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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義不容情

夜,將盡未盡。

日,將出未出。

此刻正是陰陽交泰,日月無華之時。

亦是天地最靜、最深沉、最蕭剎的時候。

天地,彷佛有意以這種氣氛,來見證一闋悲歌的奏起。

一場牽連兩代的悲劇序幕。

天玄子終於動了。

整夜仿如岩石一動不動的他,終於轉身離去。

卓無憂也感受到他壓抑著的無窮哀痛,眼眶不覺地溼潤一片。

就在天玄子剛步離崖邊十多步之際,卓無憂瞿地在後面大呼:

“師……師父,快來,崖下好象有人在爬上來,不知是否……大師兄……”

天玄子一聞此語,心頭陡地一震,以平生最快的身法閃回崖邊。

他俯首極目往下看,只見一片黑沉沉的深淵之下,隱約像有些東西附在崖壁蠕動著。

那處與崖頂相距至少有百丈,天玄子僅能看見一點黑點。

只見他運聚內力,朝深谷之下大喝:

“悔兒,是你嗎?”

喝聲極之雄亮,震得山鳴谷應,迴音四蕩。

接著,崖下竟傳來一些極之微弱的話音,好象是在回答著天玄子。

不錯,那的確是程悔在回答。

藉著其母深厚的內力之助,程悔已越攀越高,但總是攀極也攀不到盡頭,甚至已開始感到有點不支。

正在擔心能否支持到崖頂之際,忽聞天玄子的聲音,程悔登時大喜過望。

而怪人聽見天玄子的聲音,心頭狂跳,額角冒汗,雙眼更像要噴火似的。

程悔也感到她激動得全身發抖,只是一直不敢多說半句。

崖上的天玄子,雖未能百分百肯定程悔正從崖下攀爬上來,但時間卻不容許他再猶豫半刻。

他用盡平生最快的輕功,掠過鐵索,如箭一般朝廣成觀飛奔而去。

崖上只留下卓無憂一人,心焦如焚地看著崖下那緩緩移動的黑點。

約過了一刻鐘,天玄子飛奔回來,手上多了一大捆繩索。

天玄子二話不說,抓著繩索一端,把另一端朝那黑點拋下。

只不知這繩索的長度是否能到達程梅目下攀至的位置。

崖下的程悔,感到背後怪人傳來的內力已越來越弱,而且他的體力亦已經消耗近九成以上。

畢竟人力有限,又怎能輕易戰勝大自然的天威?程悔現在只靠一份堅毅的鬥志苦苦支撐,希望天玄子能及時趕來救援。

就在此時,他看見有些東西從崖上掉下。

他留神一看,原來正是天玄子拋下的繩索。

只可惜繩索長度果真不夠,與程悔仍有兩丈多的距離。

只要能抓緊繩索,他與孃親便可返回崖上。

他鼓盡殘餘的體力,朝著繩索攀去。

他的手,已被弄得血肉模糊,每次插進石壁中,拔出來時總留下點點血和肉屑,異常淒厲可怖。

費了最後的餘力,他的手終於觸摸到繩索。

手一緊,像是重新抓看生命似的。

一條繩索,把他們的命運再次連結起來。

崖上的天玄子,感到繩上傳來拉力,估道程悔已抓到了繩索,於是運起十成功力,把繩索拉回崖上。

天玄子的功力深不可測,這一拉之力何止千鈞,整條繩索給硬生生急扯上來。

程悔剛才所處位置與岸上相距本有五十文之遙,但他一抓緊繩索,便感到繩上傳來一股強大內力,比怪人的可謂不遑多讓。接著一股巨力一拉,把他整個人拉得沖天而起。

這一衝,竟已越過了懸崖。

程悔半空一個翻身,安然著地。

就在他著地的一刻,各人的面上,同時現出了不同的表情。

卓無憂的喜悅。

程悔的憂心。

怪人的怒火。

與及--

天玄子的錯愕。

天玄子看見程悔安然無恙返回崖上,先是一陣喜悅。

但當他察覺程悔背上揹著一個活像乾屍般的人時,心頭難免感到一陣錯愕。

倏然間,他心中更泛起了一份異常的感覺。

這感覺就好象在告訴他,這個人,是一個他非常熟悉的故人。

一個為他帶來一生中唯一憾事的人。

但,怎可能是她?

早在二十多年前,她已墮下這個萬丈懸崖,粉身碎骨。怎可能是眼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活像具乾屍一般的妖異怪人?

縱使天玄子平素如何冷靜和處變不驚,此刻也難免感到迷惘,半晌說不出話來。

程悔解開身上的蔓藤,輕輕放下怪人,一時間也不知該說甚麼。

天玄子定睛地看著怪人,希望能從她身上解開心中的迷惑。

怪人雙眼暴射出怨毒的眼光,雙爪深深地嵌進地面。

她恨不得立即飛撲上前把天玄子撕成千百塊。但,這樣殺了也豈不便宜?

她腦海電轉,要想出一條最狠最毒的計,要天玄子生不如死。

她這樣痛恨天玄子,莫非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天玄子當年真的曾對她忘情負義?

天玄子甫接觸怪人那雙無比怨毒的眼神,不期然感到一陣寒意。

對了!

就是這雙他畢難忘的眼神,在二十多年前也曾一度叫他感到心寒。

他憑這眼神,終於肯定了怪人的身份。

“是……你?你……還沒有……死?”

卓無憂還是首次見其師如此驚駭慌亂,於是不由自主往怪人臉上一掃。

他接觸怪人的眼神,同樣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

那就像是怨盡世上所有人的眼神。

怪人強忍心中怒火,忿然道:

“哼!你當然希望我死,免得我把你這個廣成仙派掌們人的醜行公告天下。”

“幸好蒼天有知,竟然奇蹟地讓我活到今天,更安排我與悔兒相認,能返回崖上,給我一個能親手手刃你的機會。”

天玄子聞言,偷偷一瞥程悔。只見程悔面色半帶憂慮半帶惶恐,木然地站著不發一言,天玄子已猜知一二,但仍難奈一問:

“你……把我們的事,都告訴了悔兒?”

怪人問道:

“當然了!你很怕讓人知道你的醜事嗎?但現在後悔也已太遲了!”

這時程悔再也忍受不住,半帶顫抖地問出心中最大的疑問:

“師……父,你可否親口告訴我,她……是否真是我的親生……”

“孃親?”

“而……你就是我的……”

“爹?”

程悔此言一出,不但天玄子,甚至在旁的卓無憂也大惑震驚。

天玄子很快便把情緒平伏下來,然後吐出了一句更震撼的說話:

“你……的確是我們的……”

“親!”

“生!”

“兒!”

“子!”

說了!天玄子終於把這個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親口說了出來。

雖然程悔已從怪人口中知道這秘密,但如今由天玄子親口說出,卻是更加震撼。

相處了二十多年的師父,竟然是他的親生……父親,他實在不知怎去面對這事實。

既然天玄子親口承認他是他的私生子,那麼他是否真如怪人所說,當年真的曾忘情負義、拋妻棄子?甚至不惜為保名聲而把怪人轟下懸崖?

天玄子在程悔心中,一直都是正義不阿、俠骨丹心的英雄豪傑。他一想到這裡,登時如墮進萬丈冰窖,身心俱冷得僵硬麻木。

就在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之際,耳畔猝地響起了怪人的聲音,像對天玄子道:

“哼!天玄老兒,我有話要跟你說,給我滾過來!”

程悔一凜,對身邊的怪人道:

“孃親……”

怪人道:

“悔兒,孃親想跟他單獨說幾句話,你先站過一旁好嗎?”

程悔生怕怪人會對天玄子動手,不禁猶豫起來,說道:

“但……”

怪人柔聲地解釋道:

“放心吧!孃親答應你的事,必定會記著的。何況孃親也不想你難做。”

“我只要他答應廣邀天下英雄豪傑,當眾承認當年的錯事,並對我三跪九叩謝罪,孃親看在你面上,姑且繞過他的惡行吧!”

程悔又道:

“但假如師爹不答應呢?”

怪人道:

“那就再想其它方法吧!總之孃親答應你今天暫不跟他算賬好了!”

“這……好吧!”

程悔雖仍不大放心,但他心中實在很想天玄子與怪人之間的恩怨能一筆勾銷,只好如言行開,於三丈外戒備著,以防二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嘿!還不過來?”

雖然怪人對天玄子說的每句話都是厲聲呼喝,但天玄子並不跟她計較;其實在天玄子的心中,也有很多的話想跟怪人說,於是如言向她步去。

怪人這麼痛恨天玄子,她真的肯如此輕易放過他?她拼命把怒火壓低。天玄子道:

“你……已把我們之間的事,全部告訴悔兒?”

怪人忿恨道:

“當然了!我要讓他知道,他最信任最尊敬的師父、他的親生父親,到底是一個怎樣忘情負義、毫無人性的禽獸!”

怪人一想起往事,情緒又失控地激動起來。

天玄子忙解釋道:

“其實當年所發生的事,我看是彼此有點兒誤會,你……可否先聽我解釋?”

怪人不屑地道:

“嘿!還有甚麼的好解釋?”

怪人露出了點點邪笑,道:

“不若你先聽我說,究竟我怎樣告訴悔兒吧!”

天玄子感到事情有點不尋常,忙追問:

“你……告訴了他……甚麼?”

怪人道:

“也沒甚麼,我只對他說,他的爹當年為了保存其掌門之位與及廣成仙派的聲譽,於是決心把他與人秘密誕下一名私生子的醜事遮瞞過去。而守秘密的最好方法便是--”

“殺人滅口!”

“把我--”

“親手轟下懸崖!”

“甚……!麼?你竟然……”

天玄子既驚且怒,一時間也不知該說甚麼。

風聲呼呼,程悔目不轉睛地看著二人在對話,卻聽不見他們到底在說甚麼。

叫天玄子吃驚的還不止這些,怪人倏然間又吐出一句更驚人的說話:

“你想,假如我此刻自盡,悔兒會怎樣想?”

啊!想不到怪人會以自盡來加深程悔對天玄子的誤會,天玄子登時一呆。

瞿地,怪人突然高聲大叫:

“好,若你不答應我,我便把這件事公告天下,好等天下人知道你的真面目。”

話聲未落,怪人竟以奇快的手法欲反掌劈向自已面門。

天玄子還來不及思考怪人剛才那句說話的含意,已瞥見她有所動作。

怪人這一掌本極快,但天玄子早有戒備,幾乎同時間出手,欲阻止怪人這一反劈。

程悔武功、輕功及反應都不弱,一見二人動手,毫不猶豫地飛縱向前。

怪人瞥見程悔正飛縱過來,竟以細如蚊無的聲音輕聲道:

“嘿嘿!好啊,來吧!”

天玄子驟覺怪人手上竟傳來一股深厚內力,心下登時一驚。

他留意著怪人每一個微細的動作,發覺她看見程悔衝上來,竟出奇地暗喜,又是一驚。

怪人又自言自語道:

“快點來吧!好讓我們一家三口能一起上路吧!”

倏地,怪人的內力又暴升,這股內力……

天玄子腦海遽地閃出一個恐怖念頭:怪人的內力,竟出乎意料地高,若她要同歸於盡的話,她只需狂谷內力引爆體內經脈,儲藏於身上的數十載修為必會毫無保留地震射四周,就如一個炸彈般……

他自詡內力深厚,尚可自保,但程悔……

必難倖免!

天玄子心念及此,不禁心下大驚,心知已墮進怪人的圈套。

這時程悔已撲至一丈範圍之內,而怪人的內力已如幾何級數倍增,天玄子要制止也來不及,亦掙不脫怪人的糾纏,卻眼看程悔已越撲越近……

“悔兒!別過來!”

情況已迫近眉睫,也不容天玄子多作細想,急騰另一隻手,重掌隔空轟向程悔。

天玄子心知程悔的衝勢不輕,這一掌竟用上了全力,甚至可能傷及程悔,但也顧不得這許多。

一道雄渾無倫的強烈氣芒自天玄子掌上隔空激射而出,程悔閃避不及,給轟個正著。

程悔被轟得如箭般向後倒飛,體內一陣激盪,一口鮮血噴酒半空。

但身上的創傷怎也不及心內的創傷,他怎也想不到天玄子竟會出掌轟他。

他更擔心的,是怪人的安危……

怪人見天玄子轟飛程悔,不怒不驚,反而面露邪笑,因為,天玄子又再次跌進她的復仇陷阱之中。

她,根本無心要傷害程悔,她恨的,只是天玄子一人。

她要他比死更痛苦。

只聽她道:

“老鬼!做得好啊!你放心,我不會議你這麼輕易死去,我要你……”

“死在親生兒於手上!”

天玄子知道已中了怪人詭計,心中暗叫不妙,震驚地道:

“你……莫非想……”

怪人立即說道:

“對!我現在便要--”

“自!”

“斷!”

“經!”

“脈!”

語聲未散,怪人已緊扣天玄子手腕,拉著他的手劈向自已面門。

天玄子大驚,但怪人內力委實太強,他阻止不了,更避不了悲劇的發生。

只短短的一剎那,只聽怪人一聲慘叫,天玄子手上的壓力一鬆,怪人已如斷線風箏般飛開。

程悔剛穩住身形,卻看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程悔那知當中變化?在他眼中,只見到天玄子轟飛開他後,即揮掌劈向怪人。

程悔的心幾乎跳了出來,他全不理會身上傷勢,以最快速度衝去接著怪人……

他一把抱著怪人,卻見她已渾身鮮血,奄奄一息……

程悔大驚,急把內力輸入怪人體內。

程悔滿頭大汗淋漓,顯然正耗盡功力搶救怪人。

天玄子見狀,即欲上前緩手……

但他身形稍動,程悔已怒目瞪視著他,像只要夭玄子稍踏一步上來,他便會向他出手。

經過一番努力,怪人稍為恢復少許微弱氣息,但她傷勢之重,看來也支持不了多久。

“你……好……狠……”

程悔眼內佈滿血絲,怒瞪著天玄子。

天玄子百辭莫辯,也不知應說甚麼,只有說:

“悔兒!我無意傷害她的,你先讓我替她療傷吧!”

此時怪人顫危危地道:

“悔……兒……別……別信他……帶……我走……吧……”

程悔柔聲向她道:

“孃親,別怕,孩兒……定會想辦法救你的。”

怪人傷勢之重,只仗著本身深厚內力及程悔輸進的內力續其性命,但恐怕也挺不了多久……

程悔一把抱起怪人,淚流披面,對天玄子狂罵道:

“為甚麼?為甚麼你竟如此狠心?本來我也不信孃親所說的一切。但如今……我深信無疑,你……確是一個忘情負義、豬狗不如的--”

“畜生!”

被程悔如此痛罵,天玄子心痛如刀割,但亦只得無奈說道:

“悔兒!你冷靜點聽我解釋吧!”

程悔怒道:

“別再喚我悔兒,你對你的所作所為,根本全無悔意,從今以後,我和你之間,只有--



“仇恨!”

“我沒有這樣的師父,由今天起,我--”

“再不是廣成仙派的人!”

“再不是程悔!”

“仇!”

“由今天起,我的名字叫--”

“程!”

“仇!”

“天玄子,你今天殺我孃親,從此我們--”

“恩斷義絕!”

程悔說罷,轉身便走。

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即使是萬變不驚的天玄子,也不知該怎樣處理。

程悔現在的情緒如此激動,阻止他離開只會弄巧反拙,天玄子只得黯然目送他離去。

但,場中仍有人想阻止程悔離去,那便是--

卓無憂!

卓無憂心知程悔這麼一去,事情必會去到無可收拾的地步,急上前勸止。

“師兄……師兄……”

他邊叫邊追,眼看已追近程悔身後三尺……

瞿地,程悔突然回身一掌打在卓無憂身上。

卓無憂武功與程悔相去甚遠,登時給轟得跌倒地上。但程悔手下留情,這掌只痛不傷。

但已充份表現出他的決絕。

程悔對卓無憂道:

“聽著,我從此與廣成仙派只有仇恨,誰敢擋我去路,我也不會留情。”

“當我再回來之日,便會與廣成仙派算清今日的帳。”

“你們給我好好記著這名字--”

“程仇!”

說罷即轉身遠去。

卓無憂看著程悔遠去,就像看著他們之間的兄弟情誼,漸漸破裂。

他有一個不祥之兆:當他們再見之時,便是他兩師兄弟--

生死相搏之日!

程悔悲痛欲絕。

這數十個時辰內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叫他無法想象。

二十多年來,他也只有一個心願,就是見回他的父母。

現在這心願終於實現了。

可惜,放在他眼前的,是他最尊敬的師父竟然是他的父親,而且更是一個忘情負義、滅絕人性之徒。

甚至,更親手殺死他的孃親。

他的悲痛、他的怨恨,誰能明白。他抱著怪人一直跑,只想離得廣成仙派越遠越好。

也不知跑了多久多遠,終於來到一條小村莊之前。

怪人口中湧出的鮮血越來越多,看來再也支持不了。

現在,是她實行報仇計劃最後一步的時候。

她顫危危地道:

“悔兒,娘……不行了……”

“你……答應孃親,一定……要……替我……報……仇……”

替“替……我……殺了……天……玄子……”

程悔見怪人垂危,不敢再說甚麼,道:

“孩兒……一定會替孃親……報……仇的……”

怪人道:

“好……”

說罷捉著程悔的手。

程悔只感掌心一暖,一股強大內力輸進程悔體內。

啊!怪人竟是要把畢生內力輸給程悔。

程悔想拒絕,但他卻不敢動。

他心知若亂動,亂了體內經脈,他與怪人都會立即身亡。

怪人邊傳內力邊道:

“悔兒,雖然……你接受了我的內力,但……亦非天玄老鬼的敵手。”

“我知道,在……程家之中,收藏了一部絕世秘籍,當中的武功曾無敵於天下,你……

一定要練成……那武功……”

“替我報仇!”

“那……部……秘籍……叫……”

怪人只輸了七成內力給程悔,便再也支持不住,氣絕身亡。

但,這才是她復仇計劃的開始。

竟然以自已的性命來實行其復仇計劃……

好重好深的仇!

好狠好毒的心!

程仇眼中的血絲越來越紅,紅得快要脹裂,他,正強忍著淚水。

他不會流淚,他要復仇。

要掩蓋他滴血的心,只有血。

世間的一切情與義,都是虛假的。

夫妻之情,師徒之恩、手足之義,都比不上名利的可貴。

他,還需要有情、

還需要有義、

還需要有人性嗎?

他的心中,再沒有情、再沒有義,只有--仇恨!

他感到,他的仇恨正充斥體內,充得他肌膚欲裂。

原來他剛承受了怪人數十載的深厚內力,現在的情緒又極度激動,使體內的真氣在各經脈及大小穴道亂竄,使得十分難受。

原來怪人在這二十多年間,在那壁洞內日夕苦練,而由於她心中存有極重的仇恨心,使所習武學慚慚入魔道。

怪人內力充滿戾氣,與程悔身習的先天乾坤功的正道真氣互相排斥,現在只看兩股內力誰勝誰負。

程悔越來越難受,強大真氣已迫得他眼中的血管迸裂,雙眼通紅如血。

程悔面上的表情慚漸變得暴戾妖異,看來是怪人內力漸著上風。

體內真氣充盈,程悔痛苦難當,必定要立即將之宣洩。

他看著前面的小村莊……

他的心在想:

既然他不再需要情義,不再需要人性,他,何不以大量的鮮血……

來作為他步入魔道的……

洗禮!

他越來越痛苦,理智已被仇恨、魔性完全蓋過,他的腦海,只有殺性。

他再也控制不了。

程悔一衝進村莊,見人便殺。

甚至連動物家禽也不放過。

他要把所有生命毀滅!

就如一頭瘋狂的野獸,要把紅塵的一切情與義、一切生命吞噬。

毫無保留的殺戮。

不消一刻,村中的一切生命,都已被程悔滅絕。

真氣宣洩過後,程悔平靜下來。

只見整條村莊都、鮮血染紅,剛才還寧靜和平的村莊,剎那間變成地獄。

創造這地獄的人,是--

程悔!

不!他,已再不是程悔,如今的他,已是一個心中只有仇恨、只有魔性、只有殺意的--

魔鬼!

他的名字叫--

程仇!

程仇渾身血淋淋雙目變得赤紅如血,頭髮散亂,肌肉賁張,面目猙獰,充滿殺性。

他咧咀而笑,似乎很欣賞自已的所作所為,更欣賞這個親手創造的地獄。

只聽他張口在自言自語,聲音冰冷得毫無感情,一句一句地道:

“好!殺得好!”

“終有一日,我要廣成仙派變成這裡一樣……”

“當我重返廣成仙派之日,”

“便是廣成仙派--”

“滅門之時!”

假如這一日真的來臨,廣成仙派、天玄子、卓無憂,將如何面對這場--

滅門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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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為何物

人生若夢。

夢,確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有時身在夢中,但所見所感卻是那麼真實,令人不禁懷疑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然而,夢醒之後,卻驀然發現,夢中的一切都會隨著夢境的幻滅而消逝。

人生匆匆數十寒暑,轉眼便過,當中經歷過的事、相遇過的人,都會隨生命的終結而消失,一切都抓不著、留不住。

當人們兩須斑白,年華老去之時,回首前塵,方才驚覺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如鏡花水月般虛無飄渺。一切,都如在夢中……

也許,生命本身就是一場夢。

一場只有等待生命終結,才會幻滅的夢。

假如人生真的是一場夢,那麼,發生在這女孩身上的,必定是一場噩夢。

更是一場為別人而存在的夢。

在她的夢中,幾乎沒有一天好日子過;甚至她一生也未能隨她的意願幹過一件事。

彷佛,她的生命並不屬於她自己。

別人擁有的家庭、父母、親人、朋友等,她一無所有。

其至是一個人應有的自由和自尊,她都沒有。

對於自己的身世,她更是一無所知。從小到大,她都在一戶人家中當婢僕。這戶人家,便是在神州南方一帶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程家。

然而,即使作為婢僕,也應有婢僕的生活,也應有屬於她自己的生活。但在程家眾多婢僕中,她卻是唯一例外的一個。

那是因為,其它婢僕都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小房間,但她卻要獨個兒睡在又髒又臭的馬槽一角;穿的是婢僕們丟棄的、又破又爛的舊衣;吃的是婢僕們吃剩的冷飯菜渣;日常的工作,是連婢僕們也不屑做的洗馬槽、倒糞便等厭惡性工作。

更甚的是,程家的家主曾勒令,不許她踏進程家大宅,她的活動範圍只有程家的後園等地。

所以,她在程家的地位,確是比婢僕下人們更--賤。

就連一個人--就算是多低等的婢僕--應有的東西,她都沒有。

那就是--

姓!

原來程家有一個慣例,就是家中每一個婢僕在進入程家後,都被賜姓程。

除了她!

程家之中,只有她不是姓程,只有她沒有姓。

她只有一個彷佛在道出她一生的名字

若夢!

她的生命,就如她的名字,是一場不能由自己主宰的噩夢。

這場噩夢,開始在十七年前……

她出生的那一夜。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在崎嶇迂迴的山路上,兩條黑影正在摸黑趕路。

那是一男一女。

那男的是個年約二十的青年,個子高大。方臉、濃眉,一臉憨直。

那女的也是二十來歲,容顏俏麗中帶著無限柔情,予人一種溫惋動人的感覺。看其腹大便便,相信懷孕已有一段日子,距臨盆不遠。

二人俱是大汗淋漓,面帶愁容,腳步急速,像在逃命似的。

那女子身懷六甲,還要連夜趕路,體力幾已消耗殆盡,氣喘連連地對青年道:

“二師哥,我……支持不住了,可否……先休息一會?”

青年看了女子一眼,又再四處張望一番,然後道:“那邊有座破廟,我們就在那裡先休息一會吧!”於是扶著女子,朝不遠處的破廟而去。

破廟內外均破爛不堪,牆角佈滿蛛網,雜草叢生,顯然已廢置了很久。

二人隨便找了處地方坐下歇息,青年看著女子滿頭大汗,一臉倦容,心頭一陣難過,不由自責道:“唉!都是我沒用,要你大著肚子跟我東逃西躲,幾乎沒一天安定的日子……”

女子回過首來,眼中泛著無限柔情,溫惋地安慰男子:

“師哥,別這樣自責吧!這多個月來我們邊逃邊躲,已離程家越來越遠。過了今晚,我們越過了南楚邊境,師父便難以抓到我們。到時我們找處人跡罕至的地方,三口子隱居深山,以後便能快樂地生活了。”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再多再大的困難我也不怕!”

女子言談之間,眼神中閃出對未來的憧憬。而且,能跟最愛的人一起,即使是逃亡,她也感到十分幸福。

得到心愛的人的支持和鼓勵,青年已重新注入力量,振作起來,道:

“對!只要離開南楚國,師父便難以找到我們,以後便可以雙宿雙棲了。”

“那,我們便爭取時間,這就趕快上路吧!”

女子雖仍感到很疲倦,但想到只要捱過今晚,以後的生活便會好轉,於是振作起來,奮力站起與青年準備離開破廟。

青年對女子呵護備至,小心地參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廟門步去。

誰知剛走了數步,女子肚中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絞痛,叫嚷道:

“哦!我……的肚子……很痛……”

青年見狀,大驚地問:

“師妹……你……怎麼了?”

女子的痛楚似乎越來越劇烈,汗珠像江河缺堤般洶湧而出,要不是有青年在旁扶著,她早已不支倒地了。

就在青年被女子突如其來的肚痛弄得不知所措之際,另一場噩夢又已迫近。

就在此時,破廟外已無聲無息來了十多人。

是青年因分神照顧女子,心神不定之下,才沒有發現廟外的人?還是這十多人的輕功甚高,而沒有被青年所發現?

為首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緩緩步進廟中,只見他眼如鷹目,鼻子高挺微勾,一雙刀眉直貫額角,個子高大,相貌威武,氣派不凡,身穿錦衣華服,更顯出他的尊貴。

青年一見來人,實時心頭一震,顫聲道:

“師……父……”

啊!中年男子便是二人一直逃避的師父?想不到他們千辛萬苦地東躲西藏,最終還是迷不掉。

中年男子看見女子肚子隆隆脹起,已知是甚麼一回事,沉著臉道:

“你兩隻畜生好大的膽,私自逃離師門還不止,竟幹出此等不知廉恥的事,你們有放我在眼內嗎?”

青年甚為懼怕其師,給他嚴詞責問,頓時無辭以對,噤若寒蟬。

此時中年男子身後閃出一位三十多歲,儀容典雅的婦人,道:

“看情形,蕊兒肚內的孩子快要出生了,老爺,不若你先帶弟子們出去,待我替蕊兒接生吧!”

中年男子鐵青著臉,似乎並不願意聽婦人之言。婦人再柔聲勸道:

“老爺,有甚麼事也好,留待一會兒才說吧!”

中年男子似乎亦頗聽婦人說話,雖不願意,仍轉身對弟子們說:

“走吧!”

婦人見中年男子肯屈服,暗地裡鬆了一口氣,看來她也頗關心二人啊!

