否則受了傷,不但自己於心不忍,當著這麼觀眾,玲妹妹自己也是難堪。

因此兩人都存了戒心,不敢再硬接硬拼,各自施展開身法,在雪地上,恍似龍飛鳳舞一般,相互撲出。

霎時,又成變藍、紫兩團光影,交手廿餘回合。

階上諸人都是行家,雖能分清兩人所用招式,卻都看不透李玉琪所用掌法,屬於何門何派。

這哪能不驚?二老對望一眼,似是互相詢問讚美,蘇玉璣看在眼中,心中甚是高興,立即笑道:“玉哥哥所使的掌法,乃是他獨自創成,專為教給他所養神猱紅兒用的,他那得自‘兩儀降魔禪功’秘笈的功夫,尚未使出一點兒呢!”

五虎刀萬世雄,感嘆道:“李賢侄真是天縱奇才,人中龍鳳,視其雙眉帶煞,目含桃花,一生殺孽、情孽,當不在少數,如今江湖中鬼蜮橫行,似是劫數將臨,說不定李賢任,就是應劫救災之人,也未可知呢!”

朱蘭亭哈哈一笑,道:“大哥平日常說我酸,今日怎的竟學起牛鼻子老道來了!”

五虎刀萬世雄微微一嘆,道:“二弟有所不知,我自退隱此間,清心寡慾,日常以易卦自娛,近來頗有心得,數月之前,偶卜一卦,見卦象紊亂至極,參詳結果,似不久即有亂事發生,不過也只是有驚無險,到時自有吉人解救,今日一見李賢侄,雍容丰神,武功蓋世,不由心有所感,二弟怎說我學牛鼻老道呢!”

朱蘭亭思及昨夜聽來之事,不禁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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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自創絕學

此時,場中李玉琪兩人,已鬥了百餘招,似仍然不分勝負,蘇玉璣心知王哥哥手下留情,不肯全力施展,心想:“不若我也下去,與玲丫頭夾擊王哥哥,一來可溫習我新學的乾坤鞭法,二來可迫使玉哥哥,展出絕學,好讓這裡眾人,知道玉哥哥的厲害。”

想著,逞自取出金鱔神鞭,一伏腰,平地裡一個鯉魚打挺,身於已暴射起三丈多高道:

“玲姐姐,我來助你!”

說著,他那右手金鱔神鞭,便抖得筆直,“龍行一式”,猛向李玉琪的頂門刺去了。

李玉琪見那璣弟弟淘氣,也來湊熱鬧,哈哈一聲長笑,笑聲裡右掌“分花拂柳”,化解開朱玉玲攻來的兩掌,左掌侯蘇玉璣鞭影堪堪刺到,倏伸“神猱探爪”,逕自抓住鞭頭,一拖一揮。

蘇玉璣一聲驚呼,人在空中,被揮了個半圓,倏地向斜上方飛去。

另外觀戰諸人,嚇得大叫出聲,一方面是表示對李玉琪敬佩,一方面又擔心蘇玉璣受傷。

哪知事實上,李玉琪出手,極有分寸,並未使用真力,蘇玉璣之飛出,乃是由於慣性原因。

飛出五丈多遠之後,蘇玉璣猛打千斤墜,腳尖一點屋脊,一聲清叱,又復猛撲而至。

這一回,不敢再在空中發招,腳落實地,因憤玉哥哥當著眾人,第一招就使自己丟醜。

故而,出手毫不留情,竟將乾坤鞭法,使得勁風呼呼,與朱玉玲一前一後,夾攻李玉琪。

李玉琪自創神猱掌法,雖然精巧,但卻敵不住這一前一後,兩個高手的夾擊,故而,一上來尚可勉強拉成平手,乾式九鞭使完,朱、蘇二人,己然搶佔了主動先機,李玉琪漸漸地守多攻少了。

朱玉玲以為玉哥哥技已止此,不忍再行搶攻,出手漸緩。

蘇玉璣卻將幹鞭六斷施開,更具威力。

李玉琪被迫不過,倏地一聲清嘯,掌法驟變,演出“降魔掌”絕學,右掌為陰,左手為陽,一前一後,同時攻向兩人。

霎時間,化成臂影萬千,快捷無比,第一式“佛光經大”出手,便將兩人追得自保不暇,齊齊挫腰暴退五步。

這還是李玉琪未在敵意,出手緩慢,否則,蘇、朱二人就得傷在掌下。

場外,朱蘭亭與五虎刀萬世雄,驟睹這招奇學,心中喝彩之餘,更震驚於他那掌法之玄奧快捷,雖窮盡目力,亦不能辨明招式,萬世雄嘆道:

“李賢侄真神人也,我等老朽自不必說,放眼當今江湖上,亦恐無出其左右的人呢!”

北儒朱蘭亭一向積極以天下為己任,此時也不禁搖頭興嘆道:

“唉,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看來,我們也到了應該全身而退的時候了!”

說話之間,眼神始終盯在場中。

場中,李玉琪招式,愈變愈奇,愈變愈快,朱玉玲、蘇玉璣兩人,空有一身精奧絕學,都無法放出。

僅仗著輕功,閃、藏、騰、挪一招也遞不出來,這還是李玉琪愛惜兩人,招發即收,亦未施用禪功真氣之故。

否則,就有十人,也早被打倒了。

李玉琪這一來,等於是獨自練拳,兩人只在外圈遊走,眨眼李玉琪已將“降魔掌”法施完,而只餘下最後“普渡群魔”一式。

這一式,是將“兩儀降魔神功”真氣,自雙掌中發出,威力致大,一共有二十個變招。

每一變招,均可傷人毀物於十丈以內,為降魔掌中最具威力的精華。。

李玉琪演至此式,一聲長嘯,幽遠清亮,雙臂一振,整個身子,拔起五丈多高,雙掌左右平平輕揮,只聽得“咔嚓”連聲暴響,十丈以內的樹梢,齊齊如遭刀削斧闢一般,齊頭盡斬。

李玉琪亦藉這一揮之勢,冉冉地飄落在階前,仍然是氣定神閒,宛若臨風玉樹一般。

場外圍觀眾人,被折枝之聲,嚇了一跳,及見李玉琪身法、功力這等神妙,早已齊聲喝彩不止。

場中朱、蘇二人,見李玉琪飄落階下,也立即氣喘喘地跑近,一左一右,拉住李玉琪雙臂,同時呶起紅唇,氣鼓鼓地叫道:

“玉哥哥,你壞死了,你……”

李玉琪見狀,哈哈一笑,說:“我與兩位,功力悉敵,只是你倆不守江湖規矩,以多打少,我打不贏,逃跑還不成嗎?怎說我壞死了呢?”

朱、蘇二人聞言,臉上都是一紅,同時“啐”了一口,剛欲開口,李玉琪又是一笑,搶先道:

“好了!好了!算我‘壞死’就是,你們快別吵了,還是去迎接客人,才是正經的。”

說畢,面對右側十多文處一株虯松,繼道:“那位朋友還未看夠熱鬧嗎?盡藏著有什麼意思,若是有為而來,在下請準主人,定陪朋友你玩玩就是。”

此言一出,樹上驀地傳來一陣哈哈長笑,頃刻間縱出一條人影,眨眼工夫,落在場中,說道:“公子哥真有你的,不但掌法精奧,老化子見所未見,內功、天聽之術,更是妙得緊,竟能察知老化子藏處,真令人佩服至極,年來‘少年出英雄’一語,誠非欺我呢!”

這一人現身,除李玉琪、蘇玉璣兩人之外,眾人都識出來人是誰。

五虎刀萬世雄更是聞聲便知人,故而等他話音一落,立即接口笑道:

“你這老乞兒來此作甚,可是又犯了酒癮,想來偷酒吃嗎?可是你要小心,我這裡能手如雲,一不留神,偷雞不成蝕把米,那才冤呢!”

說罷,又對李玉琪兩人道:

“兩位賢侄,我為你們介紹,這位是北五省丐幫幫主,餘大維老弟,與老朽相交數十年,堪稱知己,餘老弟早年憑掌中一根青竹杖,掃遍大河南北,威名遠震,被武林同道,尊送竹枝神乞綽號,性情嗎,亦是肝膽照人,就只有一宗壞處,喜歡偷人酒吃,不過……”

五虎刀萬世雄還待往下說,竹杖神乞餘大維,已然嚷道:“好了,好了,老頭兒只會多說,也不怕人家公子爺笑話,我還不敢接受你這番恭維呢,俗話說‘老孩小孩’我看你真的返老還童了,秀才爺,你說對不對!”

這二老一陣逗笑著,李、朱、蘇三人,都覺得好笑。

不過,朱玉玲與二老素識,深知二老性情,不以為怪,李玉琪修養到家,笑在心裡,表面上還能忍得住。

只有蘇玉璣,稚氣未脫,玩心最重,對老叫化子身高不滿五尺的瘦弱身材,滿布油汙的百結汙服,滿頭花白亂髮披拂,眼睛奇小,嘴巴奇大,短鬚結虯,黃繩束腰,背插一根粗有徑寸的青杖,足蹬鴛鴦靴,一黃一黑,本來就覺得好笑,再一聽這對話,更不由噗嗤笑出聲來。

李玉琪以目示意,止住蘇玉璣發笑,立即對竹杖神乞餘大維躬身施禮道:

“李玉琪偕弟蘇玉璣拜見餘老前輩,剛才冒犯之言,尚請老前輩不致見責為幸!”

說罷,又要蘇玉璣上前行禮。

蘇玉璣此時,雖己將笑忍住腹內,俊臉卻瞥得通紅,向前施了一禮,又退至李玉琪背後。

竹杖神丐餘大維,見兩人對他行禮,早已將手一陣亂搖,嚷道:

“老化子福薄如紙,受不得禮,我看還是免了吧。”

說完,也不還禮,逕自走入閣內坐下,高聲喝道:“老頭兒,快拿酒來,否則我要走了!”

五虎刀萬世雄知道他的脾氣,每天可以無食,卻是不能無酒,故早已吩咐下人取酒,聞言請眾人回至閣中,一邊哈哈笑道:

“老乞兒休息,你既然賴上門來,少不得管你個酒足飯飽,何必顯出這般猴急相來呢!”

說著,眾人都進閣內了,朱玉玲過去見過餘大維,逕自坐在李玉琪身邊,萬世雄的孫子萬俊傑,這時也不過十一二歲,也跟了進來,偎在朱王玲身畔,悄聲問道:

“玲姑娘,這位李叔叔是神仙麼?怎會有這麼大本領呢?否則,你們在外面雪地上打了半天,他怎的一個腳印也未留下呢?”

語音雖低,座上諸人內功均達相當火候,都已聽得真切清晰,而一聞此言,心中卻產生了不同的感覺。

李玉琪覺得,這孩子不但長得唇紅齒白,逗人喜愛,更難得心細如髮,觀察入微,心中不由頓生好感。

後來竟因此得了李玉琪很多功夫,使他得了不少好處,功力之成就,竟遠在其父、其祖之上。

成為北道中有名的人物,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因為剛才三人較藝之時,朱蘭亭、萬世雄被李玉琪神奇掌法、招式所吸引,未曾注意腳下。

餘大維距離過遠,視線又被松葉遮住,更未看清,朱玉玲、蘇玉璣,自顧不暇,也不曾注意及此,故而聞言都是一驚,閃目閣外可不是嘛,雪地上只有朱、蘇二人腳印!

竹杖神乞餘大維,一見酒食,立即食慾大動,將酒罈搶著接過、啟開泥封,暖閣裡立即散滿酒香,餘大維皺起鼻子,一陣猛聞,滿口讚道:

“老頭兒,真夠朋友……”

說著,自己取過大碗,一陣牛飲,連飲了五六碗,才似稍殺酒癮,也斜著眼睛,似閉實睜,環視一巡。

見眾人都瞪視著他飲酒,面露笑容,心中一樂,仰天打個哈哈,驀地卻似憶起什麼,面容霍地一整,道:

“老頭兒,酸秀才,你們看我怎地?難道我真的是為吃幾杯酒才來的嗎?”

“老乞兒,你還有什麼正經事嗎?”

竹杖神乞“哼”了一聲,心說:“豈止是正經事,說出來怕不嚇你一跳。”

嘴上卻道:

“酸秀才,你只知道‘之’‘乎’‘者’‘也’還知道什麼?要不是正經事,我老化子何必巴巴地到萬松山莊來,受人的白眼呢!”

年輕人最是好奇,朱玉玲第一個忍耐不住,道:“化子伯伯,你到底有什麼事?快點說嘛!”

餘大維雙睛驟睜,神光堪堪地巡視一週,最後落在李玉琪面上,微曬道:“前些日子,老化子偶遊江北,在銅山一帶,遇見好幾批南蠻魔子魔孫,接踵北上,老化子靈機一動,一連在暗中跟蹤數,不想竟深得一項驚人的消息,當時老化子又驚又氣,本欲下手將之斬除,但因對方人手眾多,其中更有幾個,是成名己久的獨腳大盜,老化子一想,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打不過人多,故才一路跟蹤而來,欲邀請你酸秀才、老頭兒兩人為助,招集幫中好手,將這些魔子魔孫,一鼓消滅,這一著,雖無補於事,卻可殺一殺那魔頭的氣焰,稍緩時日以便我俠門人從容準備,與他決一勝負,哪知途經曲阜,到你酸秀才家中,卻不見人,誰想到你倒逍遙,藏在這樹林這中作起客人了!”

說到此處,老化子復又連盡數碗,也不用筷,隨手抓起一塊鹿肉咀嚼,朱蘭亭、萬世雄確早已聽出老化子所言之事,正是朱蘭亭昨夜深得的消息,並不甚急,只相對微微一笑,注視看余文維那付吃相。

蘇玉璣卻忍不住問道:“化子伯伯,到底是什麼驚人的消息呀!”

竹杖神乞用破袖抹了抹唇上的油汙,又道:“哥兒別急,這消息嘛,是這麼問事,咳,你們年輕人或許不知,早在五十年前,江湖武林中有三仙五妖,個個武功高絕,功臻化境,在當時都是威震一方的人物,三十多年前,正邪各派在華山比武論劍,五妖功力雖高,卻比不得三仙玄門正宗武學,比試結果,到是邪不勝正。”

“九江赤虺公羊風,功力最差,當時被三仙中鐵面道婆擊斃掌下,其餘四妖均重傷逃生。”

“與會中人,上屆少林掌門人慧能大師,被南山毒叟的絕毒暗器,黃蜂針打中穴道,當時自斷一臂,以阻傷毒蔓延,仍然無濟於事,歸後不足兩載,便自坐化,鐵面道婆亦中了陰陽兩魔掌一掌,受了微傷。”

“其他各派,在表面上雙方互有勝負,實則五妖與所率之黑道邪派,死傷較重,故而自此以後,五妖便自絕跡江湖,不敢再行公然橫行為惡了。”

“但不知怎的,三仙亦同時歸隱,三十年,都未再現,不知是否均己成道仙去,也未見有何傳人。”

“惟知五人雖去其一,其餘四人,卻尚還健在人間,三十年來,雖未露面,卻都傳下弟子多人,據老化子前些日子,暗得的消息,如今南方黑道七省盟主,鬼手抓魂婁立威,就是當年五妖之一,大雪山雙頭老怪的親傳弟子。”

老化子說到此處,又飲了兩碗,一抹嘴唇,望著正聽得入神的三個金童玉女,眥牙一笑,繼道:

“鬼手抓魂婁立威,年齡不過四五十歲,遠在十五年前,便已出師,不過他一向不談師門,全憑一身功夫,一雙鬼手,獨自聞名揚萬,出師不到兩年,竟而恩威並施,將南七省綠林打服,共尊其為黑道盟主。”

“各山各寨,暗中準備受他節制指揮,這婁立威也有過人之處,自任盟主之後,竟將那般綠林巨寇,治理得服貼至極。”

“當時,南方各俠義門中,見他並無大惡,也都不為己甚,容任他妄自尊大,以至於今。”

“卻不知這鬼手抓魂,竟得雪山雙頭老怪暗中指示,包藏禍心,立有一定方針,準備先收復天下黑道惡人,聯絡另外三妖,共同起來對武林俠義道人為難,消滅俠義門人,以達到最終稱霸武林的目的。”

“雙頭老怪本人,仍是隱藏幕後,一方面為練幾種絕毒的武功,一方面是樹大招風,在時機未到之前,自己出面,不但無益,反可能因此引出過去的對頭,合力對付他一人。”

“如今,鬼手抓魂婁立威,在江南七省的勢力,不但龐大,亦已穩固無比,雙頭老怪的毒功,亦將練成,而更重要的是,是與另外三魔之一的弟子,太行四惡兄弟,已然取得了聯絡,交換意見的結果,二妖立志,竟是不謀而合。”

“鬼手抓魂婁立威,至此己然有恃無恐,故才差派了數批魔子魔孫北上,先與北道綠林打個交道,能自行歸服最好,否則,明年便要聯合太行四惡,在這東嶽泰山之上,召開一個黑道綠林比武大會,將北道五省各寨好漢、巨寇,一一打服,收為己用,再由太行四惡主持,南北聯合開始向俠義門人找隙尋仇,發動一次史無前例的武林爭霸之戰,你們說,這不是駭人聽聞的消息嗎?”

北儒朱蘭亭,長嘆一聲道:

“這事我也在昨晚探知一二,確是令人吃驚,不過那婁立威所差北上爪牙,昨夜己被玲兒與蘇賢任打發回去了,只不知尚有後援沒有?否則,倒可使鬼手抓魂有所警惕,遲些日子發動,我們也好作個準備,廣邀俠義中人,再與魔崽子決一死戰!”

竹枝神乞聞言,面呈驚喜之色,急問朱蘭亭昨夜經過。

這朱玉玲卻接口將昨夜之戰,詳述了一番,所得老化子眉開眼笑,一豎大拇指,說:

“強將手下無弱兵,玲丫頭真有你的,不過,這一來你等三人,無異與整個江湖黑道,結下了深仇大恨,卻是不得不防著些哦!”

說完,又對李玉琪兩人道:

“兩位哥兒,年紀輕輕,就有這麼深的功力,若非是親眼目睹,我老化子第一個不信,但不知尊師何人,可否見示一二?”

蘇玉璣並未出一語,此時怎肯放過機會,聞言未等李玉琪開口,早就其所知,將李玉琪來歷詳加介紹,眾人雖多半均已知道,卻仍聽得津律有味,餘大維更驚得目瞪口呆。

五虎刀萬世雄深深嘆一口氣,道: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古人誠不我欺,試觀李賢侄,屢逢奇遇,豈非天降大任於斯人矣,唯老朽之意,賢任雖為應劫而生,以降魔為己任則可,卻不能不上體天心,不教而誅呢。”

李玉琪恭身一禮,端容答道:

“伯父金石良言,不敢或忘,只是小侄才疏力薄,所知有限,怎敢當此盛譽,不過,小侄既入江湖,只要力能所及,自當與群魔周旋到底,以不負老伯期望,憑此身所學,而稍為天下蒼生,謀求福利!”

竹杖神乞餘大維立起,道:

“公子有此存心,蒼生已被福澤,老化子不才,自願追隨左右,隨時聽候公子的差譴。”

李玉琪連稱不敢,北儒朱蘭亭,此時已視其為自己當然的女婿,故而代他解說道:

“老化子休要無理取鬧,要知單憑李賢侄一人之力,要想折服雙頭老妖、勞山毒叟及一干羽黨,誠屬萬難,你光盯住他一人,又有何用,為今之計,應遍傳俠義貼,廣邀門派,團結一致,集中力量才有致勝的把握呢!”

餘大維一想也對,不禁收起了跟隨李玉琪之心,道:“酸秀才之言有理,咱們就這麼辦吧,我看由你與老頭兒起草俠義貼,由我老化子率同幫徒跑腿傳送,李公子自己見機行事,有機會遇著魔崽子,儘管下手往死裡招呼,別聽老頭兒一套慈悲教言,常言道得好‘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若等那一班魔頭聚集一堂,再想下手就多費手腳了!”

萬世雄聞言,大不贊成,卻因素知老化子嫉惡如仇,也不便出言反駁,只搖頭嘆息一聲,並未言語。

蘇玉璣卻聞言問道:

“朱老伯,那武林三仙五妖,到底是誰呀?如今究竟還存有幾人呢?”

萬世雄道:“當年華山比武,三仙之中,鐵面道婆身受重傷,不知是否因之而死,另外二人乃大覺禪師,方壺神尼二人,五妖之中,龍江赤虺公羊風,被鐵面道婆擊斃,尚餘大雪山雙頭老怪,勞山毒叟與陰陽二魔四人。”

“鐵面道婆為玄門中人,練有先天玄門罡氣,性情古怪,凡事率性而行,不問是非曲直,故而武林中人,稱之為鐵面道婆,而漸將其真實姓名法號湮沒。”

“大覺、方壺一僧一尼,前者精通般若撣功,後者善使金剛禪功,均得自佛門真傳,大覺禪師雖出身本府歷城千佛寺,一生卻漂萍不定,行蹤遍及天下,方壺神尼系出峨嵋,卻常年駐錫海外方壺島上,潛研佛學,本就很少履臨中原,華山比武之後,大覺禪師與鐵面道婆兩人也不再顯現江湖,不知是歸隱潛修,還是相繼仙去?不過若真得仙去而未留傳人,則那三般絕藝,隨之而去,實在可惜呢!”

李玉琪猛地憶起那藍玉瓊姐姐,不禁接口道:“據晚輩所知,鐵面道婆不但未死,井己收下傳人,現在正居於瓊州五指山巔,似是練什麼玄功!”

接著,便將遇著藍玉瓊的經過說出。

北儒朱蘭亭喜道:

“若那鐵面道婆未死,正可引為臂助,賢侄既與那藍姑娘有半年金陵之約,以後見面,可將剛才所言,江湖群魔蠢動情形告知,令其轉稟其師,以鐵面道婆當年脾氣,而無坐視不理之理。”李玉琪連聲應是,朱玉玲、蘇玉璣兩人,心中都不是滋味,白了李玉琪一眼,蘇玉璣又復問道:

“朱伯伯,那陰陽二魔還活著嗎?他們現在住在何處呢?”

朱蘭亭道:“陰陽二魔是一對夫妻,居於東海魔島,那地方據說在閩省海外,地勢險惡至極,任誰都不敢去,二魔在島上建立居室,曾強迫遷去不少資秉俱佳的男女,供其奴役驅使,及作為採補鼎爐之用,華山會後,二魔返回魔島,臨行之際,又強劫好多少年男女,但自此以後,即自此以後,即未聞再顯蹤跡,中原一帶,更無其弟子出現,故均不知其結局如何?是否已遭了惡報?”

朱玉玲聞得二魔如此姦淫,羞得臉兒通紅,切齒道:“這陰陽二魔真是可惡,如果未死,將來若遇上我,非將之碎屍萬段,為天下人出出惡氣不可!”

竹杖神乞餘大維,五虎刀萬世雄同聲讚道:“好侄女,好志氣!好志氣!”

曲阜,古炎帝之墟,少吳及春秋魯國,均建都於此,設置魯縣,至唐時改為曲阜,明典以來,屬山東兗州府,先聖孔子之墳墓朝庭,亦存於此,故而孔姓之士特多,學儒之風亦盛。

北儒朱蘭亭一家,雖不姓孔,卻也於孔氏一派,淵源至親,因之他那居處,便在那孔老夫子的宗廟之旁。

與孔家嫡親系一脈,比鄰相望,佔地十數畝大小,因人口單薄,房舍較少,空地上遍植花木,此時正是冬季,雖已凋謝,佈局規模,卻仍可看出,的確是匠心獨具。

北儒朱蘭亭之妻,孔氏淑貞,是個閨中女學士,學識淵博,治家井井有條,人亦秀美無比。

雖已有五十餘歲年紀,外表觀之,也不過是四十許人,只是孃家書香傳世,都不會武。

嫁於朱蘭亭後,年齡已長,又是小小三寸金蓮,故已不宜於學練武術,朱蘭亭愛惜嬌妻,出遊之時,常帶回許多靈藥珍品,給妻子服用。

後來創出儒家練氣坐功,也一併傳於淑貞,故而那孔淑貞雖不會搏擊之道,卻也深得內家三味,體魄較常人大異。

朱玉玲為獨生女兒,自然深得其父母之鐘愛,朱蘭亭更加用心,自小便雙管齊下,令其文武兼修。

至今雖只一十六歲,已然隨父闖蕩江湖,贏得雲中紫鳳的美號。

這日,朱蘭亭一家三口,聚集一堂,陪著兩位嬌客,談笑晏晏,孔氏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攏嘴,親自下廚,做食燒萊,招待佳婿。

來者是誰?作者不用說,讀者一定可以猜出,正是那李玉琪與蘇玉璣兩人。

原來,眾人在萬松山莊,縱談天下危勢之後,當晚由北儒朱蘭亭會同五虎刀萬世雄,草擬了俠義帖。

眾人一齊動手,抄寫了數十份,交竹杖神乞餘大維帶走,準備只要是江湖正道中,有頭有臉的知名人士,及中原六大門派,都送去一張。

貼中除詳述魔頭待機蠢動之情形外,並請各派注意防範,互相聯絡,以備萬一魔頭作亂之時,合力誅除。

當然,在這俠義帖中,並未提出各門派聚首商談,應付之策的事,因為北儒朱蘭亭深知,武林之中,門戶之見甚是深厚,即使同屬正道中人,亦多半不相往來,所謂密技自珍,唯恐別門、別派偷學了去。

在其未吃過魔道苦頭之前,憑三人在武林中的聲望,實不足令之各棄成見,聚首一會。

因此之故,這一道俠義帖,僅只是提醒武林正道中人,對江南黑道盟主,鬼手抓魂婁立威,北道太行四惡等人,多加註意而已。

第二天,大雪紛飛,房屋瓦上,天井之中,積滿了一層銀白厚雪,就連那萬株松林,亦是掛滿冰雪。

最妙的是,房簷邊上,一根根晶瑩冰柱,倒懸其上,像是玉筍一般,潔白可愛至極。

天空中,仍是黝暗暗的,低壓著層層的雲層,北風愈亂愈緊,尖銳刺骨,雪花隨風飄舞,愈下愈密,像是要將整個宇宙掩埋起來,才肯停住一般。

竹杖神乞餘大維,最是心急,等不得大雪稍住,便獨自走了。

北儒朱蘭亭,與朱玉玲,雖然也想回家,卻禁不住五虎刀萬世雄一再苦留,只得留待雪住了再說。

這一天,可說是各得其所,兩位老人家飲酒清談,朱玉玲卻陪同李玉琪、蘇玉璣二人在蘭亭別墅客舍之內,談古論今。

八哥雪兒,在一邊不時也參加意見,其樂無窮。

五虎刀萬世雄經過昨日親睹李玉琪絕學,心中更是敬佩喜愛,同時又見朱玉玲柔情似水,對李玉琪痴心無限,更有心玉成這門親事。

當天,對奕之時,便詢問朱蘭亭意見。

朱蘭亭自然也喜愛李玉琪,那種雍容超凡的品貌與蓋世絕俗的武學,願意以女嫁之。

只是他擔心李玉琪服用過多的千年火鱔精血,體質大異常人,朱玉玲雖深得自己真傳,但對那真陰鎖陽左道秘術,卻是一竅不通。

如真個與李玉琪結為秦晉,不出一年,必被吸盡元陰而死,這一來雖是愛之,實則害之,朱蘭亭僅此一女,如何肯舍呢!

朱蘭亭將這層意思說出,兩人均甚惋惜,但卻也愛莫能助。

不過,朱蘭亭知道,自己的女兒對李玉琪已經種下愛苗,如此驟聞此訊,必至悲傷莫明!

故而,當晚,朱蘭亭獨自將女兒喚至房中,想試探她的口氣,並相機暗示她倆結合無望,必不可過份親近才好。

朱玉玲來至爹爹房中,見朱蘭亭神態嚴肅,一反往常慈愛之狀,心中大異,正欲動問,朱蘭亭一指身旁座椅,道:“玲兒,你坐下,爹爹有話要對你說。”

朱玉玲乖乖地坐下,注視朱蘭亭,滿面驚異之色。

朱蘭亭嘆口氣道:

“玲兒,你知道千年火鱔,乃天下至靈之物,武林中人,求得一滴精血,即可增進數年功力修為,那李賢侄,獨食甚多,難怪他功力這麼深厚,就連為父與你萬伯伯,已均非其敵手,放眼江湖,怕也無人能與抗衡了……”

朱玉玲聞知爹爹稱讚玉哥哥,心中高興異常,粉頰之上立即梨渦湧現,朱蘭亭見狀,又是一嘆,微微一頓,又道:“只是,那千年火鱔秉奇熱之性而生,服食之時,必須與千年血蓮之實,同時服用,始可有益無害,否則,就是不死,體質亦必發生變化,而與常人大異。”

雲中紫鳳知千年火鱔的益處,卻不曉得尚有害處,聞言大驚,以為爹爹已然看出,玉哥哥身體有什麼疾病不成!

想著,卻聽得朱蘭亭繼續道:

“李賢侄服用千年火鱔之時,不得其法,致使那火鱔純陽之氣,侵入體內,因之體質異於常人,所幸其所修兩儀降魔神功,神妙無傳,定力堅強,否則非流入邪途不可,雖然如此,對夫妻居室仍大有阻礙,若女方不悉鎮陽之術,一旦與之相接,必致元陰乾枯致死!”

這是何等驚人的惡耗,朱玉玲聞言雖覺不好意思,卻因驚恐而忘卻羞怯,花容失色,無限焦急地問道:“爹,難道就無法解救了嗎?”

朱蘭亭微一沉吟,迫:“解救之法不是沒有,卻須從女方自身修為上下手,即不但要習得真陰鎮陽之術,更要令他多娶幾房妻妾,否則,日久仍是死數,多娶妻不難,但那左道秘術……”

“在今江湖之中,除陰陽二魔外,只有居於武夷山中,自稱萬妙仙姑的結塵淫尼,擅長此術,正道中人,不但不肖去學,即使想學,也無從學起。”

女孩兒家,聽得這等言語,雖出自老父之口,卻也羞得無地自容,朱玉玲此時,不止是羞,心中更是難過失望。

螓首低垂,幾乎低及胸口,心中怦怦亂跳,連她自己,一時也會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滋味。

不過,她明白老父之意,分明是要自己對玉哥哥斷念之意,但是,不要說此心早已屬他,此身又豈非亦屬於他了嗎?

想到此,朱玉玲也不知從哪裡得來的一股勇氣,竟而抬起頭來,美目在朱蘭亭面上一掃,面顯堅毅之色,道:“爹爹好意,女兒明白,只是,事已至此,女兒雖有心離開玉哥哥,己然遲了,為今之計,只求爹爹為女兒做主,先與他訂定名份,其他各事,女兒自己省得,爹爹請放寬心吧,否則,女兒只有一死了之了!”

說罷,黛眉緊顰,玉慘花愁,一副可憐楚楚之態,令朱蘭亭又痛又愛。

但是,朱玉玲既如此說,必有不可告人之事,身為老父,亦不好過份盤問,只得深深暗自嘆息一聲,道:“玲兒不可如此,你的事我答應就是,你先去吧,明天,明天,我與你萬伯伯商量之後再說吧!”

朱玉玲展顏一笑、立起來施了一禮,緩步出室而去。

朱蘭亭看在眼中,實在擔心,同時,又好像覺得,女兒真的長大了不少,不過也似與老父生疏了起來。

第三天,大雪已停,不過朱蘭亭仍然未走,反而留下來,託請五虎刀萬世雄向李玉琪探問口氣。

五虎刀萬世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午飯一過,立將李玉琪獨自留下,邀入房中落坐,開門見山,問李玉琪是否訂過親事。

李玉琪聰慧絕世,早已猜出其意,聞言即將與表姐妹指腹為婚,自小便訂下親事之事說出。

哪知五虎刀萬世雄,不但不惋惜此事,反而甚是高興,哈哈一笑道:

“賢侄真個豔福不淺,竟是人見人愛,你可知道,玲侄女也對你傾心了嗎?”

李玉琪不善說謊,玉面通紅地點了點頭,萬世雄又問道:“賢侄可知,自己的體質有異嗎?”

李玉琪又只好尷尬地點頭示意,五虎刀又問道:“賢侄你可知解救之法嗎?”

李玉琪又點點頭,萬世雄眼神陡地一亮,哈哈大笑追問有何方法,李玉琪惴惴不安,將巧得“陰陽真鈺”一書之事說出。

萬世雄連稱奇遇,哈哈一笑,道:

“真是解鈴還須繫鈴人,一點也不錯,上午老朽與你那朱伯父,正為此事發愁,想不到賢侄竟能懷有此書,這一來,一切迎刃而解,只是今後,賢任你卻要小心眾家娘子的醋缸哦!”

說畢,又是一陣大笑,繼道:“玲侄女昨夜,對她老父表示,非賢侄不嫁,故而朱老弟今晨,拜託老朽作個媒人,向賢侄遊說,我看賢侄你,如無異議,就拿出一點東西來,算做文定之禮如何!”

兩人早先己有約定,此種正式媒人,不過是手續而已,李玉琪還有何說!

只得乖乖地自囊中,掏出一顆紫色大珠與一串珍珠項鍊,道:“小侄身無常物,這一珠一串,不知可夠了嗎?”

萬世雄早年保鏢為生,哪有不識貨色的道理。

此時一見那顆紫珠,大如鴿蛋,光華流轉,遠射尺許,竟是平生所聞傳說,不曾目睹的紫蟒珠。

心吃一驚,不知李玉琪從何得來,立即問道:“這可是紫蟒腦髓珠嗎,賢侄從何得來?”

李玉琪說出這是陰陽真人所留之後,萬世雄浩然一嘆道:“賢侄福緣之厚,竟至於斯,誠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那陰陽真人,老朽雖未聽人提過,想來亦必是前古一代奇人,否則,哪會擁有這多寶的呢?這紫蟒腦髓珠,據說為千年以上紫蟒精腦內丹為化,不但有防火避水之功,日常懸掛在項上,呼吸上升精氣,對內功真氣修為,大有助益,故而珍貴異常,萬金難買,以此為定,最好不過,怎還說不夠呢!”

說著,將那串珍珠還於李玉琪,道:“這珍珠雖也是難得的上上珍品,在我等練武人眼中,卻是俗物,賢侄自已留著,換些銀錢,接濟貧民吧!”

李玉琪依言收回珠串,告辭出去。

五虎刀萬世雄令僕人,請來朱蘭亭,將這可喜的消息,一一說知。

北儒朱半亭,料不到李玉琪竟然懷有“陰陽真鈺”,聽畢經過,大喜過望,接過那顆紫蟒珠,觀賞半響,喜悠悠說道:“玉琪賢侄誠乃天縱之才,雖情殺兩孽都重,卻是應運而生,玲兒福澤深厚,得大哥為媒,託身此蓋世奇才,小弟與賤內,亦可安心頤養天年了!”

說畢,與萬世雄相對大笑不止。

晚間,朱蘭亭將朱玉玲自小隨身所佩之漢玉紫佩,交於萬世雄,轉交於李玉琪收下。

萬世雄並吩咐,大擺酒席,邀請萬松山莊同姓長輩,共同慶祝玲侄女訂婚之禮。

席間,朱玉玲至此雖然芳心大定,羞怯卻自浮上心頭。

本來嘛,那年代,若非這等武林豪俠之家,便決無這等未婚夫婦,同坐一席的場面。

蘇玉璣心中,卻是大大的不悅。

雖然,今日的結局,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面臨之下,卻不由自主地從心升起一股酸氣,使他覺得極不舒服,而想立即逃開。

然而,為著某種原因,他還是留了下來,卻用取笑朱玉玲,以發洩自己胸中的氣憤。

朱玉玲雖羞,芳心中卻有著無比的愉悅,她覺得自己是世界是世界是最快樂的人,她覺別人亦是發此,因為她如今的眼中看世界上一切的事務,無一不是美好得令人叫絕。

李玉琪亦是歡愉,面對玉人,誰能忍得住不愛不樂,更何況這玉人,從今以後將屬之於他,作為他終身伴侶之一了。

當然,他的心中,除了歡樂之外,仍有著一些遺憾,那是因為家仇與兩位未婚妻室的下落不明所引發的。

不過他己有一份自信,這份遺憾,終將會縫補起來靠他自己的努力與不斷地搜尋。

所以,他並不十分心急。

但是瞥見蘇玉璣異樣的神色,而又暗暗皺眉,因為他實在不能理解,璣弟弟那種忽冷忽熱的心情。

至於數桌萬姓親友及朱蘭亭等人,瞥見這一雙兩好的壁人,卻也只有快樂與興奮。

尤其是朱蘭亭,目睹自己一手養育鍾愛的女兒,既將步上人生另一階段,衷心之內,更充滿了滿足與驕傲,當然,其中免不了雜有許多的哀傷,為著他女兒即將變為他家的人,而遠離膝下所觸起的哀傷。

這一席酒,足足吃了三個時辰。朱蘭亭為了讓老妻見見這位乘龍快婿,匆匆地帶著一雙未婚的壁人,與蘇玉璣一同上道,馳往曲阜。

出泰安經東北堡,過大紋河,經南陽、吳村,至曲阜,是一路康莊大道,只不過二百多里。

李玉琪特地將座下“望月”寶駒,讓予朱玉玲乘坐,自己則與北儒朱蘭亭騎著另兩匹健馬。

那二馬雖不如兩匹龍駒腳程飛快,也算是百中選一的好牲口,故而雖是雪地路滑,也僅只用半日的時光,便到了曲阜朱家。

當然,八哥雪兒與神猱紅兒自然也跟了來,如今這一鳥一獸,與玲姑娘已然廄混得很熟了。

女孩兒多半更是喜愛鳥獸,並能細心予以照顧的,故而,在外表上看來,那雪兒、紅兒與玲姑娘似更較對李玉琪親愛得多些。

不過,這也僅只是外表,在它們的內心之中,連兩匹寶馬,“望月”“蓋雪”在內,都還自認為李玉琪才是他們真正的主人。

這是獸類忠心,而與人類不同之處。

人往往因些許的小利,而自願出賣自己的主人或朋友,獸類卻是不同,他們只忠心於那第一位收服他們的主人,他們不懂得權宜利害,只要是一旦服你,終其生必不會有叛變之事發生。

這可能是他們不知人類的聰明之處,卻也正是它們可愛可信之點。

到達朱家之後,孔氏淑貞夫人,自然無比歡迎的。

尤其是她得知那秀逸不群的李玉琪是玲兒的未來丈夫之後,她更不免有那“丈母孃看女婿”的心懷。

所以,她熱烈而慈祥地款待他們,連蘇玉璣都覺得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他親遭毀家之痛,雖然元兇被李玉琪一掌擊斃,但失去的還是失去了,無論你有如何通天的本領,也不可能將之拉回。

因此,他十分羨慕朱玉玲那份投懷撒嬌的福氣,那是他永遠懷念,也永遠不能再獲得的母愛啊,他怎能不羨煞呢。

李玉琪何嘗不十分渴念這份深厚的母愛呢,只是,他年齡較長,生性又十分剛毅,雖也心情激動,卻不曾十分表露在面上。

朱夫人蘭質慧心,精細入微,故而剎那間便從兩人的面上,體會出兩人的心情,尤其當玲姑娘依偎在懷中,一邊摟抱親熱,一邊娓娓道出兩人的身世以後,更是令這位慈祥的婦人同情萬分。

對李玉琪兩人莊容地一笑道:

“玉兒既與玲兒訂下親事,就跟著玲兒一同叫我媽吧,這麼叫起來親熱順耳,比伯母岳母之詞,也好聽得多,蘇賢侄與玉兒,既已結拜,自也不是外人,就拿我這兒當做自己家一般好了,如果願意,也跟玉兒一樣,喚我一聲‘媽媽’,那老身真是高興得很呢!”

蘇玉璣聞言,更是感動,立即跪下叩了三個響頭,起來顫聲喚了聲媽,秀目之中,淚光閃閃,激動至極。

孔氏夫人伸手握住他的雙手,又喜又嘆道:

“乖孩子,真是難為你了,小小年紀,就孤身出來闖蕩江湖,真是危險,如今都來到這裡,我看就別再走了,免得讓為孃的擔心!”

說著,一手推出懷中的玉玲,繼道。

“你這個野丫頭啊,真是氣人,初時為娘不讓你出去,你們不肯,說什麼非要跟你爹出去玩玩不可,如今,回來了,卻又懶在人家的懷裡,不肯起來,這麼大的人,都快要嫁人了,還這般沒羞,真該打!”

言中滿是嗔意,神色之間地存蓄著無比慈愛,玲姑娘明知母親有意玩笑,卻仍跺腳向後奔去,邊走邊嚷道:“好呀,媽有了兒子就不要女兒了,還罵人家,我去找爹爹來評評道理,看誰該打!”

孫氏夫人聽了,笑著一叱,道:“丫頭真沒規矩,都是他爹慣的,將來玉兒你可得多擔待,讓著她些,這可不是做媽的偏心,這……咳……”

這不是偏心是什麼?

李玉琪、蘇玉璣兩人肚裡雪亮,卻不便說出,而都暗自笑道:

“還說是她爹爹慣的呢,看情形,只你一人寵著她,就夠瞧的了!”

晚間,孔氏夫人淑貞,親自下廚燒菜,招待佳婿,一餐自然吃得萬分舒服。

餐後,眾人又相談多時,直至深夜,朱玉玲才將二人安排在兩間比鄰的客舍書房之內。

李玉琪來到房中,見那書房共有兩間,一明一暗,全都是燈火通明。

外間正與蘇玉璣相鄰,房中纖塵不染,兩面均開著大窗,桌凳,案几配置得極為精巧,書畫滿布,清雅脫俗,李玉琪心中不由暗贊。

再至內室一看,三面開窗,卻以天然枝木為格,窗外似長滿藤蘿蔓枝,如是春夏,必有滿枝綠葉篩落室內。

西南窗下一張書案,擺滿玉軸筆硯,鸞箋犀管之屬,北面窗下,是一條長案,陳設著丹青畫具。

西窗下則是一張矮几,上面擺著一張七絃古絃,幾前放著一個古瓷凳,上鋪一張虎皮,東面才是一床,一櫃。

床上錦毯繡被,華麗鮮豔,竟有陣陣幽香傳出,似是女人所用之物,李玉琪正覺愕然,已瞥見朱玉玲帶著一名丫環走進,嬌聲笑道:

“玉哥哥,夜已深了,你快點盥洗就寢吧!”

