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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比賽中,我落在了馮富強後面。

我的競爭對手當然不是李小南,我若放過馮富強這個兇惡的敵人,而去和李小南爭那個副主任科員,正中了馮富強的奸計。

況且李小南這個女孩子夠可憐的了,我和她爭什麼?不需要爭她已經出局。

老喬給我紙團的第二天,我發現李小南一上午坐在辦公桌前發呆。眼圈周圍雖然淡淡撲了粉,可仍明顯看出她那天晚上回家後又哭過。正像古詩裡寫的:粉汙痕猶在——也許她整整哭了一晚上呢!瞧那樣兒,像李清照描述的:香冷金猊,起來慵自梳頭;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小南這副可憐巴巴“悽悽慘慘慼戚”的模樣兒,使我不禁心生憐惜,想起李白那首詩:“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李小南的老公在千里之外的部隊當營長。這個營長也真捨得將這麼一朵花兒放家裡,讓她一個人伏在枕邊無助地哭泣。

那天上午快下班時,趙有才讓李小南和他一起去閻局長辦公室。過去只要趙有才帶她去閻局長辦公室商量財務方面的事,話沒說完她就跟著去了。可那天趙有才話說完了她卻無動於衷,坐在那兒一聲不吭。趙有才有點奇怪,催她。一向如小羊羔般溫順的李小南竟硬邦邦地說出兩個字:“不去!”

“為什麼?”趙有才豈止是奇怪,簡直有點驚愕了。

“不為什麼,就是不想去!”一臉愕然的趙有才只好一個人去了。趙有才從閻局長辦公室出來後,閻局長夾個小包下班回家,經過大辦公室門前時,李小南盯著閻局長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待閻局長走遠後,竟“呸”地向痰盂裡吐了一口唾沫。

這些細節被冷眼旁觀的我看了個一清二楚。

我已像李鐵梅那樣猜出了幾分:局長向她伸出了手,要一樣東西,她沒給,局長於是難堪地縮回了手。局長縮回手時一定很羞愧,因為局長一般是不向別人伸手的。反過來講,局長一旦伸出手,那就不能縮回去,要什麼,就得給什麼!李小南現在沒給,局長一定老羞成怒。我斷定李小南沒戲了,用不著再和她競爭。

因此,我必須盯緊馮富強,雖然馮富強已穩操勝券,但我還是想和他一搏!人生能有幾回搏,這是某位乒乓球世界冠軍的名言。我大學畢業時已搏過一回,以失敗而告終。調玻管局後我絕不能再失敗,我必須取得勝利!大的勝利是由小的勝利累積而成,我不能放棄每一次微小的勝利,哪怕已經沒有希望,我也要全力以赴去爭取,不,去博取——以至去“搏”取!

只有背水一戰,才有可能絕處逢生!尼克松說得多麼好!危機,就是在危險中尋找機會。現在我面臨著調到玻管局以來遇到的第一次危機,我必須在這場危機中找到機會!

人常說,機遇,稍縱即逝。稍一放鬆,就會與你失之交臂。好比你在大街上的人流中發現了一個美眉,和你迎面側身而過時,你若只是感慨她的美麗,繼續向前走,就會終身再難與她相逢,當然也就永遠失去了與她相識的機會。而你與她側身而過時,若當機立斷,折回身跟著她走,她去哪兒,你跟哪兒。她走進商店,你跟進商店;她買一管口紅,你就裝作要買一把剃鬚刀;她拿口紅在小嘴上塗一塗,你就拿剃鬚刀在老臉上剃一剃。一邊剃一邊還可以趁機將臉像電風扇那樣轉來轉去觀察她。她從商店出來走進書店,你也尾隨她走進書店。她買一本小說,你就買一本散文。她拿著小說邊走邊看,你就拿著散文邊走邊讀。突然眼前的倩影不見了。哪兒去了?原來此時已來到紫雪市玻璃製品管理局門前,她推門從樓裡進去了。你也趕快推門進去,問一問傳達室的老喬頭,就會獲知剛上去的那個妮子叫陶小北,你只要知道她的名字和她的工作單位,就有可能和她相識,甚至有一天會成為好朋友,騎一輛摩托車去紅海湖玩呢!而你若在大街上的人流中與她失之交臂,再想找她時去哪兒找?她那張俏臉一閃就不見了,再要找她無異於在紅海湖的灌木叢中空手去逮一隻兔子,累死你能逮著?

因此我不能喪失這次機遇!雖然局面已是如此不堪,甚至我在這個回合中註定要敗給馮富強,但我仍要全力博取!當然我現在不能去找馬方向,我惟一的一線希望,在閻水拍,我得設法去爭取閻水拍!

我決定去給閻水拍局長送禮。

其實我早該去看看閻局長了。人家力排眾議將我調進來,我卻一直沒有去看他。這次去看他,恰好這是一個由頭,一個說法。我可以這樣對他說:“閻局長,您調我進來這麼久了,我都沒來看看您,其實我早想來看您了,可我又缺乏勇氣。我怕您批評我。您會說:‘你這個小夥,拿這麼些東西幹啥?心思要放在工作方面,不要搞這些歪門斜道。’您如果這樣說,我會多麼無地自容啊!局裡一些同志對我說,閻局長最大的特點就是正直,千萬不敢去給他送禮,那老頭兒倔著呢,說不準會將你帶的禮品從門裡扔出去呢。這樣我就更不敢來看您了,一門心思把精力用在工作上,生怕辜負了您對我的期望。現在一年時間過去了,我在工作方面能給閻局長您一個交代了,我想來想去還是得來看看您,否則我內心裡始終會有一種不安,好像我是一個不懂得感謝別人的小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閻局長您給我的何止是滴水之恩?在局裡工作這一年您一直愛護、不!您幾乎是在呵護著我!所以我必須來看看您!我來看您其實並不是為了看您,而是為了給自己的內心一個交代。我已作好了思想準備,哪怕您戧我幾句,我也必須得來,否則我這一生都會瞧不起自己的!”

我將“腹稿”打好後,便去商店買了兩條軟中華香菸,兩瓶五糧液酒,在我們玻管局印製的一個小信封裡裝了兩千元錢。我對自己這份禮的“輕重”安排比較滿意:這份禮價值三千多元。以我的身份和我的收入情況,送太重的禮局長會有負擔;送太輕的禮也不妥,讓人覺得你有點輕視局長。其實我這一份禮是當做兩份去送的:兩條煙兩瓶酒,是對局長調我進來的感謝。兩千元錢則是為以後鋪路,希望局長能時時“呵護”著我。為了表明我的誠意,我特意去銀行換了二十張一百元的新幣。將那一沓嶄新的錢裝進小信封時,我有點心疼:畢竟這是我近十個月的工資啊!那時我一個月的工資才二百多元。我給有病的老父親看病買藥的錢,也從沒有一次給過這麼多,也就是一百元二百元,最多一次也只有三百元。可給這老傢伙一次就是兩千元!只有過春節爺爺給孫子的押歲錢才是新錢,我既然給閻水拍新錢,他就成了我的孫子!我心裡這樣想著,竟覺得舒坦了一些,看來阿Q的精神勝利法還是挺管用的。

閻局長家沒有在我們玻管局那棟“年齡”與這棟辦公樓相當的陳舊的家屬樓裡住,而是住在市水利局一棟家屬樓裡。閻局長在縣裡作縣委書記時,水利部門在那個縣上馬建設一個大型水庫,水庫建成的同時,這棟漂亮的家屬樓也建成了。因在水利工程建設過程中,縣裡給了水利部門很多優惠條件,所以這棟家屬樓裡有兩套房子是獎給閻局長和當時與他搭班子的那一任縣長的。

給我開門的是閻局長的愛人。面對一個差不多與我一般高且十分壯實的女人,我當時愣了一下:因為這個女人個子也太高了,高且寬。剛敲開門時,閻局長愛人見是一個陌生人,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耐煩的神情,並有意用活像一隻甲魚一樣寬大的身軀將我擋在門外。可她隨即低頭瞥見我手裡拎著的東西,臉上立即多雲轉晴——彷彿她臉上設置著一個氣象臺。再抬起頭來看我時,已像陶小北看我那樣笑頤如花——氣象臺瞬間又變作我們紫雪市新建的世紀花園——各種鮮花在園內爭奇鬥妍。

此時閻局長愛人已閃開身子將我讓進家門,並像一個嫻熟的導遊一樣,領著我穿過寬大的客廳,又穿過餐廳,將我帶進閻局長會客的書房。果然書房寬大的寫字檯前坐著一個小老頭兒。寫字檯太大,將閻局長顯得有點微不足道,不明情況的人還以為這家的小孫子在爺爺的寫字檯前淘氣呢!

閻局長愛人輕掩上門,我就像一顆西瓜一樣溜到沙發上坐下,將手裡拎著的東西順勢放在沙發腳下,抬起頭來滿臉堆笑地望著閻局長。

我當時突然想起一個有趣的送禮故事。這個故事的標題叫《收》。有一位領導,收禮時有一個絕招,在手心上大大寫一個“收”字。送禮的人來了後,他便堅決地一邊擺手一邊大聲喊:“不收!不收!快拿回去!”即使送禮的人懷裡揣著一個微型錄音機,錄下的也是“不收”的聲音。後來事情敗露在這位領導自己的疏忽:他去上班時忘記洗手了,恰好那天開大會,他在主席臺上一邊講話,一邊伸出手不停地做手勢……

我們閻水拍局長當然不是這位領導,手心裡並沒有寫著這樣一個“收”字。我當時一落座,像小學生背書一樣將打好的“腹稿”背誦給閻局長聽。在我背誦的時候,閻局長臉上像家家戶戶過春節一樣,一片喜悅祥和之色,絲毫沒有流露出準備將我帶來的東西甩出門外的蛛絲馬跡。只是待我背誦完後對我說:“你這小夥,來坐坐就行了,帶東西幹啥?”轉而他又說:

“小魚你不口吃啊!”

我心裡暗暗叫苦,一門心思背“課文”,把自己有點結巴這個毛病忘記了,那麼長一段話流利地從口裡一湧而出,連個“標點符號”也沒有,把在袁家溝中學講臺上的那點兒看家本領全使出來了。可閻局長卻不是袁家溝中學的唸書娃娃,那些憨厚的娃娃即使我偶爾講錯,也不會像閻局長這樣當面挑毛病。

我當時急忙回答閻局長:“怕您批評我,一著急把口吃的毛病給治好了!”

接著我又向閻局長解釋,我口吃的毛病原本是輕微的,並不十分嚴重,所以有時候不易察覺。自己注意一點,別人有時還真聽不出來。

我這樣說著,已將目光移到沙發對面的牆上。牆上掛一幅巨大的字,是本省一位著名書法家的真跡。筆力遒勁,但內容卻不新鮮,是毛主席的一首詩,其中有兩句是“金沙水拍雲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閻局長見我看這幅字,也將目光轉向這幅字說:“我喜歡主席的詩詞,文化革命中主席的一本詩詞我都能背誦下來。可我為啥單選這一首掛在牆上呢?小魚你看出點兒名堂來沒有?”

我將那首詩又看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水拍”二字上,高興地說:“閻局長我看出來了,這首詩裡嵌著您的名字呢!”我這樣說時,突然想起那天與陶小北在紅雲山看到的那幾幅嵌名贈妓聯。這麼一聯想,心裡當下樂了:莫非閻局長也是個“青青”、“玉珠”或者“雁菱”?這一樂,沒有忍住,險些兒撲哧笑出聲。我忙以手將嘴巴捂住,將笑聲捂回去。

此時閻局長的目光還在那幅字上,沒有看到我以手捂嘴的情態,反而表揚我:“小魚你就是聰明,到底是大學生,別人就不能一下看出這一點來。有些同志來了幾次,我問他,他都看不出來。”閻局長這樣說著,將目光從那幅字前移開,重新落到我臉上。

我當時臉上掛著笑,用柔和的目光迎接著閻局長的目光,心裡卻在想:“有些同志”是誰呢?莫非是馮富強?難道這傢伙又跑在我前頭了?如果真是他,他已“來了幾次”,我卻是第一次來!閻局長這話裡有沒有責備我的意思呢?我心中有點忐忑不安起來。

此時閻局長卻又已將目光移到那幅字上,在轉椅裡輕輕搖著身子對我說:“不過小魚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這句詩裡嵌著我們兄妹四人的名字呢!我大哥叫閻金沙,我弟叫閻雲崖——這名字挺有詩意吧?我妹叫閻暖。”

“小魚,你喝茶。”閻局長這樣說著,起身去衛生間了。這次我可沒有忍住,趁書房沒人,我用雙手捂著嘴不出聲地美美笑了一場,笑得腰都打顫,肩頭不停地聳動。並且一邊笑一邊看嵌有閻局長兄妹四人名字下面那句詩。若閻局長兄妹四人將名字嵌在下面這句詩裡,那才有趣呢——閻大渡、閻橋橫、閻鐵索、閻寒——若閻局長妹妹叫閻寒,這女人保準嫁不出去!誰敢娶一個“冰箱”回家呢?還不把人凍死?

閻局長從衛生間返回書房的時候,我剛斂去臉上的笑容。然而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由於我剛才笑得太厲害,將塞在褲兜裡那個裝錢的小信封笑出來了。笑的時候我的腰一直在打顫,顫一下,信封向外挪動一下。待閻局長進來剛坐下,那個小信封像是歡迎他似的,啪地落到了地板上。

猝不及防遭此變故,我的臉刷的紅了。可我很快見機行事,來個順水推舟,將信封抓起來,顛著小步跑到閻局長寫字檯前,順手拉開靠我這邊的一個抽屜,將信封啪地扔進去,然後趕忙將抽屜合上,並以一隻手緊緊捂在抽屜外面,生怕閻局長拉開抽屜將信封取出來扔給我。

我當時臉上的紅暈尚沒有褪去(這是一層多麼恰到好處的保護色啊!說明小魚這個小夥是初次送禮,像一個處女初次破身一樣極不老練),結結巴巴地(我又結巴了)對閻局長說:“不好意思,不成敬意,一點小意思,聊表寸心,閻局長您千萬別批評我,那樣我會很難受的!”

見閻局長並沒有拉開抽屜訓斥我一頓的意思,我才放開捂在抽屜外面的手,退回沙發上坐下。不過我在拉開抽屜那一瞥間,卻發現了兩個細節:一是抽屜裡放一盒“男寶”;二是抽屜裡還有兩個印有玻管局字樣的顯然也是裝著錢的小信封,一個和我的差不多厚,一個則比我的厚得多——莫非是馮富強這個傢伙真已走在了我的前面?或者是趙有才?馬方向?

如果真是馮富強捷足先登,我今天來看閻水拍局長更是十分明智的決策!倘若我和閻局長達不到那種“魚水之歡”的親密程度,達不到那種“你在河裡遊,我在水中拍”的融洽程度,我在玻管局絕無出頭之日!馮富強永遠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我魚在河頭上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壓一塊石頭還好,萬一這傢伙將狗子壓上來呢?那還不隨時拉屎撒尿?如果有人將屎尿拉你一頭一身,你心裡會是一種什麼滋味?

我突然又想起那個小信封從我褲兜裡自己溜出來的細節,心想:真是錢攆錢哩!打麻將牌時,贏家身邊已放下一堆錢了,錢還往他那兒跑。看來生活中也是這樣,誰錢多,錢就愛往誰那兒跑。閻局長那個抽屜裡有很多錢,我的小信封便從褲兜裡跑出來,急急忙忙往那兒跑。所以不是我給閻局長送錢,錢本身就是閻局長的!我只是做了一次好事,像雷鋒那樣,拾金不昧——我從閻局長家地板上將兩千元的“金”拾起來,沒有“昧”,站起身走過去拉開抽屜給人家塞進去……

從閻局長家出來,向我們玻管局大樓走去時,我想了許多許多。送點兒禮有什麼好羞愧的?為了實現我心中的理想,為了不讓袁長印、馮富強這樣的人在我頭上拉屎撒尿,(說不準哪一天我會在他們頭上拉屎撒尿呢!)也許更下作的事情我都會做出來呢!我早已是一個具有了遠大理想的同志,我必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錘鍊自己這種“百折不撓、一往無前、所向披靡”的精神!即使不能像當年的越王勾踐那樣臥薪嚐膽,至少也要像那個巧舌如簧的蘇秦:“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蘇秦用錐刺傷自己的大腿,是為了取“卿相”之高位,而我魚在河僅是為了當一個玻管局長進而成為紫東縣委書記。與蘇秦的志向比起來,要低多少呢!難道我連這樣一個目標都不能達到嗎?

我必須達到!在華燈初上、人流如潮的紫雪大街上,我目光如炬地向玻管局大樓走去——有誰能阻擋這個同志堅定不移踏向理想彼岸的腳步呢!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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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閻局長家看望他一週之後,局裡進行了民主測評。

民主測評一個月後,市裡的任命文件下來了。讓我們沒有想到的是:馬方向不是任總工程師,而是任副局長!

除過閻水拍局長(也許還有馬方向),局裡再沒有人能想到,竟會是這樣的安排!

閻水拍局長這一手太老辣了!這等於將朱鋒、姬飛、牛望月臉上又扇了一巴掌。閻水拍局長也許在心裡這樣說呢:讓你們再跟我鬧彆扭!讓你們再當凡是派!跟我作對沒有好下場!我老頭子快退休了,你們可還年輕著呢!