她隨即又對青年道:

“阿海,你留下來幫我吧!”

中年男子與一眾門下在廟外等著,誰都不敢作聲,只有其中一名相貌衣著較為突出的青年趨前跪地道:

“師父,當日你設下擂臺,明言程家眾弟子中誰個武功高強,便可娶師妹為妻。弟子僥倖獲勝,但如今二師弟和師妹……請師父為弟子討個公道。”

中年男子道:

“放心,為師必定為你主持公道,你先退過一旁吧!”

畢竟廟內的也是他的弟子,中年男子思緒凌亂不已,不禁回想起多年之前,他的胞兄因獨女與一名廣成仙派的青年私訂終生,更誕下兩名孽種,最後其兄為此事憂憤而死。

他繼任為掌門,一直對此有辱門楣之事耿耿於懷,故極重視門下的禮教。

如今此事再次發生,實教他進退兩難。

就在他想得出神之際,廟內驀地傳來一陣“呱呱”之聲,那必定是女子已誕下嬰孩。

“中年男子聞聲即衝進廟內,其一眾弟子也跟隨內進。

廟內的婦人手抱著一名剛出生的嬰兒,青年呆了般跪在地上,手上染滿鮮血。啊?

莫非……

婦人一臉哀愁道:

“老爺,蕊兒已……難產……”

“去世了!”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中年男子還未來得及細想,青年已一臉死灰地跪著去到他跟前。

青年語調低沉地道:

“師父,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但一切也只因我與師妹相愛太深之故……”

“如今師妹已死,弟子也不願獨活,弟子……願意以死來贖罪……”

“只是在死前,弟子希望師父能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

中年男子道:

“你說吧!”

青年又道:

“弟子希望師父能放過我和師妹的孩子,他……是無辜的……”

中年男子默然無語,但青年不待他答話,已運勁舉掌,並說出最後一句話:

“師父多年教導之恩,弟子來生再報了!”

說罷已揮掌拍向自己的天靈蓋,頓時血花四濺。

場中沒有人出手阻止,也沒有人再說一句話。

靜夜之中,只餘下嬰兒的啼哭聲,像在為雙親之死而痛哭……

當年的女嬰,便是今天的若夢。

雖然程家的家主當晚並沒有殺她,而且把她帶了回程府撫養,但也定下不許她姓程及禁止她進入程家大宅的規則。

自從她四歲時程夫人去世後,她在程家的生活便一天比一天艱苦。

程家之中,沒有一個人看得起她,甚至婢僕也不屑跟她說話。

雖然若夢每天也如在噩夢中渡日,但她卻從沒有半句怨言,也從不問一句為甚麼。

每天工作完畢後,便躲回馬槽與馬兒為伍;當有話想說的時候,便對馬兒說。程家所飼養的十匹馬兒,便是她世上唯一的知己良朋。

程家中唯一一個當她是“人”、給她一絲溫暖的人,便是程家一名老僕王媽。

王媽在未進入程家當僕人的時候,是姓“王”的。雖然進入程家之後要改姓“程”,但人人都叫她作“王媽”。

王媽生性慈祥和靄、心地善良,除了當年程夫人去世時曾囑咐她照顧若夢,她也不忍看著這孤女受盡欺凌,很多時都會到馬槽陪伴她、安慰她。

有好幾次若夢受了風寒,染上大病,若不是王媽不辭勞苦,熬著刺骨寒風為她煎藥及悉心照料,恐怕她早已一命嗚呼了。

因此,對若夢來說,王媽實是她世上唯一的親人。

就是王媽,為若夢噩夢般的生命,點燃了少許溫暖之火。

這噩夢一直纏繞了若夢十七年,就在她十七歲的那一年,她的夢開始起了變化。

她在程家的噩夢終於結束了;然而,卻是另一場噩夢的開始……

這一天,晨光初露,若夢悠悠地轉醒。

終於又熬過一夜了,睡馬槽的滋味確實不好受,冬天時要抵受冷風的吹襲;颳風下雨的日子更被風雨吹打得徹夜難眠。

然而,經過了十多年的歲月,若夢對於這種生活早已習慣了。

馬槽的一角放了一桶水,若夢徑自朝那方向而去,用桶內的水潑向臉兒。

她的臉蛋兒的輪廓極美,可惜滿是汙泥塵垢,再加上一身襤檻褸的衣衫,與蓬鬆凌亂的髮絲,驟眼看去就像街邊的叫化子一般。

她也不刻意去整理頭髮和衣衫,挑起桶子,便在馬槽對開的井打水。

這就是她每天的工作。

每天一早,她便要洗刷好馬槽中的十匹馬,以備程家中人使用。待他們用完之後,她又要再清洗馬兒一次。到了晚上,她還要倒去府中所有糞便及清洗用來盛載糞便的木桶。

在程家中,馬兒的地位比她尊貴不知多少倍。

花了整個早上的時間,若夢方才替馬兒洗刷乾淨。

要洗淨十匹馬兒,可不是簡單的工作。

快近正午了,若夢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看來今天婢僕們的胃口很好,並沒吃剩甚麼給她。

此時走廊之上有兩名衣著整齊的侍女走過,朝滿臉滿身汙泥的若夢打量了一眼,異常不屑地別過頭,自顧自的在私語幾句,肆無忌憚地大笑著揚長而去,笑聲滿是輕蔑。

這種情況,若夢已是司空見慣,沒有甚麼特別感覺。

她剛轉身,走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而且還有一把年老婦人的聲音在叫嚷著:

“若夢……”

若夢認得這聲音,那是她每天最渴望聽到的聲音,因為,這是……

王媽的聲音。

王媽年逾五十,矮個子,身形微胖,頭髮中夾雜了不少灰白髮絲,一臉慈祥和靄,使人一看上去便覺得她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

王媽拿著一個小袋,臉上掛著親切的微笑,來到若夢身前。

若夢見著王媽,一直木然的臉上展露出稀有的笑容。

若夢的笑容本來極美,只可惜她的臉實在太汙穢了,汙泥把她甜美的笑容徹底地遮蔽著。

“若夢……”

腳步未停,王媽已親切地喚著若夢。

“看你滿頭大汗,工作辛苦嗎?”

若夢答道:

“沒甚麼,都是平日的工作罷了,只是今天仍沒有東西下肚,有點餓而已。”

若夢毫不在意地說出來,也許這樣子捱著肚餓工作,亦是慣常的生活。

王媽一邊從袋子著掏出一些東西,一邊說道:

“唉!可憐的孩子!我從廚房裡拿了三個饅頭給你,快點吃吧!”

熱烘烘的饅頭遞到若夢面前,在她眼中,這個平凡的饅頭比珍饈佳餚還要寶貴,因為它內裡包著的,是王媽的心意。

若夢剛接過饅頭和袋子,王媽已道:

“好了,你慢慢吃吧!老爺今晚要在府上設宴款待貴賓,人人也忙得不可開交,我也有很多工作要幹,晚點再來看你吧!”

王媽在若夢頭上輕摸了幾下,便身返回大廳。

雖然這僅是一些尋常的小動作,但在若夢眼中,就好象母親對她的呵護。

若夢躲在馬槽一角,慢慢品嚐她的饅頭。

如沒有王媽,若夢今天準要捱餓了。

不消一刻,若夢已吃了兩饅頭。餘下的一個,她隨意放在地上,準備留在晚上吃。

看來今天程府上下各人都為晚上的宴席而忙,竟沒有人來用馬,若夢的工作也暫時到此為止。

她百無了賴地抱膝坐在地上--那裡鋪著一些舊被褥,準是若夢的床了。

不知不覺間,若夢昏昏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夢中的世界十分黑暗,而且十分冷冰,若夢孤身一人在其中,本應十分驚惶和不知所措的。

但她沒有。

她出奇地冷靜,仿如若無其事般。

那隻因為,這樣的夢境,十七年來幾乎每晚也出現,她早已司空見慣。

然而,這一次卻有點不同,故令夢中的若夢有點意外。

那是一點光。

若夢的夢,首次出現的光。

那光在開始時只如一點微弱的燭光,後來卻變得越來越強。

但若夢卻並不感到它刺眼,反而覺得它給予她無比溫暖。

瞿地,從和煦的光芒中,徐徐步出一條人影。

那條人影步至若夢身前數丈之際,便驀然止步。

由於那人揹著光芒而站,使若夢無法看清其容臉。但從其魁梧雄偉的身型,可估計他是個男子。

只見那男子一言不發,卻向若夢緩緩伸出手,像在示意她過去。

雖然若夢生平從未見過一個這樣的男子,但不知怎的,她感到他無比親切。若夢腦海一片空白,卻像著了魔一般,不由自主地向他走近。

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隻要接觸著他,這生便要跟著他走。

她不但沒有絲毫抗拒的感覺,反而覺得很平靜、很安然。

就在她的手快要觸及那男子的手之際,她夢中的空間瞿地傳來了一陣強烈的震盪。

她的夢境更倏地消失。

若夢驀然驚醒,看見身邊竟站了一個男子。

但這男子卻與她夢中所見的男子的身型有很大差別。

站在她身邊的人,個子矮小,身材肥胖,一身黑色素服。

她認得這人是程府的其中一名家丁阿松。

阿松在她身上使力地踢了兩腳,呼喝著道:

“嘿!豈有此理,竟敢在這裡躲懶?”

若夢心知有工作要幹,也不敢再躺在地上,隨即站起來。

她看見馬槽外還站了三名家丁及四匹馬。

阿松又道:“這四匹馬是貴賓們騎來的。你好好洗擦乾淨,否則有你好看,聽見了沒有?”

若夢點了點頭,阿松也就沒理會她,轉身與其餘三名家丁步去,口中仍呢喃道:

“哼!這傢伙一無事處,又周身泥汙,街頭的老叫化比她還順眼,真不明老爺為何要留她在府中。”

類似的冷嘲熱諷,若夢何止聽過千萬句?她不以為然地牽了那四匹馬兒進馬槽。

程府的馬槽很大,雖然本身已飼養了十匹馬,如今再來四匹也容納得下。若夢輕撫其中一匹馬兒,對它說道:

“馬兒啊馬兒,不用怕,我現在就來替你洗個白白淨淨。”

那匹馬像聽懂若夢的說話,很有靈性地嘶叫了一聲。

若夢看了看天色,原來已是黃昏時份,於是趕緊到井中打水,免得入黑後天氣轉涼,冷著了馬兒。

用了近一個時辰,若夢才替馬兒洗擦乾淨,但天色已黑齊了。

後園並沒有下人走過,看來都進了大廳招呼貴賓啊!

這許多年來,也很少聽說有甚麼貴賓來程府,而要如此款待的,究竟今天來的是甚麼人?

好奇心驅使下,若夢竟偷偷地穿過後園,朝看大廳而去。

若夢從大廳側面的窗隙中,偷看廳內的情景。

只見程家一眾弟子分開兩邊,整齊地排列著。在眾弟子之後,是家丁和侍婢,也是排列得井井有條,像在迎接著即將進來的貴賓。

在大廳盡頭,居中昂然坐著的,是一名中年漢子。

那中年漢子,濃眉鷹目,面容不愁而威,身形壯健,肌肉結實,身穿華麗服飾。

他,赫然便是若夢父母的師父,亦即程家的家主--

程絕!

程絕需已五十多歲,但其外表卻只有四十多,而且雙目精光四射,神采飛揚,真不愧是一代宗師。

在程絕身旁,站了兩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其中一箇中等身材,另一個則略肥及稍為矮小一點。二人相貌有點相像,雖是五官端正,但相貌平庸,看來都是資質平庸之輩。

他們,便是程絕的兩名寶貝兒子--

程大寶和程小寶。

二人好象等得有點不耐煩,在竊竊私語,大寶附咀在小寶耳畔,用極輕微的聲音道:

“哼!那個甚麼傲劍山莊少主,竟要我們在此迎接他,好大的架子啊!”

小寶也和應道:

“對啊!我看也只是些浪得虛名之輩罷了,真不明爹何以如此重視?”

二人的說話本已極細聲和小心,但也逃不過修為精湛的程絕的耳朵。

程絕聽見二人在說著這些話,頓時虎目一瞪,兄弟二人同時打了個寒震,也不敢再說下去,連忙把頭垂得低低的。

就在這時,兩名家丁恭敬地領著四人步進大廳。

四人中為首一人乃是一名二十來歲的青年。但見這名青年相貌堂堂,面如冠玉,氣度不凡,溫文爾雅,且衣冠楚楚,一看便知是名門子弟。

尾隨著他的三人,也是二十多歲的青年,比他略為年長。

那三人一身武裝,腰纏佩劍,只缺少了為首的青年那股高雅的氣度。

若夢久囿於後園馬槽等地,幾曾見過如此人物,不由好奇得定定看著那青年。

程絕一見四人進來,竟立刻起座趨前相迎。

青年見狀,甚為有禮地抱拳行禮道:

“程伯伯。”

程絕鮮有地展露笑容,同道:

“飛雲侄兒,可等得老夫苦了。要你老遠從東淮的傲劍山莊來,我著實有點過意不去啊!”

這個青年,正是江湖中甚有名頭的傲劍山莊少莊主傲飛雲,這次前來程家,原來是因為程家和傲劍山莊有意結為盟派,共同發展。而且兩家武功各有所長,當然希望能取長補短,另創一套更強絕學。

傲飛雲有禮地回道:

“程伯伯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傲劍山莊與程家結盟,我爹好應該親身前來拜會。但爹爹與大哥正閉關練功,二哥又要打理山莊的事務,故派我前來,萬望程伯伯切勿見怪才是。”

程絕道:

“怎會?怎會?過幾天我與你一同到山莊,跟你爹商議結盟之事,到時又可與你爹痛飲百杯了!”

程絕回身向著程大寶及程小寶道:

“你們還不過來跟飛雲師兄行禮?”

二人雖不大願意,但怎敢逆程絕之意?唯有如言上前向傲飛雲行禮。

程絕也道。

“飛雲賢侄,他們便是犬兒大寶和小寶。結盟之後,你們便是師兄弟了,也請賢侄對他們多多指點。”

傲飛雲急忙道:

“侄兒豈敢?還望兩位師兄多多指教。”

接著也介紹道:

“我身後的三位都是侄兒的師弟,特跟侄兒前來拜會程伯伯。”

三人齊聲道:

“晚輩“傲劍三雄”,向程掌門問好。”

程絕也道:

“原來是鼎鼎大名的“傲劍三雄”,有禮!”

一輪客套話及介紹之後,程絕道:

“好了!客套話也該到此為止了!我已吩咐下人預備好宴席,為各位洗塵。來!一起進內堂用膳吧!”

若夢見眾人離開大廳進入內堂,生怕給人發現,於是也悄悄地返回馬槽。

當各人在享用那些佳餚美食之際,若夢也在吃她的晚餐。

然而,她的晚餐,卻只有那已變冷變硬的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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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義本無言

月明星稀,涼風輕送。

皓月就如一輪明鏡,發放出柔和的光芒,灑遍大地每一角。

無垠穹蒼之上,繁星點點,星羅棋佈,也在爭研競麗,閃爍不停。

輕柔的涼風,靜靜地吹拂,使河面呈現一渦渦的漣漪,如美人粉靨上的梨渦,美得叫人心醉。

河邊的楊柳,也不甘示弱,在擺個不停。

若說河面的漣漪是美人臉上的梨渦,那麼岸上的楊柳必定是美人的纖腰,每一下襬動,都是那麼柔軟而有節奏。

擁有如此優美景色的地方,原來是程府半里外的一條小河。

程府位處一塊平原之上,擁有之地達方圓五里之廣,而這條小河附近一帶,也是屬於程府的範圍。由於外人不能進來,故此這裡的環境仍能保持天然的優美,如仙境般不沾半點塵俗之氣。

雖然這裡的景色已是極美,但如今卻給比了下去。

皎潔的皓月,閃爍的繁星,清澈的河水,還有隨風搖曳的楊柳,都不及“她”美。

“她”,是誰?

“她”,原來是正在河中沐浴的女子。

但見這女子有著一縷柔長的秀髮,散落在她白璧無瑕的背上。

她的肌膚,白得如天上的飄雪,又如凝脂般柔軟光滑。

完美的胴體,那玲瓏浮凸的曲線,就似是經過細意琱琢般毫無瑕玼。

水珠從她的肩上緩緩滑下,落到背上,再去到腰枝,就似在細味著她的胴體。

溫柔的小手,每一下動作,都是那麼優美動人。

她緩緩別過臉來。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如彎月般的蛾眉,高挺纖巧的鼻子,還有如櫻桃般鮮紅欲滴的雙唇,襯在略帶憂鬱的臉龐上,別有一份楚楚可憐之美。

啊!她的樣貌,與一個人很相像。

一個沒有姓的人。

不!何止相像,她根本就是她。

是--

若夢!

原來若夢脫去那些破爛舊衣,洗掉身上臉上那些汙泥,整理凌亂的秀髮後,竟是美得如天仙一般,與平日的她判若兩人。

其實,她平日亦只是故意把自已裝扮得汙穢醜陋,免得招人妒忌,加添自已的煩惱。

身為下人,外表太過出眾也是一種負累。

現在已是子時,程家的人已悉數就寢。若夢剛完成她最後一份工作--清理府內的糞便--後,便獨自來到這河清潔一番。

她每個月總有一兩天會到這河沐浴,來洗清身上的汙垢,與及心中的鬱悶。

只有在這一刻,若夢方感覺到有著屬於自已的天與地,屬於自已的生命。

可惜,上天似乎刻意去破壞這時刻。

在擺個不停的楊柳樹後,隱約有條人影在偷窺。

這條人影,赫然是程府的貴賓,傲劍山莊的--傲飛雲。

其實傲飛雲亦不是故意偷窺,只是在陌生地方睡不慣,起來四處走走,無意中來到這條河邊,看到這一幕情景而已。

傲飛雲出身名門,自小受著禮教,也知如此偷看女兒家出浴是極不禮貌的行為。

但若夢實在太美了,他就似著了魔一般,甚麼禮義廉恥,也都拋諸腦後。

本來就算傲發雲無意中偷看到若夢出浴的情景,也不至於破壞這美麗的一刻。

真正破壞這一刻的人,現在正一步一步走近這裡。

離河邊於五、六丈的地方,又有兩人向著河邊走過來。

這兩人都是二十來歲的青年,衣著華麗,卻原來是程大寶和程小寶。

想不到程大寶與程小寶也是無法入睡,無意中來到這河邊。

二人從遠處看見有人在河中沐浴,竟不動聲色地慢慢走近。

二人看見若夢的絕世美貌,不禁都看得呆了,小寶輕聲地問道:

“大哥,我們府中何時來了這美女?”

大寶答道:

“不知道,可能是附近的村女偷偷地跑來吧!”

小寶隨即說道:

“既然不是我家中人,不若……”

二人對換了一個眼色,神色猥狽,然後一齊跑到河邊,大聲喝道:

“大膽,竟敢偷進來我程家的地方,信不信我抓你去見官?”

若夢一見二人突然出現,登時嚇得花容失色,急用手擋著身體,鑽進水中躲避。

平日若夢只會留在後園馬槽等地,二人已很少見到她,甚至連她的樣貌也不會記得,何況如今的若夢又怎能與平日的若夢相比?他們竟真的認不出眼前這位如仙女下凡的少女,便是他們家中最下賤的僕人。

大寶臉露淫笑,意態張狂地說:

“不想我們抓你見官也可以,只要你上岸來向我們求情,我們或許會放你走。”

上岸?若夢現在身無寸縷,怎能上岸,她只急得差點要哭出來。

二人見若夢沒有答話,小寶又道:

“哼!叫你上來卻不上來,那我只好親自來抓你了。”

說罷轉身欲進河中。

若夢大驚,卻又無路可逃。

但,場中還有第四個人。

他是傲飛雲。

傲飛雲看見一切,本亦不想現身,但看到小寶欲動手,情急之下只好迫不得已出來阻止。

他一縱身,閃電般攔在小寶身前,道:

“程兄,看來這位姑娘也是無意來到這裡的,請別為難他吧!”

二人見傲飛雲飛然出現,都同時愕然。但定下神來,大寶即道:

“我道是誰敢阻我兩兄弟的好事,原來竟是傲飛雲師兄。想不到傲兄相貌堂堂,原來也是好色之徒。那我們就一起抓這美人上來,共同欣賞也好啊!哈哈!”

給大寶這麼一說,傲飛雲登時面紅耳赤,慌忙解釋道:

“兩位程兄請勿誤會,在下只是睡不著到處走走,剛巧經過這裡而已,並不是有心看這姑娘……”

小寶有點不耐煩地道:

“我才不管你有心或是無意,總之你別再阻著我幹好事。”

說罷又再動身欲上前。

傲飛雲急舉掌擋著,說道:

“程兄身為武林名家子弟,如此欺負一個弱質女流,未免有點過份,還是放過她吧!”

傲飛雲硬是阻著,小寶氣上心頭,忿然道:

“哼!我早已瞧你這傢伙不順眼,就看你傲劍山莊的武功和我程象的武功誰個了得?”

傲飛雲急道:

“程兄……”

話未出口,程小寶已舉掌攻到。

傲飛雲反應極快,腳步一轉,從容避過來招。

大寶眼見小寶出手,竟也立即上前夾攻,欲以眾凌寡,好不知羞恥。

二人合力連攻多招,但傲飛雲身法靈巧,或避或擋盡拆來招,明顯武功比二人高出很多。

若夢見三人在糾纏,偷偷地取回衣服穿上,並一聲不響地在旁觀看著。

二人已攻了五、六十招,都給傲飛雲一一接下。但傲飛雲以一敵二,又只守不攻,開始接得有點吃力了。

傲飛雲邊擋邊說道:

“兩位程兄,我已處處忍讓,若再不停手,我便不再客氣了。”

大寶道:

“哼!誰要你讓?你這是瞧不起我倆嗎?”

攻勢卻是更急。

二人如此橫蠻無理,傲飛雲也不再退讓,一個卸身,避過二人掌招,沉腰進馬,雙掌分別擊中兩人胸膛,把二人打得倒在地上。

傲飛雲幷無意傷及二人,故只用上兩成功力,二人只痛不傷。

二人心知並非傲飛雲敵手,即起身便走。邊走還邊叫嚷:

“姓傲的,今日的事你好好記著,我們一定會找你算賬的。”

傲飛雲也不理會二人,收招挺立,盡顯高手風範。

若夢見二人遠去,方才鬆了一口氣。

傲飛雲一轉身,卻不知若夢何時站到他身後,二人近在咫尺,四目相交,傲飛雲被若夢的絕世美貌所吸引,一股女兒幽香撲進鼻中,不禁有點心蕩神馳。

若夢從未試過跟異性如此親近,雙頰一紅,急提步便走。

若夢已去,但傲飛雲仍是著了魔般呆站著,也不知要站到何時……

傲飛雲在程府逗留了十天。

在這十天裡,傲飛雲走遍了程府每一角,而且每一晚都到這河邊等候,可惜卻是芳蹤杳然。

那夜所發生的事,沒有人再提起過。

若夢迴復了她航髒的模樣,除了倒糞便及打水外,沒有踏出馬槽一步。

傲飛雲當然找不到她。

十天之後,程絕、傲飛雲和傲劍三雄一同去了傲劍山莊。

事情就這麼結束?

當然不是。

就在他們走後第三晚……

這一夜的程家,特別寧靜。

這時已是亥時,若夢完成了所有工作後,便返回馬槽休息。

程府上下的人都應已休息。

除了兩個人。

兩個鬼鬼祟祟來到馬槽的人。

這兩人,竟是程大寶和程小寶。

莫非他們已發現了當晚的人是若夢?

馬槽內的若夢,還不知危機已迫近眼前。

二人悄悄地進入馬槽,無聲無息地已步至若夢身邊……

若夢開著雙目,似已進入了夢鄉。

二人換了個眼色,正準備動手……

瞿地,他們身後的一匹馬突然大聲嘶叫起來。

是因為它知道若夢身處險境,而在通知她?

連馬兒也如此有靈性?

若夢給這突如其來的嘶叫弄醒,雙目一睜,卻看見程大寶和程小寶兩個淫賊的狼相,不由失聲尖叫……

大寶反應快,一手按著若夢的口;小寶則捉著她的手,免她掙扎逃掉。

大寶淫笑著道:

“想不到你這娃兒平時毫不起眼,滿身汙垢,卻原來內裡是這麼美的。”

小寶也和應著道:

“對啊!若我們早知你這麼美,便叫爹爹讓我要了你為妻,你便不用受這許多苦了。”

二人的說話,若夢一句也沒聽進耳裡,只管拼命的掙扎著。

但以她一個弱質女子,如何及這兩個年青力壯的小夥子氣力大?她被按得動彈不得。

這時其它馬兒也醒過,像知道若夢有危險般,齊聲嘶鳴。

但,除了嘶鳴,它們卻幫不上半點忙。

大寶恐嚇著道:

“你識趣的就用亂動亂叫,否則你以後休想在程家有好日子過。”

小寶附和著道:

“對啊!假如你服侍得我們舒舒服服的話,說不定我們其中一個會娶你做小老婆,你從此便不用當下人,更衣食無憂了。”

若夢又豈是會為豐厚的衣食而出賣自已肉體的人?無論大寶和小寶怎麼說,她仍在拼命的掙扎。

但她怎樣也掙不開緊按著她的魔爪,而且那雙魔爪更開始在她身上撫摸……

前所未有的羞恥感湧向腦中,若夢急驚得淚下如雨……

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碰”的巨響,像是破門之聲。

兄弟二人同時住手,疑惑地互望了一眼。

但小寶隨即又道:

“唏!少管閒事,還是幹我們的“正經事”要緊。”

大寶咀角邪笑,和應著道:

“對!”

二人又繼續上下其手,而且更開始動手脫去若夢的衣服……

眼看若夢快將被這兩個淫魔蹂躪之際,馬槽外突然傳來一把聲音。

“你們在幹甚麼?”

說話的人原來是王媽。

王媽的房間很接近馬槽,剛才聽到馬兒在不停嘶叫,於是便過來看看,卻看見這幕情景。

王媽看見馬槽內的一切,已知發生甚麼事。她看見若夢危在旦危,不要命般衝上前欲救若夢。

大寶見好事被撞破,大怒之下鬆開抓著若夢的手,向迎面衝過來的王媽一腳踢去。

大寶畢竟習武多年,而且這腳又是盛怒而發,力道非同小可,王媽登時給踢得撞向木欄。

只見王媽撞欄之後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後腦鮮血淋漓,準是撞穿了後腦。

若夢見狀,狂力一發,竟掙脫小寶的掣肘,瘋了般衝向王媽。

“王媽……”

此刻的若夢,心中只記掛著王媽的安危,連自已仍未逃出險境也渾忘了。

“嘿嘿!叫甚麼?現在再沒有人阻著我們,不是更好嗎?”

二人正想再度下手之際,倏地聽到了大廳傳來一些打鬥聲,然後又有幾聲慘叫。

莫非與剛才的破門聲有關?

二人心想可能有事發生,小寶更道:

“大哥,不若先去看看發生何事吧!”

