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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餘波未了

廣成仙派,飲譽武林數百載,遍歷江湖上的風風雨雨,所面對的敵人不計其數,卻仍能保持其泰山地位,屹立不倒。

然而,今天所面對的敵人,比以往所遇到的豈止強大百倍?

因為這敵人甚至不算是人,而是一頭極度邪惡的魔中之魔。

修羅魔宮,十多年前崛起於江湖,由自稱是地獄惡魔阿修羅轉生的修羅魔君所建立。

修羅魔宮行事詭秘,而且於江湖上並不活躍,因此一般江湖人仕均對這神秘組織所知不多,只知魔宮徒眾甚多,而且更各懷絕技。

為了消滅宿敵帝釋天,修羅魔君此役更親自出動,因為他今次的敵人,亦是異常強大,更何況“滅神計劃”對魔君來說,是絕對不容有失。

這正邪一戰已揭開帳幔,但可憐的嬴天,還不知這兩幫人為了他而展開生死一戰。

“五行天罡陣”被破,塵埃散落,一條青影從碎石堆中緩步而出。

這條青影不是別人,正是修羅魔宮的滅神使。

滅神使在修羅魔宮的地位頗高,甚得修羅魔君重用,更向來對本身武功及才智自負得緊。

詎料這次未與敵人交手,便險些命喪“五行天罡陣”之內,雖然被修羅魔君破陣所救,卻已弄得狼狽不堪,大感面目無光。

他,只想將滿腔怒火,盡情宣洩在敵人身上。

而敵人亦已在玄關前等候著他的到來。

只見一憂子佇立在玄關大門之前,一縷長髮隨風飄逸,俊秀的面龐帶著一股威武不凡的男兒氣概,堅毅的眼神中更透著無限沉鬱,彷佛內心深處隱藏著一份永遠無法解開的憂慮。

滅神使見玄關前只得一人在傲立守衛,竟出言挑釁道:

“哼!我道廣成仙派如何人材濟濟,高手如雲?原來竟只得一人迎戰!”

不錯!昔日廣成仙派最盛之時確是徒眾過百,但近數代以來一心退隱江湖,不問世事,故而所收的徒眾亦大為減少,這一代的掌門天玄子更只收了七名入室弟子,其中以一憂子及姬昌最為出眾。

滅神使雖出言輕侮,但一憂子卻置若罔聞,仍是保持一貫冷傲。

滅神使見語言上佔不到半點便宜,當下亦不再多言,徑運起“滅絕魔身”,青色氣芒縈繞全身,沙石四飛。

一憂子亦不敢怠慢,運聚獨門絕學“先天乾坤功”,玄門真氣瞬間走遍全身經脈。

一憂子身為廣成仙派大弟於,而且其武功更得到天玄子的信任。究竟,他的修為有多高,是否足以抵敵滅神使的“滅絕魔身”,與及潛伏在某個地方,伺機而出手的修羅魔君?

一憂子雖已凝聚起“乾坤勁”,但卻沒有雄渾氣勁散發,只與未運功前無異,跟滅神使的磅礡氣勢全然迥異。

滅神使見此情景,心中竟萌生輕敵之念,道:

“哼!廣成仙派的武功看來不外如是,待本使先殺你,再誅天玄子,江湖上從此再無廣成仙派。”

滅神使身形一起,直朝一憂子攻去。

滅神使雙掌揮舞,接連劈出十多掌,漫天青影壓向玄關前的一憂子。

一憂子雙目如鷹,瞪視著漫天掌影,竟全無閃避或擋格之意。

就在滅神使掌招劈至一憂子身前三尺,一憂子瞿地雙目精光暴綻,左掌一轟,卻是“乾坤七絕”中的--

“雷動九天”!

“雷動九天”剛猛無匹,而滅神使所使掌招並未使出全力,兼且掌勁散而不聚,因此兩招一碰,滅神使掌招猛被轟散。

一招被破,滅神使身形亦被“雷動九天”雄猛掌勁震得身形一窒。

一憂子把握時機,左掌急攻,猛然重印在滅神使小腹之上。

小腹乃丹田儲勁之位,丹田受創,滅神使真氣一洩,頓時處於險地。

一憂子反應奇快,窺準時機,雙掌一交,又再使出“乾坤七絕”另一絕--

震驚百里!

十多道雄渾掌勁狂轟而出,滅神使真氣不繼之下,慘被轟飛丈外。

一憂子收招佇立,並不追擊,甚具高手之風。

滅神使輕敵之下,換來沉重代價,被一憂子猛招轟得狼狽飛退。

一憂子掌勁沉雄,滅神使中掌後牽動體內傷勢,不由得真氣大亂,咀角滲血。幸得“滅絕魔身”護體,才不致重傷。

輕敵之下換來慘痛教訓,滅神使大怒之下運起“滅絕魔身”最高功力,誓要一雪前恥。

身形一起,滅神使化作一條青影,急射向一憂子。

一憂子未清楚滅神使會如何攻擊,於是運起七成功力,左掌輕推,一團強大真氣隔空射出,先阻遏滅神使來勢。

但滅神使已儲足功力,一憂子的真氣一撞上青影即被盪開,並未能阻擋其急勁衝勢。

滅神使此招來勢洶洶,若一憂子閃避開,掌招便會轟在玄關之上,可能影響天玄子行功。

既不能避,一憂子只好運起九成功力,悍然挺掌跟滅神使硬拼。

“啵!”

一聲沉響,二人雙雙震飛,一憂子更朝玄關大門撞去。

二人功力極高,“先天乾坤功”、“滅絕魔身”兩股絕學硬拼所激發的反震力絕對非比尋常,因此一憂子的衝勢大有撞破玄關大門之危。

習武之人最忌行功時受騷擾,重則會走火入魔,後果堪虞。

一憂子一念及此,猛然把全身真氣沉聚雙腳,便生生強插入地以阻遏衝勢。

回看玄關大門,與背部相距不足一尺,一憂子不禁捏一把汗。

滅神使也不好過,被震飛十多丈外,體內血氣翻湧不定。

一憂子功力之高,大出滅神使意料之外,不禁對其重新估計。

然而轉眼之間,一憂子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到,原來他為免激戰會對洞內的天玄子造成干擾,於是改變戰略,採取主動。

眼見一憂子來勢洶洶,滅神使急挺掌抵抗,邊退邊想:

“只可惜我的‘滅神四式’尚未練成,否則豈怕這甚麼‘先天乾坤功’?”