陶小北悄悄告訴我,朱鋒將新名片都已印好了。那天她從五樓樓道里經過,見朱鋒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扭著腦袋瞧著她笑。一邊笑一邊點頭,一邊點頭一邊就從門裡進去了。因他始終扭著腦袋,目光始終專注地依偎在陶小北姣好的臉上,扭著的腦袋進門時都沒有“正”過來,所以掏鑰匙時帶出一個白色的小片,他也沒有發現。朱鋒將門閉上後,那張小紙片在空中像雪花飛舞一般撒了一會兒嬌,落到陶小北腳邊。她將小紙片撿起來,竟是一張嶄新的名片,上面赫然寫著:

紫雪市玻璃製品管理局副局長朱鋒

陶小北當時撿起名片瞧了一眼,已舉起一隻手欲敲朱鋒的門,可她的手舉在空中卻停下了。她看著名片略一思忖,將舉起的手放下來,向前走幾步拐進衛生間,撕碎名片扔進垃圾箱裡,才向三樓的辦公室走去。

陶小北告訴我此事後,停了一下,又自語道:“不知姬飛和牛望月印好了沒有?”小北一邊說一邊叮囑我,“此事不可告訴別人,朱鋒知道臉上會掛不住的。”

在市裡那份任命文件上,閻局長粗粗批了一行字:局領導閱畢請各科傳閱。待這份文件傳閱到我手上,已是一週以後了。我看著那份任命文件,心裡暗自慶幸:我當初棄趙投馬的決策是多麼英明啊!

我們局的領導班子終於由雙數變作了單數,他們分別是:閻水拍局長,餘宏進副局長,陳奮遠副局長,馬方向副局長,朱鋒紀檢組長,姬飛行業工會主席,牛望月總工程師。

有人私下開玩笑說,這下我們玻管局成“動物園”了——七位局領導裡有四位是“動物”:馬、朱、姬、牛。

科級幹部的民主測評是在馬方向副局長任命文件下發的第二天進行的。因科級幹部的任命由局裡掌握,民主測評一週後,局裡就下發了紅頭文件。果然不出所料:馮富強做業務一科副科長,我任辦公室副主任科員。李小南不僅沒有向前走一步,反而向後退了一步——由出納員改任打字員!出納員則由康鳳蓮擔任。

李小南被向後推了一掌,出乎局裡每一個同志的意料。閻水拍這老頭真下得了手,難怪局裡有人私下說他是隻“笑面虎”。

有人私下猜測,讓李小南幹打字員,是堵通信員小胡的路。誰讓你小胡是餘宏進的親戚呢!再去抹桌子提水吧。只有我心裡明白,這只是一個表面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懲罰李小南呢!打字員這個崗位雖然幾個工勤人員眼巴巴盯著,可幹部誰願意去幹呢?做打字員,對小胡是榮耀,對李小南則是恥辱!閻水拍這樣羞辱李小南,也不怕那個營長從千里之外趕回來給他一槍。

李小南接連三天沒來上班,第四天走進辦公室那個目光如盼的俏佳人,我當時差點兒認不出來。我原以為李小南一定是紅腫著雙目,甚至會有點蓬頭垢面,至少也是“斂黛凝愁色”。可恰恰相反,她卻是“施鈿耀翠晶”——比我第一次見她時還光彩照人!新樣靚妝,豔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我當時將站在門口的李小南看了看,又將辦公桌前的陶小北看了看,突然發現這倆妮子哪兒有點像。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說:“陶小北,李小南,你倆不是姐妹吧?我怎麼看你倆哪兒有點像?”

我這樣說時,李小南已坐到她辦公桌前。她笑吟吟地抬頭對我說:“看著像就是姐妹?魚在河你和毛寧還有點像呢!莫非你和毛寧就是同胞兄弟?”李小南一邊這樣打趣我一邊扭頭問陶小北:“小北你說魚在河是不是有點像毛寧?”

陶小北抬起頭笑著看看我說:“就是有點像!”

這姐倆一邊擠對我一邊笑。我當時突然想起那位說我有點像“龐中華”的副縣長。心想:這一生我已做了兩次名人了(毛寧、龐中華),我如果再寫一部小說,別人會不會又說我是王躍文呢?其實我並不想當毛寧、龐中華或者王躍文,我只想當一個楊遠征(當時的紫東縣委書記),或者惠五洲(當時的紫雪市委書記)。

那天我對李小南良好的精神狀態有點驚訝,莫非她也像我一樣,學會了置換愛恨?越是痛恨一個人,越是向他甜蜜地笑。那她心中的“袁長印”是誰呢?當然是閻水拍!她心裡不知怎麼恨這個老傢伙呢!

我發現陶小北和李小南對我都很好。陶小北常常護著我,有時甚至不經意間給我撒撒嬌。而李小南也並不討厭我,流盼的目光偶爾與我的目光相觸時,也會露出一絲柔情。她那天說我像毛寧,其實最早說我像毛寧的是柳如眉。新婚之夜,柳如眉緊緊摟著我光滑頎長的身體說:“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有點像毛寧,雖然你沒有毛寧那麼英俊,但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像,尤其是舉手投足有一種優雅。”我當時也喜歡一個姓毛的——毛阿敏。於是我也信口胡謅,對柳如眉說:“我覺得你有點像毛阿敏,至少也像個劉曉慶。”其實柳如眉既不像毛阿敏也不像劉曉慶,跟張瑜和陳沖也差得很遠,可她聽了還是十分舒坦地笑起來,並一邊吻我一邊說:“真的?”我那時就發現,女人和男人在對事物的認知上有本質的不同。如果有人說我像王志文,我會立即回答:“瞎說,我哪像他!”因為事實上我根本不像王志文。若我是一顆西瓜,王志文是一顆甜瓜,你對我說:“西瓜像甜瓜!”我肯定會反駁你,因為小孩子都知道西瓜不像甜瓜。可女人卻不是這樣。若柳如眉是西瓜,毛阿敏是甜瓜,你對她說:“西瓜是甜瓜!”她就會眼睫毛一撲閃驚喜地問你:“真的?我是甜瓜嗎?”

陶小北和李小南之間,我當然更喜歡陶小北。可若讓我選一個去追求,我卻會首選李小南。李小南老公在千里之外,她容易產生那種“閨中寂寞”。有時我看著她竟有點可憐,因為她有時真像一個“懷春的少女”。而且追求李小南,會產生聲東擊西一箭雙鵰之效。若我和李小南之間表現出一種親暱,就會被陶小北察覺。察覺後她就會有點生氣。若我是一根玉米棒子,陶小北原本並不準備啃,現在看李小南啃得津津有味,陶小北便會有一點點嫉妒和好奇,於是也便會產生啃一啃的衝動。戰爭年代,陳賡和粟裕善於使用這樣的戰術:派幾個縱隊佯裝要攻打甲敵,可急行軍幾夜後,卻突然折回身直撲乙敵,結果一口就將乙敵吃掉了。而我佯攻李小南,目的卻是為了吃掉陶小北。

當然這些戰術我一直沒有付諸實施,那是因為我既定的“三大戰役”的戰略目標還沒有實現。在玻管局這一年,我只幹成個副主任科員,離戰略目標的實現還相距甚遠。如果我背離大的戰略目標,卻在戰術上玩些小花樣,比如派出一個偵察排在陶小北和李小南之間玩那種小的穿插,必然影響既定戰略目標的實現!因此我只能忍痛割捨這兩個小蹄子,卻去與閻水拍那個毫無趣味的老傢伙周旋。

這些小蹄子喜歡我當然與我個子高有點關係。我身高一米八,並且像一棵樹一樣端直且粗細適宜。既不太胖,像個胖洋芋;亦不太瘦,像根細蘿蔔。女孩子喜歡這種體形的男人。包括閻局長也認為個子高不是一件壞事。那天我從他書房出來,從他家客廳穿過時,閻局長個子很高的愛人和個子很高的兒子禮貌地從沙發前站起來。閻局長送我出門時以手指著他兒子對我說:“小魚,你看我的品種改變了吧?我當初一眼看中老鄭(指他愛人),就是為了改良品種!”

這裡就需要使用辯證法了。閻水拍局長個子低固然是一個缺陷,但同時也是一個優點。因為我發現楊遠征和惠五洲個子都和閻水拍差不多高。有一次省長來我們紫雪市檢查工作,在電視新聞裡出現時,和惠五洲活像一對雙胞胎。當時他們正在楊遠征那個縣檢查工作,哥仨站在一起指手畫腳,就像農村的弟兄三人在商量給誰先娶媳婦。

況且我個子高又怎麼樣?我還不得天天在閻水拍面前縮著肩弓著腰?人這種東西真是有趣得很!閻水拍喜歡我目標小一些,我就在他面前儘量往小縮。陶小北、李小南喜歡我端直一些,我便在她們面前戳成一棵樹幹,想讓她們像藤蔓一樣攀援上來。

不過有一點我和閻局長倒是共同的。個子高的人一般心勁弱,可我個子高,心勁卻一點兒不弱,這一點像閻局長。閻局長整人一點也不手軟,我魚在河心裡也常有一些惡狠狠的念頭。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從進玻管局的那天起,我就跟在閻局長後面亦步亦趨,將閻局長的做人處事方式奉為圭臬,現在看來我魚在河真是有一雙慧眼呢,閻局長做我人生的導師當之無愧。我現在越來越“像”閻局長了,對待各色人等,也能做到“面容很和藹,握手很給勁;待人很親熱,語言很甜蜜;做事很厲害,心裡很毒辣。”真的,我現在和人握手時在“給勁”這一點上做的很到位,瞬間就將熱情、體貼、友好、溫暖、理解通過這重重的一握傳導給了對方,讓對方對我心生好感。即使已有如此的“造詣”,我仍不會就此止步,我的目標並不是要“像”閻局長,永遠做閻局長的學生,而是要閻局長“像”我,哪一天讓他成為我的學生!其實我魚在河絕非人中蝦鱔!我魚某現在之所以看上去腰裡無力,在玻管局百般遮著掩著,藏著掖著,那是因為我缺一樣東西!唐僧之所以能制服孫悟空,就是因為他有一樣東西。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了那樣一個圈兒,想套誰頭上就套誰頭上,那我將這個圈兒套到袁長印或馮富強腦殼上,我在一旁“唸唸有詞”時,即使他們疼死,我才不會像唐僧那樣心生憐憫停下來呢!

有一次我甚至做了這樣一個夢:袁長印和馮富強一左一右向我撲過來。我只輕輕抬了一下左手,袁長印臉上已鮮血淋漓;我又輕輕抬了一下右手,馮富強便以手捂著臉痛苦地離去。真所謂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而魚在河卻翻了個身,舒坦地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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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草綠。這是我調到玻管局經歷的第二個春天。

在這一年的春天裡,我們國家發生了一件意義深遠的大事:一位令人尊敬的老人,發表了他著名的南巡講話。

這位偉人的偉大之處,怎麼評價都不算過分。而且時間越久遠,他鑑古知今、洞察未來的卓越才能和偉人風範愈將顯現出來。他擲地有聲的話語,他穿透歷史煙雲的目光,他堅毅的步履,引領著一個偉大的民族在新的歷史起點開始遠航!

南巡談話之後不久,我們玻管局有一正一副兩個科長下了海。那段時間市政府每個部門都有人撲通、撲通往“海”裡跳。給人的感覺,彷彿只要下海,用不了多久,便是一個百萬富翁甚至千萬富翁。

我們玻管局每調走一個人,要在那座陳舊的大樓前合個影,然後全體同志去餐館聚餐。我們局合影時有一個固定的模式:局級領導和正科長坐在第一排椅子上。副科長和主任科員、副主任科員站在第二排的臺階上。科員和工勤人員站在最後一排的臺階上。

我個兒高,那天站在第二排的正中間,旁邊恰好是陶小北。我倆站在一起,就像一對新婚夫妻在拍結婚照。每次和這妮子站在一起,我心裡就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小北“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我呢?“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當小北的體香向我飄來的時候,我竟有種衝動,想將她的香肩攬在懷裡,或者偷偷捏捏她冰涼的手指。我甚至將捏她手指的具體過程都想好了:先用一隻手握住她五個併攏的手指,像捏一顆皮球一樣一下一下握著捏。握一下放一下,再握一下再放一下。然後再放開她的小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挨著捏。直到將這妮子捏得春心蕩漾,明眸裡閃出那種“愛情的光芒”,酥軟的身子像一根麵條一樣纏繞在我身上,情不自禁地輕聲喚我“哥哥”。

我當時想得正美,冷不丁身邊擠進一個人來,是馮富強。這傢伙側身擠進來,一下將正在遐想的我像一張麻將牌一樣擠出了列。

我這才發現馮富強擠我的原因:這一排最中間是八個副科長和四個主任科員。幾個副主任科員分站兩側——我原本是應站到第二排兩側的,現在卻站到了中間——原來是我佔了馮富強的位置。我忙退出來站到這一排最邊上,可站到最邊上才發現已沒有了我的位置。

我們局合影向來擺的是像儀仗隊或閱兵方陣一樣齊齊整整的隊列,就像一塊方方正正的蛋糕。第一排和第二排都是十六個人,這天合影也如此。七位局領導和八個正科長坐一排,是十五個人。加上歡送的兩個同志中有一個副科長,這個副科長因今天是主角,也坐在了第一排的正中間,這一排便成了十六個人。第二排七位副科長加四位主任科員共是十一人。從我提拔的那天起,我們局因增加了兩個名額,副主任科員增為六個人。這樣第二排就多出一個人——成了十七個人。我被馮富強一擠,不僅擠到了第二排的邊上,到邊上後我才發現我像一個人的一隻耳朵,孤零零地掛在整個隊列的外邊。撅著屁股鑽在一塊紅布里的攝影師此時將紅布揭開,衝我喊:“第二排邊上那個同志向後退一排,向後退一排!”我急忙後退一排,和科員及工勤人員站在一起。剛站穩腳跟,攝影師從紅布里乍出一隻手,讓我們齊聲喊“茄子”,然後另一隻手向一側使勁一扯,閃光燈一閃,同志們或呆板或生動的面容便在那一瞬間定格。

無論是“站”或是“坐”,馮富強對他的位置都十分在意。那天聚餐時,我和陶小北、李小南恰好坐一張桌上,還有趙有才主任。趙有才坐正中,我和陶小北像古代那種宰相坐皇帝身邊一樣,一邊一個。馮富強當時還沒來。待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卻見馮富強已坐在我的位置上,而當時那一桌還有幾個空位。我只好坐在李小南旁邊。陶小北看出了我的不快,抗議似的離開了那個“左臣相”(或右臣相)的位置,坐到我身邊來。此時恰好另一副科長走進來,填空一般坐在了陶小北空出的那個位置。

那天吃飯時馮富強時不時擠對我。那一桌只有我一個是紫東縣人,他便一個勁兒說笑話取笑我們紫東縣人。說兩個紫東的鄉幹部一個問一個:“什麼叫颱風?”另一個答:“你真笨!颱風就是從臺灣刮來的風!”又說兩個紫東農民,第一次進省城打工,站在一座五星級賓館門前看傻了眼,一個對一個驚歎說:“怎麼城裡的房子是用玻璃壘起來的?”接著兩人開始數樓層。正數著,一個小痞子假冒警察走過來厲聲問:“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我們數樓層。”

“樓層是能隨便數的嗎?罰款!”

“罰多少?”兩個紫東人畏縮地說。

“你們數了多少層?”

“剛數到十層。”

“數一層十元,罰一百元!”

兩個紫東人將一百元罰金交了後,見那人走遠,一個悄悄對另一個說:“城裡人都是傻逼!咱已數到了二十層!”

我那天並沒有對馮富強反唇相譏,只是微笑著看著他那張得意忘形的臉。我知道這傢伙是在有意踩我。我當時甚至有點憐憫這個忘形的小人,因為他最終將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有的人初一相識,初次見面,能給人留下多好的印象。比如馮富強,第一次見面時親熱地拍我肩膀,親熱地喚我“在河”的場面,我至今歷歷在目,有時甚至會心生一種感動——人對人如果永遠這樣熱誠多好啊!第一次見他時那張生動的笑臉,當時在瞬間溫暖了我因袁長印的欺凌而倍感寒冷的心。然而相處久了,才發現這是一個錙銖必較的人,為一件小事也會耿耿於懷多久!原來他那張笑臉不過是硬貼在臉上的一張招貼畫,揭下來就會看到猙獰的面目——而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

而康鳳蓮呢,初見面冷若冰霜,讓人難以接近。可相處久了,才發現這人只是面冷一些,心術還正。康鳳蓮有點像那種熱度很低的蜂窩煤爐子,散發的熱量雖然很小,但卻是恆溫,時間久了會讓你感到一絲絲暖意。

局裡還有一種說法,康鳳蓮腰細臀突,床上功夫十分了得!和康鳳蓮造愛,會讓人魂飛魄散。據說這是姬飛一次酒後說出來的。我聽了這種說法,頗不以為然,從外表上看,康鳳蓮怎麼也不像《紅樓夢》中的“多姑娘兒”——“諸男子至此豈有惜命者哉”。不過轉念又想,姬飛跟康鳳蓮這麼多年仍然藕斷絲連,恐怕康鳳蓮真有什麼“絕招”也未可知。西漢時有個解憂公主,莫非康鳳蓮是我們玻管局的解憂公主?至少是姬飛的解憂公主!那李小南是誰的解憂公主?陶小北呢?

馮富強那天越講越忘形,又說一個個子很矮的紫東縣男人與一個個子很高的紫東女人跳舞,一邊跳舞一邊探手摸女人的胸部。摸了一會兒不解地問:“你怎麼沒有奶嘴嘴啊?”女人鄙夷地撇撇嘴說:“你這小傻逼,我乳大,你個小,摸了不到四分之一!”