大寶想了一會,道:

“也好,反正這娃兒也跑不到那裡,待會兒才好好整治她。”

說罷一同往大廳去了。

若夢的危機暫解,但王媽後腦的鮮血仍泊泊而下,只急得若夢淚流披面。

程大寶與程小寶撇下王媽與若夢,信手在內堂取了兵器,便趕往大廳看個究竟。

此時府中除了若夢、王媽和他二人外,所有弟子及下人都已去了大廳。

他們趕到時,只見程府三十多名弟子手持兵刃,包圍著大廳中央的人,婢僕們則怕得瑟縮一旁,地上躺著五、六名弟子,也不知是死是活。

大廳中央被包圍著的,是一個滿臉鬍子,身材健碩魁梧,雙目赤紅的男子。

那男子一聲不響,卻散發出凜烈的殺氣,像是恨透了世上每一個人,要把一切生命扼殺。

這時眾弟子中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排眾而出,他正是程絕的大弟子,若夢父母的師兄程星。

程星心知來者不善,仗劍問道:

“閣下深夜強闖敝府,更出手傷人,到底想怎樣?”

那男子雙拳緊握,面目冷冰,一字一字地道:

“我此來,只是要取一件東西……”

“我不想殺人,你們最好給我遠遠的滾,否則我一出手,便要……”

“殺盡這裡每一個人!”

男子此言一出,眾皆驚愕,握著兵器的手不由收得更緊。

程星面色一沉,道:

“哼!你道南楚程家是甚麼地方,豈容你在此撒野?我從不殺無名之輩,快留下姓名來。”

男子咀角微掀,看來他已準備大開殺戒,並再說著道:

“好!你們就好好記著我的名字,到地獄去告訴閻羅王,今天滅絕程家的人是我。”

“我姓--”

“程!”

“名--”

“仇!”

程仇?原來他竟是程仇!

當日程仇喪母,悲痛欲絕,更步入魔道,性情大變。如今來到程家,莫非是要取他孃親所說的絕世武功秘籍?

程星心知多說無用,一聲令下:“上!”

三十多名手持兵刃,武功高強的弟子,同時圍攻而上。

程星更是第一個衝近程仇。

程星跟隨程絕已廿多年,武功更已勝過不少一流好手,自信加上眾弟子之力,就算程仇再厲害也不怕。

可惜他錯了,程仇的武功,絕非他想象得到。

這一錯,甚至要他賠上最寶貴的--

性命!

程仇陰邪地道:

“你,將會死得很慘、很慘。”

程仇的說話剛傳進程星耳中,一股澎湃無儔的罡氣已如巨般狂轟而至。

程星還未意會到是其麼一回事,雙掌已碰上那股罡氣,接著眼前一黑……

接著的情景,只有其它人才能看到,因為他已經被轟得--

支離破碎!

程星的血和肉打在眾弟子身上,打得他們戰意全消。但他們還來不及有逃走的反應,已被一一宰殺。

程大寶與程小寶本想上前助戰,但還未看清楚,已見眾弟子盡皆慘死在程仇掌下,甚至在旁的婢僕,也來不及逃命,被肆意屠殺,鮮血濺得滿堂皆是。

他們腦海閃出一個念頭:再不走,下一個倒下的便是他們。

但,程仇曾聲言要殺盡程家每一個人,他們能逃得掉嗎?

二人甫一轉身,第一步還未踏出,便已感到背門傳來一陣熾熱火燙,然後身不由己向著大廳盡頭一堵刻上一個蒼勁沉雄的“程”字牆壁撞去。

衝力奇大,整幅牆被撞得塌下。

牆上的“程”字,本是程家第一代家主在建造程府時親手刻上去的,意謂程家能永遠像這堵牆般,屹立不倒。想不到在一夜之間,程家上下被屠殺殆盡,甚至連這堵已樹立百年的巨牆也不能倖免。

摧毀程家的,竟是程家的子孫。

以程大寶及程小寶的功力,怎承受得起程仇的一擊,內臟全被轟碎,未倒地便已氣絕身亡。

不一刻,大廳中的五十多人已被殺盡,牆上、柱上、天花沾滿鮮血和皮肉。

五十多具殘缺不全的屍骸遍佈地上。

原本輝煌瑰麗的程府大廳,不消一刻已變得比地獄更恐怖。

好可怕的功力!

好瘋狂的殺性!

他,如今已不再是從前那個程悔,而是一個滅絕人性的惡魔--程仇!

殺盡所有人,程仇竟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他……實在太可怕了。

驀地,程仇眼前一亮,臉上的笑容更盛。

他默默朝牆壁的碎片步去,並從當中抬起一些東西。

那是一部經書。

經書上寫著四個字--

“六絕魔經!”

百多年前,武林中出現了一個不世奇材。

他憑著驚人的天賦,創出了一套無敵的武功。與他交手的人,無一能活命。

他未嘗一敗,在六十歲時,更一手建立了一個門派。

那個人,姓--程。

他,便是程家第一代家主。

他當年所創的武功,便是紀錄在“六絕魔經”之內。

他四十歲時已無人敢挑戰他。隨著年月的增長,他的武功已臻化境,方能剋制心中的殺性。

當時他心感“六絕魔經”的武功太過歹毒,不想後人修練,於是便把魔經藏於壁中。

故此程家的後代只知先祖曾有一套無敵的武功,卻從沒有人習得。

想不到百年之後,“六絕魔經”始終落回程家子孫手中。

馬槽之內,若夢已替王媽包紮好傷口,而王媽的神智也已恢復過來。

由於若夢剛才心懸念著王媽的安危,又顧著替王媽包紮,竟沒留意到大廳中的鉅變。

正當她欲扶王媽回房休息之際,馬槽之外不知何時竟來了一個人。

那個人,是……

程仇!

程仇取得“六絕魔經”之後,竟還意猶未盡,要殺盡程家所有人方肯罷休,終於給他在馬槽中找到若夢和王媽。

若夢、王媽見程仇滿身鮮血,殺氣沖天不由嚇得退到一角。

程仇道:

“原來還有兩個躲在這裡,我說過要殺盡所有姓程的,要言出必行啊!”

說罷即衝前向若夢一掌劈去……

掌未劈至,掌風已令若夢及王媽呼吸困難。假如這掌劈在不諳武功的若夢身上……

王媽人急智生,突然道:

“慢著,她不是姓程的。”

程仇的掌在若夢面前三寸戛地停下。

程仇好奇地問:

“啊?她不是姓程的,那姓甚麼?”

“我……沒有姓。”

程仇好奇地問道:

“世上怎會有人沒有姓?你別想騙我。”

若夢今天所受的羞辱已夠多了,眼看也沒有活命的機會,於是聲色俱厲地道:

“我為甚麼要騙你,你要殺便殺吧!”

程仇被若夢呼喝,竟出奇地沒有忿怒,沉思了一會,道:

“好!我今天心情很好,既然你不是姓程的,我便放你一條生路。”

接著指著王媽說:

“但你卻一定要死。”

說罷又揮掌劈向王媽。

程仇放過若夢,卻又非殺王媽不可,行徑之古怪,像是有點瘋癲。

王媽命在頃刻,若夢情急之下,閃身擋在王媽身前。

程仇的掌又再停下。

他道:

“我雖說放過你,但你若阻我殺她,我也不會放過你,而且更會令你死得很慘,你,快給我--”

“滾!”

面對著如魔鬼一般的程仇,若夢竟沒半分懼意,勇敢地道:

“不!你要殺,便……殺我吧!”

程仇問:

“她是你的孃親?”

若夢一陣感觸,悽然下淚,道:

“不……是!我……沒有孃親,也沒有爹。但,她卻比我孃親對我更好。所以,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也不容許別人傷害她,你要殺便殺我吧!”

王媽聽到若夢之言,也感動得老淚縱橫。

程仇在他孃親死的一刻開始,已不再相信世上還有半點情與義。但如今若夢所表現出的,是寧死也要保護親人的高尚情操。

不!世上根本不會有人能為情而放棄一切。但,既然若夢連死也不怕,還有甚麼可怕?

還有甚麼此生命更珍貴?

程仇沉思了一會,咀角泛起邪笑。他,要摧毀世上的一切情與義,他要證明世上是不會有情和義的。

他明白世上有些人是不怕死的,但有些東西卻此生命更可貴。

那就是--

自由和自尊!

他說道:

“好!我可以放過她,但你要用你的性命來交換。即是由今天開始,你的姓命便屬於我,要遵從我的一切說話,怎樣?”

程仇這樣做,無疑是要若夢拋棄自由和自尊。

若夢心想若她不答應,王媽勢難逃出魔掌,為了王媽,她會連僅餘的自尊也放棄嗎?

她……會!

“好!我答應你!”

若夢的答案,令程仇和王媽同時一愕。

程仇本想令若夢露出自私的本性,誰知她為救王媽,竟真的肯犧牲自已一生。

程仇又道:

“我要告訴你,我是比地獄的魔鬼更可怕的,而且你也別想逃走,無論你倆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的。”

若夢道:

“只要能救到王媽,我……不會反悔!”

程仇道:

“好!這便跟我走吧!我會帶你去比地獄更可怕的地方。”

臨別依依,若夢強忍著淚,對王媽道:

“王媽,我……要走了,你以後……可要小心保重身體……”

王媽亦知她們並沒有別的選擇,若非如此,她們必會命喪程仇手上。

但她心想其實若夢在程家所受的苦也夠多了,如今離開這裡,或許會找到另一種較好的生活吧!

王媽一直也當若夢如親生女兒般看待,如今分別在即,也不禁老淚縱橫,黯然道:

“若夢……王媽……以後也不能照顧你,你要……照顧自已……”

若夢一步步地離開馬槽,身後仍傳來王媽慈祥的聲音在道:

“若夢……我的好孩子……”

若夢再也忍不住了,淚水瘋狂的滾下。

無情的程仇,對這一切竟視若無睹。他,可真是再沒有半點情義殘留心中?

還是,在他的心內,還有一點點地方,連他也察看不到。

若夢就這樣跟著程仇,離開了程家,開始她另一段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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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兩雄再遇

若夢的一生,彷佛是一場為了別人而造的夢。

而有一個人,他每日每晚每時每分每刻也在為若夢而憂。

他,可是為了若夢而生?

這個人,正是一憂子。

這數天裡,他不僅為了若夢而憂,更為了他師兄程仇回來復仇而憂。

從前他面對過無數敵人,但即使強如修羅魔君這等絕世魔頭,他也未曾皺一皺眉。

但今次的敵人,卻是與他情同手足,更曾救他一命的大師兄。

這才是最叫他為難的事。

還有,當日在廣成觀中,他明明見到若夢的背影隨著程仇而去。

若夢……為何會跟程仇在一起的?

她當日為何棄他不顧?

今日既然已回來了,又為何不跟他見面?

所有的煩惱,都一下子堆到一憂子的頭上來,叫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答案。

所以,這幾天他的心情可說是壞到了極點。

這天,他突然想出外走走,以舒解一下心中的悶氣,於是便藉著替凌真買藥,下山跑到西歧城去。

現在距離十五之期尚有十天,而且派中有姬昌在鎮守,於是他出外也比較放心一些。

他百無聊賴地在城中逛著。城中如往常般熱鬧,但一憂子的心卻是冰冷的。

不知不覺,他竟步至一所大宅之外。

大宅的門口裝飾得很美,但卻被灰塵和蛛網侵蝕得華麗盡洗。

破爛半吊著的門扁上,刻著兩個筆劃雄勁有力的大字--

卓府!

這裡,曾經是一憂子的家。

在這大門之內,曾有著他的歡笑、他的眼淚、他的一切一切的過去。

可是,隨著他的爹卓山之死,這一切都完結了。

他的姊姊卓伶現在東淮,他的孃親跟著他大哥卓無涯到了朝歌居住,而其它下人也都各散東西。

曾經名震西歧的卓家,就只剩下他一人留在西歧城裡。

而他也曾答應孃親,還名還姓,從此改名一憂子。

卓無憂這名字,從那天起便在世上消失。

卓家,就只餘下這座廢棄了的大宅,在受著日月的磨洗。

想到這裡,一憂子不勝唏噓。

往事逝去難返,再想也是徒然,一憂子唯有舉步離去。

他漫無目的地進了一間食店,並登上二樓隨意選了一張桌子坐下。

客店小二展開那令人討厭的虛偽笑容來為一憂子倒茶點菜。

一憂子又那有心情去點菜?只著店小二隨便來幾碟小菜和一斤高梁酒。

店小二如釋重負般走開。

一憂子思緒極之紊亂,眼睛漫無目的地定定注視街外情景。

就在此時,有兩個人從樓下緩步而上。

那兩個人,赫然是在這數天裡從未離開過一憂子腦海半分的--

程仇!

和--若夢!

一憂子徒地心頭一震。

這……莫非是幻覺?

一憂子擦了擦眼睛,再看清楚,才確定……

這不是幻覺。

他所見到的,確實是程仇和若夢。

程仇雙眼只顧看著前方,而若夢則把頭垂得低低地跟在程仇身後。

二人像完全沒看見一憂子般,在樓上選了一張靠窗臺的桌子坐下。

一憂子的內心掙扎了很久,才決定上前跟他們面對面說話。

走到那張桌子的十多步,就好象要走千百里路般艱辛遙遠。

好不容易才走到桌子之前,二人仍沒有瞧一憂子半眼。

他本來有千言萬語要對若夢說,但現在並非談兒女私情的時候,他目的只為能說服程仇別要攻打廣成仙派而已。

一憂子見二人毫無反應,先開口說道:

“大師……”

他本能地喚程仇作“大師兄”,誰知“兄”字尚未出口,程仇已狠狠地回頭瞪視著他,眼中暴射出驚人凌厲的殺氣,仿似若一憂子的“兄”字一出口,他使要立即把他撕開百塊般。

一憂子接觸到程仇的眼神,陡地一凜,並立即改口說道:

“程……仇兄,我……可否坐下跟你談幾句?”

程仇的答案,跟他的聲音一樣冰冷,道:

“我這裡不歡迎廣成仙派的人,有甚麼事就這樣說吧!”

一憂子無可奈何,但不說又不行,唯有站在桌邊,對程仇道:

“我……只是想要求你不要與廣成仙派為敵,希望你念在往日的一點點情……情……

義,答應我吧!”

程仇聽罷突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狂態,並道:

“哈哈哈!想不到廣成仙派的人,竟是如此怕死的!”

一憂子忙解釋道:

“不!我並不是怕死,只是不希望大家有所死傷吧!”

程仇又狂笑了幾聲,道:

“哈哈!這個你大可放心,死的、傷的,一定不會是我,而是你們廣成仙派。”

“我要天玄子親眼看著廣成仙派百年基業毀於一旦,看著他疼愛的徒兒一個一個地被我殺死,等他受盡痛苦之後才殺他,那才是世上最痛快的事。”

想不到程仇的仇恨竟會那麼深,一憂子登時也感到啞口無言。

程仇又道:

“我看你還是早點替各人辦理好身後事,免得到時屍橫遍野,無人清理。”

程仇的態度已是決絕無比,但一憂子仍是不肯死心,繼續道:

“難道除了殺戮外,真的沒有其它解決方法嗎?”

程仇眼中射出怨毒神色,忿然道:

“哼!當日天玄子拋妻棄子,殺我孃親之時,可有想到有今日這後果?當晚斷崖之上,你也親眼見到他是如何心狠手辣吧!如今竟還敢厚著臉皮來求我放過他?總之,下次月圓之夜我一定要血洗廣成仙派,你還是好好地享受這餘下的日子吧!”

一憂子萬般無奈,卻又說不出其它理由反駁,頓時啞口無言。

他悄悄地斜眼偷看若夢。若夢仍是低垂著頭,一聲不響地呆坐著。

連半眼也沒有看他。

仿似未有程仇的命令,她便不能有一言一動。

一憂子正想再說下去,忽然街下傳來嘈雜人聲,很自然地探頭查看發生了甚麼事。

只見大街之上一大群百姓在圍著數人,其中一人被兩個惡形惡相的漢子捉著,而另一名惡漢則在磨拳擦掌,作狀欲痛毆那被捉著的人。

此時客店內的其它食客都被那嘈吵聲所吸引,聚到窗臺前來圍觀。

其中一個看熱鬧的人道:

“咦!那個不是梁狗嗎?為其麼會被那幾個流氓惡霸抓著的?”

只見那個被抓著的人,是一名年約二十出頭的青年,中等身材,雖然五官尚算端正,卻天生一副小人相,而且還帶點猥狽。

他便是那看熱鬧的人口中的梁狗。

那梁狗原名梁三六,傳言是在三月初六出生,所以他爹孃便替他改名“三六”。

梁三六讀書不多,但靠著一些人事關係而當上官府的低級官差。

他平日恃著官差的身份橫行霸道,為人囂張,又缺乏口德,因此西歧城中的居民都很討厭他,並在他背後叫他“梁狗”

梁狗這名字,在西歧城中可謂臭名遠播。

另外一邊又有兩名在看熱鬧的居民在談論著。其中一位年紀較長的人道:

“十三叔,你猜梁狗這次又開罪了甚麼人呢?”

那個被喚作“十三叔”的中年漢子異常不屑地道:

“唏!還有甚麼?那梁狗一無是處,就只會好賭成性。這次除了欠人賭債外還有甚麼?何伯,我們還是在這裡好好地看錶演吧!”

何伯點了點頭,似乎很認同十三叔的推論,陰陰咀地邊笑邊看熱鬧。

這時一名惡霸指著梁三六,聲色俱厲地大喝道:

“梁狗,你欠我們“吉祥賭坊”的一百兩銀,到底何時才還?”

梁三六被兩個人捉著,加上他本身又體力弱,掙脫不來,只得低聲下氣苦苦衷求道:

“賭……賭債嘛,我……我遲點有銀兩的話,一定會盡快還的。”

惡霸見梁三六慾賴賬,眼珠一轉,似乎要用甚麼方法對付他,道:

“要賴賬嗎?好!好!”

梁三六見狀,嚇得大驚,急道:

“你……你想怎樣?我……我怎說也是官差,你……你別要亂來……”

惡霸道:

“哼!就憑你這低級官差,唬得了老子嗎?何況我有借據在手,就算去到官府你也奈我不何。”

惡霸使了個眼色,在後面的二人迅速將梁三六推倒地上,使勁地按著它的肩膊及手。

梁三六上半身動彈不得,只有雙腳在亂撐亂踢,狼狽不堪。

惡霸奸笑了幾聲,似乎很欣賞梁三六此刻的狼狽相,施施然從背後取出了一枝東西。

那是一枝由數條藤枝紮成的粗大藤枝,給它鞭上一下可不是說笑的。

惡霸用藤枝虛舞幾下,帶出一連串霍霍之聲,嚇得梁三六差點哭了出來,並又哀求道:

“不……不要……我答應你,官俸一來我便……立刻還給你。”

惡霸似乎毫無收手之意,道:

“還?好!但老子一場來到,又怎能不留下一點紀念品?”

說罷已連環揮動手中藤枝,每一下均是鞭在梁三六面上,痛得他殺豬般大叫。

一旁圍觀的居民,眼見梁三六被如此毒打,竟沒一人上前緩手,還指手劃腳地幸災樂禍。

食店上的程仇遭這數人吵得甚為不快,面上微露不悅之色。

此時圍觀的人群突然被衝開,一名樣子清純,作平民打扮的少女急奔上來。

惡霸見狀,戛地住手。

梁三六一見少女,如看見救星般,急求救道:

“小……小碧,救我……”

那名叫小碧的少女原是城中一家藥店店主的女兒,乃梁三六青梅竹馬的戀人。剛才有居民告訴她梁三六破人圍毆,於是她便急急趕來。

小碧看見梁三六面上浮現一條條清晰的藤印,紅腫一片,嚇得花容失色,急道:

“不……不要再打了……求你們……停手吧!”

惡霸言道:

“停手?除非你替他還債吧!”

小碧問道:

“那麼,他欠你們多……少兩?”

惡霸從懷中取出一張借據,揚了一揚道:

“不多不少,剛好一百兩。”

小碧大驚,道:

“一……百兩?我那有這麼多銀兩?”

尾隨著小碧而來的,還有一名作公子打扮的青年。小碧轉身向那青年道:

“伍……公子,你……可否借一百兩銀給我,我遲點一定還給你的。”

那伍公子本欲追求小碧,但小碧心中只有梁三六,一直不加理會,如今無奈何之下才哀求他幫忙。

伍公子想了一想,咀角泛起邪笑,輕搖手中紙扇,態度輕浮地道:

“一百兩嗎?那可不是小數目啊!一般人借當然不成,但要是作為娶妻的聘禮嘛……”

伍公子言下之意,是要小碧答應下嫁於他,才肯出手相助。

小碧不料伍公子會乘人之危,一時頓感彷徨無助,急得淚珠兒滾滾而下。

惡霸見狀反而更加高興,一把抓著小碧臂膀,道:

“嘿嘿!沒銀兩不打緊,老子不要你做老婆,只要你陪我一晚便夠了!”

惡霸拉著小碧便走,那伍公子竟全無緩手之意;梁三六仍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圍觀的百姓又因為怕惹事非而不敢作聲。

難道就此任由那惡霸胡作妄為?那麼天理何在?

在場眾人之中,當然有些有能力,而又肯出手相助的人。

一憂子正欲躍下替小碧解圍之際,一直坐著不加理會的程仇冷冷吐出一句:

“胡鬧!”

一憂子雙眉一緊,下躍之勢竟改為往空中一抓,可惜這一抓卻甚麼也抓不到。

一憂子輕輕搖頭嘆息,與此同時,那惡霸捉著小碧的手戛地一鬆,他整個人已隆然倒地。

細看之下,赫見他喉頭竟不知何時插了一隻木筷子,鮮血自創口泊泊而出,竟已氣絕身亡。

出手的人,當然是程仇。

這時圍觀的人都給嚇得四散奔走,而那兩個按著梁三六的流氓與及那個伍公子,亦隨著人群不知去向。

小碧嚇得呆站不動。

梁三六仍躺在地上。從他的角度,剛好清楚看到程仇的樣子:那頭凌亂的散發,滿臉的鬍鬚,還有那隻觸目的血紅眼睛。

他沉思了一會,若有所思般,然後一把跳起,拉著小碧便往一條橫巷逃去。

一憂子眼見程仇性情變得如此暴戾嗜殺,心下一陣黯然,道:

“那傢伙雖然罪大惡極,但也罪不至死,你何必如此……?”

“哈哈哈……”

程仇仰天狂笑了幾聲,道:

“我殺人,只有一個原因,就是--”

“天下人皆該殺!”

一憂子這時才恍然大悟。

原來在程仇心中,天下人人皆該殺,那更遑論殺他孃親的人了。

瞿地,程仇霍然站起,叫了一聲:

“走吧!”

若夢如言站起隨他而去,但仍沒有看一憂子一眼。

一憂子把握著程仇轉身那一剎,以快疾無倫的手法,把一件小東西塞進若夢手中。

他感覺到當他的手接觸到若夢的手那一刻,若夢整個人也陡地一震。

卻始終沒有看一憂子一眼。

她若無其事地跟著程仇下樓遠去。

就在若夢快要消失於一憂子視線的一刻,他方才留意到,若夢仍穿著當日他送給她的鞋子。

一憂子心中暗喜。

他,仍有一絲希望。

他的夢,仍未到盡頭。

別了二人,一憂子的心緒仍未平伏,獨自返回隱寶山。

他吩咐道僮把買回來的藥煎好,再加上隱寶山上特有的草藥來為凌真醫治。

這時姬昌正在凌真房內看顧他,見一憂子回來,便即問他道:

“師兄,三師弟的情況已穩定了很多,幸好他體格強健,相信只需再養一個多月便能復原。對了!距離月圓之期尚有十天,不知師兄可已想出對敵之法?”

一憂子遲疑了片刻,道:

“放心吧!辦法我已想好,到時我會應付得來的!”

“我很累,先回後山的小屋休息,有事便到那裡找我吧!”

說罷已徑自離開。

其實他又怎有辦法?他現在心中記掛著的,還有另一件事,那就是他臨別時交給若夢的東西。

他,究竟交了甚麼東西給若夢?

一處陰森詭秘的亂葬崗,正是程仇和若夢這十多年來的家。

自從當年若夢跟了程仇離開程家之後,便一直跟著他來到這裡。

既然她的生命已不再屬於她,去到哪處又有甚麼關係?

但到居住下來之後,她反而喜歡這裡。

這裡雖然航髒腥臭,但她睡了馬槽十多年,也早已習慣了。

在這裡,至少不用看別人的面色,也不用聽別人的冷言冷語。

相比起在程家的時條,這裡實在寧靜很多。

唯一缺少的,是失去了王媽給予她的溫暖。

但這樣換回王媽一命,她覺得很值得,也沒有半點悔意。

往常沒事可幹,她就獨個兒坐在石上發呆,由日出坐至日落,彷佛在記掛著誰……

王媽,還是她的卓大哥?

這時,程仇突然行近她身旁,問道:

“在想著卓無憂嗎?”

若夢搖首。

程仇又道:

“沒有就好了,不要忘記你的命是我的,你註定今生今世也要跟著我。”

若夢幽幽回過頭來,一字一字道:

“我,沒有忘記。”

程仇道:

“好得很!現在我要閉關數天,來貫通六絕魔經最後一章。今天在鎮上買的糧食夠你吃十天的了。在這期間,你最好別離開這裡。”

若夢沒有答話,回過頭去。

程仇轉身往地上一個約方圓十尺的洞躍下。

只見他運氣一吸,遍地白骨被扯得飛向地洞;把地洞覆蓋得密不透風。

程仇平日就是這樣閉關練功?

好駭人聞聽的練功方法。

若夢確定程仇已閉關,才敢在腰間取出今天一憂子交給她的東西。

那原來是一張很細小的紙條,紙條之上寫著八個字--

“老地方等,不見不散!”

看著一憂子的字,感受到他對自已的思念,若夢再也按捺不住,淚珠瘋狂滾下。

她的心在交戰著,到底應否去見她魂牽夢繫的卓大哥?

相見又不能相愛,那又是何等痛苦的事啊!

三天了!

自從那次在西歧城中遇見程仇及若夢之後,這三天裡一憂子從未離開過小屋半步。

他一直在這小屋裡等,等一個他最深愛的人--

若夢!

他對她說過不見不散,她不來,他絕不離開。

這一晚,他又為想著若夢而不能入睡。

從前他不知道,愛一個人,原來可以這麼深,而思念一個人,原來是這麼痛苦。

這六年來,他嘗透了!

而且他更相信,若夢與他同樣痛苦,她當日離去,必定有她的苦衷,見面之後,他自可問個明白。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在夢中出現的,除了若夢,便沒有第二人。

六年如是。

但這次夢見的若夢,卻比往常來得真實。那比鮮花更香的體香,軟如柳絮的髮絲,與及那隻帶著無限溫柔和溫暖的玉手在輕撫一憂子的臉龐;還有那帶著無限柔情、惹人憐憫的眼神,一切都是那麼真實。

一憂子竟不自禁地問自已:這,真的是夢嗎?

