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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四海和鄭向洋只“配合”了不到半年,關係便顯得微妙起來。

而鄭向洋公開和傅四海唱反調,竟是在研究我到紫東縣擔任縣委書記的書記辦公會上。鄭向洋明確地表示了反對意見,他說:“魚在河同志是個不錯的同志,年輕有為,但擔任玻管局長不到兩年,時間有點短,一下子毫無過渡地放到那麼重要的崗位上,不合適。”鄭向洋的話說得十分斬截,斬截也沒有關係,畢竟他只是二把手,還無法左右傅四海,可另外兩位副書記竟也相繼表示了反對意見,雖然他們的反對意見表示的十分委婉,但不同意“魚在河同志”擔任紫東縣委書記的“中心思想”卻是明白無誤的。

會前傅四海曾徵求過兩位副書記的意見,他們含糊其辭地表示了同意。之所以會上突然反戈一擊,是聯手和傅四海抗衡呢——誰讓你一來就腹謀著將我倆安排到人大和政協去工作?“人大主任”年齡是有點大了,已過五十五歲,安排去做“人大主任”還能說得過去。“政協主席”才剛剛五十二歲,怎麼就安排他去做“政協主席”呢?這兩位副書記窺破了傅四海的“腹謀”後,心裡就有點氣惱,“政協主席”尤甚!於是在會上突然“倒戈”。

我聽說鄭向洋在會上說我“毫無過渡”地放到那麼重要的崗位上這種毫無道理的說法,也很不高興。過渡?要什麼過渡?若是過去的玻管局,恐怕都可以毫無過渡地直接去做市委副書記或市政府副市長呢!現在去做一個縣委書記,還需要什麼過渡?聽說你鄭向洋快到省委做秘書長去了,你一個市長怎麼可以毫無過渡地放到那麼重要的崗位上去呢?如果我魚在河是省委書記,我也會在會上皺著眉頭說:不合適!

鄭向洋提出讓紫東縣現在的縣長接楊遠征出任紫東縣委書記。他說,楊遠征同志走了,縣長做一把手主持紫東全面工作,熟悉縣情,更重要的是有利於紫東的經濟建設。紫東縣可是我們紫雪十六縣的眼睛仁兒啊,一個縣的財政收入佔到全市的三分之一,經濟工作不能有絲毫的滑坡,縣長做書記,熟悉經濟,而現在全黨都在抓經濟建設,經濟即最大的政治,經濟搞上去了,政治也就穩定了,二者是唇齒相依的關係啊!況且縣長做書記,也符合幹部便用的基本程序,順著呢!往遠裡說,大家不知還記不記得玻管局那個德高望重的閻水拍同志?他七十年代先在紫東縣做縣長,後做書記,又調到紫北縣做書記,然後才到玻管局當局長。當然那時紫東、紫北還是兩個窮縣,那時資源沒有得以開發,紫東縣人都餓得面黃肌瘦的,經濟位次排名在全市末尾,一副蓬頭垢面的樣子,哪有現在這樣搶手?往近裡說,我們在座的各位都是這樣上來的嘛!我鄭向洋從部隊轉業後,先做了三年縣長,又做了三年書記才走上市級領導崗位。某某某同志(指人大主任)和某某某同志(指政協主席)也是先做縣長後做書記然後到市級領導崗位的嘛!實踐證明,這樣提拔上來的幹部,基層工作經驗豐富,理事能力強,能夠獨當一面處理一些複雜問題,即使面對一些突發事件也能從容應對,有利於穩定大局。所以從幹部便用導向上,還是一步一個腳印按部就班妥當,應儘量避免“坐飛機”使用幹部。

鄭向洋這一番東拉西扯的話,可不是像牛望月那樣胡吹笛子亂敲鼓呢,而是像老謀深算的閻水拍敲打餘宏進那樣“敲打”傅四海呢!誰是“坐飛機”上來的幹部?按照鄭向洋的表達方式,往遠裡說,有王洪文,當年一下就由上海“坐飛機”進了中南海;往近裡說,是一個名叫“傅四海”的同志,沒有一點基層工作經驗,可一下就“坐飛機”來到了紫雪。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坐飛機的幹部就是喜歡坐飛機的幹部,傅四海竟又要讓魚在河這個討厭的傢伙“坐飛機”到紫東縣去——到紫東縣可以,但不能做一把手,只能做二把手——鄭向洋竟促狹地提議魚在河去紫東縣擔任縣長!他是這樣為這個提議做“註腳”的:玻管局可不是過去的玻管局了,現在在市裡的部局裡有什麼位置?前些時候組織部準備在市委、市政府選拔一些年輕的科長到部門任副職,當時拿出四個職位:玻管局副局長,檔案局副局長,保密局副局長,講師團副團長,可結果怎麼樣?檔案局副局長、保密局副局長、講師團副團長都有人去,惟獨玻管局沒人去。鄭向洋這番“註腳”的意思是:即使讓魚在河去做紫東縣縣長,也是重用和高抬他了——不信去徵求一下檔案局長、保密局長和講師團長的意見去,看他們願不願意去紫東縣擔任縣長?檔案局長已五十六點五歲了,聽說要讓他去“紫雪第一縣”擔任縣長,恐怕也會像當年“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的杜甫一樣笑得合不攏嘴的,轉瞬間便“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任命文件尚在打印當中,他已打起揹包去赴任了。太匆忙揹包沒有打好,挎在肩上一邊出門一邊還在聳著肩整理揹包呢——而即使在聳著肩整理揹包時,他也不會停下疾行的腳步——彷彿晚趕到紫東縣一步,那個位置已被別的鳥人佔去了一般。

鄭向洋這個提議豈止是“促狹”,簡單稱得上是惡毒!彷彿魚在河去做了紫東縣長,被做了書記的現在的縣長壓一頭,他鄭向洋也便將傅四海壓了一頭似的——給人的感覺是他鄭向洋做了紫雪的市委書記,傅四海做了市長似的。

在傅四海看來,鄭向洋這個提議甚為荒唐,這個傢伙(傅四海是將鄭向洋看作是一個“傢伙”的)也太不自量力了,太咄咄逼人了,氣焰也太甚了!簡直像當年主席逝世後“四人幫”逼迫華國鋒同志一樣,帶點無理取鬧和胡攪蠻纏,再不給他點顏色看看看來不行了——鄭向洋這種人,給他三分顏色他就想開染房!——這是傅四海小時候常聽傅四海的媽媽講得一句話,意思是小孩子就不能給好臉,給個好臉就上頭——於是傅四海決定不給鄭向洋好臉——他看也不看正在那兒暗自得意的鄭向洋一眼,黑著臉對大家說:“這個問題先放一放吧,讓楊遠征同志再兼一段時間紫東縣委書記,下次再議——散會!”傅四海宣佈“散會”宣佈的十分突然和斬截,還沒容鄭向洋從“勝利”的喜悅中回過神來,臉上覆又被“失敗”的神色所籠罩——勝利和失敗原來就在轉瞬之間——任何事情都是在瞬息之間決勝負、定輸贏的!——比如幾年後有個“亞洲飛人”劉翔,也就比第二名多跑出了零點幾秒,可就這零點幾秒,卻使十幾億中國人——以至於幾十億亞洲人揚眉吐氣!《南京日報》在劉翔獲勝後有個通欄大標題:“昨天,他把世界甩在身後!”劉翔能把世界甩在身後,我傅四海難道就把你鄭向洋甩不在身後?況且我是書記,你是市長——你鄭向洋本來就在我傅四海身後嘛!至於說你要去省委做秘書長——截至目前為止那僅是一種說法而已!還有一種說法說你鄭向洋要去省民政廳做副廳長呢!你一個民政廳副廳長在我紫雪市牛什麼牛?指手畫腳的!到你民政廳指手畫腳去吧——到了民政廳恐怕也輪不上你指手畫腳——還有廳長呢!

走出會議室時,傅四海果真就將鄭向洋甩在了身後,鄭向洋尚在那兒發愣,傅四海已推門出去了——只是在推門出去的那一瞬間,他回頭面色溫和地望了緊隨其後的“政協主席”一眼——看來開會時有個“陳奮遠”太重要了!否則連個接應的人也沒有——沒有人接應,即使自己佔據“有利地形”(一把手),享有“話語權”——能隨時宣佈“現在開會”、“現在散會”,往往也只能戰成個平局,無法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一敗塗地,無法讓對方像玻管局的餘宏進那樣在閻水拍面前拖槍就跑落荒而逃。在這一瞬間,傅四海已選定了他心中的“陳奮遠”——當然,得像閻水拍給馮富強手心裡放點東西那樣,傅四海也得先給“陳奮遠”手心裡放點東西!

那次將我暫時“擱置”的市委書記辦公會開過不久,一次我去見傅四海書記,傅四海書記讓我以後不一定事事找他,應多向“某某同志”(指原擬安排去做政協主席的那位市委副書記)請示彙報工作。果然不久,市裡的幾位副書記便調整了分工,“政協主席”不僅分管了組織幹部工作,並且分管了工業農業工作。原擬去做“人大主任”的另一位市委副書記只分管宣傳文化工作。“政協主席”一分管原歸“人大主任”分管的工業農業工作,便在省裡的日報上發表了一篇署名文章,題為《紫雪市區域經濟中心城市位置凸顯》,這不意味著“政協主席”連城市建設工作也“分管”了嗎?我當時看到省裡日報上那篇文章後,眼睛盯著那一排黑體字標題中那個“凸”字不動了。這個“凸”字其位置重要相當於當年的陳圓圓。李自成攻陷北京後,首先搶走了吳三桂的愛妾陳圓圓,還有人說是劉宗敏搶走了陳圓圓。吳三桂原準備投降李自成,奔降途中聽說李自成拘禁了自己的父親都無動於衷,可一聽說李自成奪走了陳圓圓,立即勃然大怒,嗔目而呼曰:“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有何顏面?”於是掉頭勒馬出關,乞師東夷。可見陳圓圓當時在李自成、劉宗敏、吳三桂三人中位置凸顯。而“政協主席”今日在我們紫雪市位置凸顯。幾個副書記中,就數他最“凸”,最“顯”,一會兒在電視裡檢查工業農業工作,一會兒又在《紫雪日報》的頭版頭條位置視察城市建設包括公路建設工作,忙得“團團轉”,要多搶眼有多搶眼!其活躍和忙碌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鄭向洋市長——彷彿他已經取鄭而代之成了我們紫雪市的市長。鄭向洋市長反倒很少在報紙上和電視裡露面,就像馮玉祥當年常常被蔣介石逼迫的“稱病不出”一般,要麼就是像我們玻管局的小高那樣被迫像當年的滕子京一般“謫守”在玻管大樓後邊的炊事班。我於是明白傅四海書記給“政協主席”手心裡放置的那點東西是什麼了——你瞧“政協主席”在檢查這工作那工作時總是緊攥著拳頭,他是生怕拳頭一鬆開,手心裡那點東西就飛走了呢!那麼他手心裡有點什麼東西呢?當然不是阿劉遞與方鴻漸的那三隻髮釵,而是像那位在手心裡寫著一個“收”字的領導幹部一樣,在手心裡寫著兩個大大的字——“市長”呢!有了這兩個字,他的一舉手,一投足,才顯得那麼有力,講話的意味才那麼深長,語調才像傅四海或鄭向洋那樣那麼斬截!