馮富強講到這兒,正自個呵呵地樂,另一位副科長對他說:“這故事你可不敢在閻局長面前講,他愛人是紫東人,即使他愛人不是紫東人,他聽了也會不高興的!”

馮富強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一下嚇黃了。抬手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再不敢吭聲。

那天聚餐畢,閻局長剛從飯店門裡閃身出來,小虎便適時地將車開了過來,彷彿他一直在那兒等著似的。這也是小虎做事的精細之處。每次跟閻局長外出,即使在一塊兒吃飯,他總是提前幾分鐘匆匆扒拉完飯,出去把車開到門口。閻局長只要一出門,抬腳就可以坐到車上。特別是冬天,小虎出去會更早一點,待閻局長出來,車上已是暖烘烘的,哪裡還有一點寒氣。

小馬則要比小虎粗疏得多,常常是見車不見人。有時餘宏進或者朱鋒、姬飛吃完飯了,或者開畢會了,出門後站在車邊左顧右盼找不到人。一會兒才見他小跑著從哪兒鑽出來。小牛則更差一些,小虎、小馬若有事請假,偶爾讓他開小虎的桑塔納或者小牛的“二一三”送哪位領導去開會,領導開畢會出來,連人帶車都找不見了。有一次他送牛望月去賓館開會,牛望月開畢會等了半小時,還不見小牛的面。那次是冬天,牛望月腳都凍麻了,夾著個文件包在地下跺來跺去。最後一看等待無望,只好氣鼓鼓打個車回局裡。牛望月已回到辦公室了,小牛才開個車往賓館趕,然後又從賓館往局裡趕。小牛那次也真慌神兒了,到局裡車沒停穩,便一個箭步往樓上躥,進牛望月辦公室喘息未定,便被牛望月劈頭蓋臉臭罵一頓。牛望月那天固執地認為小牛是個“不成器的東西”,他實在是恨鐵不成鋼。並在言語間對小牛將來在局裡的前途表示了十二萬分的擔心。牛望月認為,若再這樣著三不著兩著天不著地下去,小牛在局裡的威信定會一落千丈,不再會有人搭理他。再遇到事兒,不再會有人給他說話——非華扁莫之能救——看來人這種東西在任何時候都會將自己看得很高而將別人看得很低,牛望月這樣一個著前不著後總是以鄰為壑的傢伙,在將他的侄子貶損得一塌糊塗的時候,仍不忘將自己視作華扁——華佗和扁鵲。那天牛望月在裡邊罵,小馬隔著門縫躡手躡腳在外面聽。不過聽到最後,小馬卻差點兒氣破肚皮。因為牛望月在裡邊威脅小牛說:“再這樣下去,連馬志遠那樣沒頭沒腦的人都會超過你!若馬志遠跑你前頭去,哪一天閻水拍把馬志遠提拔為副主任科員,而你還是一個趕車的,看你的臉往哪裡擱——你的臉若沒處擱,那我的臉往哪裡擱?!”

不說牛望月和小牛這一雙活寶了,再說我和陶小北。那天歡送兩位下海的科長聚餐畢,

閻局長鑽進小虎的車後,又將車窗玻璃打下來,笑眯眯地掃了我們幾個一眼說:“你們走不走?”

我和陶小北與閻局長家在相反方向。李小南家雖與閻局長家在一個方向,但她家距我們聚餐的飯店不到半站路,散散步就回去了。可她卻出人意料地拉開車門鑽了進去。坐進去後又打下車窗玻璃微笑著衝我們擺擺手。小虎油門一踩,車子像一尾魚一樣甩打著尾巴,載著閻水拍局長和李小南融入了大街上的車流和人流中。

在這個華燈初上的夜晚,我和陶小北的腳步清晰地踏在紫雪城的大街上。

曾經有過那樣一個夜晚,已是很多年前,還是讀大學的時候,和一個女孩子這樣在寂靜的大街上走過。我和那個女孩子去吃夜宵,吃完後漫無目的地在寂靜的大街上走。那個女孩子什麼模樣,已記不清了。總之是一張年輕、青春的臉。後來我們在校園裡分手的時候,好像輕輕擁抱了一下,又好像只是拉了拉手,然後便分開了。這就是初戀嗎?那個時候,那女孩若能依偎在我身邊,我真願意帶她走到天涯海角——那時候的我,覺得人生還需要什麼呢?只需要這樣一個女孩,只需要這樣一雙亮亮的眼睛,像暗夜中的一對小燈籠一樣,閃爍在你面前,照耀著你走到生命的盡頭——“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情,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等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搖,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你依然是我手心裡的寶!”

愛情只是一個美麗的童話,而人生,卻是一部險象環生的故事片——如果你不幸成為這部故事片的主角,那就必須打鬥和搏殺下去——你別無選擇!

愛情和可愛的玻管事業原來竟像魚與熊掌一樣——不可得兼!我有點悵然地望望默默走在我身邊的陶小北一眼——想到她竟是一尾魚,不禁撲哧笑了。陶小北望我一眼,心裡彷彿在說:“你這個傻傢伙,你笑什麼呀?”我也在心裡回答她:“我笑你是一條魚。”陶小北撲閃著眼睛用心語問我:“那你為啥不做另一條魚?我們可以共同遊向大海啊!”我用心語答:“我擔心還沒有游出玻管局,便被馮富強捕獲,然後拎到閻水拍家的案板上去……”

從聚餐的那家飯店出來,回到我們各自的家,須經過紫雪市最早的一座三星級大酒店——藍天大酒店。從藍天大酒店燈火輝煌的門前經過時,見該酒店的商品部經理小柳柳如葉正微笑著站在旋轉門前送客。我和陶小北都認識小柳,我們是去年在藍天大酒店召開全市玻管工作會議時和她相識的。會議開了三天,我卻在藍天大酒店住了一週——開會前我在那兒開了一個房間給閻局長起草會議報告。不過小柳那時跟我並不熟,她主要是圍著趙有才主任轉——因為所有的會議費用都要由趙有才主任審核簽字。

說得不恭一點,小柳的主要特點是“肥美”——桃花流水鱖魚肥的“肥”。我在心裡給小柳取了個綽號,叫她“桂魚”,肥而不膩。小柳之“肥美”,其實並無貶意。“肥”可以理解為豐滿、豐腴;“美”不是美麗,而是美妙——小柳的美有其妙不可言之處。你瞧她現在站在那兒有多“美妙”:穿一件絲質的白背心,白背心束腰收胸,繃得特別緊,將乳房和腰身的曲線勾勒得驚心動魄。胸前像扣著兩個碗,臀部則像兩面腰鼓——給人的感覺,商品部經理本身就是一件商品——在那兒待價而沽呢!

市場經濟的核心其實就是兩個字:一個“買”字,一個“賣”字。在市場經濟的天平上,包括人——這種無毛兩足動物也是出賣的。區別只在於,有的人負責出賣肉體——不僅僅是妓女;有的人負責出賣靈魂。出賣肉體的人與出賣靈魂的人並無高低貴賤之分——也許後者更骯髒一些!

小柳當時站在旋轉門前含著笑恭送的是惠五洲書記陪著的一位重要客人,看那樣子至少是省裡來的一位廳長——我們姑且就認為他是一位廳長吧!廳長顯然喝了點酒,因為可以看出他有一點點興奮,握著小柳的手使勁搖晃著不肯鬆開,並以另一隻手數次拍小柳性感的胳膊。小柳的胳膊一直裸露至肩胛骨以上,光滑潔白如一條飛機跑道。廳長此時給人的感覺,他再也不願意幹這個廳長了,那麼他想幹什麼去呢?原來他想做一名飛行員,將波音747直接開到小柳的臂膀上去。總之當時廳長固執地反覆搖晃小柳那條胳膊給人的感覺,彷彿他同時也在搖晃著自己蒼白的一生。也許廳長酒醉後朦朧間認為,自己一生奮鬥的價值都不及這條胳膊的價值,難怪他想將這條胳膊帶走——他當時恨不得將小柳那條胳膊自肩胛骨處搖脫臼,或者乾脆將那條胳膊直接從肩胛骨處卸下來,搬到小汽車上帶回家。可要卸下這兩條光滑而性感的胳膊也非易事,於是廳長最後只好用力將胳膊搖了搖,戀戀不捨地放開。直到轉身上了那輛早已發動的奧迪小汽車,他還在扭頭向藍天大酒店旋轉門前張望——別人以為他是在和送行的人告辭呢,其實他是在與剛才搖的那條胳膊依依惜別!

藍天大酒店旁邊,是新開的一家超市。超市裡正在放一首我們都熟悉的歌——

請把我的歌帶回你的家

請把你的微笑留下

明天明天這歌聲

飛遍海角天涯飛遍海角天涯

明天明天這歌聲

就是遍野春花就是遍野春花

……

我有點發痴地聽著這首歌,聽著那清脆純潔的童聲。只有童年是美好和純潔的,只有陶小北是美好和純潔的!是的,我此生註定不能得到陶小北,因為我太骯髒了!那麼就將她的“微笑”給我留下吧,讓這首歌載著我對她的美好祝願,伴隨她走遍海角天涯吧!

人啊!你為什麼要長大?為什麼最終都要變作一個慾望之獸?我突然覺得自己不僅骯髒不堪,而且齷齪!比馮富強更骯髒,比閻水拍更齷齪——簡直像那個欲卸商品部經理小柳胳膊的廳長一樣齷齪!想到這一點,我有點絕望——我抓起陶小北的手,淚流滿面!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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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眉和我產生了一些矛盾。

矛盾的起因是投票。

柳如眉在市裡另一個局工作。柳如眉本是一個賢妻良母型的女人,過去對“提拔”、“進步”、“上一個臺階”之類並無多大興趣,一心一意把心操在我們的兒子魚小明身上。我兒子自幼膽小,別的孩子欺負他時,從不敢還手。魚小明小的時候,每天下午吃過飯,常見柳如眉將魚小明抱在懷前,從耳朵根到頸項細緻地檢查,看魚小明哪兒又被別人扭青了。一邊檢查一邊教導兒子:“你怎麼這麼沒出息!別人扭你,你就掐他;別人將你當馬騎,你就將他當驢騎;別人向你吐口水,你就向他吐唾沫!”

那天我正在寫字檯前看書,聽柳如眉這樣訓導兒子,撲哧笑了。她那幾個排比句,“扭”和“掐”、“馬”和“驢”相對還說得過去。可“口水”和“唾沫”相對,卻有點文理不通。若“口水”是“馬”,莫非“唾沫”是“驢”?當我將這一點向柳如眉指出來時,她對我說:“我這不是氣糊塗了嘛!”

常見柳如眉抱著兒子吧嗒吧嗒掉眼淚。有時還自言自語在那兒罵:他媽逼!日他媽!柳如眉平時絕不說髒話,除過發現兒子身上有傷時恨恨地罵外,我從未見她在任何語境中使用過髒字眼兒,可見她真是氣急了。柳如眉這樣自言自語罵人時,我覺得倒添了幾分可愛。只要柳如眉一罵人,我就知道兒子一定又受傷了,不是這兒被抓破就是那兒被扭青了。有一次她突然驚叫一聲,喚我過去看兒子頸項裡邊的一處紫青傷。我過去遲了一會兒,她抬手便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好像是替兒子出氣,在掐那個扭傷兒子的孩子。我那時才知道,女人恨起人來,下手很重。柳如眉掐我那一把的感覺,有點像鉗子夾住皮肉,痛得我叫喊起來。

我雖然痛在皮肉上,但卻甜在心裡。女人就應該這樣,像個護犢的母獸。

可柳如眉突然哪根筋抽著了,開始熱衷於做一個副科長。

按照柳如眉對我的講述,局長某一天突然找她談話,準備讓她擔任她所在科室的副科長。這個位子另外還有一個人爭,但這個人工齡、局齡以及在局裡的群眾基礎都不及柳如眉,所以局裡確定還是柳如眉上。局長對柳如眉說:“不過最終有個投票問題,不可掉以輕心,這一陣兒你得注意一下。”

從那天開始,柳如眉像失了魂似的,不僅在單位“注意”,回到家裡也開始“注意”。她的注意力一轉移,目光便不再專注於兒子身上。兒子當時已上小學一年級,那天讓她檢查作業,她竟頭也不抬對兒子揮揮手說:“找你爸去,媽正忙著呢!”

她當時正將她們局全體人員名單列在紙上,在每一個名字後面畫“√”或“×”呢!有的先畫為“√”,又塗掉,改為“×”;有的先畫為“×”,又塗掉,改為“√”。有一個人名字後面,她竟如此反覆塗抹了五六次。

我和柳如眉的愛情生活比較和諧,兩人在這方面的興趣都濃厚一點,加之那時候年輕,真有點“樂此不疲”的味道。不過柳如眉比我更濃郁一些,我提出要求她從未拒絕過。即使兩人賭氣的時候,我若提出要求,她也會默默地承受,並且一會兒便不“默默”了——她會閉著眼睛輕輕地呻吟起來,那聲音美妙極了,就像一位天才的作曲家在作曲。我倆的愛情生活常常是這樣配合默契,分工明確——她負責作曲,我負責填詞。我填詞的才華顯然要遜色於她,也就是《現代漢語詞典》裡那幾個語助詞,什麼“啊!啊呀!”之類。

以後我在生活中摸索出一條經驗,每當柳如眉和我賭氣的時候,我就通過讓她“作曲”這種方式打破僵局,當然我會十分賣力地配合她“填詞”。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倆將做愛叫做“唱歌”。唱歌的過程是這樣,兩人睡在床上說一會兒話,輕輕摟著,同時我將我的一條腿插在她兩條腿中間,並將我的腿漸漸靠近她“那兒”,就像游擊隊員抓“舌頭”時悄悄靠近一個敵人的哨兵一般。我用腿在“那兒”捂一會兒,“那兒”便開始發熱,就像將一個小電爐插頭插到插座上一樣。再看她的眼睛,已有那麼點“迷離”的成分,此時我知道時機已成熟,可以“唱歌”了。如果我是一個不錯的導演,這種時候往往能很快將一臺晚會指揮進入高潮。

可自從她開始計算票數欲做那個副科長後,我倆“唱歌”時就發生了語音障礙,我並沒有嗓音沙啞,她卻聲帶發炎。我將大腿捂她那兒,她竟沒有一點反應。有一次我以為有反應了,躍身欲行魚水之歡,她卻一把將我推下身,不耐煩地說:“不看人家正忙著嘛!”我有點沮喪地看她忙什麼?原來她正伸出一隻手,用另一隻手將這隻手的手指頭一個一個往回掰,然後再將握住的手指一個一個往起掰,而且口裡唸唸有詞。她唸的“咒語”是她們局全體人員的名字。掰一下手指頭,念出一個人的名字;再掰一下手指頭,再念出一個人的名字——原來她又在計算票數呢!

柳如眉告訴我,她能不能當上這個副科長,關鍵在一票!她們局搞民主測評向來票數比較分散。有一次給兩個人投票,為了充分體現全局同志的民主權利,在兩個候選人名字下面,又留了一個空格,若不同意這兩個候選人,還可以填一個第三者。就像當年袁世凱為當大總統用武力威懾議員們給他投票時有一票竟投給小鳳仙一樣,那次柳如眉那個局竟有一票投到了美國——有一個人在空格里填了個“布什”——而且是那個“老布什”,因為當時克林頓還沒有上臺執政。

柳如眉所在的局,共有三十八個人。她的那個競爭對手不會超過十票。因此她只要有十票,就可穩操勝券。

柳如眉局裡共有五位局級領導。因柳如眉是局務會上“內定”的副科長候選人,五位局領導都會給她投票。局裡另有兩個和柳如眉關係要好的女同事,這兩票也會投給柳如眉。柳如眉科裡共有五個人,在這五個人中,柳如眉需爭取三票。

有一票保準會投給柳如眉——就是柳如眉自己這一票。有一票保準不會投給柳如眉,就是柳如眉競爭對手那一票。

科長的一票會投給柳如眉,因為局長給科長談過話,科長會充分體現局長意圖。科裡另有兩個人,其中一票保證不屬於柳如眉,因為這個人和那個競爭對手過從甚密。在科裡這場乒乓球比賽中,柳如眉和競爭對手打成二比二平。科裡最後那個人的一票即成為關鍵的一票!

柳如眉那天在名單上連著塗了五六次“√”和“×”的,就是塗在這個人名字後面——她吃不準這個人會將一票投給誰?

