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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締羅埋神劍 月夜會東邪

丁二毛氣得暴跳加雷,頓足罵道:“這兩個懶東西,叫他找尋淡水,他卻在石堆裡睡覺!”

王重陽道:“不要打他,讓我救醒了他,問明再說!”他把手心搓熱,向丁剛丁義兩人的胸背推操幾下,丁剛兄弟方才慢慢的睜開眼皮來,迷惆惆的說道:“咦!我們怎會身在這裡?”

老船家勃然大怒,破口罵道:“只會吃飯的東西!叫你們取食水,難道你們跑到鬼門關去了!”丁剛被父親一罵,方才醒悟過來,看看丁義,丁義也茫然看著亂石,王重陽笑道:

“你兩兄弟一定跑入石堆裡面,不會出來,是與不是?”丁剛兄弟搔著頭皮,過了一陣才說出來。

原來丁剛本人先上岸找水源,聽到了瀑布聲,心中大喜,向亂石中跑入,他起先以為二三十丈方圓一片亂石,何男走出?那知一進了石陣裡,眼前光景突變,自己好象陷入深山裡面,被幾百座山峰包圍,天上黑沉沉,看不出什麼,心中越慌,腳下不停奔跑,也不知跑了多少路,走了多少時候,走得力盡精疲,撲通一聲跌倒,暈了過去。

丁義的情形也和兄長一樣,他奉命上岸找尋丁剛,依樣糊塗的走入亂石裡,突然眼前一花,白茫茫的,全身好象陷入雲還包圍裡,情形有點和大霧行舟相似,丁義心中一急,高聲大叫起救命來,喊得聲嘶力竭,忽然看見眼前有團青色影子,在霧裡由遠而近,好象鬼怪一般,丁義害怕起來,舉魚叉向那青影刺去,猛覺手上一鬆,那柄魚叉居然脫手,自動投入白霧裡去了,丁義此時覺得腳下一絆,當堂一跤跌倒在地,不醒人事,毋怪他們兩兄弟醒轉過來,還是渾渾噩噩,不知身在何處!

海上船家漁民多半迷信,丁二毛聽了兩個兒子的話,不由害怕起來,說道:“不好,我們今年不利,遇上了鬼啦!你們兩兄弟遇鬼迷,俗語叫鬼打牆,快一點返回船上去吧!”

丁剛丁義聽了鬼迷兩字?真是汗毛俱豎,連聲叫王相公快走,王重陽又氣又笑,他知道這些愚民,如果用口舌和他說,一百年也說不清!王重陽向船家父子一揮手道:“你們先回去吧!我等一陣便來。”

丁二毛道:“相公,你要小心著鬼迷吧!”

王重陽不耐煩的叫他們父子先走,丁剛兄弟遇了一場驚,覺得這個地方鬼氣森森,不願再留,趕忙和老父返回沙灘上,王重陽仰面道:“堆石陣的是哪一位高人,請出相見!”一連喊了三遍,忽然聽見峰壁上有人吟哦道;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闕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籮,恨未息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廝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清音娓娓,如泣如訴,王重陽聽得呆了!原來這人唱的是一首詞,名叫做《破陣子》,是南唐李後主作的,李後主名叫李煜,是亡國的皇帝,也是一代詞人。

南唐立國在江南,被宋太祖大將曹彬,潘美統兵渡江攻滅,他也做了亡國俘虜,所填的詞極為悽怨,全是亡國之音,後來因為填了一首《虞美人》詞,詞中有“……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這句,宋太祖見了勃然大怒,下詔賜一種名叫“牽機”的毒酒把他鴆殺了,半山上那人用娓音讀出破陣子詞。王重陽大叫道:“同是天涯淪落入,相逢何必曾相識,尊駕請下來相見吧!”

王重陽中氣充足,聲音洪亮,他還用白居易琵琶行的名句回答對方破陣子詞,真是針鋒相對,按王重陽本意,以為對方總要現身出來相見了,哪知道山半的人全不答腔,忽然響起一陣蕭聲來。

這時候夕陽已下,金鳥潛形,一輪玉兔,直升中天,天空是夕照隱約,暮嵐四起,島上的長林草樹,振著天風,和著岸邊波濤拍石之聲,匯成洪籟,互為和應,半山人的蕭聲,一聲一聲的吹出來,起先是清音娓娓,靈如輕妙,宛如鸞風,一曲吹過,幾個音律過去,突然轉為金戈鐵馬之聲,如萬軍赴敵,千騎奔騰,又彷彿聽見孤城被困,呼救待援,但是矢窮力竭,力與心違,雖然要效法張巡守睢陽,可是寡不敵眾,縱有南將軍的神箭,與及殺妾饗二軍的壯舉,也無補於大局,結果盡忠報國。

王重陽聽到這一曲,熱氣一陣陣由丹田升上來,滿懷悲憤,似乎由胸膛裡炸裂開來,恨不得拊膺切齒,跳踉大叫一番,可是一個念頭閃電也似的由腦那裡閃過,對方這曲簫聲,分明是有心相試自己的定力,自己如果心猿意馬,一個接捺不住,必定走火入魔,這比起刀劍殺人還要利害!總而言之,對方一曲洞簫,明明不懷好意。

王重陽連忙盤膝在石陣前,坐了下來,按照全真派的坐功口訣,三花聚頂,五心向天,屏定心神,把腦子裡面的七情六慾,完全去個乾淨,這樣一來,泥丸宮一股丹田罡氣方才慢慢降了下來,返回玉海關竅,這一場天人交戰,比起當年獨闖少林寺,羅漢堂大會五老之時,不知還要利害多少倍哩!

那人看見金故殺筏的簫聲並不撼動於王重陽,曲調突然一變、奏出一種淫靡的聲音來,如西施浣紗,苧蘿村邊閒步水濱,輕歌漫唱,一派少女嬌柔,又象妲己媚紂,酒池肉林,鹿臺夜夜,又象楊貴妃專寵唐明皇,後宮粉鱔三千,皆不一顧,愛在一身,在君皇面前獻媚進諂,效作霓裳羽衣之舞,總而言之,簫聲的一切一切,使人想到女色一方面去。

王重陽自小是陳留縣富家子,膏梁紈綺,席豐履厚,他父親納了幾房姬妾,被對方簫聲一引,不禁有點意亂情迷,忽然想起自己父親的姬妾來,又憶起對門的鄰女,亭亭玉立,破瓜之年,別有一番丰韻。

這時候王重陽的面上,隱約泛出一絲笑容,蕭聲越來越柔媚了,更加令人想到君子好逑,交歡合巹男女之事,王重陽的智慧定力,突然在這時發揮出來,他想嬌嬈紅粉,無非帶肉骷髏,西子南威之豔,無非殺人鋼刀,商紂以妲己亡國,牧野一戰血漂杵,紂王結局兵敗將亡,鹿臺自焚,西施也沼滅吳國,吳王夫差伏劍以死,霸業雄圖於塵土,姑蘇臺成了荒丘,唐玄宗專擅楊玉環,引狼入室,激起了安祿山之亂,倉皇辭朝,車駕奔蜀,馬鬼驛六軍不發,三尺白綾葬送了一代豔妃,可見自古以來,女色都是禍水,尤其是自己修道人的大戒,王重陽智珠在胸,心境清明,他抬頭大叫道:“吹蕭的朋友聽著了!塵世擾攘,不若山中清閒,紅粉嬌嬈,不過白骨荒冢,富貴於我若浮雲,繁華亦何足道哉!你這一曲洞蕭不必吹啦,請下來吧!”

半山上一陣哈哈大笑;蕭聲忽止,那人想是看出王重陽的定力來,不再相試,可是他仍不露面,清音琅琅說道:“我在這裡排練武侯八陣,閣下卻引了幾個凡夫俗子來,擾亂清興,不同道不相為謀,請回駕吧!”

王重陽恍然大悟!原來對方在荒島山下襬這幾十堆石頭,用意是在操演奇門生克五行八卦之法,自己來擾亂他,實在不該,可是這個人的脾氣古怪得很,行徑也邪得可以,王重陽知道對方自負不世奇才,崖岸自高得很,不肯出來見面,只得罷了,高聲叫道:“足下不允出見,緣慳一面,惆悵之至,請教閣下名姓?”

山上那人又是哈哈笑了一降,方才答道:“綺羅堆裡埋神劍,蕭鼓聲中老客星!”

王重陽不禁愕然,不知對方這兩句詩,意何所指?他抬頭向山上一望,只見青影微閃,聲音寂然,吹蕭人已經走了,不知去向。

王重陽見對方不但不肯下來相見,連姓名也沒留下,只好廢然回程,他走到沙上,舉頭一望,丁二毛的海船甲板上,升起一陣陣火光黑煙來,王重陽不禁大吃一驚,連忙跑回海灘,定睛看去,不禁啞然失笑。

原來丁二毛父子三人,正在那裡大燒金銀冥鏹,口中哺喃,他們以為剛才在島上著了鬼迷,海上漁人迷信觀念根深蒂固,他們以為自己遇了邪鬼,非要燒一點金銀給鬼不可,希望消災免難!

他們看見王重陽回來,歡聲叫道:“相公相公,你回來了,你真是福命大,鬼沒有把你迷著哩!”

王重陽曬然一笑,跳到船上,丁二毛就要下令開船,王重陽道:‘你們不是要取淡水嗎?船在大海行進,不知要過多少天才可以看見陸地,沒有淡水怎行呢?”

丁二毛道:‘相公,這個島上有鬼,淡水不能取了,船上的水節省一些,還可以勉強用兩天,在這兩天內找到別的島嶼再算吧!,

王重陽有心要見見島上排方陣吹洞簫的怪人,哪肯就這樣的離去,立即把面一沉,斥道:“胡說,這船是我包的,你們要聽我的話,我要取了水才開船,大海茫茫,兩天內準找著別的島嶼嗎?找著島嶼,一定有水源嗎?

丁二毛啞然無言,只得說道:“好好,大色晚了,也不能夠開船,明天再打算吧。”他叫水手在岸邊下錨。就在島邊停泊一晚。

這天晚上,丁二毛父子和舵工水手人人怕鬼,個個躲到艙裡睡覺,王重陽覺得十分可笑,他一個人在艙中點了盞油燈,盤膝靜坐,做著全真派的內功。

不經不覺,過了個多更歡,月移中天,萬里無雲,皓晚清光把島上的沙灘,映得明如霜雪,王重陽望月寄懷,雅興大發,正要做幾首七言詩,忽然聽見船篷頂勒的一響,宛如夜鳥飛過,王重陽更不猶豫,伸手一拍身邊小几,自己便象飛箭般穿了出去,一跌登篷,哈哈笑道:“綺羅堆裡埋神劍,蕭鼓聲中老客星的朋友,請下來吧!”

他這幾句話元氣充沛,十分洪亮,艙底的丁二毛父子和舵工水手完全驚醒了,他們聽見王相公和鬼說話,嚇得戰戰兢兢,沒有一個膽敢起身,人人把頭縮人被裡,別說是起來了!

王重陽叫了這兩句,海船的桅杆上,陡的現出一個人來,這人穿了一件青袍,面如黃土,眉眼木然,宛如殭屍也似,只見他一聳身坐在桅杆橫木上,笑道:“閣下耳目靈警,不比尋常,請上來吧!”

王重陽叫了個好字,身子一聳,如大雁沖天,由甲板上直掠起來,就要攀住桅杆橫木,正在他一隻手快要接觸桅杆之時,青衣人突然喝了一聲:“下去!”左掌當胸一立,向下一推,這是“壓雲掌”的招式。王重陽陡覺一股大力,迎面撞來,一個人身子懸空,任你多大本領,也要受到牽制,青衣人這一掌之力,十分巨大,王重陽在空中沒有法子穩住身形,向外一拋,眼看就要跌落海里!

好一個王重陽,不愧是未來五老的中神通,他在身子受了掌力激盪,向下落的時候,突然伸手一抓,在桅杆身上抓了一塊薄木片下來,大如手掌,厚只數分,王重陽把薄木握在手裡,身子瞬息與水面相接,他霍地用了個“金鯉翻波”的身法,全身一個翻轉,左手把木片向海面一拍,居然借這一拍的力量,身子象飛鳥般掠上船頭,僥倖沒有一點水溼。

王重陽不禁心中有氣,這東西真個不通情理,自己好心好意地跟他招呼,對方卻出其不意,給自己一下悶棍,如果不是隨機應變,豈不是變了落湯雞?王重陽叱喝了一聲:“朋友,來而不住非禮也,我不再客氣了!”呼的一掌,逼向桅杆擊去。

王重陽站立的甲板和桅杆有一丈距離,由下面望上去,距離桅頂也有三丈多高,本來任何掌力也難以到達,可是他究竟是個練過一陽指神功的人,就是這虛空一劈的力量,已經非同小可!青衣人在桅項橫木上大抵也自恃了一點,沒有提防,陡覺對方舉手一揚,一股強力直逼上來,衣飄袂起,不覺出乎意外!他忙不迭的一個飛身拔起,人離橫木,只聽喀喇兩聲,那橫木齊中被掌力打斷!

青衣人在空中失了憑藉,一個飛身掠了下來,眼看他和剛才的王重陽一樣,就要跌入海心,可是將到水面時,身子霍的垂直,兩腳向水面一點,居然使出登萍渡海的輕功來,一卜躍上沙灘,身子也沒有半點水溼,王重陽喝了聲彩,那人頭也不回,一溜煙的向島岸跑去!

這一下出乎王重陽意料之外,他立即一墊腳,由甲板跳上沙灘,喝道:“朋友留步!”

一窩風似的直追上來,可是那青衣人的輕功造詣,似乎不在王重陽之下,他幾下起落間,已經走盡沙岸,青影一閃,便走入亂石堆,蹤跡不見。

王重陽心中暗暗冷笑,你這個小小的奇門八陣,只可以困住凡夫俗子和外行人,豈能瞞我?他在瞬息之間已經衝到亂石陣前,叫了一聲:“朋友,你不出來,我可要進去騷擾啦!”這未說完,石陣內呼呼呼三響,飛出三顆東西來,力挾勁風,向他迎面射到,王重陽伸手一抄,全數接在手裡,原來是三顆指點大小的石彈,他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笑道:

“尊駕剛才念破陣子詞,今天我來給你破陣子,看把戲吧!”五指一捏,三顆石彈在掌心化成碎屑。

王重陽在亂石陣前,用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搓碎三顆石彈,然後向陣內發後,他陡的把手一揚,把滿手掌石屑向亂石陣裡一撒;

這幾十石屑在尋常人手裡撒出來,充其量不過是等於頑童撒沙罷了,不過王重陽是練過一陽指功夫的人,他的指力非同小可!一撤出來,顆顆石屑象鐵彈子一般,向陣心數丈方圓一片亂石裡撤去,這些石屑勁力很大,發出噓噓聲響來。

說時遲,那時快!王重陽的石屑剛才向亂石陣裡灑落,陣心呼的一響,也飛起同樣一撮石屑來,跟王重陽撒過來的石屑迎個正著,數百顆石子在空中撞個正著,發出一片密節繁響,大顆的石屑互相一撞,變成了較小的石屑,滿天飛舞,蔚成奇觀。

原來石陣裡面的青衣怪客也學王重陽一樣,使用擊石如粉功夫,把幾顆石子捏碎了,由石陣裡面撒出來,力度十足,和王重陽撒過來的石屑互相抵消.王重陽叫了個好字,再抓起幾顆石子來,合在掌心搓碎,喝道:“朋友,再來一次!”

順手一撒,這回他的石屑不再是滿天花雨的打法了,而是把幾十顆石屑排成一條線也似的打出來,第一顆石屑飛上半天,第二顆石屑接著打上,兩個在空中一撞,第三顆接著飛上來撞第二顆,第四顆飛上來撞第三顆,剎那之間,一連出石屑互相擊撞,射向陣內。

哪知道王重陽的石屑才一灑出,對方石陣內也呼的一響,也飛出一串同樣的石屑來,也是一粒跟一粒的擊撞,和王重陽射出來的石屑,互相激撞在一起,一陣細微破空響聲過處,第二陣石屑又落在地上了!

王重陽知道對方佔定了中央戊土的位置,準備自己入陣,和本人捉迷藏,他不由動起火來,心裡暗暗想道:“哼!你以為用這小小的奇門八陣,便可以難住我不成?”王重陽好勝之心一起,便把腰身一弓,身子好似弩箭脫弦也似的,由休門那一面,搶進石陣。

他剛才踏入休門,便聽見一個冷峭的口音道:“姓王的,你進了來,別想學上次那樣順利出去啦!”聲音就在身邊。

王重陽忍耐不住,呼的一掌推出,向發聲的方向擊去,只聽轟的一響,掌風到處,石塊紛飛,聲音卻換了一個方向,冷笑說道:“哈哈,沒有打著!”

王重陽正要換掌再擊,可是迴心一想,對方分明用一種聲東擊西的法子,他藉著奇門石陣的亂石來做掩蔽,跟自己捉迷藏,虛耗自己精力,比方敵人說話的時候是在西面,他一出聲之後,人已經竄到東面去了,自己就是打一百掌,也別想把他打著。

王重陽恍然大悟,站定哈哈笑道:“閣下的激將計果然高明,可惜我不是周瑜,不會上你的鉤,你既然鬼鬼祟祟,不敢出來跟我明月明槍,一拳一腳的決個高下,我也懶得和你糾纏,好,我們再見!”他說著抄著生門的方向走出陣去。

王重陽這幾句話在面上雖然是聲明不中對方的激將計,其實是反激將,他說那青衣人鬼鬼祟祟,不敢出來跟自己明目動手,即是恥笑對方本領平常,個能夠登大雅之堂,只可以用暗算手段!

他這幾句話一說出來,果然收了功效,只見青影一閃,那不速怪客站在生門出口一堆亂石上,喝道:“姓王的,來來來,我們決個高下!”

王重陽心中一動,暗裡想道:“他怎的知道我姓王!”一拱手道:“閣下高姓大名?”

青衣怪客戴著面具的面孔,木然不動,喝道:“又不是對親家,通什麼名,道什麼姓?

看掌!”舉手一掌,用個“野馬分鬃”似虛似實,向王重陽胸口劈到!

他這“野馬分劈”之勢一打出來,王重陽暗裡想道:“哦!他練的是太極拳!”

要知道那時候的太極拳是由洞玄子張三丰創出來的,只有太極十三勢,並無實在拳式招法,王重陽立即用“出雲手”向他臂縛一拂,青衣怪客掌風還不曾跟王重陽接觸,招式立變,雙手一圈,化掌為拳,居然用“二郎擔山”的招式,向王重陽猛擊過來,力猛如山。

王重陽嚇了一跳,說道:“咦!他怎的用起五行拳來了?”