說著,閃身指點著丫環,將端來的熱毛巾等物放下,揮手令去,見李玉琪注視床上,不禁嘻嘻笑道:“玉哥哥,你還在呆看什麼?還不趕快去洗洗手足,難道還要等人家動手幫你洗嗎?”

李玉琪聞言,心中一甜,展顏一笑,一邊盥洗,一邊道:“不敢勞動芳駕,玲妹妹,你請回吧!”

說罷,又看了床上錦被一眼,忍不住問道:“這一付被褥,真是華貴無比,但卻不似男人所用之物,怎好拿來給我使用呢?”

朱玉玲粉臉陡紅,秀目一轉,笑道:

“這些都是我用過的,玉哥哥若是嫌棄,等會我拿去換過好了!”

李玉琪忙道:

“怪不得這等漂亮,原來竟是玲妹妹的,小兄喜歡都來不及,哪會嫌棄,快別麻煩了。”

朱玉玲親自將拖鞋,放在李玉琪身畔,纖腰一拗,轉到身後,俯在他背上,玉臂輕舒,擁住他的脖子,軟綿綿,情切切,低聲連喚:“玉哥哥!”

這幾天,雖可以每天見面,卻無機會單獨相處,談些知心的話兒,今天,還是定親以來的第一次,故而玲姑娘情難自禁,但喚出“玉哥哥”之後,卻又覺得無話可說,因之而只好反覆低喚不已。

李玉琪當然也能深切地瞭解她的情意,只因他自己也是一個生就的多情種子的緣故!

所以,他被這幾聲耳邊的喚呼,擾亂得意亂情迷,心神飄蕩。

一連串嗯聲答應,匆匆地洗好腳,穿上拖鞋,伸手摟過她來,含情無限地凝視著懷中的玉人,一千一萬個念頭,自心頭馳過,一千一萬個念頭,又跟著湧起,使他猶疑難定。

她似乎已經知道,將發生什麼?

但他仍然靜靜地閉著眼睛,蜷伏在他的懷中,她情願承受他給予的一切,卻久久不見動靜。

她緩緩地開啟眼簾,與他的目光一接,周身如觸電般,粉面也在同時之間,染滿了紅霞。

那紅霞發展好快,剎那間己轉至玉頸。

她只覺得心頭鹿撞,甜蜜異常,但卻不由得“嚶”的一聲,將螓首鑽入他的肋下,輕輕地埋怨說:“玉哥哥真壞,你怎麼可以這樣看人家呢!”

李玉琪心中一蕩,念頭電般一轉,暗叫:

“不好!”

連忙將懷中的玉人扶正,微微一笑道:“玲妹妹,朱伯伯可曾對你說,我的體質有異嗎?”

朱玉玲偎坐膝頭,聞言起先一愕,繼則一羞,那片剛剛遲去的羞紅,陡又湧現出來。

她陡地立起,奔至北窗案邊,揹著臉嬌“啐”一口,道:“我不知道!”

本來嘛,玲姑娘雖是天真未泯,卻也情竇早開,聞言早已想到,那種羞人答答之事了。

這等事,別說是那年代,即使現在,最開通的小姐,也未必敢輕易與人討論,這叫玲姑娘怎的不羞,不怯!

但偏偏遇上李玉琪,不但不管她羞也不羞,反而索性緊追過去,坐在窗邊,握住姑娘一雙纖纖細手,道:

“玲妹妹,你別騙我,我猜朱伯伯一定對你說過,是嗎?”

這一對面追問,玲姑娘想藏都藏不開,沒奈何,只知低落下垂粉頸,微微點首。

李玉琪握著姑娘的雙手,徽一用力,繼道:“其實你我不久便成夫妻,有何事不可說?

又何必害羞藏避,再說我體質大異常人,如不先省得解救之法,將來便能成婚,也不能永偕自首的,玲妹妹,你願意離開我嗎?”

朱玉玲螓首微抬,掃了他一眼,將頭連搖,李玉琪又道:“好妹妹,你既不願離開我,就必須先習會所謂‘真陰鎖陽’之法,我過去得著一部‘陰陽真鈺’,是前古奇人陰陽真人所著,其中除部分奇詭精妙的武學外,尚有男女陰陽之術,初睹之際,本欲毀去,轉念一想,卻又存留下來,現在正好用得上,玲妹妹,你拿去看看好嗎。”

朱玉玲心中雖已活動,渴欲一睹,卻羞得不知怎麼開口,輕咬下唇,思量片刻,怯怯地適:“謝謝你,我不看,等以後留給兩位姐姐看吧!”

李玉琪知道她害羞,還需要再加開導,遂莊容道:“所謂‘夫妻居室’,乃人之大倫,我既蒙妹妹不棄,願偕白首,卻非習得那‘陰陽真鈺’所載功夫不可,此種功夫,所以為正道武林不取,乃因習功之人,多半用以為惡之故,我等夫妻居室,不以濟惡,即便是道學之士,亦不能妄加厚非,故而妹妹不可列以為恥才是!”

說罷,見朱玉玲羞答答將頭微點,以目示可,知其已然心許,遂亦報以一笑,至床頭囊內,取出“陰陽真鈺”放入朱玉玲掌中,擁住楚楚纖腰,在她額上,輕印一吻,笑著一拍香肩,道:

“玲妹妹真乖,快點回房睡吧,天色已經不早了!”

朱王玲接過真鈺之時,早羞得似是無地自容,聞言如獲大赦,一溜煙奔出書房,直到窗下,才悄聲道:“玉哥哥,明兒見,你也快點休息吧!”

李玉琪展顏一笑,關起房門,方才熄燈就寢。

次早一日,李玉琪起身之後,一直不見朱玉玲再來,而只是由一名約有十二三歲的小丫環侍侯盥洗。

蘇玉璣近在隔室,帶著神猱紅兒、八哥雪兒一同進來,再一齊到上房之中,向朱蘭亭老夫妻倆問安。

巧不巧朱玉玲姑娘亦在,但卻是態度大異往常。

往昔,玲姑娘活潑天真,不知羞怯,有說有笑,無論何時何地,總是依在李玉琪身畔,問長問短,又說又笑。

今兒一見,卻是紅霞屢現,垂首無語,又恢復了在泰安酒樓中初會的神情。

只是所不同者,儀態之間並無忸怩之態,而是比過去莊重了不少,一夜之隔,長得真像個懂事的大姑娘了。

李玉琪自然猜出,那是由於昨夜玲姑娘已然看過那本陰陽真鈺之故,因之只對她微笑示意,而逕自與兩老閒話家常。

但是蘇玉璣不明就理,卻深以為怪,同時也暗自竅喜,尤其是以後的五天之中,朱玉玲絕跡不去李玉琪所居的書房。

更使他以為有機可乘,他終日纏住玉哥哥,教這教那,更鼓勵李玉琪離開曲阜,以便早日抵達金陵。

在他想來,朱玉玲既然在自己家裡,便這般疏遠李玉琪,則兩人要走,她也絕不會跟著去的,這一來,又剩下自己與玉哥哥兩人,那是多麼美好的機會與風光呀!

然則出人意料,在李玉琪向朱蘭亭夫婦,提出金陵之行,而獲得准許之後,玲姑娘竟也要跟著去不可。

朱夫人淑貞,實在捨不得愛女、嬌婿遠行,尤其是在這冰天雪地,年關將近之際,然而李玉琪之請,己得著朱蘭亭的准許,而對愛女的軟磨強求,也實在無法應付。

她知道“生女向海外”如今女兒長大,並已經許配給人家,即使強行將人家留住,也不能留住心。

因此之故,朱夫人只好忍痛應準朱玉玲隨二人一同上路。

於是,五日之後,三人裝束就道,在朱蘭亭諄諄叮嚀下,在朱夫人淚眼婆娑中,三人三騎,帶著紅兒、雪兒像一陣清風,揚長消失在街道盡頭。

一對老夫妻,是初嘗這送別的滋味,站在門首,目送嬌女、佳婿,走得無影無蹤之後,才神色黯然地迴轉上房。

在室內,朱夫人再也忍不住那滿腔愁緒,竟自悲泣出聲,喃喃呼喚愛女的名字,祈求佛祖為他們祝福。

朱蘭亭一代豪俠,也難免兒女情長,只是還能忍得住別情離緒,同時,他深知李玉琪功力不凡,三人同行,必無差錯,但天下父母心使然,一見愛妻悲苦之情,也不禁暗自嘆息,垂首黯然。

且不言朱蘭亭夫妻,愁顏相對。

再說朱蘭玲,十六年來,第一次驟然遠別慈親,芳心中也自悲苦,但相衡輕重,卻不得不隨李玉琪運行。

這原因不用說,是她對李玉琪一片深情愛重,不忍割捨之故,另外則是責任心使然。

她深知,江湖之中風險日重,玉哥哥雖然功力高絕,無奈卻是缺少閱歷,若在他獨自闖江湖,訪親尋仇,不但放心不下,自己即將為人妻室,又具有一身不凡的武學,自然決無坐視之理。

何況,李玉琪所要找尋之人,是他的另兩房妻室,若萬一訪著,讓她們知道了自己與李玉琪的親事,而又不肯諒解的話,則自己當時不在跟前,無法解說,李玉琪將何以堪?

所以站在一位作妻子的立場,為丈夫著想,朱玉玲非去不可。

再者,她私心認為,玉哥哥實在太過英俊,太過多情,任何女人,見了他都可能動心。

而任何女人,若是使出那夜像自己一樣的自刎手段,則他必定也是不忍坐視,委曲答應。

那女人,若是個良家淑女,倒還罷了,若不幸是位不三不四的蕩女,則自己一下造成的鼎足之勢,豈非盡毀?

朱玉玲推己及人,只此一因,也不能任其獨自闖蕩了,何況又有以上堂皇理由呢!

要知,那時代的女人,講究三從四德,多數不肯也不敢正面干涉丈夫的行為,但在其私心之中,獨戰嫉妒之心仍然強烈。

這是女人從古至今的特性,朱玉玲當然亦不能例外,只是在她之先,已有捷足之人,千萬事實,自然無法更變。

但對將來情勢之變化,卻深知防範,不願再多出人來,破壞被她一手造成的分立形勢。

當然,這是朱玉玲潛在的意識,此時並不明顯。

而直至南京,李玉琪初會藍玉瓊時,才徹底表露出來,使得那藍玉瓊憂傷至極,差一點便不別而去,此時後話暫且不提。

至於李、蘇兩人,五日來倍受朱夫人款待,心中均自然生出深厚的感情,而今驟爾吉別,也是悵然不樂。

一路行來,三人均是悶悶不語,大異於初入曲阜之時。

但此時那兩匹龍駒,“望月”“蓋雪”一鳥,一猱卻一般精神抖擻,興高采烈。

尤其三馬因久困廄下,早感不耐,如今一旦放蹄郊野,哪得不盡量奔馳呢?

故此,一出曲阜,兩馬立即齊聲長鳴,聲若龍吟,震驚四野,不待吩咐,便自放開四蹄,風馳電掣地向前奔去。

李玉琪為令玲妹妹能夠高興,特以望月駒讓她乘坐,自己則騎著朱玉玲的那匹黑色健馬。

那是健馬,雖亦是千中精選,卻萬萬趕不上兩匹龍駒的腳程,跑不多時,便己失去前面兩騎的影子了。

不過他並不急,反正此路平坦,只有一條,不慮走歧途,又知雪兒通靈,飛行迅速,可用以來往聯絡,不怕失散。

故在一程急奔之後,瞥見馬身上已然汗氣霧騰,反而收韁緩住勢子,不再緊追不捨了。

這一來,自然又慢了不少,直到中午之時,才趕到泅水,與朱玉玲兩人會合。

在泅水用過中飯,三人又覆上路,朱玉玲兩人,經過上午一陣疾馳,己將一腔別緒高情,拋向九霄雲外。

這一上路,兩人均不願丟下玉哥哥在後獨行,三人並騎緩行,有說有笑,但聞銀鈴嬌笑,不斷傳出。

李玉琪跨馬居中,左顧右盼,面對嬌妻愛弟,自覺幸福無比,也是哈哈朗笑不己呢。

從泅水往南,漸入泰沂山脈,一路上只見了山陵起伏,迂迴不斷,雖然不高,卻是險奇迭出。

三人邊行邊瞻視山影,心情更見開朗,只覺得雄心方丈,像頂天立地一般。

這泰沂山脈之中,安窯立寨頗多,這一干人等,最著名者如蒙山三傑,銅石一劍等人,人人都豪邁義氣,雖不幸淪為黑道,卻決不胡作非為,而與五虎刀萬世雄一家交情甚厚。

對北儒朱蘭亭,更是敬佩無已,故曾對手下嘍羅嚴加吩咐,不得得罪此二人有關之人。

雲中紫鳳朱玉玲一身紫裳,在江湖行道一年,已成為特有的標幟,蒙山,銅石一帶黑道人物,自然不能下手。

其他各處之關卡,雖非聽命於蒙山三傑,銅石一劍,卻也早知朱王玲一身絕學,頗知畏懼,而也不敢妄加留難。

故而,三人馬行三日,過費城、臨沂、郊城,達魯蘇交界之地紅花埠,一路均是平安無事。

三人在紅花埠住宿一夜,次日一早,馳入江蘇境界,馬行一日,經新安、龍泉、煙吾及晚抵達峰山。

峰山乃一小鎮,位於駱馬湖之東,鎮內街狹巷小,約有百十戶人家,全鎮有一家“招安客棧”也是簡陋異常。

女孩幾家都是天性喜潔,不要說朱玉玲不願留宿,就是蘇玉璣亦主張連夜趕路。

但李玉琪看看天色,已是酉未,天上雲層低壓,似有下雪模樣,胯下黑馬,經一日之奔馳,已顯出勞累之態。

加以天寒地凍,萬一前途無處留宿,人雖不怕,此馬卻是可慮,因此,將這層意思說出,朱、蘇二人自然不願違背,而只得皺起鼻子下馬落店。

李玉琪訂下三間房,命夥計加意打掃,略事盥洗,將行囊寶劍等物解下,命紅兒、雪兒留下看管。

叫夥計先送兩壺酒來,給紅兒、雪兒吃,三人則到客棧前面敞廳中進食,以便讓夥計打掃。

三人在敞廳之中,找一靠牆的座位坐下,隨便叫了幾味小菜,一壺好酒,一會酒菜送來,看盤盞均是粗磁,似不甚佳,哪知一嘗酒菜,卻別具一番風味,可口異常,三人又奇又喜,邊吃邊贊,猜不出這等小鎮,何以會有如此名廚。

正談笑間,突聽得店門以外,一陣陣大笑,聲音低沉有力,頗具內功火候,三人心中一動,復聞發笑之人,笑畢說道:

“小莊主休看這座小店不甚起眼,在這駱馬湖一帶,卻以拿手小菜、燒酒馳名遠近呢!”

語言方落,當門布帶一卷,隨著那一股刺骨寒風,走進三人。

此時,店中十數位食客,一見三人,立即面色微變,紛紛起身行禮,不論吃完與否一個個均至櫃上結帳,悄沒聲息地溜之大吉。

李玉琪三人,甚覺訝異,齊齊回頭打量來人。

只見那當前一人,面白無鬚,年約三十,體形高大,著一身武士勁裝,背插單劍,斜掛披風,粗看甚是英俊。

細一留神,卻看出那一對精光四射的眼神,邪而不正,微含淫意神色之間,尤其倨傲討厭,再加滿面熱氣重重,知非善良之輩。

那人身後,是兩個老道,年齡均在五旬上下,一臉兇像,似欲尋人而噬,左首一個,頰上有一叢白毛。

兩道人手上,都執著一柄雲帚。

三人進店,對眾酒客視若無睹,在帳房老先生為親自帶路之下,大馬金刀地落坐中央一席。

大聲叱喝點菜要酒,旁若無人。

李玉琪三人座位,在敞廳一角,距離較遠,店中尚未掌燈,驟由外面走進,還看不大清楚。

故而三人均未在意,但適才情形,落在李玉琪三人眼中,朱、蘇二人同時秀眉微揚,停住不食,似想發作。

當然,李玉琪天生俠骨,自也看不慣那三人倨傲神情,只是他比較沉著,穩重,不願在不明三人來歷,行為之前貿然出手。

故而當他一見朱、蘇二人,神色不友善,立即將兩人拉了一下,以目示意,稍安勿躁。

那邊三人,落坐之後,酒客早已溜光,那年輕漢子,似頗得意自豪,掃目環視,突然發現李玉琪一桌未走,心中頗為不快。

雙目驟然一皺,卻為了保持少莊主身份,不願發言,僅僅一呶薄唇,向兩個道人示意。

兩個道人,一背一側,正好看不見這一桌,驟睹少莊主之狀,都會錯意思,只見那頰有白毛的老道,一聲怒叱,喝罵道:

“媽的店家,什麼時候了?還不掌燈,敢情想讓大爺拆你的房頂!”

店家聞聲,早嚇得周身發顫,哪敢怠慢,立即點起七八盞油燈,照耀得敞廳一片雪亮。

那少莊主就著燈光,向前打量,口中突然“噫”了一聲,兩隻色迷迷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視在朱玉玲的面上發怔。

兩個道人,一見少莊主神情,心中懷疑,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一瞥,睹見朱玉玲玉貌朱唇,美若仙姬的絕世顏容,也同時“嚏”了一聲,似是想不到在此小店,會出現這等嬌美人物。

那頰有毛的道人,一怔之後,旋即敞聲呵呵一笑,道:“今日少莊主駕臨,貧道兄弟無以為敬,正在發愁,想不到天賜良機,送來這嬌美小姐,少莊主若不嫌棄,待貧道喚來,陪少莊主飲酒如何?”

那少莊主被道人呵呵之聲,召回了出竅魂魄,卻並未收回一雙色眼,仍然盯著朱玉玲一桌,左右打量。

聞言正欲點頭允可,驀見那邊三人六目,齊齊投來,八目一觸,少莊主心頭一震,竟為那三人朗若明星,亮若驚電的眼光所懾,暗中念頭一轉,連忙收回眼神,面色一整,朗聲:

“大觀主休開玩笑,咱們還是趕緊吃酒正經,現在天色己晚,外面雪大風緊,若不快些上路,等會回觀,可不好走呢!”

說著,連施眼色,老道見狀,雖不解其故,卻都不敢多言,怕少莊主發了脾氣,依言匆匆吃罷,出店而去。

李玉琪三人,剛才聽見老道出語下流,都不禁怒形於色,轉頭打量,想上去教訓他們一頓。

誰知那少年明明色迷心竅,竟會放手而去。

三人閱歷均少,不知那少莊主已然看出他三人甚是扎手,故而用出欲擒故縱的手法,而各自心頭納悶。

三人走後,李玉琪喚來夥計,探知那老道的姓名蹤跡,夥計先不肯說,經三人一再催問,始悄聲道:“公子,姑娘,你們是外來的人,還不知道,那兩個道爺,乃是這駱馬湖一帶人人懼怕的煞星呀!”

“十幾年前,兩個老道不知從何處來,佔據了湖中一所道觀,廣納門徒,明裡是出家修道,暗中卻無惡不作,在方圓數十里內,按月向農、商各家,強化惡緣,並且在湖那邊運河上,打劫船隻行旅,弄得這一帶雞大不寧,百姓人眾,敢怒而不敢言。”

“這兩個道人,一名超塵,頰上有一叢白毛的就是,兇橫無比,只要有人敢稍有不顧,不出三天,必定失蹤身死,死後屍體,斬成八塊,半夜扔回死者家中,次日一早,還要上門用法,說是為那被害人超渡,命那家捐若干銀子,若再不捐,必還要有人喪命。”

“本鎮過去,是很熱鬧的,只因這惡道居在近處,客人、商旅等早已視此如鬼域,不敢再光臨了。”

“那年輕的,過去並未見過,但即與老道同路,想來亦不是好人,兩位公子與姑娘,都是好人,千萬不要招惹他們,明日一早,就趕緊走吧!”

三人一聽,老道如此可惡,哪能不怒,因之謝過夥計,回房之後,都決定在此多留一日,前往駱馬湖,為民除害。

其實,何用三人前往找尋,當夜三更,那少莊主已然帶著兩名惡道,自動尋上門來了。

當夜三更時分,李玉琪在榻上靜臥用功,驀聞數十丈外屋面之上,有三縷極輕微的衣袂帶風之聲,向這方飛來。

心中一動,連忙回身而起,登履著衣,只將那佛面碧竹杖,取在手中,低聲叮嚀紅兒、雪兒,留下看守行囊、馬匹。

輕輕推開後窗,兩足一點,破窗而出,反手將紙窗帶好,一長身,飛落在側房屋頂,隱在屋脊暗影之中,注視看四周。

這當兒,小雪已住,彎彎新月,懸掛中天,銀光鋪地,映照得四周一片蓋滿白雪的景物,明亮異常。

李玉琪放眼四眺,但見不遠處有三條人影,疾若飛箭脫弦,直往自己所居房室,電奔而來。

眨眨眼,來到右手屋面,人影一斂,現出來的正是晚間店前敞廳所遇的兩道一俗。

李玉琪心中不由愕然,不知其來此目的何在,於是他並不做聲,只靜靜地探察三人意圖。

那三人仍是晚間一式打扮。

立定之後,那“少莊主”一打手勢,兩個道人,立即飛身縱起,一左一右,輕飄飄落在屋上,四處打量,意似把風。

“少莊主”卻在兩道縱起之時,飛身下房,落在李玉琪住的客房窗前。

伸手自懷中取出一形似鶴嘴之物,輕輕點破窗紙,將鶴嘴伸入,含住後尾,鼓腮欲吹。

李玉琪看那少年,一招“燕子穿簾”輕功,實在不錯,心中正在暗贊,已見他取出那鶴嘴,待一切看清,李玉琪過去雖未見過,卻知道那是下三流所用的“迷魂香”一類的東西。

一時心中甚怒,因不願驚動玲妹、璣弟,念頭一轉,將手中的佛面碧竹杖變成弓形,兩端緊緊蚊筋,成為一弓。

在瓦上捏下三個大如黃斗的瓦粒,扣在弦上一拉一彈,三彈立即帶著颯颯風聲,分三個方向,向兩道一俗打去。

這一串動作,寫來費事,做來卻疾速無儔。

就在那“少莊主”鼓肋將吹未吹之際,“嚓”的一聲輕響,“少莊主”只覺得右耳廓一麻一痛,瓦粒己擦掠而過,打入室內。

“少莊主”顧不得吹噓,伸手一摸痛處,已摸了一手鮮血,心中一驚,回頭一瞥,瓦面上兩個老道,亦在一手摸耳,轉頭四顧,神色慌張。

那“少莊主”自幼闖蕩江湖,經多見廣,見狀知有能人,隱身暗算,立即一聲不響,猛然縱身上房,閃電般繞行一週,並未發現有人。

心中更驚,一打手勢,立即縱至離李玉琪三人居處較遠的屋頂,撇下背上長劍,正欲發話叫陣。

哪知口剛張開,尚未出聲,一顆黑豆大小之物,迎面打來,一閃未曾閃開,“嘭”的一聲,當面將門牙被打落一顆。

少莊主啊的一聲,瞥見左房屋脊暗處,“唰”的一聲,飛起一條人影,“少莊主”一聲怒叱,跟蹤追去。

兩道人見狀,亦一左一右,自側面追下。

三人追至鎮外,前面那黑影,突然一閃而沒,三人搜索多時,叱喝一聲,仍無所得。

知道來人,功力高絕,遠在三人之上,自己行蹤既被人識破,不便再去做那下五門勾當,互一商量,相率向來路退去。

三人一走,李玉琪自一株高大的樹頂上飄落,正欲回店,突又一想道:“何不跟蹤他們,看明落腳何處,以便明日前往呢!”

想著,自覺有理,默一察聽,朱、蘇二人,睡得正甜,並未被剛才叱叫聲驚醒,心中一笑。

悄以“傳音入密”功大,告知雪兒、紅兒,留神防護兩人,立循三賊退走方向,展開小步挪移上乘輕功,隨蹤追去。

原來,剛才李玉琪,隱身發彈警告三賊,後見那少莊主,不知進退,立身屋頂,想要發話喝罵,怕他將房內玲妹、璣弟驚醒,耽誤了兩人的睡眠。

立即又發一彈,擊落“少莊主”門牙,現身將三人引出鎮外,閃身隱入一株高大的柏樹頂端,枝葉茂密之處,等三賊走後,他才孤身落地,反而跟蹤三賊之後,往賊窟追去。

李玉琪此時將“小挪移”上乘輕功展開,快似一股輕煙,但見他衣袂飄飄,步若行雲流水,眨眼功夫,接連幾掠,已趕上前面三條疾逾奔馬的黑影,正在前面雪地上面,如飛奔馳。

李玉琪不疾不徐,跟在三人後面五六丈遠,輕飄飄慢步輕掠,所經之處,雖是皚皚白雪,鬆軟細柔,毫不著力,卻仍無一點腳印。

前面三人的武學,在江南一帶,亦是聞名的高手,但與李玉琪相較,卻有天壤之別!

故三人毫無所覺,仍是一味前馳,不多時來至一所湖蕩岸邊。

那湖蕩廣約數十畝,湖面上已然結了薄冰,三條黑影,輕功竟自不弱,在蕩冰上疾足而奔,向湖心一座黑黝黝的小山奔去。

李玉琪心知這蕩必是駱馬湖,三人此時,必是奔回老道道觀,於是不再遲疑,猛展大挪移遁法,升高五六丈高,對準湖心小山飛去,月光下,宛如一縷輕煙,隨風而逝。

瞬息間,已超越三人頭頂,抵達島上。

李玉琪落在一株高大柏樹枝頭,縱目望去,那小島廣有五畝,孤懸湖心,遍植枝柏,中央有一所道觀。

觀內房屋甚多,院落重重,但除卻觀後有一座高聳的衣樓,頂層燈火輝煌外,所有房舍燈火全都熄滅。

李玉琪正欲過去察看,身側不遠處,驀發連聲輕響,三個黑影,一閃而過,直撲那座木樓。

李玉琪候三人入樓,從樹梢飛落地面,縱到觀門前,抬頭一看,見門楣上雕有“水月觀”三個斗大金字。

李玉琪劍眉一挑,躍過觀牆,穿房越脊,縱如電閃,馳近木樓一看,那木樓遠離觀內各處,幾然獨聳,共有三層,高約三丈,項上一層燈火通明,想是剛才三人落足之地。

五丈距離,別人真還不能一縱而上,但李玉琪卻絲毫不曾放在心上,只見他並未作勢,,整個身子虛空拔起,宛似飛絮,落在樓頂簷瓦之下,微微一頓,施出“屏息潛龜”之法,改用全身毛孔呼吸。

所謂“屏息潛龜”之法,非具最上乘的內功修為,不能使用,即能使用,亦不能長久,否則非窒息不可。

李玉琪所練“兩儀降魔禪功”不但列入上乘,且因其運用“大挪移遁法”與護身降魔禪障之故,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早已暢通無阻。

而與鼻息氣管,具有息息相聯之效,故而李玉琪不但可以任意屏息止吸,更可無限使用,不必顧慮窒息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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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陰陽真鈺

李玉琪為免被樓中人發現,改用潛龜法呼吸後,看好形勢,轉到樓角背光之處,悄悄飛落樓內迴廊,點破窗紙,凝神向樓內望去。

樓內地方甚大,似有數間之多,李玉琪所窺一間,不過兩丈見方,兩面窗戶排列,正中一張方桌,那“少莊主”坐在上首,兩個老道,一橫一側相陪,看三人右耳,均己紮上白布。

另外尚有三名妙齡美貌婦人,正在端酒上菜。

這時,那“少莊主”陡地嘆息一聲,道:“今夜想不到不但未能將人擒來,反被人暗中戲弄一番,真是氣人,要依我當年脾氣,非找出那暗算本莊主的人,碎屍萬段才解我恨呢!”

言下之意,他如今性情已然變軟了不少,才會輕易放過暗算之人。

窗外的李玉琪暗中“呸”了一聲,暗忖:“好不要臉的傢伙,明明自己找不著人家丟臉,現在反說自己性情和順了不少!”

有一叢白毛的超塵,聞言獻媚道:“這等藏頭縮尾只會暗算偷襲的鼠輩,當真十分可惡,想是他識得少莊主喪門劍婁一剛的名頭,才不敢照面亮像,偷偷地打了兩彈便跑了,依貧道之意,那小媚兒,少莊主你若是喜歡,趕明一早,貧道率領觀中八大弟子前往,準能將她請了來,又何必深更半夜,勞你少莊主親自下手呢!”

李玉琪劍眉一揚,心說:

“你是想找死!”

那“喪門劍”婁一剛,微微一搖頭道:“大觀主不可託大,別看那姑娘與兩個後生娃娃年輕,如我所料不差,功力卻甚精深呢,否則,如非我當時自他三人眼神中測出,早就不會等到這時,施展那‘迷魂溫香’了!”

說罷,又一咬牙,恨道:“都是那不敢露面的小賊,暗中搗亂,否則那妞兒早已中了咱的‘迷魂溫香’,而此刻也不必飲這勞什子悶酒了!”

說著,舉杯飲了一口,微微嘆息。

超凡為人陰沉狠毒,鬼計最多,沉吟一陣,道:“據聞少莊主‘迷魂溫香’,功效神奇,如能放入酒食之中,明晨一早,貧道命弟子執往招安小店,暗中放入那三個娃娃早餐裡面,這一來,不但那小妞是少莊主手中之物,那兩個年輕後生,也正是貧道兄弟最愛好的東西呢!”

喪門劍婁一剛,敞聲大笑,一豎大拇指,讚道:“好主意,二觀主不愧‘賽吳用’之名,主意卻是獨到,明早就這麼辦吧,我這‘迷魂溫香’功效神奇無比,可聞、可食,中上之人,不但全身癱軟,情慾更被引動,如不發洩,人雖不致有害,卻被癱軟數日,真元非大損不可。”

說罷,又是一陣大笑,豪興驟發,獸性勃然而起。

伸手拉過一位在他身畔斟酒的婦人,擁入懷中,狂吻亂嗅不算,還將那婦人衣襟解開,探手入內,上下摸索。

弄得那婦人,巧笑閃藏,媚眼亂拋,一臉淫穢的春色,周身不停的扭動,引得那婁一剛少莊主,更顯出一副猴急之像。

超塵、超凡兩位觀主,見此情形,亦不堪假裝正經,也在一陣淫笑聲裡,各個摟住身邊嬌娘,效法“少莊主”所為。

三名少婦,本是久經訓練,臉皮厚若湖中堅冰,不但了無羞意,反而各自施展起狐媚手段,面浮淫蕩笑意。

一個個顫乳搖臀,含酒送吻,剎時間,六人三對,糾纏一起,彼此替對方寬衣解帶,似欲就地行淫,來一個無遮大會。

窗外,李玉琪目睹此景,心頭陡地火發,本想立即給他們一點教訓,卻又怕被打草驚蛇,故而忍住怒氣,悄無聲息地躍下木樓,逐返客棧。

次日清晨,李玉琪將昨夜所見所聞,略為告知朱、蘇二人,並囑小心飲食,一切看自己眼色行事。

蘇玉璣、朱玉玲兩人自是驚怒交集,立意將那三個淫賊,斬殺劍下。

朱玉玲更是一顰秀眉,道:

“這三個淫賊,真是下賤,竟敢使用這等陰毒的迷香,我非毀了他不可,玉哥哥也真是心慈,要是我,昨晚已早將三人殺了!”

李玉琪微微一笑,並不辯白,只顧去找水盥洗。

不多一會工夫,一個夥計打扮的漢子,送來早點。

李玉琪一眼便知,這夥計並非是昨夜為他們打掃侍候的那個,心下了然,是賊人假扮。

也不點破,等那人退出之後,僅與朱、蘇二人,分食了兩個大餅,所有礙眼可疑下藥之物,一律不用,而將之傾倒在床上。

然後,李玉琪吩咐備馬,到櫃上算過房錢,三人出門上馬,帶著紅兒、雪兒向駱馬湖方向馳去。

三人一路收韁緩行,裝作留覽街景,不一刻三人還未出鎮,昨夜所居店中,已然奔出一騎快馬。

上面騎著一個道人,自三人身旁飛馳而過,李玉琪微笑點頭,朱、蘇二人卻豎起柳眉,面罩煞氣了。

前文表過,駱馬湖上已然結成厚冰,李玉琪三人三騎,來到湖邊,並不須要渡船,而是徑直向水月觀,縱騎飛馳。

剛達島上林中,“水月觀”中驀地湧出一群道人。

可不是嘛,為首的正是昨夜的那兩道一俗,喪門劍婁一剛,大觀主超塵,二觀主超凡。

原來剛才為李玉琪三人,端送早餐的夥計,正是這“水月觀”二觀主超凡所扮,在菜湯中下了“迷魂溫香”。

那招安客棧的帳房,夥計在“水月觀”淫威之下,心中雖不滿那觀中道人的所作所為,卻因是善良地道的平民,而無力反抗,怕自己妄送了性命。

故而,清晨見那道人下藥害人,心中雖惋惜像李玉琪三人這等靈氣獨鍾的佳絕子弟,無辜受害,卻是愛莫能助,不敢出聲,而只好在暗中唸佛!

及至三人食罷上路,帳房、夥計藏在暗處,心中代為竊喜,以為是神佛保佑,毒藥失靈,未曾害著三人呢。

但那惡道見三人食物後並無暈迷現象,暗中卻是又驚又疑,不過他還是往好處想,以為迷藥必緩,尚未發作之故。

但眼眼看著奉命擒拿的“肥羊”騎馬溜走,卻不是滋味。

故而顧不得顯露痕跡,竟自匆匆脫下假扮夥計的衣服,換上道袍,馳馬飛報入觀,以免被三人溜脫。

婁一剛聞報,心中雖驚“迷魂溫香”何致失靈,卻萬萬料不到己被人識破機關,當下也懷疑迷藥下得太少,發作較緩,反怕三人走得太遠,雖然藥性發作,卻不易尋找到。

故而,聞報之後,立即率超塵、超凡及手下惡道,出門跟隨追蹤。

哪知,李玉琪三人已然尋上門來了。

雙方照面,喪門劍婁一剛,亦驚亦喜,所喜的是,對方送上門來,所驚的,卻因瞥見神猱“紅兒”之故。

婁一剛年紀雖輕,卻是見多識廣,一瞥神猱、寶馬,便從其神態生像上,猜知那形似猿猩的小猴,是一隻百年難得一見的百獸之王,性殘力猛,極難纏鬥,周身刀槍不入的罕見異種神猱。

那兩馬,更是見於馬經,位列武林異寶的千里名駒,“烏雲蓋雪”與“回頭望月”!

只是,他還認不出,那隻俊秀至極的白鳥是何靈物!

但這些已經夠了,婁一剛從那神猱、那馬的身上,不得不對李玉琪三人的武功來歷,作一番新的估量。

念頭電轉,疑懼之念瞬息而過,代之而起的是無邊的貪慾。

如今,他非止是貪戀朱玉玲之美色,也妄想動得那兩匹寶馬,馴服那一頭神猱,獲得那一隻俊鳥。

所謂“油蒙了心”,美色異寶當前,婁一剛頓忘利害,竟妄想倚仗人勢眾,將三人一一擒住。

於是,婁一剛對超凡一使眼色,超凡把手中的雲帚一揮,二十多個青衣道人,立即散開,遠遠地將李玉琪三人包圍在中央。

而只有一個年紀最小的道士,匆匆奔回觀內,撞起巨鍾,“洪!”“洪!”之聲,震耳作響。

一剎那間,觀中又復奔出數十名道士,一個個都手執利刃,在外圍復又圍了一回。

這一串行動,只不過瞬息之間,李玉琪三人雖然感覺意外,卻毫無畏懼,神色依然不變。

李玉琪面含微笑,並未曾作勢,眨眼間已然飄落馬下。

朱玉玲、蘇玉璣兩人仍然凝坐龍駒不動,鳳目帶煞,環視四周,注視著那一干道人的舉動。

神猱“紅兒”卻是蹲踞在朱玉玲的馬臀上,一見李玉琪下騎,未等吩咐,立即輕巧一縱,立於李玉琪所騎健馬鞍上。

雙臂長垂,火眼圓睜,虎視眈眈,神態威猛至極,似己看出這般人居心不正,正在待機而發一般。

只有八哥“雪兒”仍然棲息在蘇玉璣座上寶駒“蓋雪”的銀環頂上,剔翎弄羽,神態悠然自得,私對這緊張情勢,視若無睹。

婁一剛一見那少年書生,下馬身法神奇疾捷,不似等閒,心頭微驚,卻仗著自己一方,人多勢眾,已然準備妥當,不但不以為意,反而仰首打了個哈哈,臉色驟轉獰厲,暴叱一聲道:“呸,你這不知死活的娃娃,到我這‘水月觀’來,到底為著何事?快說給莊主聽聽,若說得有理,只要將那小妞兩馬、一猱、一鳥留下,少莊主慈悲,放你一條生路,如其不然,嘿嘿……娃娃,你們三個就別想再回去了!”

以他這般不講道理之人,李玉琪尚屬初見,回憶昨夜暗窺各節,更覺得這人不但蠻橫,必也是萬惡淫徒,今日既然來此,說不得要下手懲戒他一頓,為這一帶百姓出口惡氣。

想著劍眉一豎,言欲發話,朱玉玲早被激怒,己然開口道:“無恥狂徒,昨夜連番暗算,已是萬惡,今日竟敢大言不慚,仗勢欺人,我雲中紫鳳難道是怕事的不成,快快報上名來,好讓你家姑娘送你回家!”

喪門創婁一剛聞言一愕,旋即狂笑道:“好個‘雲中紫鳳’,果然名不虛傳,嬌豔如花,少莊主喪門劍婁一剛,正要前往魯南找你算帳,不想你已然送上門來,真所謂‘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投’,不過少莊主生性仁慈,只要你肯乖乖聽話留下,少莊主不但不記前仇,還保你一生受用不盡呢!”

說罷,色迷迷盯在玲姑娘粉面之上,奸笑不已。

朱玉玲與蘇玉璣又怒又疑,互相對望一眼,李玉琪文質不改,暫抑怒氣,微微拱手問道:“少莊主所言,在下三人甚是不解,到底我玲妹妹與你有何仇恨,可以說明白些嗎?”

二觀主超凡,染有“斷袖”之癖,對李、蘇兩人,別具邪惡之念,聞言呵呵好笑,以為李玉琪已然膽怯,色眼一擠,使個眼色,道:“你這娃娃,倒是蠻知禮數,若人憐愛,真是難得,只要你肯聽話,二觀主決不難為你倆,只是那妞兒,因不該在山東泰山腳下,連傷我南七省數位寨主,觸怒盟主婁老當家,傳下‘鬼手令箭’並命少莊主遠下魯南,找這妞兒算帳呢!”

說著,嘻嘻好笑,掃視了三人一眼,又對朱玉玲道:“依我說,別看你家學一字慧劍,自命不凡,就是你老子到此,也擋不住少莊主喪門五劍,所以,我勸你等,還是識相點乖乖留下,少莊主己然說過,絕不會難為你們的。”

李玉琪三人,聞言恍悟,所謂少莊主婁一剛,原來是南七省黑道盟主,鬼手抓魂婁立威之子,怪不得如此猖狂。

想來功力亦必得其父真傳,不在一般江湖一流高手之下。

朱玉玲秀眉一揚,瞥向“玉哥哥”躍躍欲動,李玉琪睹狀想道:

“玲妹妹自從自己不惜以本身真力、真氣為她醫毒補氣,功力已然倍增,幾凌駕其父北儒朱蘭亭之上,喪門劍功力再高,也決不能傷她分毫。”

因之微笑點頭示可,悄囑小心應付。

雲中紫鳳朱玉玲獲得玉哥哥准許,燦然報以一笑,轉臉時卻是面罩寒霜,纖手一指,嬌叱道:“好不要臉的賊子,多言無益,中要你能夠贏得姑娘手中寶劍,別說留下,要命都成,你快亮兵刃吧!”

喪門劍仰天打了個哈哈,道:

“好好,我要不叫你丫頭見識見識,真還以為少莊是盞省油的燈呢!”

說著,“嗆”的一聲,回手撤下他仗以威名,又長又寬又厚的喪門鋼劍,“喂”了一聲,道:“你下來啊!”

朱玉玲誠心賣弄,嬌叱:“看招!”