柳如眉開始爭取這一票。

為了表述方便,我們姑且將這個人稱作“一票”。

柳如眉暗中對一票的社會關係進行了深入細緻的摸排調查。那些天,她一吃過下午飯,就騎個自行車到外邊跑,彷彿公安人員偵破某個案件走訪人民群眾一樣。我洗完碗還得給孩子輔導作業。那時我才痛苦地發現,女人可以熱衷於逛商店、養寵物,為健美跳足尖舞、肚皮舞,甚至可以搞傳銷,但千萬不要熱衷於“搞政治”。正像男人可以熱衷於“搞科學”、“搞業務”、“搞研究”、“搞事業”,但千萬不能熱衷於“搞女人”一樣。女人熱衷於“搞政治”和男人熱衷於“搞女人”一樣可怕,因為這是他們走向墮落的開始。

在我們紫雪市,只要擔任一個副科長或副主任科員,就算進入了“政界”。爭取擔任這個副科長或副主任科員的過程,便是一個“搞政治”的過程。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在我們紫雪政界,市委書記、市長這一級別的幹部,對央視的新聞聯播十分重視,尤其關注中央領導的行蹤;縣委書記、縣長、局長這一級別的幹部,則十分關注本省的新聞,對省委書記、省長的去向瞭如指掌;而科長、副科長、主任科員、副主任科員這一級別的幹部,關注的則是紫雪電視臺每晚播出的紫雪新聞。柳如眉未“搞政治”前,一有時間便坐在電視機前看那些煽情的連續劇。一部《過把癮》她能看五遍。看畢還要評論:什麼“王志文太瘦”,“江珊眼睛太活、太花,肯定多情”,“劉蓓有點假正經,不說話就會勾引男人”,“史可嘴唇太厚,上嘴唇像高中語文課本,下嘴唇像數學課本,合在一起像一本新華字典”。可自從開始“搞政治”後,她再也不願意看這些乏味的連續劇了。每天紫雪新聞開始前五分鐘,她早已像在主席臺下聽領導講話一樣端端正正坐在了電視機前。市委書記有一次講話時碰翻了一個茶杯,市長有一次說了一個錯別字,她竟替他們惋惜了幾天。在幾十名市級領導裡,她尤其關注曾給我們閻水拍局長做過下級的那位市委常委、組織部長的行蹤。只要這位部長在熒屏上一出現,她臉上的表情便十分莊重且興奮,還有某種自豪,彷彿組織部長是她爸爸、她哥哥或者她丈夫。有一次正看紫雪新聞,電話鈴響了。她去接電話前,新聞裡一個副市長正在安全生產電話會議上講話,她接完電話後,卻見組織部長正從一個貧困戶家中腦袋一低鑽出來——這是這條新聞的最後一個鏡頭。然後便是另一位副市長在另一個會議上講話。柳如眉當時十分沮喪:如果早知道兩個副市長講話的新聞中間會播組織部長的這條新聞,她怎麼也不會去接那個電話了。她當時急切地追問我組織部長到那個貧困戶家裡幹啥去了?那個貧困戶是在哪個縣哪個村?我當時根本沒注意這些內容,她便毫無來由地指責我,說如果是江珊或者劉蓓當組織部長,我保準會不錯眼珠盯著看!恐怕電視機都會被我錐子一般的目光扎出個窟窿!我那時喜歡電影演員江珊和劉蓓,她就如此戲弄和打擊我。打擊完我她又推測,說組織部長肯定是去慰問貧困戶去了,要麼就是去基層宣講十四大精神去了(當時剛召開過十四大,要求將十四大精神宣講到基層)。那麼到底是慰問去了?還是宣講去了?她最後又否定了宣講。因為如果要宣講,市委、市政府的領導會統一行動,這個在這兒宣講,那個在那兒宣講,還有幾個在別的地方宣講。而那天的新聞裡卻有兩位副市長在與十四大完全無關的會議上講話,這就說明肯定是慰問去了!那麼是到哪個鄉哪個村慰問去了?拿的慰問品是一袋麵粉還是一袋大米?這兩個問題還在困擾著柳如眉。這兩個問題不搞清楚,柳如眉那天晚上會坐臥不寧。好在紫雪新聞每晚十一點還要重播一次,柳如眉終於搞清楚了這兩個問題,否則那天她真會“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的。

“搞政治”有大小之分,當年“四人幫”鳩合在一起“搞政治”,是為了篡黨奪權,人民一舉粉碎了他們的陰謀,中國走上了改革開放之路。這是政治之“大”或者“大”的政治。柳如眉騎個自行車在紫雪城裡瘋跑,看電視時對市委組織部長情有獨鍾,這是政治之“小”或者“小”的政治。雖然搞政治有大小之別,但其過程卻是相通的——都需要策劃於密室——柳如眉不是曾在“密室”的床上掰著指頭“策劃”過?本質也是相同的——都是為達到某一個目的:四人幫是為奪取黨和國家的最高權力,柳如眉是為當那個副科長。

當年黨和人民一舉粉碎了四人幫的陰謀,我卻粉碎不了柳如眉要做一個副科長的陰謀。我多想勸柳如眉懸崖勒馬。我在心裡不止一次給柳如眉“講”過這樣一些道理:女人一旦熱衷於政治,女性的天性和美便會蕩然無存。女人可愛就可愛在她們總是撲閃著一雙孩子般純真的大眼睛看待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因女性的善良而減少了幾分骯髒,多了幾分可愛。她們不懂得落井下石,不懂得背信棄義,不懂得勾心鬥角,不懂得陷害別人,不懂得一邊笑容可掬地拍一個人的肩膀一邊冷不丁將這個人推下懸崖。而按照錢鍾書先生的說法,她們擅長使用的“撏頭髮、抓臉皮、擰肉”這些基本動作要領在“搞政治”時又很難用得上。因此女性一旦踏入官場這個雷區,因其在對付官場險惡之中表現出與生俱來的力不從心,必然會被炸得血肉橫飛。為了保護自己,她們不得不使出最後一招——犯賤!而女人一旦犯賤,便不再被人尊重——妓女之所以肉體上被男人蹂躪後,還要遭精神上的踐踏,就是這個道理。

柳如眉經過一番奔波,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她一位中學同學的妹妹和一票的妹妹是同學。她通過中學同學約見了同學的妹妹,通過同學的妹妹約見了一票的妹妹,讓一票的妹妹將話捎給自己的哥哥。柳如眉對一票的妹妹說:“本來我和你哥是同事,但這種事我怎麼好意思自己說出口呢,所以請你轉告你哥,我將來會感謝他的。”

柳如眉這一番穿梭外交明顯帶有女性手法——拖泥帶水!不過仔細思量,這種手法有其獨到之處。比如你要打電話問候一個關係並不熟悉、卻已心儀已久的女性。若直接將電話打過去,對方可能會很冷淡,因此一些溫情的話很難說出口。而你若通過手機發一個短信:“你好嗎?願快樂永遠伴隨著你,願你永遠像現在這樣年輕美麗!”收到短信的這位女性保準會莞爾一笑,心裡升起一縷感動。這一感動,或許會給你回發一個短信,雖然只有兩個字——謝謝!可對你和這位女士的交往而言,這兩個字其重要程度不亞於當年的中美聯合公報。這兩個字就是搭在你倆之間的一道雲梯,順著梯子使勁攀援,沒有攻不破的金城湯池!有一天你就會走進她的心間。第二條短信你就可以這樣說:“可以請你吃飯嗎?或者喝茶?我擔心你飄然而至的那一刻我會心跳過速,而你若不來,我又會在瞬間覺得人生其實毫無意義可言——當然我不會因此而自殺——因為還有‘下一次’!親愛的,下一次約你,你會如約而至嗎?如果你欣然赴約,那麼這一次的等待就變作了一種比赤道還要漫長的幸福!”

一票的妹妹若是一部手機,柳如眉就是那個痴情的追求者,通過這部手機給一票發出了第一則短信。

柳如眉給她的同事發“短信”是在1992年底,那時紫雪市還沒有手機。紫雪市是在1995年底才開始有手機的,那時手機不叫“手機”,叫“大哥大”。那年我們紫雪市的市委書記和市長從歐洲和美洲考察歸來,每人提著一部“大哥大”。當時那種“大哥大”價格昂貴不說,體積也特別大——差不多有一顆炮彈那樣大,至少也有我們紫雪電視臺那些記者提的那種微型攝像機那樣大。

所以柳如眉這個聰明的傢伙應該是我們紫雪市最早使用“手機”的人,比我們紫雪市的市委書記和市長都早使用了三年。

而且柳如眉這次成功穿梭體現了這小娼婦一種超群出眾的智慧。說起那種因智慧超群而被人們肅然起敬的人,在美國,我們會想起基辛格;在中國,當然會想起周恩來。可當年他們採用的手法與柳如眉的手法也沒有多少差別:基辛格秘密訪華,全世界的媒體發佈的卻是他訪問巴基斯坦的消息。基辛格白天在巴基斯坦露面,心不在焉參觀幾個點,晚宴後卻稱病不出,偷偷溜到中國,秘密會見周恩來,為尼克松訪華做準備工作。一票的妹妹就是當年的“巴基斯坦”,柳如眉通過這個“巴基斯坦”秘密會見了一票。

中美建交前之所以費了這麼多周折,那是因為當時還有個蘇聯,在虎視眈眈盯著這個世界上的風吹草動。柳如眉和一票建交之所以繞道“巴基斯坦”,是因為她科裡也有一雙眼睛,像當年的“蘇聯”那樣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這個“蘇聯”就是那個競爭者!

柳如眉和一票發表了“中美上海公報”——同事將那一票投給了她!她擔任了副科長。

投票結束的當天下午下班前,當辦公室只剩下柳如眉和一票時,兩人的目光像彗星和行星一樣含情脈脈地相撞了——對我們這個家庭來說,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正像1978年美國東部時間12月15日晚9時(北京時間12月16日上午10時),在尼克松訪華髮表“中美上海公報”六年之後,美中兩國向全世界同時宣佈正式建立外交關係一樣,我的妻子柳如眉和她的同事“一票”,在中美建交十多年後正式建立了男女關係!

柳如眉擔任副科長當天下午下班回家後,說話時便像領導那樣作指示——舉著筷子不停地點我——彷彿我的腦殼是電腦的鼠標。按照我們紫雪市“搞政治”的程序:科長領導副科長,副科長領導副主任科員,副主任科員領導科員。照此模式,柳如眉領導我,我原本想領導魚小明——可魚小明當時的理想不是做“科員”,而是想當一個團長或者軍長——他當時每天放學後要纏著我下兩盤軍棋。想到自己可愛的妻子即將被外敵入侵,她拿筷頭點我時好像是兩個人在一起使勁!淘氣的兒子又不服管理,紫雪市玻璃製品管理局副主任科員魚在河當時在飯桌前難過地低下了頭。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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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在市黨校舉辦為期一個月的理論學習班,要求市級各部門派兩名副科級以上幹部參加學習。閻水拍局長在市委紅頭文件上粗粗批一行字:“有才同志,這是一次提高理論素養的難得機會,請辦公室派人參加。我意請陶小北同志和魚在河同志去參加學習”。落款為“閻水拍,某月某日”。落款之後,閻局長意猶未盡,又用粗重的炭素筆畫一條流暢的曲線,從文件天頭一直拉到地角,在地角處又批一段話:“下次再有此類學習班,可請李小南同志去。包括康鳳蓮同志或其他一些科室的同志,也應逐步分批參加此類學習班,以提高政治修養和理論素養。此事由辦公室牽頭,請有才同志統籌安排”。再次落款“閻水拍,某月某日”。

嚴格意義上講,我這個副主任科員不能算是“副科級幹部”。因為“副科級幹部”一般是指實職,而副主任科員的實職卻是“科員”,只是享受副科級的工資及其待遇。這就好比一個曾擔任市委書記或市長的離休老幹部,雖然還享受同等待遇,卻不行使市委書記或市長的職權——副主任科員同樣不行使副科長的職權。

陶小北、馮富強、柳如眉這些同志現在才是正兒八經的“副科級幹部”。

所幸這種學習班一般都馬馬虎虎,審查並不嚴格或者乾脆不審查。馮富強常常津津樂道的一件事是,他曾參加過一次市裡舉辦的“副處級幹部理論研討班”。在報到冊“職務”一欄裡寫下“副處級”三字時,他當時心裡陡然來了一股勁兒,那股勁兒周身貫通,一直貫注到手臂上,結果寫到“處級”兩個字時,手腕上感到並沒有著多大的力,卻一下將報到冊厚厚的紙戳破了。

那次會報到在藍天大酒店一樓大廳裡。簽完那三個字扭頭就看見商品部經理小柳嫵媚的臉。馮富強說,小柳的臉那天格外嫵媚,而那種嫵媚又彷彿是專為他準備的。馮富強說他當時頓然明白了一個淺顯而深奧的道理:男人一生惟一應追求的目標,就是把官做大!這是一個“真正的道理”——簡稱真理。而像小柳那樣的商品部經理,只肯為“真理”獻身。獻身的同時她也變作了“真理”——因為據說真理是赤裸裸的。兩個“真理”若在一起“唱歌”,那一定是一件快樂無比的事情。

馮富強說他當時瞥了一眼小柳豐滿的腰身後,用目光將小柳臉上嫵媚的笑容席捲而去。他腋下夾著那個材料袋向二樓的會議室走去時,腿腳格外有力,就像一條剛充足氣的橡膠輪胎一般,一彈一彈上了樓。

馮富強當時在辦公室對我發表這番宏論時,還有別的科室兩位副科長。他的“真理宣言”發佈完畢,那兩個副科長臉上掛著“追求真理”的笑容出去時,陶小北臉上掛著“拒絕真理”的笑容進來了,隨即李小南一臉疑惑而至。那疑惑彷彿在說:“是為真理而獻身呢?還是對真理說‘不’!”

真理情結已像十年後到來的那場可怕的“非典”一樣,困擾著我們玻管局辦公室每一位同志的內心世界。陶小北、李小南、馮富強、我,就像當年投身革命前的一批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進行著痛苦的選擇。

這個理論色彩頗為濃郁的人生課題,被馮富強一句直白的、同樣像“真理”一樣赤裸裸的話戳破了。他見陶小北和李小南進來,附在我耳邊低聲說:“魚在河你知道什麼是最好的壯陽藥?就是不斷地升遷!”

“馮富強你又在搗什麼鬼?”陶小北總是將馮富強當做真理的對立面,對他總像秋風掃落葉一般殘酷無情。

“我和在河說幾句悄悄話。”馮富強啥時見了陶小北都是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就像“假正經”見了“正經”、“假正史”見了“正史”、“假道學”見了“道學”一般。

“你們男人也有悄悄話?”李小南饒有興趣地問。

“男人的悄悄話那才有趣呢!不像你們女人的悄悄話,說來說去就那麼點事兒:老公、孩子、誰的衣服漂亮……男人的悄悄話就像高爾基筆下那種海燕,在暴風雨中刷地穿過烏雲衝向了天空!”

我們玻管局到市黨校只有一站路。每天早晨我到單位時,陶小北已在辦公室等我。這天我一進辦公室,她就嬌嗔地對我說:“魚在河你不能早點來,人家都等你五分鐘了!”

我抬腕看看錶,八點剛過五分,我衝她歉意地笑了笑。我倆夾個材料袋從樓道里經過時,碰到了馮富強。這傢伙不陰不陽地說:“在河,去黨校學習啊,你成咱局裡的後備幹部了!”馮富強私下對別人說,本來局裡是讓他去學習的,他工作忙,脫不開身,才改為魚在河。馮富強接著又說,那種“軟班”有啥意思,要學就參加“硬班”的學習。

按照馮富強的說法,市黨校、省黨校直至中央黨校的學習班,都有軟硬之分,硬班就是立竿見影提拔的那種培訓班。現任市委書記的前任,去中央黨校參加了三個月的“省部級幹部培訓班”,尚未結業,便被任命為與本省相鄰的一個省的副省長。楊遠征在市裡某局任副局長時,去省黨校青幹班學習,學習中途便被任命為紫東縣委書記。市政府辦公室一個科長,去市黨校處級幹部培訓班學習,剛學習了一天,便被任命為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而軟班則是指各類理論學習班,市裡每年要舉辦多次多種多樣多期理論學習班或研討班。比如“東歐劇變國際理論研討班”;“解放思想、加快發展理論學習班”;“深化市情認識理論學習班”;“向前看還是向錢看理論研討班”;“十四大精神理論研討班”;“小平理論研討班”;等等。

我們趙有才主任曾參加過一期“用人之長還是用人之‘短’理論研討班”。結業時,每人寫一篇體會文章。趙有才主任那篇文章還是我捉刀的呢!文章標題是:《不妨學會用人之“短”》。意思是應讓吝嗇鬼去當倉庫保管員,讓愛吹毛求疵者去當質檢員,讓喜歡出頭露面者去搞市場攻關,讓守口如瓶者去幹保密工作。那篇文章收尾句我至今記得清楚:“如此用人,變‘短’為‘長’,何樂而不為呢?”