他希望這不是夢,他希望他一睜開眼,便看見若夢在面前出現。

他……瞿地睜開雙眼……

眼前的是……

若?

夢?

若夢……真的在眼前出現?

還是……他仍在夢中?

他自已也不敢肯定,呆呆的看著若夢。

眼前的若夢,與夢中所見一模一樣,那面龐、那髮絲、還有那眼神……

一憂子迷迷糊糊地問:

“若……夢?”

“我……還在夢境中嗎?”

眼前的若夢輕輕搖了搖頭,幽怨的眼神泛起點點淚光,一顆晶瑩的淚珠滴到一憂子的臉上……

他感到淚珠帶來的溼潤感覺,這……不是夢,是真實的,眼前的,確是若夢。

若夢真的來了!

一憂子無法壓抑心中的激情,一把抱著若夢。

其實在這六年間,若夢又何嘗不是日夜想著一憂子?

如今重逢,也是難禁心中喜悅,把一憂子抱得緊緊的。

二人一直相擁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只知很久很久才捨得分開。

一憂子本有千言萬語想對若夢說,如今乍然相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道:

“若……夢,你可知我多麼想念你?”

若夢點頭。

一憂子問道:

“當日你不辭而別,就是為了……大師兄?”

若夢說:

“是。其實我當日不肯把我的身世告訴你,是因為我明知不能與你在一起,才勉強自已不去接受你的愛。誰知到了最後也控制不了自已的感情。”

一憂子又問道:

“那……你與大師兄,到底是甚麼關係?”

若夢於是把自已的身世,與及如何遇上程仇,她為救王媽而用自已的命來交換等事情從頭至尾,完完全全地告知一憂子。

一憂子聽後,也不禁為若夢的遭遇而黯然神傷,並道:

“其實當日你答應把生命交給大師兄,也是出於無奈,何以你不趁機逃走?”

若夢輕嘆一聲,道:

“唉!天大地大,我孤身一個女子,去得了那裡?何況我跟著程……大哥,一直也沒甚麼。甚至有好幾次我染病,也是多得他照顧我。”

“直至六年前他一次練功時不慎走火入魔,把我打傷,我在逃避間不知如何被你所救。其實那時我本想從此留在隱寶山與你長相廝守的,詎料就在你當晚離開後,他竟尋到這裡來。”

“我見過他的魔功,確是很厲害。我不想連累卓大哥及其它廣成仙派的人,亦不想因為我而破壞隱寶山的寧靜與和平,因此最後我還是選擇跟他走。但想不到,六年後的今天,我還是要跟他回來,還是阻止不了他的殺戮。”

一憂子終於清楚一切,他道:

“那……不若我求他讓你離開吧!”

若夢又搖了搖頭,道:

“沒有用的!我跟著他已十多年,很瞭解他的性格。他的心被仇恨掩蓋得太深了,他不會再信任何人,不會聽任何人的說話,就像他怎樣也不會放過你師父般,他……不會如此輕易放過我的。”

一憂子無奈地道:

“難道真的別無他法?”

若夢說道:

“那倒不是,我……有一個方法,只不知……你肯不肯……”

一憂子大喜,問道:

“是甚麼方法?”

若夢續說道:

“我今晚所以能偷偷來見你,是因為把正閉關準備數日後之戰。我們可趁此機會逃到遠方。他十分重視這次決戰,必定不會抽身追趕我們的。”

一憂子驚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這時期離開師門,跟你遠走高飛?”

若夢沒有作聲,她要說的都已說了,現在只等一憂子一句回覆的說話。

與若夢一起,是一憂子多年的心願。但日下廣成仙派正值危急存亡之秋,要他在這時離開,丟下師父及眾多師弟妹不顧,他……

辦得到嗎?

情與義,到底他會如何取捨?

他一聲不響,內心在激烈交戰。

若夢在等,只等一憂子的一句說話。

終於,一憂子有了決定。

他緩緩地道:

“若夢,雖然我很想與你在一起,但要我在這個時候離開廣成仙派,我……”

“辦不到!”

一憂子知道這決定傷透了若夢的心,急道:

“但,你一樣可以留下來,只要有我在,總可解決得了的。”

一憂子一看若夢,赫見她已淚流滿面,心痛得無以復加。

若夢重重地搖了搖頭,哀傷地道:

“不!既然你不肯走,我也不會留低,你……就當造了一場夢……”

“忘了我吧!”

話剛說完,若夢轉身便走。

一憂子手快,捉著若夢的手,道:

“若夢,你……到底為何非走不可?”

這時若夢已哭得像個淚人,半帶嗚咽地道:

“你……不要問了,就讓我走吧!”

一憂子仍不肯干休,堅決地道:

“不!你不說,我怎也不放手!”

若夢道:

“好!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便告訴你吧!”

“我與……程大……哥相處多年,早在結識你之前,已和他……”

“結成夫婦!”

“後來遇見你,我方知道甚麼是愛。今天我揹著夫君來見你,已是天大錯事,我……

決不會留下,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一憂子聞言,心頭如遭雷轟,痛得無以復加,腦海更是一片空白,手,不由自主地……

鬆開了!

若夢帶著無比的傷心,痛哭著離去了。

一憂子並沒有追去,怔怔地呆在屋中。

他想不到,一切的真相竟會是這樣。

天意就是如此殘酷!

多年的夢想和希望幻滅了,一時間他也不知如何面對。

夢已破碎,他,還有甚麼可以做?

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盡了做徒兒的責任,與償還當日程仇對他的救命之恩--

化解程仇對天玄子的仇恨。

瞿地,一憂子腦海突然靈光一閃,他……竟想出了一個辦法。

雖然他也不知這辦法是否可行,但除此之外,他再沒有其它辦法了。

回看若夢,瘋狂的哭泣、瘋狂的奔跑,她,已離開了隱寶山,離開了一憂子。

哭泣、奔跑,使她累得不能再跑,頹然跪倒地上。

她不停地喘氣,極力壓抑激動的情緒。

當她稍微恢復了少許氣力,她立即又提步向前走。

她,要儘快離開那個地方,離得越遠越好。

從隱寶山到亂葬崗,步行至少要一日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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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難為一戰

仇恨,確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它可以摧毀一個人的理智,改變一個人的性格,甚至令人--瘋狂!更可怕的是,仇恨可以留在人的心底內一年、十年、甚至一世。它可以掀起一連串的殺戮,更可以把本來善良的心推向魔道,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程仇,就是日夜被仇恨之火煎熬著,而驅使他幹盡喪盡天良的事。但是世上懷有仇恨的人,並不止他一人。他對別人懷有仇恨的同時,別人也對他懷有仇恨。就在他暗暗為快將手刃仇人而高興之時,找他復仇的人亦已一步一步迫近……仇恨,真的很可怕。

深夜的亂葬崗,來了六個活人。

其中一個,是已被擊昏的若夢。

另一個帶路的,竟是當日在西歧城中被惡霸鞭打的梁三六。

他面上瘀痕仍末褪去,一塊青一塊紫的,好不難看。

其餘四人,便是真真正正為了復仇而來的人。

為首一人,雖已年逾七旬,兩鬢俱白,但雙目光華內斂,神元氣足,武功看來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他,便是昔日名滿天下的程家家主--

程絕!

尾隨程絕的三人,俱是三十多歲的漢子,各人均身材健碩,手執寶劍,原來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術名家,傲劍山莊的--

傲劍三雄!

卻說當年程絕從傲劍山莊返回程家,赫然發現程家上下共五十一口,包括他兩名寶貝兒子,盡皆被屠殺殆盡,叫他悲痛欲絕!

後來幾經搜尋,卻在屋中一角發現已呈半瘋的王媽。詳細審問之下,才知是一名叫程仇、雙目赤紅、滿臉鬍子、身材魁梧威武的男子所為,而且還帶走了若夢,留下王馬在程府。

程絕悲痛得無以復加,可憐王媽卻成了他洩憤的對象,慘死在他掌下。

程家被滅門,身為盟友的傲劍山莊當然不會袖手旁觀。

傲劍山莊雖然在江湖上人面極廣,但找了十多年,也找不到程仇和若夢二人的蹤跡,直至最近才被梁三六所發現。

梁三六認識一些傲劍山莊的人,既然有五百兩銀酬勞,自然義不容辭地通風報信。

而傲劍山莊的莊主,也派出了傲劍三雄來助程絕一臂之力。

剛才眾人在樹林中遇上若夢,傲劍三雄中的老三便即出手把她擒著,並迫問她程仇匿藏的地方。

然而若夢口硬得很,怎樣也不肯說,老三情急之下,重手將她擊昏。

眾人別無他法,只得帶著暈倒的若夢,來到這亂葬崗。

程絕和傲劍三雄都是江湖經驗豐富的武林高手,早已察覺出這亂葬崗中存有一股高手的氣息,一時間也未輕舉妄動。

梁三六不諳武藝,卻覺四周陰風陣陣,心頭涼了半截。

程絕運起內功,提氣揚聲道:

“姓程的小子,當年你滅我程家五十二口,卻漏了我程絕。如今老夫來找你清算舊帳,有種的便滾出來決個高下。”

程絕內力非同小可,這一句話,震得地上砂石四蕩,而梁三六更被震得耳膜劇痛。

話已說完,四周仍無反應,程絕心念一轉,伸手抓著已昏死的若夢頭顱,再朗聲道:

“姓程的小子,若你再不現身,老夫先殺這賤人,再逐寸逐寸地方找你出來。”

這次梁三六已學乖了,以手掩耳,但仍感程絕聲如洪鐘。

瞿然間,四周陰風驟起,颳得飛沙走石,一把冰冷的聲音從地底傳來:

“姓程的老鬼,枉你自命名門正派,竟以一名弱質女子作脅,好不要臉。”

“我的魔功剛巧大成,就以你們幾條賤命來祭旗吧!”

語聲剛落,陰風颳得更勁,倏然間,一道震天巨響,地面猛然爆開,無數石塊和枯骨挾著無限內勁激射向四方。

梁三六見狀,急躲到程絕和傲劍三雄身後,而四人也非庸手,盡把碎石和枯骨擋下。

塵埃散去,出現了一條身形高大威武的身影,正是程仇。

只見程仇血紅的眼睛所綻放出來的光芒,比之前更加凌厲,這次閉關後,不知他的魔功又已去到何等境界。

仇人見面,程絕強忍心中怒氣,問道:

“就是你……殺我全家五十二口?”

程仇答道:

“是!”

程絕又問道:

“程家跟你有何仇恨,你要如此心狠手辣?”

“哈哈哈!我殺人,從不需理由。”

“更何況當年我娘懷著我時,在程家吃了不少苦頭,而我親妹也是給姓程的害死,這些理由,已足以叫我殺盡程家每一人。”

程絕聽了程仇之言,默想了一會,道:

“你……莫非是我大哥的女兒所生的孽種?”

程仇沒有正面回答,卻道:

“想不到你這名傢伙今天竟來送死,就讓我送你到九泉之下找你程家的人吧!”

“好!就看是我殺你,還是你殺我吧!”

程絕正欲動手,傲劍三雄中的老大卻突然道:

“程老當家,對付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又何需你出手?就讓我們師兄弟替你把他分屍吧!”

傲劍三雄一心想在程絕面前炫耀武功,搶著出手,此舉正合程絕心意,好等三人試清楚程仇的武功去到何等程度。

程絕抱拳道:

“那有勞三位了!”

一旁的梁三六,見各人快要動手,心慌起來,即抱頭鼠竄而去。

三雄中的老大,揮劍指著程仇喝道:

“程仇小子,今天你有幸死在我們三師兄弟劍下,倒是你的福氣,來受死吧!”

程仇冷笑兩聲,道:

“三隻送死的老鼠來了!”

老三首先按捺不住,挺劍直取程仇。

老大和老二也不慢,跟著出手上前助戰。

程仇覷準老三劍招,從容避過他的劍,但老大和老二像早知程仇閃避的方位般,雙劍已剌至程仇身前兩尺。

程仇反應不慢,雙掌齊出,竟赤手空拳迎向劍鋒。

兩聲金鐵交鳴之聲響起,老大和老二的劍頓被盪開,而程仇的手卻絲毫無損。

三人驚歎道:

“好傢伙,竟已練至肌膚堅硬如鐵……”

三人急聚起內力,貫注劍上,三劍頓時嗡嗡作響。

老大又道:

“哼!我偏不信砍不破你的護身氣勁,老二老三,上!”

程仇心知三人亦非泛泛之輩,且三劍配合無間,偶一不慎可能後果堪虞,忙小心應敵。

四人互有攻守,轉眼已過百招,雙方暫時亦佔不到優勢。

一旁的程絕,則細心觀察程仇一招一式,好讓能知己知彼。

論武功,程仇比傲劍三雄任何一人高出好幾倍,但三劍合璧,威力倍增,且他每次出招,總留三分後著,以防一旁虎視沈沈的程絕,才演變成這拉鋸局面。

程仇暗想: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必須先被一劍,打亂他三劍合璧,再留力對付那老鬼。”

程仇戰略既定,腳下展開靈巧步法,從一處險地中僅堪避過老大和老二的劍招,轉而向老三進逼。

老三一連剌出五劍,皆被程仇掌上雄渾內力盪開。

程仇見機不可失,徑運起七成功力,雙掌朝老三直轟過去。

這一招,竟便上了“乾坤七絕”的--

“雷動九天”!

老三反應不慢,挺左掌擋去程仇一掌,但右肩卻被氣勁轟中,猛然飛退。

程仇正欲乘勝追擊,但老大與老二的劍又到,迫於回掌自保,四人又告分開。

迫退程仇,老大和老二急去察看老三傷勢。

老三中了程仇一掌,只感右肩灼痛,且已受內傷。

“好小子,竟會廣成仙派的武學?”

程仇在廣成仙派習武廿多年,“乾坤七絕”早已練得爛熟,這又有何出奇?

程絕見傲劍三雄吃了虧,急道:

“三位若應付不來,不若由老夫出手吧!”

程絕此言,無疑是用激將法,迫使三人拼命。傲劍三雄心高氣傲,那堪這一激?道:

“哼!我們還有絕招未出,看我們怎樣拿下這小子的頭顱吧!”

三人使了一個眼色,老三運功平息體內翻騰血氣,拾起佩劍,準備再戰!

老大喝了一聲,道:

“老二、老三,劍陣!起!”

老二和老三一展身,已躍至程仇左右兩方,變成三人把程仇圍在中心。

程仇好整以暇,準備第二輪更激烈的交鋒。

老大又道:

“倒算你有運,能死在我們的“傲劍三殺陣”之下,受死吧!”

語聲一落,三人把畢生功力注於劍鋒之上,三劍登時光芒大盛。

老大大喝一聲:

“起!”

三人分從三個不同方位,從上、中、下三路,祭起綿密劍網,盡封程仇所有退路。

程仇雙掌翻動,守得穩如鐵桶,竟一劍也攻不入。

這時老大又再喝道:

“放!”

老三手中劍猛然激射而出。

長劍注滿雄渾內力,程仇雖有無儔氣勁護體,但也沒信心能硬接。

何況長劍射來之勢急疾無倫,要接下它也不是一件易事。

程仇主意既定,身形偏側先避其鋒。

然而,剛避過老三一劍,程仇驟覺腦後生風,心知又是阿大、阿二配合而來的攻勢。

原來當老三的劍射而中途時,老二亦同樣把手中長劍勁射向程仇。

劍剛擲出,老三的劍像有眼睛般射至老二面前,但勁力與勢道都已大減,老二輕易接著長劍。

程仇雖避過老三的劍,但想不到老二的劍勢如此強勁和快疾,急狂扭身形,雖有點狼狽,卻僅僅能避過這致命一擊。

老二的劍所落下的位置,正是老大活動範圍之內。他窺準程仇,依樣地使出一招“脫手劍”,並信手接著老二的劍。

避得了第二劍,始終避不了第三劍,總算程仇身手了得,沒被刺個一劍兩洞,僅右肩掛彩。

然而,三劍的攻勢並沒停止,第四劍又迎面飛至……

這次程仇學精了,看準長劍的來勢,竟欲以手抓劍……

陣外的程絕細心觀察著此陣的奧秘,與及陣中的程仇的一舉一動,暗忖:

“奧妙之處,在於三柄長劍之上。由於這三柄長劍是被貫足內勁飛擲向被圍在陣中的敵人,因此速度與勁道都大大增加,表面看來,只需奪取長劍便能破陣,但真的如此簡單?”

果然,三雄看見程仇欲奪劍,同時冷笑了一聲,像在譏笑他的無知。

就在程仇的手迎著劍柄抓下之際,他在中途卻突然撒手。

原來程仇及時發現就算是毫無攻擊力的劍柄,竟也透發出銳烈的劍氣。若真的抓下,恐怕五隻手指已被凌厲劍氣割下。

奪劍不成,餘下兩劍又先後如電射至。

程仇閃避之餘,再看清三雄手法。

這時三雄已不需把射來的劍接著,而是運起一股獨特的柔韌內勁,虛空帶動長劍一轉,將之倒射而出,此舉無疑增加了攻勢的密度,使陣中的程仇更疲於奔命。

“傲劍三殺陣”陣勢已成,三劍的攻勢越來越快,而且攻擊的角度亦越來越刁鑽,被圍在陣中的程仇只仗著渾厚的護身氣勁支持著,但身上的劍痕越來越多,相信時間一久不難被長劍貫穿身體。

程絕觀戰之餘,幻想自己若身陷劍陣之中,會有何方法破陣,心道:

“奪劍不行,而三劍的攻勢連綿不絕,即使要閃避也非易事,更遑論能逃出陣外……”

“劍陣的要點在於三柄長劍之上……”

程絕細想了一會,咀角遽地露出笑容。看來他已想出破陣之法。

同一時間,陣中的程仇亦已想出破陣之法。

他窺準其中一劍的來勢,右運聚起八成功力,竟朝劍鋒直劈過去。

對!這就是被陣之法--

以強破強!

長劍抵受不住兩股強橫內力的衝激,一劈之下,應聲迸碎。

程仇再用相同手法,轟碎另一柄劍。

劍碎,劍陣也就不攻自破。

這種破陣方法看來簡單,但其實兇險無比,若非程仇的內力遠勝三雄,勢難辦到。

三雄心知已陣不成陣,老大忙喝道:

“退!”

老二收起餘下的一柄劍,與老三齊退出程仇攻擊範圍之外。

老二、老三躍回老大身旁,老二把最後一柄劍交給老大,並道:

“老大,看來只有用最後一招了!”

老大想了一想,心忖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道:

“好吧!”

老二和老三分別運起劍指,刺向老大左右肩井穴上。

老大雙手握劍,把老二和老三輸進來的內力,揉合本身內力,轉移到劍上。

這一招,正是集三人畢生修為的絕學--

“三劍歸一”!

長劍貫注了三人內力,透發出一股刺目光芒。

三雄內力雖不及程仇,但修為也殊不簡單。如今三股內力合一,互補不足,其威力定不止於各自的三倍,因此“三劍歸一”定然厲害無比。

三人聚勁已足,心念一致,腳步齊起,竟化作一柄巨劍直刺程仇。

劍未至,森寒厲烈的劍氣已把堅硬的地面劃出一道淺坑。

交戰以來,程仇也刻意隱藏實力,並未使出本身武學,免被一旁的程絕看穿。

但如今惡招臨門,他再也不能不認真對付。

只見他血紅的眼睛瞿地暴射出一股凌厲殺意,身上更隱隱透發一份無形魔氣。

衣袂、散發更無風自動起來。

他,難道要使出“六絕魔經”的武功?

只見霎時間陰風大作,鬼聲啾啾,天上雲層也迅速聚合過來。

“六絕魔經”,竟有這翻雲覆雨之能?

劍招攻至程仇面前數尺,他仍是面不改容,似乎對六絕魔經充滿信心。

程仇內力一轉,垂下的掌刀竟透出一團古怪氣芒。

一旁的程絕正聚精會神地看著程仇的一舉一動,一見那團氣芒,頓時眉頭一皺。

劍至身前三尺,程仇竟仍毫無舉動。

瞿地,他--

動了!

凝聚了九成功力的掌刀,一起一落,一道強猛無儔的刀勁虛空疾劈向劍鋒。

這一招,不就是當日在廣成觀中,轟退姬昌及一憂子的一招--

“一刀兩斷”?

三雄看著刀勁的來勢,竟像看見死神的巨爪攫向他們,要把他們抓到九泉地府之下。

三雄的戰意頓時全消,但刀勁已然劈至。

刀勁與劍芒戛地相碰!

一拼之下,勝負立分。

劍芒猛被刀勁轟散,劍芒中的一劍三人,齊被分屍,死狀可怖。

刀勁餘勢未止,竟直劈向後方的程絕。

刀勁雖剛破了“三劍歸一”,但仍勢道無倫,像要同時把程絕分屍。

“三劍歸一”一招本已凌厲無比,仍被“一刀兩斷”輕易破解,面對著如此強招,修為深湛的程絕也不敢大意。

這名一代宗師,十多年前的修為已極驚人,如今,又已去到甚麼境界?

只見他兩眉一揚,虎目環睜,迫視著迎面劈來的無儔刀勁。

程絕心知“一刀兩斷”的威力絕對不容忽視,但他既然敢挑戰這個當年曾孤身一人殺盡他程家數十名弟子的可怕敵人,自是有備而來。

他內息一轉一提,身上殺氣暴熾,帶動四周的陰風颳得更狂更烈。

甚至連天上的雲層,也似被他的氣勢扯得聚合起來,把天上的月也遮蔽著。

程絕掌刀一起,一團強猛刀勁瞿地破空劈出。

這團刀勁的光芒異常古怪,卻又似曾相識。

啊!這……不就是--

“一刀兩斷”?

程絕竟也練成了“六絕魔經”?

他的“六絕魔經”從何而來?

“六絕魔經”火併“六絕魔經”!

到底,會是程仇的“絕”,還是程絕的“絕”?

程仇,將如何應忖?

難道,上天竟要他--

出師未捷--身--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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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義盡斷

“六絕魔經”--一部曾經在百多年前的江湖中曇花一現,令武林黑白兩道聞之色變的絕世魔經。

沒有人知道這部魔經的出處,只知道有一個人憑著這部魔經的武功,打遍天下,未嘗一敗,而且與他交手的,都難逃一死,死狀更是極慘。

這個人,以其驚世武藝,一手在南楚國建立起一龐大世家--程家,一時震撼整個武林。

由於程家第一代家主殺孽太深,曾一度被武林中人列為邪魔外道。

經過了數十年的靜修,程家的家主方能壓制住心中的魔性。為免後人誤入魔道,但又不甘心將魔經毀滅,程家的家主於是暗中將之藏於程家大宅一堵牆壁之內,魔經的武功從此失傳。

雖然沒有魔經的絕世武功,但程家的其它武學亦非比尋常,而且仗著其顯赫一時的聲勢,武林中人也不敢小覷程家。

經過數代的努力,程家終於被武林正道人士接納,視之為正道大派。

可惜,百多年後的今天,“六絕魔經”竟重現江湖。

它的出現,只因為一個字--

仇!

是“仇恨”驅使兩個人,不惜一切--即使淪為魔道--也要修練它。

到底,“六絕魔經”有何恐怖之處,竟令武林人士震驚百載?

“隆!”

震破天地的巨響,來自兩股足以開天闢地的無儔氣動。

這兩股氣勁相撞後散發出來的餘勁,震得地上的沙石四飛,連二十丈外的樹林也落葉紛紛。

巨震過後,塵埃散落,程仇、程絕在對峙著。

地上遍佈傲劍三雄的碎屍殘骸,餘溫尚在,殷紅的鮮血仍不斷湧出。

數丈之外,仍昏迷不醒的若夢側躺地上,彷佛對剛才的巨震渾無半點知覺。

天上的明月被遮蔽著。

然而,遮蔽著明月的,卻不似是尋常的烏雲,那像是濃烈的……

殺氣!

殺氣之中,還帶有點點魔氣。

對!人又怎可散發出如此強烈的殺氣?只有魔鬼才能辦到。

這兩個在魔界邊沿徘徊的人,正是--

程仇!

程絕!

只見剛劈出一招“一刀兩斷”的程絕,身上殺氣大盛,面上黑氣湧現,毛髮倒豎,面目猙獰兇惡,原先的宗師風範蕩然無存。

程仇臉上則浮現出不可置信的驚愕神色。他的驚愕,來自程絕的“一刀兩斷”。

他訝異地問:

“你,也會“六絕魔經”?”

程絕一臉洋洋自得之態,似乎並不急於殺程仇,悠然地答道:

“嘿!“六絕魔經”本就是我程家的絕學,我懂又有啥稀奇?”

程絕的答案似乎未能消去程仇的疑慮,他禁不住脫口問:

“哼!別故弄玄虛,要說便說吧!”

程絕道:

“好!就讓你死得明明白白。”

“我相信你身習的“六絕魔經”,定是一直藏在程家某處,先祖親自寫下的正本魔經了吧!若你以為世上只有你手上那部“六絕魔經”才是獨一無二的魔經秘籍,那就大錯特錯了!試想,若程家中藏了部獨一無二、舉世無敵的武學秘籍,又怎會經歷了數代也不被髮掘出來?”

“其實,第一代先祖在封經之前,曾把魔經的口訣親授予第二代先祖,但卻千叮萬囑他別要習經中武功。第二代先祖雖然最後也沒有修習魔經武功,但臨終前卻把魔經口訣默下,因此魔經其實並未失傳。”

“隨後的數代先祖,雖有魔經在手,卻都沒有習練,一來是尊重祖訓,二來是專注於程家的發展,所以才被江湖中人誤以為魔經已失傳而已。”

程絕頓了一頓,一瞄傲劍三雄的屍首,又忿然道:

“哼!傲劍山莊那班傢伙跟我結盟,相信也是覬覦著我的“六絕魔經”吧了!幸好老夫掩飾得好,沒讓他們知道我已練成魔經中武功。嘿嘿!這三隻小鬼,這次實是死有餘辜!”

程仇聽了程絕之言,面上出奇地沒有任何表情,沉思了片刻,道:

“你,真的已練成了整部魔經?”

程絕答道:

“剛才一招,難道還會是假的?”

程仇道:

“習武之人,對著一部蓋世武學秘籍,怎能忍著不去修練?就如貓兒沒可能看見魚也不去吃一樣。”

“我的假設是:會不會是你手上的魔經口訣並不完整,他們才不敢犯險修練呢?”

程仇續道。

程仇此言一出,程絕登時臉色一青。

其實當年他接掌程家及這部魔經時,也曾想過這問題。只是在程家被滅門後,他感到仇人的武功絕高,單靠程象的尋常武學,絕無把握可報仇雪恨。仇恨之火把他的理智完全遮蔽,他不顧一切修練魔經,且早把這顧慮拋諸腦後。

如今被程仇一言驚醒夢中人,又怎不叫他想得冷汗直冒?

但程絕不愧為一代宗師,很快便已收懾心神,更凜然道:

“嘿!老夫苦心鑽研了魔經數十年,早在數年前已把魔經所載武學融匯貫通,如今自信已到了收發自如的境界,你這小子竟想用計擾亂老夫心神?別異想天開了!你想知道我的魔經是否正宗,現在便給我--”

“看個清楚吧!”