聲出,在馬上纖腰一擰,陡地上拔,天蠶紫色晶絲小蠻靴,一點鞍橋,“紫鳳”沖天而起。

五丈高空之中,右手撤出“紫虹”寶劍,嬌軀連滾,式化“乳鳳歸巢”,左手劍訣,護住命門要穴。

右手紫光閃閃的寶劍,幻出三朵梅花,帶起一陣“嗡嗡”之聲,疾逾驚霆迅電,猛向婁一剛頂門及雙肩罩下。

喪門劍婁一剛,自幼跟隨租師,雙頭老怪在雪山習藝,深得老怪之鐘愛,仗著他一點鬼聰明,確實學了那老怪的不少絕學,加以臂力過人,所用喪門劍又大又重,等閒較輕的兵刃,一碰即飛。

自二十歲出道,十餘年來,在南七省綠林之中,一半仰仗父勢,一半也確實有些實學,從未失招落敗。

因此之故,他不但贏得那個“喪門劍”綽號,更養成了他那種狂傲不可一世的態度。

故而,此時紫鳳朱玉玲出手一招,確實不凡,心中雖微存怯意,卻仍自負力大,招毒,臉上毫無懼色。

一見“紫虹劍”當頭利到,喪門劍一式“橫斷巫山”,挾帶風聲,猛向朱玉玲劍上迎去。

左臂同是一圈,未等兩劍接觸,虛空劈出勁風,襲向尚在懸空的朱玉玲小腹。

這一招兩式,亦守亦攻,疾揮辛辣,一邊觀戰的李、蘇兩人,都嚇了一跳,剛欲出手救援。

誰知雲中紫鳳朱玉玲,成竹在胸,輕功、內力經上次李玉琪不惜以自身真力代為醫傷後,己陡然激增數倍,故雖身懸半空,功力並不稍弱。

此時,見那婁一剛掌、劍齊施,快愈電光石火,她也猛地加勁,倏地右手利劍改刺為劈,迎向婁一剛揮上的寶劍,左手化指為掌,猛然向下一推,但聞“當”“嘭”兩聲巨響,雙劍與兩股掌風,接個正著。

朱玉玲借力使力,纖腰一拗,似弓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挺,已向斜暴射二丈多高。

喪門劍婁一剛身形雖然有力,仍不由悶“哼”出聲,面色轉成青白,連退三步,方才拿樁站穩。

這一來,大出眾人意外,李、蘇兩人全不由大聲喝采。

那喪門劍婁一剛,原以為這一招兩式,朱玉玲絕難躲過,如此結果,不但驚怔出神,心頭更覺著血氣微微翻湧,似是受了震傷的現象。

就在這一怔神工人,朱玉玲凌空一個千斤墜,驟然落下地來,紫虹寶劍風雷併發,剎時間,紫光漫天,快若驚風駭電,猛攻而至。

喪門劍婁一剛一招失機,心存怯懼,微一怔神,被朱玉玲搶了主動,空自急怒交加,怒吼連連,亦只有招架攻勢,而無還手之力了。

須知武術之道,練就精氣神合而為一,必致“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方能心與臂合,手與力事。

那喪門劍婁一剛,論武功較朱玉玲僅差半籌,若論臨敵之經驗,對敵之狡猾、狠毒,朱玉玲則萬無一及。

若然一上來,婁一剛不以力敵,雖不能說將朱玉玲擊敗,百十招內,朱玉玲也休想贏他。

但不幸婁一剛料敵失策,一上來便失先機,故而十來回合以後,已是氣喘如牛,堪堪就要送命了。

水月觀主、二觀主超塵、超凡,目睹“少莊主”岌岌可危之狀,各自心中皆是大驚,暗道:“這雲中紫鳳之名,果然不同凡響!”

自忖功力雖不若“少莊主”業有純深厚,卻也不能坐視不救。

無奈何,超塵一位眼色,知會超凡小心戒備,手中雲帚一掃,大喝道:“少莊主,我來助你!”

聲起人動,運足功力,鐵雲帚一招“玉帶腰轉”掃起一股凌厲勁風,猛向朱玉玲中盤掃去。

他這裡雲帚剛動,眼前青影閃動,一片金虹,挾著一團藍光疾風,己點到右腕,同時耳際響起,清叱道:“無恥老雜毛,想以多為勝嗎?”

超塵心頭一震,趕緊沉腕撤招,硬以千斤墜身法,穩住前衝之勢,閃目處,那一位最小的少年,右手執一條軟軟的“怪蛇”,正站在身側五尺之處,面含煞氣地盯著自己。

大觀主心中羞怒難當,料不到這一少年,竟也身懷絕學,出手一招,便將自己迫退,心中一凜,咬牙吼道:“老二,併肩子上!”

吼聲一落,驀聞得一聲慘叫,“少莊主”全身倒飛二丈,被二觀主超凡飛身掠起,接個正著。

這一來超塵又驚又怒,雙目毒光一顯,卻也顧不得拼命,趕緊退回去,察看少莊主所受的傷勢。

原來,適才朱玉玲將喪門劍婁一剛,圈在紫虹劍下,被迫得團團打轉。

十回合以後,婁一剛雖顯出不濟之象,卻因是隻守不攻,一味閃展騰挪,一時朱玉玲也奈何他不得。

超塵大喝出手,雖為蘇玉琪阻住,並未能真地攻上,卻引起了朱玉玲滿腔怒火,心中一動,閃目看清場中情形,心道:“你這般纏鬥下去,來個群毆亂打,自己三人雖不怕,三匹馬兒卻保不住受傷,我何不先打發了這人再說!”

想罷,劍勢一變,施展出“五字慧劍”,“靜”劍八式,手中劍勢驀地一收,抱元守一,嶽峙淵停,若江海之凝光,準備以靜制動。

這“靜”劍八式,乃是“五字慧劍”之精華僅只八式,但每一式都是以靜制動,隨著人之攻勢,千變萬化,化險克敵之招端的神妙至極。

她這裡驀地收到,抱元守一,足踏七星步,兩眼凝注對方。

婁一剛以為有機可乘,喪門劍一招“黑龍翻江”,捲起一股銳風,自左從右猛掃朱玉玲中盤纖腰。

左手駢指如戟,跟蹤而進,逕點向朱玉玲“章門”要穴。

朱玉玲等那巨劍即將沾衣,驀地退步半轉,婁一剛一劍遞空,朱玉玲右腕一擰,劍化“春風拂柳”,遠削婁一剛左手。

同時左掌,奮力自劍下推出,劈空打出一股強勁無倫的掌風,直襲婁一剛微向前傾的左胸。

這也是一招兩式,不但捷逾電奔時間掌捏更恰是時候,正趕上婁一剛招數用老,欲變未變之際。

婁一剛雖已驚覺而即運氣護胸,猛然後撤,為時已晚。

只覺得左手一陣劇疼,食、中而指己被削落,左胸“嘭”的一聲,著了一掌,肘骨震斷兩根,全身也被這一震之威力與他自己一蹬之力倒飛出二丈餘遠。

若非被二觀主超凡接個正著,必然會跌個鼻青臉腫!就這樣,已然暈死過去不省人事了。

大觀主超塵一見少莊主傷勢沉重,心中驚懼交加,不但是為了朱玉玲等人功力高絕,亦是懼這少莊主在自已觀前受此重傷,萬一不治身死,盟主鬼手抓魂婁立威,怪罪下來,自己定也是死路一條。

故此,大、二兩觀主,全都急紅了眼睛,兩人略一商議,超凡托起少莊主入觀去救治。

超塵卻留下來,打算將李玉琪三人活擒死拿,為婁一剛報仇,向南七省盟主交待。

然而,超塵深具自知之明,曉得自己功力再強,也非對方任何一人的對手,右欲如願,非得使用轉攻下流手段不可。

此種手段,本為江湖黑白兩道不恥,超塵卻慮不及此,這本是他等慣用的伎倆。

故此,當他目睹超凡身影投入觀中之後,布成為三層的圓陣,各將兵器利刃執在手中,靜待攻擊命下,全體出動。

李玉琪睹此情勢,臉上神色,依然不變。

一邊暗囑朱、蘇二人留意,叫紅兒護住馬匹,伺機退出陣外,一面將“佛面碧竹杖”取出,持在手中。

朱玉玲、蘇玉璣兩人,雖是亦無懼意,卻因從未抵擋這麼多人,因此而微微有些緊張。

不過兩人均知“玉哥哥”足可信賴,有他一人在此,即便有千軍萬馬,亦不足為上世,何況是這許多無用的道士呢!

不過話雖如此,人總是為那從未經驗過的事所困惑干擾,即使他明知己力足以勝任,亦不免緊張的滲出冷汗。

超塵等圓陣布就,自覺勝券在握,又是一陣冷冷的厲笑,道:

“無知小輩,竟敢傷我婁少莊主,真是自找死路,而今你等已在我掌握之中,如果知趣,速速棄下兵刃,束手就縛,道爺尚可看在你等年幼無知的份上,在咱們盟主面前,代為求情從寬發落,若是自恃功力高強,不肯聽命,那就休怪道爺無意悲之心了!”

蘇玉璣憤憤一陣,叱道:“老雜毛,憑你這幾塊臭料,能奈何我等,別不要臉啦,有本領使出來,少爺一定接著就是,何必羅羅嗦嗦呢!”

超塵知道不拼命不行,聞言亦不再言,一聲厲嘯,暴喝一聲,道:“好,併肩子,上!”

“上”字出口,手中雲帚一揮,縱身飛撲朱玉玲,其他道士,聞言也立即有十人奔進圈中,二人直攻朱玉玲,八人逕撲李玉琪、蘇玉現,一個個劍刀並舉,挾帶呼呼風聲,自四面八方,向圈中三人襲去。

李玉琪一見賊人發動,即喝紅兒,領先帶著三馬突圍,自己則施展“小挪移遁法”在圓陣之中游走起來。

紅兒得命突圍,精神陡長,縱身飄落馬前,仰天長嘯,聲音洪厲悠長,振耳驚心,在場諸人心中都有點發毛。

尤其在紅兒當面的諸人,更是躊躇,不敢正面進擊,全悄悄移向兩旁,讓出一條道路。

“紅兒”瞥見,認為自己失去了打架的良機,不但不喜,反被引怒,只見它又是一聲短促厲吼,聲若悶雷,卻無奈奉了護馬突圍之令,未獲得殺賊之旨,不敢擅為,而只得雙爪按地。

一抓一按,抓起兩把泥土碎石,騰空倒縱,又復飄落李玉琪所騎健馬之上,毛腳一蹦馬腹,黑馬護痛,一聲“唏聿聿”長嘶,放開四蹄,向前衝去。

眾賊震於紅兒聲威,不敢阻攔,紛紛讓開。

馬上紅兒更氣,抖手將毛手中兩把泥砂碎石,學人打暗器手法,用勁撤出,眾賊不慮紅兒,尚還有此一著,避藏不及,多數均被打中深陷入肉,立即響起一片呼痛之聲。

“蓋雪”“望月”兩匹龍駒,最是通靈不過,瞥著紅兒坐騎當先前衝,也自連聲怒嘶長鳴,鐵蹄翻飛,隨後並排前馳,一出人群,立即後蹄齊揚,各踢翻兩個道士,方隨那紅兒,馳向林外。

八哥“雪兒”卻飛落觀門之上,注視著鬥場。

這一衝,說時遲,那時快也不過眨眼工夫,場中已然亂成一片。

先說雲中紫鳳朱玉玲敵戰大觀主超塵鐵雲帚與另兩個年輕道士,右手劍舞起萬道紫虹,左手鞭“叭”“叭”連聲暴響,人若掠波紫燕,恁的攻多守少。

超塵一柄鐵雲帚,雖無何精異招式,三四十年的火候鍛鍊,功力堪稱深厚精純,不但臨敵經驗異常豐富,最可恨狡猾異常,陰毒無匹。

明知道朱玉玲手中,是柄寶刃,兵刃撞著便折,功力招式,又無一不是博大業有深,不肯硬拼。

倚仗手下人多,以另兩個門下弟子頭目為輔,施展出一身小巧功夫,閃躲騰挪,乘隙蹈機,抽冷子便使出下流狠毒,挾帶勁風的把式,向女孩兒家,最恨、最羞的下體、小腹、雙峰上招呼。

口中還不時說些不乾淨的話,說些下流言語,故意欲將姑娘激怒,亂其心神。

另二惡賊道,分持一劍一刀,在朱玉玲背後空門,左側喪門,一時猛攻,牽制分散朱玉玲精神,使之不能專顧一方。

這是超塵打好的如意算鼻,自以為萬無一失,確不知真個引起了朱玉玲怒火,立意將這個下流的東西劈斃劍下。

本來嘛,姑娘家最是怕羞,最恨那輕薄下流之人,朱玉玲一見超塵,本就厭惡,這時對敵,不出五招,見超塵三人被卷在自己一片劍影之中,不但不識進退,反而竟敢出言無狀,出手下流,芳心立即暴怒。

手中劍鞭一緊,暗運真力,閃身右移五尺,避過後,側攻來的一帚一劍,同時從左右肩,捷如電閃擊出,中宮門戶,卻是大開。

超塵一見有機可乘,私心竅喜,挫腰扭身,堪堪讓過一劍,鐵雲帚運足十成勁力,“回頭望月”疾點朱玉玲前胸“欺門”要穴,快捷異常。

眼看著只差寸許,就要點中。

卻不知朱玉玲有意如此,引他上當。

一見鐵雲帚點到,足下不動,纖腰一扭,猛地吸一口氣,左手鞭一帶,化去身後攻來的兩招,右手紫虹劍,候那鐵雲帚一腕點空,超塵招式用老之際,玉腕一翻,順勢上削一劍“紫鳳束翼”,逕從超塵左肋下擦過。

但聞得一聲慘叫,紫虹一隱再現,竟將超塵的左臂、左耳及左半邊腦袋,削了下來。

不用說,超塵已怦然倒地,一命歸陰,到閻王爺那兒報到去了!

那朱玉玲側後兩名惡道,卻萬萬想不到大觀主這等不濟,嚇得臉色一青,微一怔神。

朱玉玲得理不讓人,只見“叭”“叭”兩鞭,將兩人抽了個滿臉開花,才回過神來,接著“當”“當”兩響,手中一輕,一刀一劍己被朱玉玲削斷,耳中但聞銀鈴般嬌叱道:“滾開!”

這還是朱玉玲不願多傷人命,否則再加上兩鞭,兩惡道也早就伴那超塵去了。

兩名惡道,一驚一怔,一痛一嚇,不過眨眼工夫,任憑他們生性再惡,也不能不要性命。

聞言哪敢再不識進退?好在大觀主己死,無人管束,滾開有何關係?聞言立即垂頭喪氣走向一旁。

哪知剛走了兩步,又驀聞有人喝止,轉頭閃眼一看,更是大驚失色,周身竟不由自主地打起顫來。

原來,適才這兩人,一心一意向朱玉玲進攻,被人家一根紫鞭兒,迫得團團亂轉,根本無暇注意別處。

後來又被朱玉玲削斷兵刃,喝令滾開,不敢違抗,於心終是有愧,不敢再看其他“同惡”臉色,竟自低頭,注視著自己腳尖,一步步前移。

此時,目雖不視,聽覺卻靈,心中正以聽不見打鬥之聲為疑,已然被人喝住,回身抬頭一瞧。

這下可看清了,那五十餘人的同夥,一個個七橫八堅地倒臥地上,全是一動不動,了無聲息、好似是全死了一般。

這,這怎能不令那兩名生性雖惡,膽子卻特別小的道士,大驚失色,而魄落魂消呢?

其實,那一干五十餘名惡道,並未身死,乃是被李玉琪一一點中“暈穴”,暈倒地上罷了。

適才李玉琪,當神猱紅兒,率同三馬突圍之後,八名惡道,已躍入裡圈,分兩起將他與蘇玉璣團團圍住。

蘇玉璣乾坤鞭法,經過泰山山麓與洪澤六惡一戰,已練得得心應手,心中有恃無恐,自然不會將這幾名惡道放在眼裡。

但由於泰山山麓一戰,蘇玉璣不明金鱔神鞭功效,以鞭首觸鬚,糊里糊塗地點中洪澤六惡中五人的穴道。

下手雖極其輕微,卻都將穴道點穿。致人於死,致使“玉哥哥”大為不滿,埋怨他下手狠毒。

聲言如再如此,即將金鱔神鞭收回,禁止他再與人對敵過招。

蘇玉璣當然不願平白無故地失去金鱔神鞭,同時他也不再願意接受李玉琪的埋怨,惹得李玉琪生氣。

故此,蘇玉璣一見四名惡道圍來,雖然撤出金鱔神鞭,卻將神鞭倒轉過來,以鞭尾對敵,頭部則握在手裡。

即使如此,四名惡道雖慣常仗勢欺人,功夫卻好得有限。

四人聯手,相互策應攻守,仍然擋不住蘇玉璣,交手不出四回合,統統被鞭尾點中穴道,暈倒地上。

蘇玉璣點倒四人,心中暗罵這些道士,虛有其表,料不到會是這般濃胞,不堪一擊,頗覺打得不過瘤。

閃目四顧,見與朱玉玲對手的超塵功力不凡,又聯合另兩道士,與朱玉玲打得有聲有色,一時裡分不出高下。

玉哥哥卻獨自施展一種奇異的步法,繞著其他一干道士四周,不停遊走,逗得眾道人刀槍並舉,亂殺亂砍。

卻連李玉琪的衣角也觸摸不著,因為人多手亂,兵器常自相撞擊,“叮噹”之聲不絕。

李玉琪並不想傷人,否則人數就是再多一倍,無奈功力太過懸殊,也早已死傷過半了。

李玉琪雖是嫉惡如仇,但認為這群人中,雖多是為害地方,魚肉鄉民的兇徒,總也有比較善良之輩。

如不分皂白,統統殺死,豈不上幹天譴,有違佛門慈悲之旨嗎?

再說他己確知,自己所練之兩儀降魔祥功,太過凌厲神奇,濟南城外對巫山老怪一掌,便是一例,故而使他不敢再度施展了。

他曾經暗自決定,在一掌擊斃巫山老怪之後,以後遇敵,將視對手功力高下再施展身手。

非萬不得己之時,決不使用那驚世駭俗的兩儀降魔神功。

然而,功力練到某一種程度,決無可能將之隱藏起來的。

那除非是根本不動手,否則,無論是使用何種招式,不知不覺便會將自身所具的火候顯露出來。

這即是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的俗話。

李玉琪亦是深明此理,在動手之初,便將那佛面碧竹杖取了出來,執在手中,為的是怕自己若是空手,會在無意之間或於情況比較迫促之時,將兩儀降魔神功施展出來。

李玉琪確實未曾練過,使用那佛面碧竹杖招法,故在敵方發動攻勢,有四名惡道撲向他時,確實大大躊躇了一番。

平時所學所知,剎時間閃電般在腦海中掠過,那都是他在達親洞天所練與所知的功夫。

以其現在功力火候,他可以任意使出一招,便可將攻來的四人一舉擊斃,但,那豈非違背了自己的初意?

遲疑之間,四般兵刃,堪堪刺上身來,雖然他內著天蠶晶絲所織衣服,周身刀槍不入。

兩儀降魔禪功,自行在陰神主持之下,於膚下連行不息,不懼刀劈斧砍,但那最外一襲藍緞絲袍,卻經不起任何襲擊,而非致碎裂不可。

李玉琪雖不願傷人,卻也不欲被人所傷,哪怕是一角衣袂。

故而,一見那四般兵刃,寒光閃閃,挾帶銳風自四面攻至,堪堪劈刺上身來,內心霍然一震,腳下一動,極其自然地展使“小挪移遁法”,恍若過隙之白駒,從容瀟灑地在四般兵刃縫隙之中,一閃而出。

這一步踏出,後面的三百六十四步,若似長江大河之水滾滾而下,李玉琪毫無意識地又跟步就班,腳出連環,疾若電光石火般繞場一匝。

那圍攻李玉琪的四名惡道,上來欺他文弱,以為是不堪四人一擊,四人同時分左右,前後四方,一招出手,見那文弱書生,不但不知閃避,反像是嚇傻了一般,呆呆地出神。

那四人性雖惡,此時見那般俊美書生,就要傷在自己手下,心中都不禁一震,手下減了三分力道。

誰知,對方在那兵刃堪堪著身之剎那間,不知使用了什麼身法,但見眼前藍影兒一晃,便失了蹤跡,他四人卻收式不住,“叮噹”一陣亂響,四般兵刃撞在一起。

若非是四人在最後剎那之間,心存一絲仁心,勁力稍收,這一撞上,彼此都非得互相劃傷不可。

這一手,四人作夢也不曾想到,哪能不驚不奇,竟都呆呆地怔住,而任憑那四般兵刃糾纏一起,而忘卻分開。

說時遲,那時快,李玉琪已然遊走二匝,引動得外圍二圈道人,各覺眼前藍影驟至,似欲撞上身來,而各自翻身亂閃,搖腕出招,刀劍互撞,叮噹之聲不絕,而蘇玉璣也剛剛將另四名惡道點倒,閃目四眺之際。

蘇玉璣閃目瞥見李玉琪晃身遊走,引逗諸人,立時也見獵心喜,童心大發。

他晃身撲至原先攻擊李玉琪,如今猶在呆立的四人身畔手中鞭驟演乾坤鞭法中絕學。

眨眼間那四人只覺得眼前金虹陡現,驟覺身上一痛一軟,一陣迷糊,“噗”“噗”數聲,四人全被點中暈穴,跌作一堆。

蘇玉璣一招得手,精神陡長,一聲清嘯,反身撲入道士群中,煞似猛虎入羊群,金鞭打閃,嬌著靈蛇騰空。

轉眼之間,又被他一連點倒四人。

李玉琪望見,心中一動,也立即揮舞起手中佛面等竹杖,划起一股銳鳳,那銳風穿刺杖身佛口而過,激盪起一陣刺耳異聲。

令人聞之,心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絲寒意,真像是一根冰柱,凝聚心腹之中,心頭冰涼擁塞,大有窒息之感。

李玉琪電閃般又復遊行一匝,五十餘名惡道徒眾,統統於不知不覺間,被他點中了軟麻穴道,癱軟臥倒地上,雖然心頭明白,卻是動彈不得,而只好眼睜睜地靜候人家擺佈。

就在此刻,雲中紫鳳朱玉玲也剛好削去大觀主的半個頭,結束了其中聲色最盛大的一場戰鬥。

剩下兩名唯一未被點中穴道的道人,目睹人家這般威勢,聞聽有人喝令自己站住,又怎不嚇得周身發抖,心頭猛跳呢!

但他倆自然明白,自身的功力難擋人家的一枚小指頭,不要說拼命,想逃去都是不可能,而今唯一的一條生路只有軟求。

故而,那兩人對望一眼,顧不得丟臉,不約而同地“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塵埃,叩頭伏首於地,叫道:“小爺爺開思,姑奶奶開思,小爺爺饒命……”

蘇玉璣、朱玉玲見兩人如此濃胞,雙雙“嗤嗤”一聲,笑出聲來。

李玉琪卻覺得甚是不忍,長眉一皺,異常和氣地道:“你們放心,我等決不會傷害你們,快些起來聽候吩咐吧!”

兩人聞言,心下大定,連忙叩頭謝恩起來,李玉琪著他倆人帶路,到觀中各處去察看。

觀中李玉琪昨夜已來一次,已知何處可疑。

於是由兩名道人前導,李玉琪三人跟在後面,穿過神堂大殿,與諸道十所居宿舍,逕奔觀後那座高樓。

那樓建在觀後,自成一個獨院,被一道白色圍牆繞住,與前觀只有一個小圓門相通。

進入小圓門,有一條白石鋪就的曲折石徑,路側蒼松翠柏,夾道林立,順路排成兩行。

蒼松之外,是一所精緻庭院,有水池有花園,雖是鋪滿冰雪,卻可看出,若是春夏秋季,必然會滿生百花的。

李玉琪三人,想不到這裡會有這等好景所在,心知必是過去真正在此潛心修道之士所創。

群賊性情浮躁,決不能有此閒情逸志。

來到樓中,李玉琪落座在佈設得極為整潔的大廳之中。

蘇、朱兩人,卻各將上下三層各室,搜索一遍,找出六七名婦女一同押入下層。

李玉琪一看,其中即有昨夜為少莊主、大、二觀主斟酒之人,其他四人年齡較長,卻似各有一臉淫蕩之氣。

李玉琪暗中皺眉尋思,不知怎樣處置這一干人才好,只得先詢問清楚,再做計較。

朱玉玲覺得奇怪,全觀已搜了一遍,怎不見那二觀主與喪門劍婁一剛呢?因此,她便向其中一名婦人問道:“這裡還有其他密室嗎?你們的二觀主與那個少莊主,跑到哪裡去了?”

那一干女人,可不知剛才前面打鬥的事情,故而此時,僅僅覺得有點凡奇怪,心說:

“這是打哪裡跑來這麼漂亮的人啊!”

尤其是那三個年輕而妖媚的婦人,自從進入此室,三人六隻眼睛,就直勾勾地盯在李玉琪臉上,呆呆出神。

那神態,直似欲將李玉琪一口吞入腹中的模樣。

另外四人,年齡均在三十以上,卻因在這賊窩裡一住十年,耳濡目染,全是些淫慾無恥之事,善根早已被色慾淹沒,竟無半點兒羞恥之心。

雖因年老色衰,見嫌於兩位觀主,淪為燒食、洗衣僕婦,仍然不甘寂寞,時常與前院一干道士,做那偷雞摸狗的下流勾當。

故而,此時驟見李玉琪絕世丰神,蘇玉璣透逸出塵,兩人一般的逗人愛憐模樣,雖自慚形穢,卻也看直了眼!

一時均未聽請朱玉玲的問話。

蘇玉璣一見這七個女人的神情,心中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陣火氣,走上前一人一個耳括子,打得七人嬌聲呼痛,臉上腫起老高。

朱玉玲把剛才的問話,重述了一遍,並嚴令實說。

七個妖嬈的女人,這時不但聽得清楚,也似看出了一些端倪,而立即收起媚態,其中一人哭喪著臉道:“適才二觀主,將少莊主抬回來,為少莊主上藥裹傷,命婢子等藏起,他自去三樓,向觀前眺望一會,便匆匆下來,背起少主走了,走時他未同婢子講到何處,這座樓內,在地梭之中,卻有一間密室,平時都由觀主鎖起,任誰也不能進去,不知放著何物,姑娘要看,妹子帶你去好了!

李玉琪道:“玲妹妹去看看吧,這一帶據我適才察聽,並未隱藏之人,那惡道想是在三樓上望見我等得勝,自知不敵,才匆匆逃走,現在怕己走遠,不必再找他,像這等惡人,終有其末日來臨之日子!”

此時天色己近中午,蘇玉璣令那四個女人,準備午飯,李玉琪又吩咐兩名惡道守在此地,不得離開。

逕又獨自回到觀門外,命八哥雪兒,喚回紅兒,三馬,雪地領命飛去。

李玉琪走到在場中,對僵臥四周的一干道人,將袖連連揮動,發出兩儀降魔掌風,將眾人穴道解開,然後發話道:“爾等在此一帶,為害地方,己十數年,本該一一斬殺,為地方百姓除一大害,但本人體念上天好生之德,不為己甚,予爾等以自新之路,如敢怙惡不浚,助紂為虐,下次如再遇著我李玉琪,定不再予輕恕!”

此時,地上一千道人,被李玉琪那無風無影的掌風拂過,只聞得一縷淡淡奇香,穴道立即解開,紛紛爬起,以驚詫的目光注視著他。

惡性較重之輩,心雖不用,卻識知對方武功厲害,不敢妄動,而暗將“李玉琪”三字記在心頭。

李玉琪說罷,神目驟射精光,環視一週,眾人與他那動人肺腑的目光一對,心頭不由得機伶伶打了個寒顫,紛紛垂下頭去。

只聽李玉琪又道:

“視爾等之相貌,雖然身著道服,似非真個三清中人,此地本是道家清修之地,不宜爾多人居,現在統入觀去,等午飯過後,再聽吩咐吧!”

言中自具有無上成嚴,使人不敢違抗,一干道人紛紛入觀,積壓至居所。

不一刻,紅兒、雪兒率領三馬奔近,李玉琪喚來一名道人,將三馬牽至觀後喂草上料,自帶紅兒、雪兒返回那後面一處樓房。

朱玉玲一見李玉琪進來,立即迎上道:“玉哥哥,你到哪兒去啦,半天也找個著你,那秘室我已察看過了,裡面並無他物,全是一堆堆白銀,怕有十幾萬兩吧,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呀?”

蘇玉璣帶領那僕婦,將飯菜端進,聞言接口道:“依我看,一把火把這賊窟燒光算了,免得我們走後,又被惡人盤據,為害鄉民,玉哥哥,你說好嗎?””

李玉琪搖搖頭,答非所問地道:“前面那一夥人,已然救轉,統統在殿外,我想令他們改過向善,正不知如何辦呢,既然有這麼多銀子,正好分予他們,使其各奔前程,自謀生計,至於本地,本為三清修真之處,被惡道盤踞多年,今日即被我等奪回,按理應交還玄門清修之士主持才對,只是此地正當運河要衝,江湖水寇必然多欲得此,如我等離開,將之空起或交予一般不通武術之人,不久非被水寇佔據不可,故此,必須將這效予較有名聲的武林白道玄門,用以清修才稱妥善,但這種人何處去找呢?”

朱玉玲略一沉思,喜道:“玉哥哥,我倒想起一個人呢,只不知他肯不肯來?”

李玉琪聞言,急道:“玲妹妹,你說說看,到底是誰?”

朱玉玲微微一笑,道:“你可記得?在濟難府趵突泉呂祖殿上,有一道人與我和爹爹,對坐閒談嗎?我說的就是那人!”

李玉琪點頭,表示記得,朱玉玲又復展顏而笑道:“此人法名玄真,系出泰山清雲觀,“為現在清雲觀觀主玄靈道人的師弟,只因生性嫉惡,雅好雲遊仗義,不願定居觀中有修,二十年來,在北五省中,以玄門雲帚十五式創出賽純陽的萬兒,名聲凌架其師兄玄靈之上,幾乎與我爹爹北儒齊名,與爹爹私交致厚。”

“前在濟南府時,我爹爹在趵突泉與他相遇,言談之下,知道現在暫居呂祖殿,聽他對爹爹說,似乎找了個傳人,想找個地方清修,以便傳授徒弟的武藝,若是他肯到這裡來,就太好了。”

蘇玉璣已然擺好飯菜,等候兩人吃飯,朱玉玲話音一落,蘇玉璣便道:“玉哥哥,先來吃飯吧,玲姐姐,有話等一會再說還不是一樣,何必急於一時呢!”

李玉琪在桌邊落坐,先吩咐那僕婦送兩壺酒來,給紅兒、雪兒飲用,並囑其自去用飯。

一邊吃飯,李玉琪一邊想好計策。

飯後,對朱玉玲道:“效妹妹,你快些寫封信給爹爹,請他老人家代邀那賽純陽南下,來此主持觀務,以我推斷,那玄真道人必不回退卻這一舉二得之事,寫好之後,令雪兒送去,如果爹爹示可,請爹爹立即修書,交予雪兒轉至濟南,送與賽純陽玄真,我們也就在此,多居二天辦理善後,一邊打發前面諸人,一邊等待雪兒好了。“朱玉玲應是,即找文房四寶,立即修書一通不提。

李玉琪令雪兒至前殿,召喚所有人眾前來,聽候發放銀兩。

不一刻,眾人聚齊廳外,李玉琪緩步出廳,朗聲道:“餘今早曾言,爾等並非都是玄門中人,亦非性情兇惡之輩,亦為生計所迫,附庸惡道情非得已,餘亦不為己甚,今將惡道歷年所積銀兩,發放爾等,每人五十兩,凡不願留此者,得銀後速收拾衣服離此,務望能改過向善,做個好人,此地餘己請賽純陽玄真前輩,來此主持觀務,不日即可到達,如有自願留此清修者,自可留下,靜候玄真道長前來。”

說罷,命蘇玉璣率領數人,至地樓密室搬出銀兩,每人發放五十兩,連七名婦人亦不例外。

一會兒的工夫,便已發放完畢,眾人也離去大半,只餘下十幾名年邁的老道,未曾離開。

李玉琪上前一問,才知道這幾個本為此觀之香火老道,群賊佔據此觀,趕走原有觀主及道士,卻將這幾人強行留下,為群賊待役,以至於今。

李玉琪頗為同情,每人多發五十兩,囑其仍留觀中,靜候玄真道長前來,再作處理,眾道人叩謝而去。

朱玉玲將信寫好,交予李玉琪看過,縛在雪兒爪上,囑其速去速回。

雪兒道:“玉哥兒放心,最多兩天,我一定能夠回來的,你們就在這裡等兩天吧,我走了……”

言罷,一聲清鳴,沖天而起,眨言間,變成一個小銀點,沒入雲端不見。

李玉琪轉入廳內,朱玉玲立即奉上一杯香茗,婉聲道:“玉哥哥,忙了半天,你也累了吧,快吃杯茶休息一下!”

李玉琪但覺心裡一甜,伸手握住玲妹妹玉腕,笑道:“玲妹妹不累嗎?也快過來休息一會兒吧!”

蘇玉璣剛好在此時走進,見狀鼻子一皺,“哼“了一聲,嚷道:“玉哥哥,那幾個女人也溜走了,這兩天,誰來做飯?還有,秘室中還有五萬多兩銀子,該怎麼辦,請吩咐!”

朱玉玲粉面一紅,縮回被握玉手,轉身笑道:“璣弟弟別怕,有姐姐在,還怕餓著嗎?”

李玉琪也道:“銀子仍存在那兒了,將來玄真道長來此,用來救濟臨近貧民,為那過去的惡道補過,豈不更好,明天再想法子吧!”

蘇玉璣溜了兩人一眼,又“哼”了一聲,鼓著嘴坐在桌邊,一言不發,似是同什麼人生氣似了。

以後的兩天之中,李玉琪留住在這駱馬湖水月觀那座高樓之中,若似是一個小家庭。

雲中紫鳳朱玉玲,每日親自下廚做飯,擔負直心婦的責任,雖然前觀那幾個感恩圖報的香火老道,自願供給三人一日三餐,卻都被朱玉玲婉言謝絕,而僅僅託他們每日代買些新鮮的蔬菜來。

她覺得十分快樂。

當她非常辛苦地操作一干雜事,而有些兒心煩之時,只要是一想到“玉哥哥”吃飯的神態,與誇讚她手藝高妙的言詞,那一些兒煩惱便會如過眼煙雲一般,瞬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故而她甘願自己多受點辛苦。

雖然這一干雜事,並非是她擅長與習慣,她仍然願意以極大的忍耐力去練習操作一切。

她覺得這是一個身為女人的人所應該具有的技巧,而做這一切也是她們的本份。

雖然,過去在家裡,每當她母親教導她做菜燒飯之時,便覺得煩厭而不如學劍練功來得用心。

但是如今,她卻一反過去的看法,並暗暗感激著母親的苦心教導。

也沒有那種與李玉琪相熟之後的嬌憨而一無所知的稚氣,更沒有在曲阜家時,閱讀過那本“陰陽真鈺”,瞭解到夫妻床弟之間的種種,而羞怯得不敢與李玉琪答話的那種反顯生疏、嬌羞的神態。

這種轉變,是基於觀念的轉變,由於這兩日以來的實習操作,照顧“玉哥哥”的起居飯食,使她瞭解到,所謂“夫妻”不僅是情投意合,痴心相愛,也不僅是實行那“陰陽真鈺”

所載“二五真精”相濟的房事。

最重要的,須能擔負起共同生活的責任與義務。

否則,設若任何一方,不肯或不能擔負起他們自己一方的責任,履行屬之於他的義務,那麼,即使他們表示是如何相愛,亦必非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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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魔島二寶

雖然,朱玲並非世俗女兒,在江湖武林之中,已名列後起三秀之內,贏得了雲中紫鳳的雅號。

而在名聲上可以與初出茅廬的李玉琪抗衡而毫無遜色,但由於這一瞭解,使她熄滅了更大的雄心,而渴望做一個賢妻。

所以,在態度上,她開始模仿她自己的母親,對李玉琪的飲食起居,不但是關懷備至,而且也更加體貼入微。

雖然,他們仍然是分房而居,並未發生任何關係,但確已是一位端莊賢淑的妻子似的,與李玉琪之間已了無任何隔閡之事了。

這一來,李玉琪自然會覺得萬分幸福,但蘇玉璣呢?卻正好恰恰相反,兩日來,若似直芒在背,時時會感覺萬分不樂與不安。

所謂“惺惺相借”,既然朱玉玲與他極其相似,而且極具美貌體容,他就沒有理由不喜歡她!

但事實正好相反,他有著一個足以支持自己而又極其秘密的理由,使他討厭朱玉玲一切的措施。

因之,他時常跟著李玉琪到觀前大殿中去,而任由朱玉玲獨自留在那座樓內操作一切。

觀前,在這兩日來,人群摩肩接踵,絡繹不絕。

這是由於那附近的鄉民,得知這水月觀盤踞達十餘年的惡道,被三位大俠逐走,而又聽說那三位俠客,仍留居觀內未走,正在發放銀兩,救濟貧苦農民的消息之後紛紛而來的人群。

有的,是真正貧窮的鄉民,來領取救濟金的,有的,則是欲求一睹大俠風采的遊人。

李玉琪俠心仁厚,初時本不欲多事,只因見這附近一帶百姓生活困苦,受惡道欺壓蒐括,忍辱偷生,苟活多年。

那惡道秘室中的銀兩,說不定有多半是從這群善良百姓身上,強化惡緣得來,他時以行俠仗義為民謀福為旨,怎能無動於心呢?

故而,在遣散惡道手下,著雪兒去曲阜送信之後,靈機一動,與玲妹妹、璣弟弟,商此法,自第二日起,命那仍留觀內的香火老道,分頭下鄉,召喚窮民前來,領取救濟銀兩。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一天之中,附近百十里內,已統統知道了這個消息,紛紛連夜趕來。

不是為了領取銀子,也是為了瞻仰為地方除一大害的俠客。

於是,一夜之間,李玉琪三人之名大振,不久之後,更傳遍整個江南七省,黑道人物,紛紛而起,乘隙蹈機,向他們尋仇報復。

白道俠義門人,若干心胸寬廣,真正主持正義之士,則對他們甚是敬佩,另外若干氣量窄小,妄自尊大之輩,卻紛紛責難此舉過於猖狂招搖,而立意若有機會,要好好地教訓他們。

須知,這駱馬湖水月觀雖非是什麼龍潭虎穴,江南白道卻己均知,此乃是黑道盟主鬼手抓魂婁立威手下的一所分寨。

在江南七省,黑道群賊共尊鬼手抓魂婁立威為盟主,各山各寨聲息互通,聯合一致,聲勢之龐大無人敢過問其事。

江南武林道中,不乏一流高手,堪與鬼手抓魂為敵,十幾年來,除非出現了十惡不赦的兇賊人,卻都不願過問黑道中事。

另一方面,婁立威自任盟主,確實對各山寨嚴加約束,不準其手下諸人胡作非為。

約法三章,嚴禁謀財害命、貪淫好色,而只許向旅客收取規費,輕易不準殺人,凡有違約法者,不等俠義道人問罪興師,立即自行誅滅,絕人口實,故而十餘年來,婁立威穩坐盟主寶座,黑白兩道竟而互不相犯。

李玉琪初入江南,不明此情,不但將婁立威愛子打傷,更挑了水月觀窯子,發放贓銀。

此舉不但是向整個南七省綠林挑戰,也等於輕視南七省白道無人,這豈是那黑道綠林與少數量窄的白道人物,所能忍得下的事。

故而,不久之後,三人,就因此舉,引發了若於事故,而實非其始料所及!

第三日,五萬多兩銀子,己發放完畢,靈鳥八哥雪兒,自濟南曲阜返來,帶回來北儒朱蘭亭的親筆書函。

信中說明,賽純陽玄真道長,已答應南下主持水月觀,並且已經帶著他新收的弟子,動身起程,最多五天,即可到達。

並且,朱蘭亭信中佳許三人所為不愧俠義本色,做得很對,不過卻要小心南七省黑道人物的暗算。

最後,朱蘭亭表示,過完新年以後,他本人可能也要南下,將來或可在金陵會面等語!

三人閱畢,自然十心欣悅,尤其是朱玉玲,更不免向雪兒探問她母親及家中各事,慕孺之情溢於言表!

蘇玉璣似笑非笑地道:“玲姐姐,才離開這幾天,你就這麼想家,再過些日子,準會想得厲害,我看,乘現在離家還近,你還是回去吧,免得將來染上思鄉病,無法醫治!”

朱玉玲鳳目一轉,看見李玉琪口角含春,正以那充滿摯愛的星目注視著自己,芳心一甜,展顏道:“若非是怕玉哥哥乏人照顧,生活不便,我真想回家,跟母親多學些家事呢,我……哎!”

蘇玉璣暗地裡“哼”了一聲,卻無法反駁。

李玉琪明白朱玉玲此時心情,安慰她道:“玲妹妹,這幾天真難為你,也萬料不到,除了功夫之外,你還會這些家事,並且做得這麼好,我……哈哈……”

下面的話,自然是貼己話兒,璣弟弟雖非外人,卻也不便說出,只得以哈哈一笑代替。

卻是這幾句,朱玉玲已經深深地瞭解,芳心其甜如蜜,笑逐顏開,恍似百合驟放般。

蘇玉璣見狀,心中又是氣又是傷心,一時卻又無可奈何,只得黯然苦笑,啞然不發一語。

午飯用過,李玉琪不願再多耽擱,朱王玲收拾好一切,將樓門鎖住,李玉琪叮囑前院香火道人,妥為照看,靜候山東賽純陽道長前來主持。

三人來到觀前,神猱紅兒早已將三匹馬備妥,十餘名香火老道,一齊送出觀外,依依道別。

三人上馬,朱、蘇兩人仍是胯下寶駒,李玉琪仍騎著那匹黑色健馬,紅兒蹲踞蘇玉璣鞍後,雪兒棲息李玉琪肩頭,各自以不同的心情,留下那臨行一瞥,逕自踏冰越湖,向南而去。

當晚,抵達仰化!

仰化,乃運河之畔的一處小鎮,雖非水陸要衝,夏秋兩季之際,河運通暢,過往旅客,倒也不在少數,此時己入寒冬,運河冰凍三尺,航運早已不通,故而市面上頗顯蕭條。

三人入鎮不久,便自發現,過往行人對三人神態各異,多數皆是面露親切,凝眸注視。

李玉琪深自詫疑,暗告朱、蘇二人。

二人雖也覺得奇怪,卻一時也想不透是何緣故。

看看天色入暮,李玉琪找了一家客店,方一入內,店掌櫃對三人細一打量,像是識得一般,立即滿面堆笑,躬腰施禮,親切恭敬地道:

“李大俠,你老來啦,你往裡請!”

說罷,立即大聲吩咐夥計帶路,送往上房。

三人都是一愣,蘇玉璣眼珠滴溜一轉,道:“喂,掌櫃的,你怎知咱們要來?又怎的識得玉哥哥呢?”

這話問得好,李、朱兩人亦有此問。

掌櫃的聞言,卻實在不好回答,本來嘛,他哪知人家要來,這麼說不過是生意人慣常的應付,哪能識得了誰?