太極拳以柔克剛,用靜制動,五行拳卻是相反,以硬撞硬,用快打快,兩下的拳路完全不同,自來很少有人兼通的,王重陽吃驚不小,立即施展全真派的拳法,“抽梁換柱”向上一格,青衣怪客霍地一退,繞向王重陽的身邊,突然換了岳家散手,“回光反照”,掉臂一掌王重陽後心擊出。

王重陽一轉身,使個“金蟬脫殼”避過,青衣怪客運拳如風,連進三招,一招是少林六路行拳裡的“虎抱頭”,一招是武當長拳出的“高四平”,還有一招是江南子午拳裡的“樵子伐木”,出拳純熟,快捷十足,並不是江湖上花拳繡腿,野狐禪的拳法可比,王重陽暗自詫異:“這廝的拳路怎的這樣雜,他學的是哪一派?”他仍然用全真派的太乙拳應戰。

兩下一來一住,對拆二十餘招,青衣怪客一連用了十三種不同的拳法,王重陽卻守定全真派武功訣要,從容化拆,鬥到分際,青衣怪客突然一聲長笑:說道:“我是不是你的敵手,總可以判明瞭吧!好了,要失陪啦”身子一聳,平地拔起三四丈高,如大雁沖天,向中央戊土的方位落了下去。王重陽見這青人世客不但行徑詭異,而且本領高強,看他拳腳造詣,還在自己年前會過的少林三老,以及目前見過的丐幫群雄之上,如此本領高強的人。怎會藏匿在荒島?必定大有來歷,自己倒不能夠讓他隨便退走。

王重陽喝了一聲道:“勝負未分之下,何得退走?閣下拳法高明,再拆幾招!”就喝聲中身形一晃,疾如飄風也似,把青衣客去路一截,他要用太乙拳裡面的推磨掌把對方逼下石堆。

青衣怪客突然一個塌身,似乎要用“雙照掌”迎敵,可是他袍袖拂處,呼的一響,突然發出一篷金針來,這篷金針似一群蜜蜂,直射向王重陽臉面,這一下近在咫尺,王重陽出其不意,不由嚇了一跳。

青衣怪客這一下滿天花雨灑金針絕技,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剎那之間,便到了王重陽跟前,王重陽要想前仰後避,也不能夠,只好舉起左手袍袖,一掩雙眼,全身運起氣勁來,堅如鋼鐵,右手袍袖向外一拂,總算及時發出氣勁來,把青衣怪客射過來的金針,掃落一半,可是身上和頭面上,接連中了十三四支金釘,好在王重陽及時運勁抵擋,金針並沒有貫膚入肉。

在他本人看來,不過如同被蚊子叮了幾口而已!等到王重陽把袍袖一垂,睜開眼睛看時,就這剎那之間,青衣怪客已經不知去向!

王重陽在附近幾個石堆轉了一匝,不見青衣怪客的影子,知道他躲入隱蔽奇門裡!不肯出來,自己決難找尋得著,只好把穿在衣上,拂在地上的金針,一枚一枚的撿起來,放入懷裡,長笑一聲說道:“我王某今日總算領教尊駕手段,再見!”大踏步走出奇門石陣。這番居然沒有受到攔阻,王重陽穿過沙灘,返到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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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刻石留詩神龍一現青衣客

丁二毛和兩個兒子這天晚上因為怕鬼,躲在艙底沒有睡好覺,他們父子雖然不敢探頭向外看,耳朵還可以聽見外邊一切事物。

他們聽見上相公跟鬼說話,跟鬼追逐,以及那個‘鬼”把王重陽打落海里,王重陽掌劈桅木,把那個“鬼”反跌下來,追上沙灘,一切一切,他們父子清清楚楚,提心吊膽,恐怕王相公叫鬼害了,自己這生意便做不成。

父子三人不約而同,口裡不住唸佛,直到王重陽返到船上,丁二毛方才仗著膽走出來,叫道:“王相公,好猛鬼啦,你老人家真是福星高照,沒有被鬼迷著,總算是時運夠哩!”

王重陽看見他們仍然把青衣怪人叫做鬼,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你們真是呆鳥,世上哪有什麼猛鬼,那個並不是鬼,而是真真正正的活人呢!”他便把今天晚上跟“鬼”打架的經過說出來,又把撿拾的金針拿出來給丁二毛父子看。

丁二毛一見了這些金針,吃驚說道:“相公,這是純金煉成的金針哩,你這一撮小小金針至少有幾錢重,這傢伙一出手就是幾錢金子,真個闊氣!”

丁二毛兩個兒子大笑起來,王重陽卻把面孔一沉,說道:“你們總算明白了吧!這個不是鬼而是人,我看他躲在荒島上,大概是煉一種五行奇門的道術,我們到島上採取水,這人大概脾性古怪,嫌我們打擾了他的清興,所以小小的捉弄你們一下罷了,世上哪有什麼妖精鬼怪呢?放心睡覺,明人準備取水吧!”

丁二毛經過王重陽這樣的一解釋,方才有點明白過來,祛除了恐怖的心理,幾個人返回艙裡,睡了一個好覺。

到第二天早上,王重陽和丁二毛父子以及船工水手一齊上岸,再到奇門石陣,可是當他們一走到石陣前,王重陽突然咦了一聲道:“奇怪!那怪人把一番心血布成的奇門八陣,完全拆散,一定是離島他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昨天還是井然有序的石頭,今日卻是四散零亂,哪裡還有門戶宛然,五行八卦的形跡呢?

王重陽走入陣心,看見舊日用作中央戊土那堆巨石,卻刻了幾行字,想是那青衣怪客用鐵指功刻的,入石五分,字畫清楚蒼勁,眾船伕跟著進來,他們粗魯無文,看見文字也不認識,王重陽卻念道:

飄萍湖海三十年,浮雲往事幻如煙,

青峰飽飲仇人血,荒島權作桃花源。

忽焉高手來海上,破找石陣為塵煙,

綺羅堆裡埋神劍,簫鼓聲中老客星!

除了這兩首七言詩外,巨石的另一面還有一行小字,內文是“某已乘桴去,請勿費追尋”十個字,別看石上刻了六十多字,對方的鐵指功毫無凝滯,一氣呵成。

王重陽看得呆木了,心中想道:“這真是一個怪人,他已經乘船走了!早知這樣,我昨晚跟他耗到天亮,便不會和這一位絕世奇人,失之交臂!”

丁二毛看見王重陽望著那巨石,喃喃自語,上前問道:“王相公!那怪人真正走了嗎?’

王重陽如夢初覺,苦笑說道:“走了!這石陣已經拆散,變成了死石頭,不會迷路,你們去取水吧!”

大家穿過石陣,果然看見這山峰,流下一線飛瀑,丁二毛立即叫人回到船上拿盛水器具來,往來汲取搬運,整整花了一天功夫,海船上的淡水完全裝滿了,大家方才離了這座荒島,揚帆出發。

你道荒島上兩會王重陽,始終不願露出廬山真面目的青衣怪人是誰?這裡得要交代一下。

原來這人就是本書玉虛子口裡說過的黃固,後來也是五老裡面的“東邪”黃藥師,黃固出身本來是浙江海寧人,家世非常不俗,他的祖上是北宋一代鼎鼎大名和蘇東坡並駕齊驅的黃魯直。

黃固本人可以說是世代書香之家,他由小時候起,便有神童之號,五歲能詩,七歲能賦,從少年起,便自才華滿腹,超卓不凡,他的父親黃蘊石十分高興,把這兒子當做活寶一般,可是黃員外卻有一種隱憂,這隱憂是什麼呢?

原來他知道自古以來,凡是天份太高的神童,多半其壽不永,比如甘羅十二歲拜丞相,期年夭亡,顏淵聰穎絕倫,冠絕孔門弟子,未及三十而卒,所以恐怕自己的兒子天縱聰明,反而不壽。

不過一個人的生死,是冥冥中註定的事,決不是任何人可以預料得來,黃員外擔心之餘,只好不時帶兒子到寺觀去,參神拜拂,祈求神佛保佑。

海寧城外有一間天童寺,是浙江十大名剎之一,寺裡的主持名叫曉雲禪師,這位禪師已經年登花甲,身懷異術,除了精通禪理之外,還可以給人預卜休咎,知道過去未來的事。

有一天黃員外帶了兒子到天童寺去,曉雲禪師一看了黃固的形貌,不由詫異起來,他向黃員外道:“施主真是幾生修到,得此寧馨之兒,令郎將來一定出人頭地,名垂千古的哩!”

黃員外知道曉雲禪師是得道高僧,從不妄自稱許別人,他這樣的說,黃員外長分高興,可是不旋踵間,皺了一皺眉頭,說道:“老禪師,實不相瞞,我這兒子自小聰明,五歲便有神童之號,可是他太聰明瞭!老漢恐怕他不能夠長大成人,居常忡忡,恐怕他在世上猶如曇花石火,一瞥即逝,老禪師佛法高深,能夠對此有決定嗎?”

曉雲祥師把黃固叫到跟前,仔細端詳了一陣,忽然失聲說道:“咦!真是奇怪!”

黃員外吃了一驚,急忙問道:“禪師有什麼發見,老漢這兒子……”

曉雲禪師笑道:“那真是奇怪了,老衲雖然無能,也略略懂得一點麻衣柳莊之學,本來依相看相,令郎應該是個夭亡之相,還是在十五歲那年,遭遇丙火而亡……”

黃員外聽了,不禁心中發毛,暗想:愛子今年一十二歲,如果他在十五歲那一年夭亡,豈不是隻有三年陽壽嗎?

只聽曉雲禪師繼續說道:“可是貧道細看令郎人中到華蓋處,卻有一條緊煞命紋,可以通過死亡之關,不但逃過天折大限,還可以一帆風順,揚名宇宙,命理之奇,是老袖幾十年來所未曾見的人,叫老衲怎不咄咄稱奇呢?”

黃員外聽了方才放心,不過一個人的心理,總是信醜的多,他問曉雲禪師兒子怎樣遭遇丙火之厄。

曉雲禪師說道:“相學命理是十分微妙的,所謂人算不如天算,象漢時鄧通有銅山之富,相佬說他必定絕食餓死,鄧通笑而不信,後來景帝信讒將他下獄,活活餓斃獄中,應了相佬之言。又如唐時裴寂自小家貧,相佬謂他終生貧賤,他有一天在路上拾得遺金,並不因此而萌貪念,懷金坐在路邊,等候失主返尋,未幾果然見有婦人號哭而來,說夫死無以為殮,到城裡貸得金銀回家辦理喪事,中途失落,裴寂立即壁近婦人原金,因此陰德,日後居然拜相,可見命理是沒有一定的。員外回家之後,在三年之內,一面多作善舉,冀求迴天,一面不可使令郎接近有火的所在,便可以逃卻大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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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天童寺禪師示玄機

觀江潮神童遭厄難黃員外在天童寺聽了曉雲禪師這一席話,告別回家,由這天起,他對自己兒子呵護備至,凡是有火的地方,絕對不準兒子接近。比如廚房是生火的地方,黃員外則嚴令家人,無論如何也不準小主人跨進廚房半步;又比如逢年過節焚化金銀紙帛,也不準黃固在旁邊看熱鬧,甚至點一盞燈,敲一塊火石之微也不許兒子去做,總而言之,凡是有火的地方,絕對不準兒子去,連點燈那樣小事也不準兒子做。

在黃員外看來,自己總算是用盡人事了!因這一來,黃固自小也有了怕火的心理,一見了火,立即遠遠避開。

光陰迅速,不經不覺過了三年,黃固年紀已經一十五歲,也即是曉雲禪師說大限的一年了!由這一年開始,黃員外格外小心,連兒子臥房裡的燈火也不準點。

這一年的秋季,適值錢塘江潮水大漲,浙東人士習俗,每年八月中秋左右,必定到海寧縣接近錢塘江口的地方觀賞潮水,年年如此,人人這樣,習以為常。

原來錢塘江又名之江,東流入海,錢塘江流入海的江口象喇叭,外闊內窄,江口外又有好幾十個孤嶼,星羅棋佈,所以每逢潮水大漲的時候,波濤澎湃,氣象萬千,尤其是八月中秋前後,潮水來勢更加洶湧,高可數丈,蔚成奇觀。

浙東附近各縣的人,一到了中秋前後幾天,必定舉家到錢塘江口賞玩潮水,據說可以祓除不祥。黃員外當然也不例外,他雖然不是財主,也算得上是中人之財,小康之家,在家裡過了八月中秋,第二天八月十六,父子兩人帶了幾名家人到海塘去,一路上見遊人肩摩踵接,絡繹不絕於途,還有一些投機商販,在海塘岸邊搭了長長的蘆棚,供應點心菜水,讓人觀潮,收回多少銀子,一般人為了貪圖看潮舒服,有吃有喝,趨之若騖,代價雖然稍貴一點,他們也自不以為忤。

黃員外和黃固到了蘆棚上,揀了一個好的座位坐了下來,自有人送來點心茶水,父子兩人一邊吃一邊說閒話,黃固天縱聰明,眼望海闊天空之景,一忽兒便做了幾首詩,清新雋俗,不著人間煙火之氣。

黃員外心中暗想:“這孩子真是不世之才,切莫學李賀騎驢郊遊,歸來詩箋滿囊,廿三歲便夭折,我就是減壽十年,也心甘情願了!”

他正在這樣的想著,忽然聽見黃固叫道:“爹!湖水來了,古人有說:十萬軍聲半夜潮,真個不錯!”

黃員外和棚中各人向外望去,這時候夕陽已逝,玉免東昇,遙望江口,海天遠處,泛起一條白線,在月光下慢慢移來,剎那間涼颯逼人,白線越米越近,聲若雷震,八九丈高的潮頭,有如長城重嶺,經天而來,聲勢雄偉已極。

俄頃之間,潮頭漸近,有如千軍方馬在金鼓中雷鳴狂吼,勇往無前,黃員外握著兒子的手,正在出神觀看,哪知道就在這個時候變起俄頃,禍生肘腋!

原來在黃員外父子座椅的身後,有一個鄉下老頭兒,也是觀潮來的,他大概是個鄉下的士財主,出入還吃長杆煙筒的菸絲,他把旱菸袋鍋滿滿塞了關東老菸葉,然後由皮包裡取出火鐮火石,敲出火星燃點菸絲,因為海邊風大,一連敲了幾次火石,才把菸絲點著,忽然一陣狂風颳來,吹著那土老兒的側面,菸袋鍋裡一大團著火的菸絲,飛了出來,不偏不歪,落在黃固背心的衣領上。那團菸絲的火很旺,剎那間便把黃固衣領燃燒起來,一個家人瞥見了,高聲叫道:“不好,少主人衣服起火呀!”

黃固全神觀賞潮水,被家人這一喊,方才覺得頸後灼熱,立即回過頭來,一下望見火光,不禁魂飛魄散!本來衣服被火燒著,並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只要鎮定從客,趴在地上,連滾幾滾,把火壓熄便行。

哪知道黃固自小已不接觸火,並常聽家人說天童寺的主持說過,自已在十五歲那年,必定給火燒死,因此不期然養成了一種畏火的心理。他一看見衣領著火,立即把身一聳,跳下蘆棚,發狂也似的向海塘奔去。

這一下突如其來,蘆棚距離海塘不過十丈遠近,黃固這一拼命奔跑,幾卜起落之間,已經到了海塘旁邊,眾人高聲大叫道:“不好了!潮水來了,這個小孩子今番性命休矣!”

黃員外和幾個家人急忙跳下蘆棚,要跑去把黃固拉回來,他們才一離開棚,只聽轟的一聲大響,月影銀濤,光搖噴雪,浪卷轟雷,雲移玉岸,八九丈的潮頭,已經推到岸邊,白練到處,黃固全身吞沒在水雲內,那潮水來得兇猛,退得也快,只一眨眼之間,潮頭倒卷,海塘上潮水退得乾乾淨淨,黃固也失了影蹤!

黃員外看見愛子被浪潮捲去,情知凶多吉少,有死無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兒呀!你真個大限難逃了,不死於火,乃死於水,難道我真個命中沒有兒子嗎?”他形如瘋狂的撲下蘆棚,就要投水自溺,和愛子同歸於盡。

幾個家人死命的牽扯住他,黃員外大哭大叫,他忽然一窩風般衝向那吸旱菸的土財羊老兒,亂扯他的鬍鬚衣服,叫道:“你這該死東西,吸什麼煙,煙火燒著了我兒子衣服,叫他逃到海邊,被潮捲去?我也不要命了,跟你拼過啦!”

那土老兒冷不防他有這一著,手忙腳亂,二人糾做一團,旁邊的人費了不少氣力,方才把他兩個拉開來。黃員外捶胸頓足的大哭,棚裡亂成一片!

且不說岸上眾人廝亂,再說黃固被潮頭捲入江裡,只覺服前一花,人已沒頂,身子在波濤內滾了幾轉,陡覺一股重若萬鈞的水力,向自己胸口壓過來,黃固哎呀一聲,立即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在水甲漂流了多少時候,昏惘中覺得被一物鉤住,拖上岸來。

又過了不多時候,有人用手捏自己的胸部,使肚裡的清水吐出來,黃固這才悠悠醒轉,不由睜撲眼睛,叫了一聲:“哎呀!”

原來他發覺自己躺在一隻漁船上,睜眼一望,陽光照耀,原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自己身邊坐了一個蓑衣人,年逾知命,鬚髮漆黑如墨,精神奕奕,看來不象一個打魚的人。

他坐在艙板上,面前還放了一壺酒,一卷周易經書。這小艇並不很大,除了蓑衣人外,還有一個舟子正在那裡搖著獎看,黃固失聲叫道:“我我我,我現在身在何處?”

那蓑衣人對他微微一笑。拿起周易,舉起酒壺,就口吸了半壺,咕嘟一聲,吞入肚裡,方才笑道:“你不知身在何處嗎?你在海上飄流,我把你救上來,你的父母姓什名誰?你住在哪一處,我送你回去吧!“

黃固的頭腦仍然渾渾噩噩,心頭迷糊,一切前事記不起來,瞪著一雙眼睛,抓著頭皮苦苦思索,那蓑衣人笑了一笑,又繼續喝酒了,只見他用手指扣著船舷唱道:

“天客水色西湖好,雲物俱鮮,鷗鷺閒眠,應慣尋常聽管絃,風情月白偏宜夜,一片瓊田,誰羨駿鸞,人在舟中便是仙!”

黃固的記憶力被這蓑衣人這樣一提,當堂回覆過來,原來他唱的是歐陽修的《採桑子》。

蓑衣人唱完之後,忽然笑道:“我忘記了,有酒無餚,始終是美中不足的事,好,弄兩尾魚兒下酒吧!”他霍地站起身來,眼光向水裡一瞥,突然舉起手掌,向著水面一擊,只聽嘩啦啦一聲水響,水面如同投入一塊千斤巨石,連艇身也晃了幾下。

黃固出其不意,當堂嚇一大跳!只見波浪平處;海面浮出兩尾魚來,竟然是兩尾二尺多長的青衣魚,肚腹朝天,原來已經死了,黃固明白這兩尾魚是被蓑衣人用掌力震死的,他本來自小聰明,知道這類大魚通常在海面十尺以下游行,這人居然能夠一舉手間,隔著丈多深的海水把魚打死,武功淵深可想而知了!

他不由叫了一聲道:“好厲害的劈空掌功夫哩!”

蓑衣人一彎腰把魚撈到船上,正要吩咐舟子生火烹煮,聽了黃固這兩句話,當下曬然一笑,問道:“小子,你也懂得劈空掌嗎?”

黃固說道:“我雖然不會武藝,也聽見人家說過,劈空掌練得到家的,可以隔牆打熄一支燭火,文外活剖牛腹,你隔著海水把魚兒擊暈,活捉上來,那一定是壁空掌功夫了,你老人家貴姓?”