我將那個“凸”字琢磨透後,放下報紙便去向“政協主席”彙報工作。我跟“政協主席”原本並不熟悉,過去他分管宣傳文化工作,我們之間既無工作上的接觸,也無個人之間的交往。加之傅四海來紫雪工作前,我的心一天到晚在鄭向洋身上,傅四海來了後,我的心又一天操在傅四海身上——我連鄭向洋都“拋棄”了,哪有心顧及一個分管宣傳文化工作的市委副書記?所以我對那種同時可以愛幾個女人的男人表示非常欽佩。一個男人怎麼可能同時愛上幾個女人呢?比如我愛陶小北,就不可能同時愛李小南、柳如葉等人,對李柳只是“喜歡”,而不是“愛”。

可現在我卻得設法去“愛”政協主席——因為傅四海愛他。好在我現在已經十分精於如何去愛一個人了。愛一個女人就是不停地在她耳邊給她說好聽的話,愛一個領導同理。不熟悉有什麼關係?只要不停地給他的耳朵裡塞好聽的話不就得了。那天“政協主席”起初見了我還有點矜持,站起來握我手時淡淡的,臉上的表情也淡淡的。可我搶進門坐沙發上便不由分說開始給他灌米湯。我當時身子前傾,雙手撫在自己膝蓋上,對“政協主席”說,早就聽說“政協主席”人品好,水平高,既有理論水平,又有極強的實際工作能力——我說到他有“理論水平”時,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向上皺了皺,如果你單單說領導同志“理論水平高”,其實是在罵領導呢!意即領導只是一個誇誇其談的空頭理論家,跟那種“草包”也差不了多少。說領導理論水平高後面必須立即跟一句“實際工作能力更強”之類的話,意即領導“能文能武”,十八般武藝樣樣俱全,刀槍棍棒哪一樣都拿得起放得下。果然我說到“政協主席”又有極強的實際工作能力時,他剛剛皺上去的眉頭馬上向下舒展了。接下來我還說了政協主席對下級“嚴格而不嚴厲,有親和力,有人格魅力,口碑很好,下面同志對他服氣得很”之類的一串兒話。此類話我在玻管局這十多年早說順口了。我給閻水拍局長和馬方向局長說過多少諸如此類的話啊!恐怕裝在火車皮裡幾列火車都拉不完呢!閻局長啊,局裡的同志們對您都服得很啊!說您處理問題既能舉重若輕又能舉輕若重。當然閻局長您主要還是舉輕若重——舉輕若重比舉重若輕更顯出水平呢!馬局長啊,局裡的同志們對您都服得很呢!說您處理問題既能舉輕若重又能舉重若輕——我這樣說馬局長,彷彿他是兩年前在悉尼奧運會上為國爭光的佔旭剛和兩年後在雅典奧運會上為我們國家爭得榮譽的張國政似的。當然馬局長您主要是舉重若輕——能不能舉重若輕(像佔張那樣),才能看出一個人是否有大將風度呢!“學高為師,身正為範啊!”這是我給閻局長說的;“二人行,必有所得;三人行,必有吾師啊!”這是那次我隨馬方向局長去新馬泰時,對馬方向局長說的。“老闆啊,這次隨您到新馬泰‘二人行’,我不知得到多少教益啊!——豈止是不虛此行,簡直是不虛此生啊(此生我怎麼就有幸有緣與您相識呢)!”我後來驚奇地發現,給人說好聽的話兒,開始可依據事實做些適度的誇張,待對方“開顏”之後,就可以進行大幅度的誇張,對方保準照單全收。當年閻馬可是從未“拒收”過我的好聽話呢,今天的“政協主席”也不例外,我說的話兒像那種“化學反應”一樣立即見效。只說了一小會兒,他臉上便沒有我剛進門時的那份倨傲和矜持了。如果他原本板著的臉是冬天的一塊嚴冰,這會兒早在我像溫泉流水一樣汩汩湧出的話語面前融化了。他臉上的表情格外柔和起來,抬起眼簾看我一眼,那眼神竟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親熱。我心想,語言真是個好東西啊!給領導同志送禮,送菸酒,送錢物,都不如送“話”——不是字畫的“畫”,而是話語的“話”——即讓人聽著舒坦、聽著血脈舒張的小話兒。一匹馬,你輕輕撫摸著它的鬃毛,和它推心置腹地說著話兒,拉著家長裡短,比給它喂什麼飼料和飯食都更令它舒心——因為它早吃飽了,面對再好的飯食包括那種山珍海味也已沒有胃口。一口豬也是這樣,一個人當然也不會有太大的區別。可好聽的話兒——小話兒,卻一輩子都聽不夠,而且也不會有後果——有誰聽說過某一位領導是收受了“話兒”這種賄賂被雙規的?沒聽說過吧?那就可以放心地送,恣情恣意地送!就像我眼下面對“政協主席”這樣。那天在我的話語賄賂下,“政協主席”很快就像傅四海和我那樣無話不談,而且他公然在我這個下級面前率先表示對鄭向洋的不滿。只有面對共同的敵人才會在瞬間結成同盟,比如當年劉備和孫權的結盟——因為他們面對著共同的敵人——曹操!我倆那天在宣洩對鄭向洋的不滿時找到了太多的共同語言。以至於“政協主席”竟離開他辦公桌前寬大的靠背椅,走過來和我並排坐在沙發上,親切地執起我的手,讓我感到溫暖而感動。恍惚間險些兒將他視作陶小北,彷彿他要“執我之手,與我偕老”!就像劉皇叔和孫仲謀共同認為曹賊不仁不義一樣,那天我們共同認為鄭向洋這個人太霸道,擺不正自己的位置。難怪惠五洲書記被他逼走了——那一瞬間我們竟共同對惠五洲書記產生了深刻的同情,而惠五洲書記在任時我們並不這樣認為。那時我們同情的是鄭向洋市長。“惠五洲這個人太狡猾了,怎麼總是在鄭向洋市長出國考察時研究人事問題?”那時我們常常這樣為鄭向洋市長鳴不平。“損人一千,自損八百啊!”“政協主席”說完這句話後,才放開執我之手,重新坐回他寬大的辦公桌前去。

那天我去給“政協主席”彙報工作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倆瞬間變得像兄弟一般親熱。好在那天“政協主席”他愛人不在眼前,要不我忍不住會像稱呼馬方向愛人那樣稱呼她為“嫂子”——這個大哥可比那個大哥更有價值!“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我不僅和“政協主席”有相見恨晚之感,如果我魚在河是個雌兒,恐怕當下就會在“政協主席”面前自稱“奴家”、“妾身”,說出“願薦枕蓆”之類的混賬話。“政協主席”和我傾心交談時,甚至提出讓我關照一下紫東縣的教育局長。就像我和傅四海是同班同學一樣,紫東縣的教育局長和“政協主席”也是同班同學。我當時乍猛的一聽讓我隔山隔水關照紫東縣的教育局長,還有點摸不著頭腦,甚至有點愕然,但我很快便明白過來,表示一定關照。“政協主席”最後向我透露,市裡很快就要研究我去紫東縣做書記的事情了。聽“政協主席”這麼說,我心裡甚悅——簡直像李自成搶得陳圓圓那一刻的心情。以至於辭別“政協主席”出門時,差點兒脫口將他喚作“陳市長”——而即使他真的做了市長,我也只能喚他為“劉市長”——因為他姓劉,並不姓陳,稱呼他為“陳市長”顯然是沒有任何道理的。只是因為我在那一刻將他視作為“陳奮遠”,所以才險些兒脫口喚他陳市長。那天出了劉副書記的門,我如沐春風,心想:這次顯然是穩操勝券了——陳奮遠當年可是輕鬆地上一次廁所回來,就將餘宏進玩弄於股掌之上,他和“閻水拍”一配合,餘朱姬牛那幾個一蟹不如一蟹的傢伙能有嘛轍?下次會上,恐怕鄭向洋只能像當年的餘宏進那樣——像那條被甩在幹灘上的魚兒一般,露著雪白的肚皮徒勞地在那兒甩打尾巴呢!

“鄭向洋,你這個垂死掙扎的傢伙!”從劉副書記辦公室出來,回到玻管局魚在河的辦公室,我仍在心裡對鄭向洋市長這樣“發狠”。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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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合資紫雪玻璃股份有限責任公司”建成投產慶典剪彩儀式明日中午十二時將在紫東縣隆重舉行。我也是參加慶典剪彩儀式的人員之一。

早在兩個月前,市委、市政府就成立了中外合資紫雪玻璃股份有限公司建成投產慶典活動領導小組,傅四海書記和鄭向洋市長親任領導小組組長,市委劉副書記和市政府楊遠征副市長任領導小組副組長。領導小組下設辦公室,市政府梅如水秘書長任辦公室主任,我和紫東縣雷縣長任辦公室副主任——雷縣長就是我的“雷兄”——雷秘書。我擔任玻管局長的時候,“雷兄”被任命到紫東縣做縣長,就像同榜考取進士一般,我倆還是在一份紅頭文件上任命的呢。當時我在他的上面——壓他一頭呢!那份紅頭文件共任命了市政府的八個局長,另外還有三個縣長,共是十一名正縣級幹部。按照市委紅頭文件發文的慣例,同時任命市裡部局和縣裡的幹部,總是將市裡部局的幹部放在前面,縣裡的幹部放在後面。我做政秘科副科長時,一次拿到這樣一份任命文件,那次也是像這次這樣,市、縣幹部一攬子任命,密密麻麻有幾大頁。其中將市裡的工會主席、科協主席、文聯主席、殘聯主席、個協主席(個體勞動者協會主席)排在了幾個縣委書記、縣長前邊。我看著這份任命文件頗為縣委書記縣長們不忿,(怎麼能把他們排在後面?)便用紅筆在任命文件上畫了粗粗的紅道,並在紅道後面大大打了個問號,然後屁顛屁顛跑著去向閻水拍局長求教。我當時虛心求教的問題是:為什麼殘聯主席個協主席可以排在縣委書記縣長前頭?我這樣為幾個並不相識的縣委書記縣長叫屈時,滿臉都是對殘聯主席個協主席的不屑,彷彿我是那幾位被“壓”在下面的縣委書記縣長的其中之一,而馮富強小胡小牛是“上面”的殘聯主席個協主席一般。閻水拍局長當時將那份遮住臉的日報從眼前移開,慢慢摘下那副十分考究的眼鏡——這裡就得說說閻局長的眼鏡。閻水拍局長眼睛並不近視,可他讀書看報時總喜歡戴一副考究的眼鏡,而且那副眼鏡總是耷拉在鼻樑上。因他的眼鏡是“戴”在鼻樑上而非眼睛上,他看報紙時就拼命將兩隻眼睛往下瞅,給人的感覺他不是在看手中舉著的報紙,而是在看報紙下面自己的褲襠。若此時恰巧有人進來向他請示彙報工作或者像我這樣請教某個問題,他將報紙從眼前移開時就顯得十分滑稽。他將看褲襠的眼睛抬起來看進來的這個同志時,因眼鏡掛在鼻樑上(有時甚至十分危險地掛在鼻尖上),擔心眼鏡滑脫,他的腦袋不便於像地球自轉或地球繞著太陽公轉那樣繞著自己的脖子轉動,只得僵著脖子抬起眼皮看你——給你的感覺這時他在瞪著你。閻局長第一次這樣“瞪”我時我吃了一驚,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後來發現只要走進他辦公室,若他在看報紙時必定會這樣“瞪”我,我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於是釋然。相反以後若發現他看報紙時不這樣“瞪”我,我反倒不習慣,甚至會有點惴惴不安。馮富強那封寫給李小南的信被閻局長截獲並閱讀後,閻局長就再也沒有這樣“瞪”過他,所以那段時間馮富強從閻局長辦公室出來時腦門兒上全是汗。

有一次我從閻局長辦公室出來,回到大辦公室時空無一人,陶小北李小南倆死妮子不知幹嗎去了。我不禁童心大發,學著閻局長將眼鏡掛在鼻尖上看報紙,只看了半分鐘腦袋便發暈——我才明白閻局長為什麼常常能那樣“掛”著眼鏡看報紙——原來他戴的是一副平光鏡,而我的眼鏡是八百多度的近視鏡!

那天我向閻局長虛心求教時,他就這樣“掛”著眼鏡“瞪”我半晌,然而才和藹地一笑,將眼鏡摘下擱到辦公桌上面那張攤開的報紙上說:“你這後生,肯動腦筋想問題,我最喜歡你這一點。鷹的價值在翱翔,人的價值在思想。咱們局裡,陶小北和你最善於想問題——想問題就是‘思想’,因為有了思想,所以你們兩個就跟別人顯出一種不同。”(閻水拍局長這裡說的“別人”我想一定是指馮富強!在局裡工作,千萬不可讓局長總是將你當做“別人”或“有些人”——在馬方向局長眼裡,馮富強不就是“有些人”嗎?)閻局長像給一本書作“序言”一般這樣發表了一番議論,然後才觸及正題,他復又將那副眼鏡戴上(這次是完全戴在了眼睛上),對我說:“你可以看看中央文件,北京市的市長為什麼總是排在各省的省長前邊?個協主席殘聯主席排在縣委書記縣長前邊與此同理——級別雖一樣,上下有區別,遠近各不同,排列有先後嘛!”

即使在我做了玻管局局長之後,我也總是常常情不自禁回想起親愛的閻水拍局長——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這個人像我的爸爸媽媽一樣,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只要一提起閻水拍局長,我就有說不完的話兒,彷彿一位慈祥的母親說起自己全國一級戰鬥英雄的兒子——對不起,閻局長,我並不是說你是我兒子,而是說你是戰鬥英雄——何況我剛才還將你比作是我的爸爸媽媽呢!一來二去,也就扯平了!