這篇文章因觀點新穎,後來在《紫雪日報》發表,並獲了當年全市理論創新好文章一等獎,獲獎金三百元。當然作者是趙有才。

市委黨校在紫雪城東的紫雪山上。紫雪人戲稱紫雪山為紫雪市的“玉泉山”,而市委則被稱作“中南海”。

紫雪市共轄十六個縣區,文革前,歷任紫雪市委書記均由東八縣人擔任。僅紫東縣就出過三任紫雪市委書記,其中擔任時間最長的一任達十年之久。這一任市委書記結局也最慘:1966年底在紫雪山一片松樹林裡上吊自殺。1956年,他在擔任紫雪市委書記的第一年,曾和紫東縣一位農民代表在全國人大會上將紫東縣一個高級農業合作社的一撮麥穗和一袋麥粒親手獻給毛主席。也就在這一年,這位市委書記親自接待了由中國文聯組織的一個高規格的作家代表團。代表團成員有馮至、張恨水等。文革中,西八縣的造反派率先揭竿而起揪鬥這位市委書記。兩大罪狀一是1956年給毛主席獻的麥粒裡拌有毒藥,妄圖毒害偉大領袖毛主席。二是接待張恨水這樣的封資修作家,並向這些文藝黑線代表人物暗送秋波。

這位市委書記在紫雪山自殺結束了東八縣人主政紫雪的歷史。紫雪東八縣人稱市委書記的自殺為“天塌了”!整個七十年代,紫雪市的市委書記由西八縣人擔任。西八縣人在紫雪市一統天下的歷史結束於七十年代末期,這就是聞名紫雪全市的紫雪山“七九地震”。

三中全會召開前夕,新華社資深記者孟學仁來革命老區紫雪採訪。在紫雪的大街小巷到處都能見到衣衫破爛、蓬頭垢面、手持飯碗的乞討者。觸目驚心的貧困現狀讓孟學仁深感震驚。那麼,造成這種貧困的根源在哪裡呢?孟學仁在紫雪進行了半個月的暗訪,發現造成這種現狀的主要原因是省、市、縣、公社各級缺乏實事求是的態度,虛報浮誇,高估產帶來高徵購。孟學仁在紫雪採訪的時間,正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三中全會召開前夕,中國的上空還在極左思潮的陰雲籠罩下,孟學仁這位一生多次因言獲罪的新華社資深記者,又一次不計個人得失榮辱秉筆疾書,為民鼓與呼,接連將在紫雪採訪的真實見聞發了五篇新華社內參。老區的貧困現狀在高層引起震動,中央一位重要負責同志立即作出批示,並直接派一個高級別的調查組赴紫雪調查。與此同時,紫雪市委已亂作一團。當時的市委書記獲知孟學仁在“反右”和“文革”中曾兩度身陷囹圄,認為這個“老反革命”給紫雪人民臉上抹了黑。在連夜召開的緊急常委會上,首先撤了宣傳部長的職。市委書記拍著桌子訓斥宣傳部長,為什麼孟學仁這個老傢伙在紫雪採訪半個月,寫出這樣的反動報道,身為宣傳部長事前竟毫不知情?同時,決定組成兩路彙報組,一路由市委書記直接帶隊赴京彙報,一路由市長帶隊赴省彙報。

兩路人馬赴省赴京途中,中央調查組抵紫。市委書記半道折回,由一位市委副書記率隊赴京“澄清事實真相”。中央調查組組長是一位資歷很深的部級幹部,他對半道折回的市委書記和專程從省裡趕來的一位省委副書記講,中央調查組“在紫”的一切調查活動,由調查組自行負責,省市都不要參與。調查組在紫雪調查十天,認為孟學仁內參反映的情況基本屬實。調查結束後,在省市聯合彙報會上,市委書記聲淚俱下痛斥孟學仁。認為孟學仁不僅是給紫雪人民臉上抹黑,而是在惡毒攻擊社會主義制度。他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說:“孟學仁之心,路人皆知啊!”中央調查組組長不得不打斷他激憤的話語,對他說:“林為民(市委書記叫林為民)同志,紫雪人民在社會主義建設中取得的巨大成績是任何人都抹殺不了的,這是前提。但作為共產黨員,我們也得實事求是,這是主席一貫教導我們的。中央調查組認為,孟學仁同志反映的情況基本屬實,請你冷靜一點,實事求是對待上級調查組的調查。”

中央調查組返京覆命不久,三中全會召開,中央調整了省裡的主要負責同志。新省委書記上任不久,即赴紫雪調研。幾個月後,省委主管幹部工作的副書記抵紫,在紫雪山市委黨校禮堂召開全市縣級以上領導幹部大會。這次會上,宣佈紫雪市委十一名常委以上領導全部調離。這次會議召開的時間是1979年夏秋之交。這就是震動紫雪政界的“七九地震”。

紫雪“七九地震”,結束了西八縣人主政紫雪的歷史。整個八十年代,東八縣人和西八縣人在紫雪輪流坐莊:東八縣的紫東人擔任市委書記,那麼一定是西八縣的紫西人擔任市長。紫雪的市縣兩級幹部間便會流傳這樣的順口溜:“紫東的天,紫西的地,全市人民跟著天與地。”紫西人擔任市委書記,紫東人擔任市長,順口溜便又變作:“紫西的天,紫東的地,全市人民都喝醉。”紫西縣有一個本省最大的白酒廠。紫西人做市委書記時,幾任白酒廠廠長都被派到縣裡任縣委書記縣長——那幾個縣便開始盛行喝紫西縣產的這種白酒。

我調玻管局工作的九十年代初期,省裡調走了最後一任紫雪籍的市委書記和市長,開始由省裡直接派人到紫雪擔任市委書記和市長。惠五洲書記就是省裡派來的第一任非紫雪籍的市委書記,省裡同時派來與惠五洲書記搭班子的市長叫鄭向洋。

舉辦這期理論學習班的那間大教室,在紫雪山的半山腰,據說就是當年“七九地震”發生的地方。而離這間教室僅一步之遙,就是1966年我們紫東籍那位市委書記自殺的那片松樹林。

每天上午,由黨校的教師或市委、市政府的副秘書長來講課,下午是自習。

每當黨校教師來講課,我們就覺得這個教師有點像牛望月。“牛”望“月”有多麼遙遠,理論學習班所講課程內容離我們的工作和生活就有多麼遙遠。因此我們上課時很少專心聽講,偶爾還會像淘氣的小學生那樣在下面搞點“小動作”。我和陶小北坐在一塊兒,有時聽課聽得無聊,我真想和她像上大學那樣填空兒玩,在“我”和“你”之間填一個字——“我”和“你”之間能填出多少字啊!

這天來講課的是市政府一位姓“水”的副秘書長。水副秘書長短小精悍,雙目有神。他講課的題目是:“如何處理好正副職之間的關係”。為了講清這個問題,他以市政府辦公室為例,板書了幾個小標題。第一個小標題是:市政府辦公室領導成員構成。在這個小標題下,他首先寫下三個字:秘書長。然後回過頭來,雙手撐著講桌給大家講述。他說:“好多部門的同志以為秘書長是市政府辦公室的領導——錯矣!”水副秘書長文縐縐地用了一個文言虛詞,略作停頓,炯炯有神的目光突然向我和陶小北這邊看過來。幾年後曾有過一首流行歌曲,叫《對面的女孩看過來》。如果讓我給這首歌曲填詞,我就填作《水副秘書長看過來》。那天在課堂上當水副秘書長看過來時,我以為我做的“小動作”被水副秘書長察覺,急忙正襟危坐,討好地笑著迎上水副秘書長的目光。可此時水副秘書長早已不看我了,專注地看陶小北——原來他和我們閻局長一樣,也是以我為“過渡”。如果陶小北是“延安”,我只是礙手礙腳礙眼的“雪山”或者“草地”。他一臉燦然地望著陶小北說:“以你們玻管局為例。不少部門的同志認為,秘書長相當於你們閻水拍局長,是單位的一把手。這種說法既對也不對。秘書長既是單位的一把手,又高於一把手。因為秘書長是市政府領導成員,其職責是協助市長處理政務,對市政府辦公室包括各部門負有領導責任,因此秘書長既是市政府辦公室的領導,又是市政府辦公室領導的領導。正因之,秘書長不能稱作市政府辦公室秘書長,而是稱作市政府秘書長!”

水副秘書長繞口令一般闡述了一番,扶扶眼鏡總結說:“秘書長與市長及各位副市長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是市政府領導成員;不同點是:市長及各位副市長是廳級領導,秘書長是處級領導。秘書長與你們閻水拍局長的共同點是:都是單位一把手;不同點是:你們閻水拍局長只是本單位一把手,而秘書長不只是本單位一把手。”

水副秘書長講到這裡,又扶扶眼鏡,回身在黑板上“秘書長”三字下面寫下四個字:副秘書長。

水副秘書長回過頭來扶著桌沿繼續講:“同上,副秘書長不是市政府辦公室副秘書長,而是市政府副秘書長。我們紫雪市政府有八位副秘書長,副秘書長與秘書長的級別一樣:都是正處級。但他們受秘書長指派,協助某位副市長分管某一方面的工作。”

在“副秘書長”四字下面,水副秘書長又寫下“辦公室主任”、“辦公室副主任”兩行字,然後接著講:“辦公室主任相當於你們閻水拍局長。”水副秘書長這次乾脆不再爬雪山、過草地,笑微微地直接看陶小北,不再兼顧我,彷彿閻水拍局長只是陶小北的局長,不是魚在河的局長似的。

水副秘書長接著說:“辦公室主任是市政府辦公室的一把手,這個職務一般由某位副秘書長兼任。”水副秘書長繼續講下去時,陶小北小聲問我:“我怎麼越聽越糊塗,我覺得辦公室主任不像閻水拍局長,而有點像餘宏進副局長。市政府辦公室的事都是秘書長說了算,而不是辦公室主任說了算。”

此時水副秘書長已講開了“辦公室副主任”。紫雪市政府有八位辦公室副主任。水副秘書長說:“辦公室副主任的行政級別是副處,相當於你們玻管局的餘宏進副局長、陳奮遠副局長、馬方向副局長。”水副秘書長再次笑微微地向陶小北看過來時,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那天講了一上午,陶小北說她都沒搞清楚秘書長、副秘書長、辦公室主任、副主任之間的關係。就像她始終搞不清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之間的關係一樣。她說:“若市委是‘秘書長’,市政府就應是‘辦公室主任’,人大則是‘副秘書長’,政協則為‘辦公室副主任’。魚在河你說是不是這樣?”她調皮地問我。我對她說:“有一個小孩子,看電視臺的紫雪新聞,一會兒是市委書記、市長,一會兒又是人大主任、政協主席,搞不明白互相之間的關係。小孩子的父親就給他形象地講述:市委就是你爸爸,大事情都得他說了算;市政府就是你媽媽,吃喝拉撒全都管;人大就是你爺爺,平時不管事,生氣了啥都能過問;政協就是你奶奶,一邊負責鍛鍊身體,一邊整天嘮叨個沒完。”

聽我說的這麼有趣,小北哧哧地笑,一邊笑一邊說,不過有一點她倒是搞清楚了——如果市政府辦公室像玻管局一樣,就只能設一個正處級。可像現在這樣繞來繞去,市政府辦公室繞出多少個正處級?九個!相當於玻管局有九個正局長。再加八個副處級,共是十七個領導職數。說不準市政府辦公室還有幾個“處調”(處級調研員)和“副處調”(副處級調研員)呢!這就叫一套人馬,兩塊牌子。如果變作一套人馬一塊牌子,領導職數就得削去一半——咱玻管局總不能任命十七個局長、副局長吧?削誰誰樂意?不說削一個副秘書長,恐怕將你魚在河頭上那個副主任科員削去,你都會怒氣衝衝去找閻水拍局長問個清楚呢!

直到第二天上午,水副秘書長才講到“如何處理好正副職之間關係”的正題。講到副職對正職,總結了“三不”:“不越位,不越權,不越級”。還有什麼“服從而不盲從,尊重而不奉承,請示而不推諉”。講到正職對副職,則是“信任而不放任,愛護而不庇護,嚴格而不嚴厲”等等。

水副秘書長講的時候,陶小北一直在畫漫畫。雖然她的漫畫水平與豐之愷還有一定差距,但在我這個毫無繪畫基礎的人看來,也挺不錯了。我喜歡她筆下漫畫充滿靈氣的曲線——正像我喜歡她身上的曲線一樣!她幾筆就能勾勒出一幅令人忍俊不禁的漫畫。在“當好副職的四個意思”一行大字下面,她給我們玻管局六個副職畫了像。

餘宏進副局長的漫畫標題是:乾點意思意思;陳奮遠副局長的漫畫標題是:不幹不夠意思;朱鋒、姬飛、牛望月三幅漫畫的共同標題是:幹好沒啥意思;馬方向副局長的漫畫標題則是:幹多你啥意思?

將這四句話連起來,標題換作“玻管局領導之心態”,倒十分有趣——

乾點意思意思

不幹不夠意思

幹好沒啥意思

幹多你啥意思

局裡要進行機構改革了。

這次機構改革非同尋常,不像過去那樣,閻水拍局長心血來潮,自發地進行的那種內部機構改革,比如將辦公室改為政秘科,或將業務一科改為生產科。這次機構改革是自上而下進行的一場機構改革。在我和陶小北去市委黨校理論學習班學習前夕,市政府發出一個紅頭文件,要求市級各部門儘快將本部門的“三定”方案上報市機構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並根據市“機改辦”(機構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和“編制辦”(編制委員會辦公室)的要求,在“兩月內”完成本部門的機構改革工作。

市“機改辦”和“編制辦”也是“一套人馬,兩塊牌子”。機改辦主任和編制辦主任均由市人事局局長兼任。市人事局局長是閻水拍局長在另一個縣擔任縣委書記時的縣委辦公室主任,對老領導閻水拍也頗為客氣。市政府紅頭文件一出臺,閻水拍便像當初為提拔一個副局長去找組織部長一樣,去找了人事局長。

按照閻水拍局長肚裡的小九九,他想乘這次機構改革的東風,達到如下目的:一是再增加一個領導職數,將趙有才提起來,否則總是他的一塊心病。當他將這個想法委婉地向老部下提出來時,人事局長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人事局長之所以如此快速而堅決地搖頭,是因為這次機構改革總的精神是減少各部門領導職數,而不是相反。可閻水拍局長早已胸有成竹。他像小學教師對小學生進行啟發式教育一樣“啟發”人事局長,笑著問說:“你兼幾個職務?”人事局長像個傻瓜一樣掰著指頭數了數:機改辦主任、編制辦主任。然後說:“兩個呀!”閻水拍局長又說:“你能兼兩個,我就不能兼一個?”閻水拍局長此時將仰靠在沙發上的身子抬起來,將腦袋前傾到人事局長腦袋旁邊,說:“現在玻管事業大發展,我們初步有這樣一個設想,成立一個‘紫雪市玻璃製品行業管理辦公室’,正處級單位,但不增加編制——符合這次機構改革精神,與玻管局‘一套人馬,兩塊牌子’。‘行管辦’主任由我兼,再配一個專職副主任——這樣趙有才的問題不就解決了?”

“老領導,真有你的呀,這差不多是那種錦囊妙計了——這個方案有可行的一面!”人事局長初步肯定了閻水拍這個屋上架屋的方案。

“我們不妨將方案再細化一下。”閻局長再次將身子前傾過去說:“這次機構改革不是要求各部門減少領導職數嗎?我們順著這個思路走——將玻管局的領導擠出一個來,這樣就將現在的七個領導職數減為六個——符合這次機構改革精神吧?那麼擠誰呢?擠牛望月?那傢伙還不將眼睛衝我瞪得像牛卵一樣大!再擠誰?只能擠陳奮遠!你幾次給我談過奮遠的問題。與公,你在縣裡做辦公室主任時,奮遠給你做過副主任,你倆配合默契,當時縣裡都稱你倆是黃金搭檔;與私,奮遠和你是連襟,咱們當然都應該關心奮遠。怎麼關心呢?行管辦主任我就不兼了,我當年在縣裡兼過多少個職務啊!尤其是那次兼那個‘掃黃打假’辦公室主任,當時咱縣裡兩個副書記,恰好一個姓黃,一個姓賈,開玩笑歸玩笑,可那兩個傢伙當時一直跟我彆著勁兒,明裡暗裡和我過不去,我不掃他打他再掃誰打誰?幸虧當時你倆暗中助我,否則這兩個傢伙聯起手來還真不好對付!這些陳年舊事咱不提了!兼十個不如當一個,我的意思是行管辦主任由奮遠擔任——我說的是擔任,不是兼任!玻管局副局長就不做了。這樣他的正處問題不就解決了?這才是一箭雙鵰——既減少了玻管局領導職數,又解決了奮遠的正處問題——不,應是一箭三雕——順手還解決了趙有才的問題!成立一個行管辦,去我老閻兩塊心病啊!”

閻水拍局長第二個小九九,是想將八個科室增至十個。人事局長再次將頭搖得像撥浪鼓。這一條難度委實太大。這次機構改革要求各部門壓縮現有科室,至少壓縮三分之一,而不是增加。人事局長對閻水拍局長說:“老書記,能保住現有科室不減少就算我給你開綠燈了,這個問題真不好解決!”

閻水拍局長的第三個要求是,局裡現在只有四十一個幹部編制,魚在河同志調進來已經兩年了,這可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本科生呢!馮富強轉幹也已一年多了,編制問題一直沒有落到實處,至今在空中懸著呢。這次我們想將局裡的幹部編制以四十三個上報。這樣魚在河同志與馮富強同志——都是兩個很不錯的、敬業精神很強的同志,他們的問題就徹底解決了!

人事局長最後爽快地表態,他說:“這個問題本來也有難度,因為與壓縮科室一樣,精簡人員也是這次機構改革的一個主要目的——你們局裡沒有下海的嗎?”人事局長這樣問閻局長。按照市裡規定,下海五年之後,自動與單位脫鉤。一脫鉤,編制不就空出來了?沒有沒有。閻局長搖著頭回答人事局長。人事局長沉吟了一會兒說:“根據你們局目前這個實際情況(指沒有下海者),我個人同意你們以四十三個幹部編制上報,當然最後還得在編制辦主任會議上定。”

閻水拍局長那天從人事局長辦公室出來,心情像雨後放晴的天空一樣,十分爽朗。他心裡真的很舒暢。一上午時間,給同志們辦了多少事啊!陳奮遠同志的問題解決了,趙有才同志的問題解決了,魚在河、馮富強同志的問題解決了——這兩個小傻瓜還以為他們的問題早解決了呢!魚在河那個小傻瓜以為在玻管局上班那天就算調入玻管局了,馮富強那個小傻瓜以為填了那幾份表格就成玻管局幹部了——其實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不,萬里長征還差最後一步!編制辦不給編制,財政局就不給工資。那這兩個傻瓜這兩年的工資是從哪兒來的?小金庫的唄!有個小金庫可真好——機構改革真好!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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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解決這幾個同志的問題,八個科室保住了,編制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等於局裡四十九個同志的問題都解決了——包括那兩個下海的同志。閻水拍局長想:我當然不能對人事局長說局裡有兩個同志下海了,該打馬虎眼時就得打馬虎眼。按市裡規定,下海五年以後編制自動取消。為什麼要取消呢?留著多好!五年後我不又可以調兩個同志進來?