程絕一語說畢,身上的魔氣陡地大增。

動了!

動的不是程絕,而是程仇。

程仇虛空轟出三掌,響起了“啵啵”的三聲掌擊之聲,程仇竟倏地飛退丈餘。

程絕仍好端端的站著,毫無異動,程仇何以無故飛退。

瞿地,站立著的程絕竟漸漸“模糊”起來,更遽地消失於虛空中。

原來這個只是程絕的殘像而已,他的真身,已以肉眼難見的速度,閃電與程仇對轟了三掌,更把程仇轟退丈外。

啊!想不到程絕的輕功與內力竟如此驚人,只一招便已把程仇轟退,暫佔上風。

看來程絕的功力確在程仇之上。

程仇被轟退,並無半點驚愕神色,反而暗暗盤算對敵之策,道:

“你的魔經就只有這點兒道行嗎?要殺我,使出真功夫來吧!”

程絕見一招已退程仇,信心大增,朗言道:

“好!就讓你死在我的魔經之下吧!”

程絕雙掌陡地一舉,扯起一道強烈氣流,疾繞著他而旋動,甚至地上的沙石和骷髏也隨著氣流四飛。

氣旋越轉越急,在氣旋中央的程絕漸漸被沙石淹沒。

雖然一招得利,但程絕心知程仇功力仍未見底,何況程仇所習的魔經畢竟較為正統,當下不敢輕敵,欲以深湛修為殺敵制勝。

程仇靜觀其變,只見氣旋已擴散成風暴,且風勢越刮越狂,程仇的視野只及身旁三尺。

瞿地,程仇後肩傳來一陣刺痛,原來已在毫無先兆之下中招。

程仇雖來不及抵擋,但護身氣動強橫,後肩雖痛但亦未至受重創。

程絕一擊即退,來無蹤,去無跡,身法飄忽無方,仿如陰魂遊離於虛空之中,連程仇也捉摸不到其所在。

“六絕魔經”中的一招一式,程仇早已瞭然於胸,程絕這招當然逃不過他雙眼。雖然處於被動,但程仇不慌不忙,還半帶讚賞地道:

“嘿!好聰明,居然想到用這招“魔影迷離”奪取先機,封我退路?”

虛空之中傳來程絕的聲音,說道:

““魔影迷離”神妙無方,變化多端,就算你深諳此招奧秘,也無法捉摸我的真正魔身所在。你有本事的便破給我看吧!”

程絕的聲音彷佛縈繞著程仇四周迴盪,使他竟無法憑聲音追蹤到程絕的真身。

程仇遲疑間,兩肩一麻,竟又中了兩指。

中指之處傳來火灼般刺痛,程仇忙運功鎮痛,更同時道:

“哼!我雖無破招之法,但你要敗我,亦沒有這麼輕易。”

遊走中的程絕似乎知道程仇下一步將會如何做,猛地連戮出七、八指。

程絕指招雖全刺中程仇身上,但程仇早已運足內勁護身,指招對他起不了大作用。

程仇強忍著中指處傳來的刺痛,暴喝一聲,沉掌轟落地上。

這一轟力發千鈞,震起地上沙石,使四周視野更模糊。

塵埃散去,程仇倏地失去蹤影。

原來,他已借剛才一瞬間的混亂,使出了相同一招--

“魔影迷離”!

藉助程絕的陰風,程仇以絕頂的身法飄忽於虛空中。

程仇自忖無法測知程絕真身,同樣地,他相信程絕也無法捉摸到他的身法。

“魔影迷離”的移動範圍廣達一丈,更可隨著出招者的變動伸延。因此雖然二人同時使出這招,但相撞的機會卻是微乎其微。

何況此刻二人眼中,都同時看到陰風中有千百個程仇和程絕在飄忽遊走,彷佛在追著對方的同時,身後的“魔影”又在伺機出招,故此一時間二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雖然二人武功源出一轍,且互相剋制,但程絕畢竟年事已高,糾纏下去,始終是正當盛年的程仇較為有利。

就在程仇腳步剛起,忽又聞程絕道:

“小子也有點兒小聰明,懂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戰術。可惜,你的一舉一動,早已在老夫的指掌之中……”

程仇還未弄清程絕話中含意,四周忽然傳來一陣鬼啾之聲。

那些聲音,就像是無數冤魂在嘶聲嚎哭,聲音淒厲,聽得人毛骨悚然。

何止是毛骨悚然?簡直是膽顫心驚!

那一陣陣鬼啾之聲,尖銳時活像一枝尖錐從身上千百毛孔鑽進肌膚之內;沉重時猶如千斤巨錘敲打心房,使得程仇真氣一亂,腳步頓失。

這一招,正是“六絕魔經”中另一奇招--

“百鬼夜哭”!

原來程絕心知“魔影迷離”雖玄妙莫測,但畢竟殺傷力弱,即使刺上千指,也未必能重創程仇。

於是他出言相激,誘使程仇破招,就在他行功一剎以“百鬼夜哭”亂其血脈,其時對方真氣必定一窒,便可乘時下重招,心忖雖未必能一招敗他殺他,也必能傷他,以減低他的戰鬥力。

論經驗和智謀,始終是程絕這老薑較辣。

程仇雖從小修習“先天乾坤功”,後又練成“六絕魔經”這絕世魔功,但對敵臨陣的經驗卻是少之又少,致使他如今身陷險地。

程絕趁這絕佳時機,竄身到有利位置,化指為掌,朝程仇後腦狂轟。

這一招,正使上了“六絕魔經”中極具殺傷力的一招--

“閻王催命”!

“閻王催命”勁足開山劈石,掌勁中隱帶風雷之聲,看來比“一刀兩斷”更凌厲霸道。

程仇內息遭“百鬼夜哭”的音波功震亂,真氣不繼之下身形盡失,而程絕雙掌卻在此時殺至咫尺……

若中此招,即使不爆頭慘死,也必重傷得戰鬥力盡失,任憑宰割。程仇深知此招厲害之處,也顧不了體內氣血逆亂,勉力轉身,橫臂擋著程絕雙掌。

程絕掌力千鈞,程仇雙臂倒撞胸前,整個人被轟飛數丈外。

然而,閻王既要催命,不見血誓不罷休。程仇剛著地,眼前黑影一幌,程絕又挺掌殺到。

倒算程仇反應靈敏,想也不想,幾乎是單憑意識地出掌相抗。

他的掌,竟剛好擋著程絕轟殺而來的雙掌。

擋是擋下了,可惜程仇聚力不足,而且程絕這一掌比昔才一掌更重,程仇一擋之下,驟覺無匹掌勁自其雙掌傳入體內,臟腑被壓迫得脹裂欲破,身不由己地又再倒飛出廿丈之外。

連攻兩招重掌,程絕也需略為回氣,於是不加追殺,好整以暇地欣賞程仇的狼狽相。

程仇此刻雖血氣大亂,四肢軟弱無力,但他性格掘強,絕不甘心低首於敵人跟前,於是咬緊牙根,拼盡氣力站起來。

無窮的鬥志,迫使程仇竟能矗立起來,但看他咀角溢血,內傷顯然不輕。

若是一般的高手捱這兩掌,必定爆體而歿。猶幸程仇功力亦非尋常,方能支持到這刻。

接下來的戰鬥必定更兇險,程仇拼命凝聚真氣,平伏體內翻亂的血氣,歇力療傷鎮痛。

他,要再戰。

程絕竟然不乘此機會再使殺招,任由程仇運功療傷。連番佔盡上風,勝利感已把他的心矇蔽。此刻的程仇,在他眼中就如一頭負傷的獵物,獵人喜歡何時殺也可,絕不需要著急。

不知不覺間,他已泛起了絕不該有的--

輕敵之心!

臨陣對敵,最忌有輕敵之心。輕敵的後果,可能會是……

敗!

甚至--

死!

經過一輪運功,程仇已勉強鎮壓著傷痛,抹去咀角的血汙,道:

“嘿!想不到你一把年紀,氣力倒也不少。但是,你這招雖然能傷我,卻殺不了我。

你要替家人和弟子報仇的話,還有甚麼殺招便儘管使出來吧!否則一會兒你可能沒機會使了!”

程絕不虞程仇重傷之下仍如此狂妄,不禁一愣,卻同時道:

“你想痛快的死嗎?可沒這麼容易!我要慢慢的折磨你,要你受盡痛苦而死,以慰我程家上下五十二條慘死的冤魂。”

程絕邊說,雙眼不斷流露出怨毒神色,埋藏了十多年的仇恨早已令他瘋狂。

反而程仇對程絕的恨並不是很大。但他在他孃親死、他跟天玄子訣裂的一天開始,已對人間的情和義徹底的心死。無情無義的心,恨透了天、恨透了世上每一人。

因此,生命在他眼中,早已沒有任何價值。從此他便隨著喜好而肆意殺戮,變成了一隻不折不扣的冷血的人間魔鬼。

即使面對著跟他有血緣之親的程家中人,他也沒有半分留情,只管以血來洗滌他的魔心。

程家僅餘下的二人,如今都因恨而入魔。而且,這一戰,更將會是--

不死不休!

程絕的殺意已到頂點,又再聚起魔經,吐納之間,身畔的氣流也開始起變化。

程仇只感四周颳起一陣陣陰風,而且陰風更越來越冷,迫得他要運功相抗。

程絕手一動,扯起一道強烈陰風。陰風銳利似刀,程仇冷不防之下,面頰竟被氣勁割出一道幼細血痕。

氣流越扯越急,就如數十把利刀在程仇四周亂劈亂斬,迫得程仇寸步難移。

瞿地,程仇大喝一聲,身上透發一鼓雄渾氣動,把陰風迫離體外三尺。

程絕腳步一起,整個人如大鵬展翅,沖天而起,以居高臨下之勢,使出一招--

“勾魂奪魄”!

只見漫天爪影鋪天蓋地般擊下,而且勢道凌厲,爪未至已震得地上沙鹿滾滾。

程仇亦早有準備,一提氣,同樣使出一招“勾魂奪魄”迎向程絕。

兩招“勾魂奪魄”相拼,空氣中傳來百多聲響,二人倏地分開,這一招竟拼個旗鼓相當。

程絕估道程仇剛才被“閻王催命”所傷,應最多隻剩下七成功力。但這次硬拚竟仍能與他拼成平手,不由一陣驚訝。

程絕迴心一想,也許是程仇剛才已拼盡餘力來抵擋,他其實已到了油盡燈枯之境。

然而,程絕仍是心有不忿,於是鼓起十成功力,決心速戰速決,儘快了結程仇。

腳一蹬,程絕已如離弦之箭,疾射向程仇。

程仇窺準程絕來勢,把程絕的攻勢一一擋下,竟無半點敗象。

二人一攻一守,招式越使越快,所帶起的氣流仿如風暴,連數十丈外的大樹也被吹颳得搖晃不定,隨時也會塌下般。

程絕心急殺敵,毫無保留地把“六絕魔經”中一招一式盡數使出。

起初程仇擋得有點吃力,但到了後來越擋越見暢順,甚至每每能洞悉程絕下一招將會使出甚麼招式,及早作出防禦。

二人鬥至忘我境界,不知不覺間竟已過了千招以上,招式也開始緩慢起來。

終於,一聲霹靂巨響,二人再度硬拼一掌,雙雙震飛開。

這一拚,各自震退五丈,仍是旗鼓相當。

二人相隔十丈對峙,各自回氣調息。但見程絕大汗淋漓,呼吸急促,顯見剛才千招已耗去大量真元。

反而程仇雖滿身傷痕,但面色紅潤,呼吸暢順,神元氣足,仿如無傷。

程絕大惑奇怪,不由得對程仇重新估計。

程仇此時卻道:

“老兒,這麼快便技窮了嗎?我可未嘗夠“六絕魔經”中一招一式啊!”

程絕回道:

“哼!你別得意!老夫修為比你高,敗你、殺你只是遲早的事。”

程仇意態輕蔑地道:

“是嗎?“六絕魔經”中一招一式我也練得爛熟,普通招式是殺不了我的。要殺我,只有用“最後六式”,快使出來給我看啊!”

“最後六式”是指“六絕魔經”中最厲害的六式殺招,程絕一聽此話,登時面色一沉,口中喃喃地道:

“最……後……六式?”

程仇看著程絕的表情,咀角泛起邪笑,道:

“對,就是“六絕無情”,快使出來啊!”

六!

絕!

無!

情?

程絕一聽這四字,面色陡地大變。

酣戰至今,一直是程絕佔盡上風。但拼到最後一招時,程仇仍能跟他鬥成平手,渾無半點敗象,他早已心感奇怪。

如今驟聞程仇的話,一股不祥感從程絕心底冒起,使他不禁重溫昔才一戰。

剛才對戰的一招一式,在程絕腦中飛快掠過。他驀地發現,激戰至今,程仇一直只守不攻,從未認真地攻過一招。

他這樣做,莫非是……

別有用心?

程絕越想越是心驚,不由得臉色發青。

對!程仇一直捱招,就是要試清楚程絕是否懂得全套魔經的絕學。

最重要的,是他是否懂得魔經中最厲害的絕招--

“六絕無情”!

如今從程絕發青的面色中,他已找到答案。

他,顯然不懂“六絕無情”!

但,二人的魔經源出一轍,為何程絕的魔經會缺少了這六式絕招呢?

原來,“六絕魔經”雖是一門曠世絕學,但其實極之艱深難練。若不能領悟經中奧義,則必會走火入魔,最終落得慘死下場。

“六絕魔經”的要領,在於一個字--

“絕”!

魔經中第一章說:

“欲成魔經,必先六絕。

六絕者:絕情、絕義、絕愛、絕欲、絕仁、絕恨。

絕情:七情不動。

絕義:恩斷義絕。

絕愛:愛念不長。

絕欲:六慾不生。

絕仁:斷惻隱慈悲之心。

絕恨:斷仇恨憎惡之心。

六絕未成,勿練魔經!”

這一章雖非武功心法,而且看似簡單,但其實卻是魔經中最難練的一章。

試問普天之下,能真正斷絕情、義、愛、欲、仁、恨的,有幾人做到?

程家的第二、三、四代家主,苦心鑽研魔經奧秘,發現若未徹底練成第一章中所述的六絕,而強練魔經,也僅會損折壽元,卻不會實時便走火入魔。

但“六絕無情”,則必須倚仗第一章的心法輔助,強練必會走火入魔,經脈盡斷而亡。

因此,避重就輕之下,“六絕無情”漸漸失傳,只餘下魔經其它心法傳至程絕。

如今聽程仇說話的語氣,他,似乎已練成了“六絕無情”。

他,已真真正正的“六絕”?

“六絕無情”,又會厲害到甚麼程度?

人之所以凌駕萬物,統治這片紅塵大地,只因為人有思想、有智能,而且有--

情!

人懂得分辨是非黑白,對親人有情;對朋友有義;懂得愛護其它人,甚至愛護大地上的一草一木;有推動生命前進的慾望;對每一種有生命的東西存有慈悲惻隱之心;還有喜、怒、哀、樂、愛、惡、憎等感情。

然而,當這一切盡皆失去後,這,還算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嗎?

還是,那只是一頭僅有人的外形,內裡卻比野獸更兇殘,更冷血?

若有一種武功,會把人心推向這種境界,這,還算是人道的武功嗎?

這,或許會是一種不應在人間出現,而只適合魔鬼修練的--

魔道武功!

這種魔道武功,快將由一個擁有人的外表,內心卻如魔鬼般無情無義、兇殘嗜血的“人”使出。

絕情、絕義、絕愛、絕欲、絕仁、絕恨的--

“六絕無情”!

程仇一直只守不攻,等了千招,只為試出程絕的功力去到何等境界?他是否已練成了全套魔經?

現在他的目的已達。

雖然程絕的“六絕魔經”已練至收發如心的境界,而且招式運用純熟,臨陣經驗又比他豐富得多。但,只要他不懂“六絕無情”,程仇還是有十足把握可以敗他、殺他。

因為,只有他,才真真正正知道,“六絕無情”可怕之處。

防守了千多招,程仇雖然保住不敗,但身上亦傷痕累累,且內力已虛耗不少。

如今,該是他出招殺敵的時候了。

程仇一聲不響,不斷提升體內魔功。

只見他的殺氣越來越重,眼中透出一種懾人心魄的恐怖光芒,散發、披肩無風自動起來,肌肉賁張,筋脈盡現,骨骼更傳出“勒勒”之聲。

程絕雖未見識過“六絕無情”,但也想象得出其可怕之處,忙把畢生功力谷至巔峰。

程絕不敢輕率出手,默默看著程仇運功,但心跳卻漸漸加快,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而且額角、掌心更不斷冒汗。

這,明顯是“六絕無情”所帶來的壓力,而生起的一種感覺--

恐懼!

程絕身為一代宗師,更身負驚世修為,竟然也會恐懼?

“混賬!”

要停止這種恐懼的感覺,唯一方法便是證明“六絕無情”並非真的如此可怕。

他,要搶先出手!

風沒動,草沒動,程絕已射至程仇身前,再使一招“閻王催命”,十成功力的雙掌狂轟向程仇。

程仇的衣袂竟沒因程絕掌招所帶動的勁風而飄起,而且程仇竟似全沒擋格的意圖。

“六絕無情”真的這麼厲害,可以絲毫不動接下程絕十成功力的“閻王摧命”?

程絕也不理這許多,無情的一擊全力轟在程仇身上!

轟!

地面猛然被強橫的罡氣轟出一個破洞,原來程絕轟中的只是程仇殘留空中的影像,掌勁全由地面承受。

竟能在程絕不知不覺間已失去蹤影,程仇的輕功簡直是匪夷所思。

程絕還未來得及震驚,已遽地發現自己被一股旋風包圍著,而製造這股旋風的,當然便是程仇。

風中的程仇驀地道:

“你剛才的“魔影迷離”和“百鬼夜哭”雖配合得精妙,但卻不懂把握機會趕盡殺絕。如今,你好好嚐嚐我的--”

““六絕無情”第一式--”

““天愁地慘,鬼哭神號”!”

話聲一止,旋風的風速猛地以幾何級數倍增。這雖然對身處於風眼中的程絕影響不大,但他卻不敢稍有鬆懈。

程絕嘗試衝破旋風,鼓足九成功力狂轟十數掌,十多道如雷罡氣轟向旋風之中,卻竟被消蝕得無影無蹤,旋風並無半點異動。

旋風越轉越急,形成一道銅牆鐵壁,把風眼中的空間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離,漸漸把風眼變成真空狀態,甚至是外間的聲音也傳不到風眼之中。

此時旋風中傳來了一陣的嗚咽哀嚎之聲,極之悲愴悽怨,卻無半點殺傷力。

程絕心道這招想來也是像“百鬼夜哭”般似音波傷人罷了,只要功力夠,便不怕被音波震傷,於是徑運聚全身功力護住心脈,而且也加緊戒備,以防程仇施以突襲。

然而,程仇卻一直沒有出手,鬼哭之聲亦無半分攻擊力,反而悲愁氣氛卻不斷加重。

鬼哭之聲縈繞著程絕,不絕於耳,程絕鐵一般的心也被濃烈的悲哀感染,心情更開始沉重起來。

程絕的腦海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幕幕前塵往事:當年迫死自己一雙愛徒,害得若夢半生孤苦無依;愛妻身患重病,在床上垂危時的痛苦模樣;程家滿門五十二口在一夜間被屠殺滅絕,一對寶貝兒子更死無全屍,程家百年基業傳至自己這一代竟毀於一旦……

悲痛、悽愴、愧咎、自責、怨憤等感覺充斥滿心,那種痛苦比千刀萬剮,比死更難受。

此刻在程絕耳中,鬼哭之聲既似愛妻、兒子及一眾忠心門下的呼喚,又似是程家歷代祖宗對他的責難,叫他痛不欲生,戰意竟不自覺地潰散,而心脈的跳動也不知不覺地隨著鬼哭聲抑揚頓挫、高低起伏而不規則地跳動。

這一招其實是蛻變自“百鬼夜哭”,以無窮的哀愁戾氣和“鬼哭魔音”,勾起人心底內的悲痛回憶,粉碎其戰意和求生意志,最後以“神號殺音”殺敵於無形。

如今程絕的心脈和意志俱受控,是時候施展殺著“神號”了!

鬼哭啾啾之聲戛然而止,繼之而來的是一連串仿如野獸的嘶鳴和吼叫--“神號殺音”!

“神號殺音”中貫滿程仇無儔內力,從程絕耳膜直鑽進其腦內,壓迫得他七孔溢血。

若非程絕有深厚功力護身,早被迫得爆頭而亡。

但程絕現在也不好過,抱著頭蹲在地上,狀甚痛苦,只拼命運功抵禦,苦苦支撐。

程絕的內息完全受制於“鬼哭魔音”之下,空有一身深湛修為卻發揮不到一半,長此下去,恐怕會被“神號殺音”震碎心脈而死。

程絕把心一橫,把僅能運起的功力盡注放左右食指之上,狠狠刺向自己雙耳。

內力從指尖直鑽進耳內,耳膜頓被刺破。

耳膜既破,“鬼哭神號”的音波再也影響不到程絕,內息得以運轉自如。程絕虎吼一聲,鼓起十成功力,朝旋風狂衝過去。

程絕十成功力的一擊非同小可,旋風猛被轟散,程絕得以脫困。

程絕不愧是老江湖,竟自殘其身來破招,但卻已被“鬼哭神號”震成內傷。

但見程絕此刻頭髮散亂,滿臉血汙,其孔不住流出鮮血,面目猙獰,仿如一頭負傷的猛獸,雙目發出兇狼的殺意,緊盯著數丈外的程仇。

程仇卻是好整以暇。猛招被破,他也毫無異樣,因為他還有五招,自信是可殺敗程絕。

他道:

“好傢伙,竟不惜自廢雙耳來破我此招,但,看你擋得了多少招?”

說罷雙掌一合,虛空劈出“六絕無情”第二式--

“絕情絕義,一刀兩斷”!

以至絕至狠至無情的心,推動全身功力,劈出比“一刀兩斷”更強更猛更凌厲十倍的刀勁罡芒,以撕天裂地之勢,直取程絕。

程絕驚魂未定,只感眼前強光刺目,森寒的刀勁已然劈至。他感到,此刀芒足可把他分屍,要擋,便需要突破本身功力。

性命攸關,程絕遽地把功力推至巔峰境界,十二成功力盡注雙掌,迎向狂劈而至的刀芒。

甫一接觸刀芒,他立即感到即使已使上了突破本身極限的十二成功力,也是無法轟散刀芒。幸好他反應快絕,危急間全身疾轉,把刀芒卸開,免去被分屍之危。

無匹刀芒被卸,其去勢竟是劈向……

仍昏倒地上的若夢!

啊!以若夢血肉之軀,如何擋這足以劈破天地的刀勁?

她……豈不是會被……

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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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仇恨深種

狂風怒號,地裂山崩。

銳熱的刀芒,疾朝若夢劈去。

然而,若夢仍是昏迷不醒,渾然不知她的性命快要被無情的刀芒奪去。

縱是一級高手,也未必可擋開或避開這強猛無倫的一刀,何況是不醒人事的若夢?

眼看她嬌柔的身軀快要被一剖為二之際……

瞿地,一條黑影快疾無倫地閃在若夢之前。

無儔的刀勁轟在黑影身上,爆出一聲隆然巨響,所擴散出的氣勁波及方圓十丈,震得大地也為之震動,沙石隨著烈風向四周激射。

氣勁散去,沙石殞落,只見黑影雙臂交叉,護在若夢身前,若夢安然無恙地躺在地上,渾不知剛才自己差點兒粉身碎骨。

環繞著二人的地上,方圓一丈出現了無數裂痕,可見那刀勁如何強橫霸道。

那及時救回若夢的黑影到底是誰?他竟有如此驚人修為,能擋下那開天闢地的一刀而不倒下?

原來,救若夢的不是別人,竟是--

程仇!

也許只有程仇,才能擋下那強橫的刀勁。

可是,程仇雖及時擋下刀勁,救回若夢一命,惟是自己也不好過,嘴角涔然流出鮮血,顯然受了極嚴重的內傷。

對!他也自知內傷非輕,因此必須速戰速決,儘快了結程絕。

就在此時,地上的若夢顫動了幾下,竟悠悠轉醒過來。

她甫一睜開眼,便看見程仇渾身血汙,面目猙獰地站在自己身旁,顯然正與人激戰。

站在數丈外的,是剛才擒下她和擊昏她的程絕。

她虛弱地站起來,道:

“程……大哥……”

程仇並無理會若夢,聚精會神地運功。

程絕見識到昔才“絕情絕義,一刀兩斷”的威力,早已嚇得心膽俱裂,而他雖能在千鈞一髮間把刀勁卸開,但雙臂的筋骨已被震傷,麻酸乏力,且心想無論如何也無法接下第三式心念一轉,竟趁程仇運功聚勁之時,轉身乘機逃走。

程絕雖身受重傷,雙臂麻酸,但輕功仍是快絕。詎料他走不出一丈,已感到背後有一股氣勁如洪濤般壓至,卻是程仇已追至咫尺之間,並道:

“老烏龜,竟然臨陣退縮?好不要臉!但,你無論如何也走不掉的,你,就死在我“六絕無情”第三式之下吧!”

程絕雙耳失聰,聽不到程仇說話,但他卻感到凜烈無匹的氣勁已迫至身後。

這,卻正中他下懷。

原來程絕心知已難有勝望,遂假意逃走,實則把畢生功力匯聚於雙掌,待程仇追來之時施以致命一擊。

他窺準程仇來勢,先發制人,轉身、合掌、閃電間插中程仇胸膛。

程絕最後一擊非同小可,程仇頓時傷上加傷。但他卻死忍著傷痛。狂勁一發,震開程絕,然後雙手急舞,已使出“六絕無情”第三式--

“淚灑黃泉,無語問蒼天”!

程絕只感擊中程仇的同時,眼前豪光一閃,無數掌刀、劍指如血淚般傾灑而下。

程絕看也未看得清,身上已被轟了千招以上,劇痛一浪接一浪的傳遍四肢百骸,全身的骨頭也像散了一般,半點內力也凝聚不起。

遽地,一股強烈氣流把程絕猛地抽上半空,他渾身無力之下,只得任由擺佈。

就在此時,程仇如狂直衝半空,雙掌猛然轟在程絕胸膛之上。

剛才程絕身中千招之處貯藏的勁力,被這一掌觸發,程絕身上同時響起千聲“啪了”

之聲。墮回地上之時,身上九成經脈和骨骼都已斷碎。

程絕癱在地上,動彈不得,且更奄奄一息,只餘一點真氣保著心脈,卻是氣若游絲,命不久矣。

程仇雖勝,所付出的代價也非輕。中了程絕最後一擊,雖傷上加傷,但也未會致命。

他重腿踩在程絕胸口之上,道:

“老鬼,見識過“六絕無情”的厲害,現在你死也瞑目了吧!”