二人功力相若,纏鬥之下不覺已日盡暮始,月出東山。

滅神使帶傷在身,久戰之下,漸漸處於下風,亦漸呈真氣不繼之象。

一憂子越戰越勇,滅神使被迫得節節敗退,顯然內力及招式均略遜一籌。

一憂子入門多年,早已把廣成仙派的武功練得異常純熟,如今使將起來,“乾坤七絕”

使得淋漓盡致,全無破綻可言。

反而滅神使早在“五行天罡陣”中受了重創,功力只餘八成,相形見絀之下,更頻頻中掌,若非有“滅絕魔身”護體,早已被一憂子雄渾掌力轟斃。

一憂子勇如天將,一記重掌,又把滅神使震退數步,同時心中暗想:

“這魔頭體內有一股強橫真氣護身,中我多掌居然亦未受重傷,看來要徹底敗他,只有使出‘乾坤金剛身’了……”

“乾坤金剛身”乃“先天乾坤功”的最高境界,威力無邊。一憂子苦練多年,也僅練成雙掌。

只見一憂子怒目環睜,大喝一聲,渾身散發出一股剛猛氣勁,震得沙石草木四飛,氣勢強勁。

滅神使見狀不由心中一憟:

“啊!這傢伙要出絕招了!”

只見一憂子不斷催谷體內“乾坤勁”,慢慢凝聚於雙掌之上,漸漸變化淡黃色,繼而變成鮮黃、淡金,最後變成金色。

一憂子雙掌變成金色,看上去就如鍍了一層薄金,閃閃生光,且還隱隱然有一團金色氣芒環繞雙掌。

滅神使心忖一憂子此招定然非同小可,以本身負傷之身實難攖其鋒,暗想:

“我的任務只是殺了那帝釋天轉生的小子,犯不著跟他正面硬碰……”

“看來那小子必在那玄關之內,我只要轟破那扇巨門,宰了那小子,便算完成任務,何況在必要時還有魔君援手,就算天玄子親自出手也無需畏懼。”

滅神使立定主意,一縱身,使盡輕功朝玄關大門飛射而去。

一憂子勢難料到滅神使居然會有此一著,一愣之下已見其青影射至兩丈外。

情急之下,一憂子鼓盡功力急追,竟能後發先至,幌眼已追貼滅神使身後。

滅神使正欲舉掌轟破玄關大門,忽覺腦後生風,唯有先回掌自保。

誰料一擋之下,方才驚覺一憂子勁道比剛才強上逾倍,被震得倒在地上。

還未及起身,眼前金光閃爍,一憂子雙掌又至,滅神使只得催谷“滅絕魔身”內力抗衡。

可是一谷之下,體內真氣受到鼓盪,一口鮮血奪腔而出,把圍著頭部的青巾染得鮮紅一片。

一憂子得勢不饒人,重掌轟中滅神使胸膛,繼而雙掌再起,把功力盡注於掌上,“金剛掌”登時豪光大盛,欲一招了結滅神使。

就在此時,天上的半輪皓月忽爾被一層極厚的烏雲遮蔽,周遭遽地變成昏暗一片。

一憂子不理這許多,雙掌已壓至滅神使面前一尺,眼看他快要爆頭慘死……

轟!

“金剛掌”結實地轟中了!

可惜中的僅是地面,滅神使竟忽然間無聲無息地消失於黑暗之中。

一憂子正感奇怪之際,瞿地,一股異常強大的壓力從遠處以極高速度壓至,一憂子心知更強大的敵人已到,急嚴陣以待。

四周仍是昏暗難見事物,一憂子僅能從感覺判斷出敵人的攻擊。

壓力越來越接近,越來越強大,一憂子的“金剛掌”亦已聚足十成功力準備迎敵。

來了!

感覺告訴他,敵人已攻至身前了!

聚足十成功力的“乾坤金剛掌”,悍然打出了“乾坤七絕”中的--

“雷動九天”!

“雷動九天”以“金剛勁”使出,威力不可同日而語,誰料出掌之後,一憂子立感錯愕萬分。

因為,他竟碰不到任何實物。

這也不是最令人震驚的原因,最叫他震驚的是,他碰不到任何實物的情況下,竟然……

被震得整個人離地飛起!

直撞在玄關大門之上!

能擁有如斯強橫力量的,就只有--

修!

羅!

魔!

君!

“轟”的一聲巨響,一憂子已重撞在巨門之上,猶幸巨門異常堅固,雖受重擊也未即破開。

但剛才一拼已使一憂子受了內傷,未及調息回氣,那股強大壓力又已迫至。

一憂子造夢也未想到,居然未見對方容貌便已慘敗,但他既然身為廣成仙派大弟子,捍衛玄關及其內的天玄子實是其天職,即使戰死也要死守到最後一刻。

一憂子憑著堅毅無比的戰意,再推出雙掌抵抗那股壓力。

這次他並沒被一擊轟退,卻是背靠巨門,與那股壓力角力。

壓力奇重無比,一憂子雙臂已被迫得屈曲胸前,看來他已支持不了多久。

嚨!

破了!