那次市裡紅頭文件任命的八個局長,有公安局,財政局,計劃局,教育局——玻管局當然在八個局長中排在最後——而紫東縣縣長當然在三個縣長中排在最前——這樣我就如一片上嘴唇一般,恰好壓了下嘴唇——即雷兄——雷縣長一頭——

任命:

魚在河同志為紫雪市玻璃製品管理局局長。

雷民政同志為紫東縣人民政府縣長。

對啦,雷兄名叫雷民政。自從傅四海主政紫雪後,我就和雷民政成為兩股道上跑的車,來往漸少。這次因這個剪綵活動,兩人又湊在了一塊兒。

因“中外合資紫雪玻璃股份有限公司”在紫東縣,所以剪彩儀式的籌備我這個辦公室副主任只是掛了個名,包括辦公室主任梅如水秘書長也只是掛了個名,全由雷民政一手操辦。籌備期間,只有領導小組副組長市委劉副書記手裡捏著那點東西去檢查了一次籌備工作——若劉副書記手裡不捏那點東西,恐怕他也懶得去檢查籌備工作了,看來手裡捏點東西與不捏就是不一樣!這裡就又要說到陳沅——即陳圓圓和吳三桂、李自成了。當年吳三桂之所以下決心騎著快馬去投奔李自成,就是手心裡捏著個陳圓圓,李自成硬將吳三桂手掰開,將陳圓圓捏在了自己手裡,吳三桂展開手掌,發現陳圓圓早從手指縫間溜走了,遂怒而勒馬出關,決意致死於賊。

一個簡單的剪彩儀式之所以“籌備”兩個月,是為了等省長來剪綵。兩個月間,確定過兩次剪綵時間,第一次包括傅鄭劉楊等市領導一干人馬已經浩浩蕩蕩殺奔東吳——剪刀和紅綢已經放在了紫東賓館的總統套房,可省長卻突然有急事來不了啦,於是一干人馬又浩浩蕩蕩殺歸紫雪。那次我乘坐的八缸三菱跟在車隊屁股後面“押陣”,一溜兒八缸三菱車比諸葛亮當年的“木牛流馬”壯觀多了!第二次剪綵時間確定後,車隊立即又如一個被拐賣的婦女剛逃出魔掌正沒命地往村口奔一般氣喘吁吁往紫東縣趕,半道上聽說省長又有更重要的事不能來了,於是再次折回。每次準備去紫東縣剪綵時,小虎總是像給光著個屁股蛋兒的兒子洗澡一般,提前一天將車洗得乾乾淨淨。就像顧某榮歸玻管局那次一樣,康鳳蓮提前一天去做了美容,可顧某直到一週後才姍姍而來。

這次已是第三次去紫東剪綵了,省長這次確鑿會來。其行程安排是,明天十時坐飛機到紫雪,傅鄭劉楊等市領導帶著剪綵的車隊直接去機場接省長,然後省長再帶著傅鄭劉楊以及車隊直奔——不是奔孫權管轄下的東吳——而是奔即將由魚在河管轄下的紫東。

這次剪綵活動比前兩次準備的更充分,更從容。按照“兩辦”(市委辦、市政府辦)的安排,凡是去參加盛大剪綵活動的市直各有關部門的車子,明天九點半準時在市委門前編隊出發到機場。“兩辦”的文件安排得很細,包括哪個部門是幾號車都打印在了文件上。車隊共由二十輛車組成,我的車是十九號車。二十號車是一臺備用車——即空車,只有司機一個人開著這臺空車跟在車隊後面跑——若哪臺車突然出故障,將出故障車上的人像卸貨物一般卸下來裝這輛“備用車”上,接著再上氣不接下氣磕磕絆絆跟上車隊跑。

我對每次總將我的車安排在“殿後”、“押陣”位置頗為不滿。第一次空跑那一趟去紫東縣參加剪彩儀式,我的車索性被安排為二十號車——備用車都在我前頭。那次回來我鼻子都氣歪了——可見我那次生氣的程度比當年吳三桂聞知李自成擄走陳圓圓還要深——因為據我所知吳三桂並沒有氣歪鼻子。我就這樣歪著鼻子氣呼呼照會剪綵活動後勤總指揮梅如水秘書長。我像一個主權國家領土被侵犯一樣向梅某提出強烈抗議,要求下次編隊時必須將我們玻管局的八缸三菱車在車隊的位置靠前。我的理由是,這可是去參加玻璃股份有限公司建成投產的剪彩儀式啊!若是在“省長”做玻管局長的那個年代,恐怕這個合資公司的董事長和總經理都得由我們玻管局發文任命呢!現在我們沒有這個權力了,玻管局被一些人蓄意架空了,可怎麼說這個企業與我們玻管局的業務工作還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呀!何況當初上馬建廠時,我魚在河還隨馬方向局長去給該企業寫過那樣一份有深度、有分量的調查報告,受到鄭向洋市長的稱讚,省長都在那份報告上作了批示,將那份報告作為紫雪經濟工作在那一年的一個“亮點”向全省推廣。“不求所有,但求所在”這樣的提法就是從那份報告開始在全省全市的各種招商引資文件上頻頻提及的。雷民政去紫東縣當縣長後,一年間去美國跑了三次,據說又“引”來了十幾億美元,又準備“不求所有,但求所在”在紫東縣建設一個現代化的大銅礦,省報頭版頭條都發了消息。那篇報道製作了兩套標題。引題是:“不求所有但求所在思想結碩果,紫東縣招商引資工作又有新突破”,主題是:“紫東縣引資十億美元建設大銅礦將開工”。那篇報道主題的字號差不多有剛出生的小娃娃的拳頭那麼大,看報紙時彷彿一不小心這個小娃娃便將“拳頭”向你眼窩裡戳進來了。消息旁邊還配發了評論員文章,標題是:“紫東縣招商引資工作緣何好戲連臺捷報頻傳?”據說那篇評論員文章是省報總編輯那天晚上值夜班時親自寫的。這篇報道是新華社發的電訊。省報總編看到電訊後激情難抑,當即像張季鸞寫社評時倚馬可待那樣站在辦公桌前一揮而就寫下了這篇評論,第一段只有一句話:“這是一個多麼令人振奮的消息!”後面有力地跟著一個大大的驚歎號。這篇報道顯然是雷民政運作的。因為那時已傳言我要到紫東縣做縣委書記,雷民政一下慌了手腳,讓縣財政給省報“贊助”了二十萬元錢,將尚在“紙上談兵”階段的這樣一個招商引資成果作為新聞事實發布(事後知道全國共八十六家媒體發佈了新華社這條電訊)。令人甚為驚訝的是,這篇報道竟是一篇假報道。因雷民政招商引資心切,將一個“化妝”成美國客商的騙子作為美國“東方投資總公司”的商務總代表“引”到了紫東縣。這位“商務總代表”先後來紫東五次,每次都是警車開道,記者隨行。紫東縣給紫雪市政府上報的《引資快報》裡,第一次將此“VIP”(貴客——其實是一“不速之客”)的身份和頭銜寫作美國東方投資總公司的“CIO”(首席信息官);第二次寫作“CGO”(首席溝通官);第三次寫作“COO”(首席運營官);第四次寫作“CEO”(首席執行官);第五次寫作“CFO”(首席財務官)。照字面理解,倒顯得循序漸進,順理成章:第一次送來信息(擬在紫東投資十億美元開發銅礦資源);第二次來做進一步“溝通”;第三次雙方簽約組建合資公司並開始啟動“運營”;第四次雙方開始緊鑼密鼓“執行”合同條款;第五次“首席財務官”將十億美元直接撥到紫東縣來。可結果卻是“美方”並沒有撥來十億美元,在雷民政三赴美國“回訪”後,紫東縣的賬號上卻莫名其妙划走了五百萬元人民幣“前期工作費”。這位“CEO”將五百萬元“執行”進自己的腰包後,便像一個跳蚤跳入茂密的草叢中一般再不露面了。

雷民政這場轟轟烈烈的招商引資工作拖著這樣一條不光彩的尾巴草草收場後,鄭向洋竟輕描淡寫地說:“這件事情是我們在前進道路上付出的必要的、有時甚至是必須的和必然的代價!小孩子不摔幾跤怎麼能學會走路?小娃娃不交學費怎麼能走進學堂上學?”鄭向洋如此兩個反問句便把別人給問住了,於是雷民政這個“小孩子”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手裡舉著五百萬元“學費”歡天喜地跑到紫東縣這所學校“上學”去了。從那以後,雷民政真還學會了走路。剛到紫東當縣長時,他在人代會上做政府工作報告時連“GDP”(國內生產總值)都不能利索地念出口,可現在不假思索隨口就是“CEO”什麼的。即使坐在八缸三菱車上,和司機“溝通”時,也隨口就是什麼“ABS”(制動防抱死裝置)。和縣裡的衛生局長溝通,隨口就是“AIDS”(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徵,即艾滋病)。和環保局長“溝通”,開口就問咱們紫東“API”(空氣汙染指數)超標了沒有。進醫院看病,不掛號就脫下“T恤衫”做“B超”或者“CT”。下企業檢查工作,動不動就要求企業加強QC(質量管理)或儘快上馬“OA”(辦公自動化)系統,以適應中國加入“WTO”後的新的國際競爭環境。包括回家與妻子看電視,也一口一個“TV”(電視),看“TV”看膩了,招手便叫兒子去拿“VCD”(激光視盤)。看完“VCD”和妻子進臥室做愛,有點力不從心,也會毫無愧色地說,最近工作太累了,小弟弟生病了,你問什麼病?——“ED”(男子生殖器勃起功能障礙)!

我提出將自己的車子靠前的要求,讓梅如水秘書長十分作難,他說,只能靠前一位,將你提到備用車前,再靠前難度很大。他指著那份車輛排序單對我說,你瞧,十三號車是楊遠征副市長,我的車都排到了十四號。十五號、十六號是計劃局長和財政局長。要不將你排在楊遠征後面?你排在楊遠征後面倒也合適,反正他要給你交班,你跟著他跑倒也順溜著呢!但這樣就把我擠到了後邊——把我擠到後邊也沒什麼,反正我已經被他(指楊遠征)擠過一次了,再被你擠一次也無所謂。問題是我梅如水無所謂,別人可不一定“無所謂”——人家“十六號”、“十七號”能讓你?

“十六號”、“十七號”是計劃局長和財政局長,這兩個局在市裡是最重要的兩個局。計劃局原叫“計委”,在某一次機構改革時改作了“計劃局”,據說最近市裡正醞釀與中、省相一致,擬改作“發改委”。玻管局使出吃奶的勁兒,能跑到“發改委”和財政局前頭去?市政府幾十個部局裡,只有計劃局長和財政局長是市委委員——而市裡一共只有四十個市委委員,僅市級領導就佔去三十八個,只剩下兩個名額——若是“省長”做玻管局長那個“火紅的年代”,這“兩個”中當然會有玻管局一個,可現在呢?恐怕再有兩個——再有二十個名額,也輪不到玻管局頭上呢!