那蓑衣人笑道:“我姓周,你為人也很聰明,可是錯了,劈空掌是陽剛之勁,只可以摧毀硬物,對綿軟的海水卻不中用,更不能夠在水中擊殺魚兒,我這功夫叫混元一氣掌,比起劈空掌來還要更進一步,你愛不愛學這個?”

這蓑衣人原來就是北宋末年大名鼎鼎的俠士周侗,大家看過精忠說岳傳的,個個知道周侗是岳飛的師父,嶽武穆的一身文韜武略,就是周侗教導出來,後來大破金兵,成了備受千古崇拜的民族英雄,許多人以為周侗只有岳飛一個徒弟,其實周侗在遇岳飛之先,已經收過幾個徒弟,黃固就是其中之一哩!

這次黃固在海寧觀潮,被潮頭卷出距離錢塘江口八十多里的嶺頭洋海面,恰好周侗由定海訪友回程,乘坐海船返寧波去,遇著了被海潮捲來的黃固,他立即吩咐舟子把人救上來,用救急法使他醒轉,無意中看出這個被救的少年。根骨很厚。竟是一個福慧雙修之士,不由起了愛才心理。故意顯示一點武功。

哪知黃固馬上看出來了!他向周侗行禮道:“原來恩人是周先生,小可真個失禮!晚生對於武學一向久羨,未知先生能不棄愚拙,肯惠然為我師嗎?”

周侗大笑說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紀,滿口掉文,你到底姓什名誰,住在哪裡?應該告訴我呀!”黃固恍然大悟,便把自己家世說了。

周侗大喜說道:“原來你是魯直公的孫兒,真是書香世代了!好,我送你回海寧去吧!

收徒的事,見了令尊大人再談吧!”他吩咐舟子把船掉到海寧上岸。

半日之後,黃固已經返抵家門,把門人看見少主人無恙回來,不由嚇了一跳!還以為白天見了活鬼,幾乎失聲大叫,黃固向家人喝道:“你們驚慌做什麼?我不是鬼,而是真真正正的活人,被這位周先生救回來了,快快進去通報!”

家人看見黃固這樣一說,方才知道少主人不曾死,連忙飛路進去告訴老主人,黃員外聽說兒子無恙回來,口中不住唸佛,喜滋滋向外走,他剛才走出前廳,黃固、周侗兩人已經進來,老員外伸開手臂,一把摟住兒子,喉頭象被東西咬住,好久不能說半句話。過了半晌,黃固方才叫了一個爹字,黃員外道:“神佛有靈,保佑我兒脫了險境,為父還要揀選高道吉日,重修寺觀,再塑佛祖老君金身謝神恩呢!”

黃固聽了父親這幾句話,不禁破涕為笑起來,說道:“爹爹,救回孩兒的不是神佛,是這位周老先生哩!”

黃員外方才如夢初覺,向周桐納頭便拜,周侗笑著把他扶住,賓主相讓著走入客廳望,坐下寒喧,黃固便把周侗在海上拯救自己的經過詳細說了,黃員外叫聲:“啊也!”又要再次下拜。

周侗伸手一把將他接在椅子裡,笑道:“老員外不用做叩頭蟲了,我有一個小小請求,不知道老員外肯不肯答應?”

黃員外慌忙說道:“答應答應,周老先生要多少銀子?老漢力之所及,決不推辭便了!”

周侗正色說道:“員外之言差矣!我周某豈是貪慕錢財之人,搭救令郎,不過是見義勇為罷了!令公郎無縱聰明,譬之美玉在璞,明珠在櫝,如果不遇名師巧匠,始終不能雕琢成材,周某要把令郎收為弟子,不知道老員外肯答應否?”

原來周侗以前做過京城禁軍槍棒教頭,拳棒之精,馳名天下,黃員外聽說周侗願意收黃固做徒弟,正所謂求之不得,不禁大喜答應,由這天起,周侗就在黃員外家裡住下,做了西賓,黃固也開始跟他文武二學了。

周侗教徒弟的法子,與眾不同,單日學文,雙日練武,文的並不著重詩詞歌賦,注重古今論文,象賈誼過秦論,歐陽修的宦官論等,都是縱談天下大勢之論,並及太公陰符,孫吳兵法,武的並不著重刀槍拳棒,只注重運氣吐納等功夫。

光陰迅速,過了一年,黃固的文治武學,已經有相當根底,周侗又教他一些濟世之學,以及鍛鍊筋骨的法門,不經不覺又過了三年,黃固已經一十八歲,黃員外喜滋滋的,吩咐兒子準備應考縣試,希望博取一個舉子名銜,光宗耀祖,哪知道黃固把頭連搖幾下,說道:

“爹爹,孩兒決定不考縣試了!”

黃員外聽見兒子這樣一說,不由吃了一驚,問道:“孩兒,你這話怎樣說?如果不考縣試,讀書來做什麼?早知不給你讀書吧!”

黃固說道:“爹爹之言差矣,讀書並不一定要升官發財,現在奸臣當朝,蔡京童貫之流,朋比結黨,非親不取,非財不用,尤其是太師蔡京,地方官上疏送摺,如果不附帶獻上禮物的,這奸相連文書也不瞧,更不用說批閱示下了,朝中政事敗壞到這個地步,兒還求什麼功名呢?一個人學以致用,並不是一定要做官,才可以做大事,侯夷門抱關擊柝,教信陵君竊符救趙,張子房布衣之士,扶劍破項而有漢家四百年天下,他們並沒有做大官,結果也名垂千古哩!”黃員外氣得手足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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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涉東海聞女魁 斷船桅書生戲盜

可是黃固天生執拗的性子,他說不考縣試,就是不考,黃員外雖然是他的父親,也是無可奈何,他在一氣之下,立即成病,黃固卻是心如鐵石,始終不願順從,黃員外氣上加氣,床榻牽纏了幾個月,便自一病不起,嗚呼哀哉!

黃固葬了父親,依照古人體制,守孝三年。在這三年中,周侗又增了他不少才學,不過黃固的性情,卻是越來越僻,越大越怪,他完全崇尚了黃老之學,所謂無為而治,父習染了晉初竹林七賢的流風習俗,玩世不恭,自命清高,思想超脫,禮義非為我而設,聖賢豪傑亦不屑為。

在周侗的本意,原來想把自己一身所學,傾囊傳授,使黃固成為一個文武全材的人,做國家的棟樑柱石,哪知道他連整個人生,整個紅塵也看破,超然物外,自別世上,變得高不可攀,哪裡符合自己的想象呢?所以周侗在教了他十個年頭之後,悄然離開黃家,不辭而別。

黃固卻一絲一毫不放在心上,首先把家人遣散,所有房屋田地完全賣個清光,把銀子帶在身上,四海邀遊,佯狂玩世,間中也做一些仗義行俠的事。

不到一年,他身上的銀子完全花光了,黃固忽然妙想天開起來,到那些有名氣的鏢局裡,請求幫助,可是他獅子大開口,一伸手就要一千八百的兩銀子,有次他到了山東歷城(即今日濟南府),拜訪名震山東的總鏢頭柯鎮遠,這一位柯鎮遠外號金刀無敵,又叫做神拳鎮山東,名氣很大,黃固登門投帖求見,開口就要二千兩銀。

柯鎮遠勃然大怒,面上卻不發作。狂笑說道:“足下與我何某素昧生平,一開口就要二千兩銀子,真個是妙想天開了!我柯某人一生軟硬不吃,足下要我銀子,得顯一些功夫我看!”

黃固冷冷的說道:“閣下要看我的功夫嗎?有何不可,請恕冒犯!”話剛說完,陡的伸手向紫檀桌面一抓,五指宛如鋼鉤似的,抓了巴掌大的一塊木料下來,舉手一揚,那塊木料宛似彈丸離弦一般,向走廊下的軍器架飛去,只聽噹噹三聲大響,一塊薄如手掌的檀木,竟把軍器架上插的兩枝紅纓槍,一柄三股託天鋼叉的槍尖和叉頭齊齊打折!

他這一手絕技,把柯鎮遠嚇得直跳起來,本來照常理說,鐵比木硬,只有鋼鐵削木之能,斷沒木削鐵之理!可是黃固卻一舉手之間,竟然用小小一塊木料,同時打斷兩支鐵槍,一柄鋼叉,氣功之精,內力之勁可以想見!

黃固把桌子一拍,喝道:“這一手值不值得二千兩銀,你說!”

柯鎮遠雖然震驚了黃固的絕技,可是見他說話氣焰沖天,不留情面,心頭火發三千丈,喝道:“豈有此理!你毀掉了我的兵器,分明有意來踢場子,吃我一拳!”話猶未了,展開神拳絕技,“猛虎下山”,舉手一拳,猛向黃固胸口撞去。

黃固哈哈一笑,也不見他閃身作勢,人已離椅,柯鎮遠一拳打在椅子上,喀喇兩聲,一把檀木椅子,一拳打成無數斷木碎屑。

黃固冷笑一聲道:“這就是神拳無敵嗎?聞名不如見面,且看我施為吧!”就說話聲中抬腿一蹴,竟把散在地上的木屑直踢起來。這些斷木碎塊宛似炮彈一般,向柯鏢頭迎面射到!

柯鎮遠估不到對方武功這樣詭異,立即把身一閃,雖然躲過頭臉,腰背也被木塊濺中幾下,別看黃固隨意一腳,木城射在身上,竟是疼痛異常,柯鏢頭怒吼一聲,拔出金背砍山刀,一開招便用“大鷗展翅”的刀法,向黃固的頭頂劈落。

哪知刀才改出,猛覺眼前一花,劈啪兩響,面上著了黃固一巴掌,手中刀也被他劈手奪過,用力一拗,格登,金刀齊中斷成兩段,擲向地上,大名鼎鼎的金刀柯鎮遠,只一回合之內,連吃三次大虧,黃固武功之高,真個聞所未問,見所未見!

柯鎮遠惱羞成怒,虎吼一聲:“這小子用妖法,大家上前把他宰了!”十幾個鏢夥齊齊拔出兵刃上前,群起而攻。

黃固喝了一聲:“酒囊飯袋!”兩臂一伸,直搶入人叢裡,啪啪啪,一連打了七個人的巴掌,奪過七個武師的兵刃,隨受拗折,擲向地上,接著一抬右腿,掃倒了數個人,剎那之間,十多個武師頭青面腫,叫苦連天,爭先恐後的向門外奔逃。

黃固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哈哈大笑道:“這樣一點本領,也配得上稱江湖好漢,銀子我不要了!再會!”說著大踏步出門而去。

經過這一次大鬧,黃固的名頭頓然響了起來,每逢他向哪一個鏢局伸手討銀子,這些鏢頭個個忍聲吞氣,雙手捧上,不放短缺一分一錢,黃固拿了銀子,又到別處去花了。

似這樣過了三年,大河以北吃鏢行伍的,把黃固畏如神鬼,萬人咒罵,可是始終沒有一個人膽敢提起勇氣和他較量。

三年之後,黃固大概覺得北省沒有武林中人敢和自己相抗,委屈順從,覺得沒有什麼意思,突然銷聲匿跡了!鏢行的人看見黃固不再出來搗亂,方才鬆一口氣。

黃固銷聲匿跡之後,究竟躲到哪裡去呢?原來他回到江南故里,一個人隱居在浙江西部的雁蕩山,把周侗贈給自己的幾本易理之書,以及太公陰符之術,苦苦揣練,原來他一心一意的研究先天易理,奇門生克,五行變化之學。

這種本領在我國古書上,稱為奇門遁甲,絕對不是迷信愚人之術,而是古人行軍佈陣一種繩規墨矩,歷史上最有名的一次孫臏大破龐涓,用的就是六甲陣法,可惜這種奇門遁甲之術,自從經過秦始皇焚書坑儒,我國文化道了一場空前浩劫之後,便蕩然無存了。

直到魏蜀吳三國時代,諸葛亮由他岳丈黃公那裡,學了一些奇門遁甲,便有魚腹浦擺八陣圖,圍困東吳大將陸遜這一件事,可惜三國之後,便不再聽見有人會這種奇門八陣了!

黃固自負絕世聰明,他發誓要把奇門遁甲的功夫練成,在雁蕩山深處,壘石為陣,細心考究,過了半年,方才把奇門八陣的方向弄清楚,再過半年,又把六十四重門戶排成,顛來倒去,也不錯誤,他試著促了幾頭小魯放入自己擺的奇門石陣裡。那幾頭小獸左竄右突,始終逃不出來,黃固知道自己的奇門遁甲練成了,不禁仰天大笑!

他狂笑了一陣,忽然發出一個奇想,白己如果憑著一身武學,在汪洋浩瀚的大海里,霸佔一個島嶼,海外稱雄,收羅一班門徒,獨創一家武學,縱然不至青史留名,也可以在武林之中,放一異彩。黃固立定了這個主意之後,立即離開了雁蕩山,到濱海之區去,物色一個合意的島嶼。

他由山東半島沿海找起,首先遊遍長山八島,老鐵山頭,廟島群島、以至膠州灣,勞山灣,七星洋各島嶼,找來找去,經歷島嶼凡三十多個,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心意的島嶼,後來他找到黃海盡頭鱉頭洋一個島嶼;稍為合意,他在島上逗留了一個多月,剛把奇門八陣擺好,王重陽便乘搭海船經過該島,因取淡水而致擾亂了他的石陣。

黃固生性孤僻古怪,一怒之下,拆散了奇門陣,刻石留詩,揚帆他去,這就是黃固匿身荒島的前因後果,按下不表。

再說王重陽乘著丁二毛的海船,繼續航行,經過了鰲頭洋海面,這裡就是黃海盡頭,也即是東海的北端了!丁二毛忽然由中艙裡拿了一面黑色三角小旗出來,綁在帆索之上,扯上桅頂,王重陽一看這面三角黑旗。不由嚇一大跳。

原來這面黑色小旗中心,繡了一個白色的骷髏頭,底下還有兩根交叉白骨,好象海盜船的標幟一般,王重陽急忙向丁二毛的兒子問道:“喂!你們怎的扯起這一面旗,旗上繡的東西,怎的這樣難看?”

丁二毛兩個兒子把嘴一努,說道:‘難看,這面旗子的來頭可不小啦,我們為了這面旗子,每年要納五兩銀子的哩!”

王重陽下禁大奇,問道:“五兩銀子買一面旗?這面旗有什麼好處?”

丁二毛嘆了一口氣道:“相公有所不知了!你老初次行走海道,不知道海上的事情呢!”

王重陽恍然若有所悟,說道:“哦!那是海盜給你們的旗幟了!”

丁二毛當堂面上變色,搖下說道:“相……相公,你切不要叫海盜,應該叫做好漢呀!”

王重陽曬然一笑道:“很好,我就叫他好漢,你這面骷髏黑旗一定是好漢給你的啦,這些海上好漢一定很兇,是與不是?”

丁二毛的大兒子丁剛接口道:“相公說的話不錯,東海上往來的船隻,每一隻都要向女大王交納銀子,領取這一支能髏黑旗哩!”

王重陽聽了女大王這三個字,不禁大感興趣,笑著問道:“哦!原來帶領海上好漢的,是一位女大王,這位女大王想必長得很美吧!”丁剛笑了一笑,便把一切說了。

原來這三年來,東海出了一位女大王,這女盜酋本身姓孫,芳名風姑兩字,貌美如花,不過二十歲左右的年紀,卻是心如蛇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星,她帶領的海盜名叫黑風幫。

黑風幫勢力很大,擁有戰船一千多隻,海盜二千多名,出沒的範圍北起黃海齊魯,南到浙江舟山群島一帶,她的巢穴據說在江蘇長江口的嵊泗列島附近,這一大片海洋,不問商船漁艇,一遇見了黑風幫的船隻,必定人貨兩空,孫鳳姑還不時帶領大隊海盜,上岸洗劫,和沿海的團練官兵交戰,孫鳳姑在大戰時候,必定頭裹紅巾,手揮雙刀,身先部下奮勇突陣,別看她一個年輕女子,打起仗來似虎如狼。

有一次在登州衛和官兵交戰,一連殺了官兵三名統制,一個提轄,威名大震,連官兵也不敢櫻她的鋒芒,後來她在海上定了一個規例,凡是經常航行東海的船隻,每艘要獻納黑風幫五兩銀子,如果交了銀子的,海盜方面交回一面骷髏三角黑旗,經過東海洋麵,便把黑旗高高的扯起來,海盜看見有黑旗的船隻,就知道交納了銀子,便不來洗劫了,丁二毛父子一過了鰲頭洋,便把黑旗高高的扯起來,就是這個道理。

王重陽聽了這番話,方才明白,他望了一望那支帶著神秘恐怖氣氛的黑骷髏旗,忽然說道:“這一支旗就可以在東海上往來嗎?如果是有心取巧的活,大可以做一支假的呀!”

丁二毛笑著說道:“縫一面假旗子,談何容易?如果被女大王知道,那一定沒有命啦!

別看這支旗子普通平凡,那個骷髏頭的反面有一方小小的朱印,朱印是一隻展翅飛翔的鳳凰,沒有人可以仿造,有一年江蘇崇明島有一個漁民,自作聰明,假造了一支骷髏黑旗,出海打魚,第三次便給海盜看出來了,立即報告女大王,船上的人個個活生生的宰掉,拋在海里餵魚!經過這一次後,再也沒人斗膽縫製假旗了!”

丁剛接口說道:“我們那一月一日交納銀子,女大王手下存了名冊,隨時抽查,絕對不容矇混的呢!”

王重陽聽了丁家父子這一番話,心裡暗暗佩服,孫鳳姑雖然是個海上的女盜酋,卻是心思細密,魄力過人。如果點化了她,叫她改邪歸正,未嘗不是一個匡時救世的人物,他正在這樣想,忽然聽見丁二毛叫道:“好漢來了!”

眾人立即騷動起來了,王重陽真人向前面望了一望,海平線上果然現出一隻三桅大帆船來,正中的桅竿上升起一面黑旗,也繡著白骨骷髏的模樣,丁二毛慌忙的向王重陽說道:

“相公,好漢查船來了,請你坐到中艙裡去吧,委屈將就一下好嗎?”

王重陽知道這是海上的規矩,笑了一笑,返入船艙去了,不到頓飯時候,那隻三桅帆船越駛越近,和丁二毛父子的船距離不到數丈,對面的舵工叱喝一聲,搬過幾個鐵鉤來,搭住船舷,接著呼呼幾響,幾個粗眉豎眼的大漢,已經跳到船上!

這幾個壯漢不用晚是黑風幫的海盜,他們跳過對船的方法,十分巧妙,跳時抓住了桅上橫木的繩索,好象打鞦韆般,用力一蕩,再由同黨一推,馬上連人帶繩直掀起來,一蕩就是七八丈遠,輕輕的落在對方的船上。

海盜對於這種打鞦韆也似的過船身手,十分熟練,一下子便到了丁二毛的船,喝道:

“喂,號旗扯下來給我們看!”

丁二毛如奉聖旨,走到船脆下面,解了轆轤繩索,那支骷髏黑旗登時滑了下來,過船的海盜一共四個人,他們很小心地驗了旗背後的硃紅方印,又拿出一本小冊子來,細心翻了一陣,方才聲色俱厲的向丁二毛喝道:“你就是二毛嗎?去年交納的五兩銀子,下一個月便滿期了,你下次經過這裡,就要支銀子了,知道沒有?”