黑暗中的修羅魔君一催勁,玄關巨門應聲而破,一憂子直飛洞內。

玄關洞內點了數枝蠟燭,略有點光。

只見天玄子正盤膝而坐,昏迷中的嬴天平躺於其身前。

天玄子本來以雙掌從嬴天心坎、百匯兩處大穴貫進內力,遏止著他體內的三股陰邪內勁,以續其性命。眼看一憂子向其直飛過來,只得放棄按著百匯穴的右手,接著一憂子。

天玄子內力一帶,一憂子急勁的衝勢登時化得無影無蹤,緩緩跌落地上。

一憂子抬首一望,只見年逾七旬的天玄子已變得鬢髮俱白,臉上增添了數道皺紋,卻仍能保存著一貫的祥和,而且正氣洋溢,不怒而威,絕無半點龍鍾老態。

一憂子一見其師,即泛起一陣歉咎之念,無限內咎地道:

“師……父!弟子……無……能,未能……穩……守……玄關……請……師……

父……”

一憂子一語未畢,已重傷暈厥,天玄子大驚之下急輸進內力以保其命。

天玄子要以內力為嬴天續命,本已感吃力,如今又要照顧一憂子,內力消耗頓時倍增。

幸好一憂子內功根基深厚,天玄子雄渾內力一到,氣息已然轉旺,天玄子才鬆一口氣。

然而,強敵已迫近眉睫,他,到底有何方法能解此困局?

沒有!

就是武功已臻化境,而且能窺通一切天地玄機的天玄子也感到一籌莫展。

他額上的一顆細小汗珠便是最好的證明。

也許修羅魔君也察覺到天玄子焦慮的心情,黑暗中傳來了一把虛無冰冷的聲音,邪邪地道:

“怎樣?大名鼎鼎的廣成仙派掌門人也感到不安了吧?以你現時的情況,看來未必能抵愛我一擊吧!”

不錯!

為救嬴天及一憂子,天玄子已虛耗了大量內力,非要休養一個月也不能回覆,更遑論能擊退眼前這魔功蓋世的大魔頭!

難道這正道第一大派,今天竟要慘遭滅門?

然而,天玄子又豈會坐以待斃?就算只餘一分力,也必要與修羅魔君拼個同歸於盡。

若姬昌能及時趕回,以“赤煉石”及“仙蓮”救回嬴天性命,天下亦能得救,雖死也算無憾了!

好個天玄子,生死關頭仍為天下人設想,這顆捨己為人之心確是世間難尋。天,可會為了他這顆至仁之心而替他解去此劫?

縱有一線希望,天玄子也不會放棄,手一揮,身旁的一枝蠟燭火頭應聲射出,欲先發制人,取得先機。

火頭雖細,射出的勢道卻是急勁無倫,足可開山裂石!

可是火頭射進黑暗之中,卻無聲無息地被黑暗吞噬,此招看來是徒勞無功了!

天玄子右手再起,四道火頭繼續射出,可惜這次更嚴重,四道火頭以加倍凌厲的來勢反射回來,兩道射向天玄子,另外兩道直指昏迷中的一憂子及嬴天。

天玄子心知以單手絕對無法接下四道火頭,情急之下撤去按在嬴天胸前的左掌,同時真氣一轉,運起另一種比“乾坤金剛身”更厲害的絕學--

“乾坤無極身”!

“先天乾坤功”果然是曠世絕學,絕招層出不窮,連綿無盡,永無止境,其中“乾坤第七絕”更具驚天動地的威力,難怪當年軒轅黃帝能賴它一統天下。

天玄子“無極身”一運起,雙掌分別擊出剛柔兩股內力,剛者便把其中兩道火頭轟散,柔者則輕易把餘下兩道火頭卸開一旁。

天玄子心知不能終止輸送內力往嬴天體內太久,於是一展身,直衝進黑暗之中,意欲速戰速決。

就在天玄子衝近洞口之際,赫聽修羅魔君大喝一聲:

“魔極歸元,天崩地裂!”

瞿地,一股極度強橫氣動爆射向四周,玄關內餘下的數根蠟燭悉數爆開,整個山洞也感到搖撼,洞頂的沙石紛紛碎落。

修羅魔君終於真正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已令天搖地動,石裂山崩!

氣勁雖強,雖能令天地震動,卻阻擋不了天玄子的衝勢。

天玄子鼓盡功力,衝破氣勁層,直往修羅魔君真身攻去!

一息間,天玄子就像被黑暗吞噬了似的。

雖然沒有人親眼目睹此戰過程,但當中驚心動魄的情境卻可想象得到。

究竟是邪不能勝正?

或是道高一尺,

魔高一丈?

答案,很快便揭盅了!

因為,就在天玄子沒入黑暗之中不久,他,已帶著滿身血汙,倒飛而出。

他敗了!

若非為救嬴天而耗去大半內力,他或許不會如此快敗陣,可是如今一切已無法挽回。

修羅魔君先破“五行天罡陣”,繼而一招敗一憂子,甚至連天玄子也一敗塗地,難道天地間真的沒有人神可制止他?

他,真的就此稱霸三界?

天玄子倒在地上,暗想:

“估不到這魔頭魔功竟能去到如斯境界,看來只有使出‘乾坤第七絕’才有機會拼個同歸於盡。”

“但,若動用這招,則要犧牲千萬無辜百姓的生命,我……我辦不到!”

要犧牲他人來換取勝利,天玄子確難辦到,最後,犧牲的就只要他、嬴天、與及一憂子了。

壓力又再迫近,天玄子唯有將體內僅餘的內力一點一滴凝聚,準備作出最後一擊。

一旁的一憂子亦被剛才的強烈震動弄醒,眼見其師落敗,亦暗中聚起最後功力,以求能作垂死一擊。

就在天玄子兩師徒正準備打出最後一招之際,遠處倏地又湧起另一股魔氣。

這股魔氣之強之烈,雖及不上修羅魔君,卻也弱不了多少。

魔氣散發自一條黑影,而這條黑影正以超越聲音的速度衝向玄關。

黑影快至玄關之際,突然舉臂朝天一轟,遮蔽著月亮的烏雲赫然被轟得四散,明月的光華又再普照大地。

就在月光照射進玄關之內的一刻,天玄子及一憂子頓感修羅魔君散發出來的壓力大大減弱。

黑影轟開烏雲後,腳下不停,直取修羅魔君。

修羅魔君身伴仍有濃烈黑氣縈繞,天玄子只能憑聲知道黑影正與修羅魔君交手。

不一會,黑影被轟離黑氣之外,顯然力量仍是有所不及!