幸虧掌櫃的聰明,眉頭一皺,避重就輕,嘻嘻一笑,道:

“三位大俠客,剿平駱馬湖,發放銀兩濟貧的義舉,早已是人皆共知的事了,小人雖然足不出戶,卻也聽人念道三位的神俠事蹟,故而一眼便知三位俠客駕臨鄙店,嘻嘻,這……

這真令鄙店蓬芘生輝,對,蓬芘生輝!”

掌櫃的這一段話三人不禁莞爾而笑,朱、蘇兩人更為這驟然而來的消息,喜得心頭亂跳。

同時看了李玉琪一眼,蘇玉璣搶前嚷道:“玉哥哥,這一下你的威名,大震江南,以後就不怕……”

李玉琪搖搖頭,止住蘇玉璣的高聲叫嚷,對店掌櫃微一拱手,當先隨夥計轉入後園上房,隨行低聲道:“‘怕’什麼?是怕往後少不了麻煩嗎?”

一呶嘴,蘇玉璣又生氣了,雖然他也覺得,不該在店前大庭廣眾之間,喜極忘形,但也因李玉琪打斷他的話頭,而生起氣來。

整個晚上,他都在鬱鬱不樂的心情中渡過,尤其看到李玉琪與朱玉玲柔情蜜語,心心相印的樣子,便覺得煩惱無比,故而,晚飯一過,便推說有點不適,獨自回房而去。

李、朱二人,當時也未在意。

朱玉玲親自從行囊中取出帶來的上好龍井茶葉,泡好兩杯,奉至李玉琪面前,兩人落坐桌邊,品茗談心。

且說蘇玉璣回房之後,心思紊亂,坐立不安,跌坐榻上,調息多時,仍不能返神入虛,返虛生明,一生氣,索性放過功課不做,下榻著上鞋子,推開後窗一看,窗外月華如銀,光亮異常。

窗外是一處後園,經月光一照,四周輪廓顯然,冰雪枯木,雖無積雪,卻亦是夜涼侵人,予人一種說不出的悽愴。

蘇玉璣為景色感,雖不覺得寒冷,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失望,他覺得自己的一生,正如這冰池枯木一般,了無春意情趣,於是,他暗中咬牙,思索著一項新決定。

他晃身越出後園,反手閉住窗門,一伏身,“嗖”的一聲,飛縱出後園的圍培,展開輕功身法,人化一縷輕煙,漫無目的地直向前方疾掠而去。

一刻工夫,蘇玉璣已遠離那仰化鎮店二十餘里,來到一處獨挺著一株千年巨松的小土山前。

飛掠上土山之巔,蘇玉璣驟然止步,深深呼吸了兩口氣,緩步在山頂圍巨松遊行一匝,找了一方巨石坐下,呆視著來路出神,他本欲離去,不聲不響偷偷地離開李玉琪,他覺得自己已經無任何希望,在李玉琪的心上佔據一席之地了。

但而今,當他真個實行之時,卻又深深地覺得不捨,他覺得應該盡力爭取,應該對李玉琪說明,不應當這般偷偷溜掉,更不應該對朱玉玲那丫頭服輸。

然而,他自忖:“玉哥哥能接受我嗎?我能像玲丫頭那般無恥地以生命為要挾嗎?”

他得不到確切的答案,於是,他猶疑不定地貫徹實行。

但他卻終於停下來,靜靜地出神思索出一個比較合理的答案與決定。

他呆呆地出神,為那紛擾的念頭,流出了兩行清淚,然而他並未覺得,仍然痴望著來路出神。

同時,在他的心底,有一種奇妙的盼望閃動,那盼望是玉哥哥能發覺自己的不別而行,而速即找來。

否則,他盼望自己能在此立刻突然地死去。

很奇怪,人們無論是如何以堅強自詡的人們,在獨處失望孤寂無告之時,都會產生此種厭世之念。

蘇玉璣年齡不大,而又屢逢挫敗,朋友少而又少,此時,在那種悲傷孤單之時,怎能不想到“死“呢!

當然,思想中事,並不一定能成為事實。

此時李玉琪與他的未婚妻室,談笑晏晏,並未覺察到他的失蹤,當然不可能出來尋找。

而立刻死去的事實,在他既未服毒,又未受傷的情形下,更是不可能如願實現。

但是,此時,在他的身後,卻潛伏著一重危機,正緩緩地擴展著,瞬息功夫,側面驀地多出了一個人來。

那人似是蓄意而來,但一到蘇玉璣側面,看清了他那清麗出塵的顏容,以及兩頰上掛著的兩行情淚,不禁怒氣全消,反而以愛惜的口氣,問道:“喂,小兄弟,半夜三更跑到這荒山野地來涕哭,也不怕嗎?告訴我誰欺負你啦,我替你去打他一頓好嗎?”

蘇玉璣吃了一驚,未待立起,兩肩一晃,陡地橫掠五尺,轉身定睛一看,發話的原來是個女子,看年齡也不過二十歲光景,滿頭秀髮,散披於肩,明眸皓齒,柳眉桃肋,堪稱是美人胎子。

但不知為何,大寒天放著衣服不穿,周身上下,卻披著一襲薄薄的輕紗,致使那隆乳豐臀,纖毫畢現,一覽無遺。

蘇玉璣只看得玉面一紅,暗罵妖婦死不要臉,慌又退後兩步,雙掌一立,護住頭胸要害,嗔道:“我哭我的,哪個要你過問,趕快走開,否則小爺就不客氣了!”

那女人不但未定,反而嗤嗤一笑,妖媚凝視在蘇玉璣的面上,臀搖乳顫,晃眼間掠至面前,媚聲道:“小兄弟,真想不到你還會兩下子,只是何必這等兇法,讓人家傷心呢?你不願說我不問就是,來,先到我家裡休息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辦也不為遲,何必在這荒山野坡獨自傷懷,須知天寒地冰,露宿一夜凍病了可不是玩的呢!”

說著,粉臂一舒,就要拉蘇玉璣的右手。

蘇玉璣雙眉一皺,腳尖輕彈,霍然又後退一丈,立定叱道:“無恥妖婦,還不快滾,如再不知進退,休怪小節反面無情了!”

蘇玉璣認定她必非好人,只是加意防範,而因此時他自己正處心亂傷感之際,不願多管閒事,否則,早已動手了。

那婦人聞罵,並不生氣,咯咯一陣嬌笑道:“你這人怎麼這大火氣,是想將在別處受的氣,出在我頭上嗎?好,你罵吧,等你罵夠了再走也不遲!”

說完,陡又欺近五尺。

蘇玉璣運掌欲劈,卻因那女人雙手背在身後,面上媚笑更濃,毫無畏懼,防備之態。

不忍驟下毒手,微微走前二步,揚掌作勢,怒道:“你再不走,我可真要打了!”

那婦人睹狀,心知蘇玉璣不肯攻人不備,心中大放,聞言不但不走,反而一挺胸前雙乳,幾乎憧到蘇玉璣手上,又是一陣咯咯嬌笑道:“我看你是不忍心下下吧?小兄弟!”

邊說邊向前湊。

蘇玉璣恨極那女人無恥,蕩檢逾閑,無理取鬧。

乘她欺身移近,轉念不若將她點倒,問問來歷,如胡為無恥淫婦,就將她殺死,否則也將她放在此地,叫她嚐嚐風霜雨露的滋味,也好警戒下次,再穿著這等見不得人的衣服。

這念頭電閃而過,蘇玉璣立即化拳為指,輕點對方乳下“欺門”要穴。

兩人之間,相距已不足一步,加以那女人本就未曾提防,若被點中,雖不至於致命,亦必暈倒於地,最少要四五個時辰,才能醒轉。

哪知大繆不然,蘇玉璣一指點中,驀覺對方肌肉一滑,竟將指力化解,心方一愕,猛聞那女人“哎呀”一聲嬌呼道:“冤家,你真狠心!”

嬌軀一撲,雙乳齊顫,向蘇玉璣身上撲倒。

蘇玉璣聞言,一時拿不準,到底傷著她沒有,這刻一見她跌向自己身上,不由又是一怔,伸手相扶,欲將那婦人扶穩。

誰知雙手方一觸及對方纖腰,鼻端嗅入一縷氤氳香氣,頭腦間但覺得微微一暈,周身立感睏倦欲眠。

不由大吃一驚,知道己中了妖婦的暗算,剛叫出一聲不好,欲用天龍不動禪功,振作精神,身子陡地一軟,便自暈了過去。

那少婦一見,舒臂摟住蘇玉璣軟軟的身於,咯咯一陣得意嬌笑,在蘇玉璣頰上,親了一口,悄聲自語道:“雖然稍嫩了些,卻不失風流品貌,只是心腸太硬,若非本姑娘手段高妙,令你這冤家走眼,真還不易對付呢,哈哈,這一下落在姑娘手中,看你能強到哪裡去呢!”

說完,扶起蘇玉璣,雙肩微微一晃,飛射向那株巨松,再一晃,便失去了蹤影。

此時,天色四鼓將盡,天上明月,己然斜掛西方,被一片浮雲掩著,再也發不出清輝來。

在仰化客舍之中,朱王玲剛才照顧著李玉琪睡好,回到那處於李、蘇兩人所居之間的一間房中。

如今,朱玉玲確實更像一位極其嫻淑的妻子了。

雖然,她只不過是十六歲多,而仍然脫不掉嬌憨的模樣,在行動上,卻處處表示出老熟老練對她為妻子的本份而言。

對玉哥哥,一切她都要過問,像是對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一般,一切的鎖事,她都願意甚至可說是搶著去做。

諸如,清晨為玉哥哥梳頭結髮,穿衣結釦,晚間則替他解釦脫衣,折起放好等等,這些瑣事,雖然李玉琪自己會做,可以做,甚至不願讓她做,而她卻非要使出撒賴、央求、嬌笑、叱嗔之手段,以換取玉哥哥的准許。

像今晚,兩人一直暢談到三更時分,朱玉玲吩咐夥計,送來熱水,親眼看著她玉哥哥盥洗,親自為她玉哥哥鋪床折被,為她玉哥哥脫下長袍,蓋妥棉被,吹滅燈火,道罷晚安,出室著紅兒關好房門,才回房去睡。

八哥雪兒,雖是禽類,眼見朱玉玲這般溫柔體貼,也不由十分感動,向李玉琪稱她萬分賢慧。

李玉琪多情種子,身受這無邊豔福,哪能會無動於衷呢。

故而,朱玉玲去後,他一直是陶醉在幸福的深淵裡,思前想後,他覺得自己,實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兒。

童年時,有玉琳、玉瑛為伴,朝夕不離,如今,又有這個玲妹妹柔情似水,追隨左右。

雖然,在達親洞天的五年,他曾是獨身一人,但那一段時光,卻並不覺得寂寞,因為,在那五年之中,他終日沉浸在兩儀降魔禪功裡,而終致練成了蓋世絕學。

只是,如今唯一令他煩惱的是,父母之仇何時才得報,以及那玉琳、玉瑛的去處。

不過,他確信那只是時間問題,總有一天,他會與玉琳、玉瑛會合,而去尋找毀家賊人,洗雪殺父之仇的。

因此,他並不十分不耐,尤其是當他正沉浸於幸福之中時。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對蘇玉璣的不能徹底瞭解。

他十分喜愛這位義弟,但卻不能理解,他那種對朱玉玲忽冷忽熱,甚至是暗懷成見,仇視的感情,他不知道,怎樣做才能消除璣弟的成見,使大家推誠相處,和美若一家之人。

他為此事,輕嘆一口氣,而突然想到今晚,璣弟弟一反常態的態度。

他自忖:“他真個病了嗎?”

他不信好好的一個練武人,會無緣無故的生病,但卻不由得關心蘇玉璣是否真的病了。

他止住胡思亂想,凝視察聽蘇玉璣房中的聲響。

隨即為聽不見些許輕微呼吸之聲,而大吃一驚。

他匆匆起身著上衣服,焦急地想道:“璣弟弟到哪裡去了!”

來不及開門,他隨即推開後窗,飛身掠出,閃身至蘇玉璣後窗之下,接著翻身入室。

不用掌燈,憑著李玉琪視夜如晝的天眼通神目力,即可將那兩丈見方的客舍一覽無遺。

一切都井然有序,連床的被褥行囊,都未曾動過。

李玉琪自問:“那他到哪裡去了呢?”

潛神凝眸,李玉琪運用出天耳通之能,周圍數十里以內搜索,希望能發現蘇玉璣的蹤跡。

但是,失望得很,除了鎮民沉睡於夢鄉的呼吸及極為少數靈敏的蟲鳴之外,一切都異於平常。

即使那冬季常臨的北風,此時也停止了呼嘯,使四野充滿了死寂。

李玉琪焦急地跺腳地出房,僅悄聲吩咐雪兒、紅兒小心看守一切,來不及叫醒朱玉玲對她說明原因。

便施展出“大挪移遁法”,劃空飛逝。

他走後不久,朱玉玲的房門啞然而開,朱玉玲掛囊佩劍,悄然出室,向棲息院中枯枝之上的雪兒,問明始未與李玉琪去向。

竟也叮囑雪兒留守,跺腳越屋向北方追去。

大挪移遁法,瞬息千里,李玉琪全力施出,以所居店房為軸,在空中大兜圈子,逐漸向外方擴展。

同時,李玉琪連以天耳通神力,全力察聽,以期發現任何可疑的線索,找尋著蘇玉璣的蹤跡。

一圈兩圈……不知不覺間,半個更次過去。

雖然他看見朱玉玲一路向北搜索,卻因自己未得半點兒線索,多一個人幫忙,就多一點找著的機會之故,而未予阻止。

他僅以“千里傳音”之法,告訴朱玉玲,自己的位置是在上空,叫她不必擔心自己,而可一心一意地去找璣弟弟。

朱玉玲初睹玉哥哥,施展這神乎其神的大挪移遁法,芳心確實驚奇得呆住一刻,好半晌才想起找人的目的,方自放慢腳程。

堪堪五更過半,李玉琪正飛臨東南方一處,獨挺著一株巨松的土山上空。

李玉琪雖覺那山上巨松,生得甚是怪異,卻因並未發現任何房舍人跡,而並未過份留意。

哪知就在他一晃而過的瞬間,陡間得一陣嬌笑聲道:“哎呀,這不是‘千年火鱔鞭’嗎?這小子年紀輕輕,是從哪裡找來的啊!”

那語聲,細若蚊鳴,似從土山之下傳出。

李玉琪心中一動,料知有異,正予返身回道,瞥見下方朱玉玲仍在茫無目的地向北方行走尋找。

李玉琪驟然落在朱玉玲身畔,把朱玉玲嚇了一大跳,及至看清是誰,立即縱體入懷,喜悠悠地道:“玉哥哥,你簡直會飛嘛,可找著璣弟弟了嗎?”

李玉琪一邊取出手巾,為朱玉玲擦抹頰上汗水,一邊答道:“玲妹妹,你回去吧,大約璣弟弟被人擒走了呢!”

接著,將剛才聽到的言語說了一遍,又叫朱玉玲回去休息。

救人如救火,李玉琪焉能與朱玉玲多作纏綿,說完,也未等她回答,立即又施展大挪移遁法,貼地飛去。

朱玉玲聽說他已尋著蘇玉璣蹤跡,心中卻暗驚那地方的怪異,以及擒人者功力之高明。

須知,蘇玉璣功力雖較朱玉玲現在為差,其乾坤鞭法,卻是精奧無倫,那人既能將人擒住,奪去金鱔神鞭,其功力之高,當可想而知。

朱玉玲不知蘇玉璣乃是中了暗算,當然心中甚是憂急,怕玉哥哥亦不是人家對手有閃失。

所謂“關心則亂”,朱玉玲既然對李玉琪以身相許,哪能不熱切關注,這一關心,又哪裡能放他任他獨自涉險呢?

故而,朱玉玲以雲中紫鳳為號,輕功高絕,一般江湖中人望塵莫及,但與李玉政大挪移遁法相較,顯然是相差甚遠。

故此朱玉玲連奔了半個更次,算路程少說亦有七八十里,不但未看見李王演的人影,連那李玉琪所說土山巨松,亦未曾看見。

不過,前面倒真有一座小山,只是卻非是土的,山上亦有松樹,卻也不是獨枝巨幹。

此時,五更將盡,玉兔己墜,天色分外黑暗,連天上的星辰,亦多己隱沒了,正是黎明前的黑暗。

這一來,朱玉玲根本無法辨別方向,想回店亦不可能,無奈何,只得登高眺望,希求能看出一點端倪,即使是找不著玉哥哥,起碼也該認清回店的道路呀!

朱玉玲馳上小山,攀上一朱最高的松樹,卓立枝頭,四處打量。

所謂“山高風緊”,朱玉玲仁立枝稍,衣塊翩翩被風吹起,加以人豔衣鮮,望之直若凌雲仙了。

不過,也卻沒有心情欣賞自己的嬌態,而衷心充滿著焦急與懸念,也窮盡目力,果然不出所料想,雖仍是未見李玉琪人影及鎮店所在,卻發現前方十餘里處,有一座挺有巨木的土山。

這一喜卻非同小可,趕緊前往土山頭,朱玉玲三不管,凌空飛躍,翩翩落地,未待站穩,便自飛馳起來。

十餘里還不是轉眼即至,不大會工夫,朱玉玲己然馳近小山。

那小山卻系泥土堆成,寬廣不及二十丈,高約四五十尺。光禿禿寸草不生,唯一那山頂心長出一株巨大松樹。

那松樹好高好粗,十人合圍,也未必能夠轉得過來,三丈長的梯子,也不能攀得上去。

只是,想必是松樹太老,頂上枝葉竟不繁茂,這還不足為怪,最怪是三丈多高之處,似被人平平削切,三丈以上竟無主幹,朱玉玲心想:“那地方若真的平坦如削,怕能在上面蓋間小屋嘛!”

想著,人已環繞著那土山一匝,見無一任何可異之處,不但不見人跡,連李玉琪所說的人聲,也未曾聽見一字。

但她並未死心,反向山頂巨木奔去,及至繞樹一匝,仍未見絲毫門戶。

朱玉玲暗想:“這若真有人居於山中,從哪裡進出呢?”

不禁因而失望至極。

人都是賦性好奇的,朱玉玲雖然感覺失望,卻想到樹頂上看看那個地方到底有多大。

想到這裡,樹下朱玉玲雙肩一晃,平空拔起三丈有餘,正欲化式落向巨松之巔,目光一瞥,不禁嚇出一身冷汗來!

哪知,身子方一變式下落,目光到處,那巨松中心竟有一丈許方圓的大窟窿,黑黝黝深不見底。

鹿窿邊蹲踞著一隻碧綠蜘蛛,足有面盆般大小,映著月光,周身碧光閃岡,格外獰厲嚇人。

姑娘家,本來就相見蛇蟲之類的動物,保況在這黑夜荒野之中,遇見這等龐然嚇人之物呢?

朱玉玲驟然瞥見,以為那窟窿乃是這蜘蛛的巢穴,若身落其中,哪裡還有命在?芳心怎能不涼?怎能不嚇出一聲冷汗來呢?

幸虧朱玉玲此時,一身的功力今非昔比,一經發覺,自然而然地全身立生反應。

只見她就那即將落入窟中的一剎那,纖腰一擰,右腳紫色小蠻靴,一點左腳腳面,玉臂一振,竟施出上乘輕功,梯雲縱絕技。

硬生生,將下墮之勢煞住,全身猛地上拔半丈,空中嬌軀再擰玉臂一揮,輕巧巧落在窟窿邊沿。

手中己多了一柄紫光閃閃的寶劍,與那隻大蜘蛛各據一邊,對面相向。

朱玉玲這一下功夫,施得乾淨利落,疾若電光石火,一氣呵成,絲毫不帶慌忙,姿勢曼妙至極。

此時若有人一旁目睹,定必喝彩不止。

只可惜旁邊無人,那蜘蛛身為異類,雖瞪著兩隻碧光閃閃的環眼,一直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卻並未出聲,也未見任何動作。

朱玉玲心中卻緊張駭異,怕那蜘蛛暴起發難。

她可是知道,像這大蜘蛛,多半是身軀蘊奇毒,並己擅玄功變化了,否則,決不可能長這麼大。

同時,她暗自忖道:“附近鄉民村落甚多,此物若生在此窟窿之中,必定傷害不少人畜,自己今夜既然遇上,是為民除害呢?還是一走了之?”

一走了之,或可能行,但卻予俠義門規不合。

若留下為民除害,不要說心風吹草動早存有三分怯意,就是真個不怕,憑她一人之力,也未必能將那蜘蛛除殺。

同悍,她又想到,此處明明是玉哥哥說的地方,怎又個見一絲人影呢?……

想著,一對鳳眼兒雖不敢直視那獰惡的蜘蛛,卻也不能不看著它點,以防它驟然躍起噴毒,同時,更運聚真力,準備攻擊。

那蜘蛛也真奇怪,雖對朱玉玲虎視眈眈,神態之間,並未發威,更絲毫無移動傷人之意。

這一人一蛛,僵持半盞茶時,朱玉玲己感覺不耐,正欲以暗器“紫鳳針”射那蜘蛛試試,探手入囊,正觸著李玉琪下訂親之時,所贈的“紫蟒珠”,芳心一動,不禁暗忖道:

“那該不是碧兒吧?”

朱玉玲雖聽李玉琪講過,有關收眼神蛛碧兒之事,也見過那隻玉葫蘆,卻因女孩兒生性怕見蛛蟲,並未打開看過,故而不認得。

但那神蛛碧兒,每晚必被李玉琪暗中放出,找尋食物,卻是識得玲姑娘,知道也是主人的親人,不肯傷害,否則,此時,雖因它己通靈,不願輕易傷人,卻也早就發威驅逐了。

朱玉玲一憶及此,雖仍懷疑,玉哥哥腰間的小葫蘆,是否能裝得下這大蜘蛛,卻因見那蛛態度和善,而存心一試。

因之,朱玉玲大著膽了,望著那蜘蛛,輕聲問道:“你是碧兒嗎?”

那蛛竟能聽懂人言,聞語點頭,“嘶”聲輕鳴,聲音雖然不高亢,入耳卻是難聽至極。

玉玲心中雖喜,卻皺起雙眉,又問:“玉哥哥呢?在下面嗎?”

說著,指指腳下窟窿。

那碧兒又鳴一聲,表示李玉琪果然就在那窟窿之中。

朱玉玲見狀,心中一寬,剛將寶劍入鞘,欲擁身躍下,突間那窟窿之中,“蹬”“蹬”

連聲輕響,似有人扶梯而上。

朱玉玲鳳目一轉,己猜知上來那人,功力火候,均極有限,決非是玉哥哥,或蘇玉璣,隱身於松頂蔓枝之中。

同時一打下勢,亦令那神蛛碧兒躲開。

上面這一人一蛛,剛剛隱好,窟窿之中,一陣羽鳥拍翅之聲,沖霄而起。

朱玉玲以為那是雪兒八哥,心中方一定,只見一點白星飛起,卻是隻渾身雪白的異種信鴿。

朱玉玲方一愕然,那白鴿已衝起十救文高下,稍一盤旋辨認方向,立即向南飛去。

眨眼,沒入雲中不見。

此時,朱玉玲己然轉過念頭,猜知下面必有變故,那信鴿必是賊黨互相聯絡的信號。

這半天,未聞李玉琪半點信息聲音,不定也受了賊人暗算,亦可未知?

這怎能使朱玉玲安心得下?一咬牙,運功以待,準備對那上來的賊人,暗施突出。

不大工夫,窟窿口伸出一顆女人螓首,四周一掃,並未發現有人,隨即深深吐一口氣,擁身躍起。

哪知,身未落地,陡覺眼簾下紫影一晃,嚇得“哎”出驚聲,“呀”字尚未出口,全身一麻一軟,便被人點中穴道,軟軟向下去。

朱玉玲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點中那躍上的女人軟麻穴。

一見那人下墜,立即一把抓住那女人束腰,輕輕提放一邊,閃目一瞥,那女人原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孩。

只見她一身淡青丫環打扮,倒也俊麗可人。

朱玉玲心中懸玉哥哥安危,便顧不得細看,立即順著丫環爬上的暗梯,悄悄地掩下。

那窟窿形式深井,一丈以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朱玉玲雖然功力大進,練過夜視之術,卻也看不清楚下方情形。

而只得一步步順梯下溜,又及四丈,方才腳著實地。

朱玉玲窮盡了目力,始才發現,落腳處四四方方,廣及半丈,左手邊似乎有一個門戶。

此時,朱玉玲認定玉哥哥己然遇險,故而不敢大意弄出了點兒聲響,怕驚動了賊人,窺探救人不成,連自己也遭了暗算。

故而,朱玉玲一步一停,輕輕躡至門邊,悄悄推開那門,向裡窺看。

門裡,燈火燦然,光亮如白晝,對面是一處天井,廣有二三丈,中央一座水池噴泉,流水汩汩有聲,越過天井,乃是一所房屋,雖然並無瓦椽,卻是雕欄朱窗,修建得甚是精緻。

朱玉玲暗中稱奇,何以並無人跡語聲。

她忙反臂抽出寶劍,隱於肘下,閃身穿出,躡至窗下,反身,閃目四掃,又見一番景象。

原來,剛才所見,僅是對門的一邊。

而此時一看,卻發現那天井廣有四五丈,身後門內那條對外的通道,乃是在天井中央。

而天井四周競有一圈精舍,約有五間之多,形成圈形。

那天井高有六尺,約成拱形,頂上白粉石壁,上嵌數十大珠,閃放光華,照耀得整個天井,纖毫畢顯。

朱玉玲點破窗紙,向身後室內窺看,見那室中陳設華麗,牆上亦嵌有大珠,卻寂靜無一人。

於是她靜悄悄逐室窺視,發現了廚房、廁所、浴室,陳設用具,無一不精美至極,卻又都不見人。

朱玉玲心中又驚又奇,一直察遍五室,而轉到那巧在暗門背後一室之際,驀地嗅到一股溫香,似是她“玉哥哥”所發體香,細聞卻又是不是。

那溫香撲鼻而入,極為好聞,嗅入之後,立覺得周身燥熱綿軟,心神盪漾。

朱玉玲驚覺情形不好,立即收懾心神,閉住呼吸,嗖的一聲,縱至那窗下向內一瞧。

立即覺得面紅心跳,春情氾濫,周身更加不自在起來。

原來,那室的窗戶,己然被人擊得粉碎,倒入室內,室內陳設華貴絕倫,尤逾閨閣千金所居。

漆案几凳,流蘇絡珠,真個豪奢異常,那香氣便似是從那對漆案上所置玉鼎之中,燃著的三隻香火上發出。

這並不值得令朱玉玲面紅心跳。

而令她春心浮泛的,是那繡被錦毯之上,芙蓉紗帳之中,一雙赤裸裸相擁摟抱的男女,及那繡榻之旁,漆案之下的一位裸體豔屍。

朱玉玲雖已是春情難禁,真靈並未完全迷失,雖恨那兩人無恥,卻自知無力懲戒,而只好在那一瞥之後,不敢再看。

方欲離開,哪知一掃地上衣物,立即發覺,那藍光隱隱的衣褲,均為她“玉哥哥”所有。

這已用不著再瞧,既然那碧兒己表示李玉琪在此,則榻上那人,必是玉哥哥無疑。

這顯然是李玉琪中了暗算,嗅人了案上香火之味,迷亂了本性,才會做出這等荒唐事來。

那朱玉玲怎能放手離開,不救援“玉哥哥”,不懲治那榻上妖婦呢?

朱玉玲暗中咬牙,逸強提住真氣,飛身越窗而入,首先撲至案邊,揮劍削滅那三隻香頭。

劍交左手,撲到榻邊,駢指如干,點向榻上李玉琪背後“精促穴”。

以她之意,是欲將李玉琪點暈過去,將兩人分開,再揮劍斬殺那誘人的淫婦,及設法解救李玉琪與自己所中媚香之毒。

誰知床上的李玉琪卻向外一閃,接著雙手摟抱,竟把朱玉玲抱個正著,而且低頭就吻。

朱玉玲羞得直抗拒,可惜卻無效。

於是,又是一幕纏綿動人的好戲……

雲雨散後,兩人略作調息,朱玉玲忙道:“玉哥哥,把這個死人弄走吧!”

敢情她指的是辣下仙狐葛紫荷。

她自己己然無力再動下,故而提醒李玉琪下手。

誰知李玉琪一愣之後,“呵”了兩聲,逕自憶起前事,大叫一聲:“不好!”便自一跳下地,拾起衣服,迅速穿好。

渾身一陣掏摸,才發現所有奇珍異果,都放置在旅舍行囊之中,身上除上瓶“青龍丸”

外,其他均未帶來。

李玉琪自瓶中取出一顆青龍丸藥,爬到床裡,顧不得朱玉玲一雙詢問驚奇的眼色,逕自將那人抱在懷內,捏開臘皮,將藥丸放入那暈絕過去的女人口中。

此時,朱玉玲經過那春風一度,初初清醒過來,尚不覺得,這陣子休息之後,確實是周身泛酸,疲倦至極。

她連抬手動顫的力氣郊沒有了,故而,雖驚詫李玉琪何以會救那女人,卻也懶得說話。

那女人從側方看去,年紀甚輕,長得十分美麗,只是此時臉色蒼白,氣息微弱,似受重創。

李玉琪十分焦急,見丸藥雖然送入,卻不見她下嚥,俗話說“救人從權”,李玉琪顧不得玲妹妹在旁詫異吃酸。

竟而伏身吻住那人櫻唇,運用兩儀降魔神功真氣,將丸藥推送入腹,而後並以自身純陽之氣,助她呼吸。

不多時,那人氣息漸漸暖和通暢,只是李玉琪,那剛剛撲滅的情焰,卻似有重新燃起之勢。

一旁朱玉玲見她玉哥哥,如此救人,又氣又嫉,強自抬臂,輕推了李玉琪一把,有氣無力地道:“玉哥哥,你……這人是誰呀!”

她本想責備李玉琪,“你真不要臉。”話一到口邊,卻覺得玉哥哥如此情急救人,必有緣故,故而頓了一頓,才詢問那人到底是誰。

李玉琪以唇渡氣,察覺懷中人,己然醒轉,聞言便將之重新放倒,對朱玉玲苫笑道:

“玲妹妹,請你不要誤會,我是不得己如此,你不知道,她,她就是蘇玉璣弟弟呢!”

真奇怪,蘇玉璣明明是個男人,怎的失蹤一夜,就變成女人了呢?

朱玉玲驚得瞪大風目,愣愕半響,方問:“什麼,她,她……”

李玉淇見狀,又“唉”嘆一聲,接口說:“唉,有空再告訴你吧,你先照顧她吧,我先避一避。”

李玉琪走後,朱玉玲便冷靜地思考了好一會,然後下定決心與蘇玉璣共侍一夫。

於是,她拍開蘇玉璣的穴道,待她醒後,柔聲道:“璣妹妹,你覺得好點了沒有,到底出了何事,說給我聽聽吧!”

蘇玉璣見她真摯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回憶自己以往種種狹窄猜嫉之心,不由心中生愧,暗想:“她似己知自己與玉哥哥發生不可知告人之事,卻又絲毫不記恨我,實在難得,看來我的心願,因此一來,可以順利地達成了。”

想著,遂不再隱瞞,將自己過去一切與昨夜發生之事,一一說出。

原來,這蘇玉璣實在是一個女子,只因在家之時,是個獨生女兒,母親王氏就只生她一人,卻渴欲有個兒子。

蘇玉璣自小頑皮聰慧,喜愛舞槍弄棍。

她祖母父親都會武功,見她如此,便投其所好,自小便教授她一些練功秘訣,令其練習。

這本是因兩老鍾愛女兒之故,起初並未望其有成,哪知蘇玉璣不但聰敏好學,更具恆心毅力。

雖然人小力軟,只一教她,便自動習之不輟,這一來,觸動老祖母慈懷,立意造就她成為一武林女俠。

蘇玉璣也怪,生為女兒之身,卻不喜女裝,從六歲時起,便離開母親,跟隨在白髮婆婆身邊,鍛練武功。

自發婆婆見她如此,一邊用心教授,一邊允她著上男裝,練習男孩的舉止動作,白髮婆婆認為,她母親渴望男孩,偏又自不爭氣,十幾年來未再次生產一次。

蘇玉璣性野,著上男裝,不但可使王氏喜歡,將來長成,江湖行道,也比女裝方便得多。

故而,十多年來蘇玉璣皆以男裝姿態出現,舉止動作,無一不酷似男人,別說是李玉琪等人經驗不豐,察覺不出,即連一般老江湖,與一干不知底蘊的同鄉,也不知她是女人。

巫山老怪蘇州尋仇,先遣手下至蘇州打聽蘇致遠家中情形,故而得知。

濟南一役,巫山老怪所以下不毒手,也便是存心將蘇玉璣生擒回寨,蹂躪折磨,以洩其竟敢私逃之念。李玉琪救她之初,蘇玉璣一見鍾情,本欲說明真象,但因為一來著慣男裝,不以為然。

二來女孩兒家,尤其是存有私心之後,終有些靦腆怯弱,怕萬一說穿之後,李玉琪顧及男女之嫌,不肯令她隨行。

因此之故,她才隱忍未說,欲令李玉琪日後,自行發現,那時,兩人情誼己深,再有其他求,李玉琪或不過份固執了!

哪知,泰安酒樓,半途中殺出朱玉玲,一夜之間,不但與李玉琪訂定終身,竟還亦步亦趨,追隨不捨。

俗語說,可一可再,而不可三,李玉琪一而再,再而三,連訂下三房嬌妻己致飽和,哪能望四。

蘇玉璣並非不喜歡朱玉玲,古人云“惺惺相惜”,朱玉玲才貌雙全,與蘇玉璣年貌相若,哪會不願意與她結為閨中良友之理。

只為她私心自忖,深怕自己錯失良機,也深恨朱玉玲後來居上捷足光登,搞得她好事成空,成了她與李玉琪之間唯一的障礙。

尤其是近日來,朱玉玲一返過去常態,變化得賢淑嫡意,對李玉琪體貼照顧入微,吸住了李玉琪整個的心神。

竟似使李玉玖對自己感情日淡,變得毫不關心。

這怎能不令那懷春善感的少女,涼透了心?怎能不令她悲傷滿懷,而欲不告而去呢?

故而,昨夜蘇玉璣悲傷之下,一氣而離開旅店,本意想搭配一荒山古寺,削髮為尼,終生長伴青燈古佛,去度那出世忘我的生涯。

但是人終是人,感情的糾結,豈是一剎時能解開拋除得了的。

蘇玉璣一氣離開,但離開之後,卻又後悔,故而在此荒野土山之上,仿惶流淚,取捨兩難。

哪知這土山,外觀光禿禿空無一物,山中卻窟居著一名淫魔。

這淫魔乃是海外陰陽兩魔的親傳弟子,辣手仙狐葛紫荷。

書中交待,那陰陽兩魔,自從三十年前華山比武之後,雖僥倖未遭挫傷,卻深知武林三仙,功力至深,集合倆人之力,決無能力敵住三人,故才悄悄回返魔島,不再出現江湖。

但那陰陽兩魔,生性殘忍,豈肯蟄伏一島?

故而回島之後,立即苦練邪門武功,希望一旦練成,再捲土重來,肆虐江湖,以逞淫威。

哪知陰魔,心急太甚,終日苦練,結果不但未速成,反致走火入魔,下半身得了個不遂之症。

這一來,陽魔豈能坐視,只得放下功大,全心全意為陰魔尋求靈藥醫治。

這辣手狐仙葛紫荷,本是陽魔早年擒住,充任採補鼎爐之用的人,只因她天生媚骨,體魄強健。

葛紫荷學得功夫之後,淫蕩更甚,竟然夜無虛夕,雖然所居魔島之上,男人眾多,卻都是被她師孃吃剩的殘餘,哪難令她滿足?

故而,在陰魔癱瘓之後,她竟而向師父請示,代師出外尋靈藥,這份“教心”陽魔自然感動。

故而不但立即准許,並還傳授了若干陰毒奇妙的招式、暗器,矚其暗入中原,遍訪名山大川,尋求靈藥。

非萬不得己,不可與中原武林對敵,更不可洩漏是其門人,以防被武林三仙知曉,尋上門來生事。

葛紫荷尊奉師訓,在中原一帶,確實找到了不少藥草,用特別方式訓練異種信鴿,送往魔島,也確實從未洩漏過師門之事。

十餘年來,江湖行走,武林人僅知她是個亦正亦邪的人物,武功怪異深厚,輕易不與人為敵。

但每一出手,必以千方百計,將對方殺死不可,故而送了她一個“辣手仙狐”的綽號。

辣手仙狐不但手辣心狠,窩穴亦多,行蹤終年飄忽不定,卻從不屑為那殺人劫財的黑道勾當。

故而正道中人,都未在意。

倏不知暗地裡,她在江南各省,荒山野地之中,建造了無數居處,每一處都是窮極奢侈,蓄意經營。

地點隱密不說,並還劫來無數男子,供其淫辱採補,只是做得秘密乾淨,不留任何痕跡,使人無法曉得罷了!

近一年來,陽魔己將靈藥採齊,配好丸藥,將陰魔下體醫治復原,復又從葛紫荷處,使得知目下江湖情況。

武林三仙歸隱己久,迄未再現,雪山雙頭老怪與勞山毒叟,蠢蠢欲動,因此亦命這葛紫荷,與鬼手抓魂婁立威聯絡,亦欲來中原一逞兇威。

故而,葛紫荷領命之後,不但與婁立威取得聯絡,更接受了婁立威之託,坐鎮這蘇魯邊境,侍機而動。

也是她惡貫滿盈,命該致死,她剛剛到之土山之下密角之宮不久,一連治死了三個男子。

這天正是煩心之際,突聞土山之上,傳下輕微的腳步之聲,心中一動,出去察看,正瞥見蘇玉璣呆坐巨樹之上,潛聲流淚。

悄沒聲息移近一看,見蘇玉璣秀麗出塵,俊美無匹,心中大喜,以為是天賜良機,故而現身挑逗,將蘇玉璣迷倒擒回房中。

珠光照耀之下,蘇玉璣暈迷睡態,更是迷人。

竟讓這閱人多矣的淫婦,愈看愈愛,忍不住在蘇玉璣頰上,嘖嘖親了兩下,咯咯蕩笑不止。

一邊欣賞,一邊吩咐她心腹丫環備水,入浴己罷,竟而風情萬種,扭動著赤條條的身體坐在蘇玉璣的面前,又是凝視不己。

她拍開蘇玉璣的穴道,準備開始“享用”了。

於是,她上前,動手就要替蘇玉璣寬衣解帶,蘇玉璣心中十分不願意被人脫得赤條條,一者害羞,二者怕淫婦萬一發覺真象之後,氣憤生恨,驟下毒下,則此時動力未復,豈不要白送性命?

故而,蘇玉璣抓住葛紫荷的雙腕,阻她寬衣,故意使眼色,表示有丫環翠兒在房,不好意思。

辣手仙狐果然十分喜愛這假小子,見他羞急之狀,樂得咯咯連聲蕩笑,果真暫時住手,伸手一擰蘇玉璣面頰,說道:“小冤家,真的臉薄,這等妙事怕什麼羞啊?翠兒,你出去吧!”

那翠兒燃上香火,插在漆案玉鼎之內,轉身對榻上作了個鬼臉,嗤嗤嬌笑聲裡,扭腰擺臀閃身出房。

葛紫荷輕罵一聲“小鬼頭”,似得意又氣惱地對房門啐了一口,閃目一瞪,驀見胸前金光一閃,涼風襲體而至。

寺虧她身具不凡武學,事出非常,距離又近,就在那金光堪堪刺中胸下“章門”要穴之際,赤條條身形,倏地往後一仰,順著那金光前刺之勢,右手一按坐榻,疾往榻下倒射五尺。

落地一挺纖腰,氣怒交加,臉色一變,冷叱一聲,撲到榻邊,劈手一把奪過蘇玉璣手中的神鞭,舉掌拍向蘇玉璣天靈。

辣手仙狐憤怒之時,這一掌如真個拍實,蘇玉璣頭腦必被拍成粉碎,哪裡還有活命!

蘇玉璣本想,乘這淫婦轉頭外觀之祭,勉強用力,自囊中掏出金鱔神鞭,抓住鞭頭,想以觸鬚,出其不意,刺死葛紫荷。

哪知這葛紫荷,功力不凡,應變神速至極,雖然到底被觸鬚劃破一道長約五六寸的血槽,卻終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了致命要害。

蘇玉璣暗襲失敗,反將那淫婦激怒,舉掌拍來。

自知此身功力盡夫,全身癱軟,己無生望,不由得兩眼一閉,長嘆出聲,暗念玉哥哥不己。

想到李玉琪,蘇玉璣心中,陡覺痛如刀割,就在這生死邊緣之剎那,竟深悔自己不該生氣出走,落到這步任人宰割的田地,而不禁泣下兩行汪淚。

葛紫荷一時惱恨,舉掌欲將他劈死洩憤,及至纖掌將及頭腦,閃目瞥見蘇玉璣閉日待死,流下兩行情淚之神態,心中不禁一軟,改拍為揮,“啪”的一聲輕輕打了他一個耳光,恨聲罵道:

“先前那付狠勁,哪裡去了?現在又何必顯出這等可憐的樣呢?哼,我要不是看你長得俊,這時早叫你見閻王去了,我警告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若再敢不聽話,妄圖一逞,我作好好折磨折磨你不可!”

說罷,也不管蘇玉璣反應如何,逞自拿了金鱔神鞭,到一旁案邊坐下,找出金創傷藥,上好傷口。

一邊等候傷口凝住,一邊細審奪來的金鱔神鞭。

只見那鞭,金光閃閃,宛似一蛇,長約五尺,鞭頭有目有唇,眼口藍光暴射,唇上觸鬚長有五寸,堅銳挺直,怪異至極。

葛紫荷沉思有頃,陡然覺悟這鞭只異狀,與傳說中八大靈物之中,千年火鱔相似,想那千年鱔丹血乃人間至寶,練武會求得一滴,能抵數十年修為之功。

辣手仙狐想及此處,心中驚喜交集,不禁大聲嚷道:“哎呀,這不是千年火鱔鞭嗎?”