如此“審時度勢”一番,我才知自己想挪動車子“位置”這個想法差不多就屬於《天方夜譚》。原本氣鼓鼓的我早如洩了氣的皮球,面對梅如水秘書長甚為羞愧,且有芒刺在背之感,扭頭一瞧,是計劃局長和財政局長正像閻局長閱讀報紙那樣“瞪”著我——問題是我的脊背上並沒有貼著一張報紙呀——就這我還是在他倆虎視眈眈的目光中謙卑地探手將背上的“報紙”揭下來,乖乖退回我的十九號位置。

第二次赴紫東剪綵時(即半道折回那次),像我佛如來一般慈悲為懷的梅秘書長念我曾“照會”過他,將我的車又前移一位——安排為十八號車,緊跟在財政局長後面。我後面是新聞採訪車和備用車。備用車倒沒說什麼,新聞採訪車卻像《紅樓夢》第九回裡賈菌被突如其來的飛硯打碎面前的磁硯水壺,並濺了一書黑水一般,怒而發威了。一群記者氣呼呼去照會梅秘書長。市裡電視臺報社那幾個記者雖然心裡不高興,但見了梅秘書長也只是噘著個小嘴嘟囔,可領頭的那個省報駐紫雪記者站的站長卻衝梅秘書長瞪起了眼睛。這個淺薄且趾高氣揚的傢伙,當時肚皮氣得像蛤蟆一樣鼓鼓的,彷彿受了莫大的侮辱。他一邊用威脅的目光瞪梅如水秘書長,一邊揚言他要就此事去找傅鄭,讓傅鄭來評這個理——就差威脅梅如水秘書長他要為此事發內參了。

梅如水秘書長大人大量,豈能和這等小人硬掰?於是他皺皺眉頭,又將新聞採訪車提到十八號位置來。記者站長見自己帶著一幫人氣勢洶洶鬧騰了半天,也只是跨過魚在河前移了一位,還有點不甘心。可一想到自己前邊是財政局長的車,在心裡一掂量:紫雪財政收入已突破九十個億,而這個財政局長就是具體掌管這九十個億的人,將一個掌管著九十個億的財政局長與一個記者站長放在天平上稱一稱,哪個重哪個輕?這是不言而喻的嘛!況且每年市財政局還給記者站撥五萬元工作經費——這樣一想,記者站長才決定不再和財政局長爭先後,臉上怒氣漸消,像璜大奶奶進寧府一般,原本是“臉上有些著了惱的氣色”,想去為侄子金榮在學堂裡被人欺負找秦氏理論一番的,可聽尤氏如此這般說了一番話,臉上的盛氣早嚇的丟到爪窪國去了。記者站長雖然沒被財政局長嚇著,卻也早沒了盛氣,只得將扎煞開的翅膀收回,訕訕地離開梅如水秘書長。

這樣折騰一番,第三次赴紫東剪綵前,最後三輛車的排序就確定為:十八號車,新聞採訪車;十九號車,玻管局魚在河車;二十號車,備用車。

記者站長那天在梅秘書長面前爭得這一席之位後,轉過身便在魚在河左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將這一掌的動作語言“翻譯”過來意即:我比你重要啊!被記者站長莫名其妙擊這一掌,魚在河頗為不快,有點厭惡地甩開了記者站長拍自己肩膀的手。記者站長抽回手掌時也感覺到了玻管局長魚在河的不順從,坐到車上後瞅著魚在河的後腦勺發愣。突然,他靈醒過來,急忙又跳下車走過來輕輕拍了拍魚在河的右肩膀,並在魚在河面前嫵媚地縮了縮脖子,簡直就像那種縮頭烏龜。這輕輕地一拍再“翻譯”過來意即:“對不起,我太造次了——我哪有你重要啊!”原來記者站長第一次是拍玻管局長魚在河肩膀,第二次是拍紫東縣委書記魚在河肩膀——紫東縣每年的財政收入是三十億元,紫雪三分家當有其一啊!記者站長那天離開魚在河時還在懊喪地想:做人,真累啊!稍不留心就拍錯肩膀了!所以人要想不犯或少犯錯誤,就得事事留心,恨不能在大腦裡建立一套嚴密的“TMD”(戰區導彈防禦系統),至少也得裝一臺PC(個人電子計算機),這樣才能防止在處人接物方面隨時都可能出現的信息誤差。當然,若魚在河最終做不了紫東縣委書記,那就得再衝過去重重地拍拍他的右肩膀,或者像小胡當年那樣摸摸他的腦袋瓜兒,並像質問梅如水秘書長那樣質問這個愚鈍的傢伙:“莫非拍拍你的肩膀拍錯了?你的肩膀莫非是老虎的屁股拍不得?別人拍不得難道我也拍不得?你瞧仔細一點,你瞧瞧我是誰?我乃武大郎之弟——武松是也!”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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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剪綵那天,我是八時整走進我在玻管局三樓那間辦公室的。離去市委集合規定的九點半還有一個多小時,小虎去洗車,我則在辦公室泡一杯龍井茶慢慢喝起來,並看著通信員小柳剛剛送進來的日報。小柳是我剛調到局裡來的通信員,接替了小高。小高現在已是政秘科的副主任科員了,雖然暫時還是以工代幹,但小虎已帶著他去人事局跑了幾次,據說轉幹手續快批下來了,所以小高現在的工作積極性像他的姓氏一樣“高”。他甚至在背後都在竭力維護我。有一次局裡幾個同志一塊兒喝酒,竟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先是馮富強和那個曾吐過他一臉唾沫的副主任科員為“毛主席和鄧小平誰更偉大”爭了起來。前提是兩個都偉大,但到底誰更偉大?馮富強認為毛更偉大,為此他一直從秋收起義遵義會議四渡赤水說到八年抗戰三大戰役。那個副主任科員則認為鄧小平更偉大,他從三落三起說到改革開放南巡談話一國兩制直到香港迴歸。兩人原本不睦,那天喝了點酒,更是爭得面紅耳赤。那個副主任科員最後的結論是:時間越久遠,鄧小平越顯其偉大。馮富強臉紅脖子粗地嚷道:那你意思是說毛主席時間越久遠,就越顯其不偉大了?那個副主任科員立即指著馮富強的鼻子反唇相譏,道: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沒說!大家都聽見了,馮富強說毛主席不偉大——要是退回幾十年前,拉出去槍斃你都夠格了!聽副主任科員這麼說,馮富強急了眼,捋著袖子就站了起來。要不是小虎小高几個眼疾手快強行將他拉著重新坐回座位上,兩人那天都要打起來了。這邊事態剛平息,那邊一語不合,又起事端,是小高和小胡。兩人爭論的竟是“閻水拍和魚在河誰更有水平”。當然前提是兩人都有水平,但到底誰更有水平?小高認為魚勝閻一籌。小胡那天喝多了酒,將對我的積怨藉著酒勁兒發洩出來——但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也先反覆強調前提,他說,魚局長當然也有水平,有時甚至很有水平,但從老練程度上與閻局長相比,還是略輸文采——也虧他能說出“略輸文采”這樣的話來,雖然對我有所貶低,但起點卻高——將我和“秦皇漢武”放在一個量級上。他最後的結論是:從總體水平上講,閻還是比魚略勝一籌。小胡的這種混賬話遭到小高的有力反駁。更令小胡始料不及的是,他的這幾句話竟遭到大家一致的激烈反對。馮富強小牛等人在反對時措辭尤其激烈,差不多到了那種嚴詞痛斥的程度。小胡見犯了眾怒,狠狠地扇了自己兩個嘴巴,然後含著眼淚央告大家說,算我說錯了還不行嗎?馮富強說,那就罰你三杯認錯酒。小胡剛仰脖將那三杯酒喝下,小牛又端著三杯酒站起來,幸災樂禍地對小胡說,馮科長的意思是每人罰你三杯。小胡一聲不吭將小牛端過來的三杯酒又灌下肚去,一邊灌一邊還說,我認罰,我都喝,可誰要將我剛才開玩笑說魚局長的話傳魚局長耳裡,誰就是我孫子!

新調來的通信員小柳是柳如葉的弟弟。小夥子當兵回來安排不了工作,柳如葉就帶他來找我。我見小夥子機靈,(愛屋及烏?)安排他到局裡做了通信員。小夥子在部隊也是給首長當通信員,特別善於察言觀色,眼睛裡都彷彿會說話。我對柳如葉說,我用小柳不是看你的面子啊,小夥子本身不錯,局裡又恰好需要人。我都得感謝你給我推薦了這樣一個優秀的人才啊!

柳如眉也給我推薦了一個“人才”,是她嫂子的弟弟。這小夥子吊兒郎當的,素質不怎麼樣。但本著“一碗水端平”的原則,我也安排了他。小蘇做打字員後,空出一個駕駛員位置,我安排他做了駕駛員。

那天為了消磨那一個多小時時間,我甚至學著閻局長那樣,故意將眼鏡“掛”到鼻尖上讀小柳送進來的報紙——不行,還是頭暈。我只好用手指將眼鏡再抵到正常位置——頭馬上就不暈了。正當我百無聊賴的時候,李小南像陳圓圓出現在李自成面前一樣,推門進來了。

小南那天格外漂亮,不知什麼原因,她臉上的憔悴已一掃而光。為什麼會一掃而光,也許她像康鳳蓮為見顧某那樣剛去做了美容。康鳳蓮是為顧某而容,小南為誰而容?當然是為我魚某而容。那天她太光彩照人了!以至於初睹她芳容那一刻,我恍惚間差點兒將她當做陶小北——我竟像那天從劉副書記門裡出來差點兒脫口將劉副書記喚作“陳市長(陳奮遠市長)”一樣,差點兒脫口將“小南”喚作“小北”。定睛一瞧,並不是小北,分明是小南。因突然想起了小北,我不甘心她這麼快就從我眼前“溜走”,於是我像閻局長那樣將眼鏡摘下,擱在辦公桌前攤開的那份日報上,模糊間再看門口那個俏佳人——分明是小北!我就這樣摘下眼鏡用“心”看了一會兒“小北”,才復又將眼鏡戴上,再看過去——當然是笑吟吟的小南。

小南進來是給我送一份文件,文件擱我桌上轉身正欲離開,被我叫住了——本來我不準備叫住她,我馬上要去剪綵,並沒有時間跟她閒聊。可就在轉身的那一瞬間,她高聳的胸部“招惹”了我的眼睛。

莫言在其小說《豐乳肥臀》裡通過主人公上官金童認為,抓住了女人胸部就等於抓住了整個世界。當然他同時又認為——有時候抓住女人胸部後並沒有抓住整個世界,反倒被女人抓住了。一次我和柳如葉玩耍時,對她如保齡球一般飽滿的胸部表示了由衷的喜愛。這小蹄子當時竟促狹地對我說,她的胸部會“變”的。遇著喜愛的人,胸部就如玉米粒變為爆米花一般瞬間膨脹為保齡球。遇著不喜愛的人,胸部就如排球或籃球被拔去氣門心一般立即洩為癟癟的一團。當我對這一點表示懷疑時,這蹄子竟進一步講出一番道理來。她說,女人只要想一個人,身上的器官也會跟著“想”。女人想男人時,會變得嫵媚,器官也想把最美好的一面呈獻給所想的男人,就會瞬間變得“好”起來。總之柳如葉對男女之事總有一種全新的“解讀”。每次和我耍時,她都要我給她脫衣服。她說,女人的衣服天生就是要男人來脫的——只有小姐才自己脫衣服——莫非你把我當成是小姐了?柳如葉這樣豎著“柳葉眉”像閻局長看報紙那樣“瞪”我一眼,我就再不敢偷懶,一邊忙不迭地給她解衣服紐扣一邊還在想:上官金童說的就是有道理,這會兒我還沒抓住她的胸部,她就將我抓住了——看來稍不小心就會被女人反手抓住。

那天我不爭氣的眼球就這樣被小南的胸部“抓”住了。當時是冬天,小南的胸部被衣服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可在那一瞥間,我竟像被電流貫穿一般身上有了某種反應。這太不可思議了!太令我好奇了——小南的胸部怎麼突然像小北的胸部一樣飽滿而上翹了?