天玄子及一憂子終於能看到這條黑影的模樣了!

他們一看之下,登時大為驚訝。

原因是,他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人非人、獸非獸、魔非魔的“東西”。

它,有著一副麒麟的臉,一身黑色肌膚,一雙鋒利魔爪,一頭赤紅色的散發及一雙像在淌血的眼睛。

它,竟然是麒麟魔將!

天!麒麟魔將怎會在此出現?

它來此究竟有何目的?

它為其麼會攻擊修羅魔君?

場中知道答案的,恐怕就只有麒麟魔將本身。

對於天玄子來說,這頭非人非獸,卻又擁有接近修羅魔君的強大力量的魔物,這已是最後的希望。

麒麟魔將比上次戰姬昌時又增強了功力,它是否已回覆了十成力量?

雖然它此刻的力量已是強橫無比,與修羅魔君相比,仍是略遜半籌。

“呱!”

只聽麒麟魔將怪叫一聲,身上魔氣暴熾,雙爪黑氣縈繞,竟又向修羅魔君攻擊。

它不是向來對阿修羅忠心耿耿的嗎?何以如今竟不顧一切,拼命向修羅魔君攻擊?

“可惡!”

修羅魔君眼看可一舉殺絕廣成仙派及嬴天,最後關頭竟被這頭力量強橫的麒麟魔將阻撓,不由得勃然大怒。

而且,他的力量正不斷減弱,他必須速戰速決。

“吼!魔極歸元,摧天毀地!”

來了!修羅魔君使上全力,氣勁如濤湧向麒麟魔將。

麒麟魔將雙爪急轉,卸開攻來的氣勁。

此時,修羅魔君遽地轟出雷霆一擊。

啊!麒麟魔將竟然不閃不避,以胸膛硬接魔君雙掌,更第一時間還以一招。

麒麟魔將鋒利無比的魔爪,猛然插進魔君身體,魔氣更源源滲進傷口處,強如修羅魔君亦得受傷吐血,圍繞著身伴的黑氣亦大為減弱。

洞內的天玄子及一憂子,眼見此大好形勢,心意一致,鼓盡最後點滴功力,作出最後一擊。

轟!

兩師徒,四隻掌,重重轟在修羅魔君背門之上。

天玄子及一憂子的最後一擊絕對非同小可,修羅魔君更是傷上加傷,勃然大怒,體內強橫魔功瘋狂爆發,把二人一魔重重震開。

“滅神計劃”功虧一簣,修羅魔君亦身受重傷,雖心中不忿,亦只得先逃走。

只見黑氣迅速捲起,以極高速度湧離玄關,而滅神使更早已不知去向。

麒麟魔將並無追趕之意,天玄子、一憂子重傷之下,亦無力追趕。

天玄子看著麒麟魔將,始終猜不透其有何意圖,就算要對己不利,也是輕而易舉。

無計可施之下,只得默然靜觀其變。

麒麟魔將歇息了一會,抹掉咀角藍血,並沒理會天玄子及一憂子,緩步朝玄關進去。

天玄子及一憂子本欲立即跟隨進內看個究竟,奈何本身傷勢委實太重,剛才又強聚真氣發出致命一擊,如今已是渾身軟癱乏力,虛弱無比。

此情此景,就算麒麟魔將要加害二人或是嬴天,他們也無計可施。

於是二人也不作多想,使盡最後一分力盤坐而起,連功調息,望能儘快恢復體力。

不知不覺間二人運功已有半個時辰,天玄子功力較高,率先回復了兩成功力,便急不及待一躍而起,欲進玄關看看內裡情況。

天玄子心想:

“我停止輸送內力幾已達個多時辰,就算那魔物不下毒手,那少年想必亦已心脈盡碎而亡。”

“唉!難道真是天意弄人,他,真的難逃一死?”

天玄子正欲步進玄關,卻見麒麟魔將竟於此時緩步而出。

麒麟魔將步出玄關後,對天玄子二人不多看一眼,徑自飛奔離去。

它,究竟為何而來?

天玄子正感大惑不解,提步踏進玄關……

甫進玄關,內裡的情境頓使他震愕萬分……

他,究竟看見了甚麼?

麒麟魔將又對嬴天干了甚麼?

這頭不世魔物,此刻,又何去何從?

黎明,象徵著一天的開始,充滿無限生機及希望。

可是卻有一人極不願見到今天的黎明。

這人正是--

姬昌!

因為,黎明一到,其師所吩咐的十二時辰之限亦隨之消逝。身受重傷的他,幾經艱苦爬出煉獄之時,已見黎明嶄露,曙光四射。

以他的輕功,趕回隱寶山至少需要三個時辰。千辛萬苦才取得的“赤煉石”,如今已如一堆普通的石頭,毫無用處,姬昌不由得感慨萬分。

嬴天,始終勝不了他的宿命!

始終逃不出死亡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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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生亦何喜

煉獄裡,火海翻騰,溫度逾千,就是距離煉獄方圓十里的地方也酷熱如火,人畜難近,草木不生。

但是,今天竟有一人能進入煉獄而不死,而且更取得他要取的東西。

這個身負如此高強武藝的人,正是--

姬昌!

卻說姬昌殺斃童魔,但亦身受重傷,左肩骨骼被擊碎。

但為了完成師命,終於憑著無窮鬥志及毅力,單以右手從萬丈深淵的煉獄爬回地面。

唯一遺憾的,是他返回地面之時,已是曙光初露,亦即過了天玄子所言,必須要在十二時辰內帶回“赤煉石”方能解去嬴天體內的三股陰邪內勁。時限一週,三股陰邪內勁便會侵入其心脈,心脈一破,到時便返魂無術。

無論結果如何,姬昌現在唯一可做的,只有儘快趕返隱寶山。

他只希望,奇蹟,會再次出現。

姬昌帶傷在身,甫入市集便即購了一匹上等好馬,以最快速度趕回隱寶山。

但是,到達之時,已是正午時份,烈日當空。

姬昌也不再多想,即朝後山玄關而去。

渡過斷崖,魏峨矗立了近百年的五行天罡石陣,此刻竟化成一堆碎石鋪滿一地。

姬昌心知不妙,加快腳步踏過碎石走向玄關。

玄關前的空地佈滿打鬥痕跡,明顯曾有敵人來犯。

幸而玄關大門仍緊閉著,而師兄一憂子仍在玄關前盤坐運功,姬昌心下略寬。

究竟麒麟魔將離去後發生甚麼事情?