雖這鞭已是死物,丹血早已乾枯,但此軀體仍不失為武林寶刃之一,葛紫荷哪能不想據為己有呢?

故而,此意一生,抬頭一瞥,蘇玉璣正以充滿恨意的目光,盯視著她,四目一投,葛紫荷心頭陡的一震,暗忖:“這小鬼既能施用此鞭,無論丹血是否為他所得,均必大有來歷,功力亦必不凡,故此萬萬留他不得,非令他洩盡元陽致死不可,否則,萬一逃出手去,自己雖不一定非其敵手,若是引來幫手後援,卻非己力所能敵了!”

想罷,便將金鱔神鞭收起,轉身面呈媚笑,乳顫臀搖,娜娜地行至榻邊,咯咯笑道:

“小鬼頭,想好了嗎?來,讓我教教你人生的真趣!”

說完,便自動手,脫解蘇玉璣身上衣服。

此時,案上鼎中那香,己然燃燒多時,房內濃香馨鬱,好聞至極,蘇玉璣功力此時盡失,不能運功閉氣,同時也未曾想到,這香竟是那魔島之中,陰陽兩魔特製的媚香,故早已吸入不少。

那香氣一經吸入,立生變化,任你是鐵打的金剛,也不由化為繞指之柔。

故此與適才在山巔,葛紫荷用以暗算蘇玉璣的迷魂散,同稱魔島迷魂二寶,厲害異常。

那迷魂散,一經中上,不但會暈迷過去,且非五日不醒。

即使被其用解藥救醒,除非在十日之內,陰陽互合二五真精妙融而凝之外,永遠癱軟,無法運用真力真氣。

而這媚香,則有發動春情之作用,無論是貞女壯男,鐵打的心腸,一經嗅入少許,立即春意盎然,血脈責張,而致心動神搖,不堪自禁,一經合好,更是勇氣百倍,神勇過人。

葛紫荷因見蘇玉璣年幼身小,怕他不甚濟事,故才命她心愛丫環,燃起此香,以助淫性。

蘇玉璣自經嗅入這香,立即心跳神移,慾念升騰,眼前漸覺模糊,而她終日想念的玉哥哥,英俊瀟灑的身影,老是在眼前閃恍。

只是心頭尚有一點真靈未泯,知又中了那妖婦的暗算,竟而緊咬牙關,苦苦剋制,不覺呻吟出聲。

葛紫荷自然不會被媚香所迷,不過,她見蘇玉璣雙頰漲紅,咬唇呻吟之狀,也自心動,越看越愛。

伏身朝頰上親了兩回,三兩下已將蘇玉璣衣服,全部解開。

哪知解開衣服之時,只覺蘇玉璣胸前甚是柔軟,尚以為她未練外功,肌肉較松所致,而未在意。

及至解開一摸,不由一怔,挺身坐起,閃目處,蘇玉璣雪肌凝脂,胸前竟是一對雞頭軟肉,用一條白帛緊緊裹住。

這一來,辣手仙狐好夢成空,一片春心如墮冰窟,這豈非陰溝裡翻船?這豈不將淫女欺騙得慘煞?這怎能令她忍得?

只見她粉臉氣成鐵青,怒極雙目似欲噴火,手爪揚起,一陣亂抓,將蘇玉璣混身上下衣服,撕裂片片,邊撕邊怒罵道:“該死的丫頭,竟敢欺騙老孃,今天要不將你萬刀凌遲處死,老孃便不叫辣手仙狐了!”

可憐那蘇玉璣,此時體內的慾火早已升起,春情煎熬是難以禁受,哪還受得了這番刺激呢?

只見她,鳳目圓瞪,呆呆地望著葛紫荷似她心頭玉哥哥一般,對其衣衫之不整,不但不覺羞愧,竟反而痴痴一笑,兩臂驟張,想將她抱住,葛紫荷見狀更恨,劈頭兩記耳光,將她打得呼痛不已,重又躺下。

立即駢指如干,正欲點那五陰殘穴,使蘇玉璣受盡血氣逆轉之苦而死,陡聞窗外,一聲怒叱,道:“妖婦爾敢!”

聞聲入耳,那窗格子又陡地一陣暴響,粉碎於地,辣手仙狐,剛轉過身子,瞥見一條藍影子飛入,一縷異香方一入鼻,連聲音都未出,一跤跌在地上,兩腳一伸,便自死去。

雲中紫鳳朱玉玲,與蘇玉璣裸臥榻上,靜聽蘇玉璣講述別後經過,聽到這裡,驚異得“咦”了一聲,不禁插言問道:“是不是玉哥哥來了啊?他既然將那妖婦擊斃,怎的又中了暗算,與你……與你‘合好’了呢?”

說畢,一臉詫異之色,盯在蘇玉璣蒼白的臉上,等她答覆。

蘇玉璣聞言,雙頰陡現紅暈,亦羞亦怒地白了她一眼,將螓首一縮,縮入被中,伸乎欲摟住朱玉玲撒嬌。

哪知當她一觸及朱玉玲身體之時,卻意外地發現,朱玉玲亦是一絲未著,裸臥被中呢。

當然,蘇玉璣早先暈迷多時,實不知適才發生何事,故而大為驚詫。

只是她生性刁蠻,喜好玩笑,竟不先問是何原因,伸手捻住朱玉玲一峰,咯咯嬌笑,張口就咬。

朱玉玲一把將她拽出被外,似嗔似笑地叱說:

“璣妹妹,別胡鬧啦!快告訴我,以後玉哥哥到底怎麼中的暗算呢?”

蘇玉璣聞言,思及適才之事,羞赦之餘,不禁感懷自身的著落,至而黛眉微蹩,自閃淚光,幽幽一嘆道:“這個我也不知,玉哥哥如何受的暗算,只知玉哥哥入房之後,奔至塌邊,對地上碎衣凝視有頃,便撲上榻來,對我……對我……唉,玲姐姐,時己今日,小妹十數年清白之軀,己為玉哥哥所沾,你說,這叫我今後怎麼見人呢!”

說完,淚珠籟籟而下,摟住朱玉玲嗚咽不休。

朱玉玲口中只得不住地安慰,叫她暫仰悲懷,以免哭壞了身了,心中卻不由暗暗罵道:

“好個刁蠻的丫頭,看你平時對玉哥哥依賴親熱的態度,還不是想嫁給玉哥哥嗎?現在生米己成熟飯,反而撒起嬌來了!”

朱玉玲真想任由她自己處理,但見她一味啼哭,似是十分傷心,再想想蘇玉璣身世悽慘,在這個世上,已無任何親人長輩,若自己再不聞問此事,雖然李玉琪終必娶她為妻,則在她的心中,必然會懷恨自己的。

朱玉玲想到此理,便勸她道:“璣妹妹快別哭了,事己至今,我也知道妹妹的處境甚難,好在此事只有你、我與玉哥哥三人知道,你與玉哥哥平日感情甚融洽,只要妹妹你願意,此事包在姐姐身上,將來等玉哥哥親仇得報,令他一併娶過妹妹來如何?”

蘇玉璣用心,正是要朱玉玲有此一語,聞言芳心至喜,雖不好意思破涕為笑,哭聲卻是立即停住。

秀目一轉,未語雙頰先抹起兩朵紅雲,好半響方才囁嚅道:“玲妹妹大恩盛意,小妹先行謝過,只是玉哥哥會……”

朱玉玲知她心意,是擔心李玉琪不肯要她,因之未等她說完,便自接口說:“璣妹妹且放寬心,休說事己至此,玉哥哥不能否認,便是沒有發生什麼事,玉哥哥多情種子,與妹妹交情篤厚,只要妹妹有心,他一定會接納的,至於我也並非世俗醋娘子,對妹妹加盟,只有歡迎。”

蘇玉璣不禁激動得熱淚直流,摟著朱玉玲左頰,喜極而泣道:“小妹今日始知玲姐姐真好,想想過去對姐姐諸多不敬,小妹實在不該,從今日起,小妹誓追隨姐姐身後,共事玉郎,若果再有任何異心,皇天在上,叫我蘇玉璣不得好……”

朱玉玲見她如此真摯,亦自感動,故而舒掌捂住蘇玉璣的櫻唇,將最後一個“死”字擋住,接口笑道:“你我姐妹,從今後坦城相處,似同一人,何必發什麼死誓呢?”

說畢,又悄聲將自身素來所見,所經之情形經過一一述出,並將李玉琪體具異秉一口氣說完。

蘇玉璣又驚又怕,皺眉嬌喚道:“哎呀,玉哥哥這等厲害,我實在怕死了,憶及適才,若非是姐姐及時趕來,小妹,此時,必然真陰早枯命喪黃泉了呢!姐姐,將來我們怎麼辦呀!”

朱玉玲“嗤嗤”一笑,劃臉羞笑一陣,才告知己有解救之方,但等暇時,教授給她呢!

蘇玉璣被羞得撒嬌不止,聞言心中稍定,轉而想起兩人只顧說話,不知天色已至何時,但覺腹中作響,飢餓了起來,同時,這半天未見李玉琪,不知他藏到哪裡去了,因道:“玲姐姐,什麼時候了?怎麼玉哥哥也不來著看我們呢?他……”

朱玉玲打趣說:“怎麼,又想起郎君來了,你自己慢慢在這兒想吧,我可要起來了,對了,把頭轉過去,我要著衣了。”

蘇玉璣故意笑道:“我要看啦!”

朱玉玲笑斥道:“不許看,就是不許看。”

蘇玉璣笑著轉面向內,接口說:“看都不許看,姐姐也太過偏心了!”

朱玉玲訝異道:“我對誰偏過心來?”

蘇玉璣轉過頭來,滿臉正經神色,煞有介事他說:“還說不偏心,不許妹妹看,卻許哥哥……”

這時,朱玉玲才知,璣妹妹故意調皮,捉弄自己,聞言不等她說完,縱身撲到蘇玉璣身上,伸手被內,在蘇玉璣赤裸的腑下,亂抓亂搔,一陣氣吼吼地問道:“看你還敢調皮?還說姐姐偏心不?”

蘇玉璣被搔得奇養難忍,早笑得喘不過氣來,邊笑邊告饒道:“好……姐姐,最……公平,饒了小……妹……吧!”

又笑,又喘,又說,簡直是語不成句,朱玉玲見她告饒,方才放手,也自嗤嗤笑出聲來,坐在榻旁喘息。

好一陣兩人方止住笑聲,朱玉玲繼續整理衣衫,對蘇玉璣妙目連轉,說:“怎麼?你不要起嗎?盡賴在床上,還想……”

蘇玉璣見她以牙還牙,調弄自己,粉面不由也是一紅,掙扎半響,復又臥倒,呼道:

“姐姐,我……實在起不來,全身癱軟,一點真氣也提不起來……啊,姐姐,這可怎麼辦呀?”

須知,練武之人,若不能提住真氣,即等於廢了武功,而與平常人無異了。

朱玉玲粉面變色,吶吶半晌,方道:“你運氣試試……唉,這可怎麼好,我去找玉哥哥來,商量看看。”

這兩人不明何以致此,心下大恐,蘇玉璣不禁潸然淚下,朱玉玲卻連忙奔出室外,去找李玉琪去了。

原來那李玉琪,在仰化客棧之中,發現蘇玉璣失蹤,搜尋半夜,始發現這土山巨松,甚是可疑。

李玉琪將可疑之點,告知朱玉玲,便逕來這土山附近尋找。

前方表過,那土山光禿禿,除頂巔一株千年巨松,別無他物,李玉琪搜索半響,方始發現巨松之巔的窟窿。

李玉琪練就天眼通神力,己具有六成火候,那窟窿之中,雖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內中情形,李玉琪仍可一覽無遺。

因此,李玉琪發現窟窿之中,有一木梯,可供上下,心知必有人居,哪還遲疑,飄然墜入窟底。

將暗門推開一縫,向內窺看,發現門內,不但屋室皆幽美,地點設計亦極其隱密,若換了別人,決不會發現,這土山之內,會有這等處所。

李玉琪心中暗忖:“看這裡一番陳設建築,其人必然別有用心,否則,又何必花費如許心血,營造這等密居處?”

想著,他忙閃身撲進,正對那暗門一室之窗下,點破窗紙,見室內珠光寶氣,相映生輝。

對窗一隻榻上,側臥一名少女,面目尚稱秀麗,年約十四五歲。

只是此時,卻脫得寸絲未掛,懷抱一隻繡枕,滿臉春情泛溢,似非真如妙齡少女,所應具有的蕩意。

李玉琪劍眉一皺,暗中“呸”了一聲,剛欲轉探他室,突聞一陣叱罵“叭”“叭”之聲,房中少女,似是聞聲欲起。

李玉琪心中一動,在窗外曲指一彈,微聞室內少女“呀”了一聲,己被點中肩上“巨骨穴”暈倒榻上。

李玉琪微微一笑,心說:“你好好地睡一個時辰吧,過了一個時辰之後,若是璣弟弟在此,我早將他救走了!”

想著,人卻早已疾若飄風,撲至適才發聲處窗下,破窗向裡一瞧。

可不正趕上,那辣手仙狐葛紫荷,將蘇玉璣周身衣衫撕碎,現出嬌女之身,心中失望至極生怒,打了她兩記耳括子,方又駢指如干,點向蘇玉璣“五陰殘穴”,以洩其憤之時。

李玉琪自窗外瞥見,室內又是兩個裸體相對的女人。並無蘇玉璣的蹤跡,他本欲離去。

但見那立於榻畔女人,過於狠毒兇殘,打罵不算,還欲以殘毒點穴之術,至人於死,心中不由大怒,怒吼一聲:“妖婦爾敢!”

竟自在窗外雙掌齊揚,發出兩儀神功真氣,一式兩招,左手推掌,拍碎窗戶,右手彈起,逕襲那妖婦伸出的右臂大穴。

那妖婦辣手仙狐葛紫荷,做夢也不曾想到,竟敢有人潛入其巢穴重地,忘捻虎鬚,故而聞得吼聲,心中確吃一驚。

瞥見窗碎更增其怒火,暗“哼”一聲,當下不但未停,反而怪蘇玉璣此來之人,而更加遷怒於她,立意先將她置於死地,等來人越窗入室救援之際,再擒下來人“享用”。

但卻不知,來人功力高絕,神妙無禱,所施禪功,無聲無形,就在那指尖堪堪點中之時,鼻端驀嗅到一縷奇香。

摟著右臂之上,“陽奚”“曲池”“臂隔”“巨骨”四處大穴與右肩“肩並”重穴,同時如遇鋼鐵鑽刺而入,一陣巨痛,“呀”了半聲,身後一個踉蹌,仰面倒地死去。

李玉琪恨她歹毒,下手不免較重,臂上四處大穴被點尚可,“肩井”乃人身三十六死穴之一,重重點上,那妖婦功力再高,一來大意未曾運功護住,二來李玉琪所施隔空彈指點穴之術,無堅不摧,葛紫荷焉還有命在!

李玉琪一招奏效,怒氣盡煞,悔意又生,瞥見那妖婦斃死,心中一怔,暗責自己怎又破了約言,我何必殺一個不相識的婦人呢?

想著,那室內之氤氳濃香,自破窗中撲鼻而入,堪覺好聞,不由得猛吸了兩下,閃目搜找那香氣來處。

榻上蘇玉璣,內外慾火情焰,煎邀相迫,靈明盡己失去,在榻上輾轉反側,雙手在自己胸前,抓搔不休,口中喃喃叫喚“玉哥哥”不止。

李玉琪天耳通神力,何等靈敏,聞聲心頭一震,似覺那聲音煞似璣弟所發,星目一閃,地下榻邊,碎衣片片,更像煞璣弟弟所著緞袍,但……榻上明明是個女兒,又哪是他的璣弟弟呢?

李玉琪猶疑不定,轉身欲退,陡地又聞得榻上那人呻吟高呼道:“玉哥哥,我好難過呀!”

這一聲,更像是蘇玉璣語聲。

李玉琪不敢上前,暗中躊躇道:“看這人難受情形,似是中了暗算,切無論她是何人,自己焉能袖手呢?”

所謂“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李玉琪回憶在泰安城中,為朱玉玲療傷醫毒,親及肌膚而至非得娶她之事,心頭不禁為難,怕萬一將此人救轉,而來那一手刎頸委身之舉。

故而,李玉琪欲前求人,煞費思量,呆立窗下,約有半盞茶時,直至再聞得室內,呻吟呼喚之聲,方才靈機一動,暗喜忖道:“咳,我真蠢,怎的適才不曾想到,等醫好她時,暗中點她睡穴,而自己悄悄溜開,豈非無事了嗎?”

主意既定,一跺腳,飄掠入室內繡榻之旁,適才那股濃香,此時格外強烈,李玉琪邊嗅邊閃目打量,赤條條橫陳榻上那人。

目光一觸那人面孔,李玉琪奇得咦了一聲,這,這不是璣弟弟是誰?雖然是女兒之身,但那頭上不明明戴著一方文士巾嗎?

他不由悟出蘇玉璣原來是女扮男裝的。

他還想再考慮時,那媚香的藥力已開始發作,只見他低嘯一聲,便脫光身子,撲上床去了。

好戲終於上場了!

當朱玉玲進來時,李玉琪早就知道了,故也一併“一網打盡”了,於是他痛痛快快地“發洩”了一番。

事後,他覺得對愧對自幼許可訂婚的趙家兩妹,惶感、內疚交集心頭,恨不得馬上逃開死去。

眼見蘇玉璣暈迷不醒,卻不能撒手不管,勉強哺藥施功,救轉兩人,不等蘇玉璣回醒,立即匆匆著衣逃去。

以其初意,本欲自今以後獨個兒良跡天涯,完成未了心願,再也無臉孔重見蘇玉璣及其他的親人了。

其實,這只是李玉琪當時,一者不知是那媚藥作崇,使他作下這見不得人之事,二者,那蘇玉璣雖然實為女兒之身,與他卻終有結拜之義,雖非是親生兄弟姐妹,像這等野會之事豈非也等於倫理自亂。

李玉琪雖無世俗男女,體妨之見,卻自幼熟讀經籍,深受其父之訓育,不但是知書達禮,亦常以仁義自守,淫惡自戒。

今既於一夜之間,身犯兩條,破義行淫,李玉琪事後,又豈能不深覺羞愧,無地自容呢?

故而,若非那李玉琪在逃出苗穴之際,發現那一被朱玉玲擒住的丫環翠兒。

此時,當朱、蘇兩人,獲得妥協,前往尋他之時,怕不早已逃之夭夭,飛身數百里之外了。

朱玉玲出室,在穴內叫喚數聲,不見李玉琪答應,心中奇怪,由暗門攀上巨松之巔,瞥見天光已然大亮,似已經是辰未時間,雖然寒意抖梢,清晨寒冷的空氣,卻異常清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向松下一望,李玉琪正端坐在樹下一方巨石之上,右臂上夢附著一隻碧綠蜘蛛,卻僅有拳般大小。

朱玉玲由上下望,瞥見李玉琪只是呆呆地坐在石上,怔怔出神,似乎在思索什麼心事。

她悄悄地縱落松下,李玉琪一動不動,似無所覺。

朱玉玲連忙轉到前面,秀目一掠,被面上那股自責深悔的表情,嚇了一大跳。

也似受了他那傷悲表情的感染,連語聲都振顫了,她呼道:“玉哥哥,你一個人呆坐在想什麼啊?”

說著,趨近李玉琪身畔,纖纖細手,不由地挽住他的左臂。

她實在有點怕那蜘蛛,故不敢到右邊去。

李玉琪至此,方似被她喚回了魂魄,星目一瞬,充滿無限內疚與憐愛的感情,停住在朱玉玲面上,好半響,那一雙大眼睛裡,竟泛出晶瑩淚光。

朱玉玲不由得覺得心頭也是一慘,眨眨眼,淚珠也串串滾下,似乎比李玉琪還要悲傷。

其實,朱玉玲本身,並無不快之處,也不知道玉哥哥何故愁哭,只是目見心上人傷懷,立時心頭便如遭到利刃巨創,不自覺也跟著哭了起來。

不過,這一來嚇了李玉琪一跳,慌即伸臂摟住李玉琪纖腰,顯得無限關切地問道:“玲妹妹,你……你哭什麼呀?可是一回……”

“可是”什麼?李玉琪本想問她,“可是怪我不該辱及璣弟弟嗎?”但話到口邊卻又咽了回去,因為他實在不敢再提此事,故玉面漲紅,靦腆至極。

幸虧朱玉玲瞥見他那傷懷皺眉的樣子,煞是有趣,竟“嗤嗤”一聲,笑出聲來,親熱異常地將兩臂擱在李玉琪肩上,婉聲道:“可不是什麼呀?我是看不慣你那付愁苦的樣子,才跟著你學撅的,你急什麼嘛,你們倆不都是好好的嗎?”

接著,又簡單地告訴他,己與蘇玉璣取得諒解,蘇玉璣也願意委身並侍,只是,此時蘇玉璣卻不知因何故,竟不能提起真氣,全身癱軟,仍不能著衣起床,叫他趕快想法去解救。

李玉琪聞言,面上表情時喜時憂,聽完早已氣朗神開,只是當玲妹妹促他解救蘇玉璣時,玉面竟又漲起飛紅。

朱玉玲見狀,積壓他有解救之法,卻不解為何又紅起臉來,見狀,纖指點在李玉琪額上,似嗔似喜地道:

“看你這份得意樣子,不知又想到哪裡去了?我為你辛辛苦苦,找來這一房美人,連謝都不謝,將來看我還會管你的閒事不。”

李玉琪伸手捉住朱玉玲玉手,拉她坐在身畔,始幽幽一嘆道:

“玲妹妹之恩,小兄自不敢忘懷,但若說小兄得意,卻是冤枉煞人,適才……”

朱玉玲見他又傷感認真,不等他說完,立即嚷著打斷,道:“好了,好了,別酸了,我是與你開玩笑的,你怎又認真起來,適才之事,實是那妖婦所燃媚香作崇,怎能怪你,只是事己至此,你又怎能推委責任呢,不要璣妹妹呢!”

李玉琪又是一嘆,道:“適才事後,我本不知為媚香所迷致此,故而深責自己,無險再見故人,出來之後,本欲立時逃開,及那窟旁一女似被人點中穴道,救起一看,才發覺竟是這穴中的丫環,我心中一動,就在這樹下,細加探問此穴主人來歷。”

“其初,那丫環不肯實說,是我見她,似甚懼怕那神蛛碧兒,故而嚇她說,若是不說實話,便令那碧兒將她咬死。”

朱玉玲“啊”了一聲,下意識看看身畔,李玉琪又道:“那丫環怕死,才知道她主人乃是海外魔島門下弟子,號稱辣手仙狐葛紫荷,十餘年前,便遠來中士,為其師採擷靈藥救治陰魔坐僵之體,最近那陰魔似將復原,並有意再臨中原,與神州武林高手一較身手,故而令其徒弟,在此先與雪山雙頭老怪弟子,鬼手抓魂婁立威取得聯繫,到時好與那雙頭老怪等人聯手對付中原武林諸人,這葛紫荷在江南一帶,頗具兇名,只從未洩露過師承門戶,故此從無人知。”

朱玉玲家學淵源,自然知道葛紫荷之名,也知海外魔島陰陽雙魔所擅之暗器,聞言稍一沉思,便自問道:“那媚香可是魔島二寶之一和合媚香?”

李玉琪點頭,繼說:“果然正是此物,據那丫環說,此番並無解藥,若是練武之人中上,如不經二五真精互濟並融,不但要在喪真元,周身亦必癱軟異常不能提運真氣,形同常人一般,故武林中人,提起當年陰陽雙魔之名,不但懼怕兩魔武林,亦都怕中這和合媚香之毒,璣弟……”

朱玉玲白眼笑推李玉琪一把,李玉琪亦是一笑,改口道:“璣妹妹身中此香,雖與我……”

朱玉玲粉頰一紅,嗤嗤笑道:“這一來,又得勞駕你,佈施佈施了!”

李玉琪聞言,面上也是一紅,卻跟著又是一嘆。

朱玉玲瞭解玉哥哥心事,一則不好意思,二則怕蘇玉璣不悉真陰鎮陽之法,無濟於事。

思索一刻,伏在李玉琪耳邊,低語半響,竟聽得李玉琪哈哈大笑起來。

朱玉玲見狀,面紅耳赤,連“啐”數聲,鑽入李玉琪懷中,撒嬌不依。

李玉琪笑畢,方道:“好,玲妹妹菩薩心腸,小兄焉能恥笑,別快耍賴了!”

朱玉玲起身,面上紅霞未退,卻故意端容危坐,轉變話題,道:“玉哥哥,那丫環呢?

你把她放了嗎?”

李玉琪見她這般,仍怒力忍下笑意,道:“我因見她年紀尚幼,也未作惡,雖然眸於不正,卻也不能不予以自新之路,故而問完話,告誡一番,便自放了!”

朱玉玲“咳”了一聲,將擒她經過說出,又道:“這丫環所放信鴿,神俊異常,似非中士之物,說不定是海外雙魔所養,也未可知,如果是真,那雙魔得知其徒被殺消息,還不知會想出什麼花樣來報仇呢!”

李玉琪劍眉一揚,朗聲道:“這兩魔早就已經該死了,藉此機會若能將他引來,正好除去,難道我們還懼他嗎?”

朱玉玲見他大義凜然之狀,心中憐愛道:“玉哥哥須知,我等雖不怕他,卻不能不防他暗中使壞,像這次……”

一話未盡,便自住口不言,卻是長嘆一聲,意味深長,李玉琪慌即岔開,道:“看情形,一兩日之內我們是離不開此地了,玲妹妹,你先下去,我要到旅店中將行囊取來,好嗎?”

朱玉玲依言立起,行了兩步,回頭說:“玉哥哥,你連馬兒也牽來吧,只要有紅兒、雪兒看守,放在野外,也不怕被人偷的。”

此言有理,李玉琪點頭應好,閃目四眺,四野寂寂無人,向朱玉玲道聲再見,一展“大挪移遁法”,恍似一縷藍煙,向南方掠去,瞬息之間,一閃不見。

朱玉玲目送玉哥哥去遠,又似驚異又像滿足地嘆了口氣,“嗖”的一聲,飛上樹巔,也是閃身而沒。

且說李玉琪施展“大挪移遁法”,飛掠至“仰化”鎮外,為免驚世駭俗,飄落一片林木之內,方始施施然踱步而出,直趨所居旅店。

此時天己近午,那旅店夥計,本就奇怪,何以這李大俠三人,直到這般時候,仍然是門窗緊閉,房內毫無半點聲息。

只是,那夥計雖犯疑,卻不敢叫門打擾,這不僅是開店的規矩,也是從心裡尊敬這李大俠五人恍如神人一般,不敢稍有冒犯之處。

這刻,一見李玉琪施然踱進店來,便驚得目瞪口呆,好半響方才回過氣來,恭身招呼道:“李大俠,你老……”

夥計本想問問“你老到哪兒去啦?”話到口邊,卻又想到自己是什麼身份,怎放過問這神佛一流作的的閒事!

故此,只說了半句,便自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李玉琪曉得夥計的好意,見他那份呆相,微微一笑,立即吩咐他算帳,備馬,便自推開房門進房,令神猱紅兒,收拾三人行囊,準備上路。

夥計心下稱怪,自不必提,一會工夫,李玉琪肩上棲息著八哥雪兒,紅兒隨後扛著三份行囊出房。

李玉琪逕去帳房結清房錢,多賞小帳,又買了兩大包吃食,夥計、帳房心知你這等俠客,必多異行奇事。

雖因不見昨日與他一同住店的一男一女,兩位同伴,卻也不敢我問,恭謹地送他出店。

店外,三馬早已備好,兩匹龍駒瞧見李玉琪走近,全都歡聲長嘶,前蹄叩地,表示歡迎。

李玉琪近前各不慰撫一番,方始飄身跨上“望月”龍駒,改轡向來路緩緩出鎮,背後“蓋雪”通靈識意,自然會跟蹤同行,那匹黑色健馬,卻在神猱紅兒的胯下,聽命相隨而來。

鎮上行人,看這三馬、一人、一猱、一鳥,奇異場面,都不由駐足而觀,竅竅指點稱奇不止。

李玉琪縱騎鎮外,瞥見四野行人稀少,始放馬落荒而馳,不一刻,便自到達土山之上。

那土山前文表過,除山頂一株千年巨松之外,光禿禿別無他物。

李玉琪馳至山巔,回頭見紅兒尚落後老遠,未曾趕到,遂親自為兩馬除下鞍籠等物,吩咐道:“我們要在這裡,滯留數日,望月、蓋雪兩可自由在此附近一帶活動,自尋食物,只是不可跑遠了,順便還得照看那黑馬,別讓它跑丟了!”

二馬嘶鳴歡嘯,表示會意。

紅兒騎馬趕到,李玉琪又令他將那黑馬身上的配件,一齊除下放開,並命它負責看管放牧,方才攜起行囊,飛身上樹人穴。

穴中,雲中紫鳳朱玉玲,聞聽得李玉琪聲音,早已迎出房來,伸下接過行囊,悄聲道:

“玉哥哥怎麼回來這麼晚?我已經做好了飯了呢!適才璣妹妹嚷餓,我就先喂她屹過,現在璣妹妹己然睡去,咱們到飯廳去吃吧!”

說著,一指右手房門,牽著李玉琪一臂走進。

李玉琪進房一看,那室果然是一間飯堂,雖不甚大,卻是精緻玲攏,用具器皿,無一不是上上佳材,細工雕琢而就。

此時,在室中央一張紅漆桌上,端端正正地擺放著兩雙杯著,幾盤菜餚,尚還冒著熱氣。

李玉琪就坐桌邊,笑望著朱玉玲,道:“玲妹妹,真難為你了,一時之內哪裡變出這麼多東西啊!”

朱玉玲一邊將李玉琪自仰化購來的食物取出放好,一邊嫣然巧笑道:

“我哪裡會變嘛,還不都是那妖婦留下來的,玉哥哥,你不知道,這兒蓄放的東西真多,珠寶金銀不說,光是食物一項,我們三人吃上一年,也未必能夠吃完呢!”

說完,神色一變,轉為慘然憤怒之色,恨聲繼道:“這妖婦真是萬惡至極,自你走後,我曾在此穴內各處察看了一番,無意間竟發現一密室,深入地下,想法打開一看,裡面竟竟是死人屍體,怕不有二十幾具,最可怕尚有一具男屍,像是剛死去不久,赤條條一絲未著,周身一無傷痕,看那付皮包骨頭的瘦樣子,就知必是被妖婦吸盡精血至死的,想這妖婦功夫,傳自陰陽雙魔,那雙魔必更兇殘,數十年來,屈死在東海魔島之上的冤魂,更不知還有多少呢!”

李玉琪聞言,也自驚容,恨恨一嘆,道:“這妖婦真是死有餘辜,將來她那師父,若是尋來中士更好,即便不來,一等咱們報了家仇,也必要尋上島去,為島內除此大害。”

朱玉玲坐在對面,見他恨恨難平之狀,反勸慰他道:“將來自然是容他不得,現然卻不能不吃飯啊,來,快彆氣了,嚐嚐我燒的鹿幹,還對味嗎?”

李玉琪見玲妹妹柔情似水,婉聲相勸,哪裡還能再氣。

聞言展顏開懷,接過朱玉玲奉來飯菜,就口一嚐鮮美可口,不由衷心稱讚,伏案大吃起來。

朱玉玲瞥見李玉琪吃得有味,心中那份得意,自不必說,更不時挾菜添飯,將李玉琪照顧得像是對一個小孩子一般。

飯後,朱玉玲將用具洗滌於淨,兩人挽手至各室轉了一圈,李玉琪發現,除去那妖婦葛紫荷與丫環翠兒所居兩房外,尚有一個單間,可供住宿,唯一房內陳設比較簡陋,想來是用來安放俘虜男丁之處。

李玉琪看過之後,對朱玉玲表示,自己暫居此房,卻不料朱玉玲聞言,卻是大表反對。

好半響朱玉玲才道:“這房子有一暗門,便是通往那地穴密室之中,那密室裡這麼多死人,難道你不怕嗎?”

李玉琪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怕,朱玉玲白了一眼,繼道:“再說,你不是要為璣妹妹醫‘病’嗎,哪能獨自居此呢!”

李玉琪聞言,臉上一紅,朱玉玲嗤嗤一笑,又道:“我看嘛,別假惺惺了,乾脆你在璣妹妹那邊,我呢,我就睡在丫頭的房裡好了!”

李玉琪粉面更紅,急忙分辯道:“那怎麼成呢,要嘛我們三人住在一起,否則,我……”

朱玉玲啐了聲,打斷下文,佯嗔道:“別不害臊啦,我又沒‘病”,可不需要你醫!”

說完,邊挽住朱玉玲踱向蘇玉璣臥房,一邊咯咯嬌笑不止。

這一陣脆笑,意味無窮。

李玉琪聽來,心神為之一暢,正欲擁住玲妹妹纖腰,親熱一番,卻聽得蘇玉璣在房中,有氣無力地喚道:“什麼事呀?玲姐姐,玉哥哥回來了嗎?”

朱玉玲聞聲,對李玉琪微吐香舌,舒臂拉住李玉琪返身欲遁的身軀,推著他走到蘇玉璣所居室門前,悄聲道:“看你多沒良心,把璣妹妹整成這付樣子,還不去安慰安慰,避不見面就成了嗎?快進去!”

說完話,自李玉琪背後一推,一邊將李玉琪推進房中,一邊在門外高聲道:“璣妹妹,玉哥哥來了,讓他陪陪你吧,我還有別的事呢!”

李玉琪進房一看,房內屍體,碎窗,都已經清除乾淨,榻上蘇玉璣覆被橫臥,秀髮技拂。

面色雖略顯蒼白,此時,卻已為羞紅掩住,怯生生一對鳳目,隱蘊著無限情意,分不出是驚是喜是怨是怕,痴痴地凝望著自己。

四目一觸,李玉琪猛覺得自己一陣心跳,面紅過耳,羞怯難安,一時竟僵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蘇玉璣見玉哥哥侷促形狀,但是仍然掩不住他那若如玉樹臨風的絕世丰姿她的心中不由自主沉醉非常,憐愛橫溢,嬌怯怯地伸出僅裹著一層紗的玉臂,輕輕拍著身側,喚道:“玉哥哥你來這邊坐,對了,玲姐姐呢?”

李玉琪依言走過去坐下,對蘇玉璣望了半響,方才微微一嘆,說:“璣弟弟……”

蘇玉璣望著他“嗤嗤”一笑,李玉琪玉面又紅,忙改口說:“璣妹妹,昨夜冒犯,愚兄實在該……”

蘇玉璣聽他提起昨夜,剛才消去的暈紅,陡又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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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雙鳳馭龍

見他自愧自責,芳心之中更覺不安,不自覺鳳目泛潮,舒玉掌捂住李玉琪嘴唇,阻他說那死字,隨即嗚咽道:“說起來誰也不怪,只怪我不該在半夜出來,要不然怎麼會被那妖婦暗算擒住呢,只是,事己至此,我也沒什麼希望,只希望玉哥哥待我,就像對待玲姐姐一般,就夠了!”

李玉琪當然知道,如今之計,生米已成熟飯,不過己是為勢所迫,只好如此。

以李玉琪往日對待蘇玉璣的情份而言,兩人之間的感情,早已是根深蒂固,難以割捨了。

其所以會使李玉琪產生惴惴不安,無所適從的感覺,乃因過去,李玉琪一直把蘇玉璣認作是男生,當作自己的親弟弟一般看待,雖然是情真意摯,卻與對待他的未婚妻室的方法不盡相同。

及至昨夜,不但驟而發現了蘇玉璣是為女兒之身,並還在靈明被媚香所迷之際,與他發生了夫妻之實。

這一來突轉,豈是那疾惡如仇的李玉琪,所能承受得住的?

但,這會經蘇玉璣一陣嗚咽低訴,心頭浮雲盡去,憐惜鍾愛之情頓生,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蘇玉璣被外玉腕,一邊為她抹去淚水,一邊低聲答道:

“璣妹妹,過去的事,都別提了,做哥哥的雖然問心有愧,但對妹妹摯愛之情,卻一如往昔,往後璣妹妹既願以身相許,我怎敢不將與玲妹妹一體看待呢,敵對這一點,接迷妹儘管放心就是!”

蘇玉璣終日縈懷的,就是擔心這一點,今既得玉哥哥親口相許,慎重保證,立即寬心大放,破涕為笑,復又恢復了過去那一股嬌態之氣,反腕抓住李玉琪雙手,喜悠悠讚道:“玉哥哥真好!”

李玉琪目睹她那瞬息萬變的表情,化悲為喜的嬌態,恍若帶雨海棠,臨風驟放,嬌美處與朱玉玲煞似一人,不禁看呆了。

蘇玉璣被他這一陣凝視,她那芳心裡不由得又喜又羞,只見她扇動兩下,那一對又細又彎的長捷毛,瞪了他一眼,香舌一吐,嘴唇輕啐,佯嗔喜鼓腮作態,道:“玉哥哥,你不識得我了嗎?老盯著人家幹麼!”

語氣兇而又兇,無奈是語音人弱,有氣無力,再加以吐氣如蘭,流霞生存,任憑你再呆再傻,也堪能體會得那一股親暱情意!

李玉琪聞聲,心頭更是覺得搖搖激盪,忍不住展顏開懷,笑出聲來。

蘇玉璣本是佯怒,又哪能裝作多久,一見他笑,也跟著咯咯嗤嗤,笑作一團。

一剎那,清聲脆笑,交織一團,滿室陰翳之氣,轉化為盎然春意,聲浪更遠波室外。

室外,朱玉玲聞得笑聲,知道他倆人己然打破了躊躇的局面,合好妥協,立刻自外走進,笑著對兩人打趣道:“恭喜玉哥哥娶得美婦,恭喜璣妹妹嫁得俏郎,但不知對我這中間媒人,打算如何謝法?”

蘇玉璣見狀,又喜又羞,陣道:“玲姐姐壞嘛,我不理你了!”

朱玉玲嘻嘻笑道:“當然啦,有了哥哥,還理我姐姐作什麼!”

蘇玉璣聞言更羞,支推著李玉琪撒嬌道:“玉哥哥我不管,玲姐姐欺負人家!”

李玉琪見她嬌憨得有趣,仰天哈哈大笑。

朱玉玲卻是仍不放過,咯咯嬌笑道:“嘖嘖,好熱,好熱,怕不能燒壺開水了!”

蘇玉璣更是大羞,只羞得埋首被裡嚷道:“好,你們倆都欺負人家,我不來了!”

李玉琪二人見狀,更是大笑不已,好半晌方才止住。

朱玉玲笑畢也自坐在榻側,把蘇玉璣拽出被外,將手中所攜一本冊子,塞在蘇玉璣手中,又笑著道:“哪,送你一件寶貝,你現在就趕緊看看,等晚上洞房花燭之時,可是用得著呢!”

蘇玉璣早晨,己然聽朱玉玲提過,這冊子乃是那陰陽真鈺,剛剛被李玉琪在仰化客棧中取回。

亦知道若欲醫好此身癱疾,與李玉琪白頭偕老,就非習得其中所載之真陰鎖陽之術不可!

但聽得那朱玉玲玩笑語氣,又兼而當著李玉琪面前,蘇玉璣臉皮再厚,也不肯就接。

故而,一塞入她手中,俊臉兒立刻漲起飛紅,氣憤憤一把推開,白眼一瞥李玉琪恨恨地道:“玲姐姐真壞死了,我不看!”

李玉琪知道,此時自己在此,確實礙眼,哈哈一笑,便立即在桌上取過那昨夜在地上的碧玉葫蘆,藉故去找那神蛛碧兒,出室而去。

室內只餘下一雙嬌女,氣氛自和緩了許多、但蘇玉璣仍然是連施白眼,恨恨不休地埋怨朱玉玲道:“玲姐姐真羞死人,當著他怎好拿著這種撈什子來呢!”

朱王玲又是一陣咯咯嬌笑,歪身睡倒蘇玉璣身畔,半晌方才正色道:

“夫妻之居室者,人之大倫,古之聖賢,所不能禁,賢妹何拘泥乃爾,竊思吾等,既為夫婦……”

蘇玉現聞得她咬文嚼字,酸氣沖人,“嗤嗤”一聲,笑出聲來,啐道:

“玲姐姐,你哪兒學來的這股子酸氣,快打住吧,再酸下去,小妹的牙齒都被你酸掉光了!”

朱玉玲也自一笑莞爾,回道:“你怕我酸,可不知玉哥哥比我還要酸上十倍有奇,真笑掉牙,往後若是不肯聽話可有得倒呢!”

蘇玉璣“哦”了一聲,表示不信,朱玉玲又道:“其實我這一套,平常不都是跟玉哥哥學的嗎?想當初,在曲阜之時,玉哥哥親手將這書交我,當時我那羞怯,你自然可以想見,只是,玉哥哥不但不管人家羞也不羞,還老老實實地搬出一篇酸理來,教訓了我一頓,你說氣不氣人,不過,話又得說回來,這道理雖酸,卻使我大為徹悟,夫妻居室之道,故此今日,我才又搬此來酸你一酸,也好叫你瞭解,為人妻室,並非如意想中那般容易呢!”

這番話確有道理,蘇玉璣焉能不服,既然服了,自然得收起滿腔羞赧,來個洗耳恭聽!

於是,朱玉玲便在蘇玉璣耳邊,大宣法門,不但將夫妻之義述予她聽,並還將李玉琪秉賦體質,又詳細分析一遍。

最後,方才翻開那冊“陰陽真鈺”來,逐字逐名,詳加解說,真到蘇玉璣點頭認可,心領神會之時,方才起身,整了整衣衫,囑咐說:“璣妹妹,你好生再詳讀一遍,可別當兒戲,我這就去整治一桌酒席,你靜等著吃合巹酒吧!”