丁二毛滿畫賠笑,一連說了幾十句是字,好漢爺長,好漢爺短的敷衍了一陣,那幾個海盜方才返到自己的船上去。

哪知道就在他們正要開船的時候,盜船上的主桅喀喇一聲,那一面黑骷髏的繩子突然無故中斷,跌了下來,船上的海盜出其不意,嚇了一跳!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海盜船的黑骷髏旗跌下的一剎那,接著喀喇一聲,船桅的橫木也斷了下來,轟轟,正中一道帆篷當堂落下一半,整隻盜船幾乎翻轉,幾個舵工水手出其不意,撲通哈咚,跌倒在甲板上!船上的海盜不由一陣大亂!

丁二毛明明知道海盜船的墮旗斷桅,完全是中艙裡面王相公搗的鬼,口裡不迭連珠箭般叫苦,海盜也看出來了,向丁二毛喝道:“大膽東西!豈有此理,你的船上居然窩藏奸細!”

話未說完,王重陽手搖摺扇,哈哈大笑,由船裡面走出來,手指海盜笑道:“你們要收漁船的保護費嗎?哼,我也要你們每年孝敬,知道沒有?”

王重陽這樣一說,盜船上的海盜不禁大怒,紛紛拔出刀劍來,人群裡呼呼幾聲,打來兩支飛鏢,王重陽冷笑一聲:“這般破鐵,也來賣弄!”伸手一抄,接在掌裡,反手一擲,那兩支鏢鏢頭向內,鏢尾向外,倒飛回去,撲撲兩聲,打中兩個海盜的胸膛,只聽哎呀兩聲,這兩名海盜翻身跌倒,不能動彈!

原來他們並不是被鏢穿斃,而是被鏢尾撞中穴道,登時身子麻痺,向後一交跌倒,半下掙扎不得!

船上共有二十多名海盜,看見王重陽反手擲鏢,打倒自己兩個同伴,真個又驚又怒,正要蜂擁過船,王重陽突然一聲大喝,厥若巨雷,他伸手向船頭一抄,把丁二毛海船上的大鐵錨抄在手裡,連錨也舉了起來,這一隻大鐵錨至少有百多斤重,連著幾丈長的鐵鏈在內,重量至少在一百五十斤過外。

海盜看見王重陽一個斯文的相公,居然能夠把這樣沉重的鐵錨高舉起來,不費吹灰之力,不禁吃了一驚!

王重陽高聲叫道:“你們這些膿包飯桶,要來跟我動手?憑你們也配!,他說著把雙臂一振,鐵錨呼一聲飛了出來,連著丈多長的鏈子,在半空裡轉了一個圓圈,風力強勁,眾賊紛紛躲開,譁然大叫!

王重陽一意大演神威,鎮懾群盜,他把鐵錨在空中運了兩圈,忽然叫了一個“著”字,轟隆一聲,鐵錨夾著強風,落在盜船的甲板上,這百多斤重的巨鐵,由半空落下來,力量之強,真和泰山壓頂也似,不但把盜船打了一個轉側,還把甲板鑿破了幾尺見方的孔穴,賊人不禁失聲大叫:“不好,船要沉啦!”

王重陽左臂一舉,又把鐵錨提在半空,風車似的旋轉,他一連轉了三個圓圈,方才再喝了聲“著!”鐵錨倏的一拋,這一回不是直落,卻是橫掃,喀喇兩聲,錨塵三叉到處,不但把船篷打塌了半邊,連中央的船桅也攔腰擊斷,嘩啦啦,半段桅身飛落大海,船身起了一陣猛烈震盪,繼聞海盜高聲大叫:‘好漢饒命!”

王重陽看見海盜怕了自己,方才把錨鏈一拖,鐵錨飛回自己船頭,向船上群盜喝道:

“你們這班傢伙,統統給我滾開,快滾!知道沒有?”

這些海盜以為王重陽叫自己立即開船走,可是這隻船吃了兩下鐵錨的結果,主桅是沒有了,甲板穿了一個大洞,勢難航行,正在面面相覷!

王重陽高聲叫道:“我叫你們快滾,即是叫你們離船,你們船上不是有兩隻小舢板嗎?

還不駕了它逃命,如果惹得我火起時,再給你們兩下鐵錨,你們這隻船準保下沉,到龍宮裡報到,看你們信與不信?”

眾賊聽了王重陽這兩句話。真是魂飛天外!這隻船已經創痕累累,如果再吃幾下鐵錨,真個全船粉碎,自己也要死無葬身之地了!他們只好放下舢板,二十多人分別下了小艇,鼓棹如飛似的逃跑了。

王重陽哈哈大笑,他回頭向丁二毛笑道:“船家,我今回給你找來一隻大船,拖到有人煙的地方,這樣一隻大船拆掉了它,單是木料也值幾十兩銀,夠你納十年保護費啦!”

丁二毛咋舌道:“相公不要說笑!我哪裡敢要這隻船,算了吧!我把你載到地點,馬上將自己的船賣掉,另圖別業,不吃水上這碗飯了!”

王重陽知道他害怕海盜,哈哈一陣狂笑,笑了一陣,方才正色說道:“老實告訴你吧!

我今次故意跟賊人搗亂,就是要那個女大王出頭,乘機收伏了她,你看我的本領。可以收伏那個女大王嗎?”

丁二毛父子剛才看見王重陽手拋鐵錨的神力和本領,不由點了點頭,說道:“相公,你的本領我們佩服極了,相信定可以打敗那個女大王,只不過雙卷不敵四手,好漢只怕人多!”

王重陽微笑道:“人多有什麼用?象剛才那一班酒囊飯袋,一二千人也近不了我的身,有我在此,包保你們父子無事,只管放心航行吧!”

丁二毛父子只好唯唯諾諾,王重陽叫他們用一根麻纜縛了盜船,繼續鼓浪前進。

丁二毛的海船在大海里航行了一日一夜,到第二天黎明,海平線上突然現出十幾個黑點來,丁二毛一望之下,高聲大叫:“不好!海盜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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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汗毛倒豎

把子孫鳳姑了,他巍然站在船上,客色自若。

等到兩船漸近,王重陽方才朗聲說道:“來的是黑鳳幫幫主嗎?我王某特意到東海來,向你討教!”

果然不出所料,這金衣女子正是孫鳳姑,她穿了一件銀白色的湘繡衣裳,卻用金黃色的絲線,在全身上下織了五隻風凰,所以遠遠望去,如同穿了一身金衣,她把手中劍晃了一晃,冷笑說道:“哦!原來你是故意來生事的,很好,我很久沒有吃人心了!今晚可以多一味人心湯下酒!”丁二毛父子在艙中聽了這幾句話,不禁汗毛倒豎,肌膚戰粟!

王重陽昂然不懼,大笑說道:“姑娘要吃人心嗎?很好,我這一顆心可以送給姑娘,只是……”孫鳳姑道:“放屁!”素手一揚,呼呼,兩把飛刀凌空拋起,活象兩道白光,向王重陽胸口飛到!

孫鳳姑這一手飛刀,是她畢生絕學,每柄飛刀有一斤四兩重,刀背特別加厚,發出來的勁力,非同小可以飛出十丈以外,百發百中,決不失一。

早年她用這千飛刀絕技,在浙江象山港洋麵,穿斃了當年雄霸海上青魚幫海盜的魁首沙亮廣,另外殺斃頭領七人,把青魚幫殺得落花流水,聲威大振,結局還吞併了他的幫眾。

孫鳳姑兩柄飛刀一射過來,王重陽呆若木雞,全然不動,等到飛刀臨身,不到半尺距離,然後微一招手,居然毫不費力地把兩柄飛刀用左手四根指頭夾住,群賊當堂嚇一大跳!

王重陽接了孫鳳姑兩把飛刀,呵呵笑道:“兩斤破鐵,就要換一顆人心嗎?這個買賣可不成啦,還是不要做吧!”說著雙掌一搓;兩柄飛刀變了一攤碎鐵,由指縫裡漏了下來。

孫鳳姑一見他這手功夫,知道遇了勁敵,可是她生性好強,向來不肯服人,高聲叫道:

“你這廝真個有兩手,好好,我把二十二把飛刀統統向你招呼,如沒有一柄遺漏,我馬上給你叩頭,做你徒弟,接著哪!”

原來孫鳳姑共有這樣重的飛刀二十四把,因為她的飛刀大沉重了,所以挑選了四名身強力壯的女兵,給她隨身佩帶飛刀,每一個女乒攜帶六把,孫風姑一言甫罷,身子在甲板上一旋,颯颯幾響,接連發出四柄飛刀,差不多同一時間向王重陽身上飛到!

她這一個擲法另有名堂,叫“四鯉跳龍門”,兩柄射向頭面,另外兩把射向胸腹中路,好一個王重陽氣定神沉,仍舊是依樣葫蘆,孫鳳姑四刀齊到,他雙手向外一分,臂肘微抬,已經把四把尾刀分別抓在左右手,比小孩子捕捉蜻蜓還要容易!

孫鳳姑惱羞成怒,飛起一腳,把頭一個佩帶六把飛刀的女兵(她身上飛刀用完了)踢了一溜滾,其餘三個女兵,立即把一十八把飛刀獻了上來,孫鳳姑隨抓隨發,一十八把飛刀被她用連珠手法投了出來,第一手是“六花聚頂”,六把飛刀同時向王重陽頭頂飛落。

王重陽不慌不忙,把接在手裡四柄飛刀向地一擲,雙手高舉過頭,向上一揚,他兩次接飛刀的手法,是用雙手十指鉗制刀柄,這一回飛刀大多了,共有六把之多,王重陽想是不能夠用手指鉗,居然用手掌硬接,他兩隻手掌一揚一抓,竟把迎頭飛落的六把飛刀,左右手各三把抓在手裡,這邊他才把三把飛刀抓住,那邊孫鳳姑的十二把飛刀連珠射到。

孫鳳姑第二次六把飛刀是用“六花聚頂”式,這一回十二把飛刀齊到,她用的是滿天花雨的打法,十二把飛刀分做三組,每組四把,上中下同時飛到,王重陽前後左右,全被刀影包圍,孫鳳姑以為自己這一次十二把飛刀齊發,神仙也難躲避,工重陽就有七手八臂,也接不來。

哪知道王重陽一聲清嘯,兩隻闊大的袍袖向左右一揮,十二把飛刀突然不約而同的一掉刀頭,萬流歸壑似的,投入王重陽的衣袖裡,王重陽身上沒有毫髮之損,連衣服也沒有讓飛刀刺著,十幾只盜船上的海盜看得清清楚楚,情不自禁的喝起連環大彩來,叫道:“哎呀!

真好本領!”

孫風姑估不到自己二十四把飛刀被人家統統接住,羞得粉面通紅,王重陽首先把接在手裡的六柄飛刀放下來,又把衣袖一抖,十二把飛刀由袖裡倒出,連同先前接的四把飛刀在內,總共是二十二把飛刀。

王重陽哈哈大笑道:“姑娘,你說我如果將你的飛刀統統接住,一柄不漏,就要向我叩頭行拜師大禮嗎?這句話你說了算不算數?”

他這幾句話十分響亮,把一個橫行海上,向來不可一世的孫風姑窘得無地自容,她不禁惱羞成怒起來,。厲聲喝道:“憑你這窮酸丁,也配做我的師父!你用手接飛刀,那不過是雕蟲小技,算不得真本領,來來來,我們乾脆來個一刀一槍,決定高下!”

王重陽大笑說道:“還用得什麼分高下,你已經輸定了!”

孫鳳姑杏眼圓睜,叫道:“放屁!我怎樣輸給你?”

王重陽大笑道:“我來問你一句,你除了飛刀外,還有什麼本領?”

孫風姑道:“本領就是這一把劍,你有本事過來,和我大戰三百回合!”

王重陽打了個哈哈,說道:“你有什麼本事和我戰三百回合,老實說吧!恐怕你三十合也接不上呀!”

孫鳳姑大怒道:“酸丁!口說無憑,你有膽量過來,十個照面之內,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王重陽用手向那隻被鐵錨打壞了的空船一指,說道:“你是主人,我是來客,我絕對沒有理由到你船上去,你也不必到我船上來,大家就在這船上比武吧!”

孫鳳姑不等王重陽把話說完,拔身一聳,一個“孤雁沖霄”之勢,一掠數丈,跳上空船,長劍一引,叫道:“來來來,我們決個你死我活!”

王重陽笑了一笑,他連身上的長衣服也不脫,腳尖輕輕一點甲板,已經飛身過來,輕似微塵著板無聲。孫鳳姑吃了一驚,單單是這一縱看來,對方輕功造詣,已在自己之上,不由膽氣一寒,可是她天生好勝的性格,加以自從學藝出道以來,還不曾受過挫敗,孫鳳姑把長劍一指道:“我用的是這把劍!你有兵器沒有,沒有的話,我可以借給你……”話未說完,眼前一花,王重陽已經舉手一掌,向自己迎面打到!

這一掌來得十分飄忽,快如閃電,孫鳳姑出其不意,不知如何招架,倉猝間只好把劍一翻,用個“恨蝠來遲”之勢,橫對出去,只覺發際一涼,王重陽向後縱出兩丈,笑道:“失禮失禮,我就借姑娘一件東西做兵器吧!”說著左手一揚,手上多出一物,原來是孫鳳姑頭上一股純金打造五寸長短的鳳釵,孫鳳姑看在眼裡,不禁又羞又惱!

她明明知道王重陽是個勁敵,不易相與,可是估不到敵人的本領這般詭異,身手這樣快捷!只一照面之下,便拈了自己頭上的鳳釵,單單是這一手,自己已經落敗!

不過她是個青年人,青年人多半是氣盛的居多,孫鳳姑嬌叱一聲道:“左道旁門的傢伙,吃我一劍!”她一踏步便展開玉女劍法來,嗤嗤嗤,一連三招,頭一招是“素女簪花”,第二招是“玉女梳妝”,第三招是“天女辭殿”,劍走連環,刺太陽,掃咽喉,掛兩肋,招招毒辣,恨不得把敵人立斃劍下。

王重陽不慌不忙,左邊一盤,右邊一晃,連躲兩招,第三招劍刺右肋。王重陽把金釵向劍身一點,叮噹一聲大響,孫鳳姑的劍彷彿被千斤巨槌打了一下,當堂虎口震裂,把握不牢,一

把長劍叮噹一聲,掉落船板。王重陽大笑道:“你還說和我戰三百回合嗎?三個回合之內,你已經落敗了!”孫鳳姑羞得面紅過耳!

等到兩船漸近,王重陽方才朗聲說道:“來的是黑鳳幫幫主嗎?我王某特意到東海來,向你討教!”

果然不出所料,這金衣女子正是孫鳳姑,她穿了一件銀白色的湘繡衣裳,卻用金黃色的絲線,在全身上下織了五隻風凰,所以遠遠望去,如同穿了一身金衣,她把手中劍晃了一晃,冷笑說道:“哦!原來你是故意來生事的,很好,我很久沒有吃人心了!今晚可以多一味人心湯下酒!”丁二毛父子在艙中聽了這幾句話,不禁汗毛倒豎,肌膚戰粟!

王重陽昂然不懼,大笑說道:“姑娘要吃人心嗎?很好,我這一顆心可以送給姑娘,只是……”孫鳳姑道:“放屁!”素手一揚,呼呼,兩把飛刀凌空拋起,活象兩道白光,向王重陽胸口飛到!

孫鳳姑這一手飛刀,是她畢生絕學,每柄飛刀有一斤四兩重,刀背特別加厚,發出來的勁力,非同小可以飛出十丈以外,百發百中,決不失一。

早年她用這千飛刀絕技,在浙江象山港洋麵,穿斃了當年雄霸海上青魚幫海盜的魁首沙亮廣,另外殺斃頭領七人,把青魚幫殺得落花流水,聲威大振,結局還吞併了他的幫眾。

孫鳳姑兩柄飛刀一射過來,王重陽呆若木雞,全然不動,等到飛刀臨身,不到半尺距離,然後微一招手,居然毫不費力地把兩柄飛刀用左手四根指頭夾住,群賊當堂嚇一大跳!

王重陽接了孫鳳姑兩把飛刀,呵呵笑道:“兩斤破鐵,就要換一顆人心嗎?這個買賣可不成啦,還是不要做吧!”說著雙掌一搓;兩柄飛刀變了一攤碎鐵,由指縫裡漏了下來。

孫鳳姑一見他這手功夫,知道遇了勁敵,可是她生性好強,向來不肯服人,高聲叫道:

“你這廝真個有兩手,好好,我把二十二把飛刀統統向你招呼,如沒有一柄遺漏,我馬上給你叩頭,做你徒弟,接著哪!”

原來孫鳳姑共有這樣重的飛刀二十四把,因為她的飛刀大沉重了,所以挑選了四名身強力壯的女兵,給她隨身佩帶飛刀,每一個女乒攜帶六把,孫風姑一言甫罷,身子在甲板上一旋,颯颯幾響,接連發出四柄飛刀,差不多同一時間向王重陽身上飛到!

她這一個擲法另有名堂,叫“四鯉跳龍門”,兩柄射向頭面,另外兩把射向胸腹中路,好一個王重陽氣定神沉,仍舊是依樣葫蘆,孫鳳姑四刀齊到,他雙手向外一分,臂肘微抬,已經把四把尾刀分別抓在左右手,比小孩子捕捉蜻蜓還要容易!

孫鳳姑惱羞成怒,飛起一腳,把頭一個佩帶六把飛刀的女兵(她身上飛刀用完了)踢了一溜滾,其餘三個女兵,立即把一十八把飛刀獻了上來,孫鳳姑隨抓隨發,一十八把飛刀被她用連珠手法投了出來,第一手是“六花聚頂”,六把飛刀同時向王重陽頭頂飛落。

王重陽不慌不忙,把接在手裡四柄飛刀向地一擲,雙手高舉過頭,向上一揚,他兩次接飛刀的手法,是用雙手十指鉗制刀柄,這一回飛刀大多了,共有六把之多,王重陽想是不能夠用手指鉗,居然用手掌硬接,他兩隻手掌一揚一抓,竟把迎頭飛落的六把飛刀,左右手各三把抓在手裡,這邊他才把三把飛刀抓住,那邊孫鳳姑的十二把飛刀連珠射到。

孫鳳姑第二次六把飛刀是用“六花聚頂”式,這一回十二把飛刀齊到,她用的是滿天花雨的打法,十二把飛刀分做三組,每組四把,上中下同時飛到,王重陽前後左右,全被刀影包圍,孫鳳姑以為自己這一次十二把飛刀齊發,神仙也難躲避,工重陽就有七手八臂,也接不來。

哪知道王重陽一聲清嘯,兩隻闊大的袍袖向左右一揮,十二把飛刀突然不約而同的一掉刀頭,萬流歸壑似的,投入王重陽的衣袖裡,王重陽身上沒有毫髮之損,連衣服也沒有讓飛刀刺著,十幾只盜船上的海盜看得清清楚楚,情不自禁的喝起連環大彩來,叫道:“哎呀!

真好本領!”