還有一個問題也解決了,那就是餘宏進的問題!餘宏進,讓你嚐嚐我當年“掃黃打賈”的手段!這個傢伙做夢也想不到我閻水拍又將他不動聲色地向後推了一掌。

雷鋒同志說得真好,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待敵人則像秋風掃落葉一般殘酷無情!在玻管局,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個革命的首要問題閻水拍局長早搞清楚了。

那年冬天,紫雪市紛紛揚揚下了一場大雪,將全市十六個縣五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遮了個嚴嚴實實。

我們玻管局那棟陳舊的辦公大樓也被大雪遮了個嚴嚴實實。

潔白的世界裡,陶小北身著一件漂亮的大紅羽絨服來到玻管局大樓前時,就像太陽落山時那個巨大的火球,將周圍映照得彤紅一片。

陶小北伸出像雪花兒一樣潔白的纖手,站在玻管局樓前,仰臉接著還在往下落的雪花。那雪花落在她的手心裡、臉龐上、眉宇間、頸項裡,包括她微微張開的兩瓣美妙的嘴唇裡,有一瓣雪花兒甚至準確地落在她比雪花兒更潔白的牙齒上,雪花兒冰涼,她趕忙閉住了嘴巴。偏巧又有一瓣雪花兒調皮地落在她剛剛合上的嘴唇間——那雪花兒彷彿猜透了我的心思,代我去吻了她!

可我連吻她的工夫也沒有,只能派出雪花兒這個使者。我當時正匆匆往玻管局的大樓門裡走,我甚至沒有時間扭頭看看陶小北。她見我步履匆忙,對她視而不見的樣兒,顯然是生氣了,將一個小雪團“啪”地扔到我頸項裡來。可我仍沒有停下匆匆的腳步,只是扭頭衝她笑了笑,便“吱兒”一聲推開玻管局樓道的門,閃身進了樓。

我要上樓去看那份文件——陳奮遠、趙有才的任命文件像落在陶小北嘴唇邊那瓣雪花兒一樣,落在了我的辦公桌上。

那份文件上其實只有兩行字:

陳奮遠同志任紫雪市玻璃製品行業管理辦公室主任。

趙有才同志任紫雪市玻璃製品行業管理辦公室副主任。

這份新的文件下發後,我們玻管局的局領導又由奇數變作了偶數。八位局級領導依次分別為:閻水拍局長,陳奮遠主任,餘宏進副局長,馬方向副局長,朱鋒紀檢組長,姬飛行業工會主席,牛望月總工程師,趙有才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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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排列順序有一個至關重要的變化是:陳奮遠主任跑到了餘宏進副局長前頭。我才明白,原來這就是閻水拍局長推向餘宏進副局長的那一掌。這一掌的“內功”太深了,足以將對方一掌斃命!而出掌人卻在那兒不動聲色,談笑風生。

翻開玻管局的歷史看看吧,魯迅先生的《狂人日記》裡寫道,翻開歷史一查,滿本寫著兩個字是“吃人”。而玻管局的歷史翻開,還沒有看到“閻水拍”,就早已看到了“餘宏進”。餘宏進一參加工作就在玻管局,轉眼三十多年過去了,說他是紫雪玻管事業發展“活的歷史”也好,“活的見證”也罷,包括那種“活字典”也當得起。他可真是把畢生精力獻給玻管事業了啊!省長做玻管局長時,餘宏進已是正科長。閻水拍還在縣裡做縣委書記時,餘宏進已是玻管局第一副局長。那任玻管局長升為副市長,已做了五年第一副局長的餘宏進以為自己該當局長了,可“組織上”卻調來一個閻水拍。這簡直是在製造新時代的“竇娥冤”!餘宏進副局長認為,這其實比竇娥還冤!眼看著搬一塊石頭壓自己頸項上來了,卻無能為力。餘宏進不能埋怨搬石頭的人——那是“組織上”。但他卻可以怨恨這塊石頭——閻水拍就是這塊石頭!不!稱他為石頭便宜了他,應該將他喚作“屎盆子”,眼睜睜看著這個“屎盆子”扣到了自己頭上。即使是石頭,也是過去茅房裡的那塊“壓廁石”——與屎盆子沒什麼兩樣,其特點都是散發著臭味!

餘宏進副局長只得繼續做他的第一副局長。可閻水拍卻連這個第一副局長也不想讓他做。有一次一個電話打到閻水拍辦公桌上,閻水拍拿起聽筒,對方說:“請找一下你們局常務副局長餘宏進同志。”閻水拍“啪”就扣了電話。心想:誰任命他做常務副局長了?市裡的任命文件寫著“常務”二字嗎?市裡的任命文件當然不寫“常務”二字。閻水拍局長臉一沉,玻管局便沒有人再敢擅自稱餘宏進為“第一副局長”或“常務副局長”了。閻水拍局長此時的臉色才和緩了一些,將那張本省的日報從眼前移開,說:“只是排名在前邊嘛,這是歷史形成的。誰在茅坑裡蹲的時間長,只能說明這個人身體不好,便秘什麼的,並不能說明其他問題嘛。何況還有那些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傢伙!他餘宏進這些年做什麼工作了?練三年太極拳,五年氣功,恐怕都快練法輪功了!玻管局又不是氣功協會!作為一名副局長,玻管事業這些年的大發展與他有什麼關係?整個一個局外人嘛!你置身事外,我就讓你置身局外——好好練你的氣功去吧!玻管局出過一個省長,若再能出一個氣功大師,也不錯嘛!”閻水拍局長口裡這樣說,心裡卻在想:“你餘宏進若是氣功大師,我閻水拍就是司馬南!”

餘宏進副局長做副局長時,陳奮遠還在那個縣做縣委辦公室副主任。後來跟著閻水拍來到玻管局,也只是一個政秘科副科長。餘宏進副局長至今尚能憶起陳奮遠剛調來時那張謙恭的笑臉。沒想到這小子像毒蛇一樣,不知不覺已爬到自己身邊來了。每看完一份市裡的紅頭文件,都要在文件前邊那頁“文件傳閱單”上寫下“已閱”二字。看著那份由政秘科印製的文件傳閱單,餘宏進副局長就來氣:自己的名字恰好在閻水拍和陳奮遠之間,前邊扣一個“尿盆子”——臭你!後面緊挨著跟一條毒蛇——咬你!躲都無處躲,藏都無處藏。沒想到現在又眼睜睜看著這條蛇從自己的身體上爬過去了,自己卻在夢魘,心提到嗓子眼兒,胸腔彷彿要炸開,驚恐地瞅著正在自己肚子上爬行的毒蛇,眼睛仁兒都快要恐怖地從眼眶裡迸裂出來,可手腳卻一動不能動。

多虧了這些年練氣功,餘宏進副局長的抗擊打能力已像我們紫雪市的文化積澱那樣深厚。否則,閻水拍局長這一掌過來,足以讓他五內俱裂——即使沒有五內俱裂,他也再不敢和閻局長“過招”,瞅個空子拖槍落荒而逃,躲到後山裡慢慢療傷去了。

餘宏進自此再不和閻水拍抗衡。他的心理防線已像當年的馬其諾防線一樣全線崩潰。他甚至在後無追兵的情況下,繼續後撤二百公里,才驚魂未定地停下來安營紮寨——在以後的局務會上,他很少再持反對意見,最多隻是緊抿著悲憤的嘴巴保持沉默。

在這場曠日持久的阻擊戰中,閻水拍局長終於取得了勝利。局領導班子裡支持閻局長的人數,首次和反對派持平!閻局長帳下兵強馬壯,老頭兒再不需要像長坂坡前的趙子龍一樣,為了一個日後樂不思蜀的阿斗捨生忘死、東衝西突、孤軍奮戰。陳奮遠、馬方向、趙有才幾員大將精神抖擻地圍攏到他身邊來。針對餘宏進被“逼退”一事,閻水拍不無得意地對陳奮遠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只能排到你的後邊!截至目前為止,市裡還沒有哪個部門的副處級排到正處級前邊的先例,我們玻管局當然不能破例。這個例也著實破不得——若能破得,那副市長不也可以排到市長前邊了嗎?我閻水拍還想把名字排到惠五洲和鄭向洋前邊呢!現實嗎?可能嗎?不成天方夜譚啦?”

玻管局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各族人民大團結局面。局裡再召開局務會,只有一個聲音——閻水拍局長擲地有聲的聲音。餘宏進徹底蔫了!包括朱姬牛,也被閻局長這一掌的威力波及,就像三隻寒蟬,又像三隻縮頭縮腦的小雀,蹲在樹枝上側耳諦聽是否會有危險降臨,霎時寂然無聲。

每次局務會結束,趙有才主任就對大家說:“那就這樣吧,同志們各負其責,下去分頭按閻局長指示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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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管局由“七嘴八舌”到“一聲喊到底”,這個歷史性的轉折,發生在我和陶小北在市委黨校學習的這一個月裡。兩個傻傢伙不知道,在我們用漫畫勾勒局領導班子的精神面貌時,閻局長已主持召開了“遵義會議”,並已“四渡赤水”,正打點行裝準備過草地呢!

學習班結束的前一天,趙有才主任突然打來電話,讓我們趕回局裡參加重要會議。趙有才主任在電話裡講:“閻局長要我轉告每一個同志,誰也不允許請假!”

這次“重要會議”原來是搞民主測評。閻水拍局長的工作方式常常讓人有那種“丈二和尚”之感。有時故意放出風來,說局裡準備搞民主測評了,可卻又遲遲不搞。有一次年初放出風,歲末才搞了測評。可真是“三百六十五個日夜”的“三百六十五個等待”啊!

有時閻局長卻又搞突然襲擊,在誰也不知情的情況下突搞測評。

這次測評屬於後一種情況——閻局長突然將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捧到局裡幾個同志面前,這幾個同志眸子裡怎能不驚喜地一閃呢?

這次共測評五個同志,其中有我和陶小北、李小南。

我們幾個測評對象在測評之前均不知情。已在六樓會議室的沙發上坐下來,我還在問陶小北:“測評誰呢?”陶小北再問李小南,李小南再問下一個人。就像玩那種擊鼓傳花,我將花兒扔給陶小北,陶小北扔給李小南,李小南再扔給下一個人。鼓聲一停,傻眼了!我們三個懷裡竟各抱著一枝花兒!

測評前閻局長先講話。將我們五人挨個評價了一番。諸如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德才兼備之類。說到我們的缺點則輕描淡寫,有點像上中學時老師寫的操行評語,在一大堆好話後面綴一句缺點。如果這個同學是一個班幹部,就寫一句:“希今後大膽工作”;如果是一個學習好、身體差的學生,就寫一句:“希今後加強體育鍛煉”;如果這個同學在本學期與別人拌過兩句嘴,就寫一句:“希今後團結同學”。

機構改革若是一場盛大的婚宴,最後浮出水面的方案則是婚宴上款款遲來的那位盛妝的新娘,前面做了多少準備,都是為了最後一睹芳容的這一刻。閻水拍局長在講話中還透露,本次測評結束,即意味著這次機構改革即將結束,機改方案將很快出臺。閻局長說:“這是一次涉及面較廣的機構改革,不少同志的工作崗位將有所變動,凡是平級調整的這次均不測評。”閻局長說完這句話,我心裡怦怦跳了兩下,心想:那就意味著被測評的同志這次要被提拔了?

接下來閻局長宣佈這次測評的規則,他說:“我私下了解了一下,對這幾個同志大家均無異議,因此這次測評搞簡單一些。一會兒給大家每人發一張票,上面寫有這幾個同志的名字。如果不同意,就在名字後面打個‘×’,如果同意,就啥也不填,將‘白卷’交上來。”

“大家聽清楚沒有?我再重複一遍,不同意就打‘×’,同意就什麼也不填。”閻局長說到這裡喝了一口水,扭頭對趙有才說:“既然大家沒啥意見,現在開始發票。”

票發到每個人手裡後,有人下意識地擰開鋼筆套,慌忙又合上。為了表示自己沒有不同意見,趕快表白立場似的將雙手插在袖統裡,這才叫“袖手旁觀”——每個人袖著手扭頭左右看一看,誰也沒有動筆。幾分鐘後,趙有才主任站起來收票。結果我們五人均獲滿票。

一週後,局裡的機構改革方案亮相。這個方案可稱之為“趕鴨子方案”。局裡的同志都是“鴨子”,閻水拍局長則為“趕鴨人”——隨心所欲地將我們玻管局一群鴨子趕到這兒,趕到那兒。

第一隻鴨子是陶小北,陶小北出任局工會主席,受姬飛工會主席“節制”。局裡為啥有兩個工會主席?姬飛是“行業工會主席”,副縣級,由市委任免;陶小北是局工會主席,正科級,由局裡任免。

第二隻鴨子為業務二科主任科員羅一強,任局專職紀檢書記,隸屬局紀檢組長朱鋒領導。或者換一種說法,在紀檢組長朱鋒領導下負責全局紀檢工作。

這個紀檢副書記的級別仍是正科級。一個組長領導一個書記,有點像一隻螞蟻拖著一間房子。有一次本市有一位作家到局裡來推銷書,給局裡每一位領導籤一個名。譬如“敬請閻水拍局長雅正”之類。可寫到朱鋒卻作難了,若寫作“敬請朱鋒組長雅正”,顯然不妥,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是小學生打掃衛生時排的小組長。正當作家為難之際,趙有才主任及時點撥,他對作家說:“你就寫朱鋒書記。”作家於是急忙寫上:“敬請朱鋒書記雅正”。

不過若要去與閻水拍局長探討這個問題,閻局長會反問你:“中央文革小組的組長是什麼級別?——和周總理一個級別;市治理整頓領導小組組長是什麼級別?——正廳級!惠五洲書記任組長、鄭向洋市長才是個副組長!”然後閻局長會總結說:“組長沒大小,我當縣委書記時,有一段時間同時兼任過八個組長。”

下來一溜兒鴨子都上了架:下海走了的那位科長原為業務二科科長,他空出的“缺”,由二科副科長填補。四位主任科員中,除擔任專職紀檢副書記的羅一強外,其他三位亦各得其所,每人兼了一個副科長。業務一、二、三科各缺一位副科長:一科副科長馮富強調離,二科副科長升作科長,三科副科長下海,這三位副科長便由三位主任科員兼任。他們的積極性被空前地調動起來:一肩挑兩職,真正做到了有職有權——既可享受正科級待遇,又能行使副科長職權。

那麼馮富強調哪兒去了?局辦公室改作政秘科,馮富強任政秘科副科長,主持工作;我任政秘科副科長,協助馮富強工作;李小南任政秘科副主任科員兼打字員;通信員小胡繼續任通信員。

每次動人事,閻水拍局長都會有出人意料的手筆。或在大處點染,或從小處著墨。這次卻是大處也點染,小處也著墨。從大處說,突然增設兩個正科級崗位——一個局工會主席,一個專職紀檢副書記。表面看來,閻局長想借這次機構改革將八個科室增為十個科室的目的沒有實現,這不已實現了嗎——局裡雖仍是八個科室,可卻有十位正科長。從小處講,李小南做了副主任科員,卻還兼著打字員。這裡邊的“奧秘”誰能說得清楚——恐怕李鐵梅也說不清楚。

對李小南而言,上次由出納員崗位“貶”至打字員崗位,是閻局長“推”她——一推她不就感覺到了?這次讓她以一個副科級兼打字員,又說明這個崗位重要。這個崗位當然重要!現在,四樓那間打字室已不屬於馮富強了——因他早已不是打字員,那間小房子屬李小南了。有時打印一些絕密的人事任免文件,閻局長就會將門從裡面反鎖,坐在那張床上,看李小南“嗒嗒嗒”敲那臺四通打字機。李小南露出一截賽鵝脂一般雪白的手腕兒,嫻熟地敲打在鍵盤上,也敲打在閻局長此刻陡然年輕起來的心房上。按照錢鍾書先生的說法,衡量一個男人是否老了,不在年齡,而在面對漂亮女性的態度。若面對漂亮女性熟視無睹,說明他老了,反之則不老。比如當年“三閭大學”那位老校長高松年。我們閻水拍局長與高松年校長有同樣的心態,是一個“人老心不老,革命幹勁高”的好同志。“老而彌堅”,“老而愈勇”就是指這一類跨越代溝像愚公移山一樣毫不畏懼的老同志而言。實踐證明,閻水拍局長當初的判斷是正確的:李小南又不是尤三姐,性子再烈能拗得過我閻水拍?孫悟空夠厲害了吧,跳出如來佛的手心了沒有?何況李小南又不是孫悟空!