何以會變得如此平靜?

嬴天的生死又如何?

姬昌步至一憂子跟前,恭敬地問:

“師兄,請問這裡發生了甚麼事?”

就在此時,玄關內傳來天玄子的聲音,道:

“是昌兒回來了嗎?”

姬昌察覺到天玄子說話時聲音虛弱,中氣不足,明顯是受了內傷,但他亦不敢多間,只應道:

“是!”

姬昌當下把在煉獄遭風魔、童魔狙擊,苦戰之下身受重傷,故此才趕不及於十二時辰內回來之事一一相告。

“弟子無能,請師父降罪。”

其實姬昌最關心的是嬴天的安危,天玄子卻似窺知他所思所想般,驀然道:

“昌兒,若你想知道這位小兄弟的情況,你這就進來吧!”

姬昌如言推開玄關大門,緩步而進。

玄關之內異常昏暗,只有頂部一個洞口射進一道光線。

光線所射之處,卻是橫躺著的嬴天,而天玄子則盤坐一旁。

姬昌忙問:

“師父,徒兒已取了赤煉石,不知對這位小兄弟的傷仍有否幫助?”

天玄子雙目緊閉,道:

“赤煉石:已沒有用了!”

姬昌大驚,急道:

“那……他的傷……”

天玄子緩緩張開雙眼,幽幽地看著嬴天,從容不迫地道:

“他體內的三股陰邪內勁,已……”

“已被驅除淨盡了!”

啊!姬昌造夢也未想過,事情竟會發展成這樣。

但聽天玄子續道:

“昨晚深夜時份,修羅魔宮的人來犯,由於修羅魔君親自出手,終以其絕世魔功,先後破了“五行天罡陣”及擊敗你大師兄。由於我虛耗了大量內力來鎮壓住這位小兄弟體內的陰邪內勁,故最後亦不敵落敗而身受重傷。”

“本來我亦以為必會死在那魔頭手下,但最後關頭,一頭眼、發俱紅,渾身黑色,酷似麒麟的魔物突然出現,與我們合力擊退那修羅魔君……”

“後來那酷似麒麟的魔物進入玄關,更不知它在這位小兄弟身上幹了甚麼。但當我再察看他時,卻發現他身上的邪勁已完全消失。”

“我大喜之下,也不去想究竟為何會這樣,立即以仙蓮來替他續命重生。”

“但我相信,定是那頭魔物替他驅走邪勁的。”

姬昌聽罷,當下恍然大悟,但仍有一些疑惑,繼續問道:

“聽師父所描述,那頭酷似麒麟的魔物應該就是我在北燕所遇到的那頭。但當日它明明是要取這小兄弟性命的,如今為何反過來救他?”

天玄子答道:

“這點我也不知道。”

姬昌又再問:

“那麼現在小兄弟的情況怎樣?”

天玄子道:

“得仙蓮之助,他的性命應無大礙,現在只有靜心等他醒來。”

“這次他大難不死,更服下仙蓮,他醒來之後相信必定脫胎換骨。看來修羅魔宮的人暫時也不敢再來犯,你與一憂子也受傷不輕,你們還是先回廣成觀服些丹藥,先療好傷勢及休息一下,明早再來吧!”

姬昌得悉嬴天性命無礙,頓時放下心頭之石,恭敬地道:

“徒兒這就先行告退了!”

姬昌步田玄關之時,已失去了一憂子的影蹤,看來已先行返回廣成觀了。

姬昌心頭不禁一陣唏噓,暗想:

“唉!師兄始終放不下那件事,性格變得越來越孤僻。這,又何苦呢?”

姬昌身上傷勢殊不輕,當下亦不再多想,徑回廣成觀。

在神州某一個充滿邪氣魔氣的陰暗地方,藏著一群充滿野心的魔鬼。

這地方,正是修羅魔宮的大本營--

魔域!

修羅魔宮,正是處於魔域的中央。

修羅魔君及滅神使敗走之後,已然返回修羅魔宮。

“滅神計劃”功敗垂成,修羅魔君不禁狂怒不已,忿然道:

“豈有此理!想不到最後關頭竟被那頭麒麟魔破壞,更想不到它的魔功已去到此等程度,居然能迫近本魔君。”

“那小子乃帝釋天轉生,麒麟魔沒理由會救他,究竟它有何居心?”

“哼!這次不慎被他們重傷,看來非要一年半載不能復原,我打算趁這段時間修練‘魔極歸元’最後階段,到時就算帝釋天真身出現,我也不會害怕。”

“但我相信至少需要數年時間,滅神使,在我閉關期間你仍要派人監視著廣成仙派內的一舉一動。此外,你加緊替我打探‘紫陽珠’的下落……”

“只要有了‘紫陽珠’,到時我便不怕任何光線了!”

原來修羅魔君害怕光線的,怪不得當麒麟魔將轟開天上烏雲,月亮光華照到他身上時,他的力量隨即下降,原來就是這原因。

滅神使接過命令後,如鬥敗公雞般低頭而去。

這次的失敗,確是叫他信心全失。

修羅魔君閉關,嬴天方面看來可得到數年的安全。然而,他又將在廣成仙派中有何際遇?

數年之後,當修羅魔君出關之時,天下又將面臨一場怎樣的大浩劫?

到時又有誰可對抗他?