孫風姑估不到自己二十四把飛刀被人家統統接住,羞得粉面通紅,王重陽首先把接在手裡的六柄飛刀放下來,又把衣袖一抖,十二把飛刀由袖裡倒出,連同先前接的四把飛刀在內,總共是二十二把飛刀。

王重陽哈哈大笑道:“姑娘,你說我如果將你的飛刀統統接住,一柄不漏,就要向我叩頭行拜師大禮嗎?這句話你說了算不算數?”

他這幾句話十分響亮,把一個橫行海上,向來不可一世的孫風姑窘得無地自容,她不禁惱羞成怒起來,。厲聲喝道:“憑你這窮酸丁,也配做我的師父!你用手接飛刀,那不過是雕蟲小技,算不得真本領,來來來,我們乾脆來個一刀一槍,決定高下!”

王重陽大笑說道:“還用得什麼分高下,你已經輸定了!”

孫鳳姑杏眼圓睜,叫道:“放屁!我怎樣輸給你?”

王重陽大笑道:“我來問你一句,你除了飛刀外,還有什麼本領?”

孫風姑道:“本領就是這一把劍,你有本事過來,和我大戰三百回合!”

王重陽打了個哈哈,說道:“你有什麼本事和我戰三百回合,老實說吧!恐怕你三十合也接不上呀!”

孫鳳姑大怒道:“酸丁!口說無憑,你有膽量過來,十個照面之內,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王重陽用手向那隻被鐵錨打壞了的空船一指,說道:“你是主人,我是來客,我絕對沒有理由到你船上去,你也不必到我船上來,大家就在這船上比武吧!”

孫鳳姑不等王重陽把話說完,拔身一聳,一個“孤雁沖霄”之勢,一掠數丈,跳上空船,長劍一引,叫道:“來來來,我們決個你死我活!”

王重陽笑了一笑,他連身上的長衣服也不脫,腳尖輕輕一點甲板,已經飛身過來,輕似微塵著板無聲。孫鳳姑吃了一驚,單單是這一縱看來,對方輕功造詣,已在自己之上,不由膽氣一寒,可是她天生好勝的性格,加以自從學藝出道以來,還不曾受過挫敗,孫鳳姑把長劍一指道:“我用的是這把劍!你有兵器沒有,沒有的話,我可以借給你……”話未說完,眼前一花,王重陽已經舉手一掌,向自己迎面打到!

這一掌來得十分飄忽,快如閃電,孫鳳姑出其不意,不知如何招架,倉猝間只好把劍一翻,用個“恨蝠來遲”之勢,橫對出去,只覺發際一涼,王重陽向後縱出兩丈,笑道:“失禮失禮,我就借姑娘一件東西做兵器吧!”說著左手一揚,手上多出一物,原來是孫鳳姑頭上一股純金打造五寸長短的鳳釵,孫鳳姑看在眼裡,不禁又羞又惱!

她明明知道王重陽是個勁敵,不易相與,可是估不到敵人的本領這般詭異,身手這樣快捷!只一照面之下,便拈了自己頭上的鳳釵,單單是這一手,自己已經落敗!

不過她是個青年人,青年人多半是氣盛的居多,孫鳳姑嬌叱一聲道:“左道旁門的傢伙,吃我一劍!”她一踏步便展開玉女劍法來,嗤嗤嗤,一連三招,頭一招是“素女簪花”,第二招是“玉女梳妝”,第三招是“天女辭殿”,劍走連環,刺太陽,掃咽喉,掛兩肋,招招毒辣,恨不得把敵人立斃劍下。

王重陽不慌不忙,左邊一盤,右邊一晃,連躲兩招,第三招劍刺右肋。王重陽把金釵向劍身一點,叮噹一聲大響,孫鳳姑的劍彷彿被千斤巨槌打了一下,當堂虎口震裂,把握不牢,一把長劍叮噹一聲,掉落船板。王重陽大笑道:“你還說和我戰三百回合嗎?三個回合之內,你已經落敗了!”孫鳳姑羞得面紅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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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金鰲島上鴻門宴

她當著手下盜黨的面前,跌了這個跟頭,這口氣如何能下?孫鳳姑突然一彎腰,再把長劍抄在手裡,叫道:“你剛才用的是左道旁門手法,不是真正手段!我敗得不心服,來來來,你如果真正打敗我,叫我敗得服服帖帖,我便拜你做師父!”說著把手中長劍一擰,又要向王重陽第二次撲上!

王重陽後退一步,叫道:“且慢!本領也有左道旁門的嗎,什麼叫做真正本領,怎樣叫你敗得服帖?你說!”

孫風姑面上一紅,說道:“你用鬼鬼祟祟的手段,拔了我頭上的金釵,又用鬼祟手法打落了我手中寶劍,總而言之不是光明正大手段!你真真正正的拿一把劍來,跟我比劍,如果三兩下打敗我,我便拜服你了!”王重陽仰首向天,一陣哈哈大笑。

孫鳳姑被他笑得粉面通紅,耳朵發熱,不禁發怒問道:“窮酸丁,你笑什麼?你沒有膽量和我比試嗎?”

王重陽笑了一陣,方才說道:“我以為你是一幫之主,統率幾千弟兄,縱橫海上,多少總會有點實學,哪知道聞名不如見面,連三歲小孩也不如!。

孫鳳姑大怒道:“胡說!我怎的不如三歲小孩子?”

王重陽道:“一個有真本領的人,決不倚靠兵器,空手也可以搶奪白刃,憑你這點本領,哼,不是我說一句嘴,三個回合之內,我用一雙空手,也可以把你的寶劍搶奪過來!”

孫鳳姑氣得柳眉倒豎,一引長劍,叫道:“很好!你來試試!”

王重陽道:“你彆著忙,我的話還沒有完呢,因為你是一幫首領,又是總瓢把子,我如果空手勝了你的寶劍,未免太過掃你的臉,所以假借你頭上的金釵一用,我把金釵當作匕首,抵擋你的寶劍,等於給你一點面子,你卻說我用左道旁門的手段,幼稚成這個樣子,豈不是連三歲小孩也不及嗎?是與不是?”

海盜船上群盜再也忍耐不住,引起一陣鬨然大笑!

孫鳳姑被他挖苦,真個是三尸暴跳,五內生煙,她把長劍一指道:“好好!就算你說得對,你把我的金釵當做匕首,可是你剛才打落我手中劍的,只是大力千斤掌,混元一氣功這類內功勁力,不是劍法,你如果真正拿這隻金釵當劍使,打敗了我,我便敗得帖服!”

王重陽道:“這有何難?你進招吧!”

孫鳳姑把長劍抖起,喝道:“很好,我用玉女劍法取你。你接著!”王重陽道:“我也用玉女劍法迎拒,你要當心啦!”孫鳳姑氣往上衝,更不打話,霍地進步,劍花一繞,用個“乘龍引鳳”的招式,刺向王重陽胸口,王重陽左手掐劍訣,右手把金釵一橫,也照樣使用“乘龍引鳳”的招式相迎,不過他這一招的威力,比起孫鳳姑的劍招來,簡直有大小巫之判!

孫鳳姑的劍剛和對方手上金釵一撞,猛覺王重陽手上的金釵粘膩膩的,似乎不是實質,卻具有絕大的吸力,如磁引針。牢牢的吸住了自己劍身。

孫鳳姑不禁大驚,急忙用力的往回奪,哪裡能夠奪得出來,王重陽手執金釵,在空中轉了兩個圈,孫風姑覺得自己的虎口疼痛欲裂,只好跳後放手,王重陽左手一抄,竟把孫風姑的長劍奪到手裡,笑道:“怎樣?”眾海盜齊聲喝彩!

孫鳳姑又羞又怒,叫道:“不算,你用內功贏我,這並不是劍法!”

王重陽見她撒賴起來,活象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不禁哈哈大笑道:“我用內功贏你,這不是劍法嗎?請問哪一套上乘劍法不是和內功有關聯的?我剛才使的是玉女劍裡面一個粘字訣,你以前的師父沒有教你嗎?”

孫鳳姑道:“胡說,什麼粘字滑字,本姑娘不聽你這一套,把劍還我,再鬥一鬥,如果你再贏我一次,我就甘心認敗了!”

王重陽說了個好字,把孫鳳姑的劍用力一擲,一道白光射向孫風姑的面門,孫風姑哪裡敢用手接,側身一閃,那劍噗的一聲,插入船桅木裡,碗口粗細的桅木,竟被劍身穿透,可是劍尖一段露出桅木有七八寸長,換句話說,整支劍有一半陷入木身。

孫鳳姑倒吸一口涼氣,暗道:“慚愧!我的飛刀也沒有他那樣的手勁!”

她一伸手把劍由桅木裡抽出來,劍光一閃,先用了一著“金雞啄粟”,刺向王重陽的眼目,接著劍花繞處,下截雙足,這一著叫”金蛟卷柱”,十分狠辣,王重陽笑了一笑,他明知頭一下是虛著,絕不理睬,等到第二劍向雙腿截來,王重陽倏地向外一晃身,孫鳳姑的劍走空,他反手一金釵,扎向孫鳳姑的右手脈門。

王重陽用的也是“金蛟卷柱”,不過金釵太短,只能扎向敵人穴道罷了!孫鳳姑急忙一撤步,工重陽一閃身,金釵到了她的眼前,這一下也是“金雞啄粟”,疾刺雙眼,不過來勢疾如閃電,比起孫鳳姑來,何止高明十倍,孫鳳姑後退不及,躲閃不來,心裡暗叫:“不好!這一隻眼睛瞎定啦!”

王重陽並不真下殺手,金釵只向她眼蓋皮一點,孫鳳姑估量難逃剜目之禍,卻估不到敵人來了這一招,只覺眼皮一酸,淚水象瀑布般灑了下來,跟著右手一鬆,手中長劍又被王重陽奪過,向船板上一擲,笑道:“第三次了!還要再打第四次嗎?”

孫風姑到了這個地步,方才死心塌地,知道自己的本領和王重陽比較起來,簡直雲泥之判!對方如果不是心存厚道,自己非死即傷!哪裡還能夠毫髮不損呢?

孫鳳姑雖然天性強悍,也不能夠不折服了!她突然把雙膝一屈,撲通一聲,跪倒在甲板上,向王重陽說道:“老前輩真是神人,我拜服你老人家啦,請老前輩不要嫌棄,收我做徒弟吧!”

王重陽見她已經皈依歸順,哈哈大笑一陣,方才把手裡的金鳳釵交回孫鳳姑,莊容說道:“武技之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我這點功夫看來,也卑卑不足道,江湖上比我本領高的人,真個車載斗量,好比恆河沙數,你要我收你做徒弟嗎?我不能夠收一個女強盜,你先要改邪歸正!”

他還要說下去,孫鳳姑低聲道:“你老人家聽稟,這件事不是一兩天可以做得來,請老前輩到小寨一敘,再說這件事吧!”她說著一邊叩了三個響頭,方才站起身來,向海上群盜大叫道:“我已經服了這位相公,並且拜他為師了!所有船隻一律回航,引這位相公回到巢穴去!”

那些海船歡呼如雷,個個升起風帆,向著東南海面回航不提。

孫鳳姑跳到丁二毛的海船上,丁二毛爺兒三個,起先躲人艙底,連頭也不敢向外探一下,後來聽見盜船上陣陣彩聲,再也忍不住了,方才由篷窗裡探出頭來,看見王重陽三連四次,把女大王當作小孩子一樣的戲弄,丁二毛到這時候才清楚王重陽是一個身懷絕技的異人。真個有力敵千人的本領,不禁心花怒放。

等到孫鳳姑向王重陽叩頭稱服,父子三人更加放心了,所以他們毫不猶豫的升起帆篷,跟著盜船到海盜巢穴去,王重陽聽孫鳳姑的口說,方才知道黑鳳幫海盜的巢穴,是在嵊泗列島裡面一個名叫金鰲島的小嶼上面,這裡危礁林立,暗流洶湧,的確是一個天然險要的地方。

海上來往船隻視為畏途,孫鳳姑卻看中了這一個地方,拿來當做巢穴,一路上風順水急,船行似箭,不到半天,海面上突然現出許多大小島嶼來,有如星羅棋佈,盜船駛進這一片海面,立即在船頭上放起煙花火箭來,王重陽眼力很尖,看見幾個小島的山峰上,立即冒出狼煙來,互為應答,他心裡暗暗盤想,這一定是嵊泗列島了!

果然不出所料,船在島嶼中間左曲右折,象進入八陣圖一般,過了個多時辰,前面現出一座孤嶼來,這孤嶼頭闊尾長,象一條大鰲魚,距離漸近,王重陽站在甲板上,知道這就是金鰲島,只見金鰲島的中央,現出一列列寨柵來,旌旗招展,島岸還有許多房屋,排列得十分整齊,岸上疊石如壘,連造了不少堡壘。

王重陽看見這些堡壘的佈置,井然有序,知道這是孫鳳姑的心血結晶,心中暗自想道:

“估不到這女子年紀輕輕,居然弄出這一個有規模的巢穴來,雖然是做強盜,也不失為海外扶余哩!”

孫鳳姑這時候已經坐小舢舨返到自己掛了黑風旗的指揮船上,傳出號令,十幾只盜船排成一字長蛇陣,慢慢的駛人金鰲島港口,指揮船上飛起幾頭信鴿來,雪羽翩翩,直向島上下去,泊岸之後,海盜已經由寨柵裡列隊而出,夾道相迎)不到一頓飯的時分,孫鳳姑引著王重陽直入大寨,到了忠義堂上。

這時候忠義堂的天階下面,整齊齊的站著一十八名頭目,十八名頭日目繞著一個大王,這大王年約三旬,豹眉虎目,須下無須,威風凜凜,披了一件棗紅斗篷,越加顯出一面獷悍之氣。他看見王重陽斯文一脈,象個讀書士子的模樣,面上頓現詫容。

孫鳳姑立即搶前兩步說道:“這一位是王相公,這是我們的副舵主譚天瑞,外號叫翻海龍,譚二哥,這位王相公本領大得很,剛才我已經向他拜師,他現在就是我的師父了!”

譚天瑞面孔一沉,彷彿現出溫怒神情,可是不旋踵間。臉上現出強笑,說道:“我已經聽見先回的弟兄報告了,這位王相公的武學淵深得很,我譚某十分佩服,我們親近親近!”

說著伸出手來,一手握住王重陽的右掌,五指一攏,掌心甩力一捏,他用的是鐵沙掌功,在譚天瑞心目之中,以為王重陽這樣的一個斯文人,決不會有什麼淵深武學,不過孫鳳姑愛他小白臉,故意帶回盜巢,名目上是拜師父,實際上做面首罷了!

他這幾年以來,一向對孫鳳姑存了單戀心理,恨不得追求到手,做自己的妻子,可是孫鳳姑眼角很高,自己雖然是副幫主,她似乎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

這次孫鳳姑由外面帶了王重陽回來,譚天瑞心頭下由湧起一種莫名其妙的妒恨來,所以要用鐵沙掌功來折服他,給他吃點苦頭,順便也掃掃孫鳳姑的面子,所以這一掌捏下去,居然用了八成氣力!

哪知道他這一掐王重陽的手,登時吃足苦頭!原來譚天瑞一手掐了下去。五指到處,彷彿掐著一團棉花,與其說是棉花,不如說是溼面,因為王重陽的手掌,除了柔若無骨,全不受力之外,還有一種粘膩膩的感覺,粘得譚天瑞的手心五指麻痺痠疼,十分難受,他急不迭忙的要把手鬆開,說也奇怪,賊人五個指頭,象被對方磁石吸鐵一般,緊緊的粘牢了,一任他用盡氣力也掙不脫。

王重陽呵呵一笑道:“不敢,有勞副幫主降階相迎,我們進裡面談了!”他說著握住翻海龍的手,拔步先行,他這一行並不打緊,譚天瑞暗裡叫苦不迭!

原來王重陽的手掌心,十分古怪,他扣住了翻海龍五隻手指,一忽兒酷熱如焚,好象火爐裡燒紅的烙鐵一樣,把譚天瑞熱得汗珠直流,五指奇痛,直徹心肺,一忽兒奇冷如冰,冷得譚天瑞手指麻木,冷氣直透入臂肘裡,再由臂肘傳到全身,真是冰冷刺骨,心膽俱顫。

譚天瑞知道上當,只好咬牙忍受,他的面上青一陣紅一陣,一會兒熱汗如雨,一會兒體似篩糠,堂上群盜看見副寨主的形相,覺得十分納罕,孫鳳姑是個聰明人,早已看出幾分來,心裡暗暗發笑,好一個不自量力的傢伙,哪個叫你用鐵砂掌較量王相公?自討苦吃!

好在王重陽走了十幾級階石,到了忠義堂上,便把手放開了!譚大瑞方才如釋重負,冷汗倒流,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除了略現紅腫之外,還沒有什麼異狀,不然的話。真個要出醜當堂呢!譚天瑞十分惱怒,暗裡盤算報仇的方法。

孫鳳姑和王重陽在忠義堂上,談了一陣,嘍兵已經擺上接風酒宴來,王重陽也不客氣,立即入席,譚天瑞想出一個法子來了,他假意和王重陽敷衍,說了幾句客氣的話,酒過兩巡,噗兵獻上第三道菜,是一大海碗紅燒蹄膀子,這是浙江紹興的名菜,譚天瑞突然由腰間颯的一響,找出一柄牛耳尖刀來,向海碗裡一插,切了一大塊蹄膀下來,向王重陽面前一指,強笑說道:“王先生,你今日大駕光降,草寨生輝,我來敬你一筷菜!”

原來宋朝以後,綠林強人規矩,每逢款待第一次相識的客人,做寨主的一定要向客人敬萊,所謂敬菜,並不是用筷子夾的,卻用一支短劍,或者是匕首刀,挑著一塊肉類送到客人嘴邊,這就是敬菜了!

敬菜分有兩種敬法,一種名叫善敬,即是把刀身放平。刀口向前,做客人的儘可以一口把匕首上的肉塊咬下來,不用絲毫戒懼;一種名叫惡敬的、便不同了!刀身斜斜向上,刀口向著對方鼻端,這樣的敬法含有較量的意思,如果對方張口一咬,這支匕首說不定會直刺口腔,甚至刺向咽喉,那就要看受敬菜人的武功造詣來應付這個場面了!

本來孫鳳姑是正寨主,敬菜這個禮節,應該由她執行才對,可是譚天瑞以副寨主的身份執行,越俎代庖,孫鳳姑看見譚大瑞擺出惡敬的樣子來,刀身斜斜向上,便嬌聲喝道:“譚老二,王相公不是普通客人,不能夠這樣無禮!”

王重陽哈哈一笑道:“副舵主,你這一道菜好極啦!來來來,讓我吃這一塊蹄膀!”話來說完,他倏的張開口來。向刀身上叉著的東西便咬,譚天瑞倏然變色,右手匕首尖照王重陽咽喉一紮,哪知道王重陽的出手比他還快!右手筷子閃電也似的由下面遞上來,照譚天瑞右臂肘“三里穴”一點,翻江龍登時覺得手臂一麻,由腕肘到指掌,沒法使出力來,王重陽只一張口,把刀尖插的蹄膀咬在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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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引杯吟詩折悍盜

咕嘟兩聲吃了下肚,再把左手向譚天瑞肩頭一拂,笑道:“多謝寨主!”