當然若按“柳氏理論”解讀小南胸部這種變化,還是能找到答案的——這說明小南在“想”著一個人!問題是我對“柳氏理論”並不信服——我相信不少人也會認為“柳氏理論”只是一種謬論!何況小南的胸部我是見過的,在探春大酒店,明顯的鬆軟而下垂,就像一個被老師訓斥的頑童拼命低垂著腦袋。可現在怎麼突然像小虎修車時用千斤頂將汽車輪胎“頂”起來那樣堅挺而上翹了?莫非小南兩個乳房下面置放了“千斤頂”——而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我對小南胸部變化的秘密產生了探求的慾望,

因此當她轉身欲離去時,我竟面有不捨之色,於是我叫住了她。我和藹地望著小南對她說:“你去收拾一下東西,一會兒跟我去紫東縣下鄉。”見小南狐疑地望我,我又補充說:“參加完剪彩儀式後,我們還得在紫東縣搞兩天調查研究,總結一下中外合資紫雪玻璃股份有限公司這麼快就建成投產的成功奧秘,寫一份有分量的材料向全市推廣”——我突然想起那次隨馬方向局長去紫東縣“搞材料”的往事。那次也有小南,我們師徒四人快快樂樂奔赴紫東縣。帶一個漂亮女同志下鄉,一般情況下還應該搭配著帶一個不漂亮的男同志一塊兒去——正像買一部手機還會搭配著帶給你一塊電池或者一個充電器一樣。我正在腦子裡考慮帶局裡哪一塊“電池”或“充電器”隨我和小南下鄉,恰巧

工會主席老宋推門進來了。老宋進來是給我送一份會議通知。就像楊遠征做了副市長後仍兼著紫東縣委書記一樣,小南做了行業工會主席後,仍兼著政秘科長。一個副處級幹部兼一個科級職位,顯然是權宜之計。局裡的同志都看出這一點來了,幾個人都在爭著往我眼皮底下撞,想做這個政秘科長。最積極的莫過於督察科長馮富強和工會主席老宋,當然還有一個人。我之所以遲遲不配這個政秘科長,就是想用“這個人”呢。“這個人”是誰呢?當然是現在主持工作的政秘科副科長穆鵬程。穆鵬程是誰呢?大家對這個名字有點陌生,穆鵬程就是那個虎頭虎腦虎裡虎氣的小虎——若讓他做了政秘科長,他恐怕立馬就變成一隻“老虎”了,一口就將小牛之類吞肚裡去了。

這個政秘科長人選,我其實一直在小虎和老宋之間猶豫,就像當年馬方向局長為那個副主任科員在小虎和小胡之間猶豫一樣。小虎若做了政秘科長,就不能給我開車了,得另外選一個駕駛員。那就讓老宋做政秘科長吧。小虎怎麼辦?小虎我帶紫東縣去,就像閻局長當年帶陳奮遠到玻管局來上任一樣,我也帶小虎到紫東縣上任去,讓他做縣委辦公室主任,或者主持工作副主任兼車隊長。這樣做出“決定”後,我就抬眼看給我進來送會議通知的“政秘科長”老宋(此刻他已不是工會主席了)。老宋滿臉皺紋,有點像相聲演員楊少華,而他還不到五十歲,可看臉面他和葛優他爹葛存壯年齡差不多,可見那次不堪回首的下海經歷對他打擊有多大。而小南倒有點像宋祖英或者孫悅——臉上哪有一點褶子。當時老宋正欲轉身出門,被我像剛才喚小南那樣喚住了,我說:“老宋,你去收拾一下,一會兒和小南一塊兒隨我到紫東縣下鄉——搞調查研究,由你執筆起草調查報告。”

老宋聽我這麼說,大悅,眉毛驚喜地向上挑了挑。他在心裡尋思:這麼說我就要做政秘科長了?老闆下鄉,一般都是帶政秘科長去,幾時帶過工會主席?況且起草調查報告也是政秘科長的事,與工會主席八竿子都打不著。這樣想著,老宋腳心裡就彷彿裝置了彈簧,急忙小跑著去收拾東西了。

那天我們“師徒四人”坐著八缸三菱車,拼命在省長打頭的車隊後面刨著蹄子。和那次隨馬方向局長赴紫東的座次完全相同,只是我坐在了馬方向局長的位置上,老宋坐在了那時的“我”坐的副駕駛位置上,小南仍坐在她的位置上——她的位置總是不變——在後座的左側。那天楊少華——不,老宋也像當年的魚在河那樣,時不時把皺皺巴巴的一張臉向我掉回來,“接應”我說話。小南則坐在一側唇紅齒白地看著窗外的景色。我當時突然覺得小南像我的如夫人——我不知自己為什麼會有如此卑下的想法,將一個革命同志想作是自己的“二房”,這是很不應該的。

那天的剪彩儀式如期舉行,熱烈而隆重。儀式舉行當中,我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突然發現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好像是袁長印!這個久違的傢伙也從袁家溝跑來看熱鬧?可這個“袁長印”頭上卻扣著一頂大蓋帽,彷彿在省長剪綵的外圍維持秩序。袁長印頭上怎麼會戴著個大蓋帽?我像早晨在辦公室看到李小南突然上翹的乳房一般好奇。到底是不是袁長印?待我再次張望過去準備看個究竟時,那傢伙卻已轉過身去將後背向著我。只見他摘下大蓋帽,頭上冒著熱氣,像揮舞著一根警棍一樣向人群揮舞著拿在手中的大蓋帽。因相隔有點遠,加之不停地有人來回走動,我很難看清那個揮舞著大蓋帽的傢伙後背上是否寫著一個“袁”字——可能是與袁長印有點相像的一個人!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由於缺乏營養,人們普遍顯得很瘦,臉像刮鬍子刀片一樣稜角分明,很容易分辨出誰是張三誰是李四。現在人們生活好了,前幾年人們還吃甲魚,進入新世紀後,人們連甲魚也不吃了,動不動就吃魚翅撈飯,所以臉都變得像馬季一樣胖胖的。人一胖,這個和那個看著就差不多,極易將張三看作李四,而將李四視作王五。前些時候,我一個多年未見的中學同學到玻管局辦公室找我,我握著這個張三的手愣喊李四的名字,喊得對方直髮愣。轉天,李四又到辦公室找我,我又握著李四的手直喊王五。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現在這個世界紛繁而多姿,一會兒是李小南,一會兒是柳如葉,愣是搞得人眼花繚亂的。所以我今天看著一個與袁長印長得相像的人,就將他視作袁長印了,搞笑!不過那個傢伙即使在轉過身去揮舞大蓋帽時,後腦勺也顯得愚蠢透頂——這一點倒真有點像袁某,我心中又有點疑惑。

剪彩儀式結束後,因省長有急事急著趕回省裡去,決定中午只吃便飯。好在雷民政提前準備了兩套餐飲方案。並且像梅秘書長在市委紅頭文件裡安排車隊排列次序一樣,將兩套方案的菜單全部提前打印好了。第一套方案共安排十八道菜,既有甲魚,也有魚翅撈飯。上哪種酒沒有確定,在酒水一欄標明備用兩種酒,一種是五糧液,一種是茅臺,最後上哪種酒根據領導口味臨時定。接待辦主任將這個打印好的菜單送雷民政審閱時,雷民政又在酒水一欄裡填了一句話:同時預備紫東產的紫東大麴,若省長臨時提出要“地方特色”,立即以紫東大麴取代茅五——雷民政這裡所說的“茅五”是指茅臺五糧液。可現在“茅五”和紫東大麴都派不上用場了,因省長要吃便飯。於是餐廳裡十幾名服務員就像大觀園裡的丫環們聽說賈母要來園子裡賞花一般,撒開小腳丫子一陣忙碌,將已上好的涼菜和“茅五”之類撤下去,換作第二套方案的便餐。雷民政在聽說省長決定吃便餐後,一邊抹著額頭的汗珠一邊暗自慶幸:多虧我預備了第二套方案!

省長那天的行程安排是,用便餐後,不午休,驅車直奔紫雪機場。省長要乘下午四點的航班返回省城,因為晚上八時省委要召開書記辦公會。據說這次會議召開之後,鄭向洋將不再是紫雪市的市長——市長將由這幾個月來一直緊攥著拳頭的劉副書記接任——當然這僅僅是“據說”。

那天午飯大家都吃得很匆忙。因是便飯,只有幾個炒菜和一大盆麵條。飯席間到處都能聽到大家爭先恐後吸溜麵條的聲音。大家都把眼互相瞅著。省長剛放下筷子,和省長同桌進餐的傅鄭劉楊等便不約而同放下了筷子。我們這一桌的梅魚雷等也便敏捷地放下了筷子。我在放下筷子時,那一碗麵條已吸溜完了,而雷民政那碗麵條才剛吸溜了兩口。此時大家抬眼望去,省長正俯首看錶。見省長看錶,傅鄭劉楊也急忙低頭看錶——看也等於沒看——誰的官大,誰的表準。省長看畢表說,時間差不多了,說著便自顧站起來,傅鄭劉楊也便急忙站起來——這邊的梅魚雷也便急忙站起來——雷民政顯然沒有吃飽,站起身時仍兀自有點留戀地瞅了那碗尚在冒著熱氣的麵條一眼。此時省長已背抄著手舉步,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雷民政早已像小兔子一般敏捷地穿越過幾個人,一步搶出去向外拉開了餐廳的門扉——以使省長揹著手直接穿門而出。傅鄭劉楊也揹著手隨省長而出。待我揹著手欲穿門而出時,雷民政早將拉著門的手鬆開,繼續向前邊探索穿越而去。我只好自己以手推開門,趨步尾隨著雜沓的人群來到賓館大院裡。

省長和中外合資紫雪玻璃股份有限公司的幾位老總握別時,劉副書記(馬上就是劉市長了)利用這點時間招手喚我。我像《觸龍說趙太后》中的左師公“入而徐趨”那樣,趨著身疾步來到劉副書記面前。劉副書記指著他身邊一個陌生人對我說:“這是某某某,紫東縣的教育局長。”我熱情地伸出手,教育局長一邊和我握手,一邊連連向我點著頭,並親熱而溫存地以另一隻手輕撫我的手背。教育局長當時對我十分謙恭,看那樣子脫口就要像我在心裡輕喚劉副書記為劉市長那樣喚我“魚書記”了。我倆的手剛鬆開,劉副書記瞥了教育局長一眼,教育局長立即明白劉副書記有話對我說,急忙連著退後幾大步,給我和劉副書記留出了充分的說話空間。劉副書記拍拍我的肩輕聲說:“晚上十點開書記辦公會!”劉副書記只說這一句,我已會意。此時省長正跨步上車,劉副書記像是鼓勵我勇挑重擔似的急忙重重地拍拍我的肩,又衝離老遠巴巴望著我們的教育局長擺擺手,敏捷地提腿上了他的車。他的車是十二號車。一號省長,二號副省長,三號省府秘書長,四號傅,五號鄭,六至十一號是省裡的一幫廳長。下次若省長再來剪綵,劉副書記就成五號車了!我這樣替劉副書記著想。一個副書記與市長之間,竟有這麼大差別,中間竟隔著這麼多累贅,就像一座山與另一座山之間還隔著許多座山一樣。平時市裡舉行什麼活動,劉副書記的車子總是跟在傅鄭後面,鄭劉兩人一左一右站在傅四海身旁時,根本看不出他們之間還有這麼遠的距離,今天放車隊裡,這不一下就看出來了。

紫東縣賓館的院子原本很大,今天這麼多車和這麼多送別的人擠在一起,就顯不出有多大,反倒顯得很小。大和小永遠是相對的,中國本來很大,但因有十幾億人擠在一起,走到哪裡都覺不出有多大。此時一號車已徐徐啟動,二三四五號車也尾隨著徐徐啟動,然後漸次提速,就像一溜兒被迎娶的小媳婦一樣,優雅地扭著屁股駛出了紫東賓館。

我沒有隨車隊走,因為我要在中外合資紫雪玻璃股份有限公司搞調查研究。有些人管窺蠡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以為我是嫌作為十九號車跟在車隊後面丟人現眼。這也太低估我魚在河的胸懷了。誰若再這樣認為,我必定像趙太后明謂左右那樣,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

雷民政那天彷彿也像吃錯了什麼藥似的猛留我。剪彩儀式舉行時,我和雷民政都沒什麼事,只負責拍手。有資格操剪刀的共九個人,他們是:省長、副省長、省府秘書長、省玻管局局長,市上有傅鄭劉,縣上有楊——楊遠征,截至目前為止他還兼著紫東縣委書記,出頭露面的事情還輪不上雷民政。再還有合資公司的董事長。舉行儀式時,操剪刀的九個人站在第一排,魚雷站在第二排。雷這傢伙就是趁這機會執意挽留我的。他說,咱哥兒倆好長時間沒機會在一塊兒遇了,今天這麼一件大事塵埃落定了,怎麼也得留下來慶賀慶賀,喝喝酒,敘敘舊!雷民政並不知道我原本就準備留下來搞調查研究。這傢伙當時有趣得很,他一邊熱情地挽留我,不時扭頭向我拋著嫵媚的眼風,一邊敏銳地觀察著領導們的一舉一動。在剪開那根紅綢之前,省長、市長、董事長先要分別講話致詞。雷民政一邊傾著腦袋和我說著貼心貼肺的話,一邊乍著耳朵準確地掌握著致詞完畢的時間。省長致詞畢,大家都笑著鼓掌,雷民政此時便恰到好處地抬起頭來滿臉堆笑高舉著雙手鼓掌。他個兒低——比閻水拍局長也高不了多少。省長講畢話,他鼓掌時便向上伸直雙手拼命拍,掌聲戛然而止後又歪過頭來和我說話。市長致詞時,他又伸直手拍——只是比給省長拍手的時間略短一點兒,用的勁兒也略小一點兒。到中外合資紫雪玻璃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致畢詞,他只象徵性地彎曲著胳膊伸出手應付差事般地拍了一下——只一下,便縮回手繼續親熱地和我說話。他甚至將一隻手彎曲著搭在我離他較遠的那隻肩上。董事長致畢詞,下來就該剪綵了。禮儀小姐端著托盤進場,領導們參差不齊出場,然後開剪——這個過程需要相對長一點的時間,雷民政完全可以放心地將手搭在我肩頭說掏心窩子的話。待領導們剪畢彩放下剪刀,最後伸直手鼓一次掌就行了。果然領導們放下剪刀後,雷民政便撇開我開始拼命將手伸向前去鼓掌——因第一排的領導都到前邊剪紅綢,我們這第二排就變作了第一排,所以雷民政鼓掌時不再向上舉手,而是大幅度向前伸出猿臂——差不多就要伸到正對著他的省長懷中去了。直到掌聲驟歇,雷民政才最後一個戀戀不捨地停下其驟密的拍手動作——而他多情的目光仍依戀在省長臉上,渴望接接省長的眼風。直到省長轉身向餐廳走去,他才齜著牙在褲縫上撫一撫拍痛的手掌,撇下我輕捷地提起腳跟向省長那邊跑去。