程絕此刻已是垂死邊緣,卻倏地張口狂笑,笑聲中滿是興奮之態。

他,為何會失常地笑?

程仇也為他這莫名其妙的舉動而感到奇怪,不禁問道:

“嘿!你是怕死怕得瘋了嗎?死到臨頭竟還有心情在笑?”

程絕雖聽不到程仇的說話,但從他說話時的口形,卻可大概知他說話的內容,說道:

“哈哈哈!我今天雖敗於你手,不能親報滅門之仇,但你的命也不會長,我們遲些在黃泉路上又會再碰頭了!哈哈!”

程仇異常不屑地道:

“我看你真是給我打得瘋了。我的“六絕魔經”已大成,武功無人能敵,又怎會輕易便死?黃泉路,還是留給你獨個兒走吧!”

程絕的笑聲戛然而止,問道:

“我問你,練“六絕魔經”的首要條件是甚麼?”

程仇答道:

“那還用問?“六絕魔經”,顧名思義,當然是要六絕了!”

程絕說道:

“對!若未六絕而強練“六絕魔經”與及“六絕無情”,後果只有一個,就是--”

“死!”

“而你,卻未徹底的六絕,仍未能--”

“絕!”

“情!”

甚麼?程絕竟說程仇仍未絕情?

自十六年前,程仇誤會天玄子殺死其親母,他對情與義已徹底失望,後來他因吸納了怪人混有極重戾氣和魔氣的內力後,步入了魔道,性情大變,先把他孃家程家滅門,如今更要親手弒父以報殺母之仇,他,自問對世上任何人皆無情。

如今程絕竟說他仍未絕情?

程絕命在頃刻,而且他又深諳“六絕魔經”的奧義,絕不似是信口開河,出言恫嚇。

那,他又如何看出程仇仍未絕情?

程仇道:

“哼!我怎會未絕情?天下間我要殺誰便殺誰,我對任何人都已絕情,你別妄想能亂我心神了!”

程絕道:

“是嗎?你有本事便殺了她給我看吧!”

說話時更瞄著若夢。

啊?原來程絕竟看出程仇對若夢有情?

程絕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竟令程仇一時間啞口無言。

他對若夢一直只是當作奴僕般看待,難道相處了十多年,竟不自覺對她生情?

程仇腦海不禁回想起剛才替若夢擋去“一刀兩斷”的刀勁而令自己身受重傷的情境。

其實他也不知為何會有此舉動,只知一看見若夢有生命危險,便很自然地去救她。如今回想起來,這不是代表對她有情?

程仇越想越是心驚。只因他雖自言練成了“六絕魔經”及“六絕無情”,但當中還有一點隱憂。照這情形來看,莫非這點隱憂是他由於仍未徹底絕情所導致?

程絕冷眼看著程仇的反應,對自己的猜測更加肯定,再道:

“你心中仍未絕情,只要再使“六絕魔經”和“六絕無情”,便難以避免走火入魔的厄運,死法將會比我更慘百倍,哈哈哈哈!”

程仇只感到程絕的笑聲很討厭,他,要停止它,更要以殺戳來抑壓心中的不安。

他道:

“我,將會死得很慘嗎?但我想無論如何也不會比你慘吧!”

“我要你--”

“粉身碎骨!”

說罷眼中殺意暴盛,雙掌高舉,內力急速凝聚。

程絕心知已絕無生望,卻仍在瘋狂地笑,笑聲更越來越淒厲。

程仇雙掌猛然轟下,這一擊乃盛怒而發,勁道加倍凌厲,一道無儔罡氣轟在程絕身上,仿如千石火藥隆然爆炸,程絕當場給轟得粉身碎骨,血肉橫飛。

一代宗師,最後竟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委實教人唏噓。

程絕的血、肉、骨、內臟沾在程仇身上,倍添詭異恐怖,令他更像剛從地獄中來的魔鬼。

一場滿布腥風血雨的慘戰終於結束,亂葬崗再添四條冤魂,陰風似比前颳得更烈更寒。

一旁的若夢,一直看著程仇和程絕在對話,卻聽不到他們在說甚麼。直至看著程仇轟殺程絕,那驚心動魄的情景頓把她嚇得花容失色,驚呼中忙以手掩面。

過了一刻,當一切靜止下來,她才敢緩緩地垂下玉手。

她看到的,是一條魁梧的身影站在她身前。

那是程仇。

眼前的程仇,跟往日有點不同。他眼神綻放出史無前例的濃烈殺氣,面部肌肉繃緊,似乎作出了一個可怕的決定。

難道,他想……

若夢有點兒害怕,卻不知是甚麼一回事,只喚了一句:

“程……大……哥……”

瞿地,程仇殺意又再狂升,右掌一起,帶著強猛內力朝若夢臉上劈去。

他,竟然要以殺若夢來達至絕情的境界?

即使強如程絕,也捱不了程仇一擊,若夢軟弱之軀,這一掌絕對可以把她的頭轟得四分五裂。

若夢驚呼也來不及,掌已劈至面前一尺,凜冽的掌風迫得她面上肌肉有如撕裂,她的腦海驀地浮現出一張熟悉的臉。

一個她極深愛的人。

那是--

一憂子!

難道,她倆真的緣盡今生?

真的是--

紅!

顏!

薄!

命!

熟睡中的一憂子,驀地從睡夢中驚醒。

自從若夢離去之後,昨晚他整夜也無法入睡,一直在小屋呆至今晚,才倦極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誰料睡了不久,他便夢見若夢滿身血汙,神情怪異地呆站著。

她一言不發,幽幽地怔視了他一會,驀然轉身步去,漸漸消失於無止境的黑暗中。

一憂子想快步追上前去,卻無論怎樣用盡氣力狂奔,也無法追趕得上。

直至若夢完全在他視線中消失之際,他,便驀然驚醒了。

一憂子此刻滿頭大汗,甚至衣領也被汗水染溼了一大片,氣喘如牛,心跳急速,以他的修為竟也遏止不了內心的驚悸。

他有一個可怕的預兆:今生今世,他也無法再見若夢。

但,昨晚若夢傷心離去之時,不也曾說過不想再見到他的嗎?

這突如其來的噩夢,也許是因近日為了程仇之事和昨晚與若夢再會、訣別、心煩意亂所致罷了。

其實,他也明白與若夢始終也是有緣無份,何況數日後與程仇一戰又不知結果如何,再想下去也只會徒添傷感。

一憂子驀地起坐,走到床去打坐以靜其心。

然而,若夢的俏臉始終也是無法抹去,一憂子的心緒一直也不能平伏下來。

尚有一天便是十五約戰之期。

數天以來,一憂子的心情一直也無法平靜。

直至今夜。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

天上幾近渾圓的明月,被重重厚厚的烏雲遮蔽,像透了一憂子此刻的心情。

他攜了兩大埕烈酒,來到了後山的空地。

天玄子本立下門規,不許門下弟子喝酒的,只有在他年輕時偷偷地跟程仇喝過幾次而已。

但自從程仇離開廣成仙派之後,他便沒有再喝過酒了。

即使後來因思念若夢而愁苦,也沒有借酒消愁。

因為他覺得,沒有程仇在,獨酌是如斯乏味。

然而,黑夜一過,便要與他感情最篤的師兄生死決戰。

他,很想很想,借酒精來懷緬往日與程仇豪情暢飲的痛快時光。

明日一到,也許他今生再無緣喝酒了。一憂子的面上愁雲滿布,寸許的鬚根為他添上無限滄桑。

他雙眼浮現無數紅根,顯然很多晚也沒有好好睡過。

至愛別離,還要跟感情最好的人兵戎相對,他內心的鬱悶與悲愴,又有誰會明瞭?

也許,天也無法瞭解他此刻的心情。

他坐到空地上,舉起酒埕便“咕咯咕咯”地把酒灌進肚裡。

喉頭傳來一陣辛辣的感覺,那是一種遺忘已久的感覺。

只喝了半埕,一憂子已滿臉脹紅,腦際空洞洞的,甚麼也想不到。

唯獨是程仇和若夢的樣子,無論怎樣也揮之不去。

他,唯有再飲。

他要喝至酩酊大醉,要把對若夢的情,對程仇的義徹底放下,明天才能盡情一戰。

縱是極不想戰,但他既身為廣成仙派的大弟子,他,還可以選擇嗎?

他只希望明天能阻止程仇,他實在不想看見最愛的師父和師兄--

父子相殘!

但,他有能力做到嗎?

明知不可為而為,他,已準備犧牲一切,來阻止悲劇的發生。

想著想著,一憂子喝光了一埕酒。

醉意更濃!

愁意更重!

酒入愁腸愁更愁,越愁越更進苦酒。

一憂子隨手把空酒埕往遠處拋去,便又提起另一埕酒再飲。

一憂子本就酒量不佳,喝了一埕酒便已醉態畢呈,第二埕酒還未喝到一半,他已醉得不省人事,癱倒在空地上。

他的眼角,還隱隱然有些水點,卻不知是汗還是淚。

有些時候,情與義對人造成的傷害,比任何絕世武功更甚。

夜更深,月更朦朧。

一憂子仍深陷醉鄉。

一條黑影卻在這時緩步而來。

黑影步至一憂子身旁,看著他一臉憔悴和愁傷,不由得低頭輕嘆。

他拿起地上的酒埕便喝,似欲感受一憂子的醉愁和哀傷。

他喝了數口,輕輕放下酒埕,又輕嘆了兩聲,驀然轉身步去。

他前往的方向,竟是通往對崖的鐵索。

黑影腳步一展,如大鵬展翅般劃破夜空掠走,輕功造諧甚高,顯然身負上乘武功。

他到底是誰?

前往對崖又有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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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若醉若醒

旭日東昇,一夜又過去了。

時近正午,醉臥於曠野上的一憂子才被熾熱的驕陽弄醒。

他醒來之後,只覺頭痛若裂,連忙盤座運功,驅除體內的酒氣和遏止頭痛。

剛運功完畢,便見遠處正有一人步至。

來者乃是姬昌。

姬昌走近一憂子身旁,恭敬地道:

“師兄,今天已是十五之期,那廝必定如言前來挑戰,師兄想必已有拒敵之策,還請明示。”

一憂子默想了片刻,一臉漠然地道:

“我……已有打算,你按著我的意思,如此……如此……地辦吧!”

姬昌聽罷,面露遲疑之色,問道:

“就……這樣嗎?”

一憂子再道:

“我自有打算,你只要照我的意思辦便行了。”

姬昌雖不大認同一憂子的做法,但亦尊重他的意思,於是又再恭敬地道:

“那我這就去打點一切吧!”

一憂子微微點頭,姬昌於是轉身朝原路返回廣成觀,而一憂子卻仍留在空地上,並無離去的打算。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這,已是十五之期最後一個時辰--亥時,但卻仍未見程仇蹤影。

他等了十六年,也只為等今天,何況他既說會今天來,他,便一定會來。

但,為何他遲遲未出現?

就在剛踏入亥時那一刻,千重梯前出現了一條孤獨的魁梧黑影。

他邁開沉重而堅定的步伐,沿著千重梯拾級而上。

他的動作絕不急促,但,不知怎地,不消半刻便已登上千重梯的盡頭。

來者便是--

程仇!

廣成仙派的牌匾下,早有一人在伺候。

是姬昌。

姬昌一臉英武,正氣凜然地矗立於廣成仙派大門前,活像是天兵神將在捍衛這武林正道第一大派的百年基業。

程仇,姬昌相視一顧,姬昌倏地發現程仇眼神中閃爍出的光芒與及身上散發出的魔氣和殺氣,俱此十多日前凌厲數倍,而且還隱隱然透出一份怨戾之氣。

姬昌雖已見識過程仇武功可怕之處,但仍了無懼意,凜然地迫視著他。

程仇見前來迎敵的並非天玄子或一憂子,不禁大惑奇怪,道:

“嘿!天玄子與卓無憂怕死不敢出來迎戰,卻派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來送死嗎?”

雖然程仇言詞間甚為無禮,但姬昌乃皇族之後,自小飽受禮教,不欲跟他作口舌之爭,且深明先禮後兵之道,於是先抱拳溫然道:

“大師兄已在別處等候,請跟在下來吧!”

說罷向後倒退,雙手未動,背後卻散發出雄厚氣勁,迫得大門徐徐自動打開,徑運起輕功朝內堂疾奔而去。

程仇低沉地說了一句:

“哼!故弄玄虛!”

程仇雙腳一點,如一枝黑箭般向前射去。

姬昌的輕功本已甚高,但程仇後發先至,轉眼間已追上姬昌,姬昌也不禁暗暗驚歎其輕功之高。

程仇自小在廣成仙派長大,對廣成觀內的地形早已瞭如指掌,反而領前帶路,姬昌追得有點兒吃力。

二人追逐之間,已穿過偌大的廣成觀,從後門直往後山進發。

廣成觀內一片寂靜,顯見觀內眾人已被安排往別處暫避。

後山曠野之上,一憂子仍在等。

無言地等。

他並沒有任何急躁,因為他知道程仇一定會來。

眼見前方塵頭大作,他知道,程仇終於來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程仇和姬昌來到,他早已吩咐姬昌,這一戰,他要獨戰程仇,於是姬昌到達這裡之後,即閃身讓過一旁。

程仇看見一憂子守在通往對崖的鐵索前,心知一憂子要阻其找天玄子,但仍對他說:

“我今天要殺的,只有天玄子一人,若你現在讓開,我,可以放過廣成仙派的其他人。”

甚……麼?以程仇冷血嗜殺的性格,竟會主動放過其它人?

一憂子雖然不知程仇何故有此舉動,但要他放他去殺天玄子,他萬難辦到。

一憂子並沒有回答,鐵一般的腳步已代他回覆了程仇。

程仇心知要殺天玄子,就必須先除去一憂子這重障礙,他自詡已絕情絕義,世上並沒有他不會殺的人,他驀地殺意急升,“六絕魔經”內力一提一聚間,四周忽地捲起凜冽陰風。

姬昌冷眼看著二人劍拔弩張,但一憂子卻未有提聚半點內力,眉宇間卻透發一份濃得化不開的哀愁,不知他心中在想些甚麼。

一憂子緩緩拿起地上的酒埕,那是他昨夜喝剩的半埕酒。

他舉埕喝了數口,烈酒流得滿身皆是,然後竟把酒埕拋向程仇。

他的用意明顯不過,只是想在決戰前與程仇對飲罷了!

但,程仇並沒有接過酒埕。

“呯!”

酒埕猛被程仇隔空轟碎,碎片灑遍一地。

一憂子的心也隨著粉碎!

他萬料不到程仇果真絕情如斯,一陣黯然神傷,不由得低嘆了一聲,閉目垂首。

悲哀的氣氛,散怖曠野之上。

站在遠處的姬昌,也深切感受到一憂子的悲哀。

只有程仇,仍是冷漠如昔,毫不動容。

瞿地,一憂子虎目環睜,猛然抬首,眼中戰意大盛,內力在閃電間急速凝聚,雙腳使勁一蹬,如一道匹練直射向程仇。

姬昌、程仇也估不到一憂子竟會率先搶攻,而且一出手已便上了九成功力。

程仇驚疑間,向橫一閃,僅避過了一憂子的攻勢。

一憂子雙掌轟在地上,地面猛地爆出了一個大洞,碎石四飛,可見一憂子這招之強。

一憂子不回氣,不喘息,又接連向程仇狂攻,程仇心神未定,只得連番閃避。

一憂攻勢越來越急,且越攻越瘋狂,絕不似他一貫的打法。

程仇一下子被攻得手足無措,心中有氣,邊避邊運起“六絕魔經”內力。

一憂子攻得急,所露的破綻亦多,程仇窺準空隙,一掌轟中一憂子腰脅之間。

程仇這掌雖儲勁未足,未能重創一憂子,但也令他痛徹心肺。然而一憂子卻像視痛楚如無物,竟第一時間還以一掌,印在程仇胸膛上,雙方倏然分開。

一憂子一掌勁道十足,竟無半分留手,程仇中掌處頓感奇痛徹骨,體內血氣也被轟得翻湧。

程仇武功理應比一憂子高,何以中他一掌會受創至此?

原來數天前與程絕一戰,程仇雖勝,但本身受創亦極大。雖經多日調息,但功力只回復七成,而一憂子又狂攻猛打,所以一時間被他壓著來攻。

如今得機喘息回氣,程仇狂谷“六絕魔經”,魔氣大盛,氣動如狂湧出,扯得天上烏雲急聚,狂風怒號,大有風雲變色之勢。

“六絕魔經”威力驚天,在旁觀戰的姬昌也暗暗為一憂子擔心。

然而,一憂子卻不為眼前懾人景象動容,只是不斷提升功力。

“先天乾坤功”至陽至剛的玄門真氣在一憂子體內不住運轉,所散發出來的罡氣把陰風迫離五尺以外。

一憂子怒吼一聲,又再主動進攻。

只見他仿如猛虎出柙,勢如破竹,大有無堅不摧之勢。

一憂子雙掌金光乍現,竟使上了絕學--

“乾坤金剛身”!

啊!只剛交手便使上了最強絕招,一憂子心裡到底在打甚麼算盤?

一憂子雙掌一堆,一團八卦氣功猛然轟出,凜然正氣把陰風和魔氣迫得四散。

這一招,竟是“乾坤七絕”中最為剛猛霸道的一式--

“雷動九天”!

“雷動九天”和“乾坤金剛身”同是剛猛霸道的招式,配合使用,威力更是加倍凌厲,掌未到,掌勁已迫得地上小草連根拔起。

程仇眼見一憂子來勢洶洶,硬拼於己無益,疾使“魔影迷離”步法先避其鋒。

掌勁無堅不摧,地面又被轟出一個破洞。

程仇身法飄忽,一憂子連番追擊,都只能轟中其虛影。

一憂子連攻多招,動作開始遲緩起來,程仇看準時機,腳下加速,竟同時出現十多個程仇,從不同方位同時疾攻一憂子。

這一招,正是“六絕魔經”中另一殺招--

“魔影重重”!

這招雖不及“六絕無情”厲害,但“六絕魔經”乃不世奇功,普通招式亦足以獨步武林,非一般尋常武功招式可比。

十多個程仇,或拳或掌或指或爪,齊攻向核心的一憂子,每一招都帶起凜冽罡風,令一憂子無法辨出程仇真身所在。且其退路盡被封煞,把心一橫,一憂子猛地暴吼如雷,身上遽地爆發出一團雄渾的八卦氣動,卻是“乾坤七絕”第二絕--

“震驚百里”!

氣動浩瀚如汪洋大海,滔滔不絕,綿綿無盡,頓把程仇攻勢一一震潰。

就在一憂子以為瓦解了“魔影重重”之際,一股尖銳罡氣從後襲至。這正是程仇真身所在,亦是此招攻擊力最強之處。

程仇左、右手食指和無名指合成劍指聚焦出擊,勁道更為集中,強大八卦罡氣被震得碎散,一憂子背門猛被刺個正著,哇然吐血。

一憂子勇悍無匹,強忍傷痛,立時還以一招,反掌又中程仇胸膛,可惜他中招在先,勁道已弱,重創不了程仇。

二人又再分開,各自療傷鎮痛。

程仇魔功再起,雄源內力源源不絕灌注掌刀之上,立時凝聚起兩道鋒銳刀氣。

他虛劈兩刀,地面頓被劃出兩條清晰的刀痕,可見刀勁之利,足可分金斷石。

反觀一憂子,卻是一臉堅定,目露強悍戰意,大有“只許勝,不許敗”的決心。

到底是甚麼迫發他有如此驚人的戰意?

一憂子狂催真氣,功力一點一滴提升,掌上金光逐漸向上移,移至肩膊之處,使雙臂全變成金黃之色。

原來一憂子的“乾坤金剛身”已突破了“金剛掌”,練至“金剛臂”的境界。

“乾坤金剛身”乃“先天乾坤功”中一項極強絕學,無論攻擊力、殺傷力和抵抗力都極驚人,但卻極難修練。

一憂子憑藉過人天賦,苦修十年而練至“金剛臂”的境界,已是十分難得。

程仇入門雖比一憂子早,但卻從未修練“乾坤金剛身”,故只聞其名,而未見識過其真正威力。

如今眼見一憂子如此氣勢,也不敢大意,虛空劈出一團黑色刀勁,直取一憂子,以探其虛實。

刀勁只灌有程仇五成功力,但威力也不可小覷。刀風撲面,一憂子陡地雙臂交擊,迸發出一團耀目豪光,黑色刀勁頓被震散。

程仇趁一憂子震開刀勁的同時,身形一動,決要搶回一次先機。

一憂子剛震散刀勁,卻見無數掌刀向他迎頭劈下。

如鷹銳利的雙眼,盯準每一刀的來勢,掄掌一一截下。

掌、刀每一下相碰,都爆出刺耳的鏗鏘之聲。

程仇見正面攻不破一憂子的防守,腳步急轉,無聲無息地繞到一憂子身後,掌刀運起八成功力全力劈下。

一憂子反應亦不慢,驚覺腦後傳來輕微寒意,即全力轉身,橋手剛好擋下程仇一劈。

兩股驚世內力相撞,爆出一聲巨響。二人各自震退數步。

程仇掌刀雖比寶刀利刃更鋒利,但一憂子有“金剛臂”護身,掌刀也砍不進他肌膚。

程仇道:

“好傢伙,護身罡氣倒了得,我偏不信砍不開你。”

說罷又舞動掌刀衝殺而上。

掌刀快如電、勁如雷,狂砍猛劈,但一憂子卻以橋手一一格開。

一憂子雖有“金剛臂”,魔刀不能把他劈傷。但連擋十多刀,一憂子也感奇痛徹骨。

程仇也不好過,雙掌被“金剛臂”強大的反震力震得有點兒麻痺。

程仇心想即使再劈上百刀,也未必能劈破“金剛臂”的護身罡氣,立時轉換策略,假意被一憂子震得身形歪失,引他攻來。

果然如程仇所料,一憂子見程仇身形不穩,雙掌急推,欲取得一招半式的優勢。可是程仇早有準備,斜身僅堪避過一憂子雙掌,掌刀順勢剷出,插中一憂子脅下之位。

中招處傳來撕心劇痛,一憂子本應立即後退以卸去程仇掌勁,但他偏沉勁於下盤,勉力穩住身形,揮掌力拍程仇肩膊。

程仇不虞一憂子竟強悍加斯,急後退以免再中招。

激戰至今,程仇雖仍佔不到半點便宜,且處處受制於一憂子下,但剛才一招他已看出一憂子的弱點,暗想:”“金剛勁”只能護他雙臂,相比之下,其它部位的抵抗力便較弱,只要避重就輕,集中攻擊“金剛勁”保護不到的部位,不難破他的護身罡氣。”

程仇正在思量間,一憂子又挾著雷霆萬鈞之勢衝到,仿如全不用歇息回氣。

“金剛臂”連環轟下,程仇左閃右避,盡卸來招。

一憂子招式大開大合,只攻不守,破綻自然亦多,程仇看準空隙,每一招皆轟在一憂子頭上或身上,望能重創一憂子。

但一憂子竟毫不理會身上傷痛,每每在中招後立刻還以一招。

久而久之,二人漸漸演變成搏招,每出一招,皆轟在對方身上,只看誰先捱不住倒下。但即使是險勝的一方,所受的傷相信也輕不到那裡。

姬昌雖閱戰無數,但幾曾見過如此慘烈的拼搏?眉頭不由得緊皺,心忖:

“大師兄明知對方功力比他高,理應採用避重就輕,攻敵之弱點的戰略,何以竟跟對方互相搏招?而且這並不似他一貫的打法,到底他想怎樣?”

“啊!莫非他想……”

一個恐怖的念頭湧進姬昌腦海,他本想上前阻止,無奈二人激鬥所發出的氣勁,強如十級風暴,令他難以走近十丈範圍以內。

一憂子雖瘋狂轟擊程仇,但每中一招,他的心窩便如遭雷轟般絞痛不已。這,也是他能無視傷痛的原因:心頭的痛,已遠遠超越他肉體上的痛楚。

若夢的離別,已叫他痛不欲生;而他又明白憑他目前的功力,是無法阻止程仇找天玄子復仇的,因此他便打算犧牲自己的生命,拼盡一戰,望能儘量消耗程仇的功力,那他使無法傷害到天玄子,而天玄子更不會傷害他。

只要程仇傷害不到天玄子,天玄子總有辦法化解他心中的仇恨的。

而他目前可以做到的,就只有這些了。

他的苦心,程仇又可會知道?

雖然不知程仇有否感受到一憂子的用意,但他實在很討厭一憂子這種亡命式的打法。

他,怒了。

他也不知何以會動怒,卻只知熊熊怒火已焚遍全身,心中滿不是味兒。

他忿然把功力推至九成,如雷一拳狂轟在一憂子肚腹之處。

一憂子身中多招,所受的傷已非輕,再中這雷霆一拳,吐血中跌飛五、六丈外。

一憂子的武功本比程仇低一籌,只仗著一股狂勁才能拉成均勢。如今看他身上傷痕累累,刀痕滿布,內、外傷都到了極嚴重的地步,若非有頑強的鬥志支撐著,早已倒下了。

程仇也不好過,雖然他所受的傷不及一憂子重,但迭遭重擊,牽動了體內舊患,胸口隱隱作痛,血氣不暢。

不怕死的敵人,往往是最難應付的敵人。

程仇也不是笨人,一憂子的用意,他已猜知一二。但絕情絕義的他,又豈會為了一憂子的性命,而放棄報他殺母深仇?

即使敗了一憂子,還有個武功不凡的姬昌,而天玄子的武功更臻至化境,以他現下傷疲之軀,可有能力敗他殺他?

因此當前急務,便是儘快以重招除去一憂子這最大障礙,以免虛耗更多功力及加重內傷。

一憂子傷勢之重,站也幾乎站不穩,像隨時也會倒下,姬昌見此情景,忙趨前道:

“師兄,不若你先自調息料理一下傷勢,讓我來對付他吧!”

一憂子輕抹咀邊血汙,舉掌道:

“不……用!我……還可以再戰……”

姬昌熟知一憂子脾性,也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得無奈退開,但擔憂之情卻是越益加重。

戰幔再起,程仇不再留手,把“六絕魔經”的功力催至頂峰,陰風颳得更狂更烈。

相反,一憂子因傷影響功力,雙臂的金光已褪色不少,而所散發的罡氣也僅能把陰風迫開兩尺。

一憂子一咬牙,狂勁暴發,猛把陰風再迫開多一尺,鼓勇再攻。

但尚未衝近,程仇已使出詭異身法竄開。

程仇遽地腳下加快,圍著一憂子疾轉。

程仇輕功快如閃電,一憂子無法看出其真身,只得嚴陣以待。

遠觀的姬昌,只覺程仇疾轉中漸形成一道巨大的龍捲風,把一憂子吞沒其中。

一憂子處於風眼之中,只感四周的空氣漸漸被抽離於旋風之外,呼吸也越來越困難,且風眼與外界完全隔絕,居然變得死寂一片。

啊!這……莫不是“六絕無情”第一式--“天愁地慘、鬼哭神號”的前奏?