譚天瑞被他一拍,右臂被點穴的地方,解了麻痺,臂膊活動如常,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吃了這個大虧!不禁怒焰飛揚,把匕首向席面一插,格登兩聲,入木盈寸,戟指王重陽罵道:“姓王的,我好意向你敬菜,你居然用鬼祟手段暗算二大爺,來來來,咱們一刀一槍,決個勝負!”他把長衣一脫,氣虎虎的,就要當筵動武!

孫鳳姑站起身來,喝道:“譚老二!你瘋了嗎?這位王相公是我師父,你居然對他無禮!”

譚天瑞厲聲應道:“孫風姑,你有了這一位年輕師父,再也不用理我這副寨主,和一班兄弟,是與不是?哈哈哈,咱們馬上拆夥……”

孫鳳姑粉面通紅,錚的抽劍出鞘,就要向譚天瑞刺去,王重陽倏的伸出兩指來,向孫鳳姑劍鋒一夾,叫道:“不要動手!我有話說!”

他這用手一夾寶劍,群盜不禁大驚失色,因為孫鳳姑的寶劍雖然不是莫邪干將,也是斬金截玉的純鋼利刃,王重陽用兩隻手指一鉗,便把劍身扣住,雖然說是出其不意,但是換了別人,手指一撞劍鋒,老早已經斷了!

王重陽制住了孫鳳姑,叫她不要輕舉妄動,然後向譚天瑞道:“你一定很不服我,甚至看我不起,所以剛才進來,在忠義堂下用鐵沙掌掐了我一把,又在席上用匕首向我敬菜,故意把匕首向上,考量我的功夫,是與不是?”

譚天瑞怒聲喝道:“不錯,我姓譚的天下怕,地不怕,自出孃胎,便不曾服過任何人,你用鬼祟手段來暗算人,算是什麼英雄好漢,你有本領,請走出廳來,和我決個勝負!”

王重陽大笑道:“很好,你出世以來不曾服過人,我今天叫你死心塌地,你要比拳腳還是兵刃,只管先亮招吧!”

譚天瑞回頭向嘍兵叫道:“取我的兵刃來!”兩個小盜立即上前,遞過一對蘸金熟鋼的虎頭雙鉤。

雙鉤是十八般武器之一,在兵器譜之中,居第七位,最是難練,因為它有兩個護身,形如方天戟頭,一個不巧,很容易自己傷害自己的身體,所以本領微低的人,決不敢用虎頭雙鉤,譚天瑞能夠使用這種兵器,看來不是庸手,王重陽正要開口,翻江龍接過雙鉤,向他一揚,叫道:“我這裡什麼兵器也有,隨你挑選一件!”

王重陽泰然自若的說道:“我先前在海上用一枝金釵,打敗了你總舵主的寶劍,你的武功不用說不及總瓢把子啦,我也不用兵刃了,來來,這樣的比試吧!”

他說著滿滿斟了一杯酒,拿在手裡,拉了一把椅子出來,放在廳心,自己向椅子上一坐,左手拿著酒懷,向譚天瑞招手道:“譚寨主,我就坐在椅上和你比武,你再不用客氣,把雙鉤招術使出來,儘量向我身上招呼,我如果被你傷了一毫一髮,算我輸了!如果我被你迫得離開坐椅,也算輸了!甚至你把我的酒杯打翻,或者迫得我喝不成酒,也算我輸!這樣的便宜天下少有,你敗了心服吧!”

坐在椅子上和人比武,已經是天下奇聞、還要不準離椅,一邊比武一邊飲酒,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大廳上群盜不禁騷動起來,個個異口同聲說道:“這姓王的真個有這樣的本領嗎?那簡直是陸地神仙了!

譚天瑞勃然大怒,喝道:“你這樣的跟我比武,分明是目中無人,廢話少說!吃我一鉤!”他說著把身一聳,雙鉤繞處,先用了個“仙人指路”,向王重陽胸前一指,接著鉤鋒下沉,用個“攪海翻江”,猛向對方的下三路盤斬過去!

這兩下虛中套災,快如電火,王重陽不慌不忙,他安然坐在椅子上,左手舉杯飲酒,譚天瑞雙鉤迎胸刺來,他連看也不看,等到鉤鋒下沉,右掌才向自己胸前一橫,倏的向外一拂,一股凌厲掌風向譚天瑞逼來,翻江龍大吃一驚,疾忙把雙鉤往回一撤,托地跳後八九步遠!

譚天瑞起先以為王重陽用劈空掌,或是混元一氣掌的功夫來應付自己,這種掌力隔空打人,一樣也可以令自己受到傷害,慌忙後跳,哪知道王重陽發出來的掌風,雖然強烈。卻是極有分寸,只一沾到自己身上,立即收了回去,雖然這樣,也把自己身子,懂得晃了兩晃,幾乎僕跌在地!

他不禁惱羞成怒,雙鉤一個盤旋,向左邊襲過來,鉤鋒斜探,用個“風劈梨花”,交叉來劈王重陽的頸頭,王重陽照舊喝酒,上身微微傾側,右手向外一揚,又是一股掌風,把譚天瑞逼了開去!

這次發出來的掌風,更加強烈,幾乎把譚天瑞懂得翻了個跟斗!他趕忙用了個“臥地龍”,連人帶鉤就地一滾,方才避開,堂上群盜鬨然大笑!譚天瑞跳起身來,連使兩招,一下是“左推右攬”,一下是“野馬分鬃”,疾刺王重陽的兩肋和太陽穴,王重陽袍袖一拂,又發出勁風來,把譚天瑞的雙鈞撞開,他用虎頭鉤攻了五招,分毫佔不了便宜。

王重陽身不離椅,手不離懷,他朗聲大笑道:“我今回詩興大發,可惜枯腸羞澀,想不出好詩句來,罷罷,我就朗誦李太白一首將進酒吧!”他喝了一口酒,念道: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譚天瑞展開查家鉤法,兇猛衝擊,刷刷刷,雙鉤帶風,連攻三招,第一招是“金針探海”,第二招是“下水斬蚊”,第三招是“雙龍繞柱”。

王重陽連喝三口酒,連用三招太乙拳擋開,最後。一著是“履”字訣,右掌沿一搭鉤背,把敵人推出七八步遠,幾乎跌了一交!他又朗聲吟道: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譚天瑞一轉身,又用一招“倒掛金鐘”,繞到椅背後面。展雙鉤向王重陽猛襲,這一下本來十分難擋,工重陽頭也不回,衣袖向後一拂,又是一陣風把他逼開,再喝一口酒吟道: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蹲空對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夾……”

行雲流水似的朗吟下去,一邊吟著,一邊搖頭晃腦,酸態可掬,別看他擺出書呆子的模樣,那一隻手十分厲害,有時用太乙拳,,有時用混元勁,把譚天瑞兇猛毒辣的查家鉤法,一招一式的檔開去!中間還來了一兩下巧妙的反擊,把譚天瑞逼得跳後不迭!總而言之,王重陽如果不是坐在椅上,或者是不喝酒吟詩,分了一點心神,譚夭瑞已經落敗多時了!

他真個又羞又氣,用盡查家鉤的招術,弄得滿頭大汗。也佔不了敵人一分一毫便宜,鬥了三十多個回合,王重陽那首《將進酒》,已經唸完,他把杯中最後一口酒吞人肚裡,龍吟也似的叫道: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唸到最後一句,反手一掌,一股強烈無比的氣勁平推出來,宛似金剛巨杵一般,叮噹,把譚天瑞的兩柄虎頭雙鉤,震得飛上天空,譚天瑞虎口當堂震破,接著噗的一聲,額頭著了一物,原來王重陽把喝完了酒的酒杯,隨手一拋,象袖鑲也似的飛出來,一下打中譚天瑞的額頭正中,譚天瑞當堂一暈,撲通跌倒!

孫鳳姑和堂上群盜一齊拍掌道:“好本領!王先生這一次贏了!”

譚天瑞在地上一骨碌跳起來,衝向椅前,許多人以為他一定跟王重陽拼命,哪知道出乎意料之外,譚天瑞把雙膝一跪,拜倒在王重陽膝下,叩頭說道:“我以前真個是井底之蛙,缸中之龜,不知大地之大,河海之深,今日才算開了眼界,我譚天瑞真個服你了,你收我做徒弟吧!”王重陽大笑道:“好好,你站起身子吧,我有話說!”

孫鳳姑和譚天瑞都是性格倔強,絕不服人之輩,今天居然在同一日之內,向王重陽拜跪,要求收錄為徒,王重陽武功服人的地方,便可想而知了!後來他兩個都成了王重陽的得意門徒,孫鳳姑變了全真七子裡面的清淨散人孫不二,譚天瑞就是日後的長真子譚處端。

王重陽等他站起身來,方才說道:“我王重陽一介凡夫,今次來到金鰲島上,承二位看得起,要拜我做師父,我王某年紀還輕,功夫未成,怎可以謬為人師,何況我還有師父,高高在上……”

孫譚二人聽了心中一凜,暗裡想道:“他這身本領已經是天下無雙的了,怎的還有師父,他師父的本領,不知淵深到如何地步呢?”

王重陽又說下去道:“而且我全真教門下,最忌殺生,二位乾的是月黑殺人,風高放火的勾當,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我們練的是玄門正宗,怎可以收做強盜的徒弟?”

孫鳳姑面上一紅,低頭說道:“師父,不,老前輩,我們本來是好人家兒女,不是強盜胚子,怎會安心為盜呢?不過,我們淪到這般地步,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王重陽道:“不必說了,既往不咎,我來問你一句,古往今來,做強盜的有哪幾個好收場的?”

孫鳳姑雖然讀書不多,也約略知道古時的事,王重陽的話沒有錯,古時有名的大盜如盜蹠,長萬,沒有一個有好收場,近一點的如黃巾,赤眉,綠林諸盜,除了綠林盜岑彭,馬武半路中途改邪歸正,依附了漢光武帝,成了中興漢室的名將之外,黃中賊張角三兄弟都是兵敗將亡,赤眉盜樊崇擁立更始,煊赫一時,結果何嘗不是歸於失敗?這些歷史人物不去說他,就以自己所知來說,東海近十年的有名海盜首領,縱然勢力強極一時,可是他們的結局不是被官兵剿滅,就是內部火併,自相殘殺,弄了個一敗塗地,冰消瓦解,有哪個得到善終呢?孫鳳姑默默出神,半晌不能回答。

王重陽返回席,他拿起一支蠟燭來,呼的一口把它吹滅,撕了席面一塊白布,就把燒黑了的燭心,在白布上繪了一幅畫圖,這張畫圖是三個骷髏頭骨,疊在一起,他把畫圖向孫鳳姑一拋,立即象片紙乘風般飛向她的面前。

孫鳳姑伸手接住,她只看了一眼,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三個月後,我和譚二弟處置了部下眾盜,再向你老人家拜師吧!”

王重陽道:“我這一幅骷髏畫圖,並不單指你們將來收場那樣簡單,要知人生在世,有如曇花火石,縱然數十寒暑,也等南柯一夢,自古以來美人骷髏,白骨黃土,西施沼吳,絕代美人何嘗不被殺身,韓信滅項,一代英雄難逃鍾室之誅,一個人在世上營營役役,到頭來何嘗不是夢枕黃粱呢?惟有學道的人,方才能夠勘破紅塵,尋求長生之道,你們說三個月之內,遣散盜黨,這樣大徹大悟,可見慧根夙其,我現在島上小住十大,傳授你們內功口訣,三年之後,到河南嵩山百禽谷找我便了!”孫譚二人不禁大喜,這一席酒盡歡而散。

到第二天早上,孫鳳姑傳丁二毛父子進來,賞了他們五十兩銀子,叫他們把原船開回山東去,說王相公決意在這裡小住,不需用你們的船隻了,丁二毛父子唯唯諾諾去了,他們立即把船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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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百禽谷口斃兇僧

王重陽在這十天內,分別指點了孫譚二人的口訣,看見他們融會貫通了,方才離開,孫鳳姑苦留不獲,只好派一隻大海船送客,這船一直把王重陽載到南通天生港上岸,方才向嵊泗列島回航不提。

王重陽在南通上岸,先到揚州,再由揚州渡江到江南,在蘇常一帶遊玩了半年,方才取道北上,返回嵩山。

這一次出外遊歷,整整三個年頭,然後鳥倦知還,他回到百禽谷見了師父清虛散人和頑弟周伯通,哪知道他一見了師父的面,不由嚇了一跳!

原來清虛散人雖然年邁,一向精神弈弈,客光煥發,比起少年人還要健旺,可是自己這次回來,眼見到的師父,和以前大大不同了!不但相貌蒼老了許多,而且精神灰敗,面上還隱隱約約的籠罩了一層黑氣,好象大病一場的樣子,王重陽向周伯通問道:“師弟,師父老人家這幾天,可是病了不是?”

周伯通睜大了眼回答道:“師兄,師父並沒有病呀,他老人家不是一樣吃飯,一樣做功課嗎?”

清虛散人說道:“重陽,你回來了,真個是祖師爺有靈。你回來得正是時候,為師不久就要羽化了,伯通這人將近三十歲了。還是跟小孩子一般心性,做不了什麼大事……”

王重陽聽說師父不久要撒手塵世,不禁大吃一驚,問道:“師父,你老人家還很壯健,怎的會說出這一類話!”

清虛散人嘆了一聲道:“重陽,你有所不知了,一個參透玄門上乘內典的人,能夠知道自己在哪個時候完結生命,為師知道自己的陽壽活不到一個月,所以我拼著耗損元神,要把自己的壽無延長三個月,盼你回來,現在你如期回來,為師可以少受些活罪了,我現在吩咐你三件事,你要切實做到!”

王重陽叩頭道:“弟子今日能夠育些微成就,全憑師父一力栽培,你老人家吩咐弟子,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便了!”

清虛見他說得誠懇,不由淡淡一笑說道:“很好,我現在長話短說,第一件,你明天立即束髮,戴上黃冠,做道家的弟子,發揚全真教的武學,攜帶你師弟周伯通,使他學有所成,這是一件!”

王重陽道:“弟子謹遵師尊之命!”

清虛散人又說道:“第二件,我死之後,你可以收門徒,不過只可以七人為限,寧缺毋濫,換句話說,如果不得其人,本門絕技決不能夠傳授,就有慧根夙具之士,也不能超過七個人!”

王重陽心中暗想,自己在燕京收了馬鈺和丘逢春,在東海金鰲島收了譚天瑞和孫鳳姑,換句話說,只可以再收三個徒弟罷了!他向清虛散人問道:“師父限令弟子今後只可以收七個徒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清虛散人扭頭向周伯通道;“伯通,你到我的臥室雲床下面,把那口紅木箱子拿出來!”

周伯通答應一聲去了,不多時候,果然捧出一隻紅木箱子,灰塵滿布,箱蓋上還插著一把黃銅鎖,清虛散人見了這口箱子,似乎十分感慨!他用衣袖拂掉了箱上的塵埃,很小心的打開箱子,箱裡有一些書籍,還有兩卷軸的畫圖,清虛散人拿起一卷畫來,展開一看,王重陽周伯通兩師兄弟見了,不禁咄咄稱怪!

原來這幅畫圖畫的不是山水人物,烏獸蟲魚,卻是一幅秋夜星空的圖畫,星空的北面有七顆大星,每一顆星站著一個道裝小人,人身只高五寸,卻是髯眉俱備,栩栩如生,周伯通一見之下,拍掌笑道:“師父這幅畫真有趣,怎的你把它鎖在箱子裡,不掛它出來哩!”

王重陽看見這七顆星排成一柄木斗的樣子,不禁恍然若有所悟,問道:“師父,這是北斗七星嗎?”

清虛散人笑道:“你真聰明,一下便看出來了!這是北斗七墾,七顆星上有七個人,這就是我叫你收七個徒弟的意思!”

這幾句話乍聽起來,似乎荒誕離奇,王重陽不愧是個慧根夙具之士,立即猜度出來,說道:“師父,這七顆星宿是代替本派武學的一個陣勢,是與不是?”

清虛敞人笑道:“是了,這一個陣名叫天罡北斗陣,你再細心看看!”

王重陽向畫圖望去,只見深藍色的畫圖面上,嵌著不少黑線,這些黑線連結著一顆顆小星,如龍蛇遊走,進退有節,曲折有效,細心一看,繁複無窮。

清虛散人正色道:“徒弟你得看明白了!這是一種位置戰法,戰國孫臏六花陣,蜀漢諸葛武侯的八陣圖,推廣來說,也不過是一種位置戰,所不同的,他們是千軍萬馬的位置戰罷了!我這個天罡北斗陣,是要用七個人,依照北斗七星位置坐著跟敵人交戰,別看只得七人,卻可以發揮出無窮成力來,為師在一個月之內,將這天罡北斗陣的訣要指點給你,你如果練熟了,可以光大本派門戶,所以為師希望你收七個慧根夙具的徒弟,排練這天罡北斗陣,這是第二件事;你肯完成它嗎?”

王重陽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這是光大全真派的事,弟子怎敢推辭,敬如師尊之命!”

清虛散人笑道:“很好,你不愧是我的徒兒,還有第三件事,比起這兩件來,更加艱鉅,更加繁重,如果你做不來,一個不巧,反而有殺身之禍!”

王重陽吃了一驚,問道:“師父,這是什麼事呢?”

清虛散人面色凝重起來,向周伯通說道;“伯通,你到屋子外邊把風吧,小心留意,這間屋子一百步內,不準別人接近,知道沒有?”周伯通答應一聲,立即走了出去。

清虛散人又拿起另外一卷畫軸,他並不立即打開來,向王重陽說道:“徒弟,你在江湖閱歷了十多年,可知道有一本武學奇書,叫做九陰真經,散失了幾百年,中士武林各派;最近一百幾十年來,刻意找尋,始終沒有把它找著,這件事可知道嗎?”

王重陽哦了一聲,答道:“弟子已經聽見人說過了,九陰真經是東晉高僧法顯著的,集天下武學之大成,千多年來,武學名家為了爭奪九陰真經互相殘殺而死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後來這本經被崆峒派得去,保管了十多年,卻被崑崙五老登門強借,崆峒派的三子用緩兵計把他穩住,拿一本假經出來騙了他,然後把真經原本帶到中士隱藏,由這時起,真經便失落了,弟子所聞如此,不知是與不是?”

清虛散人點頭道:“你既然懂得九陰真經的故事。那好極了:你看這幅畫圖!”他說著把那捲軸畫打開來,王重陽定晴一看,這畫圖是一座巍峨雄峻的山嶽,白雲如海,古木參天,王重陽覺得畫裡的山有些眼熟,彷彿自己到過,他沉吟了半晌,忽然醒悟過來,向清虛散人道:“畫圖裡的山嶽,是陝西的西嶽華山,是嗎?”

散人笑道:“不錯,你看山上有些什麼?”

王重陽手把畫圖,細心的看下去,只見華山下面有一條清溪,流水濺濺,岸上有一個蓑衣老人,拿了一根釣竿,坐在一簇古松下面,垂綸而釣,半山上有,一個女子,正在那裡舞劍,衣飄袂舉,神態逼肖,除了這兩個人外,便沒有其他人物了,再看畫面構圖,山雲空靜,風光如染,確是名家手筆!王重陽十分欣賞這幅畫圖,他呆呆地望了一陣,突然間道:

“師父,這幅畫圖是不是隱著九陰真經的藏處?”