深夜時的隱寶山,特別寧靜。

經過一場激烈大戰之後,玄關附近一帶幾乎已沒有半隻鳥獸及昆蟲。因此,廣大的地方,只有絲絲輕微風聲,靜得可以。

只是一天之隔,環境竟是如此迥然不同。

洞內的天玄子,正在努力運功療傷,更在默默地暗想:

“喚!想不到道高一尺,魔高更是一丈。那個修羅魔君的功力,竟是如此匪夷所思,連我也有所不及。”

“我已一把年紀,這次所受的傷,看來終生也休想復原,降魔衛道之類,要落到下一代的身上了。”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歲月,真的絕不饒人,縱是強如天玄子,也逃不過歲月的侵蝕,這是多麼令人惋惜。

天玄子心感欷歔的同時,細心地觀察仍昏迷的嬴天,心中想著:

“這少年眉宇之間透發出一股仁者之氣,看來他定是能解救蒼生劫數的人……”

“連我也不能窺破他的命,究竟他的真正身份藏著甚麼驚天秘密?”

“這次他能大難不死,更有緣服下仙蓮,他日必非凡品。”

“希望他日後長大之後,能為正道出一分力,對抗天下到處肆虐的邪魔外道吧!”

正思量間,嬴天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天玄子見此異狀,心想:

“啊!莫非他要醒來了?”

一想之下,嬴天的眼皮又再跳動了幾下,而且手指也也輕微顫動。

終於,他緩緩地睜開雙眼……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名鬢髮俱白,一臉慈祥,只是帶點憔悴的老伯。

他再掃視四周,只見自己正身處一個異常寬闊的山洞。

山洞是密封著的,只有在二十多丈高的洞頂有一個約二尺大小的洞孔,透進些極微弱的月光,因此山洞異常黝暗。

眼前人、地均異常陌生,嬴天不禁問:

“這裡,是甚麼地方?”

也許嬴天長時間昏迷,太久沒開聲言語,因此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

“這裡是位於西歧一座名為隱寶山的山洞。”

天玄子直截了當地答。

“我,為何會在這裡?”

嬴天繼續問。

“是我的徒兒在北燕遇到你時,你正身陷險境,重傷暈厥,於是便把你救回。”

長話短說,天玄子暫時省略了中間的許多情節,留待日後再詳細解釋。

“你,是甚麼人?”

嬴天再發出第三條問題。

“老夫是廣成仙派的掌門人,道號天玄子。”

“廣成仙派?”

“實不相瞞,其實這次救你回來,是有特別原因的,這次因為老夫推算得出天下將有一劫,要解此劫必須全靠一個人,於是老夫便派徒弟找尋此人。”

“機緣巧合之下,我徒兒終於在北燕之地找到你。而你當時正被一頭魔物襲擊,於是他便出手救了你,可惜當時你傷得極重,一直昏迷不醒,他只好帶你回來醫治。”

“經過多番努力,如今你已無生命危險,傷勢亦無大礙了。”

“原來是天玄子道長救了我,我真是感激不盡。但,剛才你說我是能解救天下之劫的人?”

天玄子悠悠地道:

“不錯!若老夫推斷沒錯,你就是那個能解救天下之劫的人。小兄弟,你可否告訴老夫你的名字及關於你的一切,看看能否從當中找到一點端倪?”

“我……我姓……我姓……”

嬴天忽然面露迷惘之色,久久說不出自己的姓名。

“我……我好象姓……嬴的……”

“還有,我的名字好象叫……叫……天。”

“對了,我叫嬴天。”

天玄子察覺到有點事不尋常,但卻沒有作聲,只問道:

“嬴天兄弟,你可否說一點關於你的事?”

嬴天頓了一頓,斷斷續續地道:

“我……我……”

嬴天“我”了一會,仍未能再吐多一個字。

看他的表情,似在極力回想關於自己昏迷前的事,可惜卻怎樣也記不起。

他越想越是想不到,甚至開始有點驚惶失措,亂抓自己的頭髮。

天玄子見嬴天越來越激動,已猜知發生何事,忙安慰道:

“嬴兄弟,你冷靜點,可能是你重傷初愈,一時間記不起而已!”

看嬴天此刻已是滿頭大汗,神情迷惘之極,喃喃自語地道:

“我……我除了自己的名字外,甚麼……甚麼事也……記不起……”

天玄子溫和地道:

“嬴兄弟,照現在的情況來看,你定是頭部受過嚴重撞擊,導致你失憶。”

啊!失憶?

想不到嬴天大難不死,卻失去了記憶。

他的過去,有著一段很快樂的記憶,卻也有著最痛苦的回憶。

那麼,失去記憶,對嬴天來說,

是好?

是壞?

對於他日後的命運,

又有甚麼影響?

嬴天不斷在喘氣,久久方熊略為平復激動的心情,顫聲著道:

“那麼,我現在應該怎樣做?”

天玄子說:

“嬴兄弟雖暫時失去記憶,卻也並非無法挽救,只是醫治的時間頗長。”

“老夫有一建議,不若老夫收你為入室弟子,你留在廣成仙派之內,讓老夫慢慢替你醫治吧!”

天玄子的說話,把嬴天弄得更加迷惘了。

他顫危危地道:

“你……你要收我做……徒……弟?”

猝地,一股很奇怪的感覺從嬴天心底冒起,促使他說:

“雖然你救了我一命,我實是感激不盡,但……”

“但我忽然有一種感覺,這感覺告訴我,我並不屬於這裡。不!應該說,我並不屬於這世間。”

“我雖然失去所有記憶,但我卻覺得這世間已沒有事物值得我留戀。若我再繼續留下,結果只有……”

“痛苦!”

“因此,我想找一處渺無人煙的地方,獨自一人渡過餘生。這,或許會好一點。”

天玄子聽罷嬴天之言,也能感受到他必定曾經歷了極痛苦的事,他心底深處才會隱藏著這種強烈感覺,不禁心下憾然。

可是,他卻又道:

“嬴兄弟,雖然我不知你曾經歷過其麼痛苦事情,但生命的價值,有時並非對自己本身而言。”

“你當然有權選擇你要走的路,亦沒有任何人有權去幹涉你、阻止你。”

“但既然天意安排你有能力解救蒼生之劫,若你放棄自己,等於放棄千千萬萬的百姓蒼生。”

“他們,將會因為你今日的決定而墮進無止境的痛苦深淵,再無任何人能救助他們。”

“我隱隱然覺得,你體內懷有一個絕不簡單的身份與及一股絕不平凡的力量,也許這就是能解救那場劫數的原因。”

“我收你為徒的原因,是希望能找出當中的玄機,與及幫你發掘出那股力量而適當地運用。這,相信亦是唯一能救萬民於水火的方法。”

“若嬴兄弟仍堅決離去,老夫也不再阻攔。但希望你能為了天下萬民,詳細考慮一下。”

聽罷天玄子之言,嬴天再沒有說一句話。

他的內心矛盾之極。

到底,他會怎樣決定?