作家們為了寫出一部作品,往往要去他們的生活基地體驗一番生活——彷彿他們原本是生活在真空中似的。劉副書記還沒有做市長,就已將自己“視作市長”,幾個月前就提前進入角色,一天到晚忙得腳底兒朝天,扎煞開翅膀緊攥著拳頭在那兒像作家們那樣“體驗生活”——體驗做市長以後的生活!彷彿這一體驗,就真的提前幾個月做了市長似的。我之所以要在紫東縣留下來,並不是因雷民政盛情難卻,也是像劉副書記那樣,手裡捏著點東西提前進入角色“體驗生活”呢!彷彿我這天在紫東縣留下來,就等於早做了一天紫東縣委書記似的——莫非有誰能掰開我的手掌奪走那點東西?我就不信誰能有這麼大的手勁兒!

那天下午雷民政盛宴款待我。這傢伙彷彿是要把原本給省長準備下的那些好吃的都塞我嘴裡去似的。雷民政為給我助興,還邀來了中外合資紫雪玻璃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和總經理。我居中——這讓我有一種極大的滿足。雷民政和董事長分坐我兩側。然後是總經理和縣裡那位分管招商引資工作的副縣長——就是幾年前我陪馬方向局長來紫東時和我們同桌進餐的那位副縣長——怎麼他還是一個副縣長?並且還分管招商引資工作?只是看著比幾年前蒼老了一些。人生真是難以言說,有的人不停地變換工作崗位,就像那個孫猴子一般,一會兒在這裡,一會兒在那裡,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步他將在哪裡,就像我和雷民政。可有的人一生卻像便秘一般蹲在一個崗位上就不會動了,就像這位分管招商引資工作的副縣長,還有那位縣接待辦主任——即茗煙。我把眼望望侍立在雷民政一側的縣接待辦主任,他也像招商引資副縣長一樣,比幾年前更蒼老了一些,但殷勤的做派可沒變。

我當時心裡還想,這次看你“茗煙”怎麼喝酒?先代誰喝?這可真是一個難題,如果這場宴席向後推一天,這個難題就迎刃而解了——因為我的任命文件已像一片碩大的雪花片兒一樣飄落在紫東大地上。可現在畢竟會議還沒召開,任命文件還沒飄過來,看“茗煙”怎麼破解這個難題。

當我的一杯酒和雷民政的一杯酒被“茗煙”一左一右端在手中時,他眨巴著眼睛略作思考,先將我那杯酒倒進口唇之間——這讓我有一種極大的滿足和成就感。可他第二次再將代我們喝的兩杯酒端在手裡時,卻先將雷民政那杯酒倒進口唇之間——這讓我有一點遺憾,但轉念又覺得能夠理解,看來這個接待辦主任將來可以考慮安排他去做組織部長——他有如此的平衡才能,做一個接待辦主任怎麼說也委屈了他。

“茗煙”代誰先喝這一杯酒,看似一個小問題,其實卻不是一個小問題,不計較不行啊!我的任命文件下發以後,“茗煙”就再也不用像今天這樣左右為難了,他當然會不假思索仰一下脖子將代我的那杯酒先喝下去。若有一次不小心將雷民政那杯酒先端到唇邊了——即使他已仰了半下脖子,也會快速地眨幾下眼睛,在瞬間靈醒過來,急忙用端在另一隻手裡的我的那杯酒取而代之。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人生,要的就是這一點不同啊!

我倆的排列次序是“魚雷”還是“雷魚”,這是萬不可掉以輕心的!我若這次壓了雷民政一頭,就等於一輩子壓了他一頭。傅鄭劉楊到縣裡來檢查工作,他就得總是落後我半步,待我與傅鄭劉楊握畢手,他才能將早已準備好的手快速地伸出去。人生,就在這一步半步之間啊,爭的就是這一先一後啊!就像車隊的排列次序一樣——一先一後,感覺可全然不同!

那天飯席間,雷民政仍然時不時和小南開開玩笑。他說,小南呀,我常給你發短信,你怎麼一個也不回啊!是不是有人不讓你給我回啊?雷民政說到“有人”時,還把眼哀怨地望望我,彷彿真是我不讓小南給他回短信似的。小南見雷民政欲“株連”我,急忙笑著反擊:你雷縣長現在是那種日理萬機的大人物了,誰敢招惹你呀!雷民政此時便噘噘嘴頑皮地向著我說,魚兄啊,你瞧你手下這些人,一個個伶牙俐齒的,都這麼會倒打一耙。豬八戒倒打一耙可以理解,怎麼美女也會倒打一耙?小南我看你手裡捏著的是什麼——只是一個手機嘛!好你個李小南,不給我回短信,卻還要拿手中的手機砸我——雷民政這樣說著,還真將身子向後躲了躲,彷彿小南真要拿手機砸他腦袋似的。

雷民政那天偶爾也把眼瞥瞥小南胸前上翹的蘋果。當然他僅是用眼角的餘光瞥,而且瞥的次數也並不頻繁,相反倒很節制。畢竟身份不一樣了,況且有下屬在眼皮底下坐著,不可造次,更不可放肆。原來身份是可以規範人的行為的。

那天和小南開玩笑只是雷民政和我談話內容中一個次要的方面。就像一棵枝葉婆娑的樹,雖然樹梢在風中擺來擺去,併發出沙沙沙的響聲,但樹梢畢竟是樹梢——聲音再大,也是在默不作聲的樹幹允許的幅度內擺動。和小南開玩笑就相當於樹梢在擺動,雷民政和我都不會傻到將樹梢的嫩枝和粗壯的樹幹換個位置——那樣這棵樹不早折斷了?樹如果攔腰折斷,樹冠還怎麼可能在空中搖來搖去併發出沙沙沙動聽的響聲?

所以那天我和雷民政其實都有點冷落李小南,相反將大量時間用在互相勸酒上,並在勸酒的間隙競相追溯我倆過去非同尋常的友誼。一會兒說到茅廬高臥,一會兒又說到六出祁山——一不小心就要說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我倆互吐衷腸時表情十二萬分的真摯,以至於我倆的情緒感染了大家,讓大家一個個為之動容,致使那天酒席間的氣氛整個真摯了個一塌糊塗。

那天直到新聞聯播開始酒席才盡歡而散。在門前與董事長總經理握別後,我和雷民政都微醺,互相握著手不肯鬆開,我邀他再到我房間坐一坐,他猶豫一下。我見他猶豫,不由分說便拖著他往房裡走,他也便欣然隨我來到房間。

我倆一邊看新聞聯播一邊再吐衷腸。老宋、小虎、小南和雷民政的司機在隔壁吵吵嚷嚷“挖坑”——“挖坑”是近幾年在我省興起的一種撲克牌玩法,省市的幹部到縣裡下鄉一有時間就鑽在賓館的屋子裡挖來挖去。包括那些隨省市領導採訪的新聞記者,更喜歡玩“挖坑”,他們更無節制,一玩就是一個通宵,第二天昏昏沉沉將腦袋像根麵條一般歪在車後座上睡覺。

“現在咱們真是太忙了,忙得連點剪指甲的時間都不大容易抽出來!”雷民政這樣說著,還真向我伸伸手,彷彿他真沒時間剪指甲似的。“若有點時間,我真想和他們挖挖坑,輕鬆一下。”雷民政聽著隔壁唧唧喳喳的笑聲,又向我如此感慨。

“你別說挖坑真能挖上癮,我有次去省裡開會,被省局的幾個處長叫去挖到半夜,你猜怎麼著?第二天我竟主動張羅著要挖坑。第三天——要不是第三天散會了,我可能還會去張羅。”我也笑著對雷民政說。

“喲,都八點了!”看完新聞聯播,我和雷民政幾乎是不約而同抬腕看看手錶。這會兒,省裡的書記辦公會召開了,劉副書記很快會成為我們紫雪的市長了。只是鄭市長不知會怎麼安排?到底是去省委做秘書長呢?還是去省民政廳做副廳長?括號裡面再綴一個“按正廳級待遇”。我當然是盼著後一種說法成為事實——那樣的話,雷民政就只能緊隨其後到市民政局做個副局長了——那時他可有時間剪指甲了——開會時別人介紹到他就會說:“這位是市民政局的雷民政副局長”——聽著有多順溜!若雷民政到市民政局做了副局長,讓誰來做紫東的縣長呢?馬方向和陳奮遠顯然不合適,太老了!李小南和老宋呢?資歷太淺了,哪能壓得住陣。馮富強和小牛呢?這倆傢伙就更差老鼻子上去了——即使將他倆從玻管局調到紫東縣來,也只能接替“茗煙”的位置——接待辦主任不是去當組織部長了嗎?這個位置恰好“凹”了出來,就將這倆傢伙放進“凹”字的這個槽裡,讓他倆每天垂手侍立在我身邊喝醉——還不喝死他們?——最終保準是個肝硬化,一不小心就腹水了。

小虎倒是可以來幹這個縣長,可與馬方向和陳奮遠相比,小虎又太嫩了,現在拽他出來做縣長,顯然有點操之過急,弄不好就會出現那種“揠苗助長”的可怕後果。乾脆將小虎派到袁家溝鄉做鄉黨委書記兼鄉長,那樣保準會將袁長印那廝的“鴨脖子”踩得嘎巴嘎巴直響,那響聲都會從袁家溝鄉清晰地傳到縣委大院我的辦公室裡來呢!恐怕每次到縣裡來開會或彙報工作,袁長印那廝的“鴨脖子”上都會包一塊雪白的紗布呢。小虎的腳勁多大啊!可得把握著節奏踩,也不可把那廝的鴨脖子像樹枝一樣,一腳踩折,那就弄巧成拙了——可小虎怎麼會踩折呢?這小子悠著呢!

不行,雖然小虎踩著痛快,我聽著嘎巴嘎巴的響聲也痛快,但我卻看不見——我得設法讓自己既能聽得清,又能看得見,還能摸得著——有啦,將袁長印調到縣委辦公室來做副主任,分管總務工作,讓小虎做縣委辦公室主任——在我眼皮底下踩他!我甚至會自己撿一個米粒大的小石頭放大米飯裡去,吃飯時裝作硌了牙,而我第二天要在大會上講話,讓我捂著腮幫子怎麼講話?小虎就會跑去狠狠地踩袁長印一腳,並嗔目而呼曰:誰讓你硌了魚書記的牙!