清虛散人大讚道:“是了!你真個天縱聰明,將來一定能夠光大全真派的門戶,實在向你說吧!這幅畫圖是崆峒派名宿海雲子的手筆;海雲子是當時九陰真經的發現人,也是計騙崑崙五老,抄錄假經的主要人物,他晚年歸隱在華山,九陰真經原本據說是由他隱藏的,你看畫軸下面,還有秘密!”他說著把畫軸向左一推,奇怪的事馬上出現了!

原來那畫軸是棗木做成的,表面看來平平無奇,可是清虛散人用手一推,畫軸靠近畫紙之處,彈出兩塊紙片來,紙片上注滿蠅頭小指,字跡清秀,還是顏魯公體,內文竟是:

“浩浩愁,茫茫劫,人有生死,月有圓缺,嗟哉真經,武林碟血,餘於德佑三年,抱經隱華山之陽,五羊罹疾,白知不起,乃以掌削山石,磋成魚形、實真經於魚腹,投之山溪之內,井植松七林於溪邊以為記,留贈有緣,併力疾書華山畫圖,啟視後學,使其他日得經,當知前人用心之苦,取經之難,有所戒惕,庶免藉真經為惡也。海雲子題跋並圖。”

王重陽看完了楷字,面上微微變色,說道:“師父,原來九陰真經藏在華山山溪一尾石魚的肚腹內……”話未說完,清虛散人突然一聲大喝:“斗膽鼠輩,居然到來窺探!”就話聲中,舉手一掌,猛向窗戶外面推了出去。

他剛才一遞掌,窗外嗤嗤幾聲,射進五顆銀中帶青的寒星來,疾向盤膝跌坐在蒲團上的清虛散人身上飛到!

這一下變起倉猝,突如其來,清虛散人哼了一聲,正要拼運氣功,抵擋五顆銀彈,王重陽卻是手急眼快,左手捧定畫圖,右千長袖向外一拂,及時使出“飛袖流雲”的絕技來。叮叮幾聲,竟把射向師父身上幾顆暗器,拂落地上,原來是並顆鐵蒺藜,大如胡桃,藍汪汪的生滿倒刺,看這些鐵蒺藜,一顆至少有二兩重,江湖上使用這樣沉重鐵蒺藜的,可說罕見之至!

王重陽這邊拂落鐵蒺藜,那邊把畫軸向師父面前一放,拔身一聳,疾如飄風似的,穿窗而出,一溜煙追了出去!

他一穿出窗外,便看見自己的師弟周伯通,距離屋子三丈,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十幾丈外,卻有一個頭戴羊角帽的僧人,起落如飛似的,奔向百穀口。

王重陽一看周伯通的形相,知道他是著了人家的點穴法,師父可以解救,自己捉拿兇徒要緊,九陰真經秘密被他聽去,非同小可!王重陽一提氣,展開上乘飄萍的輕功來。倏起倏落,不到百十丈的功夫,已經追到那僧人的背後。

王重陽起先以為他是少林寺的和尚,可是定睛一看,這和尚肌膚作古銅色,一面孔的虯髯,僧衣形式怪異,跟中土的和尚大不相同,王重陽心中一動,抖丹田氣喝道:“何方僧人,膽敢私人百禽谷,逞兇傷人,快些留步,不然的話,我可要無禮了!”

那頭戴羊角帽的怪和尚看見王重陽追近,突然一頓身形,呆如木偶的站著,並不回頭來,王重陽飛身撲到,他看見怪和尚立而不動,站而不拒,不由有點詫異!

他為了表示慎重起見,不用辣手,只用金剛指功,左掌一伸,用個“夜叉探海”,駢著中食二指,猝的向那怪和尚肩背後面的“鳳府穴”點了過去!

金剛指是全真派的絕技,雖然沒有一陽指那樣利害,也是非同小可!指尖觸處,堅如木石也要洞裂,任你練有鐵布衫,金鐘罩的功夫,被金剛指一撞,橫練功夫立時破掉呢!

王重陽這一指點向怪和尚的肩頭,如果戳中穴道,就要把他一條右臂卸下來,哪知道指尖一撞,猛覺對方身體象一個吹脹了的氣球,穴道隨著肌肉內陷,輕輕一滑,竟把王重陽的金剛指力完全消解,化於無形,他突然扭過頭來,眼放兇光,怪嘴一張,一股陰冷奇寒的功氣由口裡噴出來,射中王重陽的胸膛,王重陽身如觸電,機靈靈的打了一個寒噤!

他自從滿師下山以來,獨闖少林寺,橫掃大理宮,燕京伏群雄,東海懾寇盜,所到之處,全無敵手,除了在黃海荒島涉險奇門石陣,跟黃固換了三掌,不分勝負之外,可謂目無除子,睥睨一切,哪知道今日回山見師,師父面授機宜的時候,卻遇見了這個詭異的怪敵人,他一口冷氣噴過來,王重陽當堂覺得心頭一陣迷糊,神志不清,幾乎暈了過去!

好在他根基深厚,元氣堅定,立即向後一跳,退出七八步外,把丹田一口罡氣提了上來,在四肢百骸運了一轉,暖和全身,神智立即清醒過來,王重陽勃然大怒道:“豈有此理,你這左道旁門的東西!”身子向前一竄,就要二次撲上。

那怪和尚兀然不動,木立在地,腰身僵硬,雙手下垂,一張面孔和死人相似,兩眼目眶深陷,現出磷火也似的兩點青光來,王重陽見了他這副怪相,不禁心中一凜,喝道:“你這三分似人,七分象鬼的東西、也膽敢來窺伺九陰真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來歷嗎?你是不是雲南竹山五陰教的?”

王重陽到南沼國時,曾經在滇南苗疆逗留過好幾個月,耳朵裡也聽過五陰教的名頭,他故意這樣的一說,那怪和尚果然愕了一愕!

王重陽趁他一分神的時候,斷喝一聲,飛步上前,舉手一拳,照他頂心命門劈落,這一下是金剛拳的絕技,真有劈石開碑之力,只聽砰的一聲,這一拳搗中怪和尚的頂門,說也奇怪,只聽噗的一聲大響,怪和尚的腦袋被他這一拳打得整顆縮人頭腔裡!

王重陽大吃一驚,忙把拳力一收,那怪和尚粱的一聲怪笑,頭顱又由頸里長了出來,接著把嘴一張,呼呼,又是一股冷氣。

王重陽這番有了防備,向著旁邊一縱,反手一掌,照怪和尚攔腰打去,這一掌夾著混元氣功,非同小可!勢如雷霆乍發,力逾千鉤,怪和尚吃他這一掌,打得如同斷了線的紙鷂也似,飛出兩丈以外!在地上打了一個滾,這一掌非同小可,顯然把他打傷,怪和尚面色鐵青,眼睛的綠光也不見了,一個“金魯穿波”跳起身來,掉頭向谷外便跑。

王重陽叱喝一聲道:“禿驢別走!”展開陸地飛行輕功,一窩鳳似的追下去。

那怪和尚的輕功顯然不及王重陽,加上受了內傷,速率大減,王重陽不過幾下起落之間,已經趕到,怪和尚知道逃跑不掉,鬼也似的一聲嚎叫,倏地迴轉身來,舉手一揚,幾點銀星電射而出。

王重陽知道怪和尚打的是毒蒺藜,這種蒺藜滿身倒刺;鋒利無比,刺身完全淬滿毒藥,自己雖然一身內功,也不能夠硬接,他立即把袍袖一拂,叫道:”原壁奉回,接著!”五顆鐵蒺藜被罡氣一撞,飛了回去,打在怪和尚的身上,怪和尚渾如無覺,他倏地伸出蒲扇般大手來,向王重陽腰間一攫,王重陽斷喝一聲,舉手一拳,照怪和尚背心命門穴劈落,他跟怪和尚拆了幾招,知道怪和尚練的功夫是一種詭異的柔功,身軟如棉絮,又象一隻吹脹了的氣球,所以點穴,捉脈,擒拿,以至金剛指鷹爪功一類武藝,撞上這種柔功,全無用處,只有用狠攻猛打的重手煞著,方才能夠給他致命傷害,王重陽這一拳打中怪和尚的命門,怪和尚嘩的一聲大叫,吐出一口鮮血來,撲通,僕在地上,再也不動彈了!

王重陽估不到自己一拳便打倒了怪和尚,還恐怕他使詐,一腳飛起,把怪和尚踢出兩丈以外,只見那怪和尚好象一團爛泥也似,全然不動,半點也不動彈,再上前摸了他一把,觸手冰冷,顯然已經死去,王重陽把怪和尚屍首拖在一邊,方才返入百禽谷內。

只見自己師父清虛散人面色灰敗,蹲在屋外,用本身的元陽真氣提注在掌心裡,給周伯通推揉,把周伯通救醒過來,他看見王重陽折回,問道:“徒弟,你把那禿驢打死沒有?這類五陰教的妖孽,專門害人,憧著這類妖人,務要趕盡殺絕,不要留手,知道沒有?”

王重陽道:“享告師父,弟子已經把那妖人打死了!”

清虛散人問道:“你把他的六陽魁首破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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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畫圖藏寶華山遇先真

王重陽愕然道:“沒有!這和尚人已經死了,還要破開他的腦袋做什麼?”

清虛散人嘆了一口氣道:“重陽,你錯了!這廝並不是真死,不外是假死罷了!”

王重陽大奇道:“師父,一個人死就是死,還有真假之分的嗎?”

清虛散人嘆了一聲,便把五陰教的一切向他說了!

原來雲南省的西部有一座大竹山,它是高麗貢山(即野人山)支脈,橫亙滇越國境一帶(越是安南,也即是今日寮國一部分),山深林密,外人不到,大竹山聚居了一族壯人,壯族本來出自廣西,宋仁宗時,大將狄青徵蠻,破蠻王儂智高,並滅其國,壯人逃到雲南居住,一部分到了大竹山,他們向來有一種邪術,名叫做攝青術(廣東人又名攝青鬼,故老相傳四十年前此術尚存,迄今不復再聞,想淹滅矣)。

這種攝青術是躺在死人冢穴,或是死人棺木裡面練的,有許多離奇怪誕的傳說,壯人也全靠這種不為人知的異術,抵抗其他族人的侵犯,他們這族人一脈相傳下來,五陰教就在壯族裡產生出來,他這一派功夫又名叫陰柔功,練的人要躺在古冢和死人空棺裡,吸收天地窮陰凝閉之氣,練成武學,功夫練到上乘地步的人,可以把腦袋和四肢自由縮人人身裡面,避免敵人打擊,又可以把身上任何一個地方,運起氣來,變成棉花一般柔軟,全不著力,另外還有幾套陰毒手法,攻人之所不備,即如這次怪和尚噴向王重陽的氣體,名叫做腐屍氣,常人吃他噴了一口,立即骨髓奇寒,聞著無不暈倒,好象凍僵了的人一般。

今天周伯通就是受了這種腐屍氣的侵襲,以至昏厥在地,不醒人事,本來王重陽也難以倖免,不過他小時候誤服參菌;脫胎換骨,參是壯陽補品,所以王重陽的陽氣十分旺盛,沒有被他暗算罷了。

這怪和尚是個壯人,不是漢人種族,他混入百禽谷,弄倒了周伯通,無意中把九陰真經的秘密聽去,卻被清虛散人看出形跡來,隔窗一掌打去,跌個跟頭,王重陽接著追出去,他因為打不過王重陽,要逃走,輕功不及人家,而且受了內傷,更逃不掉,便只有假死欺騙王重陽了!

五陰教的假死十分巧妙,只要一運起腐屍氣來,佈滿全身,四肢百骸觸手冰冷,呼吸全無,和新死的人一模一樣,連身子也僵硬,十足十和死人一般,通常武家屏息呼吸,只能夠維持一兩盞茶的時候,他卻可以維持三五個時辰,甚至把他的身體埋人泥上裡一兩個時辰,也一樣可以復活,破上而出。

不過識穿他這伎倆的人,如果將假死的人頭腦破開,他便沒有法子還陽了,經過清虛散人這一說明,王重陽恍然大悟!

他連忙折轉身來,一溜煙奔回百禽谷口,果然不出所料,怪和尚的屍體,已經不見,地上血跡猶存,可是變成了紫黑顏色。王重陽頓足說道:“今回真是八十歲老孃倒繃孩子,上了這賊禿驢的當!”

經過這一次之後,工重陽後來也開始練閉氣的功夫,學假死的本領,後來在煙霞洞假死,引誘西毒歐陽鋒盜九陰真經,破棺飛出,用一陽指破了歐陽鋒的蛤蟆功,這件事在正傳有詳盡的記載不提。

再說王重陽上了怪和尚的當,懊喪地折回古樹林,把一切向清虛散人說了,清虛散人已經在意料中,只是搖了搖頭,他向王重陽問及怪和尚的形相,以及交手經過,王重陽詳細說了,清虛散人嘆了一口氣道:“果然不出所料,這怪和尚是竹山老怪達尼摩的徒弟!”

王重陽在滇南的時候,已經聽過竹山老怪這個名頭,詫異問道:“達尼摩嗎?他不是十年前走火入魔,在惡龍嶺古洞半身不遂,後來聽說被惡徒勒迫秘技不成,將他肢解慘殺,受了惡報,這怪和尚是他徒弟,叫做什麼名字?被他聽了九陰真經的秘密去,有沒有礙?”

清虛散人嘆道:“竹山老怪手下一共有三個孽徒,師父死了任意橫行,有兩個聽說在昆明遇了正派俠士,結果被殺,還有一個漏網,今日來百禽谷的就是他,這傢伙幾天來在嵩山附近出沒,鬼鬼祟祟,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我以為他打少林寺的主意,窺伺少林寺的拳經秘笈罷了,哪知道他卻向我下手!不過你剛才給他兩下金剛掌,非同小可,也夠他挨受了!除非他在這一百天內,找著千年何首烏一類起死回生靈藥,方才可以勉保殘命,總而言之,但望他在這一百天內死掉,便可以免卻日後許多麻煩罷了!”

閒話說過,怪和尚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清虛散人和工重陽師徒又話入正文,清虛散人把自己得到海雲子遺蹟華山畫圖的經過說了,原來清虛散人在未曾收錄王重陽之前,閒雲野鶴,到處為家。

有一年,他到陝西華山去找一個朋友,到那朋友的家裡時,恰巧出外去了,清虛散人撲了個空,為了避免空手而回起見,索性在華山住下來,到處遊玩,舉凡華山名勝,象黃龍洞,上天梯,百轉峰等,遊歷殆遍。

有一天,他游到太華山的玄武岩頂,突然狂風大作,黑雲滿天廣大有山雨欲來之勢,清虛散人雖然不怕下雨,可是也恐怕大雨淋漓之下,衣服溼透,要晾乾它十分費事,他立即走到玄武岩下,這裡有一條天然間縫,仄只數尺,深可一丈,縫頂生滿藤蔓一類野生植物,清虛散人立即躲進縫裡,剎那間雷電交作,大雨傾盆而下,清虛散人暗裡慶幸,好在自己找著這一個現成的避雨地方,不然的話,真個變成了落湯雞!他正在欣賞雨景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箏聲,發自洞壁,叮叮咯冷,如鳴金玉,清虛散人出其不意,嚇了一跳!

他立即附在巖壁上,細聽箏聲,彷彿發自石裡,雖然不成曲韻,箏聲十分清越,彷彿有人在那裡輕攏慢捻,紅牙小拍的清彈,清虛散人再也忍不住了,叫道:“是哪一位朋友,躲在洞裡彈箏,請出來吧!”一連喊了幾遍,沒有半句回應,箏聲不停。

清虛散人越發納罕起來,他聽出箏聲發自石內,忽然想出一個道理,退後幾步,氣納丹田,伸兩臂抵住發聲的洞石,運用金剛巨靈掌的功夫,使勁一推,他這一推非同小可!真個有排山倒海的勁力,那塊洞石轟隆一聲,向左移開三尺,洞石移處,奇景就在眼前出現。

原來洞石後面是一間小小的石室,室形如鬥,只有六尺見方,正中坐著一具骷髏,雙手下垂,象僧道打坐的樣子,骷髏骨的面前放了一具鐵箏,形式奇古,這鐵箏想是精鋼製成,烏黑晶亮,井沒有鐵鏽蝕紋,箏上弦線完好如常,恰好石室頂上有一個小洞,雨水由小洞涓涓滴落,打在絃線之上,叮叮咚咚,毋怪發出箏聲,彷彿有人彈奏一樣了!啞謎既然揭破,清虛散人不禁啞然失笑!

可是他又引起另一個念頭來,這骷髏怎的會在石室裡面呢?看這塊大石的位置,是人力移成的,堵塞了石室的人口,換句話說,這人不是自己移石囚禁自己,就是被人家用石頭塞住入口,活活悶死,總之是有蹊蹺在內,清虛散人更不猶豫,取出千里夜明火筒來,點著了火,火光照處,又有新奇發現!

原來骷髏骨的背後,掛了一張畫圖,是一幅華山風景的水墨畫,畫紙雖然發黃,並不黴爛,連畫軸也十分完好,畫邊的石牆上,卻有幾行石刻的字,清虛散人不敢造次,就著洞外雨水反光一看,那幾行字竟是:

“餘海雲子是也,為崆峒派掌門,窮畢生之精力,保存九陰真經,免成武林毒瘤,三十年此志不渝,直至一息尚存,壽元將盡,欲毀輕而未敢,沉諸深淵,真經藏處在畫圖裡,留贈有緣,德佑五年春絕命前刻。”

清虛散人方才知道這骷髏骨竟是一百多年以前,抱著九陰真經歸隱的海雲子,他保存真經到臨死那一天,方才藏在秘處,又恐怕武學瑰寶,因己一人而毀,又害怕真經落在匪人手裡,遺毒無窮,在兩種矛盾心情下,居然在沒有法子中想出計策,先把真經原本埋掉,卻把真經藏處隱寓在畫圖裡。好使有緣的人,日後發現,用心不可謂不苦了,清虛散人想到這裡,不禁對海雲子肅然起敬,立即向這位武林前輩脅骸骨,稽首合十,拜了幾拜。

他拜過了海雲子的骸骨,方才站起身來,把那一幅畫圖揭下,卷好藏在懷裡,又恐怕有別的遺物,把石室地面挑掘了一遍。忙了半天,在洞角的泥土裡,掘出幾支暗器,鏽得不成樣子,連形式也看不出了!清虛散人方才離開了玄武岩,下了華山,把畫圖帶在身邊研究,不久他發現了畫軸裡得秘密,知道九陰真經原本已經被海雲子沉入山溪,他未嘗不起意到華山尋找。

可是清虛散人畢竟是全真派的掌門,武功造詣到了爐火純青境地,即使找著九陰真經,對自己也沒有多大好處,何況畫圖中的謎語十分深奧,自己研究了好幾次,也猜不出一個頭緒來,只好把它鎖在箱裡,和峨眉派天罡北斗陣的原圖放在一起,許多年都沒有理會,直到今天壽元已盡,方才把這畫圖交給自己徒弟,王重陽聽了十分感慨!