不過這女孩子的手靈巧地敲打在鍵盤上,就是好看。閻局長看著李小南打字時不由得這樣想。她的手那麼白淨,尤其是她的手腕兒,盈盈一握,像電話機的聽筒一般,惹得人忍不住想抓在手裡打打電話。而她的手指敲打鍵盤,又像前幾天那場大雪的雪花片兒,一片一片往那臺四通打字機上落。這女孩兒端坐那兒給人的感覺嫻靜而優美,若她耳上再戴一副耳機,簡直就像當年從事地下工作的那些秘密發報員,將重要情報“嗒嗒嗒”敲打到延安,讓那永不消逝的電波驅散中國上空的陰雲和黎明前的黑暗。

因此閻水拍局長暫時不想讓李小南離開打字員這個重要崗位。此其一;其二呢?閻局長還不想讓小胡這麼快就接這個崗位。按理說餘宏進已臣服,應該讓小胡接這個崗位了,恩威並施嘛。可閻局長偏不,你說這老頭有多倔!不讓小胡幹打字員,小胡也許會著急得跺腳,跺痛的是小胡的腳,又不是我閻水拍的腳!小胡要是著急得跳起來呢?跳起來?他能跳多高,他又不是朱建華!況且跳得越高,落在那個大辦公室的水泥地板上,腳板就會越痛。就像一個人生氣時狠勁以手掌拍桌子,桌子倒不痛,自己卻痛得在褲縫上直搓手,嘴裡還像換氣扇一般噝噝吸涼氣。所以無論跺腳還是“跳高”,都是他小胡自己的事——朱建華跳高才是國家的事呢!對閻局長來講,關鍵是看小胡跳完高後幹什麼?他保準會彎著腰、脅著肩再次跑過來給閻局長打水抹桌子,給閻局長取報紙跑得比孫子還歡,閻局長家裡有點什麼事他比閻局長還著急——單從臉上那沉重而焦慮的表情即可看出。閻局長住院他去醫院看得比誰都勤,連痰盂都哈著腰拎出去拎進來,沖洗得乾乾淨淨。醫生護士見小夥子這麼勤快,問閻局長:“你孫子?”閻局長說:“不是,是我單位的同志。”“多好的同志!現在這樣的同志可不多了!”閻局長此時則會在心裡對醫生護士說:“這樣的同志在我們單位多著呢!”然後再在心裡對微微有點臉紅(那醫生簡直瞎了眼!)的小胡說:“快能接替李小南同志做局裡的打字員了!”

我局這次聲勢浩大的機構改革落下帷幕。四十三個幹部編制人事局批了下來。除兩個下海的同志外,我局四十一個幹部像四十一根蘿蔔,被閻水拍局長一根一根插在了他精心挖出的坑裡。放眼望去,這片蘿蔔田長勢喜人,豐收在望。

局裡幾個工勤人員的積極性也被調動起來,甚至有那麼一股勁頭十足的勁兒。局裡共有六個工人編制。小牛、小馬、小虎和小胡佔去四個。老喬退休後,空出一個編制;馮富強轉幹後,又空出一個編制。這次機構改革結束不久,局務會研究,決定再調兩個工人同志進來。幾位局領導便開始打自己的小算盤,想調自己的親戚進來。餘宏進和牛望月算盤珠撥拉不響——有個小胡和小牛在那兒,再開不了口;馬方向不屑於在這種小事上開口;趙有才還不能開口,只有陳奮遠和朱鋒、姬飛開口的可能性最大——因為他們沒有調過自己的親戚。於是朱鋒推薦了一個“小朱”,姬飛推薦了一個“小姬”,陳奮遠卻推薦了一個“小蘇”。三個裡邊選兩個,閻水拍局長該作難了吧?不作難!閻局長最後拍板,他在局務會上說:“小蘇調進來!我們考慮問題還得有點思想境界!”閻局長說到“思想境界”時看了朱鋒和姬飛一眼。原來小蘇不是陳奮遠的親戚,和他八竿子打不著。小蘇是局裡修建家屬樓那個村支書的小兒子。徵地時村支書一句話少收了三十萬。村支書只提了一個要求,他小兒子想吃“公家飯”。現在兩棟家屬樓都開始起牆了,村支書的小兒子當然得調進來。

小蘇調進來了,剩下一個調誰?調“小朱”還是調“小姬”?閻局長又該作難了吧?不作難!兩個都不調!閻局長說:“大家怎麼把一個人忘記了?我們可都吃過人家做的飯——小高怎麼辦?”閻局長把這個問題提出來,不說其他人,連朱鋒和姬飛都沒話說了。

局務會決定:調小蘇和小高。至於小朱和小姬,以後有了編制再考慮。

炊事員小高終於結束了臨時工的歷史,被正式調入玻管局。在一個單位做臨時工,那滋味可不好受。雖然“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都是為人民服務”,但這只是一些理論上的說法,而小高只有小學文化,不懂什麼理論。小高都二十八歲了,卻至今“待字閨中”!小高談過六個女朋友,一個也沒談成。六個女朋友中,有三個和小高只見了一面,聽說他是臨時工,掉頭不屑而去——像東去的大江一樣難以挽留。後來小牛小馬小胡幾個給他出謀劃策。小牛說:“就說你是正式工,開著桑塔納。”小馬說:“乾脆說是局裡的打字員,快轉幹了。”小胡說:“要麼直接說成是幹部,是副主任科員。”小牛接著又說:“臨時工就像一塊疤,你幹嗎那麼著急揭起來給人家看?”小馬說:“臨時工是個小婊了,賣了多少次也得羞答答裝出個處女樣——至少也得裝成個‘副處’!”小胡說:“臨時工是塊狗屎,你幹嗎老拿在手裡臭自己!”

幾個人給小高出的主意如出一轍:見面時先別說自己是臨時工,然後儘快將對方“靠”了!“靠”了懂不懂?小牛說:“就是先結婚後戀愛。”小馬說:“就是先上車後買票。”小胡見小高一臉茫然,拍拍他的肩說:“就是生米先煮成熟飯。”

後來再見面的三個女孩,小高依計而行:不說自己是臨時工,並且千方百計想把人家“靠”了。第一個,見了幾次面,吃了幾次飯,終於哄上了床。女孩兜頭往下脫那個小背心時,兩個碩大的胖奶子“嘣”一下跳了出來,小高吃了一驚。那兩個胖奶子衝他點了點頭,一對小乳頭像小孩子圓溜溜的眼睛一樣調皮地望著他,彷彿在說:“你這個撒謊的傢伙,撒謊嘴會爛的!”小高本是老實娃,在這雙“眼睛”的逼視下,將自己臨時工的身份和盤托出。這下輪到女孩吃驚了。她猛地將那個即將脫下的小背心使勁兒拉下來,遮住了胸前一雙調皮的“眼睛”,卻露出另一雙憤怒的眼睛:“你不是副主任科員?”女孩眼裡像是噴出了火,恨不能將小高立馬烤焦,讓他頃刻間化為灰燼。接著咬牙切齒吐出幾個字:“你這個騙子!”女孩手忙腳亂穿上衣服,雄赳赳,氣昂昂,著“正裝”摔門而去。

第二個,也已發展到脫小背心,小乳頭已“看”過小高。也許是那個女孩的乳房太小,小乳頭“眼神”無力,小高竟忍住沒有說。可當女孩勾起腳尖將那個小褲頭嫻熟地挑下去時,小高再次良心發現,將自己的臨時工身份告訴了女孩——結局同上。只是這個女孩更暴烈一些,出門前在他臉上甩了一個巴掌。

第三個,已將生米煮成熟飯,兩人摟著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女孩醒來時,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打哈欠,小高忍不住又將真相告訴了她。女孩瞬間變作張牙舞爪的魔鬼,張著血盆大口向目瞪口呆的小高撲來:首先撏了他一把頭髮,接著抓了他一把臉,抓臉的同時,另一隻手扭在了他大腿根部,然後同時抬起兩隻手——左右開弓,扇他兩個耳光!隨即抽泣著奪門而出——當然不是裸奔——在進行“撏、抓、扭、扇”系列動作時,她已神不知鬼不覺穿上衣服——著“正裝”悲憤而去。

局務會研究,決定將小高正式調入玻管局後,我去市勞動局幫小高辦手續——工人調動在勞動局,幹部才在人事局。小高那天跟著我去勞動局辦手續時,就像一個天真的小孩子跟在媽媽後面,樂得一蹦一蹦的。市勞動局有我一個大學同學,在那兒做副局長。同學雖然不是交通警察,卻給我大開了“綠燈”。辦好手續的當天下午,局裡搞福利分帶魚——當時是冬天,一捆捆帶魚像姬飛和康鳳蓮一樣“擁抱”在一起,難捨難分。我和小高分得一捆。我倆將那捆帶魚拎上三樓,兩人像打夯那樣一下一下在樓道掄,震得冰渣四濺。其中一塊像一個小酒杯那樣大的冰渣飛到小高臉上,當即“吻”出了血。小高卻不在意,竟說出一句帶點兒哲理味兒的話:“疼在臉上,甜在心頭!”接著他又恨恨地說了一句粗話:“靠他奶奶的,在局裡八年了,每年搞多少次福利,可咱卻連一根像雞巴一樣的胡蘿蔔也沒有享受過!今天剛轉正,就分半捆帶魚!”小高說這話時,已麻利地蹲在地上,將掄開的帶魚分做兩份兒,三下兩下用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彷彿他當過那種看守犯人的兵,捆什麼東西像捆犯人那樣利索——用膝蓋在犯人背上一抵,兩下就將手腕反擰著捆住了,讓我納罕。

小高當時被冰塊砸破的臉上還沾著一塊帶血的衛生紙,血都浸出來了,可見砸得不輕。他將那捆大一點兒的帶魚推給我,說:“魚科長,你拿大的,我拿小的,你平時對我好,今天又帶我辦手續,我心裡多感激你啊!本來兩捆都給你——乾脆當初不往開掄。可今天是我第一次獲得勞動果實,像過去打土豪分田地一樣,揹著從農會主席那兒分得的一袋糧食沒命往家裡奔。這種心情你一定能理解!哪怕分一兩條回去,我心裡也會舒坦得多。所以我就不客氣了,這一小捆我拿走了。”小高說著提起那一小捆帶魚下樓,已下去兩級臺階,又彷彿想起什麼,折回身走上來,以手按著臉上那塊帶血的衛生紙附我耳上悄聲說:“魚科長,以後報答你的機會多著呢——咱現在可有投票權了!”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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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機構改革結束半年後——

小胡終於接李小南做了局裡的打字員。

小高接小胡做了通信員。

小蘇調進來後,一直沒在局裡上班,跟著陳奮遠主任在家屬樓工地跑來跑去。

期間,局裡某次局務會決定,閻局長乘坐的桑塔納兩千有點陳舊了,應該給閻局長買一輛新車。這個提議竟是餘宏進副局長提出來的。

閻局長新買的車是一輛剛上市的紅旗小汽車。各種手續辦完,恰好是三十萬元。閻局長在局務會上風趣地說:“這車我坐得心安理得——因為不是局裡掏錢買的,是小蘇他爸給咱買的!”

其他局領導想了一下,還真是這麼個理兒。

閻局長換下來的桑塔納兩千並沒有讓給餘宏進副局長坐,而是讓給陳奮遠主任坐了。局務會上,閻局長將這話一說出口,餘宏進副局長掩飾不住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可他很快又掩飾住了,目光淡然地望向窗外。閻局長則在心裡戲弄餘宏進:“練氣功又不需要坐桑塔納!”

後來閻局長在馬方向和趙有才面前掰著指頭這樣說,他讓車給陳奮遠有三點理由:一、陳奮遠是正處級;二、陳奮遠一天到晚在工地上跑,需要一輛車,那可是為全局同志謀福利的事兒;三、小蘇喜歡開車——人家老子給咱買了新紅旗,讓人家兒子開個舊桑塔納,走到哪裡說不過去!

閻局長最後說,任何事情,只要有一條理由站住腳,就可以去做;有兩條理由站住腳,就可以放心地去做;有三條理由站住腳,就可以放心大膽甚至毫無顧忌地去做!三足鼎立、三角形的穩定性就在這裡。

當然,如果一條理由也沒有,最好不要去做。

閻局長這些話後來傳到我耳裡,引起我長久的思索。一對雙方均有配偶的已婚男女,比如我和陶小北,柳如眉和一票,李小南……李小南和誰呢?雙方產生感情,你貪我愛,這算有了兩條理由——“你貪”是一條,“我愛”是一條。按閻局長的觀點,就可以放心地去“唱歌”了。可若人家的老公不同意呢?兩條理由就減去了一條,成了一條理由,按閻局長的觀點,這種時候雖可以去做,卻得小心翼翼。可如果人家老公也同意了——這就有了三條理由,按閻局長的說法,就可以放心大膽甚至毫無顧忌地去做了!

那麼,有這樣的老公嗎?我想,還是有的,不是有一句話: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嗎?

我魚在河是不是這樣的老公呢?如果柳如眉和一票或者她們局的局長去做,我會同意嗎?

我和柳如眉之間的關係十分有趣。我倆都是科員的時候,在家裡地位平等。她做飯,我洗碗;我做飯,她洗碗。她輔導孩子學習,我帶孩子洗澡;或者我輔導孩子學習,她帶孩子洗澡。我擔任了副主任科員之後,她是科員,我在家裡就有了一定的領導地位。雖然這種領導地位時有動搖,但我明顯佔了一點上風,洗碗和做飯的次數略比過去少了一些。有時她洗碗或做飯的時候,我可以蹺起那種二郎腿看看電視,我家的電視是十八英寸的彩電。有一次柳如眉十分神往地對我講:“魚在河,你說我最渴望的一件事情是什麼?”當時她在廚房洗碗,我在客廳看電視。我壞笑著回答她:“那還不是當一名作曲家!”柳如眉聽我這麼說,從廚房跑出來,手裡拿一把正在洗的飯勺。她咯咯笑著向我跑過來時,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腦袋,以為她要拿那把飯勺敲我。她沒有拿飯勺敲我,卻用胳膊肘在我背上抵了一下,眼睛看著那臺電視機說:“我最渴望的一件事情就是有人能來給咱們送禮,啥時有人能給咱們送來一臺二十九寸大彩電,我就有一種成就感了。”

柳如眉對“成就感”的理解十分樸素,就是有人能給我們送來一臺二十九寸的大彩電!

柳如眉當了副科長後,突然就拿筷頭戳了我一次。那時我尚是一名副主任科員。柳如眉那一戳,不但戳在了我臉上,還戳在了我心上。那一瞬間我體會到了“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句話的深刻含意。按理說“副科長”比“副主任科員”最多也就大半級,大半級我已覺得喘不過氣來,大一級還了得!後來我擔任了政秘科副科長之後,才知道副科長就是可以領導副主任科員。我和馮富強常常搶著給李小南佈置工作。如果馮富強先我一步給李小南佈置工作了,我心裡就會有點不舒服,因為他比我多“領導”了一次李小南。有一次馮富強吩咐李小南去打印一份材料。科裡再沒有一個李小南了,我便想隨便找一個人出來“領導”一次,以求得心理平衡。恰巧打字員小胡在門口探了一下頭。小胡原本並不準備進大辦公室來,他探了一下頭正準備到四樓的打字室去,被我像揪一隻縮頭烏龜一般揪了進來。我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對他說:“小胡你去傳達室取一下報紙!”小胡將報紙取上來放在我辦公桌上,陪著笑臉殷勤地對我說:“魚科長,報紙給你取上來了。”我一邊喝茶,一邊衝他矜持地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謝謝”二字。而我是科員的時候,若他給我取一次報紙,我至少會接連點著頭說三至四聲謝謝。他即使出了門,我的最後一聲“謝謝”也會像一顆魚雷一樣攆著他而去,我會伸長脖子衝他喊:“謝謝啊小胡!”當然我是科員的時候,也很少有機會對小胡這樣喊,因為我根本不可能差遣他去取報紙。即使我差遣了,他也不會去取。反會瞪我一眼,上來摸摸我的頭說:“你這小子,自己沒有長腿?”所以我“這小子”也不會自討沒趣。

還差遣這王八羔子取報紙呢!我剛調來的時候,惹都沒惹他,他都敢學我口吃,並且上來摸了一把我的腦袋。男人的頭,女人的腳。當年西門慶勾搭潘金蓮就是從腳上開始的,剛摸了一把,那潘金蓮就心癢難耐,說:“哥哥真個要勾搭我?”女人的腳隨便摸不得,男人的頭更摸不得。若可隨便摸,那我們局的同志首先應去摸閻水拍的腦袋,因為他個兒矮,摸他腦袋就像摸兒子的腦袋一樣,順手就上去了。可玻管局誰敢摸閻水拍的腦袋?

我早在心裡記下了小胡這小子,他將來當然會為這個魯莽的舉止付出代價,我可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

那天柳如眉用筷頭戳我的時候,我雖難過地低下了頭,卻並沒有反抗她,很少有人會去反抗領導。市委書記批評了縣委書記,縣委書記就會找個鄉鎮書記訓斥一頓。閻水拍局長若批評了馬方向或者趙有才,馬方向或者趙有才就會將氣撒到我和馮富強身上。我和馮富強再將小牛或小馬呵斥兩聲,這兩小子氣沒處撒,便會在衛生間將牆壁狠狠踹一腳。

我擔任副科長後,柳如眉不再用筷頭戳我。因為她若用筷頭戳我,我完全有可能也用筷頭戳她。我和柳如眉的關係現在極像我和馮富強的關係。馮富強的副科長職務雖然在任命文件上排在我前邊,並且由他主持科裡的工作,但畢竟我倆都是副科長,有啥事他總是這樣說:“在河有個事情和你商量一下”;“在河你說這個事情應該怎麼辦?”有一次他說走了嘴,當時他剛吩咐畢通信員小高,順勢用吩咐小高的口氣吩咐我:“魚在河你去……”說了半句他突然改口,又說:“在河你說這個事情應該讓誰去辦一下?”這小子原本準備說:“魚在河你去把這個事情辦一下!”他說的“這個事情”誰去辦,其實都無所謂,不就是給市委送一份文件嘛。我當時恰好要到市委去,他若不流露讓我去“辦”的意思,或者是閻水拍、馬方向、趙有才讓我去辦,我會十分樂意地說:“舉手之勞嘛,請領導放心!”可當時我從馮富強手裡接過那份文件,漫不經心地翻了翻。馮富強手向前伸著,以為我翻完文件會再遞到他手中。可我卻偏不遞給他,啪地將那份文件扔在辦公桌上,抬頭對他說:“又不是什麼急件,明早上班讓小高送過去!”然後便不再搭理他,轉身揚長而去。

馮富強不管怎麼說,主持著科裡的工作。可又沒人來我家裡宣佈,我和柳如眉由誰“主持”工作。這樣我家裡就處於一種“無政府”狀態。包括晚上“唱歌”,過去總是採用那種“男上女下”的體位和姿勢,可自從她擔任副科長後,卻時不時要到上面來。我很不習慣這種“角色”置換,這基本等於她要“填詞”,而由我來負責“作曲”。可不說五線譜,我連簡譜都不懂,“作曲”的難度委實大了一點兒。每次她在上面我在下面的時候,我就有一種被強暴的感覺。她在那兒翻身農奴把歌唱,我心裡卻像打翻了那種五味瓶,不知有多少種滋味一齊湧上心頭。

柳如眉那個副科長的“含金量”比我高出許多,因為她所在的那個局的“含金量”比我們玻管局高出許多。柳如眉所在的局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局。如果說自從“一玻”、“二玻”垮臺後,我們玻管局其實啥也不管外,柳如眉所在的那個局就啥都管。她所在的科叫“計劃科”。這個科管著很多緊缺商品的指標。只要她們這個科將指標撥給你,轉手就可以在市場上賣出高出一倍的價錢。比如說你十塊錢買了一雙鞋子,轉手便賣作二十塊錢。如果這雙鞋子是一萬塊錢呢?