此時,蘇玉璣聆得一席教言,果然己羞澀略減,聞言粉頰微紅,卻皺起秀眉,悄聲說道:“玲姐姐,我一想到玉哥哥那股子兇勁,真怕死了,你……”

說著,伸手將朱玉玲拉近身畔,又叫她附耳上來,吱吱喳喳,耳語了好一陣,朱玉玲神色郝然,站起嬌軀,咯咯笑道:“你想得不錯,叫我替你墊背打頭陣,我可不幹!”

蘇玉璣滿臉乞求之色,哀求道:

“好姐姐,你怎忍心見危不救呢?再說這對姐姐,也有好處啊!”

朱玉玲“啐”道:

“對我有什麼好處?我不管!”

蘇玉璣又求道:

“姐姐,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說小妹一旦復原,不但感激姐姐瓜代之恩,日後若有須用小妹之處,赴湯蹈火不敢辭,何況姐姐你適才有言,我等夫婦,形雖三人,實為一體,同床共枕,又有何可羞可恥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朱玉玲確實有點兒無辭可卻,只得微噓一口氣,表示自己的無可奈何,悄聲答道:

“別說啦,等晚上看情形再議吧,天已不早,我要去燒饒了!”

說完,不等蘇玉璣回答,便自飛快出室逸去。

當晚,朱玉玲果如其言,將飯菜做好,端入蘇玉璣所居房內,卻不讓人食用,反令李玉琪找來文房四寶,用紅紙寫好李氏祖宗的神位,供在中央。

再又翻箱倒櫃,自那辣手仙狐葛紫荷一堆衣服之中,找出一身大紅的衣服,親自為蘇玉璣穿好。

又找了一個大紅頭巾,蒙蓋在蘇玉璣頭上。

李、蘇兩人,皆弄不清有朱玉玲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至此方才瞭然,依她之意,是欲叫他倆立即成親。

此舉果然是妙,否則若李玉琪當夜,為璣妹妹醫傷,雖然是事急從權,與禮終有不合。

再說萬一因此醫好了傷勢,卻醫出來毛病,蘇玉璣未婚先孕,將來,則不但補之不及,兩人終因少此一舉,有愧於心,而致見不得人!

故此李玉琪明瞭朱玉玲心意,雖也因家仇未報,原配兩妻未娶,驟與蘇玉璣先拜堂之舉,心中不免惴惴,權衡緩急輕重。卻又不能不暗暗讚歎玲妹妹,想得周到,體貼入微。

只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也不知朱玉玲是真的疏忽,還是不好意思,加入陣容,竟將她自己忘了。

她雖與李玉琪,經過了議定納采的手續,卻並非正式成親,即便是納妾,在那時也未有如此草率就急,何況李玉琪仍是以妻名下定的呢?

經過昨夜,朱玉玲己然由少女變成了婦人,若日後萬一因此發生,她擔心蘇玉璣可能發生之事,豈非她也是無臉見人了嗎?

幸虧,蘇玉璣已猜透了玲姐姐用意之後,心中不但是暗暗感激,更也替朱玉玲著想一番。

故而,當朱玉玲以冰人伴娘自居,為蘇玉璣整裝梳頭之時,蘇玉璣立即附在朱玉玲的耳邊,吱吱喳喳地演說了一陣,聽得朱玉玲不得不點頭,臉上表情,更是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的一息數變。

朱玉玲為璣妹妹整容已畢,半扶半抱地將蘇玉璣扶坐在高背椅上坐好。

她也自去更換了一身紅裝,端坐在銅鏡前,描眉點唇,刻意也裝扮了一番,著實地花費了不少時間。

只是,兩人既然都作新娘,卻無形中少了兩個最重要的人物,那使是喜娘與“贊禮”之人。

本來,朱玉玲自己雖己十分懂得這一套禮法,幼時跟隨父母,到親戚家賀喜吃酒,卻曾經見識儒家不少結婚場面,而準備由自己一人,身兼這兩大要職,但如此一來,喜娘可以省掉不要。

卻不能說,讓新娘子一邊叩頭拜堂成親,一邊充任“贊禮”,高唱那“新郎新娘交拜”

等詞兒啊!

故而,這兩個紅裝佳人,想起這事,便不禁怔在一起,呆呆地你看我,我瞧你,誰也想不出主意來了!

幸好,這僵持的局面,並未維持多久,便聽得“唰”的一聲,自窗外飛進一隻蒼鷹般大的白色俊鳥來。

不用說,這烏兒就是八哥雪兒。

那雪兒壽長千年,隨達親禪師,行道江湖達數百年之久,終日受佛法薰陶,不但通靈能效人語,見識亦極廣闊。

故而一瞧室中陳設,與兩位千嬌百媚佳人的打扮,便已猜知何事,竟而“哈”聲一笑,道:“你們與玉哥兒可是要拜堂嗎?那敢情好,這酒喜酒,我可是要吃定了!”

蘇玉璣知它頗嗜好杯中之物,聞言俏目一轉,心中已有計較,只得厚起臉皮,故意刁難他道:“我們缺少贊禮,堂都拜不成,哪還有喜酒給你喝。”

雪兒又“哈”了一聲,脆聲道:“找贊禮還不容易,我來好了,只是喜酒卻須多給些才行!”

朱玉玲聞言色喜,答應讓雪兒獨享一罈佳釀。

於是那八哥雪兒,立即展翅躍上窗臺,學著那贊禮之詞,大聲叱喝起來。

另一室中,李玉琪亦然準備妥當。

雖未曾更換新衣,卻也著意盥洗了一番,聞聽得雪兒脆喝之聲,心中雖覺著有一絲兒好笑,卻不但不敢真個笑出,竟也隨著喝聲,按部就班,緩步入室,站在供桌前預先鋪好的紅布上。

朱玉玲此時,早已在蘇玉璣與自己的頭上,蒙好紅巾,掩住頭臉,等聞得雪兒二次脆喝,便扶起那尤在腰痠背疼的蘇玉璣,並立在李玉琪身側,依次各拜兩拜,相對交拜已畢,接著雪兒又喝道:“送入洞房!”

三人活像個木頭人似的,拜了天地,氣氛雖然異常緊張嚴肅,無奈他三人,年紀即幼,旁邊又無尊長監督觀禮,故煞是輕鬆,及至送入洞房一詞唱出,三人均不由“嗤”的一聲,笑出聲未。

其實,這並非三人視此事如兒戲,事實上這次從報喜行禮之時,即無人手幫忙,也沒有時間籌劃,將就蘇玉璣行動不變,將行禮之處合巹之席設於一室之內,禮堂洞房就在一處,哪還有洞房可入,聞聲豈不都好笑出聲呢。

好在三人均非一般世俗兒女,平常裡說笑親熱己成習慣,婚禮行過,夫妻之名己定,更不必效法那一般俗人的拘謹躊躇。

故而,當李玉琪手牽兩人玉腕,引至榻邊令兩人坐下之後,第一個朱玉玲笑意盎然道:

“玉哥哥,快點掀紅巾嘛,悶死人啦!”

蘇玉璣聞言,又是“嗤”地一笑,暗暗擰了她一下。

似在笑她性急,李玉琪伸手拈住兩人的紅中,輕輕一拉,眼前立時一亮,雪兒己代替他讚道:“兩位娘子,真是美若天仙,玉哥兒真是豔福無邊哪!”

說著,竟還搖頭晃腦,效那酸腐之態。

蘇玉璣玉鼻一皺,想作個淘氣的怪象,朱玉玲立即報復似的,也自擰了她一下,啐道:

“你還是新娘子呢!怎還這般頑皮!”

蘇玉璣反唇學她道:“你還是新娘子呢,怎還這般兇法。”

這兩人,本來模樣就有著幾分相似,這一同時著上紅衣新裳,扮成新婦裝梳,更酷肖是一對雙生女兒,若非是表情各異,驟而望見,一時真分不清楚,誰是玉玲,誰是玉璣。

李玉琪立在一旁,見她們兩人一般嬌豔若花,春意盈頰,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慶幸。

一時間呆怔在那裡,痴痴凝視著兩人出起神來。

朱、蘇兩人,瞥見玉哥哥臉上神態,嗤嗤一笑,蘇玉璣全身一軟,臥倒床中,朱玉玲卻是流眸生波,對兩人各瞥一眼,忍笑婉聲道:“玉哥哥,別待著了,趕快把祖先神位,請出去吧!”

李玉琪聞言,趕緊召回出竅靈魂,收拾起滿臉得意興奮,恭恭敬敬對神位行了大禮,默禱片刻。

方始將李氏祖先神位撤下來,捧出室外燒掉。

朱玉玲更不閒著,一等李玉琪出去,便自去將那供桌上所擺酒菜,重行擺過,兩隻纖纖細手,執在方桌兩角,輕一用力,竟半那紫擅雕桌,四平八穩的平平抬起,蓮步輕移。

行若無事般,將約有百十斤重的桌子,抬放在榻畔,扶起蘇玉璣坐好,背後墊上繡枕錦被,方欲落坐,窗上雪兒卻已叫道:“娘子啊,我的酒呢?”

朱、蘇二人同時白了它一眼,朱玉玲說:“右下廚房裡有的是,你不會去拿嗎?”

雪兒這才不言,悄悄地飛進廚房,舒爪抓起一大壇尚未開封的佳釀,脆鳴一聲,震翅飛出,投入暗門中去。

一剎時,暗門裡又溜出神猱紅兒,張著一張大口,對那正在天井中燒紙的李玉琪“咚”

“咚”“咚”一連叩了三個響頭,復又躍入內室,對朱、蘇兩人,依樣葫蘆也是每人三頭。

叩完頭跳起身來,卻不就走,一陣手比腳劃,逗得這兩位新人,喜上加喜,笑作一堆,卻不知他的用意。

那紅兒也急得抓耳搔腮,李玉琪走進來看見,曉得它是雪兒支使它來道喜討賞,想要酒吃,便道:

“紅兒你要酒嗎,好,你也進廚房裡拿一罈去吧,只是別吃醉了就行!”

紅兒聞言,喜得連翻兩個跟斗,跳人廚下,抱起一個酒罈子,一溜煙又從暗門中躍了出去。

此時,房中僅餘下李玉琪三人,相視一笑,李玉琪坐在朱、蘇兩人對面,執壺為兩人斟酒,舉杯道:“來,玲妹、璣妹,乾一杯!”

這是個出乎意外的大喜日於,三人平日雖不常飲酒,這次卻不能不喝,故而,玉玲、玉璣慌忙也舉杯向照,一飲而盡!

一杯酒下肚,三張俊臉,便在同時間泛起了飛紅,也同時都感到熱辣辣,興奮異常。

於是,朱玉玲執壺,為各人斟滿,你敬我,我敬你,相互邀飲。不多時,便將那一壺兩斤花雕,灌下腹去。

三人本不善飲,兩斤酒雖不算多,三人卻已是不勝酒力了,草草吃畢菜飯,第一個蘇玉璣,呻吟一聲,醉倒榻上。

李玉琪功力深厚,雖覺得有點兒腳下不實,卻無大礙,朱玉玲雖在昨夜,被初破爪之時,略失真元,卻因得真精和融,並服下一粒那達親禪師所留的青龍丸,不但是無損功力,反而因之大大增進了不少,故此也能支持。

勉強為蘇玉璣脫下羅裳,蓋妥錦被,輪到她自己,卻因當著玉郎面前,而羞怯得周身乏力。

朱玉玲歪身臥倒,微吟道:“玉哥哥,勞你駕把桌子搬走,熄了燈好嗎?”

李玉琪醉眼惺鬆,立起身子,在桌邊輕輕一拂,那桌子真像長了翅膀,貼地翩翩飛起,輕輕飄落在對面劈下,桌上杯盤與盤中殘餚,卻是點滴不溢,仿似生根在桌上一般。

這一手仿如魔法,其實則為李玉琪兩儀降魔神功之中,降魔掌中的一式絕學,名曰“金剛揮袖”,乃是將兩儀降魔禪功真氣,藉揮袖之勢發出,可剛可柔,無聲無形,意念真氣所及,十丈以內立可毀物傷人。

端的凌厲無匹,別說是推動這張百十斤重的桌子,就是再重上十倍的鐵塊堅石也擋不了這一揮之力。

李玉琪醉態可掬,無意中施出絕學,朱玉玲醉眼惺鬆,瞥見那桌子會飛,卻真當它是有翅膀呢,揉揉眼,未曾看見翅膀,卻看清了李玉琪四處找燈。

這室中哪來的燈火,光亮不全是那山壁頂所嵌的明珠射出來的嗎,朱玉玲仰臥上望,啞然失笑,喚道:“玉哥哥,把壁上的珠子取下來吧,這裡可不要燈呢!”

李玉琪恍然而笑,舉臂張手,虛空連抓,壁上數十顆燦爛明珠,恍若冰雹驟降,又如巨鯨吸水齊齊投入李玉琪兩隻肥大的衣袖裡,剎時間,室內珠光頓滅,窗外天井中珠光,射入室內。

李玉琪收得興起,飄身窗畔,揚臂又抓,瞬息間,半邊天井,驟又一暗,室內頓時較前黑暗得多了。

榻上朱玉玲喚道:

“玉哥哥好了!”

李玉琪依言停手,雙臂一垂,“嘩啦啦”一聲,收入袖中數十顆大珠,統又滾出,滾了一地,室內頓又大放光明。

朱玉玲“哎”了一聲,李玉琪連忙兩袖一捲,室內又顯黑暗,在暗中,李玉琪問:

“玲妹妹,這些東西怎麼辦哪!”

李玉琪真個醉了,怎麼辦還得請問朱玉玲,朱玉玲‘咳’了一聲,道:“就放在地上吧,不過可得找件衣服蓋起來才行!”

李玉琪依言脫下外衣蓋好,輕飄趨近榻畔,想上去,又有點不好意思,身軀搖搖晃晃,猶疑不定。

朱玉玲暗中瞥見,嗤地一笑,道:“玉哥哥,看你醉得站都站不穩了,快上來睡吧!”

說著,爬起來為李玉琪解衣脫鞋,將李玉琪推倒榻上,自己卻一扭身轉過一邊去了。

李玉琪以為玲妹妹想走,在榻上嚷道:“玲妹妹,你上哪兒去啊,快來嘛!”

朱玉玲嗤地又是一笑,呻道:“你看你,人家換衣服都不許嗎?”

說完,一瞥李玉琪目光炯炯,不由得粉頰一熱,佯嗔道:“快閉上眼睡覺,不許看。”

李玉琪莞爾一笑,依言閉目,耳中但聞一陣衣裳悉悉之聲,不一刻,身畔一動,張目一視,朱玉玲可不正含情脈脈地倒臥榻側嗎!

這一番,三個正名夫妻,李玉琪焉肯老實,只見他猿臂一舒,馬上便將朱玉玲拉入懷內。

朱玉玲“嚶嚀”一聲,羞不勝性,顫聲兒只換了一個“玉”字,兩瓣櫻唇,便陡地被捂住。

兩人這一鬧,可不知鬧到什麼時辰,也不知床裡的蘇玉璣被他倆鬧醒了沒有。

翌日,李玉琪首先醒來,睜眼見室中一片黑暗,窗外珠光隱隱,轉側間,觸及兩側溫香軟玉,初則一驚,繼則恍悟,不自禁啞然而笑,暗自得意。

冥想多時,李玉琪見身畔兩女,香夢沉沉,悄悄坐起身來,閃目瞥見榻上衣服,伸臂處虛空一抓,竟施展出降魔掌中絕學“佛祖招魂”一招,只見那散置地上的衣服虛飄飄向上升起,投落榻上。

李玉琪將一堆衣服,分置三堆,疊放榻側,然後將小衣穿起,卻不見長衫。

於是他遊目四顧,果見那兩件長衫,遠擲在屋角地上。

李玉琪伸臂又抓,衣衫自床下再起,地上卻因而大放光華,一時將整個房間,照射通明,猶如白晝一般。

原來,那地上正是李玉琪所堆蓋起的一堆明珠,此時那衣蓋一去,怎不大放光明呢?

李玉琪未慮及此,驟睹耀目光芒,猛吃一驚,正想重行蓋起,榻外朱玉玲被那珠光一照,己然有了動靜。

朱玉玲面外而臥,好夢正香,珠光驟然一亮,只見她長彎、粗黑的睫毛,微扇了兩下,一翻身,把玉臂伸出被外,搭附在李玉琪腿上,口中喃喃欲語,卻是未出半點兒聲息。

一瞬間,將螓首埋伏在李玉琪腿下,復又沉沉睡去。

這一來,李玉琪踞坐榻上,可真有些兒為難,怕自己若再一動,打擾了玲妹妹好夢。

沒奈何,只得苦笑了一下,便只好原勢不動,靜坐在那裡,默默地欣賞那左右兩姝的睡態豔姿。

右手朱玉玲,曲身側臥,錦被覆體,卻將一隻玉臂伸了出來。

那玉臂賽雪欺霜,白嫩異常,經屋角射來的珠光一照,更顯得肌盾晶瑩,惹人心蕩神馳。

螓首埋伏李玉琪腿下,看不清楚,但只那如雲秀髮,捲曲披散,掩顯出黛白粉頸,亦足以惹人魂消魄散了。

右手蘇玉璣,卻是側臥向外,李玉琪踞坐之陰影,正好投在她的面上,故而不曾察覺得明珠強光,睡態極其安祥。

只見她,螓首蛾眉隱蘊春意,若花粉面帶嬌紅,朱唇綻笑皓齒微露,似在夢著得意之事一般。

李玉琪呆視有頃,但覺得全身如沐春風,舒泰得意無可言狀,不由自主握住朱玉玲玉腕,輕輕將腿移開。

腿移處,但見那朱玉玲一般是嬌豔若花,臉泛春光,與那蘇玉璣兩兩相較,面龐卻極相似,睡姿一般柔美,恍若一雙並蒂睡蓮一般,叫人分不出軒轅高下來。

李玉琪左顧右盼,若有目不暇接之勢,一時裡,眼中只有面前這一雙玉人,心下但覺得甜蜜溫馨,什麼尋親報仇,什麼闖蕩除魔,早已被那股幸福浪浪潮,衝擊得無影無蹤了。

其實,這並非李玉琪無智無勇,見色忘義以致於此。

換個別人,處之於他那種左擁右抱,新婚燕爾之時,戀閨忘我之態,或更勝之百倍呢!

實則,這數日以來,局面驟變,蘇玉璣由男變女,朱玉玲計決從權完婚,事情到此地步,著著出之於李玉琪意料之外。

想那李玉琪,雖然是武功蓋世無匹,聰敏絕世無倫,但到底還是個年輕小夥,江湖歷練先不說他,人情世故之所知,也極其有限。

這一旦驟墜溫柔之鄉,贏得了一對如花美眷,嘗得那人生至樂滋味,又怎不如痴如醉,樂而忘蜀呢!

故此,李玉琪盼顧之間,飄飄然如飲瓊漿,但覺得胸中怦怦,意馬人猿,情不逢禁地伸出雙手,分別撫捂在兩姝玉頰之上。

朱玉玲經那珠光之耀射,己有醒意,驟被李玉琪一手撫覆,那練功之人,警覺之心何等強烈,哪還有不醒之理。

只見她妙目驟睜,閃現處望見李玉琪踞中而坐,玉面生輝,朱唇含笑,星目中閃射出萬縷情絲,注視著自己。

四目一觸,朱玉玲但覺得周身一緊,似乎被她玉哥哥眼中所射出的情絲纏不結實。

只是,這情絲纏得雖緊,朱玉玲不但不以為苦,反似甘心懷有願,樂於接受一般。

朱玉玲綻唇一笑,勝似海棠驟放,舒玉臂握住那隻捂置在自己頰上的大手,移於唇邊,輕置一吻之後,方才暱聲道:“玉哥哥,你怎的不多睡一陣子?現在才什麼時候啊?”

那語聲幽暱婉轉,煞似鶯聲鳥語,娓娓道來,關注恩愛之懷有,溢於言表,說罷,一雙鳳目,亦放出萬股情焰,傾注在李玉琪面上。

李玉琪本己是心蕩神移,哪再堪承受這萬股熱焰炙烤,哪還能不像是雪獅向火,一烤即溶了嗎?

故此在四目再接之時,李玉琪痴痴一笑,意似未聽清朱玉玲問話,並不回答,一伏首,擁住朱玉玲螓首,再仰腰,覆在錦被之上,輕憐蜜愛,至額、至眼、至鼻,而止於唇,將朱玉玲吻得嬌喘微微,若不勝情。

螓首連搖,好不容易將李玉琪雙唇搖脫,舒纖掌抵住那要印在的嘴唇,吐氣如蘭細聲道:“玉哥哥,天都亮了,請你別纏我好嗎?昨夜……”

說至此,她那粉頰陡顯飛紅,馬上住口不言,面上眼中,卻流露出一番哀告的神色來。

李玉琪微微一頓,又顯出痴痴一笑,三不管伏首又吻,朱玉玲似覺得情朗情深,不忍嚴卻,又似是無可奈何一般,竟而在幽幽一嘆之後,把臂摟往玉哥哥脖頸,牢牢不放。

一旁蘇玉璣,不但是早已與朱玉玲一齊醒轉,卻也似解去了媚香之毒,功力已經恢復。

只是,她卻眯著眼裝睡,偷窺這一場香豔惹火的好戲。

只是,蘇玉璣並不能佯裝到底,故而,一見那朱玉玲欲拒還迎的模樣,竟不由“嗤”一聲,笑出聲來,

這一張床榻能有多大,李、朱兩人,雖是正處在緊張繾綣關頭,亦然是聽得清清楚楚了。

李玉琪聞笑一停,朱玉玲乘勢輕推,倏分兩口,朱玉玲就在被中,一下擰得蘇玉璣“哎呀”出聲,嚷道:“哎呀,玲姐姐好狠,拿我作出氣筒嗎?人家好好地睡覺,又沒惹你們,幹嗎擰人呀,哎呀,好痛,玉哥哥你不管,擰死人了,咯咯……”

大概是朱玉玲又擰又搔,才弄得蘇玉璣又是呼痛,又是嬌笑。

李玉琪瞥見這一對嬌妻,打鬧得煞是有趣,聞言不但不管,反而又欠身坐起,讓開地盤,在一邊靜靜欣賞起來。

朱玉玲一見李玉琪讓開,就在被內,用力一拽,將蘇玉璣按住,邊搔邊恨聲怨道:“你這個沒良心的,在一邊看人家受罪不說,擰你兩下就說我狠了,也不想想,人家昨夜要不是為你,哪會……”

哪會“什麼”,朱玉玲沒說出來,三人心中可全都明白。

李玉琪展顏大笑,狀至得意,朱玉玲面現羞紅,搔抓更甚,蘇玉璣咯咯嬌笑之餘,嬌喘頻頻,斷斷續續地告繞道:“好姐姐……小妹……知罪了,求你……饒過……這一遭吧!……玉哥哥救命……笑死人了……”

說著,被中玉腿亂蹬亂踢,玉體戰顫扭轉,己笑得上下氣息不接,連眼淚都滾了出來。

那錦被能有多重,被這位功力己復的蘇玉璣,一陣踢蹬,早已有一半滑溜榻底,顯露出一對裸纏一起的光潔胴體來。

那胴體一般的雪白晶瑩,玉肌冰骨,一般的纖細合度,嬌小玲瓏,李玉琪看在眼裡,朗目中奇光陡現,心臆間神蕩魄移,立時裡笑聲突止呆住出神。

朱玉玲猛覺得身上一涼,錦被滑脫,立即鬆開蘇玉璣,電閃般抓住錦被,重新為兩人蓋上,蘇玉璣己是更笑不出聲音,蜷伏在朱玉玲懷內喘息。

兩人同時聞得李玉琪突止住朗笑,煞是奇怪,不由自主兩人對視一眼,齊齊轉頭,向李玉琪瞧去。

哪知,就在那六目一觸,三人竟同時若遭電擊,全不由心頭猛震。

但聞朱、蘇兩人,齊聲驚呼,李玉琪朗笑又起,笑聲裡,榻上陡地飛湧起一物,巧不巧,正罩在屋角邊那一堆明珠之上,而榻上,此時那驚呼之聲,也亦早停,代之而起的,不但有嗤嗤的嬌笑與那微微的嬌喘,中間或有一兩聲細弱的呻吟加雜其間,交織成一片春情,在這無邊的黑暗,泛溢波盪。

樹窟之外,此時,天色也不過剛剛黎明,空中,一輪紅日,冉冉自東方升起,許是嚴冬的緣故吧。

那紅日雖然是光芒萬丈,卻有些冷冰冰的,漠化的寒風,呼呼驚空而過,吹走了所有的雲霞。

使得那蒼天之上,除了一兩顆返歸的星星之外,空蕩蕩別無他物,因此,倒使那紅日,顯得寞落至極。

地上,那土山四周,倒是挺熱鬧的。

靈鳥雪兒、神猱紅兒與神珠碧兒,雙雙棲踞在巨松之巔。

神珠碧兒像是顯得頗為無聊,在巨松枝頭,遊戲般撤布了一隻巨網,只是那蛛絲並不很粗,卻異常細密,便是那細小的蚊蟲,也不能飛過。

但此時,正值冬季,蚊蟲之類,即使是幸未凍斃,也早已蟄伏不出了,故此,碧兒獨踞網心,神態間懶洋洋的,一點也不見精神。

八哥雪兒,棲息在松頂細枝之上,弄翎梳羽,精神百倍,不時吱吱地脆叫兩聲,像是在吊練嗓子一般,與碧兒闔目養神之態,大異興趣。

樹下,有兩個破酒罈,想是那雪兒、紅兒打破的。

神猱紅兒,在樹下巨石之下,冥目跌坐狀如老僧入定,正是在乘這朝陽初起之際,習練那李玉琪所授的大龍不動禪功。

看他的樣子,莊嚴端正,呼吸之間不但是氣息深長,紅髮上,更隱隱直冒白氣,漸漸地,連周身全都罩起,遠遠望去,像是一團霧影。

這分明是功力精純,火候己深之像,樹上的雪兒瞥見,不由得暗贊這猴兒有點道行。

至於那兩匹龍駒,“望月”“蓋雪”卻無這般安靜,此時,早已經帶領著那匹黑馬,飛馳得無影無蹤了。

不過,雪兒並不著急,他知道這兩馬通靈聰慧,未得到主人的許可,決不會遠離逃脫,此時,只不過去尋找水草食物去了。

果然,不一會兒,遠處一座山巒樹叢之間,馳出三匹駿馬,領頭的是“望月”,捷如電閃,長嘶龍吟,聲震四野,似是在催促後面的夥伴加油。

後面,追隨著望月的是那匹健馬,那健馬在凡馬群中,雖然也百中精選,但此時與望月比賽腳程,卻顯然相差遠甚。

然而,他的確不得不拼盡全力以赴,否則,緊隨在後面的“蓋雪”龍駒,便會毫不留情地用馬首或前蹄,撞他蹄子。

這一來,那馬可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無處訴了。

因此,當三馬馳上士山之時,那“望月”“蓋雪”不但是精神抖擻,絲毫未顯出勞累之態,還繞著那邊土山,大兜一陣圈子,方才停住,互相摩鼻親熱歡嘶,似互誇對方腳力高強。

那黑馬早已伏臥山上,張大了馬嘴,猛喘了起來。

於是,這四周的一切,重又靜止了下來。

而遠方,遙遙望去,幾乎是在那天涯盡頭,己有了極其短小的人影,開始晃動,但在這土山四周,卻並無出現過人蹤!

直至中午樹窟中突地冒起了一條藍影,那藍影並未在樹巔稍頓,便直接飄落在樹下。

但見那藍影斂處,現身的正是李玉琪。

李玉琪狀極愉快,落地後先對著東方,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驀地便仰首清嘯,聲色清越幽遠,中氣充沛業有純,嘯罷,面帶微笑,玉頸微昂,雙手倒背身後,竟自踱起方步子來。

只見他丰神玉貌,超卓不群,北風輕掠,衣袂翩翩,望之直似是神仙中人,冉冉飄降到這滾滾濁世中一般。

那一干禽、獸、蛛、馬、靈慧異類,一發現這可愛可敬的主人,突然現身,立即都各發出了一聲不同的歡迎之音,迎上前來,將李玉琪圍在中央。

神蛛碧兒全身縮成拳頭大上,附踞在李玉琪臂上,“嘶”“嘶”而鳴,聲音雖有點兒刺耳,卻充滿欣喜善意。

神猱紅兒拉著李玉琪的右手,在地上是又蹦又叫的,一點也沒有適才運功之時的安靜樣子。

兩匹龍駒,並頭阻在李玉琪面前,唏聿聿長鳴齊嘶,表示偷快,既使那匹最蠢的健馬,也跟在李玉琪身旁,湊著熱鬧。

只有雪兒,最是得寵,棲息在李玉琪肩上,一連串婉聲兒置疑道:

“玉哥兒呀,裡面那另一位新娘子是誰啊?怎麼會好面熟嗎?璣哥兒哪裡去了呢?你去找他了嗎?還有,我們什麼時候上金陵呀?”

李玉琪雖然失笑,卻又不由為著那最後一個問題,而猛然醒悟了不少。

李玉琪伸掌拍了拍兩匹龍駒的額頭,表示慰撫,接著舒掌令神蛛碧兒,躍到掌上託著。

繼續緩行踱步,邊走邊向那雪兒解釋,那另一個新娘子便是蘇玉璣。

“蘇玉璣不是個哥兒嗎?”雪兒疑道。

李玉琪不得不就這一點,詳加說明,說畢,又對那雪兒敘述出這次之所以成婚之理,乃是因事急從權之故。

最後,何時長途金陵,李玉琪一時確不好決定,不是不能走,他確實是不願意離開,不是嘛,這才是他們新婚的第一天呢。

因此,李玉琪道:“再停一二天吧,璣妹妹身體還未復原呢!”

說完,思索一陣,繼道:

“對了,等會兒我去寫一封信,向朱家伯父母,報告此事之經過情形,雪兒你為我送上好嗎?明天后天,後天你一回來,我們動身好了!”

這送信雖是不苦差事,雪兒卻不以為然,欣然答應,又與玉哥兒談了會別的,突聞得樹頂,嬌音驟至,喚道:“玉哥哥,快來啦,快回來吧!”

李玉琪欣然應好,雙臂輕震,雪兒、碧兒,雙雙飛開,李玉琪亦化一縷淡藍,射升至樹巔,閃目一瞥,蘇玉璣著一身淡青天蠶晶絲織就勁裝,俏立窟畔。

陽光下,粉面兒亦喜亦嗔,明眸裡含情凝視,勁風中,百褶羅裙與一頭披肩秀髮,輕飄飄向縱拂盪,宛如是弱不禁風,恍然欲乘風歸去一般。

只看得李玉琪心生憐愛,慌不迭上前擁住她道:“璣妹妹,你怎的上來,這兒風大得緊呢,小心吹壞了身子,這可不是玩的!”

蘇玉璣嗤地一笑,朱唇驟綻,皓齒微露,小鳥依人般,倚伏在李玉琪懷內,吐氣如蘭,卻頑皮得纖指按著李玉琪鼻頭,又怨又喜地嗔道:“哼,現在你倒像關心人家,為什麼剛才就不管人家的死活了呢!”

話未完李玉琪竟哈哈出聲,蘇玉璣粉面一紅,舒指挾住李玉琪鼻子,急啐道:“你還笑,你還笑,看我不擰下你的鼻子來!”

說是說,別說李玉琪那鼻子不容易被擰掉,就是她真能擰得焉,也還捨不得呢。

蘇玉璣雖然並未真擰,李玉琪更是未覺得有何痛癢,卻己似受不住了一般。

只見他雙臂一緊,貼身擁住那蘇玉璣纖腰,住聲停笑,蹩眉皺頻,噓噓呼痛,求饒乞降道:

“好痛,好痛,哎呀,璣妹妹饒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笑了!”

這一副模樣,神靈活現,蘇玉璣被逗得“嗤”地笑了半天,旋又正色莊容,裝出一副雌老虎的姿態,兇霸霸地說:“看在你尚知悔過,又是初犯的份上,權且網開一面,放過一遭,下次如敢再犯,定非擰去鼻頭,以戒再犯不可,知道嗎?”

說完,未等回話,便己然止不住,嗤嗤嬌笑起來。

然而,李玉琪裝得更像,聞言故意愁眉苦臉著,連應:“是,是,下次不敢!”

蘇玉璣瞥見,咯咯笑倒在李玉琪懷內,竟而直不起腰來。

一旁,八哥雪兒雖然道行深厚,卻未曾見識這等場面,故而目見這一對新婚大婦,一會兒正容相責,一會相擁巧笑,一時竟是不懂,到底是搞的什麼名堂,不由瞠目脆聲問道:

“玉哥兒,你們怎麼了嗎?吵吵笑笑的幹什麼呀?”

這夫妻間打情罵俏,佯怒痴喜之事,本就是隻可會意,難以言傳的事,這怎好解說呢。

何況那雪兒身為異類,雖然靈慧敏聰,卻未必能立即讓它明白。

故此,蘇玉璣嬌笑更甚,李玉琪卻是正在作難,好半晌,方才含糊應道:“沒有事嘛,她她……”

她,她什麼?李玉琪“她”了半天,她不出不下文來,幸虧那窟底又升起了嬌笑,喚道:“璣妹妹,你笑什麼啊?還不下來吃飯嗎?”

李玉琪聞聲,方才“她”出來道:“她是來喚我吃飯的!”

說完,也不管雪兒懂也不懂,逕自摟住仍在痴笑的蘇玉璣擁身飄墜墜入樹窟中去了。

上面雪兒果然尚不瞭解,聞言,自語道:“叫你吃飯也用不著又吵又笑的啊,真是莫明其妙!”

樹底李玉琪聞聽得雪兒自語,驟然失笑。

蘇玉璣瞥見,忍住笑一瞪鳳目,李玉琪趕緊把那剛剛裂開的雙唇,重新閉攏,卻伏首欲親蘇玉璣綻開的朱唇。

蘇玉璣輕輕在玉哥哥胸上擂一拳,掙脫懷抱,推開暗門,搶先入內,又回頭做了個鬼臉,悄啐一聲:“沒羞!”

瞥見李玉琪作勢欲撲,嚇得驚叫了一聲,嬌笑著搶入室內,一頭鑽入正在整理桌椅的小玲懷內,撒嬌告狀道:“玲姐姐,你看玉哥哥欺負我!”

朱玉玲湊趣兒,輕拍著璣妹妹香肩,安撫道:

“乖乖別怕,姐姐幫你,快坐下息息吧,玉哥可還不曾來呢!”

說著,將蘇玉璣扶坐椅上,自去門中,迎接李玉琪。

李玉琪正在天井中,踱步而來,瞥見朱玉玲腰繫圍裙,袖挽玉腕,襯著那一身紫裳與那安樣的體態,更顯似一名容光豔豔的家庭主婦,與蘇玉璣相較,雖然是體態、容貌、身段均極相似,卻似是顯然不同。

蘇玉璣性情兒嬌憨俏皮,讓人見著她,不由自主心生愛憐,朱玉玲則較之沉穩安祥,使人有如沐浴春風,自然會產生舒服又敬愛的感覺。

李玉琪展顏微笑,喚了聲“玲妹妹”。

朱玉玲報以清笑,舒掌挽住李玉琪,婉聲道:“玉哥哥,快來吃飯吧,再等一刻就要涼了呢!”

說著,瞥見蘇玉璣裝成氣鼓鼓的樣子,繼道:“看你把璣妹妹嚇成什麼樣兒了,還不去陪不禮嗎?”

李玉琪果然聽話,飛真上前一揖到地,道:“娘子請勿生氣,小生知罪有禮了!”

朱、蘇玉璣兩妹咭咭而笑,李玉琪哈哈朗笑,一時間,笑聲滿堂,三人好半晌方才落坐用飯。

餐罷,蘇玉璣搶著收拾,李玉琪見那朱玉玲將室內明珠,盛放於兩個玉盤之內,上罩紅紗,使珠光流轉粉紅,恍如兩盞宮燈,將一室映照得強弱適度,看上去舒服異常。

李玉琪就在桌邊坐下,候兩人收好碗盤,奉上香茗之時,方將欲著雪兒送信曲阜,稟告二人成婚之事說出。

朱、蘇兩人,自然唯玉哥哥之命是聽,何況是向家人報告喜訊兒呢!

故而朱玉玲首先贊好,立即洗筆磨墨,請李玉琪執筆。

李玉琪當仁不讓,頃刻間揮就一箋,首稟乃因中了海外陰陽雙魔弟子暗算之故,不得不從權完婚之事,亦述明蘇玉璣亦女扮男裝,而今亦已一併娶過等情,以便使北儒朱蘭亭明瞭箇中情形。

朱、蘇兩人看過一番,認為滿意,三人並籤姓字,向北儒老夫妻叩安,最後,小婦李玉琪喚下雪兒,繫於鋼爪之上,囑咐它速去速回。

雪兒己然去過兩次曲阜,自然老馬識途,聞言只說了聲:“玉哥兒放心!”

便自鼓翼飛去。

在以後的兩天之中,李玉琪左擁右抱,于飛之樂樂融融,而直把這樹窟地室,視作了天堂仙境,再也想不起,要去金陵的那回事兒了。

至於那朱玉玲與蘇玉璣,過去就已經深愛著玉哥哥,誓欲以身相托。

如今,“求仁得仁”,素志得嘗,哪能不喜慶蒼天有眼,作成好事,而亦有與那李玉琪同樣的感覺呢?

故此,這一雙新婚夫婦之間,恩愛愈恆,平日裡彼此都是亦步亦趨,捨不得分離半刻,相好的程度,直似那密裡調油一般。

只是,由於李玉琪體質大異,又加以初嘗甜頭,不免於索求過多之故,朱、蘇兩人雖習得真陰鎖陽之術,集合兩人之力,仍然是引以為苦。

因此之故,第三日晚,蘇玉璣佯裝叱責,朱玉玲軟語乞求,好不易費了大半日唇舌,方才博得李玉琪首肯,到另一房中獨宿。

初時李玉琪獨臥一榻,確實是有些不慣,心中老想著偷偷回去。

但想想兩天來,兩位妹妹那等楚楚可憐婉轉承歡的模樣,不由得心中又好笑得意,又覺憐惜不忍,便只好靜下心來,把念頭轉開。

他這一轉念,思及其他,不禁有些兒省悟,暗責自己不應貪圖這眼前之歡,而忘掉了親仇大事。

一憶及親仇,那正被他忘去多時的惡夢,重又兜上心頭。

他驚然世齒,重申他自己的誓言,即便是尋遍天涯海角,也得把毀家仇人找著,把仇人碎屍萬段。

一想到找仇人,便不由又想起那唯一知道仇人來歷,姓名的玉琳表姐與玉瑛表妹兩人來呢!

想到這一雙姐妹,李玉琪便不禁有一種愧疚的感覺,自心底升起。雖然,這一切的作為,而冥冥中機緣湊合,使李玉琪仍有愧對的感覺。

因此,在暗中,在李玉琪心底,緩緩浮現了一對雙生的姑娘,似乎在用那兩對大而靈活的眼神,叱責著李玉琪,那神色那麼悽婉,眼神充滿著失望與嘆息,那似乎是說:“玉哥哥,你對不起我們呀!”

李玉琪惶惑了,雖然他並不曾真不受到這種責備,而只是出於自己的幻想,但他都已經受不住了。

因為,他對於趙玉琳、趙玉瑛姐妹兩人感情之深厚是刻骨銘心的,她們倆可說是他的兩個影子。

他們之間,從小便沒有任何的隔閡與秘密。

雖然有三個不同的身體,雖然是分離了達六年之久,在他的心中,卻仍然是尤如一人。

從小,從對於琳姐姐便充滿了摯愛與依賴,雖然趙玉琳比他大不了一個時辰、卻仍能像一位小母親一般,照顧著他與趙玉瑛的生活,那時,他可以一日不見媽媽,卻不能終天不見玉琳。

他雖是一個男孩,與趙玉琳同樣大的男子,但一到趙玉琳面前,便會忽然變小了不少。

那時,他會撒嬌,他會故意乞求著琳姐姐為他做這做那,然後注視著琳姐姐認真忙碌而欣悅的樣子,引以為笑。

然而,奇怪得很,他卻從不曾像這般地待過玉瑛,他覺得自己應當保護玉瑛,扶助玉瑛,愛護玉瑛,在玉瑛的面前,他忽然地長大了許多,而轉而接受玉瑛的撒嬌了呢。

目前,朱玉玲、蘇玉璣兩人的性情與態度多少有點兒與趙氏姐妹相同,尤其是朱玉玲,自從與李玉琪訂婚以後,態度轉變,對李玉琪溫柔體貼,照顧得無微不至,便個像煞趙玉琳,李玉琪身受之餘,雖然感動,卻永遠拉不下臉兒來,故意撒嬌裝痴,以博取玲妹妹歡心。

因此,在李玉琪心中,雖己有此等齊人之福,卻仍然渴念著趙氏姐妹,也害怕將來,不能得到她們的諒解。

因此,李玉琪不禁暗暗地擔憂,喃語道:“琳姐姐,你能原諒我嗎?呼……”

他得不到答案,而只有以嘆息來表示心中的焦慮。

於是,在憂慮與嘆息聲中,時間恍如停頓了一般,雖然,在這地下室內,得不著陽光與陽光來令人判別時間的進展。

但以那李玉琪的天耳通神力,卻可由山上群獸的活動聲響中測知,這星夜己是快消失。

白晝終於在等待中降臨了人間,李玉琪在惺忪中隱聞唏聿聿的馬嘶之聲。

他懶懶地不想起身,欲補回這徹夜的不眠,但隨即被那繼聞的怒嘯之聲,打消了此念。

他翻身坐起,細辨那嘯聲果然有異,那嘯聲顯然是神猱紅兒所發,並不見異。

有異者乃是紅兒的嘯聲憤急,似是遇上了對頭強敵,而另一嘯聲,尖嘯嚎亮,卻甚是陌生。

李玉琪立即著衣,一邊猜疑外面到底發生了何事。

李玉琪推門出室,對面朱、蘇兩人己似被嘯聲驚起,李玉琪顧不得過去,只大聲招呼了一句,便側身由暗門中升出樹窟。

樹窟外,晨光曦微,逆風獵獵,刺骨生寒。

天空中,陰雲密佈,蔽日遮天,與地下室內那一種無日無夜,無風無雲的氣氛大異。

李玉琪練就鐵骨鋼筋,雖己是寒暑不侵,但是見著這一番惡劣景象,仍不由微微皺眉。

李玉琪飄立樹巔,向紅兒發嘯處閃目一瞥,便見紅兒正與兩個裝束奇特之人,鬥在一起。

那兩人功力甚高,招式極為神奇狠辣,兩人四掌,將紅兒圈在中間,迫得那紅兒厲嘯連連,似是己吃了暗虧。

李玉琪劍眉一軒,仰天一聲清嘯,嘯聲中,輕飄飄落向山下,聲住人落,微微一分雙袖,發出了兩儀降魔禪功真氣,將那兩人的攻勢阻開。

那二人打著正起勁,突聞得清嘯振耳,劃空而至,分明是來了上乘高手,心方驚詫。

眼前,藍影兒一晃,一陣奇香過處,兩人攻出的招勢掌風,卻有如撞在一堆棉花堆裡,軟綿綿,再也用不上勁。

兩人一怔,慌不迭撤招後躍半丈,閃目處,入眼卻是個俊煞美煞,也文弱煞的少年書生。

便不禁微“嗯”出聲,細細打量了起來。

李玉琪將兩人攻勢阻住,並未進擊,負手含笑,也凝眼打量。

只見那兩人,像貌頗為秀美,面白無鬚,年齡均在三十歲以下,著一身奇異紅裝,各背一口寶劍。

從那兩對閃閃放光的俊目中測知,功力亦必不凡。

這一看,李玉琪不由心生好感,便立即拱手為禮,微笑朗聲道:“敢問閣下大名,何故與小生的紅兒動武?若是這紅兒無禮得罪,小生旋命它向閣下請罪就是!”