絲絲清風,縷縷愁腸。

明月映照之下,嬴天獨自抱膝坐在玄關之前的空地上。

他不知過去,亦難測將來。

對於一個沒有過去,沒有將來的人來說,生存,究竟有何意義?

何況在嬴天心底深處,更藏著一份厭世的感覺,若再生存下去,若加入廣成仙派,他,必定會遇到更多更大的痛苦。

但假如天玄子說的沒錯,他就是唯一能解除劫數之人,那他先前的決定,豈不是會誤盡千萬蒼生,成為一個千古罪人?

嬴天清楚知道,他今日的決定,將會對他今後的路有重大的影響。

因此,他必須考慮清楚。

去也不是!

留也不是!

生也不是!

死也不是!

他,想得心力交瘁,難以決定。

荒野之中,就只得他一人不言不語,不動不走,情景確是有點蒼涼。

無奈是他的命運!

痛苦是他的生命!

悲哀是他的結局!

鬥地,他雙眉一緊,眼神望出堅定神色。

他,看來已下了決定!

一個影響他終生,甚至影響上千萬百姓的決定。

嬴天霍地站起,抬頭一看天上明月。

他,一是轉身步進玄關;

一是步離此地。

放在眼前這條分叉路,

他,會走哪一條呢?

翌晨一到,姬昌已整理好儀表,包紮好碎了骨的左肩,便往玄關出發。

由於天玄子並沒吩咐,因此凌真、傲雪和傲風兩姐弟只好留在廣成觀內。

姬昌到達玄關之時,一憂子已在門外等候,姬昌連忙過去跟他請早。

玄關的巨門緊緊的關閉著。

嬴天,是否在裡面?

抑或已離開?

天玄子知道姬昌已到,於是開口說道:

“我先要告訴你們的,是那位小兄弟已無恙,而且亦已甦醒。”

姬昌聞言高興不已,一憂子卻仍是一臉木然。

天玄子沒理會二人的反應,續道:

“唯一遺憾的是,他雖然傷勢無礙,卻失去了所有記憶,僅記得自己的名字。”

姬昌登時大為緊張,道:

“失去記憶?那……他的名字……”

天玄子道:

“他的名字,是--”

“嬴!”

“天!”

姬昌聞言不禁道:

“嬴……天?與“天”字有關,師父果然料事如神!那麼他現在……”

天玄子略略一頓,又道:

“他現在……”

“就在我身旁!”

啊!原來嬴天最後也決定留下來!那麼他是否已答應拜入廣成仙派門下,成為天玄子的弟子?

天玄子又道: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告訴你倆:我,已決定納天兒為徒。”

姬昌大喜,道:

“啊!那真的是太好了!恭喜師父又收多了一位小師弟!”

一憂子的反應與姬昌迥然不同,道:

“這少年身份、來歷不明,師父這麼快便決定收他為徒,沒有問題嗎?”

天玄子幽幽地道:

“唔!依為師所觀察,他心中存有一股‘仁’者之氣,絕非邪魔外道,荼毒蒼生之輩。”

“何況他為了天下蒼生,拋開自己的意願,承受未來數之不盡的痛苦,這種捨己為人的偉大精神,實是世間難求。”

“嬴天兒命中註定要肩負一項極大的使命,為了讓他有足夠能力應付日後數之不盡的困難,為師決定要他在此閉關三年,親自傳授他“先天乾坤功”及本派其它絕學。”

啊!想不到天玄子竟對嬴天如此重視,親自傳他武功。

姬昌亦喜道:

“能得師父親自傳授武功,真是小師弟天大的福氣。”

天玄子又道:

“為師恐防在閉關期間,修羅魔宮的邪魔會乘機來犯,因此,你倆必須勤加練功,齊心合力。如必要時,便召回你們兩名師弟回來幫手吧!”

天玄子平生共收了七名弟子,其中以一憂子及姬昌的資質最好;三弟子凌真資質最差,且生性善良,不愛習武;四、五兩弟子都是帶藝技師,在廣成仙派習武數年,武藝有成,便四處流浪,行俠仗義。

至於傲雪、傲風兩姐弟入門最淺,且亦未得天玄子親自傳授武功,只由一憂子傳授,閒時姬昌亦會對二人指點一下。

聽罷天玄子之言,一憂子、姬昌二人抱拳齊聲道:

“弟子遵命!”

嬴天經過重重波折,終於加入廣成仙派,得到了短暫的苟安。

但是,在他未來的日子裡,他仍會遇到無窮無盡的風雨。

他,又將會怎樣面對?

他在廣成仙派之內,又將會發生甚麼故事?

還有,他與生死未卜的佑德,又可有重逢的一天?到時他又能否記得起一切?

一切一切,自有歲月來印證。

嬴天一生不平凡的傳奇故事,也許,現在才是正式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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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序

天子外傳第五期終於出版了!

在創作的初期,難免有點戰戰兢兢,怕漫畫讀者未必喜歡看文字小說。

然而,經過了四期,證實了一點--

很多漫畫讀者同樣愛看小說!