當然柳如眉所在的局並不賣鞋子,這裡只是打個比方。不過這個局的重要程度倒有點像七十年代的商業局,你要想買一輛“飛鴿”或“永久”牌自行車,給你兒子結婚用,得千方百計找商業局長批條子。

柳如眉所在的局其實要比七十年代的商業局重要得多!她那個科不僅管著緊缺物資的指標,還管著大量人民幣,這些人民幣統稱“專項資金”或“配套資金”。

當然支配這些資金和“指標”的主要權力在市長、主管這個局工作的副市長和這個局的局長手裡。還有分管這個科工作的副局長和科長。柳如眉和另一位副科長其實只是兩個經辦人員,按照市長、副市長、局長、副局長和科長的安排,把這些資金和指標撥出去。支配權到他們手裡已經十分有限。

柳如眉和另一位副科長雖然沒有多少支配權,但他們卻有“知情權”:哪些資金和指標支配得合理,哪些比較合理,哪些不太合理,哪些很不合理,這兩個副科長最清楚,心如明鏡一般。

賈府裡的焦大為啥敢罵主子?就是因為知道的底細太多。柳如眉和另一位副科長若是焦大,說不準哪一天不高興了,也會罵出兩句“爬灰”之類的話來。怎樣才能讓他們不罵?就是讓他們也去“爬爬灰”。

因此柳如眉和另一位副科長手中也有了一點點權力。就像兩個忙得不可開交的廚子,再名貴的菜,端上桌前也可先嚐一嘗。

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產生一點點好感,最初就是因為一些不經意的細節,或者那種“共同語言”。共同語言是什麼?就是你說什麼時我順著你的思路也說什麼。我和陶小北為啥有共同語言?就是我說什麼時她總是附和著我說什麼,有時甚至我不說什麼時,她也總是找著話兒往我心上說,常常讓我心中一熱,然後就會有那種暖融融的感覺。一個人與另一個人有沒有共同語言,取決於雙方願不願意有共同語言。願意就有,不願意就沒有。張三和李四聊天。張三說:回家做點肉吃。李四說:吃肉?肉有瘦肉精!張三說:那弄點蔬菜吧。李四說:蔬菜有農藥!張三說:只好吃點粉條了。李四說:粉條裡食品膠摻得太多,好吃難消化!張三說:難道喝西北風啊!李四說:西北風?有沙塵暴!如果兩人像張三和李四這樣,一個說東,一個總是說西;一個說南,一個總是說北;一個說天上,一個總是說地下,一個氣得只好去說狗了,一個卻又逮來一隻兔子,再有涵養的人也會興味索然,哪裡還會有共同語言。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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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當魚在河副科長與柳如眉副科長一個開始說東,一個開始說西的時候,已到了這年的夏末。就在這個夏末,有另外一個男人開始和柳如眉往一塊兒“說”。

這個男人就是一票。

一票就是柳如眉科裡另外那位副科長。

柳如眉提拔為副科長後,科長給他倆做了分工。一票分管專項資金,柳如眉分管專項指標。為了工作方便,科長讓他倆將辦公桌並在一起,就像一個人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合在一起一樣。“專項資金”與“專項指標”大多時候是同時撥下去的。科長有時會拿一摞厚厚的表格,啪地往他倆辦公桌的“交界處”一扔說:“把這筆資金和這些指標捆在一起撥下去!”

這樣柳如眉就得和一票研究那些表格,看採用哪種“捆”法。有時是柳如眉走過去站到一票身邊,歪著頭看一票“捆”資金。有時一票“捆”錯了,柳如眉便會將一根白白的手指戳表格上。戳得太急,冷不丁也會戳到一票手上。有時是一票走過來站在柳如眉身邊,歪著頭看柳如眉“捆”指標。柳如眉若“捆”錯了,一票也會將一根黑黑的手指戳表格上,戳得太急,冷不丁也會戳到柳如眉手上。

如果是在夏天,柳如眉穿著薄薄的衣衫,一票不經意地瞥一眼,就會瞥見柳如眉白白的挺拔的乳房。柳如眉的乳房既不是盤狀,也不是半球狀,更不是地梨狀,而是鴨梨狀。這個我應該最有發言權。據我所知,鴨梨狀的乳房是乳房中的極品,一百個女性中只有一個擁有這種形狀的乳房,真正是“百裡挑一”。

問題是挑乳房畢竟不是挑鴨梨,挑鴨梨你可以在一堆鴨梨中選來選去,拿起這個,放下那個,再看看另一個。挑乳房呢?所以只能去碰,碰上就碰上了,碰不上怎麼辦?那就碰不上了唄!

一票這傢伙運氣不錯,竟碰上了!可他一想到“排名”在魚在河之後,又有點氣餒:這畢竟不是像他所在的那個科室一樣,可以任命兩個副科長。中國目前實行的是一夫一妻制,柳如眉若是“科長”,就只能給她任命一個副科長,而且是“終身制”,除非兩人離婚。過去倒是有過“一妻多夫制”——可那是母系社會群婚的遺俗,年代也太久遠了一點!因此一票想要嚐嚐這個梨子的滋味,難度就有點大。所謂雖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

不能嘗,看一看總可以吧,站在柳如眉身旁的一票就又將柳如眉的“鴨梨”看了看。這才發現,鴨梨上那個“梨嘴嘴”也頗為可愛。看著這個小小的乳頭,一票就會想:啥時候能將這個乳頭像指標一樣撥來撥去呢?

兩人的腳有時也會無意中觸碰到一起。在機關裡工作過的同志都有過這種體會,在辦公桌前坐一上午,腿和腳會發麻的。有時就得動一動,將腿伸直(這樣會舒服一些),這一動,一伸,就容易碰到對方的腳。

總之柳如眉與一票開始互相產生了一些好感。而產生這種好感的直接起因,還是一票投給她的那一票。柳如眉若是一個麵糰,從一票投出一票那天起,她就在一票的目光中發酵。

起初兩個人湊在一塊兒,並沒有別的想法。不過就是說一些話兒。你順著我說一會兒,我順著你說一會兒。彷彿扯著一根繩子互相拉,你拉過來,我再拉過去。又如小女娃娃跳猴皮筋兒,一個站在中間跳,一個將猴皮筋兒拴樹上,在小女娃娃腳下繞,向這邊繞一會兒,再向那邊繞一會兒。

兩個人在辦公室跳猴皮筋兒,受場地侷限,無法施展,便有了到別的地方跳一跳的想法。這一天,當一票將這種想法悄聲告訴柳如眉後,柳如眉想了一下,就點點頭,答應了。

兩人跳進了一個幽靜的酒樓。酒樓叫了一個浪漫的名字:脈脈含情。

柳如眉和一票在一起,共同語言是多方面的。首先當然是談工作,從專項資金和專項指標說起。一票由衷地對柳如眉說:“那天要不是你及時看出問題來,將那筆資金撥下去,那可就釀成大錯了!”柳如眉也感激地對一票說:“我那天去逛商場了,偏偏局長叫撥指標,要不是你及時幫我辦了,局長保準會不高興的!”

接下來兩人會說到一些其他方面的話題。有時候也會說到局裡複雜的人事關係和由此而起的一些是非。柳如眉甚至會撒嬌地咕嘟著嘴,給一票傾訴心中的煩惱。局裡另一個和她關係原本不錯的女同事,自從她當副科長後,對她待理不理的,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一票耐心地聽完柳如眉的敘述,會像一個真正的大哥哥對待小妹妹那樣,給她出主意,為她想辦法。他說,柳如眉在處理二人的關係上,應該“一如既往”,“大度一點”,對她對她的冷淡“佯裝不知”,仍像過去那樣“熱情地對待她”,這樣有一天,她就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與她重修舊好,云云。至於她播弄她的壞話,也應不予計較,是非終日有,不聽自然無,這樣反倒顯出自己做人的境界。柳如眉見一票說的在理,便會高興地點點頭,心中的鬱悶頃刻煙消雲散,兩人的感情在瞬間又近了一步。此時兩人又會說到那次決定柳如眉能否做副科長的至關重要的投票。柳如眉會趁機將那句“點題”的話表達出來,她說:“我真得感謝你呢!要不是你給我投那一票,哪有我的今天!”

此時柳如眉腦海裡就會浮現出家裡那臺二十九寸的大彩電。我們並沒有出錢,那臺電視機卻跑我家來了!有時想想覺得挺奇怪的,彷彿我家已率先進入了共產主義社會。按照我小時候上政治課留下的印象,共產主義就是你想要什麼就會有什麼,而且不需要出錢,因為那時候已沒有貨幣。

“這是應該的嘛,誰讓咱們是同事呢!況且我一直對你挺有好感的。”一票用那種炯炯有神的目光望了一會兒柳如眉,直到望得兩人臉上都有一點溫度了,才大膽地說出那句帶有“破題”意味的話:“你本來就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女性!”

一個“點題”,一個“破題”,這篇文章做出來就有意境了。一票果然趁熱打鐵,對柳如眉說:“其實你不找我妹妹,我也會將那一票投給你的,因為那一票本來就是你的!”就像柳如眉說話當中想起那臺電視機一樣,一票此時腦海裡也突然浮現出一樣東西——當然不是電視機,而是兩個鴨梨。這兩個鴨梨勁兒大著呢,一下就將一句話從一票胸腔裡擠出,他直視著柳如眉說:“我都恨不得給你投兩票呢!”

對兩位普通同事來說,這話的“味兒”有點大了,因為這是情人之間通用的語言。一票將這句話說出口,也有點吃驚,他甚至吃驚地大張著嘴巴沒有及時合攏,彷彿這話不是自己“說”出來的,而是話兒自個撐開他嘴巴“跑”出來的。他的臉也微微有點發燒,他甚至有點擔心:萬一柳如眉怫然作色怎麼辦?那就太沒趣了。

一票的擔心當然是多餘的,怎麼會呢?女性就像一個當鋪,對於讚美性語言一律照收不誤。哪怕這種語言帶有很大的誇張成分。當鋪老闆清點送來的衣物,還會一件一件照成色論價,有時甚至會大肆砍價——一件八成新原價值三千元的裘皮大衣,能給你三百元就算不錯了。可女性在讚美話兒的面前,卻從不“砍價”,恨不得讓你多說幾句呢!所以女性若開當鋪,非連老本兒賠進去不可——因為那樣一件裘皮大衣,她可能付給物主三千二百元,不賠才成怪事了呢!

所以女性鮮有開當鋪做老闆的。即使有一個閃著腰兒從裡間走到櫃檯前來,那也是老闆娘,來看自己的丈夫和物主討價還價。

一票的擔心因此是多餘的。他那句話當時讓柳如眉心裡再次一熱。一票若是那個物主,那句話就是那件裘皮大衣,他將那句話兒“當”給柳如眉,柳如眉收下後,意外地付給他三千二百元——柳如眉當時眼睛一撲閃,回答一票說:“想不到你對我這麼好!”一票此時才放下心來,抬起一隻手以額至頜一抹,順勢才將驚愕地張著的嘴巴抹“合攏”了。正如那位物主,萬沒想到一件舊裘皮大衣能當得這麼多錢!將錢揣在衣兜裡走出當鋪了,仍心存疑惑:莫不是付錯了,不會追出來索要吧?心裡不踏實,扭回頭去看,見老闆娘正將裘皮大衣穿在身上,左一下右一下比試呢。這才放了心。隨手又扔給老闆娘一句話兒:“老闆娘真漂亮,穿上這件衣服更漂亮,晃人眼呢!讓人都不敢看了!”說著,撩起衣襟遮住自己的臉,像一個頑皮的小孩一般作出一副“不敢看”狀。女老闆心裡樂開了花,咯咯咯笑著讓話兒從當鋪裡攆出來:“先生太會說話了,聽你說話就像孩子過節或者農民趕集似的!先生留一下你的手機號可以嗎?”那物主生怕老闆娘突然反悔,趁她心裡喜洋洋之際,早放下衣襟疾步匯入人流中不見了,哪顧得留什麼手機號。

男女約會,話說到情濃得化不開的份兒上,就得換個話題“沖淡”一下。就彷彿一杯白糖水,糖放得太多,不僅“甜”,且“膩”了,就得再加點開水稀釋一下。或者就像大街上有一個馬戲團在表演,人圍得水洩不通,將交通都堵塞了,此時就得警察出面疏導。一票和柳如眉此刻就是這樣,一票揮著手“疏導”交通,柳如眉拎起開水瓶“稀釋”杯中甜水。兩人不再順著那個話題往下說。柳如眉以手支頜,將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是那種“滾滾紅塵”和“大千世界”。人流、車流不斷,市聲也不斷。一個男孩正衝一個女孩招手,女孩臉兒紅撲撲的,提起腳跟欣然向男孩跑去。

柳如眉和一票開始共同追憶那些因為已逝所以註定是美好的青春時光。

這天下午,一幕有趣的鏡頭出現了:脈脈含情大酒樓裡,當時正放著悠揚的薩克斯曲《回家》。我和陶小北正像徐志摩和林徽因那樣坐在一起,剛點畢菜抬起頭,突然瞥見柳如眉和一個讀者已“認識”我並不認識的男人走了進來。當時我們在一樓的小雅間,他們看不見裡邊,我卻從雅間白布門簾的縫隙裡瞧見了柳如眉。那天下了一點微雨,他倆打著一把傘,進來在大廳裡停留片刻。柳如眉收傘後順手將傘遞給了那個男人,這是她的習慣動作,因為那把傘我很熟悉。每次下雨我倆打著傘進門,她傘一收便會順勢遞給我。我接過傘,低頭拿那根小帶繞一圈將傘扎住。然後我往往還會繞第二圈——用手臂將柳如眉富有彈性的腰環繞,有時我們環繞著直接進了臥房,有時環繞著坐到了沙發上。到底是環繞著進了臥房,還是環繞著坐到了沙發上,視情況而定。可無論哪一種情況,那把傘早不見了,有時被我隨手扔牆角了,有時被我擱在門口的鞋櫃上了。只有一次情況有點緊急,我竟一手環繞著柳如眉,一手拎著傘進了臥室。柳如眉已寬衣解帶,像一條肥美的大白魚,哧溜鑽進了被窩,我手裡卻還拎著那把礙事的傘。我靈機一動,竟惡作劇般地將傘柄掉過來,順手掛到吊燈杆上。那天我倆“唱歌”的時候,柳如眉沒有像往日那樣閉眼睛。我以手將她的眼皮抹下去,她又睜開往吊燈下面看,原來那把傘尚在那兒搖晃呢。那天柳如眉怎麼都不願翻身農奴把歌唱。事畢,才告訴我緣由:那傘尖尖銳著呢,掉下來先扎你屁股上。

這把親眼目睹和見證了我和柳如眉“唱歌”全過程的“愛情傘”,今天竟拿在了一票手裡。我當時心裡有點不舒服。按照物理學上那種“干涉現象”,傘目睹了我倆“唱歌”,傘拿在一票手上,似乎一票也目睹了我倆“唱歌”。

柳如眉那天信手將傘遞給一票,自顧先上二樓了。一票低著頭手忙腳亂扎小帶:他顯然對我家的傘不熟悉,笨手笨腳紮了半天才將小帶紮好。或者那把傘是那種對主人忠誠的“僕人”,掙扎著不想讓一票扎住,彷彿一旦被一票扎住,它的女主人就當眾喪失了貞操。

一票紮好傘,舉目凝望了一眼閃身已上二樓的柳如眉,目光如炬,像賈瑞追逐王熙鳳那樣疾步追隨柳如眉的倩影而去。我撲哧笑了。陶小北問我笑什麼,我說我看到了那種“愛情的光芒”。陶小北不解,說:“不見你眼前有這種光芒啊!”我笑著說:“我眼前沒有,我愛人身後有!”陶小北更不解:“你夢囈啊!”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彷彿我真在做夢。我順勢做出一副“如夢方醒”的樣兒,讓服務員將已點好的菜單拿過來,低著頭一邊看一邊對陶小北說:“咱們今天不吃魚香肉絲了,來半斤白灼蝦吧!”我將菜單遞給身旁侍立的那個雖年輕但卻像“魚香肉絲”一般沒有“味道”的服務員,眼睛望著“味道”比白灼蝦更醇美的陶小北,心裡尚在尋思:柳如眉這會兒正在點“魚香肉絲”呢!想到柳如眉點給一票的那盤“魚香肉絲”是這邊剛退掉的,我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涼的笑意。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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