那兩人聞得李玉琪語氣和平,以為他懼怕兩人,對望一眼,詫愕之態盡收,倨傲之氣升起,那年齡較長的一人,下巴微揚,一指李玉琪,答非所問地道:“喂,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啊?這猴兒是你養的嗎?為什麼支使它無緣無故阻住老爺們的去路呢?”

聲音尖細,與語氣一般頗不悅耳。

李玉琪心想:

“看你年紀才幾許,這個娃娃是你叫的嗎?說話怎麼這般無禮!”

想著,不由得心頭微怒,但轉念又想道:“人家說紅兒無緣無故地阻他去路,這可是紅兒的不是,我又怎可隨便逞強呢!”

故而聞言,李玉琪轉頭白了紅兒一眼,竟似責它多事。

哪知紅兒,竟還有理,指手劃腳,“吱吱”叫個不休。

李玉琪與紅兒相處己久,知它意思是說,那兩人慾入樹窟,故對予以阻擋。

李玉琪見狀,猜知兩人必是有為而來,便即朗聲一笑,道:“在下李玉琪,敢問閣下可是來找那辣手仙狐葛紫荷嗎?”

兩人聞言,似覺意外,同聲笑道:“小娃娃你怎知道?我倆正是葛紫荷的師兄,也正是奉有師命,來找她探探消息的!”

李玉琪猜得不錯,這兩人不但是辣手仙葛一流人物,還有同門之誼這還會是什麼好人。

想著,面色一沉,星目中神光炯炯,掃視了二人一眼,道:“果然兩位是海外陰陽雙魔的門下弟於,但不知姓什名誰,如蒙見告在下,便指示你去尋找那葛紫荷的蹤跡!”

那兩人見李玉琪竟敢直喚師尊綽號,心中大怒,那年輕的一位,作勢欲撲,尖聲叱罵道:“好小子,你竟敢侮辱大爺師尊,我刑震霄非教訓你不可!”

另一年長之人,似較沉穩,舉手止住刑震霄妄動,尖聲陰笑道:“告訴你不妨,但說出之後,你須將葛師妹去處說出才行!”

李玉琪朗笑道:“好,一言為定!”

那人尖聲道:

“大爺黃震宇,人稱東海飛狸,這位是我師弟刑震霄,人稱東海飛魚,均是東海‘和合長春島’島主,陰陽雙仙門下弟子,前數日因接獲葛師妹靈鴿飛書,我兄弟方才兼程趕來,探看究竟,今你既知我師妹下落,可速供出,若無干系,大爺等也不為己甚,念在你年幼無知份上,決定放你一條生路就是!”

書中交待,這兩人是海外陰陽雙魔門下,數日前在魔島上接獲葛紫荷丫環翠兒靈鴿傳書,奉師命乘駕所養“巨嫋”,兼程趕來一察究竟。

當時那翠兒,被李玉琪點中“巨骨穴”暈倒榻上,一個時辰之後,悠悠醒轉,心知有異。

立即起身著衣,悄悄奔至葛紫荷窗下,向內一望,只見她主人葛紫荷,赤條條仰臥地上,狀似暈絕。

榻上,則有一雙不知名男女,正在作那見不得人的風流事兒。

那翠兒不知她的主人已經死了,只當是也和自己一樣,被人點中了穴道,暈了過去而已。

她本身武功不高,卻因受辣手仙狐多年的袁陶,人變得機警狡猾異常,一見她主人那麼高功力,竟被人點倒,憑一己之力,決無能力制敵救人。

眼珠兒一轉,心中己有計較,悄悄退回室內,匆匆寫了張紙條,說明她主人已被強敵制住,請速來救援待語。

裝入靈鴿爪上鐵筒之內,閃出暗門,將靈鴿撒開放起,她自己也想乘機悄悄藏開,以免被波及。

哪知,朱玉玲早已到達,正等在樹巔,雖因一時失察,未曾截下靈鴿,卻將後上來的翠兒一舉擒住。

那海外魔島,乃處於浙江境外,靈鴿為陰陽雙魔特別餵養,用來傳信的異種,故雖兩地相隔數千裡,也不過二日一夜之間,那靈鴿便自飛達。

那陽魔接獲此訊,又驚又怒,立即遣派大、二弟子兩人,乘駕巨嫋找來,臨行囑咐,如尋著葛紫荷,不必立刻返島,可留在中原一帶,與雪山雙頭老怪門人聯絡,以便前討那逞兇武林之大舉。

那“嫋”乃是一不孝之烏,夫西謂之流離,寄巢生子,大則食其母,性極殘忍,陰陽雙魔也不知何時,收復了一頭,竟然大如巨鵬,兩翅翼張,寬達兩丈,可供兩三人乘坐。

那東海飛狸黃震字,東海飛魚刑震霄,為陰陽雙魔的首、二弟子,隨師數十年,己深得雙魔真傳。

不但武功深窺堂奧,便是那採陰補陽之術,也已是盡得神髓,兩人實際年紀,己達五十以上,外貌卻活似二十許人。

兩人與葛紫荷當年共處魔島,早有瓜葛,師兄弟雨露均霑,平分春色,只是十幾年前,葛紫荷奉命遠遊中土,一直未曾返島,師兄弟兩人,都對那葛師妹一身媚術,思念非常。

這一奉師命出尋,又可在外逍遙流連,哪能不喜上眉梢,慌不迭乘梟飛越大海,直嚮往日葛紫荷飛書所述之居處尋來。

巨嫋飛行果然迅速,不一日便到了蘇省上空,但那地方兩人均未來過,雖知有明顯記號所尋,一時裡卻也尋不著。

故此,一入蘇境,兩人便命巨嫋盤空低飛,專在那山巒叢中尋找。

這一來,不免耽擱了若干時候,直到這日的清晨,始才遠遠地發現這一座土山巨松之處。

兩人命巨梟落下,當細察地形無誤後,揮手令巨梟先行回島,便立即飛身向山上撲來了。

那神猱紅兒,奉主人之命露宿在外,一來是照管馬匹,二來也肩負有警戒之責任的。

這日清晨,突見上空降下一個烏黑巨鳥,形態兇惡怪異,心中便已生惡感,及見那鳥背上走下兩人,逕自向山上走來,心中更怒,故不待兩人走近,立即悄沒聲息地飛縱而出,阻在那兩人身前。

黃震宇、刑震霄兩人見多識廣,驟見紅兒,雖驚詫何來的一隻百年難得一見的紅髮神猱,卻並未將它放在眼中。

故此,刑震霄一見他阻住去路,三不管舉掌就打。

那紅兒生為百獸之王,自然不會怕人,再因那李玉琪,授以神猱掌法,初次施展於泰山腳下,把個活閻羅諸煌,戲弄得不亦樂乎,使它自以為除主人李玉琪之外,再無堪為敵手之人。

所以這一閃一見東海飛魚刑震霄年紀輕輕,竟敢率先動手打它,那紅兒心中,不但惱怒,也極為勸敵。

故紅兒一見掌到,不但不避不讓,竟還是不曾運動,只輕輕舉起毛手,推迎了上去。

以紅兒之意,兩掌只一接實,那人雖不致受傷,卻非被震飛不可。

卻不知刑震霄不但功力精純,火候獨到,同時也識得紅兒力大無窮,周身刀槍不入的特性。

故看似隨意舉掌劈打,暗中卻早將全身功力運足,運聚於右掌之上,只待兩掌堪堪相接之時,方才猛力外吐。

故此,那兩掌猛地接實,但聞“砰”的一聲,勁力四溢,激卷得地上的泥土和碎石,四面飛揚。

紅兒這一下可吃了虧,兩掌一接,竟不但未將人震飛,它自己反而立足不穩,蹬蹬蹬連退了三五步遠,方才站穩。

不過,對方也未必討巧,表面上雖只是身形稍晃,足下未移分毫,那一條右臂,卻震得痠麻交作,一時裡,竟再也提不起來了。

紅兒雖未受傷,卻何曾受過挫折,那還不立即暴怒,兇狠狠雙臂長垂,身軀半蹲霍地一聲怒吼,突地撲上,在空中長臂一圈,猛地推出。

那東海飛狸黃震字,一見紅兒這等威勢,也自心驚。

瞥見它暴起對師弟發難,立即怒叱一聲,旋身滑步,一飄身掠至紅兒側面,駢指疾點紅兒“鳳眼”穴。

對面那刑震霄右臂被震,一時不能使勁,身手仍是不凡,一見紅兒發難,也早以拿捏好時候,但等紅幾雙掌堪堪及胸之時,猛地一仰身,左腳尖猛點地面,向後倒射。

同時間,右腳尖探入紅兒胯下,向下陰上勾去。

這兩人攻勢,不但凌厲捷速,更狠在辛辣怪異,令人防不勝防。

那紅兒雖然靈慧,但一來是個畜類,二則臨敵經驗又極不豐,鬥力尚可,鬥智則就差了。

故此,這兩人聯手一招,紅兒雖無察覺,身在空中,卻亦無力藏避,暴吼一聲,兩隻毛腿一蟋,護住下陰,右臂向後一抓,欲破解後方點來一式。

但就這樣,下陰鳳眼兩處,雖然藏開,毛腿與背後,卻早已各中一掌一腿,雖不覺痛,那紅兒心中卻氣得要死。

氣是氣,紅兒連吃兩次小虧,卻不敢再事輕敵,故當一落地,便立即將神猱掌法施開。

掌起處風生五步,腳踢時,飛沙走石,一時間,雖不能將對方擊敗,卻也能堪堪敵住了。

卻不料,那兩人功力確有詭異獨到之處,一見這紅兒招沉力猛,不可力敵,便自一打招呼,各使出一套見所未見的怪異小巧的功夫,與紅兒遊鬥,更不時詭招屢現,擊中在紅兒身上。

紅兒縱然是鋼筋鐵骨,也不免又痛又癢,只急得怒嘯連連,震天動地,也將他主人李玉琪引來。

且說李玉琪聞得那東海飛狸,恬不知恥,竟稱那魔島為和合長春島,尊那陰陽雙魔為陰陽雙仙。

更大言不慚,將別人的生命,說成活像是真個掌握在他的手中,心中不由又氣又笑,也故意冷冷地道:

“要找你等師妹不難,只要到閻羅王那裡,在下保你尋著就是!”

那東海飛狸兩人驟聞此言,尚以為閻羅王乃是中原綠林道某人的綽號呢,故此並未生氣,卻又追問道:“那閻羅王住在哪裡啊!”

李玉琪存心觀耍,料想不到兩人倒這般認真相詢,不自禁“嗤嗤”一笑,旋又正色道:

“兩位但到冥府鬼府之下,便不用找,那閻羅王也會差鬼拘你,兩位何必急急作出這等猴急之態!”

此言一出,再蠢的人也能聽懂這話中之意。

那東海飛狸、飛魚,本來就是性情殘暴,好淫嗜殺的人,哪能忍耐李玉琪這如此戲弄。

但見他兩人,同時暴叱,“嗆”“嗆”二聲龍吟,二柄寒光閃閃的寶劍,已然撤在手中,黃震宇劍尖一指李玉琪,氣咻咻尖聲叫道:

“小子,你說,你快說,是哪個畜牲,將我葛師妹殺了?”

李玉琪劍眉軒動,星目陡閃精光,這可是被那東海飛狸罵起了火,也陡地清喝道:“匹夫住口,像你師妹那等淫賊下流之人,人人得而誅之,殺了她為武林除害,為屈死的報仇,難道還不該嗎,儘管施出來好了,在下李玉琪雖然是無名小卒,倒也不懼你們呢!”

這一喝聲雖不高,卻是震耳欲聾,尤其是一雙星目,精光遠射,分明己達內家絕頂火候。

東海飛狸、飛魚,性雖兇殘,卻頗為識貨,一時間撤下長劍,竟被李玉琪聲勢所懾,不敢輕舉妄動,聞言不但未即動手,神色之間,己不如先前倨傲,反稍微緩和陰沉,冷冷尖聲道:

“小娃娃,且慢使氣,我師妹若非是你所殺,又何必為此抬扛,只你肯指出殺我師妹之人,我兄弟自會去報仇,決不會麻煩你就是!”

這顯然是欲想妥協,李玉琪雖然覺得,一來辣手仙狐實死於自己之手,二來又實在看不慣兩人橫傲之態,決心予以懲戒!

聞言故意地掃視了他們一眼,掃得兩人都似乎心底一涼,旋即朗聲道:“殺你師妹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區區在下,兩位如欲報仇,儘管盡力向我下手便了!”

說罷,雙手揹負身後,神態修閒,簡直就未把這陰陽雙魔門下的兩個弟子放在眼裡。

那東海飛狸黃震宇兩人,功力精深,生平除他倆師父之外,從未服過別人,也未遇到過敵手。

平日居於海外魔島之上,以少島主自居,一般下人及所有島上的男女面首,更都是惟命是從。

兩人何曾像這般受人輕視,此時一見李玉琪輕蔑之狀,兩人都不由怒火中燒,頓忘厲言。

齊聲仰天失笑了一陣,黃震宇舉劍一指李玉琪,叱道:“好小子既如此說,黃大爺若不將你破腹摘心,祭奠我葛師妹在天之靈,從此便不回和合長春島了,小子,你亮兵器吧!”

說罷,左手捏劍訣,橫胸一豎,右手劍一立,作了個“舉火燎天”之式,足下暗踩子午樁,寧神凝志,目視劍尖。

靜等李玉琪抽取兵刃。

誰知,那李玉琪仍是一副視若無睹的樣了,見狀仰天長笑,恍若暮野晨鐘,震人雙耳嗡嗡作響,笑畢方道:“在下兵刃甚多,有劍、蕭、扇、杖之分,一時卻不知取用何者為宜!”

黃震宇聞那笑聲,震耳欲聾,面色驟變鐵青,以為對方正在藉此笑聲,提運真氣,因之心雖驚疑,卻是凝神一志,不敢大意分毫,及至聽畢李玉琪之言,不由奇怪得收住勢子,替他出主意道:

“本大爺既然使劍,小子你也使劍好了,盡羅嗦些什麼!”

李玉琪對他兄弟上下打量半晌,搖頭晃腦地說:“不妥,不妥!”

一旁,刑震霄憋了半天,愈看李玉琪行若無事之態,心頭愈加生氣,見狀尖聲暴喝道:

“有什麼不妥不妥的,難道我師兄弟還怕你用劍不成!”

李玉琪故意正色道:“這並非怕不怕,乃是在下私自有一個規矩,凡功力超過在下者,用劍對付,相等則以蕭,較次者用扇,最次者使杖,今因不知兄弟功力如何,故不知以何者對敵為宜,只是若說是因你使劍,在下也就使劍,只怕不出一招,你們就敗下陣去,不但你等丟臉,在下也覺得無趣至極,故而謂之不妥!”

這一番言語,何等欺人,兩人恨不得將他一劍劈成兩半,只是心中也不由有一絲奇怪,何以這文質彬彬的少年,會如此大言不慚,若非真個有點兒真才實料,可真是個十足的瘋子了!

黃震宇一念及此,以手勢阻住師弟怒極欲撲的勢子,狠毒地盯住李玉琪陰惻惻地尖聲冷笑道:“小娃兒,死在眼前,尚敢大言不慚,黃大爺真不服你,好,依你說,你該用什麼兵刃呢?”

李玉琪笑嘻嘻,毫不緊張地道:“我也不知道呀……嗯,有了,這樣吧,我就站在這裡不動,任憑你師兄弟兩人各劈三掌,若能將我擊退一步,我就用劍,若稍有晃動,我就用蕭,若衣袂被你等掌風吹起一分,我就用扇,否則,那隻用杖,同你們兩位玩玩了!”

說罷,似自覺這辦法甚是恰當了,玉面上湧現一絲得意之色,口唇邊掛起一抹泛春微笑,用一對深潭似的大黑眼睛,注視著兩人,隱含著詢問之意。

這哪像是對敵拼命,便是小兒遊戲,也無這般兒戲之理。

黃震宇兩人,不但聞所未聞,若非見那李玉琪衣衫整齊,顏容漾灑,簡直會當他是個瘋子。

故此,黃震宇聞言,以一對不相信的眼光,怔視李玉琪有頃,方追問道:“真的!”

李玉琪又朗笑一聲,道:“君子一言,有何不真,你們就動手吧!”

說畢,也未作勢,仍然是一副閒立的模樣。

黃震宇一見,心下一狠,忖道:“這小子真有些邪門,難道會邪法不成,否則,以兩位師父近兩甲子修為之力,尚不敢說此大話,這小於怎會如此不知死活呢,不過,你既出自願,受我師兄弟三掌,真不死了,也顧不得我,而我也正好為葛師妹報了大仇!”

想罷,對他師弟刑震霄使個眼色,雙雙將劍還鞘,立即運功雙臂,左手掌橫提胸前,以防李玉琪言而不實,驟使暗算,右手掌敢隱肋下,與東海飛魚,一左一右,緩步向李玉琪身邊移去。

這東海陰陽雙魔門下,技藝功力,確也不凡,但見他兩人這一移步,舉動雖極緩慢,卻己是引滿之弦。

功力畢集周身,步履處,那等嚴冬堅凍的石泥交雜的土地,立即踩出二寸多深的足印來。

李玉琪看在眼裡,雖仍然不以為意,卻不由暗贊,兩人功力之精純。

黃震宇兩人,行至李玉琪身側三尺之處,暗踩子午樁,分左右立定,兩人四目,閃掠過一抹狠毒之光,盯視住李玉琪。

好半響,驀地裡齊聲尖叱,同時間左掌一晃,欲分散李玉琪眼神注意,瞬息間似瞥見李玉琪劍眉微皺,各個大喜。

以為李玉琪已被其先聲所奪,陡然間用出十成狠勁,吐氣開聲,隱在肋下的兩隻左掌,同時向李玉琪左右雙肋劈空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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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降魔神障

這兩掌之力,雖說是劈控推擊,並不打實,以東海飛狸兩人數十年苦練之功,少說點也有兩千斤以上勁力。

真個擊中不要說對方是個血肉之軀,即便是千斤巨石,也必能擊飛丈半,碎成片片。

可是奇怪得很,那兩股勁風,挾帶著凌厲狂颶,捲起了遍地塵泥,撲到李玉琪近身寸半之處,竟恍如泥牛入海一般。

不但是風勢立住,便連那漫空塵沙,亦紛紛墜落地下,而李玉琪本人,仍然是一付泰然神態,負手閒立。

不但是夷然未傷分毫,便連那衣站下襬,也未被吹動分毫。

這是何等的神功啊,黃震宇兩人,驚異不說,更是嚇得平舉著推出的右江,怔怔出神。

好半響,刑震霄還過魂來,暗叫一聲:“有鬼!”

縮回手揉揉眼睛,轉過臉望望師兄,也是一付驚異茫然之態,怔視著李玉琪胸前出神。

方想出聲招呼,卻聽李玉琪嗤地一笑,說道:“喂,別怔啦,還有兩掌呢!”

這一聲只羞得兩人面上泛紅,惱羞成怒,同又尖聲兒暴叱,目光下兩人一臉鐵青,剎時間鬚眉怒張,猛地裡挫腰欺身,上前一步,兩人四掌,不約而同地往上一翻,竟用出十二成勁力。

以雙撞掌之式,再翻腕一招“力推華山”,疾若閃電般,向李玉琪左右兩助胸前印去。

這一招,乃是那陰陽雙魔的看家絕學和合掌中的一招,並非是普通的劈空掌法,勁道亦迥異於前。

故而剛發掌時勢子雖猛,勁力極足,卻並無勁風狂飆帶起,勁力內含不吐。

只一印中吐勁,人體外表亦無傷痕,內腑五臟血脈,即便是精鋼鑄就,亦必被震成粉碎不可,端的歹毒至極。

兩人因見對方,外觀雖是個文弱書生,像似弱不禁風一般,卻不料一試之下,竟確具精深奇奧之學,將兩人力逾千斤的劈空掌力,不知用何方法,消之於無形,在心中不但懷疑,更是懼怕。

怕萬一三掌無功,推不動人家丟臉不說,剩下的動手過招,無論對方用何兵刃,也只有捱打的份兒了。

故此,這兩人竟不約而同,狠下心用出極為歹毒的看家絕學,乘對方受約言拘束,不能還手之際,一舉擊斃對方。

一來為師妹報了大仇,二來也為自己除一大敵。

但兩人又怎知,李玉琪身具佛家秘學,習得兩儀降魔禪功,早已是金剛不毀之體,“降魔禪障”無柔不克,無堅不催。

一經運出體外,不要說集合他兩人之力,不能推動李玉琪分毫,即便他兩人師尊陰陽雙魔來臨,亦未必能奈他何呢!

李玉琪宅心仁厚,有意戲耍兩人,雖己運出降魔禪障,將身護住,初出一掌,李玉琪僅將那勁風消解無形,並未反震使兩人受傷。

此時,一見兩人神色有異,目閃狠毒光芒,四掌合勁不吐,印上身來,心中一動,面上立顯溫色,鼻中微“哼”一聲。

說時遲,那時也不過是電光火石的剎那,兩人四掌,已同時印在李玉琪前胸雙助之上。

那兩人同時吐氣開聲,內力猛吐,想使那十二成內力,透入李玉琪體內,震碎李玉琪內臟。

卻不料,就在勁力猛吐之剎那,印掌處突然各生一股灼熱潛勁,自四掌掌心處,穿透而入,經雙臂侵入周身。

那潛勁灼熱異常,恍似一條小火蛇,串行所經脈胳之中,本身所有之純陽真氣,一經遇上,立被其吸收吞食。

而火蛇亦因之膨脹無己,煞然像要爆體而出一般。

這一來,兩人的苦頭可吃大了,想撤掌,己被吸住,想求饒,可又說不出口,一時間,只好咬牙切齒,強忍著內臟如焚,真氣被吞之苦,但額上的汗珠子,卻不肯聽話,一顆顆,一串串,順著面額滾滾而下。

李玉琪視若無睹,雙手揹負,悠然而立,只是那玉面之上,神色極為深沉,而兩人體內之四條火蛇,相反得更顯活躍。

只一刻,己由“太陰肺脈”轉入“少陰心脈”“少陰腎脈”,合匯於“下陰”要穴,循“太陽膀胱脈”向丹田燒去。

這一來,兩人忍耐之力再強,亦受不住這烈火焚身之苦,但聞兩人,兩聲尖聲殘吼,李玉琪俊目一瞥,口中喝道:“去吧!”

倒負的雙手,衣袖兜在兩人腰上一抖,這兩人果如那斷線的風箏一般,並排著倒飛二丈,一跤跌坐在地上,喘息不休。

李玉琪正欲開言,不遠處土山巨松之巔,陡然現出一紫一青兩個人影,疾若天邊流星,掠空而至。

又像是兩隻大彩蝶,翩然飛臨,左右一分,停立在李玉琪身側,兩聲銀鈴般“玉哥哥”

嬌聲響起,緊接著雙臂,立被那兩雙柔荑挽起!

不消看也不消說,那兩人自然是朱玉玲與蘇玉璣兩位新婚的娘子了,但怎的到這般時候,方才出來呢?

李玉琪詫異左顧右盼,入目的不但是兩雙脈脈含情的清澈鳳目,更還有兩付豔若朝霞的裝扮。

原來,這二位娘子,雖然是同被紅兒怒嘯之聲驚起,卻知道只要玉哥哥一人出去,便足以應對一切,故而並不慌張,而逕自梳洗起來。

女人家,尤其是婦人家,更尤其是新婚娘子,梳洗可最是件麻煩的事兒。

蘇玉璣自小就女扮男裝已慣,驟還女服,不要說婦人的髮髻挽不上去,便是那姑娘家的髮辮,也得梳弄上半天,也未必能成。

這一來朱玉玲自然是義不容辭,她每天都先為璣妹妹把頭梳好,才能替自己梳洗。

前兩天朱玉玲亦是梳髻無成,故此每日晨梳弄個半天,還得讓兩人那如雲的秀髮,披拂在肩上。

今晨卻到底被她摸著了竅門,將兩人頭髮,都縮上了後腦,扮成了地道的婦人裝扮。

故此,自不免就多耽擱一些時辰,亦不免令李玉琪在驟見之下,會產生了不同的感覺。

不過蘇玉璣扮成地道的小婦人,性情兒卻是絲毫未改,但見她嬌憨憨地望著玉哥哥唁啃一笑。

鳳目兒一轉,紅唇兒向那正跌坐地上“哼”“哈”不止的兩人一呶,挽住李玉琪一臂的玉手一緊,柳眉兒同時上揚,嬌聲兒問道:“玉哥哥,這兩人是誰呀,大清早就跑來吵人家睡覺,真可惡極了,玉哥哥,你打了他們一頓沒有?”

李玉琪只顧得欣賞兩個嬌妻的新裝豔態,一時倒將那兩人忘了,蘇玉璣這一問,提醒了他。

卻見並不即答蘇玉璣詢問,掙脫兩臂,一飄身掠至東海飛狸師兄弟身畔,正色朗聲道:

“剛才我已試出,你等體內,吸取之陰精特盛,想來即是那陰陽雙魔的弟子,平時裡必也慣於蹂躪女性,盜取元陰,做那傷天害理之事,故此適才,我己以本身降魔真氣,將爾等少陰腎經脈焚燬,自今以後,功力雖在,卻己承‘潛龍勿用’之狀,永不能再與女性接近了!”

“此舉看來,雖較殘忍,但你等若循正途修為,仍不難安享天年,若妄想祈靈藥物,‘潛龍’一動,慾念一發,必致元陽盡洩,咯血亡身不可,故望爾等,好自為之,歸告爾師,從速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否則,如果執迷不悟,妄圖再入中原生事,或不知悔改,不出三年,在下必親自尋往魔島,為天下眾生,除此淫魔大害,到時卻不能說李玉琪不教而誅啦!”

說罷,又趨至兩人身後,各拍了一掌,那兩人方才“哇”的一聲,各咯出一口濃痰,緩過氣來。

徐徐調息多時,方始起身,對一旁站在三丈開外低聲談笑的三人,惡狠狠瞪視了半響,竟毫無絲毫悔過之意,刑震霄首先尖聲開言道:“好小子,今天我刑大爺師兄弟兩人,被你鬼計暗算,這筆帳,大爺等記在心頭,放過今朝,將來終有找你討還之日,若真有膽,我和合長春島更隨時獲迎大駕光臨,否則,大爺兩位師尊,只有意再入中原,必也先尋你這小輩算帳不可,你就等著好了!”

李玉琪見這兩人,惡根深厚,雖吃了這麼大苦頭,外表觀之,已驟衰老了十年不止,竟還無半點悔改之意,心中大怒,面色一沉,怒叱道:“無知狂徒,你以為小小一島,就能嚇住人嗎?話己說過,若你那淫魔雙師,三年之內不來中士,我李玉琪必會尋上島去,考察爾等,若果如一般傳言中所說那般可惡,不知悔悟,我李玉琪若不令爾等屍沉大海,決不再返回中原一步,話以至此,善惡存亡,基於一念,還不趕緊回頭是岸!”

最後那“善惡存亡,基於一念,還不趕緊回頭是岸。”一語,李玉琪竟效法佛門“獅子吼”喝出,恍若是青天中,一聲霹靂,震徹雲霄四野,不要說黃震宇兩人,被震得心驚膽戰,面青氣促,一溜煙撒腿逃走,便是那兩位新娘子,驟見玉郎聲色俱厲之態,驟聞這震耳語聲,也同時嚇得是臉紅心跳,怦怦不平,怔住出神。

好半晌,朱玉玲兩人方才回過神來,蘇玉璣纖纖素手輕拍胸口,嬌媚懶憨地吐了口氣,翻白眼瞥見李玉琪,呆視著遠方出神,不由得“嗤嗤”一笑,輕推了他一把,悄聲埋怨道:

“你看你,好好他說完,使這麼大力氣幹什麼,真把人魂都嚇掉了!”

李玉琪收回目光,忽然“唉”聲長嘆一聲,他是嘆息自己如此地處置那兩人,是否合適。

朱玉玲與蘇玉璣兩人卻是一怔,不知他因何而嘆,蘇玉璣卻又是白了他一眼,嬌啐道:

“一大早生哪門子氣啊,是後悔把人家嚇走跑了,沒有狗熊耍了嗎?那還不容易,我去捉他們回來就是”!

說著,當真一伏身就欲追下,李玉琪一急,又是一嘆,嘆聲裡伸手抓住蘇玉璣玉臂,止住她欲起的勢子。

氣得蘇玉璣一跺腳,“砰”的一聲,地上跺了個半尺深坑。

李玉琪見狀,反而“嗤”地一笑,伸手在她那粉頰之上,輕輕地抒了一把,含笑道:

“看你這份淘氣勁兒,這地又沒得罪你,好好地跺個大坑幹麼!”

蘇玉璣聞言一翹朱唇,向前一撲,撲倒在李玉琪懷內,玉掌握拳,在李玉琪胸前輕輕連捶,邊捶邊撒嬌嚷道:“我不管,我不管,你欺負我,你欺負我!”

朱玉玲在李玉琪身後見狀,抿嘴輕笑,李玉琪猿臂一舒,緊擁住蘇玉璣纖腰,張口作勢,故意嚇她道:“你再打我,看我不咬你一口才怪!”

說著,真個俯首欲咬蘇玉璣玉頰,蘇玉璣一聲驚叫,化拳為掌,托住李玉琪下頷嘴唇,嬌聲呼道:“玲姐姐救命啊,老虎吃人啦!”

邊呼邊作掙扎,欲脫出李玉琪的懷抱。

卻不料李玉琪不但不放,雙掌交錯一探,己搔在蘇玉璣肋下,搔得蘇玉璣“咯咯”嬌笑,周身震顫,不一刻便自嬌聲告饒道:“好哥哥……算我怕你……請饒了……·小妹吧!”

朱玉玲在一旁微笑不語,李玉琪住手伏首問道:“你知罪了嗎?”

蘇玉璣忍住笑答道:“小妹知罪了,請玉哥哥手下留情,放過一遭!”

李玉琪得意一笑,又道:“好,那麼你來親親我,我就饒你!”

蘇玉璣粉臉一紅,白了他一眼,眸珠兒一轉,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兒,然後皺起柳眉道:

“那你得放手呀,不行,再鬆開點,嗯,閉起眼來,好乖!”

說著,兩手扳住李玉琪雙肩,等他剛將眼睛閉上,雙手放鬆,雙手猛地一推,一個倒縱,飛出去兩丈多遠。

落地轉身,發出咯咯的得意笑聲,向土山之上馳去。

李玉琪一發覺上當,大叫一聲,作勢欲追,嚇得蘇玉琪拼力往前馳,晃眼間穿入樹窟。

李玉琪卻被他身後的朱玉玲拉住,並未真的去追。

李玉琪回頭瞥見,朱玉玲面含巧笑,映著日光,周身紫霞閃閃,晃若仙子下凡一般,心頭一蕩,不由自主地舒臂欲摟。

朱玉玲晃身閃開,婉語笑道:“玉哥哥,我還沒給你梳頭呢,快回去吧,我也該去弄早餐了!”

說著,挽住李玉琪手臂,一同向土山返去。

回到窟內,朱玉玲先去廚房端來溫水,入室一看,蘇玉璣與李玉琪兩人己然纏作一堆,好半晌,蘇玉璣方才掙起身來,白著李玉琪埋怨道:“你看你,又把人家的頭髮弄散了,真氣死人!”

李玉琪卻不認帳,反振振有詞道:“這怎能怪我,誰叫你不認帳來著的!”

蘇玉璣時翹著嘴不再答喳,自去古銅鏡邊梳理秀髮,朱玉玲卻接口道:“好啦玉哥哥,快來盥洗吧,我可要去弄飯了,沒功夫侍候你,璣妹妹,勞你駕,等會為玉哥哥梳頭吧!”

蘇玉璣沒好氣地回道:“我不管!”

說不管,並非真不管,一會兒李玉琪盥洗己畢,蘇玉璣將他推坐在鏡前,為他梳髮整巾,玩性兒竟然化去不少。

李玉琪心想:“大概是被玲妹妹感化的吧!”

一會兒,朱玉玲弄好早點來請三人去飯廳吃飯。

飯後,李玉琪經昨夜一夜思量,及今晨被東海飛狸、飛魚一鬧,己然醒悟不該如此貪圖這眼前之歡,而應當早日啟程,導親復仇,在江湖中作一番事業。

故而便向兩位妻子提出,令她倆收拾準備,以便等雪兒自曲阜返來之後,好立即啟程南下。

朱、蘇兩人,對此地雖不無留戀,一來知道玉哥哥尚有要事待辦,不宣久留,二來無論去到何處,均不會與他分離,只要人在,地方自無所謂。

三來實在也怕留在此地,使玉哥哥在了無顧慮的情況下,欲取欲求,使二人勞累不堪。

有以上的這幾個原因,那朱、蘇兩人,雖對樹窟地室,心存著一份特別的留戀,卻也是欣然首肯,著手準備離去。

午後,八哥雪兒帶著一股子醇醇醉意,自曲阜飛返,鐵爪上竟然抓回來一包衣物。

三人欣然接過,打開一看,裡面除了掉下兩封書信之外,其他盡是些嶄新的衣服,每人一套,不多也不少。

那衣衫除卻李玉琪的內外各一套藍寶色儒衫裹衣之外,兩位新娘的衣裙,都是精工繡制而成。

給朱玉玲的一套,是她一貫心愛的深紫羅緞製成,金絲滾邊,對襟繡祆上用純金絲插繡著兩隻鳳凰。

一左一右,對立的胸臆,鳳尾瀉撤下,直撒滿下番百褶羅裙,兩鳳神態維肖,單爪踞地,剔翎弄羽,翩翩然呼之欲出,堪稱是妙手天工。

朱玉玲提在手中,喜極而跳,但只是跳了兩下,便忽又泫然而涕,擁抱著那一套新紫裳,嗚咽地哭出聲來。

那邊,蘇玉璣早已取過那屬之於她的衣衫,比量了半晌,那一身羅裳,可並不比朱玉玲的稍遜半分。

只不過是色兒不同,乃是青湖色羅緞製成,銀絲滾邊,純銀線插繡雙鳳,神態亦是一般無二。

蘇玉璣當然是也喜得亂跳,但也只跳了半下,便瞥見玲姐姐化喜為悲,悲切涕泣嗚咽,神態間煞是傷心。

蘇玉璣心中雖然不解玲姐姐為何竟會如此,卻慌忙著放下,奔過去詢問勸解。

卻不料,當她與李玉琪一同來至榻旁之時,尚還不曾想起,應該如何開日之時,朱玉玲已經坐起身來,望著他們兩個愕然的神色,“嗤”的一聲,復又笑出了聲來。

站在榻邊的兩人,可被這一笑,雙被笑暈了頭,卻也放下了心。

蘇玉璣第一個忍不住,擰腰肢坐在朱玉玲身邊,邊取下羅帕為她抹淚,邊急聲摧問道:

“玲姐姐,你瘋了嗎?又哭又笑,鬧什麼鬼啊!”

這一問不打緊,雖說出了呆立在一旁的李玉琪心中疑惑,卻又把朱玉玲問哭了。

只見她,那剛剛破涕為笑的花容之上,復又罩上了一層愁緒,悲慼戚地一聲“唉”嘆。

直嘆得李玉琪沒來由便覺得心頭一沉,他忍不住舒臂握住朱玉玲玉婉,柔聲兒問道:

“玲妹妹,你怎麼啦?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嗎?”

朱玉玲聞聲,鳳目兒流波一掠,觸到李玉琪關切焦急之狀,芳心中但覺得一陣溫馨,剛才那股子無形哀怨之氣,一股腦兒化成雲煙。

芳心一寬,嬌容上立刻轉化成柳媚花嬌,紅菱唇忍不住再次綻開,恍若是帶雨海棠!

李玉琪一見怔怔呆視,蘇玉璣睹狀兒閉唇竊笑,朱玉玲發覺自己失常,陡然間紅霞泛湧,反玉婉輕拽李玉琪坐在身畔,婉聲兒解說道:“唉,你們不知遁,這件衣服,乃是幾年前家母親手精製,製成之時曾對我說道‘玲兒呀,這衣服是為娘為你做的做後一件衣服了,故此現在你可不能穿它!’當時我真不懂,怎麼娘好好的會說這種不祥之語呢,又怎的不讓我穿呢?當時我就問娘為什麼。

娘說‘唉,我現在雖然不老,可自覺眼力較年輕時差了,所以想乘此時尚不十分衰老之際,為你做好嫁衣,有朝一日,你找著了人家,出嫁之時,才準你穿著,到那時,你不就成了別人家的人了嗎?為孃的雖然病你,卻也不能跟你去呀!’”

朱玉玲學著他孃的腔調,述說過去她母女閒話家常情景,維肖維像,活像是個老太婆。

但聽的兩人,不但不覺得可笑,反都覺有點兒鼻酸難過,朱玉玲述至此處,更不由流下了兩行清淚,咽聲往口。

好半響,還是蘇玉璣打消沉寂,輕推了朱玉玲一把,好奇地問道:“玲姐姐,當時你怎麼說啊?”

朱玉玲抹去淚水,瞄了李玉琪一眼,繼道:“當時,當時我因見娘無端傷懷,心中也不好過,便撲在我孃的懷中,道:‘娘這麼疼愛女兒,誰捨得離開娘呀,趕明兒女兒武藝練成以後,跟爹爹到江湖闖一番,玩上一陣,以後回來就永遠呆在家裡,再也不離開娘了,誰稀罕嫁什麼人呢!’”

蘇玉璣“嗤嗤”地一笑,朱玉玲白了她一眼,住口不言,李玉琪卻摧問說:“後來呢?”

朱玉玲轉頭掃視他一眼,似乎也想以白眼相加,但一觸李玉琪瀟灑俊容,旋而幽幽一嘆,道:“那時,娘將我摟了半響,連呼我乖女兒,可是一會兒又不知怎的,將我一把推開,嘆著氣道:‘唉,玲兒呀,現在你說得好聽,等將來真個遇上了人,為孃的便是磕頭,怕也留不住你呀,俗語說得好,‘生女心向外’,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誰叫我自己不爭氣,生不出兒子來呢,唉!’”

“那時我聽了真生氣,怎麼為孃的這般多心,連自己親生的女兒也不相信,當時,我真想發毒誓,這輩子永不嫁人,誰知娘卻好似十分煩我,一連揮著手趕我,說:‘去去去,快走吧,別在這意我傷心了!’”

“當時,我一氣跑回自己房內,大哭一場,後來娘把這件衣服拿了來,讓我試穿,我便說什麼也不要,一直鬧了好幾天,娘才無可奈何地將衣服收了起來,想不到娘將它一存好幾年,到今天卻讓雪兒帶了來給我,你想,我見著了這件衣服怎麼能不會傷心呢!”

說著,倒在李玉琪懷中,嗚嗚地哭了起來。

兩人見她如此,心中都有些兒既悲且笑,所悲者乃是受朱玉玲感染之故,所笑的卻是好笑朱玉玲言不由衷,一年前尚想向她母親發誓,此生不嫁,一年後言猶在耳,卻己然樂為人婦了。

不過,兩人卻都不敢笑出聲來,而只是默默地凝視著朱玉玲,不知應該如何勸解才好!

幸虧,朱玉玲不過是一時感觸,不一刻便自動止住。

緩緩地抬起頭來,仍然滿面含愁地流盼了李玉琪一眼,瞥見他閉嘴忍笑似悲似喜之狀,不禁嬌嗔大發,婉聲兒怨道:“你還笑啊,不都是你害的!”

這從何說起?李玉琪暗中叫屈,瞪目不知所措。

蘇玉璣似若隔岸觀火,見狀嗤嗤一笑,出手指輕點李玉琪額角,嬌聲道:“傻哥哥,要不是你這冤家,怎能引動了玲妹妹春心,又怎能令玲妹妹背井離鄉,隨你這冤家遠遊江南,飽嘗這風霜滋味呢,所以啊,千錯萬錯,錯在你這傻哥哥長得太俊,錯在你……”

蘇玉璣這一陣嬌語調笑,恍如連珠炮響,雖說得李玉琪眉開眼笑,頗為得意,卻氣得朱玉玲嬌嗔脆叱,追著要呵癢治她!

故此蘇玉璣竟拉住李玉琪作擋箭牌,未想被朱玉玲真個抓著,別人還未怎樣,自己卻己然笑彎了肢腰,連聲告饒求恕不己!