清虛散人把面孔一整,說道:“重陽,第三件事你明白了,就是日後到華山去,找尋九陰真經,不過這件事你用不著馬上去做,至少要在一二十年,武功練成之後,方才可以動程到西嶽去,搜尋這本武林秘笈,可知道嗎?”王重陽咬著下唇,點了點頭,清虛散人把紅木箱子遞給他,然後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滿懷心事,到今天才放下。

過了兩天,王重陽果然在師父面前束髮做了道士,清虛散人彷彿知道自己生命,到了盡頭,便把天罡北斗陣的排列用法,以身作則,指劃給王重陽,周伯通這時候再也不頑皮了,天天陪伴師父,耳濡目染,也得到不少武功訣要。

有話便長,沒話便短,過了二十五天,清虛散人忽然向王重陽師兄弟道:“為師去了!

你們兄弟好好用功,不要埋沒了全真派三字!”只說了兩句話,雙目垂簾,兩手按膝,直了一直腰板,跌坐在蒲團上,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自魂歸淨土,嗚呼哀哉!

王重陽周伯通慌忙撲了過去,一摸師父手足,已經冰冷,再探頭臉鼻息全無,知道羽化去了,忍不住放聲大哭,兩師兄弟一連哭了幾個時辰,真個涕淚揮盡,繼之以血,疲憊到十二萬分,方才一交跌倒,沉沉的睡了過去,睡了半天方才醒轉,清虛散人遺蛻仍然坐著,面色如土,王重陽嘆了一口氣,搖頭說道:“罷了罷了,緣盡今生,我們還是料理師父身後吧!”

深山沒有棺木,道家講究的是火化,王重陽周伯通兩人就在樹林裡打了一些乾柴,堆在師父遺蛻身邊,點起火來,不到半天功夫,火光把清虛散人的遺蛻燒成一堆白灰,兩師兄弟拿出預早備好的骨罐來,把遺灰放人罐裡,埋在百禽谷一個僻靜的所在,總算完結了一件大事。

王重陽埋葬了師父之後,他和周伯通師兄弟兩人,依照古人體制,守墓三年,在這三年之內,王重陽真個遵從師父生前的吩咐,把周伯通當做自己的胞弟,將全真派的武學,傾心傳授,周伯通刻苦鍛鍊,不過一個人學本領,除了勤學苦練之外,六成以上還得要靠資稟天賦,他的本領始終比王重陽相差一著,這是後來的話不提。

星移斗換,荏苒三年,工重陽守墓期限已滿,百禽谷來了三男一女,這不用說是燕京遠道而來的馬鈺、丘逢春、東海泛舟而至的孫鳳姑和譚天瑞了!

四個人在前後兩天內到了嵩山,參拜重陽真人,王重陽一問之下,方才知道馬丘二人自從拜師傳技之後,把京城的一點家財完全散給窮人,只留下一點作餬口之費,隱在京郊的玉泉山,摒絕塵世,練了三年內功口訣,然後起程南下。

孫鳳姑、譚天瑞兩人呢,他們首先把黑鳳幫海盜,逐股裁撤,慢步遣散,又把嵊泗列島的寨營,一一拆除,足足過了一年,然後把幾千名海盜完全遣散,他兩個方才離開金鰲島,;到江蘇崇明島住下,練了兩年,估量三年謁師日子到了,方才動程到河南嵩山呢。

王重陽見馬、丘、孫和譚四人果然不負所托,非常高興,勸勉了他們一番,然後行拜師束髮禮,每人賜了一個道號,馬鈺年紀最長,王重陽給他改號丹陽子,丘逢春年紀較次,改號為長春子,道名處機,譚天瑞改號長真子,道名處端,只以孫鳳姑是女子,不好改名,王重陽正在苦苦思索,給她一個道號,孫鳳姑忽然探千入懷,拿了一片白布出來,布上用黑絲線繡了一個骷髏,笑道:”師父,三年以前,你老人家在金鰲島贈了我一幅骷髏畫圖,當作給弟子一下當頭棒喝,弟子大徹大悟了,依照你老人家原畫原意,繡了這一張圖,由今天起,佩帶在衣襟上,改邪歸正,此志不二!”

王重陽拍掌道:“行了,你的道號就叫孫不二吧!”

王重陽給馬鈺、丘處機、譚處端、孫不二四個弟子取了道號法名之後,這四個男女弟子由這天起,几杖隨恃,由王重陽就著他們的武功根底,天賦才具,夙嗜偏好,因人而施,個別授教。

這時候他感覺到百禽谷地方大小,不夠幾個徒弟練武之用,便把洞府遷到太室山後的煙霞洞去,煙霞洞是嵩山勝蹟之一,每逢春夏兩季,嵩山的雲海多數由那裡一帶山嶺發出來,終日如煙如霧,所以有煙霞洞這個外號。

王重陽遷居那裡,一來是貪煙霞洞地方僻靜,不象百禽谷那處毗連著少林寺,不時有人來往,而且可以藉著這些雲海霞霧,鍛鍊幾個徒弟的眼力,光陰迅速,過了三年,馬鈺四個本領,比起以前增進了好幾倍。

王重陽在這三年之內,寸步不離嵩山,一有空暇,便拿出“華山藏經”以及”天罡北斗陣”兩卷畫軸來,苦心研究,三年之後,王重陽似乎漸有所悟,他想天罡北斗陣還差三個人,不能夠練,還是到華山去,找尋九陰真經才是道理。

王重陽在第四年開始,便自靜極思動,決定到華山去一轉,他吩咐師弟周伯通代替自己指點四個徒弟,自己孑然一身,擇日動程,離開嵩山,直向華山進發。

嵩山在河南省,華山是在陝西,豫陝恰是鄰省,中西二嶽遙遙相峙,王重陽對華山並不陌生,早年遊歷過兩遍,今次已經是第三回了!

一路上無話便短,不到十天功夫,王重陽已經到了少華山下,這一夭走到黃昏傍晚,王重陽廈向一個獵戶人家求宿,宋朝一代偃武修文,奉道教為國教,王重陽以一個黃冠羽士的身份。當然受人尊祟。

那獵戶名叫王福,殷勤款待,夫妻兩人一個親自下廚洗米,一個陪著道爺,正在寒喧之際,門外忽然進來了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生得虎背熊腰,個子結實,眉目韶秀,他剛才推門直入,王福的妻子已經在廚裡叫道:“斌兒,有客來了,這位道長不吃葷的,你到市場買些素菜去!”

王重陽正要謙謝,那名叫斌兒的少年叫道:“爹爹,真氣壞人,我今天到少華山去打獵,又和郝家兄弟打了一架!”

王福咳了一聲,向王重陽說道:“道長,這是老漢大子,名字叫做元斌,一生沒有別的長處,只愛跟人打架!”

王元斌望了王重陽一眼,說道:“爹爹你不知道了,那姓郝三兄弟時常大吹法螺,自誇拳棒精通,天下無敵,我就氣他不過,時常跟他打架,本來一對一我不怕他,可是他們三兄弟有一套三星連鎖掌,三個人一使開來,我就不是他們的對手,被他們打敗,最可恨的就是他們三兄弟老遠的看見我來,立即站成三星連鎖的門戶,跟我打架,你說可氣不可氣!”

王福看見兒子在客人面前,只管講打架,幾乎把肚皮氣破,正要開口罵他,王重陽忽然說道:“孩子,你很愛打架嗎?我就坐在這裡,你打我一拳看看!”

王福慌忙說道:“道長,這孩子沒有半點規矩,你不要跟他開玩笑!”

王元斌不由一愕,問道:“道長,你叫我打你一拳,有什麼用意呢?”

王重陽道:“你打我一拳,我教你打敗郝家三兄弟的方法!”

王元斌童心未退,叫了一個好字,舉手一拳,向王重陽兜胸劈來,他一出手就是黑虎拳法,王福大喝一聲:“畜生無禮!”正要起身阻止,只聽見王重陽叫了個“跌”字,砰砰兩聲大響,王元斌的身子,隨著重陽真人袍袖一拂之勢,仰面跌出七八步遠!

原來王元斌一拳打向王重陽胸口的時候,王重陽只用了一著“水袖流雲”的功夫,袍抽一拂,捲住了他的拳頭,借力用力,把他一拋一送,王元斌便象紡車般翻了個大跟頭,仰跌出去。

當年王重陽仗這路絕技獨闖少林寺,大鬧羅漢堂,把少林寺十八尊木羅漢打得東僕西倒,今天用來對付一個初學的王元斌,當然是舉手之間,便把他跌出去了!

王元斌被重陽真人這一跤跌得渾身疼痛,掙扎著由地上爬起來,說道:“道長,你的本領比起郝家兄弟高出百倍,我服你了,你把這個教我!”

王重陽哈哈大笑道:“你要我教你打架嗎?郝家三兄弟是什麼人?你怎樣跟他結仇,見面就要打架?說個清楚,我方才把本領教你!”王元斌只好說了一切。

原來少華山下有許多獵戶,這些獵戶全是土著山民,有的在華山裡幾代相傳,都是打獵,凡是獵戶,必定要懂一些拳棒武藝,方才可以應付猛獸,王福從前是華山獵戶裡本領最高的人,他的兒子王元斌也家學淵源,所以許多獵戶裡面,王家獵的野獸最多,許多獵戶都送少年子到王福的跟前,要跟他學拳棒。

哪知道半年以前,華山下來了一戶新的山民,是姓郝三兄弟,年方少壯,大哥叫郝文貴,老二叫郝文富,老三叫郝文定,他們三個據說是由山東遷徙到華山的,住下不久,便向眾獵戶說王福教的是粗拳笨腿,莊稼漢的把式,學到老也不中用,反不如跟自己學本領,還可以有出人頭地的一日。王福涵養高深,聽了還不怎樣,王元斌卻是少年氣盛,不肯服氣,當即登門找郝家三兄弟打架,他起先和老三郝文定相打,撲擊了十幾個回合,一拳打破了郝文定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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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華山尋經

哪知道郝文貴郝文富兩人,惱羞成怒,馬上一聲呼哨,聯同上前,三個聯手,使用三星連鎖拳法,把王元斌打得遍體傷腫。躺在地上不能動彈,挖苦幾句,將他送回家裡,王元斌還吐了幾口血,調理月餘,方才康復,王福看出郝家三兄弟名為獵戶,並不打獵,來歷不明,分明不是好人,自己為了息事寧人起見,不但自己已經強忍,不去報復,還叫兒子切不可去招惹對方,王元斌哪肯服氣,趁著父親不在,偷空再去跟郝家打了兩次架,半點也沒討好。反而受了輕傷。王福一賭氣下,連兒子的本領地不教了!

可是王元斌仍不甘心,天天在家裡菩練,約莫經過一個月左右,便走去跟郝家三兄弟打一次架,雖然必敗,卻是屢敗屢戰,前後打架千多場,沒有一次討得便宜,這次僥倖沒傷回來,他期期艾艾的說完了經過。

王福向重陽真人道:“這孩子好勇鬥狠,敗了還不服人。我真個巴不得郝家三兄弟把他痛打一頓,弄斷他的手腳,叫他變做廢人,以後再也不能夠跟人家打架哩!”

重陽真人大笑道:“王老伯.你的兒子很有志氣,怎可以叫他變成廢人,好孩子,你過來,我教你破三星拳的法子!”

王元斌心花怒放,連疼痛也忘記了,重陽真人拿起三個茶杯,擺在桌上,兩前一後的排成一個倒立的品字,他用手指移動了幾次茶杯,問道:“郝家兄弟的三星連鎖拳法,是不是這樣的,攻時兩前一後,守時一前兩後,品字形的來回走位,攻守相輔的打法嗎?”

王元斌大喜說道:呀!原來你也懂得三星連鎖拳!”

王重陽道:“要破這三星連鎖,並不很難,你只要由破他的連鎖入手,認定品字形正中的一個人,飛撲過去,用我剛才跌你的流雲手一吸一貼,一竄一退,弄跌了正中的人,三連鎖之勢便解,你便可以打散他們了!”王重陽說罷將六路流雲手演了兩遍,每一路招式解說得十分詳細,王元斌心領神會,忽然大笑起來,拍拍手掌叫道:“行了!道長,我給你買素菜去!”說著一溜煙向外跑了出去。

王福嘆道:“這孩子真是頑劣,道長卻教他打架,等於火上加油哩!”王重陽笑了一笑,並不答話。

須臾之間,王元斌由外面買了幾包木耳金菜,筍乾粉絲之類東西回來,王母方才端出飯菜讓重陽真人吃,到了天黑,王元斌立即睡覺,休養精神,到第二天早上起來,王福夫婦還來起床,工元斌已經溜了出去,不到巳牌時候,他一溜煙由外面跑回來,高聲大叫:“道長,你的拳法真靈,我今天一出手,便把郝家三兄弟打得落花流水,老二老三兩個還受了傷,以後他不敢小看我啦!”王重陽微微一笑。

他問王元斌怎樣用自己的流雲手法?王元斌眉飛色舞,他描述自己破三星連鎖拳時,只一開始使用逼竄之法,撲向三星連鎖中心的郝文富,一拉一拖,立即把他跌了個狗吃屎,幾乎連下巴也憧落,可是郝家三兄弟不服氣,仍然要鬥,王元斌一連用了兩次流雲手,把郝文富郝文定兩人接連翻了兩個跟頭,一個跌傷腰部,一個扭脫肩骨,再也爬不起來,他才哈哈大笑走開。

王福聽說兒子打傷了人,不禁大驚說道:“你這頑劣東西,真是膽大包天,把郝家兄弟弄兩個跟頭也罷了,居然打傷了人。他的同黨很多,試問你從今以後,怎樣入山打獵!”話才說完,一陣吶喊聲音已經由遠處傳來!

王元斌不禁面上變了顏色,王福知道郝大貴糾合同黨來找他晦氣。氣得連連頓腳,大罵畜生,工重陽從容不迫的站起身來,笑道:“不用著忙,這場禍事還是由貧道身上起的,臼貧道解勸便了!”他立即走出屋門,只見一個三旬年紀,紫黑麵皮的壯漢,拿著明晃晃的獵叉長槍,杆棒鉤索,氣沖沖的向王家殺到!

王重陽當門一站,稽首合十,唸了一聲無量壽佛,這班人看見王福室裡多了一個道人,渠採夷衝,星冠羽衣,穿著十分齊整,不禁愕然,那紫面大漢把託天叉一搖,叉上銅環叮鈴鈴的一響,暴聲喝道:“哪裡來的雜毛,快些滾開,叫那王元斌小子出來,讓我捅他一個透明窟窿!”

王重陽含笑道:“尊駕就是郝大貴師父了,是與不是?”

紫面漢道:“不錯,爺爺正是郝大貴,我找姓王小子晦氣,不關你事,你別要在這裡討野火吃!”

王重陽呵呵大笑道:“怎的不關我事,老實說一句話,王元斌一向是你兄弟手下敗將,今天能夠一下破了你們兄弟的三星連鎖拳,全憑貧道教了他幾下手法,哈哈哈!”郝大貴怒吼一聲,一抖手中鋼叉,向王重陽分心刺到!

王重陽不慌不忙,他看鋼叉刺來,兀立不動,陡的一揮袍袖,打在託天叉的柄上,砰的一響,郝大貴雙手虎口登時震裂,一柄叉脫手拋起兩大多高,映著朝陽光輝,亮晶晶的落了下來,嗤的一聲,紮在芳草地上!

這一下把郝大貴嚇了個膽裂魂飛,其餘那二三十個村漢,一窩蜂般上前,刀槍並舉,王重陽長笑一聲,揮起飄飄大袖,四邊一掃,袖風到處,這些笨漢象遇了狂風的樹葉一般,紛紛翻轉,連著兵器跌倒在地!他們由地上爬起來,叫道:“不好!這雜毛會妖法!”

就在那些獵戶失魂落魄,不敢上前的當兒,遠處突然走過一個人來,這人裝束十分特別,青布幅巾,象個回子,臉上虯鬚繞頰,皮膚作古銅色,兩隻大眼睛炯炯發出精光,步履十分輕健,郝大貴一見那人,回頭叫道:“山主!你來得好!這雜毛十分扎手呢!”

那漢子陰鷙的說道:“很利害嗎?那不見得,你們這些人大過膿包,不中用罷了!”聲音特異,鏗鏗然有金屬之聲,十分刺耳。

郝大貴面上一紅,立即退了下來,王福父子也由門裡現身出來,挺著獵叉棍棒,準備廝殺。可是那虯髯漢子連正眼也不望他們一下,只冷冷他說道:“這位道長用的是水袖流雲功夫,大概是全真派門下了!”

王重陽聽了這幾句話,不由暗吃一驚,因為自己這門功夫,全憑一口罡氣運用,所以能夠拂袖如鐵,無堅不摧,如果內功不是到了登峰極頂的人,決不能用,這面貌不揚,土包也似的回子,居然看出是水袖流雲功,可見得是一個大有來歷的人物了!

王重陽合十說道:“好說,閣下高姓大名,貧道還不曾領教閣下的字號!”

怪漢子麵皮不動,冷冰冰的說道:“我是西鄙村夫,姓名不見經傳,複姓歐陽,單名一個鋒字,有人叫我白駝山主,那個我可不敢當呢!”

王重陽足跡遍天下,生平不曾到過西域,更不曾聽見江湖人說過白駝山主這四個字,他略為一沉吟,說道:“凡事以和為貴,閣下既然和這班獵戶有淵源,叫他們收兵回去,各安生理,豈不是好,大家同是苦人,靠獵幾個鳥獸吃飯,何必冤憂牽纏下去呢!”王福父子聽了,暗裡點頭不置。

歐陽鋒並不回答王重陽的話,忽然迴轉頭來,向郝大貴這班獵戶喝道:“統統給我滾回去!”

那些獵戶似乎怕極了這個不速怪客,被歐陽鋒一喝,哄的一聲,各自拖槍拽棒散去,工福父子看在眼裡,十分詫異:“獵戶向來強悍,怎的會怕了這個人,看他並不是本山的土著呀,奇怪!”

歐陽鋒叱退了獵戶,突然向王重陽冷笑說道:“這些凡夫俗物走開,咱們可以比劃啦!”

王重陽吃了一驚,剛才說了個你字,歐陽鋒已經喝了一聲:“接招吧!”左手一掌,劈向自己中盤,一股勁力排山倒海似的推到。

王重陽估不到歐陽鋒突然發難,更估不到他有這樣雄渾的掌力!立即氣納丹田,拂袖一擋,轟的一聲大響,只見王重陽的身子穩如磐石,好比颶風中的千年古木,老樹盤根,全然不動,不過他這運氣一擋掌勁,看出對方功力來了,這姓歐陽的本領造詣,不在幾年前自己見的新立丐幫幫主洪通之下,和金鰲島上擺設奇門石陣怪人本領相比,也在伯仲之間,如果和自己以前交過手的少林三老比起來,卻勝強得多了!此時此地,居然有如斯勁敵,王重陽心裡不由暗自納罕!

歐陽鋒看見自己的掌力震王重陽不倒,也是暗裡吃驚。他剛才一掌是畢生功力所聚,也推王重陽不動,不禁有點膽怯,可是一掌發出,已經騎上虎背,勢難善罷,歐陽鋒雙掌一翻,用“反步拗鞭”的招式,雙撞王重陽胸口的“玄樞穴”,等到拳風沾衣,突然易掌為指,用“鐵甲錐”的功夫,照準重陽真人腰後的“精捉穴”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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