小虎若做了縣委辦主任,車隊隊長就可以不兼了,讓小馬來做車隊隊長,小牛再開縣委那輛老掉牙的舊麵包車,讓小馬再蹲他頭上不停地屙屎臭他。

看來在玻管局這些同志們中還真難選出一個人來做紫東縣縣長。朱姬牛?這幾個怎麼能成!——有啦——讓趙有才來做縣裡分管招商引資工作的副縣長,老是老了一點,但做一個分管招商引資工作的副縣長尚可。就像擠牙膏一般,讓趙有才將那個原本分管招商引資工作的副縣長這麼一擠——不就將他擠到縣長這個位置上來了?對,讓分管招商引資的那個張副縣長來做縣長,倒是一個不錯的人選。讓張副縣長張不錯(不是玻管局那個張不錯)做這個縣長,社會輿論就會說我魚在河不徇私情,用人公道,在縣裡選了一個和自己毫無瓜葛的“老黃牛”式的幹部做縣長,可見魚在河選縣長完全是從工作出發。

當然,若真將趙有才和小虎調過來,李小南也得安排一下,若她願意隨我到紫東來,就安排她做縣裡分管文教衛生工作的副縣長。只是不知柳如眉會不會吃醋?還有柳如葉,恐怕也會噘起個小嘴。任何事情都怕打破平衡,帶李小南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副縣長來紫東赴任,恐怕就是一個愚蠢的做法。後院起火是一定的——柳如眉一生氣,恐怕又會去和一票重歸於好。況且柳如葉也不好安排,因為一個縣只有一個女副縣長職數。看來只能將李小南忍痛割愛了。想到從明天開始,就少有機會帶李小南到這兒到那兒下鄉了,我心裡真有點隱隱作痛,以至於竟在雷民政面前撫了撫胸口——當然雷民政並不知道我是在撫平想象中的“失李之痛”,這傢伙恐怕會以為我患有心臟病呢!也許他恨不得我當下得心肌梗塞倒地而亡——就像多年前紫東縣那兩個去山上打兔子的傢伙一樣,一個剛從草叢裡露出個小腦袋,一個砰地一摳扳機迫不及待就將這個小腦袋打飛了——我若心肌梗塞發作,雷民政這傢伙即使口袋裡裝有那種救急的進口特效藥“炸彈”,恐怕也不會往我緊閉著的牙關裡塞,相反他倒會將“炸彈”扔進衛生間的抽水馬桶裡,待將那顆“炸彈”衝得無影無蹤後,再跑出來不動聲色地親眼看著我蹬幾下腿嚥氣,他甚至會半跪在我的屍體旁翻翻我的眼皮,像去銀行存款輸入密碼後“確認”我已告別了這個世界,才會裝模作樣去隔壁喊正在玩“挖坑”玩得不亦樂乎的小虎和李小南,並打發他的司機去叫救護車。

包括李小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木人石心一般令我失望——晉時太尉賈允用官職、地位、女色誘惑夏統,統不為所動。允曰:“此吳兒,是木人石心也!”我在這邊力圖撫平“失李之痛”,她卻在那邊玩得快樂地直叫——彷彿不是在玩撲克牌,而是在和誰做愛似的。這個死蹄子,和我連一點心靈感應都沒有——此雌兒,是木人石心也!本來我在這邊痛,她也應該在那邊痛,即使發出叫聲,也應是冷不丁被人在手背上掐了一下那種痛苦的叫聲——這個沒心沒肺的死妮子!簡直像陶小北當年一樣,我都要隨大軍開拔了,她也不臂掛一個小包袱懷抱一雙鞋底納的密密實實的軍鞋跑到大路邊眼淚汪汪地送別我,相反倒不知跟誰跑到美國去了——這些死蹄子怎麼一個比一個沒良心?

我一邊和雷民政敘話一邊遐想。此時,我倆再次不約而同抬腕看看手錶,時針剛指向十點。雷民政突然有點煩躁地站起來,在地上無端轉了兩圈,長舒了一口氣後皮笑肉不笑地對我說:“都十點了,你洗個澡休息,我告辭,明早過來陪你吃早點。”

將雷民政送出樓道,折回身經過小虎和李小南的房間,已聽不見他們“挖坑”的吵鬧聲。我們一溜兒住朝南三間房:老宋和小虎住206,小南住208,我住210。折身回我的房間,必然要經過他們的房間。老宋和小虎正在206看球賽——對啦,今晚十點有一場很重要的球賽。重要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因為我不是球迷,我甚至常常分不清世界盃和甲A有什麼區別,直到後來才有了一知半解,知道前者是世界上的強隊踢,後者是國內的強隊踢。可小虎和老宋卻是兩個鐵桿球迷。尤其是老宋,一看球賽眼睛就發直,與雷民政過去看見李小南的眼神毫無二致。老宋這傢伙看球賽時還總是將瘦骨嶙峋青筋暴跳的手在木椅扶手上直拍——拍痛了都顧不得像雷民政那樣在褲縫上搓一搓,儘管因疼痛而齜起了牙,眼球仍直直地望著電視屏幕,只管把脖子像一個啤酒瓶子一般伸得老長——彷彿脖子拉長能減輕手掌的疼痛似的。我發現在生活中不得志的人才容易成為球迷,像我這樣的領導幹部裡就很少有球迷。現在社會多元化了,人們沒有統一的精神寄託了。過去社會“一元”時期,我們中國人共同的寄託是“毛主席”。現在毛主席從神壇上走下來了,人們便像在戰亂中分頭尋找失散的親人一般去尋找寄託。有的人就找到了足球,有的人則找到了基督。我們紫雪這些年做禮拜的人突然多了起來,且多是那些面帶菜色與愁容的中老年下層婦女。還有的人甚至找到了法輪功——當然去練法輪功是不正確的,有點像歐陽鋒那樣走火入魔了。

我從206經過時,果然從半開的門縫裡看見老宋正伸長脖子目不轉睛地往電視上瞅。經過208,小南的門緊閉著,我抬手旋了一把門把手,門已鎖上了,隱約聽到她正在衛生間放洗澡水,一邊放水一邊還在哼著一支輕快的歌兒。我抬腕看看錶,已十點十分了,恐怕市裡的書記會已議到我的使用問題了。省裡八點召開書記會,估計十點就結束了,若鄭向洋市長做了省委秘書長,他在市裡的書記會上說話還是有一定分量的。若鄭向洋市長做了民政廳副廳長,那他在會上保準會像餘宏進那樣緊抿著悲憤的嘴巴。所以十點十分時一定還沒有“議”到我的安排問題——因為大家都忙著像當年陳奮遠在閻水拍召開會議時那樣上廁所呢!傅四海去上廁所,將手機在耳朵上捂一會兒,就獲知鄭向洋到底是做了秘書長還是民政廳副廳長,在市裡的會議上以何種態度“對付”鄭向洋心裡就有數了。鄭向洋蹲在廁所將手機在耳上捂一會兒,要麼是一臉喜色進來了,要麼是一臉痛苦進來了(有時甚至會在瞬間臉色慘白)。劉副書記亦如是——或喜悅或痛苦。若鄭市長做了秘書長,魚在河擔任縣委書記是鐵定的,鄭向洋才不會為一個魚在河與傅劉再扳手腕呢——人家一個市委書記一個市長共同確定使用一個幹部,你省委秘書長怎麼能去幹涉呢,這不是狗逮耗子多管閒事嗎——魚在河若是那隻耗子,你鄭向洋不成那隻“狗”啦——鄭向洋才不願做那隻狗呢——雖然在鄭向洋眼裡,魚在河最多隻是一隻耗子——而此時鄭向洋早變作一隻碩大的貓!人逢喜事不僅精神爽,氣量也會變大。鄭向洋會在會上大度地同意對魚在河的任命,但雷民政跟著就得去僅次於紫東縣的紫北縣做縣委書記。傅劉二人當然會同意的——人家省委秘書長開了尊口,傻瓜才會駁他這個面子呢!打人切記不能打臉,年輕媽媽威懾淘氣的小孩子總是說:再淘氣打你屁股。沒有哪個年輕的媽媽會說:再淘氣打你臉——所以人從小就懂得臉是不能隨便打的——而雷民政即為鄭向洋的臉——正像魚在河是傅四海的臉一樣——當然,在特殊情況下,臉有時候也會變成屁股,但那也得耐著性子等到這種變化過程完成後再舉手——因為到那時就不是打臉而是在打屁股了。

若鄭向洋做了民政廳副廳長,我做紫東縣委書記當然也是鐵定的,因為鄭向洋從廁所回來就鐵青著臉再不說話。而雷民政則會在這次會上同時被任命為市民政局副局長。為什麼不在下次會上再任命雷民政?純屬婦人之見!為什麼在下次會上任命?剛說過那番打臉打屁股的道理就忘記了?現在已不是打臉而是在打屁股了——哪個年輕媽媽打犯有過失的小孩子,會今天在屁股上打一下,明天記起昨日之錯再去將當日毫無過錯的小孩子補打一下?而恰恰相反,往往是犯錯的當時在小孩子屁股上連著打兩下——並且最後那一下用的勁兒比第一下大一些——忙不迭地任命雷民政為市民政局副局長,就是最後打的那一下,手腕兒當然得更發力,這樣甩出去勁兒才會更大一些。什麼?打狗還得看主人?那是要看主人得勢不得勢,這句話只在主人得勢的前提下才成立。

總之今晚的書記會對雷民政來說,是吉凶未卜,並且凶多吉少。難怪這傢伙一到十點就像婦女來例假一般顯得煩躁不安。而對我魚在河來說,卻是旱澇保收,穩操勝券。我不禁有點自得,疾步推開210的房門,按照雷民政臨行前(彷彿這傢伙已經患心肌梗塞死掉了)的叮囑,從容地脫下衣服,也像李小南那樣哼著歌兒進衛生間衝熱水澡。

古人總結的每一句在今天看來十分平常的話都是有其深刻道理的,比如得意忘形。我那天洗澡時很得意,洗完澡後便有點忘形。換一個角度講,也怪我對工作太負責任了,洗澡的時候,我突然想起這次在紫雪留下來是要搞調查研究的——偏偏我在洗澡間裡隱約聽到小南還在隔壁哼著歌兒,這讓我有點心煩意亂。李小南簡直如那種專門誘惑男人的女巫一般!問題是這天從早晨開始我就產生了“調查”小南胸前的兩個“蘋果”為什麼會突然上翹的想法——這基本相當於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突然返老還童,莫非下面真有“千斤頂”?調查清楚後我怎麼也得去“研究”一番——說不準會意外地開拓一個全新的科學研究領域,為我們國家的科學研究事業作出一番貢獻呢!

這個有點兒齷齪的念頭一整天困擾著我,怎麼也拂之不去。三言二拍那一類小說裡這樣描述男女之間的牽念:一般說來,人不懷指望,倒也不會把事情放在心上,可是一有指望,就會痴心妄想,時常難過。

都怪我

對小南抱有這種“指望”以及平素養成的執著的科學探求精神和孩子般的好奇心。那天我大約是在十一點洗完澡,洗完澡後若按雷民政臨行前要求的那樣,鑽被窩裡好好睡個覺也就萬事大吉。我也真鑽被窩裡睡覺去了——只是我鑽錯了被窩——鑽李小南被窩裡去了!軟玉溫香,這個詞真是害人不淺!事後我回憶起來才產生了不少疑惑:李小南洗澡時鎖著門,為什麼洗完澡睡下後卻沒有鎖門?我過去輕輕一旋門把手就進去了,連一點聲響都沒有發出。李小南那晚到底是給誰留的門?魚在河?還是雷民政?其實我在李小南被窩裡也就待了不到二十分鐘,調查研究是搞清楚了,可卻確實沒有做事。不是我不願做,也不是小南不讓做,而是有個第三者——小南當時像柳如葉那樣雙腿一交叉說,小妹妹來了!這讓正兀自來勁兒的我不禁愣了一下,並條件反射般地為之四顧,彷彿要在室內找到那個“小妹妹”。“小妹妹”當然找不到,我不禁有點掃興,並且有點燒盤,同時又有所警覺。正當我認為此舉不妥準備撤離208房間時,但聽丁零當啷一陣響,門被服務員打開了。我當時從小南被窩裡忽地坐直身子,房間的燈被衝進來的人全部打開時,我還帶點保護性質地扭頭看了看小南——若她抽泣著流眼淚,我就鎮靜地給她拭去眼窩裡的淚水,並鼓勵她:別怕,有我呢!若她露出白皙的脖子,我就給她往上掖掖被窩——可我卻沒有看到小南,她彷彿早有準備似的,早將腦袋像土行孫遁地一般縮進了被窩,只留一綹青絲在外面——彷彿要拿這綹繩索一般的頭髮將我綁在床上似的。

開門的服務員並沒有進來,在門外好奇地翹腳把眼向屋裡張望。闖進來的是接待辦主任“茗煙”帶著的幾個公安人員——令我驚愕得大張著嘴巴半天合不攏的原因,並不是“茗煙”如神兵天降一般突然出現——衝在最前頭那個戴著大蓋帽的傢伙,怎麼竟會是袁長印?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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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那天的書記辦公會上,本來我的任命已經通過了,可我“出事”的消息像被人追趕著一般沒命地跑進了會議室。傅四海迫不得已,急忙像啟動城市應急預案一般啟動第二套方案——好在傅四海像聰明的雷民政給省長準備兩套就餐方案一般準備了兩套方案,要不在會上還不措手不及?傅四海的座位底下彷彿有個按鈕似的,他探手一按,就將第二套方案“啟動”了。按照第二套方案,雷民政做紫東縣委書記,傅四海的秘書破格提拔,“坐飛機”下去接雷民政擔任縣長。

關於我“出事”的原因,紫東縣的傳聞是,我被捉姦在床,與雷民政並沒有什麼關係,雷民政半夜接到電話後怒斥袁長印和“茗煙”胡鬧,並讓袁茗立即撤出。雷民政甚至嗔目質問袁茗:你們有本事跑到美國去捉捉克林頓和萊溫斯基!你們有這個本事沒有?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人家周瑜和黃蓋玩兒,關你們屁事?!雷民政最後甚至指著袁長印的鼻子說:你如此不稱職,我真想將你再調回袁家溝鄉去做副鄉長——主管計劃生育工作!