程仇竟用上“六絕無情”來對付一憂子,他,真的要取其性命?

真的絕情至此?

一憂子還未知道此招之險惡,正在盤算如何可衝出旋風的包圍之際,驀地,旋風中響起了一連串淒厲的鬼哭之聲。

鬼哭聲在旋風中來回激盪,虛無飄忽,悽怨得像在哭訴上天何以如此絕情,竟迫使這兩個情同手足的兄弟走上生死相搏之路。

“鬼哭魔音”雖無殺傷力,卻能亂人心神,奪人心魄。

一憂子不知就裡,卻奇怪為何感覺不到半點殺氣,卻瀰漫著一片哀愁悽愴。

一憂子自從老父去世,他被逐出家門,若夢無故失蹤後,多年來一直活在憂傷痛苦之中。

如今雖重見若夢,卻是永遠與地分離之時;重見失去聯絡多年的程仇,卻又迫於與他忘情一戰。心念及此,不由得悲從中來,黯然神傷。

一時之間,一憂子竟渾忘自己仍身陷惡招之中,戰意不知不覺地下降,防範頓失……

這,正是“神號殺音”出擊的最佳時機。

瞿地,“鬼哭魔音”倏地轉化成“神號殺音”,聲如雷鳴虎吼,勁道澎湃,震人心絃。

一憂子沉迷於迷惘哀傷之中,猛被“神號殺音”震進體內,三魂七魄如欲離體,血脈狂跳,內息翻湧,五臟六腑仿如爆炸。

“神號殺音”連綿不絕震入一憂子體內,不一會他已七孔溢血,在地上痛苦地不住打滾。

相信再過一刻,他必被“神號殺音”震斃。

旋風外的姬昌雖看不到旋風內的慘烈情景,但聽到一憂子在痛苦慘叫,已知情況不妙。

他,要出手了!

他深知程仇武功極之可怕,因此一出手便使上全力。

內力一起,雙掌淨現兩輪八卦氣勁,疾衝上半空。

姬昌居高臨下,猛地使出“乾坤七絕”中的一式--

“天火燎原”!

火勁挾著千度高熱,浩瀚無邊,把龍捲風包圍,地上的小草也著火焚燒。

姬昌此舉雖可能傷及旋風內的一憂子,但一憂子命在旦夕,他唯有兵行險著,希望能破開旋風救人。

程仇被火勁包圍,只感熾熱難當,喉乾舌燥,“神號殺音”威力頓時減弱。

姬昌見“天火燎原”火勁未能轟破旋風,在半空急變招,雙掌連舞,無數八卦氣勁疾轉送出,漸漸形成一個反旋渦。

這一招,正是“乾坤七絕”第六絕--

“天道循環”!

“天道循環”捲起“天火燎原”的熾熱火勁,頓成一個火旋風,與程仇的龍捲風抗衡。

旋風內的一憂子壓力暫解,連忙收攝心神,把剩餘內力一點一滴凝聚。

儲足功力,遽地暴吼一聲,無儔氣勁向四方八面激射,正是一招--

“震驚百里”!

“天火燎原”、“天道循環”、“震驚百里”三招,合姬昌和一憂子二人之力,內外夾擊,程仇的龍旋風終於抵受不住,被震得四散。

猛招被破,程仇急退出廿丈外,免受二人夾擊。

一憂子傷勢已是極重,勉強使出一招“震驚百里”,便再也支持不住,頹然仆倒。

姬昌眼明手快,衝前扶著一憂子,坐在地上,雙掌抵著他背門,貫進內力,助他平伏紊亂的血氣,以減輕其傷勢。

姬昌和一憂子師承一脈,同是修煉“先天乾坤功”,故姬昌以其內力為一憂子療傷,功效事半功倍,一憂子暫無性命之危。

一憂子早置生死於度外,精神稍振,竟又欲上前再戰。

無奈他的傷勢委實太重,亂動之下,一口鮮血又哇然吐出,功力凝聚不到一成。

姬昌見狀,忙道:

“師兄,你傷勢不輕,還是先調息一會,暫時由我來應戰吧!”

一憂子也明白勉強不來,於是立即盤膝運功,望能儘快恢復功力。

程仇心裡明白,雖然一憂子暫時失去戰鬥力,但姬昌的武功也不容小覷,剛才使用一招“六絕無情”已甚耗真元,當下收斂心神,準備再戰。

程仇心知本身有傷在身,不宜久戰,若給一憂子回覆戰鬥力,必又有一番纏鬥,何況還有個更厲害的天玄子在後,因此要速戰速決,儘快解決姬昌。

程仇當下化掌為爪,千指箕張,直撲向姬昌。

姬昌並不跟程仇正面硬碰,腳步交錯,遊走閃避。

姬昌心知本身功力不及程仇,於是便採取遊鬥之策,儘量拖延時間,好等一憂子療傷完畢,上來聯手以二敵一,方有勝望。

程仇那會不知姬昌心意,當下亦加快腳步,魔爪閃電追擊。

但姬昌全神貫注,留心著程仇每一個動作,魔爪連連落空。

程仇心想這樣追逐下去也不是辦法,心念一動,腳步疾轉,魔爪竟轉移目標,攻向一憂子。

一憂子正全神運功,靈臺歸下,渾不知程仇魔爪已攻至面前。

一憂子情勢危急,姬昌大驚之下谷盡全力,身化一道白練,挺掌直轟向程仇。

姬昌此舉正合程仇心意。

程仇眼尾瞥見姬昌攻來,咀角泛起邪笑,化爪為掌,轉身與姬昌硬拼一招。

姬昌內力不及程仇,被震得倒退,程仇雙腳一起,乘勝追擊,使出一招--

“閻王摧命!”

掌風撲面生痛,姬昌心知此招不簡單,奈何身形盡失,欲避無從,迫於出掌硬拼。

“先天乾坤功”內力急提,猛地使出“乾坤七絕”第一絕--

“乾坤無量”!

一團巨大八卦氣勁迎上程仇魔掌,竟被震散,優劣之勢立見。

四掌相接,姬昌只覺程仇掌勁強如旱天狂雷,浩瀚如汪洋大海,胸口一陣翳悶,再次被震飛。

“閻王催命”的特點在於一擊接著一擊,姬昌驚魂未定,程仇已殺至眼前……他心知來不及出招迎擋,真氣在體內急速運轉,運起了“先天乾坤功”另一絕學--

“乾坤綿身”!

“乾坤綿身”屬陰柔一路,攻擊力和殺傷力雖不及“乾坤金剛身”,但卻較為易練。

姬昌修習數年,已有小成。

程仇雙掌如中綿絮,掌勁被卸去大半,但餘下小半掌勁卻足以把姬昌震得微受內傷。

程仇得勢不饒人,立即連環搶攻,姬昌倉徨間雙掌連擺,柔若無骨,更仿如風中楊柳,輕柔飄逸,正是“乾坤綿身”中的--

“乾坤綿掌”!

“乾坤綿掌”精妙無窮,把程仇雄渾掌勁盡卸於無形,姬昌暫得喘息。

二人陷入纏鬥,但程仇內力浩瀚無邊,姬昌已擋得有點吃力。

姬昌身中多招,幸得“乾坤綿身”護身,才不至受重傷。

程仇心知“乾坤綿身”奧妙,要重創姬昌唯有用其它方法。

他瞿地加強功力,雙手疾卷,扯起一股柔韌氣勁,緊纏著姬昌。

姬昌欲運勁震開那氣勁,可惜卻是震不開。程仇雙手收勁,姬昌整個人被硬生生扯向程仇那裡。

與此同時,程仇猛然挺掌轟向姬昌,姬昌反應也不慢,揮掌相拼。

二人再度硬拚,但這次卻沒有爆出驚天巨響,而是四掌膠在一起。

啊!二人這一拼竟演變成最兇險的--

比拼內力的局面!

程仇內力之強,確是姬昌平生罕遇的對手,他谷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支撐著。

程仇不斷提升“六絕魔經”功力,姬昌所受的壓力越來越大,額角汗如雨下,招架得十分吃力。

時間一久,姬昌已開始支持不住,“六絕魔經”的魔勁逐步逐步自其雙掌侵入其體內。

再過一刻,姬昌已渾身變黑,顯然魔氣已充斥全身,相信不消片刻,姬昌的最後防線必然崩潰,到時大有可能被雄渾魔勁迫得爆體而亡。

這時一憂子已調息完畢,並能運聚起六成功力。

他眼見姬昌快要被魔勁迫爆身體,於是不暇思索,衝前猛貫內力進其體內。

一憂子內力一到,姬昌頓時精神大振。兩股內力合一,猛把程仇震開。

姬昌從鬼門關前走回,想起剛才兇險之處,不禁暗暗抹一把汗。

姬昌雖逃離程仇魔掌,但“六絕魔經”的魔勁已侵進他的五臟六腑及奇經八脈之中,若不立刻將之迫出,則會後患無窮。

姬昌當下不再多想,立即坐下運功。

想不到一憂子剛調息完畢,這次又輪到姬昌,兩師兄弟被程仇弄得狼狽不堪。

程仇與一憂子、姬昌纏鬥了幾近兩個時辰,始終無法解決二人,找天玄子報仇。如今見一憂子回覆戰鬥力,不由得怒火狂升。

赤紅的雙目也像會噴出怒火。

他,決定不再留手。

必殺的一招,要把一憂子這障礙徹底地除去。“六絕魔經”雄渾的內力,源源不絕灌進雙掌,迫得骨節勒勒作響。

一憂子也感到程仇的殺氣暴升,心知他這招必要奪其性命。但,他早已有犧牲的準備,只要尚餘一口氣,他也絕不退縮。

瞿地,程仇出招了!

這一招,正好道出了他與一憂子這段無奈的兄弟情的最後結局。

“六絕無情”的第二式--

“絕情絕義,一刀兩斷”!

絕情絕義絕天滅地的無儔刀勁破空劈出,以開天闢地之勢狂劈向一憂子。

一憂子早見識過此招的厲害,把全身功力盡注於“金剛掌”之上,猛地與刀勁硬拼。

甫一接觸,一憂子完全無法抵擋這道無匹刀勁,身不由己地向後飛退,也不知飛退了幾十丈?

當他去勢漸減,欲踏地之際,他驀然驚覺……

腳下竟虛空一片。

他往前一看,原來已飛離懸崖五丈外。

他身形懸空,無法發力,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崖底急墮。

千丈懸崖,掉下去肯定粉身碎骨。

姬昌雖目睹一憂子被震飛崖外,但他正運功逼出體內魔勁至重要關頭,動彈不得。

而且以他的輕功,即使用盡全力也救不到一憂子。

場中能救一憂子的,就只有程仇。

但,他已絕情絕義,又怎會出手相救?

更何況是他親手把一憂子轟出崖外的,又那有理由去救他?

難道一憂子就這樣跌個粉身碎骨?

就此死在他向來視作親兄長的手上?

而他最愛的若夢,又是否已命喪程仇手下?

不知在黃泉路上,這對苦命的情侶,又有否機會……

再續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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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夢醒緣盡

十六年前,在隱寶山廣成仙派的後山,曾經有兩師兄弟一同舉杯對月,豪情對飲。

後來師弟不慎失足跌下萬丈深谷,師兄更不惜捨命相救。

然而,十六年後的今夜,這兩師兄弟在此地再見之時,竟然是他們生死相搏之日。

兄弟情不再。

諷刺的是,當日師兄捨命把師弟從這深谷救回性命,今天竟要親手把他轟下去。

世事竟然欷歔至此……

究竟,天意……

若何?

一憂子慘被“絕情絕義,一刀兩斷”的雄渾刀勁轟飛出懸崖,直往萬丈深谷掉下,腦海卻在想:

“也好,當日若不是師兄捨命把我救回崖上,他便不會跌下深谷,也不會發生這一連串的悲劇。如今我能死在這山谷之中,總算還他這份救命之恩……”

一憂子早已萬念俱灰,隨著風聲不停在他耳畔響起,彷佛他一生的憂傷,終於要畫上休止符。

然而,就在此刻,他的腰際一緊……

一條繩索把他纏著,繩上傳來強大無比的內力,把他猛扯上去……

這條繩並不是程仇所發,也不是姬昌發的,而是來自對崖。

啊!對崖?

莫非……

程仇當然看到這情景,當下也不再多想,從鐵索渡過對崖,朝一憂子的方向追去。

姬昌仍在拼命運功與體內魔勁對抗,他只想儘快恢復活動能力,到對崖援手。

一憂子被繩索扯回崖上,去勢仍未停止,直向某一處地方飛去。

一直向後飛,直到……

玄關之前!

他驟覺背門數個大穴被連點,一股和暖真氣貫進其體內,散住四肢百骸,感到說不出的舒泰。

這時,背後響起了一把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道:

“憂兒,你傷勢不輕,快運功療傷。”

聲音隱帶無上威嚴,一憂子不敢違逆,也不敢多言,如言坐下,運功療傷。

這時,程仇已追到玄關之外。

映入他眼簾的,是兩個人,一個是被他重創,正在運功療傷的一憂子。而另一個……

也是他非常熟悉的人。

他與他的關係,非常複雜。

他原是他的恩師,更自小把他撫養成人,於他有養育之恩;他原來是他的親生父親;他同時亦是他的殺母仇人。

這人便是--

天玄子!

啊!一憂子一直把程仇來挑戰的事隱瞞著,為何天玄子會及時出關相救的?

原來姬昌見一憂子近日心神恍惚,而來犯的敵人又空前強大,於是便乘昨夜一憂子大醉之時,偷偷前來玄關把一切告知天玄子。天玄子遂吩咐他別動聲息,任由一憂子去面對程仇,在危急關頭他自會出手。

天玄子雖身處玄關之內,但其修為莫測高深,對崖的慘戰他一直了然於胸,後來見一憂子被轟飛出懸崖,於是以繩索救之。

重見天玄子,程仇百感交集。

他一生最尊敬的師父,最渴望尋回的生父,卻是他最痛恨的殺母仇人。

人的感情其實真的很脆弱,當希望幻滅,心中的信念被粉碎的時候,性情可以在一下子大變。

程仇就是抵受不住這劇變,才會心神錯亂,走上萬劫不復之路。

如今痛恨了十多年的仇人就在眼前,他的思緒又開始混亂起來。

只有天玄子的修為,才能在這環境下仍保持冷靜。他知道程仇已誤進魔道,更練成“六絕魔經”。他,要怎樣才能化解程仇心中的仇恨,把他揪離魔道?

他以溫和的聲音,一字一字地道:

“悔兒,我知你心中極痛恨我,但事實的真相併非你所想象的。你的殺孽已極重,你……”

“回頭吧!”

天玄子的苦心相勸,就像慈父對兒子的循循善誘,這些年來,天玄子也曾後悔當年對程仇太過嚴苛,沒有讓他尋找自己喜愛的生活,這對他也是一種無形的傷害,更何況他自小缺乏父母之愛,這一切,他也是難辭其咎。

如今他唯一能補償的,便只有盡能力把他救離魔道,重返正途。

程仇聽了天玄子之言,無名火頓起,怒道:

“回頭?呸!當年你拋妻棄子,殺我孃親之時,可有想過會有今日這後果?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今天,我就要你承受這惡果。”

天玄子道:

“真的再無其它解決方法?”

程仇道:

“就只有你的血,才能洗清我心中的仇恨,出招吧!”

天玄子低嘆了一聲,沉鬱地道:

“既然你對我那麼痛恨,我,又確是難辭其咎……”

“我,便讓你三招,絕不還手!”

“來吧!使出你的“六絕魔經”和“六絕無情”來殺我吧!”

天玄子此言一出,程仇頓時無限震驚,第一是他萬料不到天玄子居然會讓他三招不還手;其次是他竟知道他已練成“六絕魔經”和“六絕無情”?

天玄子果真如此神通廣大,對他的事盡皆瞭如指掌?

然而,程仇聽他肯讓三招,心頭卻是竊喜不已。

剛才連戰一憂子和姬昌,內力已虛耗不少,何況戰程絕時所受的傷又隨時有發作之危。面對著天玄子如神一般的功力,他也殊無勝算。

如今,正好以這三招--

一戰定勝負!

若憑這三招也不能取勝,相信也是復仇無望,程仇當下不顧傷勢,把功力推至頂峰,身上黑氣縈繞,殺氣大盛。

天玄子眼見程仇殺氣、魔氣如此濃烈,不禁心如刀割。

程仇功力已催至頂峰,猛然暴喝一聲,縱身躍上半空,雙手急舞,第一招竟已使上絕招--

“六絕無情”第三式--

“淚灑黃泉,無語問蒼天”!

漫天拳、爪、掌、影如千行血淚,灑落九幽黃泉之下,哭訴人世間的千般無奈。

“六絕無情”威力驚神,天玄子內力一提,已運起獨門絕學--

“乾坤無極身”!

“乾坤無極身”剛柔並濟,陰陽互通,比“乾坤金剛身”及“乾坤綿身”更厲害十倍。

天玄子身形疾轉,捲起地上沙石,形成一堵銅牆鐵壁,把程仇千招悉數擋下。

程仇震驚天玄子功力之高,幾達神而明之之境,但手底並不鬆懈,內力急扯,欲把天玄子抽上半空,施以致命一擊。

誰料天玄子比千斤頑石更重,雙腳牢牢釘在地上,絲毫不為所動,“問蒼天”一掌無所施其技。

天玄子半招未發,便已破了“淚灑黃泉,無語問蒼天”一式,功力之深厚精純,確是驚天動地。

程仇瞿然蹲下,雙掌按著地面,緩緩吐勁。

掌勁直鑽入地底萬丈,引導地心陰氣進其體內。

漸漸地,他雙掌肌膚盡變成漆黑,身上纏繞著一大團黑氣,詭異非常。

地心陰氣已充斥於程仇體內,意識也開始模糊。他猛地雙掌一抽,佇立而起,仿如地獄惡魔來到大地之上。

這怪異一招,卻是“六絕無情”第四式--

“紅塵本無相,驚夢碎,灰飛湮滅”!

程仇身上蘊含地心陰氣,向天玄子發動攻勢。

天玄子緊盯著程仇雙掌,腳下疾轉,先避其鋒。

程仇一掌印在石壁之上,堅硬的岩石頓時化成粉糜,散落地上,壁上出現一個清晰掌印。

這一招要旨在於一個“滅”字,吸納了地心陰氣,程仇掌勁變得無堅不摧,任何事物碰上,便即化成飛灰,煙滅放天地間。

天玄子連番閃避,但程仇卻是越迫越緊。

他心知久避也不是辦法,必須散去程仇體內的地心陰氣,方可破解這招。

然而,兵兇戰危,要散去程仇陰氣又談何容易?

天玄子把心一橫,決意兵行險著。

他看準程仇來勢,袍袖一舞,震出一團兩極氣勁。

程仇合掌一轟,欲把兩極氣勁轟散。但掌未到,兩極氣勁已自行散開,化作一團柔韌氣勁,緊纏著程仇雙掌,使他一時間無從發招。

天玄子把握機會,祭起劍指,內力直貫指尖,吐出一道寸許的劍芒。

天玄子挺劍指直刺程仇雙掌掌心,“噗”的一聲,程仇掌心猛被刺破,地心陰氣緩緩從掌心滲出。

陰氣盡散,程仇雙掌膚色回覆正常,惶然後退。

天玄子毫不費力便已破了他兩式絕招,程仇內心的震駭確是前所未有。

一股寒意湧上心頭,程仇感到今天將--

絕無勝望。

最後一招,不成功,便成仁。

他猛地雙臂一振,把全身的“六絕魔經”內力點滴匯聚。

不停催迫,他,要把功力突破。

一成、兩成、三成……

殺母之恨,若不能報,枉為人子。

瘋狂的催迫,血紅的雙目像要爆裂,神情恐怖如一頭瘋狂的野獸。

突破,再突破……

四成……

五成!

程仇瘋狂的催谷,激發出體內潛能,竟把內力推高五成。

他這樣做雖能在短時間內提高功力,但所帶來的後患卻是無從估計。

只要勝得了這一戰,一切也不理了。

程仇體內內力充盈,不吐不快,雙臂猛地向左右一揮,遠至三十丈外的樹木也被迫得幾欲倒塌,地上風沙四起,天上濃雲疾卷,大有毀天滅地的氣勢。

他,出招了。

“六絕無情”第五式--

“天地不仁,滅絕眾生”!

程仇疾衝上半空,居高臨下,氣勁壓得天玄子呼吸困難。

這一掌,確具有滅絕眾生之勢。

天玄子重施故技,轟出兩極氣勁欲減緩程仇衝勢。

詎料兩極氣勁轟至程仇掌前五尺,已應聲破碎,天玄子不得不出掌相拼。

程仇把一切都豁出去,這一掌,誓要取天玄子性命。

誰知四掌相交,他才驚覺天玄子的內力浩瀚無涯,自已的無匹掌勁如轟進汪洋大海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玄子內力輕吐,輕輕把程仇震開二丈。

天玄子喉頭一甜,一口鮮血便欲奪腔而出,但他兀自強忍著,把血吞進肚中,表面裝作若無其事。

程仇眼見天玄子連接他三招絕招,竟然絲毫無恙,頓時鬥志盡失。

程仇滿以為練成“天絕魔經”後,武功已是天下無敵,如今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復仇希望幻滅,程仇已心灰意冷。

一個恐怖念頭驟湧進其腦海--

死!

就在程仇準備自碎經脈之際,耳畔又響起天玄子的聲音,在道:

“你,不是還有最後一式絕招嗎?”

最後一式?

““六絕無情”的最後一式。”

對!怎麼程仇竟會忘記這最後絕招。

“要殺老夫,你就只餘下這最後一式。我,就讓你先出招。”

天玄子明明已受了內傷,如今竟又再讓程仇先出招,究竟他的心在想甚麼?

他的用意,當然只有他自己才知。

天玄子在想:

“悔兒,想吧!只要你能悟出第六絕,才能戰勝自己,戰勝心魔,悟吧!”

“六絕無情”第六絕,究竟是一式怎樣的武功?

程仇也不知。

因為,記載這第六絕的經書,竟然是--

一頁白紙!

沒有口訣,沒有招式,沒有運氣、出招法門,甚至是招式名也沒有,程仇一直以為根本連創出“六絕魔經”的程家第一代祖先,也未創出這招。

如今天玄子驀然提起,他才記起有這一式。

這,亦是他修練“天絕魔經”的一個遺憾。

莫非世上真的有這第六絕,只是他未能悟通?

程仇陷入一片迷惘中,腦中反覆出現“六絕魔經”每一句口訣。

還有“六絕無情”前五式,也不停在他腦中重演。

想呀想,不自覺地勁隨意走。

程仇絲毫未動,身體卻自然地散發出凜冽氣勁,比他之前所散發的強大一倍。

但他心神已沉醉於“魔經”之中,全不知自己竟起了如此變化。

天玄子冷眼旁觀,只望程仇能做悟出第六絕,及時擺脫魔障。

一憂子仍在努力運功,卻暗暗為天玄子擔憂。

“六絕……絕情絕義……第六絕……”

“究竟第六絕是怎樣的?究竟第六絕是怎樣的?”

程仇越想越是混亂,神智已開始錯亂起來。

但,他身體散發出來的氣勁已上升至兩倍,而且還在不斷迅升。

但他的內力越是提升,思想便越是混亂,這情形很容易會走火入魔。

成與敗,生與死,就在這一線之間。

程的內力已上升至三倍,他的身體已開始抵受不住,肌肉賁起,眼神空洞,全身的青筋盡數呈現,血脈也比平時快了三倍。

他看來真的已……

走火入魔!

程仇痛苦不已,腦裡再也想不到任何事。

現在的他,腦海已沒有任何思想,只餘一股野獸的意識,就是--

殺!

他,要把全身的內力,盡數宣洩在他恨透的人身上。

比平時強大五倍的氣勁,封鎖著天玄子全身,迫得他動彈不得。

但,天玄子也沒有逃避的意圖。

他的心仍在想:

“悔兒,假如我的血能令你清醒,能洗去你心中的仇恨,你便來取吧!”

“這,就當是我對你的一種補償吧!”

可惜,天玄子的心意,程仇並不知道。

他,已知瘋獸般向著天玄子撲殺。

天玄子雙手垂下,似無抵擋之意。

他,真的任由程仇取其性命?

天玄子甚至緊閉雙眼,去迎接這解脫的時刻。

但,有一個人卻不讓程仇就此擊殺天玄子。

那人是--

一憂子!

一憂子見天玄子閉目垂手,似放棄了生存的念頭,心想:

“不!我不可以讓師兄殺死師父的!若真的要以血才能洗清師兄心中的仇恨,那--”

“就用我的血來洗吧!”

一憂子聚滿“先天乾坤功”內力,擋在天玄子之前,欲以身擋程仇這掌。

但程仇功力已跳升五倍,這一掌,絕對可把一憂子轟死!

掌已到一憂子身前三尺,他,看來真的會斃在程仇掌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間,一條黑影竟從橫裡衝來,橫身擋在一憂子之前。

程仇無情的一掌重重轟在黑影身上,一篷驚心動魄的熱血噴到程仇面上,程仇心頭登時一震。

一憂子更是心頭狂跳。

事出突變,萬變不驚不動的天玄子,也為這突變震驚。

為一憂子擋去程仇一掌,竟然是--

若!

夢!

啊!怎會是若夢?她不是早被程仇殺了的嗎?

原來當日程仇被程絕指出他仍未真正絕情,他竟不自覺地緊張若夢。

他也不知是否對若夢有情,但為求達到六絕之境,他竟不惜犧牲若夢。

就在他的掌快要轟破若夢頭顱之際,他,竟下不了手。

他也不知是甚麼原因,只輕手擊暈了若夢。

是真的對若夢有情?

他,不是已絕情絕義的嗎?

為何會下不了手?

他嘗試再下手,但看著若夢,多年一起相處的生活片段便自然浮現,始終掀不起殺意。

罷了!