這一陣笑鬧,將適才愁雲掃盡。

三人間至桌邊,取過兩封書信,見一封是北儒朱蘭亭寄於玉琪,另一封則是朱夫人寄於朱玉玲一人的。

朱玉玲先將自己母親寄來的放起,與二人同拆朱蘭亭的一封,只見信中對三人從權完婚一節,表示嘉許外,並以此事為例,功力雖然重要,閱歷亦必不可缺少,否則到處是鬼城伎倆,慣常乘虛而入,令人防不勝防,若不能先欺識破,稍一不慎,便墮入暗算的陷井。

故特別囑咐三人小心謹慎,切勿大意,勿再效那小女兒態,任意使性子,而致為人所算。

此外,朱蘭亭信中告知三人,賽純陽玄真道長,己安抵駱馬湖,繼任水月觀觀主,朱蘭亭自己鑑於此次之事件,雖然僥天之倖,落得個圓滿收場,卻因之頗不放心三人獨行。

故在信中囑咐,抵金陵後不可再隨意亂闖,可先定居一處,候來年開春之時,北儒朱蘭亭立即兼程南下,與三人一同計劃另一步驟等語。

三人看畢,尤其是朱玉玲喜上眉梢,直誇她爹爹真好。

李玉琪雖喜,心中卻有點內疚,故而默默不語,蘇玉璣最是心安理得,毫不在意,嚷著要朱玉玲拿出另一封信來同觀。

朱玉玲卻也作怪,聞言一溜煙逃出房去,藏起來一人獨自拆閱,好半晌方才臉蘊笑意鳳目泛紅地跑了回來。

李、蘇二人知她是看信所致,並不為疑,卻都好奇地想知道信中說些什麼!

但是,朱玉玲更是不肯將信兒公開,卻笑嘻嘻對蘇玉璣道:“看你還得意,娘罵你是個鬼丫頭呢!”

蘇玉璣眸珠一轉,奇道:“別胡說,我哪裡‘鬼’了,娘才不會罵我呢!”

李玉琪想起從前蘇玉璣女扮男裝之事,竟將那一干老江湖瞞過之事,哈哈一笑,輕擰著蘇玉璣粉頰笑道:“還不‘鬼’,竟將娘也騙了,娘不罵你罵誰!”

蘇玉璣被他一提,想想果有道理,咭咭一笑,反唇相譏道:“我騙人只是騙人眼睛,玉哥哥卻是騙人家的心肝,娘要罵當然應該先罵你才對呀!”

說得有趣,朱玉玲咭地一笑,李玉琪玉頰一紅,作勢要呵她肋下,嚇得她驚聲一呼,閃身朱玉玲身後,一吐香舌,作了個鬼臉兒道:“別兇好不好,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啊,你倒是決心走不走呢!”

李玉琪聞言警覺,奔出窟去看了看天色,回來道:“天色己晚,看樣子只好明兒個動身了,我們在此停一晚吧!”

說畢,還自趨至榻邊睡倒,閉目養神起來。

朱、蘇兩人見狀,知他今晚想賴在此地,對望了一眼,蘇玉璣做了個怪像,逗得朱玉玲閉著嘴跑出房去,自去作飯,蘇玉璣連忙也跟去幫忙。

昨霄徹夜未眠,雖不至於覺得倦累難過,此時一靜下心來,不一刻便逕自睡去。

一覺醒來,朱玉玲已將飯菜做好,在飯廳招呼前去用飯。

李玉琪轉身轉入飯廳,進門時陡覺得得眼前一亮,只見那兩位新婚的娘子,己換上了一身新裝!

朱玉玲周身紫光金霞閃閃,胸前的兩隻金鳳,隨著那呼吸之勢,微微悸動,翩然如生,恍似活的一般。

再看蘇玉璣周身青碧銀霞,胸前是兩隻雪白的銀鳳,亦如那朱玉玲的一般,宛如活物。

這兩身穿著,襯著她倆無一不似的面貌,身材,宛如是一雙解語名花,紫巍巍,青閃閃,迎風驟放,那本身便活似兩隻鳳凰。

李玉琪當門呆立,目不暇接,兩人卻同時襝衽施禮,微笑同聲道:“玉哥哥請來上坐!”

說罷,左右一分,各挽一臂,將他引至上位坐下,兩人又面帶巧笑,一人端飯,一人斟酒,侍候得一方面有點兒受龐若驚,一方面有些兒飄然若仙,直到飯畢,方才還過魂來,詫異地問道:“你們鬧什麼鬼啊!怎的,怎的……怎的……”

“怎的!”什麼?他卻又張口結舌說不上來。

兩人聞言,也不回答解說,只相對微微一笑,仍然是我行我素,雙手遞奉香茗,直到將一切瑣事做完,三人回返臥室,蘇玉璣方才言道:“玉哥哥,我們明天就要走了,這裡的東西怎麼辦?”

這,李玉琪可未曾想過,此時經她提起,暗想若任其保留原狀,說不定將來被別人發現,據為巢窟為害地方,當然不能留,若要將之毀去,一來不忍,再者也有點可惜,想想,一時可真沒辦法。

朱玉玲見玉哥哥也無主意,便自桌上玉盤之中,取出一顆明珠仔細把玩,見那明珠竟有半寸,透明泛亮,竟是顆上好珍珠,取過玉盤一瞧,那盤中顆顆如此,都是人間罕見珍品,心中一動,倩笑道:“玉哥哥,我倒有個主意,不知你贊成不!”

李玉琪也不問是什麼主意,連說:“贊成!贊成!”

蘇玉璣嗤地一笑,欲言又止,朱玉玲道:“此處一切,想都是葛紫荷生前掠奪別人之物,現在她已死,不若我們拿出去相機救濟貧民,為葛紫荷做些善事,其他笨重這物,仍先留此,等將來北返時再行設法取出,至於此窟,雖然隱密,但終能被人發現的,若是好人倒還罷了,若是被大盜、淫魔據為巢寨,則頗為不當,所以最好在我們走時,想法把窟口阻塞起來,例沒有後顧之慮了!”

李玉琪連頭稱善,略有所悟,等朱玉玲說完,立好接口道:“有了,我那神蛛碧兒,善吐蛛絲,那蛛絲不但堅固無匹刀劍無傷,更與它本身真靈相通,氣機相感,若令它吐絲將窟日封起,不但別人見了害怕,不敢妄動分毫,就是萬一有人能夠破網而下,我等雖還在千里之外,碧兒亦然有所警覺,到那時,我們豈不也知道了嗎?”

朱、蘇兩人聞言,驚詫之餘,稱善贊同,於是便開始翻箱倒櫃,將其中一干金銀珍寶等物,裝入一個大袋,大約共值十萬兩。

不過,那牆上明珠,因用以照明,暫時均未取下。

這一陣忙碌蒐集,費時甚久,一切弄妥,己是初夏時分。

朱、蘇兩人,連忙跌坐榻上,又修習了一個多時辰的日常功課,方始陪伴著李玉琪睡下。

一宿無話,次日清晨,李玉琪吩咐紅兒,為三馬配上鞍籠,早餐己過,李玉琪在各室內一轉。

揮袖虛空連揚,施展出兩儀降魔神功,將一干珍珠收在袖內,交予朱玉玲、蘇玉璣兩人分別收入掛囊之中。

三人出得樹窟,李玉琪果然放出神蛛碧兒,玉掌一舒,那碧兒躍踞掌上,朱玉玲兩人在旁,心中雖有點兒怯森之意,卻好奇地,欲想看看那碧兒如何佈網,故此,均靜立一旁,並未走開。

李玉琪右掌托住神蛛,左下指著腳邊窟窿作了個手勢。

神蛛碧兒立即會意,“嘶”的一聲,彈跳而起,就在空中,一陣翻滾,落下時己然漲大,看上去綠光閃閃,好不怕人。

雖是在大白天裡,明知道這神蛛不會傷人,朱玉玲兩人仍不免嚇得瞪大了鳳目,往後直退。

碧兒落地,並不立即移動,只見它八爪踞地,後尾一翹,“嘶”“嘶”數聲微響,電射出八根銀絲,穿入窟窿對面的巨木之中。

緊接著,八腳划動,盤絲遊走,不消半盞茶時,巨網便自織成,罩住了整個窟口出路。

朱、蘇兩人一邊細看,又奇怪又欣喜,怯俱之意也已除去不少。

一見那碧兒將網織好,蹲踞巨網中央,昂首舞爪,狀頗得意自豪,不由趨近李玉琪身邊,同時讚道:“玉哥哥,這碧兒真神,這網上有毒嗎?”

李玉琪微笑道:“這同平常是沒有毒的,不過碧兒己能精通玄功變化,大約是可以在上面放些毒氣吧!”

神蛛碧兒果真通靈至極,竟能懂得三人對話,聞言嘶聲一叫,引得三人對他注意,後臀微翹,口顎顎鉤一張,夾住一根蛛絲。

只見它那蛛絲本是銀白之色,粗如麻繩、被它顎鉤鉤住,不一會,竟立即轉成黑色。

三人一見,知它是表演施毒,朱、蘇兩人都覺得好玩,不山得鼓掌叫好,李玉琪卻叫道:“碧兒,算了吧,快把毒液收回來吧,就你這網己夠嚇人的了,如再下毒,萬一有人碰著,豈不要立刻被毒死嗎!”

碧兒真個敢話,聞言果然將毒素收回,在網中一彈躍起,空中連翻,落在李玉琪掌上之時,又變成拳頭大小了。

李玉琪遂令它鑽進碧玉葫蘆,朱玉玲望著蛛絲,懷疑道:“玉哥哥,這蛛絲真那麼結實,不畏刀劍嗎?”

李玉琪知她不信,微微一笑,說:“這還有假嗎?不信你就拿劍試試看啊!”

朱玉玲正中下懷,反臂抽出“紫虹劍”,紫霞一閃,用起三成真力,一劍向蛛絲劈去。

劍絲一觸“膨”的一聲,蛛絲果然未損失毫,紫虹劍卻被彈起老高。

朱玉玲頗不服氣,暗忖:“我這把‘紫虹劍’能夠吹毛立斷,無堅不摧,竟不能斬斷這小小一絲,真是怪事!”

想著,舉劍又劈,這一次加倍用力,竟運出五成功力,心想:“這一劍之力,少說點也有千斤,就是磨盤大石,也能一分為二,看你這蛛絲是否還能擋住!”

想也想,劍卻早已挾著破風之聲劈下,聲勢確是嚇人。

哪知一劈到絲上,又是“嘭”的一聲,聲如擂鼓,整個蛛網被劈得顫了兩顫,蛛絲卻仍然未斷。

劍被彈起老高不說,朱玉劍握劍的右臂,竟被震得麻了一麻,虎口一熱,幾乎把劍不住。

這一下,可不由不信了,朱玉玲叫聲:“真厲害,真厲害,若人被它遇上,怕不是無物能治了嗎!”

李玉琪一邊摧促二人下樹,一邊道:“那也不見得,所為‘一物降一物’,神蛛蛛絲雖然無敵,卻怕我這小小的一根佛面碧竹杖呢!”

三人上馬並騎緩行,蘇玉璣問道:“玉哥哥,你說的就是在駱馬湖用以制敵的竹杖嗎?”

李玉琪道:“正是此物!”

接著又掏出來令兩人傳觀,又將得杖經過,一一述出。

朱玉玲持杖細觀,見那杖粗如小指,長藥兩尺二寸,每節前後各有一個佛像,口鼻眉俱全,口張若笑,中有一孔相通,全竹晶瑩碧綠,宛若碧玉雕琢而成,入手不但冰涼,分量亦頗沉重,不禁連連稱奇。

前端竹孔中穿著一根蛟筋,其色亦為深碧,摸在手中,也是冷冰冰的,共有二股,每股約有二尺多長。

朱玉玲反覆把玩,陡地略有所悟,將蛟筋纏著的一端,穿入竹杖另一個孔,用力一拉,將碧竹杖變成弓形,再將那兩股蛟筋繫緊為弦,微一拉動,弓弦彈力強大,“嘭嘭”作響。

朱玉玲見狀,大喜道:“玉哥哥,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嗎?”

李玉琪奇道:“這不是佛面碧竹杖嗎?”

朱玉玲嫣然笑道:“玉哥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乃雲南百毒門中,鎮山之寶,佛面弓也,聽爹爹說,這百毒門雄踞雲南,善養各種奇毒之物,如與人結下樑了,慣常放出毒物,暗中傷人,手段陰辣無比,所幸者,百毒門人世居雲南,並不常來中原江湖中走動,故而亦無大害。”

“據傳那百毒門中,有一佛面弓,乃是龍嚴佛面竹杖根所制,聽說那佛面竹根生長在岩石之上,其根深入岩石,最下者可達數十丈深,故而不但難找,竹根本身之生長亦是萬分困難,每百年方能生長一節,再百年能印出一個佛面,故此一節,便要長三百年之久。”

“據云,那百毒門中的佛面弓,上面只有一個佛面,每節亦無小孔,想來是生不得深之故,但已經十分厲害了。”

“因為那佛面竹,不知是何緣故,竟生為百毒剋星,無論再毒再大的毒物,一旦遇此竹,兇焰立斂,不僅是不敢妄動傷人,如由執竹人加以訓練,久則便可將毒物收服,聽人命令了。”

“所以,那百毒門中,除掌門人有一隻長約二十節的佛面弓外,每一門下,各有佛面竹一杖,執為信符。”

“那佛面弓弓弦,聽說是以千年寒碧毒蛟的蛟筋所製成的,亦具有剋制毒物的特性,更妙的是,那蛟筋堅固邊常,寶刃不能損傷,彈力極大,以至發射羽箭彈刃,能遠達百丈之外,穿金裂石,無堅不摧,故被百毒門供奉為供山之物,被武林人視為奇寶之一。”

李玉琪、蘇玉璣兩人聽得入神,三人於不知不覺間,己然走完了荒地,轉入官道之上。

雪兒棲息在朱玉玲馬頭之上,聞得朱玉玲說到這裡,只聽它“呀”了一聲,插言道:

“玉哥兒啊,玲少奶說得不錯,這竹杖過去確實是百毒門之物,你記得嗎?過去,我對你說過,那神蛛碧兒的舊時主人,不是叫什麼百毒使者嗎?”

李玉琪點點頭,表示記得,雪兒高興地道:“那百毒使者,就是百毒門的始祖啊,想當年使者被陰陽真人殺死,禪師將使者的百毒秘笈取來,順便帶來了這隻竹杖,現在的百毒門,大約就是百毒使者的徒子徒孫了!”

蘇玉璣不解地問道:“那為什麼這竹杖會掛在玉哥哥經過的甬道里呀!”

雪兒“咳”了一聲,老氣橫秋地道:“這個都不懂嗎?老禪師佛法高深,自然能算出前因後果,知道在後世若干年後,玉哥兒會來的啊,若是不把這竹根,掛在那裡,玉哥和怎能破除蛛網,收復了碧兒呢!”

蘇玉璣見雪兒輕視自己,一翹嘴不去答喳,轉而要過朱玉玲手中的佛面弓來,接著道:

“這弓真能射那麼遠嗎?我試試看!”

說著,探手入囊摸索半晌,才摸出一顆珍珠,又道:“就用這顆珠子試試吧!喂,雪兒,射出去珠子你幫我拾回來好嗎?”

雪兒脆聲應好,蘇玉璣抬首四眺,見天邊百十丈遠處,正飛翔著一隻老鷹,那老鷹老遠望去,只有拳頭般大,正在低空盤旋著,似在尋找食物。

蘇玉璣一指那鷹,又道:“玉哥哥,你看那老鷹多可惡,大概又在找小雞抓食吧,看我打它下來!”

說著,將珍珠扣在蛟筋之上,用力一拉一放。

“錚”的一聲,弓弦響處,那顆珍珠,疾著流星趕月,日光下帶著一道光華,及一陣嘶風破空之聲,直向那老鷹飛去。

雪兒一聽得弓弦響聲,也立即脆聲叫道:“玉哥兒,看我抓它回來!”

聲未落,只見它雙翼己張,拍擊飛出,身化一溜銀光,疾如閃電般,直追在珍珠之後飛去。

瞬息間,前面珍珠己出去百丈,雪兒也變成了一個小銀點。

但,快雖快,無奈是距離過遠,蘇玉璣因未將那老鷹前飛速度計入,而逕射老鷹身體之故,那珍珠竟擦著老鷹後尾打空。

李玉琪鼓掌大笑,蘇玉璣粉面一紅,白了他一眼,瞥見那雪兒,似己追上珍珠,鐵喙一啄,竟將那珍珠含往。

蘇玉璣速又摸去一顆,扣弦再發,“嘶”的一聲,又是一溜白光射出,眨眼飛射百丈。

這次可未曾落空,只見那遠處,光華一致,己穿入老鷹腹內,那老鷹立被這一珠之力射死,翻滾著向下落去。

李玉琪眼神奇佳,看得很是清楚,只見那遠處,雪兒己舒爪將死鷹抓起,風馳電掣般飛了回來。

片刻間,雪兒飛近,朱、蘇兩人,瞥見那雪兒抓下的老鷹竟有磨盤般大小,不禁又驚又喜。

便是李玉琪也覺意外,想不到小小一弓,能射出這麼遠不說,還能將這磨盤大的老鷹擊斃,實在令人可喜。

蘇玉璣接過雪兒吐來的珍珠,卻望著那死鷹發愁,皺眉道:“玉哥哥,那顆珍珠怎麼取出來啊!”

李玉琪令雪兒飛近馬邊,看準傷口,駢指虛空一劃,三尺外懸空的鷹腹,立即應指劃開一條,長有一尺的大口子,鷹腹內五臟鮮血立即流落地上,那一顆珍珠也隨著心肺墮落地上。

此時,三人在馬上一直未停,三馬並馳雖不急速,卻也於眨眼間前馳丈餘。

李玉琪回頭一瞥,伸兩指凌空一召一夾,那地上的珍珠,立即飛起,夾在李玉琪兩指之中。

日光中,朱、蘇兩人看清此景,因而驚大了眼睛,好半晌,蘇玉璣方才接過那顆珠子,嬌叫道:“乖乖,玉哥哥會法術嗎?”

這能怪蘇玉璣大驚小怪,須知她雖知李玉琪相處已久,知道這玉哥哥功力深厚,卻不知到底深厚到何種程度。

李玉琪雖也曾在她面前屢次施展身手,卻都因對手太過無用,而未能盡出全力,都是一兩招內,挫敵傷人。

故此,實在說來,連朱玉玲算上,都不能徹底瞭解,李玉琪功力臻達何種境界了。

李玉琪在無意間用出,這種武學中最難練成的虛空攝物之法,兩人哪能不驚奇萬分呢。

李玉琪見她兩人之狀,也不解說,只微微一笑,將佛面弓要過收起,一指前途,道:

“前面就要入鎮了,咱們要打尖嗎?”

朱玉玲一看天己近午,便婉聲兒應好。

不一刻,三人三騎馳入鎮內,一看街頭鎮牌,上寫著“果頭”兩字,知是果頭鎮了。

這果頭鎮乃是在蘇皖邊境之上,三人為早些到達金陵之故,並未走大道,而順從著蘇玉璣主張,由此地探索穿越洪澤湖,經“老子山”“馬家集”,再入蘇境,經“六合”直趨“下關”,渡過長江,便是金陵了!

這一路,雖然不比經由大路而行來得舒服,卻近了三百多里,故此三人便走到這裡來了。

三人入鎮之後,在一間比較清潔的飯店前下馬,店小二一見這三位美如天仙臨凡一般的人物光臨,哪還不盡力侍候。

李玉琪三人入坐之後,朱玉玲點了幾樣李玉琪愛吃的小菜,李玉琪卻乘機打量了四周。

只見飯堂不甚大,十幾張桌子上,只有八成客人,八成客人之中,倒有五成是本地之人。

李玉琪在看人家,人家可也在看他,本來嘛,誰叫他三人衣著華貴,長得又都是俊美無匹呢。

李玉琪出來這些天,對於別人的注視,已然是習以為常,不以為異,看過以後,也就算了。

卻不料,他剛剛回過頭來,便聽見最遠處的一桌上,有人吱吱喳唱歌地在低聲談論道:

“喂,張三哥,我看那小子有點像最近江湖上傳說紛紛的什麼藍衫神龍呢,你說是嗎?”

李玉琪聽力特異,異然相距甚遠,語聲低啞,卻也是入耳清晰。

聞言抬頭一瞥,見那桌上坐著一個短裝打扮的人,剛才的語聲,便是其中一個面有刀疤的漢子所發。

不過,那五人並未發覺,己被李玉淇所見,仍然說個不休,李玉琪也只當沒事,眼光一掃而過,正遇著一雙奇亮的眼神。

從那眼神中測知,那人功力必然不弱,李玉琪一愕,想不到這小鎮會有這般人物,不由留上了神。

這一留神不打緊,差點令李玉琪笑出聲來。

原來,那人滑稽得要命。

大寒天頭上什麼不戴,光禿禿一顆頭,寸發不生,腦門子又尖又高,油光滑亮的像抹過油一般。

腦門下額凸如鵝,眉毛稀落幾乎沒有,雙眼凹眶內,最少有半寸之深,又圓又亮,開闔間閃現精光。

鼻子尖高翹起,也和那光腦門一樣,兩邊顴骨高聳,下頷上翹,嘴唇特別闊大,似也厚足半寸,再配上兩隻兔子招風大耳,真是十足的“五嶽朝天”奇像。

他看到李玉琪看他,高興地笑了一笑,厚嘴唇幾乎裂到耳根之下,立即露出兩顆特大特白的門牙來。

李玉琪忍不住蕪爾一笑,心道:“這個人真是好玩,還挺和氣的呢!”

那人瞥見李玉琪一笑,似乎更是高興,嘻嘻有聲,竟拱手打起招呼來了!

李玉琪也只好拱拱手,算是回禮,蘇玉璣見飯菜送來,她立即招喚李玉琪飲食了!

李玉琪邊吃,邊凝神締聽那五人談話,只聽得另一人道:“不會是吧!你看他文弱得像是風一吹就倒的樣子,哪會有什麼武功呢,倒是那揹著寶劍的妞兒,眼神奇亮,像個練家子,唉,這小子豔福真好,你不看那兩個妞兒多美,要是同我張三爺睡上一夜,就是叫我立刻就死都行!”

此言一出,那同桌的幾人,立即一陣鬨笑,李玉琪聽在耳中,氣得劍眉一豎,想了想又復忍住。

朱、蘇兩人,見玉哥哥剛才拱手,現在豎眉的樣兒,可都有點兒莫名其妙,不過,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卻不便詢問,或放眼出去亂看,而只好悶在心裡。

這其中可有緣故,若是數日之前,蘇玉璣早就嚷嚷了,如今自從那雪兒自曲阜帶來朱夫人的親箋書信之後,尤其是蘇玉璣,活像是變了性兒。

原來朱夫人信中,除對朱玉玲表示了慈母的愛憐懸念之情以外,還說了一篇為婦之道,教玉玲切記遵行,以體現夫婦、姐妹間合巹親愛。

當然,這道理不外乎三從四德,坦城待人,謙恭處世等等,朱玉玲閱罷,在感謝母慈之餘,自願竭力遵行。

她與蘇玉璣己然是形同一人,自然也無隱瞞的道理,故此,在李玉琪不在之際,將信予蘇玉璣看過,蘇玉璣自不免亦願奉行。

因此之故,昨晚二女之態度,均有所轉變,而今日,處於大庭廣眾之間,亦沒有過去豪邁不讓鬚眉之氣了。

李玉琪可未曾注意這些,仍注意收聽那幾人的談話,只聽他們笑畢,那最先說話之人,又道:“張三哥,這次你可走了眼啦,你只知那妞會武,可知道她便是大大有名的雲中紫鳳朱玉玲嗎?”

那自稱張三哥的道:“怪不得人稱你鬼機靈,你的消息可真多,是從哪兒聽來的呀!”

那人得意一笑,又道:“這還要什麼消息,光看那一身紫衣不就成了,三哥你不知道,咱們五位寨主,可就是死在這妞兒同伴手上的,聽說那小子與他們一齊南下,怎的他三人失蹤了幾天,那小子就不見了,卻不知打哪兒又鑽出一個小妞兒來了?真是孃的邪門!”

另一陌生的聲音道:“機靈鬼,你不會認錯了吧?”

那機靈鬼又道:“如假包換,不信你出去看看,門外頭準還有兩匹龍駒駿馬,一隻大白鳥和一隻小猴子,這一堆畜生,是那個叫什麼‘藍衫神龍’的招牌,絕錯不了!”

又—人道:“那你得趕快去報信呀,若讓人家溜了,可有你的樂子瞧的呢!”

機靈鬼又得意道:“信早報過了,你等著瞧吧!這三個娃兒,只要敢再往西走,六寨主絕對不會放過他們的,到那時,哈哈,我說張三哥,說不定我兄弟交上了好運,還可以分得一杯羹呢!”

李玉琪練就兩儀降魔神功,己具天耳通神之力,雖在那人聲吵雜的大庭廣眾這間,仍能清晰地收聽,大廳那一端一桌兇漢的談話!

起初,李玉琪頗為懷疑,兇漢所指是不是自己?所說寨主又是何人?

漸漸地,細思量,竟有所悟,暗想道:“好,你等既不肯聽從勸告,改過遷善,說不得我李玉琪這一次就要大開殺戒了!”他的心意既決,便也不再多聽,匆匆食畢會帳,陪同蘇玉璣、朱玉玲兩人,立刻出店上路。

出門之際,不經心回頭一瞥,目光到處,正瞧見店裡,那一個滑稽人物,嘻著一張大口,對著這邊瞧來。

四目一觸,那人又是一拱手,只見他嘴唇微動,李玉琪耳邊,立即響起一陣細若蚊鳴的語聲道:“李兄,小心防賊,前途再見!”

這分明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功大,李玉琪心中驟然一驚,想不到那人年紀輕輕,功力竟己臻此境界。

且其言中、似也聽得群賊蠢動消息,好意示警,熱忱可感,李玉琪知他必是俠義中人,忙也拱手“傳音”答道:“兄臺好意,在下心領感謝,就此別過了!”

那人聞言,似也頗覺意外,想不到李玉琪小小年紀,功力比他更高,那語聲呼來雖是低細,入耳卻極驚心。

就在他一怔之間,李玉琪己然閃身出店。

店外,紅兒照顧著三馬,己然吃飽,雪兒卻不知飛到何處去了。

李玉琪心知雪兒通靈慧敏,此時飛開,必有緣故。

好在三人順路前行,所經皆是曠野,不慮雪兒在空中察看不著,便不再等,知會朱、蘇兩人上馬,逕自向鎮外馳去。

三匹坐騎,腳程都極快速,李玉琪所乘黑馬,雖非龍種,經過數日來與龍駒“望月”

“蓋雪”相處,被兩匹馬龍駒迫著,每日練習體力,例確比過去進步了不少,故此行來,極其快速。

三人馳了一程,己離開果頭鎮很遠,冬日雖無風雪,仍顯得一片荒涼悽蒼,路上行人,除少數販夫走卒,結隊搭伴而行,至極稀少。

李玉琪看到四處無人,遂緩緩放疆徐行,將店中所聞告知朱、蘇兩人。

第一個蘇玉璣,雖為人婦,也獲得了為婦之訓,無奈年紀仍小,稚氣玩性仍未盡脫,聽說前途有架可打,自己又有恃無恐,哪能懼怕,等李玉琪話音一落,立即“呵”了一聲,又驚奇、又羨慕、又頑皮地道:“玉哥哥好美嘛,才打了兩架,名頭就傳出去了,什麼‘藍衫神龍’,聽來倒是蠻威風的,不過卻不大像你!”

李玉琪奇怪地問道:“那你說我像什麼?”

蘇玉璣“咯咯”一笑,眼珠子在李玉琪面上一轉,“嗯”了一聲,道:“依我看嘛,你倒是像個藍衫娃娃,否則,否則……否則每天晚上,吵著要吃……”

“吃”什麼?沒說出來,粉面兒端的竟自染上暈紅,“嗤嗤”地笑伏在鞍上,直不起柳腰兒來了。

朱玉玲聞言,閉嘴嬌笑了出聲,俏目一瞄,瞥見李玉琪玉面泛春,在馬上伸臂,探手伸入蘇玉璣肋下一搔,口中嚷道:“好呀,你這個壞東西,敢罵我,看我晚上不治你!”

蘇玉璣經他一笑,嬌笑如疾震銀鈴,慌忙著直起腰來,抓住李玉琪左手,不讓他搔,忍笑告饒道:“好哥哥,我怕你了,請你饒了我吧!”

李玉琪作色道:“不行,這筆帳我是記下了,你等著瞧吧!”

蘇玉璣惶急地搖動著李玉琪左手,幾近哀求地道:“好哥哥,你可憐可憐小弟吧,我再也不敢惹你了!”

身著女裝,卻自稱小弟,李玉琪和朱玉玲兩人,都被她逗得“嗤”的一聲笑了起來。

蘇玉璣一見,事情己有轉機,立即悄聲軟語道:“玉哥哥,你不生氣了吧!”

李玉琪聞言,復又忍笑作色,道:“誰說的,我氣得很呢!”

蘇玉璣見狀,便轉向朱玉玲求援道:“玲姐姐,請你幫幫忙求求玉哥哥好嘛,你不能這麼見死不救啊!”

朱玉玲見她說得可憐,便道:“玉哥哥,彆氣啦,念在璣妹妹過去尚知‘報效’的份上,饒過她的這一遭初犯吧!”

此言一出,三人的臉上,俱是一陣飛紅,李玉琪朗笑出聲,左右顧盼,得意洋洋地道:

“好一個‘尚知報效’,如此說來,我倒真不能太為己甚了呢!”

說罷,仰天長笑,哈哈不絕。

蘇玉璣不知為何,不但不知感激,反而紅著臉對朱玉玲白眼相加,不過,她剛剛逃過一劫,不敢大聲發言,僅只是白了一眼,便自默默無語。

朱玉玲看見,吐了吐香舌,卻顧左右而言地道:“前面要過山了,怎麼還不見雪兒回來啊?”

李玉琪聞言止笑,對前方凝睬有頃,道:“前面這山,雖然不甚高大,形勢怎麼這麼的險惡呢?只怕有人要在此地下手掠劫呢!”

蘇玉璣聞言,興趣自勃發,接口道:“那敢情好,我正手癢著呢,等一刻玉哥哥你別動手,看我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也讓他們送我個綽號好嗎?”

李玉琪微笑道:“好是好,但是你可別太狠了,否則他們送你個“女夜叉’綽號,那會有多難聽呀!”

蘇玉璣“啐”了一聲,突然發現雪兒飛來,立即指著道:“你們看,那不是雪兒回來嗎?”

話音方落,一點銀星,帶起微微的破空之聲,迎著三人飛來,眨眼工夫,已到面前,李玉琪、朱玉玲兩人,閃目一瞧,果是雪兒。

李玉琪右臂一抬,雪兒雙翅一束,飛落臂上,又一跳棲在朱玉玲馬頭特配的一隻亮圓銀環之上,望著李玉琪,脆聲道:“玉哥兒啊,前面那座山裡,有好多壞人,在打我們的主意呢,你還是小心著點好,否則……”

蘇玉璣打斷雪兒話頭,搶著道:“怕什麼?人愈多愈好,打起來不更熱鬧些嗎?”

朱玉玲卻不這麼想,心知必有緣故,便問道:“雪兒,你剛才去探過了嗎?你怎麼找去的啊!”

雪兒脆聲道:“你們去吃飯的時間,我在街上,看到一個賊頭賊腦的漢子,向我們打量,當時我心裡一動,便注意了他,只見他跑進店去,不一刻自店後飛起了一隻信鴿,我見那鴿的腿上,似綁著小紙條兒,便立刻也追了下去。”

“那鴿子飛過此山,投入山後一所水寨大廳之中,我便也悄悄地飛落在廳後一株樹上,隔著窗向廳裡偷看。”

“那裡一共坐了三個人,我只見其中之一人乃駱馬湖裡的老道叫什麼‘二觀主超凡’,另一個像是主人,生得尖頭尖腦,滿臉陰險之色,還有一個背對著我,看不清臉面,聽聲音十分洪亮,似是蠻有幾下呢!”

蘇玉璣“啊”了一聲,插言道:“那個尖頭尖腦的人,一定是惡蛇蔡盾,這東西真可惡,泰山放了他一命,不但不知海改,還敢來作對,這回撞上,非叫他找他義兄去不可!”

李玉琪瞄了她一眼,似有怪責之意,蘇玉璣想起上次泰山下失手連殺五人,玉哥哥責備自己之言,嚇得吐了吐香舌,住口不言。

雪兒遂又脆聲道:“鴿子飛落在廳中,蔡盾在鴿腿上取下張小條,送給中間坐著的那人,那人看畢,哈哈大笑,聲震瓦字,許久方才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蔡寨主,那個什麼李玉琪帶著兩個妞兒,果然投到此處,你快點吩咐下去,叫兄弟們多帶強弓硬弩,在前面“映山羊腸谷”兩側,埋伏妥當,你倆隨我迎上去誘敵如何?”

“那蔡盾與超凡兩人,面有難色懼意,好半響超凡道:“狄寨主,那李玉琪與雲中紫鳳功夫確實高強,以過去敝觀人數,與少莊主這麼多人,尚且拿不下人家,我看,我看……”

“那姓狄的‘哼’的一聲,打斷超凡老道的話頭,不悅地說:‘道長何必如此洩氣,有我斷魂煞狄福在此,那姓李的小子再強,也反不上天去,你兩位既然害怕,乾脆藏起來算了,何必出來闖什麼江湖呢!’”

“那兩人聞言,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心裡大約不是味兒,僵立了好一陣子,蔡盾方才狠狠地跺一跺腳,大聲道:‘狄寨主說哪裡的話來,別說我五位義兄全死在這夥人手上,非得報仇,就只為了少莊主的傷與水月觀的大觀主的折亡,我蔡盾也不能坐視,做那縮頭烏龜啊,咳,不過據說那小子,實在厲害我們不得不想個萬全之策,我出個主意,狄寨主看看可使得?’”

“那蔡盾說完,附在斷魂煞狄福耳邊,吱吱喳喳說了半天,狄福聽畢,面色梢稍轉好,點頭道:‘好,咱們就這麼辦吧!’”

“那蔡盾見他首肯,立即出外召集手下唆羅,集合約三百多人,各揹著匣弩長箭及稻草柴束等易燃之物,在蔡盾指揮下,來到前面山的一道峽谷兩側崖頂,埋伏妥當,靜等著你從們前去呢!”

李玉琪問及峽谷形勢,雪兒又道:“那峽谷寬只一丈左右而且曲折極多,兩邊岩石壁立,高有二三十丈,崖頂的枯樹甚多,崖石也很多,如在那兩崖頂上向下射箭投石,谷中的行人,確實不易躲藏呢!”

朱玉玲一聞此言,秀眉微聳,對李玉琪道:“玉哥哥,那個地方既然這麼險惡,咱們乾脆繞過去好了,何必前去自投羅網呢!”

蘇玉璣卻不同意繞道,認為太丟臉,聞言反對道:“我不贊成,這樣不顯得咱們害怕了嗎?以我說乾脆從兩側攻上崖去,殺他個片甲不留,也好叫他們識得姑奶奶的利害!”

李玉琪思索片刻,方才冷笑道:“我看這麼吧,咱們還是順著大路前進,諒他那鬼城伎倆,又無奈我何,雪兒,紅兒一左一右上山,隱身看住賦人,如他等真不知死活,妄想逞能耍鬼計,可聽我傳音行事,否則不可妄動傷人,紅兒,你明白嗎?”

紅兒聞言,立即低嘯答應,表示明白。

片刻功夫,三騎已馳至山前峽谷邊上,李玉琪把手一揮,雪兒飛翅連展,自左方掠飛上山。

紅兒也嘻著一張大口,吱吱連聲自朱玉玲馬後縱起,接連幾個起落,便消失於樹影林木之中,自右側攀上山去!

李玉琪叮囑朱、蘇兩人看自己眼色行事,不可輕舉妄動,萬一崖頂有箭射下,也不必在意,只要並騎而行,自有應付之策!

蘇玉璣心中雖然躍躍欲試,想上山殺個痛快,無奈玉哥哥面色凝重,不敢開口,翹著嘴不出一聲。

朱玉玲對玉哥哥已是萬般信服,知他心有成竹,自然不願違背,聞言嬌聲兒應是,靠著李玉琪右側,三人三騎,緩緩馳下峽谷。

此時,天己申未,因為是冬季晝短夜長,此時太陽已是偏向正西,堪堪未沒入西山之下。

那峽谷之中,果如雪兒所言,穀道極窄,兩邊崖壁如削,高有二十餘丈,此時雖只申未,谷內己有些錯暗,一入其中,內心不自覺有點陰森森的,似乎谷內的空氣,比外面的特別寒些。

只是,李玉琪並不在意,仍是談笑自如,不時與朱、蘇兩人說話,根本未把即將來臨的事故放在心上。

蘇玉璣雖說有些兒好鬥,此時看見谷中形勢,心中不免有點兒怯意,暗中提心,如果真是一群匪徒,自崖頂射箭投火,她自忖這麼高的崖頂,自己無論如何也飛不上去,那豈不是隻餘了捱打的分兒?

雖說玉哥哥功夫了得,也不能將崖上賊人,一鼓而擒之呀,因此;她暗暗在心裡念著,可也毫無辦法。

至於朱玉玲心中雖也有此疑慮,卻是了無牽掛。

她是太信任玉哥哥了,她認為玉哥哥既然如此安排,自有辦法處理,何況崖上還有雪兒、紅兒呢!

三人三騎,順穀道緩緩前進,連轉了三四處彎道,並未見崖上有何動物,蘇玉璣正在納悶。

突聞得谷前谷後,“砰嗵嗵”兩聲大響,震得谷內嗡聲刺耳,經久不絕,閃目一瞥,前後十數丈處,各被一方高約丈許的巨石阻斷了去處,李玉琪座下黑馬,也被這兩聲巨響,驚得嘶風而嗚,後退不前。

李玉琪微一用力,夾得那馬不得動彈,方一停頓,崖頂上數百聲暴喝吶喊,兩側崖壁邊,各現出一排匣弩弓影。

緊接著一聲淒厲哨聲,劃空響起,“噠”“噠”“噠”連聲繃簧響過,數百支箭,帶起“嗖”“嗖”的破空之聲,向三人停身之處射來。

那弩箭與普通弓箭不同,乃是利用匣弩中繃簧發射,勁力強大,與射箭者本身的武學內力,無甚關聯。

五丈十丈內可射人,貫穿胸腹,端的霸道無匹,這一落數百支,別說讓它射中,僅那聲勢,己嚇煞人了。

朱玉玲、蘇玉璣兩人,見狀都不禁心頭打鼓,當下連忙雙雙撤出兵刃,抖韁欲往前衝去。

只有李玉琪不但不慌,僅輕舒兩臂,分左右挽住朱、蘇兩人玉臂,低聲禁止道:“兩位妹妹不可妄動,看我的吧!”

說時甚遲,那時也不過眨眼瞬目的工夫,李玉琪話音未落,一陣箭雨,已然迎頭罩下。

朱、蘇兩人,雖聽見玉哥哥這般說活,無奈都認為箭雨大強,非人力所能敵御,一見箭到,都不由長嘆一聲,雙雙閉起鳳眼兒來,不忍目睹那箭雨穿身之痛。

哪知兩人才閉目等了一刻,覺不著一點刺痛。

心裡正奇怪,旋嗅著身外散起一股奇香,緊接著便聽見崖頂群盜,同時驚叫,忍不住睜眼窺看。

這一看,可又嚇了一跳,全不禁驚“咦”出聲。

原來,造才那一陣箭雨,不知何故,竟全部懸掛在身外四周一丈方圓的空間,箭桿在外,箭頭內指,像是一圈箭屏風。

兩人的那份驚奇,別提有多麼大了,轉頭瞄視李玉琪,他不是仍然端坐在馬背上嗎!

只是,他面上,己然罩上了一層怒意,尤其是一雙俊目,電光閃射,遠達尺許之外,嚇人至極。

朱、蘇兩人,哪見過李玉琪這等神態。

六目一觸,兩顆芳心,被李玉琪目中神光,映射得不由一陣“怦怦”亂跳,像是做下了什麼虧心事被人家拆穿了一般。

正在此時,崖頂上又是一陣繃簧連響,數百隻弩箭,復又如雨射下。

這一次來、蘇兩人心中也不再害怕了,卻驚奇地瞪大了眼睛,想看一看到底是什麼在作怪。

弩箭射來,身畔異香更濃,弩箭近身不及文半,又復如前一般,與上次的弩箭並懸空中不動。

那異香兩人極熟悉,都知道是玉哥哥身上特具的體香,每逢距他稍近,若是他出汗運功之時,那香味便自轉為濃烈。

故此,兩人略一思索,便猜知是玉哥哥之故意作怪,她倆驚喜地對望一眼,旋又將目光投到玉哥哥身上。

此時,她倆己無畏懼,芳心中唯一的感覺,是對玉哥哥無限地敬佩與愛戀,同時在她們的目光之中,也棄分表露了這一點。

因此,兩人不約而同,伸手抓起李玉琪的左右手,在自己嬌豔的粉頰上輕輕地擦著,表示出對他的信賴與依戀。

李玉琪深深體會到兩人的似水柔情,雖在此等險惡的場面這中,心頭仍能感受到甜密與溫馨。

他輕捻兩人的粉頰一下,驟然發覺崖頂群賊,竟然無恥地使用火攻。

他雖然不怕,卻顧慮煙氣燻人,同時,也憤恨群賊無恥,不擇手段的作風,因此更立意要教訓他們。

因此,當他發現崖上煙火冒起之時,玉面立即泛怒,眼中的閃爍神光,更大盛於前。

他收回雙手,低聲叮嚀朱、蘇兩人注意。

他自己則注意著崖頂,一等崖邊上群賊現身,吶喊著投入火把稻草等物之時,便驀地大喝一聲,雙袖一陣揮舞,無聲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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