對啦,袁長印是在我“出事”的前幾天由袁家溝鄉副鄉長調任縣公安局副局長的。這可真是背心改乳罩——雖說是平調,但位置很重要!

事後不久,袁長印果真被調離了公安局,伸著那個討厭的“鴨脖子”回袁家溝鄉去了,但不是去做副鄉長,而是做了袁家溝鄉的黨委書記兼鄉長——而這個位置我原本是準備安排小虎去做的。

李小南的老公這時冒出來了。流傳在紫東縣以及我們玻管局的說法是,我“出事”是李小南老公一手促成和策劃的。李小南的老公兩年前轉業,轉業前是一個正團職幹部。轉業幹部到地方一般是降職使用,有的降一級,有的降兩級。我做局長時,我們玻管局分來一個高炮團的團長,我只安排他做了業務六科的科長——據說他並無怨言,並且表示滿意——因為和他搭檔的團政委只做了柳如眉那個局一名既不分管專項資金也不分管專項指標的副科長。按常理,李小南的老公也就只能在市委市政府的部局裡做一名科長或副科長,若他分配在我們玻管局,我就準備安排他接老宋出任局工會主席(老宋不已做政秘科長了嘛)——隸屬行業工會主席李小南,在我們玻管局的工會系統開一個名副其實的夫妻店。可李小南的老公卻意外地得到了鄭向洋的賞識——鄭向洋若干年前曾在李小南老公任職的那個老虎團做過團長——於是鄭向洋在那年轉業的幹部名單裡一把就將李小南老公拎出來,力排眾議安排他到市民政局做了副局長併兼“軍轉辦”主任。李小南老公去上任時,鄭向洋像劉副書記拍我的肩膀那樣親熱地拍著這個腰板挺得筆直虎背熊腰的軍人的肩膀說:委屈你先幹一陣副職,以後一旦空出新的位子,再安排你去職能部門獨當一面做個一把手。

按照打臉打屁股的理論,我像克林頓那樣在緋聞中一頭栽倒後,就不再是傅四海的臉,傅四海決絕地向我掉轉了身子,將一個冷漠的後背留給我——於是我就成為傅四海的屁股。此時便有不少人衝上來打我,並且有些人無所顧忌地用腳踢。傅書記與劉市長(原劉副書記)堆滿各種文件和彙報材料的案頭,便多出了兩份關於我的材料。一份是李小南老公寫的揭發材料,認為他在部隊保家衛國這些年,他的妻子卻無端地被魚在河這樣一個道德品質極為惡劣的人霸佔,強烈籲請組織使用組織手段處理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令我感到萬分震驚與奇怪的是,李小南竟也在這份揭發材料上籤了幾個字:情況屬實。莫非這位團長也像當年康鳳蓮的前任老公拷打康鳳蓮那樣將李小南綁在床上拷打了她?可她身上卻並無半點傷痕。另一份是玻管局幾個同志署真名寫的告狀材料,說我在玻管局這些年專橫跋扈,任人唯親,道德品質敗壞,和局裡有點姿色的女同志都發生過肉體關係。陶小北不堪我的凌辱與淫威,幾年前已昭君出塞一般被迫遠走大洋彼岸,至今飄零在異國他鄉。如果不是李小南像陳圓圓以一身系天下之安危那樣以柔弱之身奮起反抗,終於使我像孫悟空金箍棒下的妖怪一般現出原形,這隻姓魚的色狼還不知會像熊瞎子闖進玉米地或猴子掰包穀那樣在玻管局糟蹋和為害多少無辜的女性——恐怕張雪梅都會遭其襲擊且斷難逃其魔掌!更令玻管局的同志們不寒而慄的,是魚在河這個人“尤其善於玩弄反革命的兩面派手段”,打擊報復人的伎倆花樣百出,並且往往能推陳出新,令人防不勝防。小時候,偏遠村落的娃娃們正餓得直起脖子號哭,大人嚇唬一聲說,狼來了,娃娃們立即噤聲。魚在河在玻管局就是這樣一隻不聲不響甩打著尾巴的大灰狼,走到哪裡嚇得同志們大氣都不敢出,動不動就將小牛小胡等人嚇得變臉失色。

我就像一條遍體鱗傷的野狗,被眾人一擁而上又踢又打又撕又咬,馮富強隔山隔水都向我飛來一口唾沫。很快,我被調離了玻管局,一個蘿蔔一個坑,接任者是那個雄赳赳氣昂昂的軍人——李小南的老公。玻管局自然不是夫妻店,於是李小南被順勢拔出,像袁長印那樣再次被背心改乳罩,由玻管局行業工會主席調任原本應由雷民政去做的那個市民政局副局長。李小南戴著三隻乳罩歡天喜地去民政局上任去了。

調動工作前例行的組織談話,是由楊遠征副書記對我進行的——楊遠征已任分管組織幹部工作的市委副書記,一天到晚緊攥著拳頭在電視新聞裡背抄著手不遠不近跟在傅劉身後或側旁。就像當年馬方向局長被調離時,給他選定的三個單位是銅行辦、能源辦和科協一般,這次給我選定的單位是殘聯、文聯和個協——三個單位任我挑一個。並且我的結局遠不及馬方向局長,他是去做正職,而我是去做主持工作的副職。去文聯,我不會寫小說;去殘聯——正像婦聯主任必須由婦女同志擔任一樣,在人們的潛意識裡,殘聯主席彷彿不是缺了一隻胳膊就是少了一條腿,至少也得失去一隻耳朵——而我當然不願失去這隻耳朵——要不若干年後像鄭和下西洋一般出國旅遊時碰到陶小北,這促狹的小蹄子保準會天真地問我:你的那隻耳朵哪裡去了?小北這樣問我時,我還不羞得像那天鑽李小南被窩裡那樣再次燒盤?於是我選定去個協——去個體勞動者協會做主持工作的副主席。

楊遠征副書記那天跟我談完話後還促狹地安慰我,說安排我去個協,市裡主要負責同志很是動了一番腦筋,要充分理解領導同志的良苦用心,這是愛護同志的舉措啊!楊副書記不無“油墨”地對我說,當年新四軍的傷病員為啥要藏在蘆葦蕩裡?為啥不能像胡傳魁和刁德一那樣大模大樣去春來茶館喝茶?還不是為了養好傷再重新持槍上戰場?臨別時楊副書記親切地拍拍我的肩膀,彷彿在說:養傷去吧,去個協養傷去吧!

我這顆在紫雪政壇即將冉冉升起大放異彩的新星,突現如此敗筆轉瞬黯然失色。這可真是善遊者溺,善騎者墜啊!人到什麼份兒上就得說什麼話,我原本會心平氣和去個協副主席的崗位上赴任的——自己釀的苦酒自己喝,怪不得別人!但讓我最後都不能釋懷的,倒不是我被人家合力一把掀翻,而是李小南對我的背叛!我老半天都想不明白李小南緣何荼毒我?最後從“利益”的角度一切入,從馮馬當年聯手“倒趙”的歷史中一查找,立即窺知並準確無誤地找到了答案——所有的歷史疑團其實答案都很簡單——誰將是背後的受益者?若同時有若干受益者——那誰將是最大的受益者?一個玻管局的行業工會主席,當然遠不及民政局的副局長,何況頭上還有朱姬牛趙(有才)羅(一強)壓著,何時才有出頭之日!而現在李小南玩一個金蟬脫殼抽身便走,讓自己的老公反過來壓在了朱姬牛趙羅頭上。且這只是明著一步,還有暗中一著呢——用不了多久,雷民政即可接楊遠征出任副市長,傅四海秘書接雷民政出任紫東縣委書記——而李小南老公此時就會如一個楔子一般揳入紫東縣擔任縣長,李小南則會從民政局再殺回來擔任玻管局長——一屁股就坐到朱姬牛趙羅那幾個懵裡懵懂的傻瓜頭上去了——這個“三級跳”玩的怎麼樣?即使和當年的魚在河比起來,也毫不遜色!這才是強中更有強中手,青出於藍必將青於藍!

也許你會發出這樣的疑問,傅四海能同意他們這樣為所欲為嗎?若傅四海不同意,不按會議桌下面那個隨時可啟動第一套第二套方案的應急裝置,他們能夠順順當當如願以償嗎?這你就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傅四海雖然和市長鄭向洋不合,但卻不會和一個省委秘書長鄭向洋不合,他們開會時碰在一起還會像兄弟一般親熱地談笑風生呢!就像官員總是走馬燈般換來換去一樣,利益也總是在不停地排列組合——而利益又極易結成那種“共同體”——比如歐盟、北約、非盟、獨聯體、多少國集團等等——都是在共同的利益下尋求新的分配原則。照此,雷民政哪一天都極有可能和傅四海突然結盟呢!

正像當年閻水拍局長所說:哪個大哪個小,哪個輕哪個重,傅四海當然是一清二楚的。利益從來只是取大舍小,取重舍輕,而不會去顧及是張三李四還是王麻子魚在河。況且我魚在河是自己一頭栽倒的,又不是別人將我推倒的。是自己栽倒還是別人推倒二者還是有區別的。像我這樣如當年的范進一般,一頭扎進泥塘裡,跌散了頭髮,傅四海也愛莫能助。我像馬謖那樣失了街亭,傅四海不斬我首級已夠手下留情的了——最多讓我幹兩年個協副主席,再念舊情安排我步李小南後塵去民政局做那個副局長,再像她老公那樣兼個“軍轉辦”或“救災辦”主任,按正處級待遇。能有這樣一個結局,已算我魚在河好運連連了,我還再能奢求什麼?

問題是有一天李小南若去做了紫東縣縣長,水落石出一般將玻管局長的位置再次空出來,我會不會重新被安排回玻管局——那樣我就可以往死裡踢那幾個署名告我黑狀的傢伙了!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為那時我已像閻水拍那樣老的跑不動了——只能去找趙有才關起門來噼裡啪啦摔打那幾個早已被別人摔打爛且用膠布纏著的象棋棋子兒。

人生可真是得事事小心,步步留神呢,一步也失足不得——一失足即成千古恨,這是篤定的。讓我魚在河死不瞑目的,是李小南怎麼就像劉翔跨欄那樣勢如破竹一步跨到了我的前頭?即使玻管局朱姬牛馮富強小牛小馬等都跑到我的前頭我能接受,我也難以接受讓這婦人跑我前頭的事實,因為這對我是一種莫大的侮辱!也怪我魚在河走了眼,在玻管局這麼多年,將每一個人分析得那麼透徹,惟獨沒有看透這蹄子——我原以為她只是個多姑娘兒,至多是個花襲人——沒曾想這蹄子卻是一個王熙鳳!

有句話說的很有道理,歷史默默無言,歷史學家喋喋不休。套用這句話——勝利者默默無言——李小南現在就默默無言,失敗者喋喋不休——魚在河此時就像個多嘴多舌的婆娘一般喋喋不休——再喋喋不休下去,魚在河都快被李小南這死妮子逼成個祥林嫂了——要麼就是喝得醉醺醺像遭冰雹襲擊後的莊稼一般伏臥在寧府門前那個不乾不淨亂罵的焦大——就差賈家主子差人過來塞幾把馬糞在嘴裡了。

魚在河,趕緊閉嘴!當心有人給你嘴裡塞馬糞!但即使像餘宏進那樣被閻水拍逼得在會上懷抱著雙手緊抿起悲憤的嘴巴時,我仍

如牛望月手裡捏著一沓被打回來的虛假差旅費票據或者

潘金蓮與李瓶兒爭風吃醋時一般面呈不忿之色,並從牙縫間擠出最後一句話:原來人心比天空的星星更繁密、更深不可測!

【全書完】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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