既然仍未能徹底絕情,他必有一日會遭“六絕魔經”的魔勁反噬。

他死不打緊,但殺母之仇,不能不報。於是連點了若夢數個大穴,讓他繼續暈死,自己則抱著必死之心前來廣成仙派挑戰。

若夢一暈便暈了兩日兩夜,她醒來之後已發現程仇不知所蹤,情急之下不顧體虛力弱,全力飛奔往廣成仙派。

她拼命地往前奔,甚至當日一憂子送給她,一直珍之重之的鞋子也磨穿,腳底跑得皮開肉裂也在跑。

她的心,只記掛著她的卓大哥的安危。

其實她並沒有跟程仇結成夫婦,當日在小屋之中只是編出來騙一憂子的。

女人便是這樣,遭心愛的男人拒絕後,便甚麼理智也全失,即使編故事來傷害他也在所不惜。

但到了這生死關,卻又偏放不下。

情之為物?確是誤盡不少有情人。

當若夢連夜趕到隱寶山,卻發現廣成觀內空無一人,芳心暗驚,連忙又跑到後山找尋。

尋到後山時,只看見剛把程仇魔勁迫出體外的姬昌。

這時對崖傳來打鬥之聲,若夢遂苦苦哀求姬昌帶她渡崖。

姬昌當年曾與若夢有數面之緣,自然認得出她。當下義不容辭,與她一同直往對崖。

剛到玄關,二人已驚見程仇猛撲向天玄子。而一憂子為救師父,不惜衝前以身相擋。

若夢見一憂子命危,不知那裡生起一股狂勁,竟衝破程仇散發出來的氣勁,替一憂子擋去這致命一掌。

以若夢的柔弱嬌軀,如何擋得了程仇這雷霆一掌?頓時全身經脈盡碎,奄奄一息,鮮血不住從七孔湧出。

一憂子心頭狂跳,連忙輸內力進若夢體內。

可惜若夢傷勢實在太重,無論他輸進多少內力,也是徒勞無功。

程仇面上染滿若夢的鮮血,思想竟霎時間清醒過來,且靈臺出奇地清徹,腦海靈光一閃,自言自語道:

“人為萬物之靈,但卻往往受情、義、愛、欲、仁、恨所制,以致心神不能自主。

心神不自主便易生魔心,易墮魔道。因此,要成最強的武功,必須摒除情、義、愛、欲、仁、恨,六絕後而心神自控,內力隨心而發,方能無敵於天下。”

“其實人生也不過是幻夢一場,所有情、義、愛、欲、仁、恨都會隨著生命的終結而消失,我……又何必執著?過往我執著於仇恨、執著於情義,心性遭迷失,以至身邊一直有所愛而不自知,如今……”

程仇大徹大悟,魔心自滅,心神得以自控,過盛的內力也能隨意導進體內。

只見若夢已快近油盡燈枯之境,程仇急狂貫內力進其體內。

程仇強大內力一到,若夢心脈立時轉旺,雙眼微張,看見了一憂子滿臉淚痕,關切之色盡現臉上。

若夢氣若游絲,但仍勉力吐出最後一句話:

“卓……大……哥,能……死在……你……懷中,我……死而……無……”

“憾”字還未說下去,若夢身子一軟,竟已溘然長逝。

一憂子一顆心幾乎跳了出來”狂呼:

“若---夢---”

狂呼中帶著無限悽愴,眾人無不潸然。

一憂子激動過度,氣血逆衝上腦,登時暈死過去。

程仇見若夢氣絕,也是心神大震。但他悟通六絕之義後,心神已能控制自如,連忙再貫內力進若夢體內。

若夢心脈得到程仇強大內力刺激,竟神奇地回覆少許跳動。

天玄子倏地道:

“沒有用的,她的心脈已全遭震碎,除非你能不停輸內力進她體內,但內力始終有盡時……”

程仇把若夢一抱而起,轉身道:

“我不管,即使尋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方法救回她。”

這時天已微明,天空漸現一片魚肚白,映著程仇若夢的身影,漸漸消失遠去。

虛空之中,隱隱然傳來程仇最後的一句話:

“從今天起,這世上再沒有程仇,再沒有仇……”

天玄子輕嘆了一聲,也不知是嘆人生的無奈,還是為程仇往後要走的漫長艱辛路而欷歔。

一聲輕嘆之後,天玄子緩緩步回玄關之內,繼續為天下蒼生而奉獻一生。

茫茫的大地上,只剩下姬昌與暈死的一憂子。

姬昌看著一憂子,彷佛可以知道他現在的夢境是怎樣?

在他夢中的,必定是若夢。

若夢的噩夢終於完結,但一憂子的憂傷卻是無止境的延續下去。

人生若夢,

情也若夢,

憂慮半生,

只為一夢。

夢,原來可以這麼可怕。

夢,彷佛反映著人生。

人生,是苦是甜?

夢中,有喜有樂!

夢,始終有醒覺的一天。

然而--

人生是否如夢境般,也有醒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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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命所歸

夜色蒼茫。

漫天星塵。

自盤古初開以來,有夜,便有星。

多如恆河沙數的繁星,時聚時散,忽明忽暗,每顆都像有生命般,夜夜不停不歇地閃耀,彷佛……要告訴世人一些啟示。

可是,並非每個人都有能力從萬千星群中領悟出當中的啟示。

在一般人眼中,星便是星,除了有些較光較大,有些較暗較小外,它們,都無多大分別。

但,在修為深湛的智者眼中,每一顆星的光暗,星群所排列的位置,總之每一項細微的變化,都代表著不同的啟示。

這夜的天空,萬里無雲,顯得份外的漆黑深邃。

這夜的星,也閃動得格外明亮。

它們,又帶來了什麼啟示呢?

自有天、有地、有日、有夜,便有星,它們給人的感覺,就似是無窮無盡,永恆不滅的。

何況是區區三年?

對,轉眼之間,已過了三年。

嬴天已加入了廣成仙派三年。

更已在玄關中閉關學藝三年。

他,可已恢復記憶?

可已盡得天玄子的真傳?

而天玄子又可已從嬴天身上,尋找出解救天下蒼生之法?

重門深鎖的玄關內,一代宗匠、不世智者的天玄子,正從洞頂的一線洞天中觀看星象。

玄關的位置,是廣成仙派的創派始祖--廣成子精心挑選出來,乃世上一塊萬中無一的洞天福地,集天地仙靈之氣於其中。

福地者,是泛指整個隱寶山;而洞天,便是玄關裡的一線洞天。

因此,雖然一線洞天祇是一個僅容一人穿過的洞口,但從這洞口卻能盡窺天象星象變化的精華,從中悟出天象的啟示和奧秘。

玄關的環境極之昏暗,祇有微弱的星月光華從一線洞天照射進內,故僅能看見天玄子和嬴天的外形,無法辨清二人的五官樣貌。

天玄子一直沉默不語,充滿智能的雙眼卻緊盯著無涯的夜空。

盤坐於大玄子跟前的嬴天,亦一直沒有作聲,似在等待天玄子的一句說話。

終於,天玄子徐徐張口,一字一字地說:

“天兒,看來是時候了。”

“你,可以……”

“出關了!”

嬴天聽了天玄子之言,仍沒有作聲,因為他知道天玄子還有話說。

果然,天玄子略為一頓之後,繼續說下去:

“依為師推算,蒼生面臨的浩劫,已為期不遠,而能為蒼生解劫的,便祇有你……”

“雖然為師能力所限,未能悟出到底如何解劫,但上天既安排這重大使命予你,你便必須先經過刻苦的磨練,方有遠超常人的意志力和能力。所以,你如今應該做的,便是到江湖中再接受另一種鍛鍊,待時機成熟,你便要完成這艱鉅的任務。”

“為師可以告訴你的是,你今後要走的路,將會極之艱辛和兇險,而且更是一條不可回頭的不歸路……”

“你,可會後悔?”

嬴天的反應異常平靜,但從漆黑之中可看到他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綻放出異彩,那是一種下了最大決心,不會有絲毫悔意的眼神。

然後,嬴天道:

“不!”

“我……”

“絕不後悔!”

簡單但卻是堅定、決絕的一句話,充份表現出嬴天為救蒼生,甘願把一生豁出去的捨己精神。天玄子也不由得讚道:

“好!為師總算沒看錯人!”

嬴天問道:

“那,是否如今便要出關?”

祇聽天玄子道:

“不!在你出關之前,為師準備送你一份禮物。”

天玄子抬首看著星空,似有所思,續道:

“七天後的子時,便是你正式出關之時!”

七天後。

深夜。

亥時。

玄關外。

數人正在靜候,他們都是廣成仙派的門人,天玄子的得意弟子--凌真、傲雪、傲風、還有--姬昌。

姬昌外貌沒有多大轉變,但比三年前更成熟穩重,而從他眼神中的精光來看,他的武功必比從前精進不少。

凌真仍是一貫地略帶傻氣。

傲雲和傲風都長大了。年方十九的傲雪已長得亭亭玉立,更具有一張美人胚子。大而明亮的一雙妙目,略帶點點倔強和傲氣,為她平添一份獨特的氣質。

傲風雖也高大了不少,卻是擺脫不了他跳脫不羈的個性。

各人都心情緊張,畢竟嬴天也是他們的小師弟,究竟他如今已變成什麼模樣?

姬昌的心情尤其緊張,他與嬴天之間,就像是結下了一份不可分割的緣。

然而,卻另有一些物事,也在此時令姬昌分神注視。

是一塊距離玄關大門約十丈外的大石。

吸引姬昌注意力的,當然不是那塊尋常的大石,而是坐在大石上的人,一個孤獨的人,他的大師兄--一憂子!

程仇與若夢的事,距今已有兩年,但一憂子的臉上,仍是帶著無限悽愴,眼中的神傷仍沒有半絲褪減。兩年來,沒有人見他笑過,而說話也祇是簡單的一言兩語,非必要更絕少開口說話。

若夢的死,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所留下的創傷,也委實太深太重。

究竟,何年何月,他才能放下心中的憂愁,再露笑容?

子時已到!

當空的明月與萬千繁星,瞿地一同綻放出一蓬異彩,把夜空照耀得光如白晝。

光華稍縱即逝,但唯有一顆紫紅色的星,光芒卻越來越盛,似是把星月的光華都盡數吸納貯藏。

就在這顆紫紅星的光芒去到最盡最盛之時,奇變再生,那些光芒,竟倏地奪星而出,往紅塵大地激射下來。

紫紅色的光柱,投射的地方,竟然是玄關上的一線洞天。

光柱不偏不倚從一線洞天射進玄關,直落在一個人身上。

嬴天。

嬴天盤坐於一線洞天之下,似在把這些光芒納進體內,而玄關也被這光芒照得通明。

不消一刻,光芒冉散,嬴天輕籲一口氣,感到說不出的舒泰。

這……到底是其麼一回事?

“天兒,為師擇定這個吉時,以‘河圖’中的‘斗轉星移大法’,招引你‘本命星’的‘星力’進你體內,雖然你天資聰敏,祇僅僅三年便已盡學廣成仙派的武功,但內力卻非能朝夕間速成。”

“剛才你吸納了‘本命星’的‘星力’,內力已大大提高。加上你三年前曾服下仙蓮的蓮子,日後將對你有莫大裨益。”

“如今,你已有足夠能力去應付將會面對的難關。”

“你……”

“可以出關了!”

“為師唯一遺憾的,是始終也無法助你回覆記憶,而且你的命格奇特,為師用盡方法也無法替你推算出你的未來……”

“你的命格,絕不應是凡人所有,這,應該屬於……”

“天的命格!”

“但,為師深信,當中隱藏著的玄機,定與解劫之法有莫大關連,而要探出箇中玄機,必須先清楚你的身世和過去,因此……”

未侍天玄子說完,嬴天突然插口道:

“因此,徒兒出關,便應先尋回我的身世,我的記憶!”

“不錯!”

嬴天不再說話,猛地站起,再重重跪下,懇切地道:

“師父,徒兒此去,不知何日方回;三年養育教導之恩,不知何日可報,這,就請師父受徒兒三拜!”

說罷已連向天玄子叩了三個響頭,每一下都發出一聲瞭亮響聲,每一聲都重重打在天玄子心內。

天玄子與嬴天相處了三年,培養了一份濃厚的師徒之情;如今分別在即,自有依依不捨之感纏繞心間,再受嬴天這三拜,天玄子如何能按捺得住,眼眶不禁紅了一片。

三拜完畢,嬴天不再說一句話,徑自起來朝玄關大門步去。

他沒有回首,因他不想讓天玄子看見他熱淚盈眶、軟弱的一面,以免增加他憂慮之心。

“隆!”

玄關大門,應聲而開,一條略帶黯然的身影緩緩步出玄關。

玄關大門隨即合上,內裡的天玄子,仍要繼續為世人獻盡他一生的心力。

姬昌等人的目光,都不期然落在嬴天身上。

但見嬴天已由當年的小夥子,長大成昂藏七尺、英偉不凡的青年。一張臉也由充滿孩童純真而變得成熟、俊朗,祇是略帶憂鬱。這,不該出現在一個十七歲的青年面上。

嬴天看見眾人齊集在此迎接他出關,竟然毫不驚訝,原來傲雪、傲風早已把這消息告訴他,他也就恭敬地走到姬昌等人面前,抱拳施禮道:

“小師弟嬴天向各位師兄姐請好,要各位師兄師姐來接我出關,嬴天好生慚愧啊!”

姬昌道:

“沒關係,我們也想早點見到師父特意收納的小師弟長大成什麼模樣罷了!”

傲風插咀道:

“對啊!雖然我們並未正式見過面,但也算“深交”一場,等一下也不算甚麼!”

這三年間,傲雪和傲風每天也會在送飯時跟嬴天聊天。若沒有他倆,嬴天的生活可枯燥得多了。因此在廣成仙派中,除了天玄子外,跟嬴天感情最篤的,便要算他姐弟二人了。

嬴天留神看看眾人,卻祇見四人在此,忙問:

“不知大師兄在那裡呢?”

嬴天雖與眾人素未謀面,但從傲雪二人口中也略知眾人外表樣貌一二。

姬昌指著不遠處的大石,道:

“大師兄在那邊的石上,你快過去跟他問好吧!”

嬴天正欲動身之際,石上的一憂子竟一聲不響,身法如電般朝嬴天急射而來,似有意向他攻擊。

姬昌聰慧過人,立刻意會到是什麼一回事,對嬴天說:

“師弟,別緊張,師兄祇是想一試你的武功,你悉力以赴便行了!”

眾人向後退開,而嬴天則一言不發,緊盯著一憂子來勢,嚴陣以待。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武功究竟去到什麼地步。

疾奔中的一憂子突然一分為五,從五個不同方位攻向嬴天,盡封其土、中、下三路。

一憂子來勢洶洶,一般高手都會懾於其氣勢,暫時退後以避其鋒。但嬴天竟無半分退意,反而乘一憂子未攻到時,便朝著其中一個身影迎去。

這招以攻為守,反迫得一憂子招勢未成前收招自保,一憂子也不禁輕聲贊好,而其它人更是連聲喝采。

一招失利,一憂子連忙變招,腳步交錯,遊走一旁,雙掌從刁鑽方位攻向嬴天腰脅之間,這一招,正是“乾坤七絕”第一絕--

“乾坤無定”!

嬴天反應不慢,及時沉臂擋去一憂子掌招。

一憂子為試出嬴天真正實力,這一掌竟使上七成功力。嬴天雖能擋去其說:也被震得身形跌蕩,臂上傳來火熱灼痛。

嬴天當然知道一憂子用意,連忙提高功力,鎮壓臂上灼痛,準備迎接一憂子下個攻勢。

嬴天滿以為一憂子的第二輪攻勢會更猛烈,豈料一憂子竟沒有出招,祇以靈巧步法在嬴天四周遊走。

嬴天聰慧過人,立刻便意會到一憂子的用意,心中暗想:

“師兄此舉定是想試我身法與步法。他現在以八卦方位把我四面圍定,祇留上路空隙。躍上半空縱能暫時脫困,但人在半空無從借力,反而是自投死路。唯今之計,祇有兵行險著……”

心念一轉間,嬴天腳步展動,身如靈蛇般在一憂子幻化出來的虛影中穿插遊走,逐步逐步移向八卦陣中的死門之位。

一憂子不虞嬴天有此一著,愕了一愕,急策動陣勢攻向嬴天。

嬴天仍未離開一憂子的包圍網,祇見四掌同時向他攻來。

一憂子祇為試嬴天身法與步法,因此這四掌中並沒有絲毫內力,但這反而令掌勢更急更快。

嬴天目光如炬,盯準四掌來勢,沉腰矮身,從一絲僅有空隙避過四掌,卸身成功逃出一憂子攻擊範圍外。

嬴天“置諸死地而後生”的一著,在身陷險境仍能冷靜地判斷敵招虛實,充份顯示出過人膽色與智能,使一憂子對他的評價又再提高。

一憂子久經戰陣,剛才一招雖佔不到便宜,但攻勢未斷,人如大鵬展翅般縱躍上半空,以居高臨下之勢俯衝向嬴天,並高聲道:

“小師弟,接我三掌!”

來了!一憂子終於要結實地與嬴天對掌。這種實而不華的硬拼,最能試出出他的功力深淺。

“啵”的一聲,二人已拼了一掌,嬴天向後倒退了數步,而一憂子則被震上半空。

一憂子半空一個翻身,雙掌聚起八成功力,再次衝向地上的嬴天。

一憂子的八成功力非同小可,嬴天不敢大意,雙掌聚勁迎上。

二人再度硬拼,爆出更強巨響,擴散出來的氣勁颳得地上塵土飛揚。

這次嬴天被震退十多步,而一憂子則飛得更高,顯然仍是不分勝負。

八成功力竟也未能壓倒嬴天,一憂子心有不忿,半空中提氣聚勁,雙掌漸呈金黃。

啊!他竟然使出“乾坤金剛身”?

遠處的姬昌眼見一憂子竟用上絕招來對付嬴天,也不禁暗暗為嬴天擔心。

嬴天雖沒有修練“金剛身”,但亦從天玄子口中知悉此乃至陽至剛的絕學;且一憂子掌未到,掌招迫出的凌厲罡風已叫他撲面生痛,嬴天那敢大意?當下亦催起十成功力來抵擋,雙掌浮現出兩輪兩極氣團。

四掌相交,這次再沒有震開二人,嬴天祇感一憂子內勁雄猛無倫,竟把他壓得貼地倒退,雙腳在地上剷出兩道淺坑。

嬴天震愕之餘,心想不能就此敗陣,連忙把全身功力聚於下盤,便生生定住身形,然後整個人疾轉,雙掌之前凝聚成一團龐大兩極罡氣,並借旋轉之勢把一憂子的“金剛勁”卸散於四周。

一憂子祇感嬴天雙掌分別傳來一剛一柔兩股內勁,然後“金剛勁”便被化於無形。

最後一掌也不能敗嬴天,一憂子向後翻開同時,眼中閃出一絲嫉妒神色,口中沉吟奇道:

“乾坤無極身?”

啊!嬴天竟然在短短三年內,練成了“先天乾坤功”中最強絕學“乾坤無極身”?

一憂子著地同時,姬昌等四人已跑過來,姬昌更趨前向嬴天道:

“恭喜小師弟,竟然練成了‘乾坤無極身’,看來師父真的對你寄予莫大厚望啊!”

嬴天也謙遜回道:

“不!剛才祇是大師兄相讓罷了!若真個比拼起來,我又怎會是大師兄敵手呢?”

嬴天雖說得謙虛,但聽在一憂子耳裡,反而覺得滿不是味兒,冷哼一聲,轉身步去。

其實嬴天天資再高,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年之間,便追得上一憂子二十幾年的修為。

那祇因為他吸納了天星的力量,使得體內真氣以倍數遞升,才能接得住一憂子這掌。

然而一憂子剛才一掌,極其量也祇用上九成功力;何況比武相鬥,有時未必力強者便勝,所以嬴天之言,也不是作狀過謙。

姬昌知一憂子脾性古怪,當下不敢多言,惟是傲風在嚷道:

“天師兄,想不到你閉關三年,便已練得一身好武功,你遲些定要教我啊!”

傲風比嬴天少一歲,總愛喚他‘師兄’。

傲雪道:

“師弟剛出關,你便嚷著要他教你功夫,就不肯讓他好好地休息一下。”

傲風被傲雪教訓了一番,深深不忿,於是也駁口道:

“嘿!怎麼你每次在天師兄跟前,說話總是特別溫柔的?”

傲雪給氣得七竅生煙,但又不便在眾人面前動粗,沒好氣地別過臉不理睬傲風。

姬昌道:

“對了!現在也很晚了,就讓我們帶小師弟回廣成觀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凌真也附和道:

“是啊!明天就讓我弄幾款美味菜餚,保證小師弟大快朵頤。”

眼前各人對自己就像家人般親切,嬴天心底泛起一份失落已久的溫暖感,也就跟著眾人回廣成觀。

一宿無話,很快又到第二天的辰時。

嬴天剛擦亮惺忪的睡眼,便已聽數聲叩門聲。

他整理一下衣衫,便走前去開門。

房門打開,站在門外的是傲雪,手中更捧著一盤清水和一些衣物,道:

“天師弟,吵醒你嗎?廣成仙派中人人也是這個時候起床的,這盤水是給你梳洗的,還有一套乾淨的衣服。”

嬴天接過水盤和衣物,也不知該說什麼,祇對傲雪說了一聲“謝謝”。

傲雪臉泛桃紅,道:

“別客氣!凌真師兄已弄好早飯,你梳洗完便到內堂來吧!”說完便轉身而去。

嬴天祇覺傲雪說話時的神情有點古怪,但又不知是何原因,於是便返回房中梳洗。

用過早飯後,嬴天與姬昌到了廣成觀的後園,他實在有很多事想向姬昌問個明白。

廣成觀的後園很大,遍植奇花異草,在一座小石丘上建有小亭,亭蓋四角狀如白鶴展翅,故名仙鶴亭。

亭的中央建有一張小石几及四張石凳,二人便在那裡坐下,嬴天問道:

“二師兄,我其實是想問你有關我的過去。據師父所說,三年前是你從北方把我救回來,你可否把你所知的詳細告訴我?”

姬昌奇道:

“啊!莫非你的記憶還未恢復過來?”

嬴天點頭道:

“這三年來師父用盡方法也不能把我三年前的記憶回覆過來,他說我體內像有一股古怪的力量把我的記憶封鎖著。”

“唯一能回覆記憶的方法,便是返回我過去成長的地方,或尋回我的親人朋友,從我心內把記憶勾起,或許可以成功。”

姬昌瞭解嬴天情況,於是把當年奉天玄子之命,到北方尋找能解救天劫的人,後來遇上麒麟魔將向嬴天施毒手,於是出手救了嬴天回廣成仙派等事一一相告。

嬴天聞得自己長大的村莊所有人俱已被麒麟魔將所殺,自己的親人朋友也必難倖免,內心不禁悽然。

姬昌問:

“師弟,既然上天安排了拯救蒼生的重大使命給你,命途必然多舛。生死有命,你也不必太難過。你目前有何打算?”

嬴天收起心中悽楚,答道:

“雖然我從前所認識的人都可能已不在人世,但我仍需返回那村莊。至少,希望能回覆到部份記憶。”

姬昌道:

“祇可惜我要協助爹處理西歧國的事務,分身不暇。據我所知,除了那頭非人非獸的魔物外,那個神秘恐布組織修羅魔宮亦在虎視眈眈,你萬事要小心啊!”

“那,你打算何時出發?”

嬴天沉思半晌,道:

“明天。”

明天便要離開廣成仙派,雖然嬴天與各人相處的時間其短,但也難免有份依依不捨之情。

時已是亥時,但嬴天始終沒法入眠,納悶之餘便獨過兒往後園閒逛。

剛出後園,嬴天使看見仙鶴亭中有條人影在倚柱望月。

夜闌人靜,廣成仙派中竟然還有人徹夜不眠?嬴天好奇心起,便上亭看個究竟。

嬴天行近仙鶴亭,發覺那人身形懺瘦苗條,竟是個女子。

廣成仙派中祇有一個女子,嬴天立刻想到她定是他師姐傲雪。

“師姐……”

傲雪正想得出神,沒察覺嬴天已步至身後,這時才幽幽回過臉來。

在朦朧的月色掩映下,但見傲雪俏麗而帶點冷傲倔強的粉臉上竟掛著一絲不該有的愁傷。

“嗯!師姐,真對不起,竟打擾了你。”

傲雪見來者是嬴天,臉上的一絲愁傷頓時一掃而空,換上的是親切笑容,道:

“不!怎會呢?原來你也睡不了,那不如陪我聊一會天,總好過我獨個兒悶得慌了。”

二人就在亭階上並肩而坐,傲雪問道:

“我今天聽二師兄說,你明天便要下山了嗎?”

嬴天答道:

“我一來是想返回北方,希望在故鄉能尋找到一些我的過去;二來師父也要我到江湖闖蕩一番,藉此來磨練自己,使自己能變得更強。”

傲雪聞言,眼神中又不自覺地閃出半絲愁傷,但因為她垂低頭,而天色又昏暗,嬴天並沒有察覺到。

平素活潑開朗的傲雪,為何會愁傷起來了?是不捨得嬴天?她自己也不知道。

傲雪幽幽地問道:

“那……你何時才會回來?”

嬴天毫不猶豫地答道:

“我也不知道。我的命途,似乎不由我主宰決定。上天要我到那裡,我便到那裡。

也許某年某日,我可以回來再見大家。也許……”

“今生也沒有機會再踏上隱寶山了!”

嬴天此言一出,傲雪身子陡地輕微一震。然後,她把頭垂得更低,再說不上一句話。

這三年來,傲雪每次送飯到玄關,總與嬴天談個沒完沒了,永遠也有說不完的話題。

可是這一刻,她雖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每次想開口之際,總是欲語還休。

二人沉默了好一陣子,遽地不知何處傳來“呱”的一聲怪叫,一蓬黑影飛快地劃破夜空。

傲雪正想得入神,不由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失聲驚呼,更不由自主地伏倒嬴天懷中。

“師……姐,那祇是一隻飛鳥罷了,不用怕。”

傲雪伏在嬴天寬闊健碩的胸膛上,頓時感到心如鹿撞,卻又是前所末有的平靜舒泰,一時間也捨不得離開。

而嬴天呢?

傲雪的舉動弄得他手足無措,心跳加速,雙手凝在半空,不知該放那裡?

應該抱下去嗎?

不!

嬴天的心中倏地冒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彷佛在他心底深處,早已存在著某人,一個他已記不起名字,甚至是身形、樣貌的人。

他的手動了!卻是輕輕地把傲雪推開。

傲雪神態靦腆,仍不敢抬頭正視嬴天,口中卻像在自言自言般道:

“我……常聽師兄們說……江湖路是十分兇險的,你……萬事也要小心,若……有機會的話,希望你會……再回……來……”

“再……見……”

傲雪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便飛快地跑落石丘,朝廣成觀奔去。

嬴天的腦海仍是一片混亂,他今後要走的路,要面對的人和事,甚至是已過去的一切,都如今夜的月般,朦朧一片。

沒有過去、沒有將來,他,究竟應該怎樣走他的路,怎樣面對兇險的江湖呢?

轉眼又過了三個時辰,此刻已是卯時。

夜已盡,日未出,此刻正是日月交泰之時。

嬴天徹夜未眠,且已收拾好一切行裝。

他輕輕把一封信放在案上,背上包袱,攜了一口長劍,便推門而去。

他本來用不著天未亮便離去,他,祇是不想面對與眾人分別時的場面,故此才乘著此刻各人睡意正濃之時,獨個兒悄悄地離去。

他甫踏出廣成仙派大門的一刻,天際同時露出了第一線曙光,天空浮現一片魚肚白。

他抬頭看了一眼大門上的牌匾,油然地眷戀不捨。

縱是不捨又如何?他始終也要踏下千階梯而去,孤獨地走他要走的路。

嬴天去了。

但,他真的孤獨地離去?

不!

大門後的園子中,原來有一人悄無聲息地目送嬴天離去。

此人不是別人,原來竟是一憂子。

一憂子看著嬴天孤單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欣賞及鼓勵之色。也許,這就是所謂識英雄、重英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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