連續數期的良好銷量、不斷收到讀者寄回的意見調查表,證明讀者對〈天子外傳〉的支持和愛戴,也鼓勵我們更用心的去創作、去寫。

看罷今期的故事,讀者們大概會知道,隨著嬴天加入廣成仙派而要閉關三年;修羅魔君亦需閉關一段長時間以療傷及修練更高強的魔功,〈天子外傳〉的第一輯故事至此可算暫告一段落。

但,〈天子外傳〉絕不會就此完結。

一至五期可算是一個“中篇”,是本書主角嬴天少年時期的一箇中篇故事。

而且,〈天子外傳〉往後的故事亦將會以“中篇”作為創作基礎,而每個“中篇”之間均緊密連繫著,這樣不僅使每個故事有一個完整的結局,也不會令讀者追得透不過氣,希望各位讀者會喜歡這種故事形式!

頭一輯的中篇故事,以地獄惡魔阿修羅利用人性醜惡一面所散發出來的魔氣,引動九陰星宿來逆亂乾坤,爆發一場史無前例的強大天劫作開端。

最後,帝釋天以自我犧牲來粉碎了阿修羅欲主宰神、魔、人三界的狂妄野心;如來、女蝸亦先後犧牲來停止天劫,天地才因而得救。

可是,無知的世人並不知道天劫的罪魁禍首就是他們,亦沒有改善他們不應有的歪念私心,因此另一場浩劫亦正在醞釀,修為深湛之仕如姜伯、天玄子等紛紛想盡辦法尋求解劫之法。

〈天子外傳〉的重要角式,如嬴天、佑德、姬昌、一憂子等已陸續出場,而且當中更有著〈天子傳奇〉的角式,相信〈天子傳奇〉的讀者對他們年青時的故事必定甚感興趣。日後,將有更多更精彩的故事及更深入的描寫奉獻給大家,絕不會令大家失望。

這一輯比較著墨於嬴天及佑德!

他們二人,一個是身份尊貴已極的三皇子,而且更是帝位的繼承人;一個則是平凡的草根百姓。

可是,由於他們同樣具有不平凡的命運--天子的命運,使他們身心受盡痛苦。

佑德的人生觀是堅強不屈,絕不向命運低首。他離開皇宮,只是不想跟兩位皇兄爭奪帝位,可是二人反而咄咄相迫,甚至不惜殺害其母后。佑德後悔極了,可惜卻於事無補。

殺手營一戰,佑德性情大變,大開殺戒,最後更被種下“魔種”,鋪下了他日後步入魔道,成為一代暴君的不歸路。他,其實是一個悲劇人物!

另一個悲劇人物--嬴天,在面對命運的迫害時,表現出的態度是軟弱的,甚至想過以了結生命作為逃避的方法,這或多或少與他本身仁義善良的性格有關吧!在面對其中一個殺母仇人--紅須漢子垂死時的哀求,他甚至出手相救,這種以“仁”為本的心,正好與佑德的“霸”心成一強烈對照。

兩個同具皇者命運的人:兩顆迥然不同的心,也為他們日後所面對的另一場更大的悲劇埋下伏筆!

這一輯的故事,激戰場面極多,這是為了眷顧漫畫讀者喜愛官能刺激的緣故!

下一輯故事,將會著重心理描寫!

下輯故事會以一憂子為重心人物。相信很多讀者會很有興趣知道他為何會改名“一憂”

吧!

一憂子的“憂”、與及廣成仙派即將面對的另一場挑戰,構成下一輯中篇故事,激戰之餘亦有很多比較靜態的故事,希望讀者們會喜歡!

對於讀者們的寶貴意見,我們衷心感謝之餘,亦會盡能力顧及各讀者的要求,〈天子外傳〉絕對不會令讀者失望!

我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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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憂思難忘

憂--心有所思、所慮、所牽絆之意。

人生在世,僅數十載,誰也不希望自己心有憂結而活得不快樂。

但,世事偏偏又每多令人憂慮、憂傷的地方。

憂,似乎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事!

假如一個人一生只為了一件事而憂,這“憂”卻纏繞著他一生;那麼,比起那些終日要為自己的前途、生活、名利而憂心忡忡的人來說,他,到底是幸,

抑或不幸?

光陰,總在人不經意地加快溜走。

而且無聲無息!

轉眼之間已經是第五百個日出了!

這是嬴天加入廣成仙派,在“玄關”內閉關的第五百個日出!

也許這五百個日子以來,廣成仙派之內實在是太平靜了,平靜得使人不覺地已過了五百個日與夜。

然而,這種異乎尋常的平靜卻給人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就似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這,是否意味著,廣成仙派即將面臨另一場鉅變?

一場醞釀了十六年的鉅變!

鉅變尚未爆發,廣成仙派內的眾人仍如往常一般生活。

傲雪、傲風倆亦如過去五百個日子般,每日至正午便提著兩籃飯菜送至玄關!

本來送飯這等閒雜之事,向來都由一般的道僮負責。

可是當他們知道天玄子新收了一位小師弟後,便硬要搶了這差事來幹;而且漸漸下來,更成了他們的日常工作。

他們,似乎對嬴天這位小師弟特別感興趣!

有時興之所至,他們更會留下來,與嬴天隔著玄關談天。儘管嬴天甚少說話,但他們兩姐弟總是孜孜不倦的說個沒完沒了。

經過了年多的時間,嬴天始終不能記起他的過去,一無所知的他,根本沒有甚麼可以說。

但傲雪和傲風卻毫不在意,往往也是他們滔滔不絕地說,嬴天只偶爾答上一、二句。

然而經過長時間的相處,嬴天說的話也逐漸增加,證明了他已慢慢接受了他們二人。

這天,傲雪與傲風又跟嬴天談至黃昏。

天玄子似乎對嬴天特別寵愛,一直也未有出言干擾他們。

而傲雪與傲風更是說得歡天喜地,沒完沒了。

雖然大部份時間嬴天也只是在聽他們說這說那,但卻從不感到悶,仍是靜心聆聽。

不經不覺,天色已越來越昏暗,二人亦需返回廣成觀,臨行之前,傲雪忽對嬴天說:

“小師弟,明天我們不來送飯給你了!”

洞內的嬴天一愣,因為一直以來,這兩位小師姐小師兄很少會不迭飯來,因此他立刻想到他們明天必有要事辦。

傲雪似乎知道嬴天所思所想般,立即接口道:

“嘻!不用擔心!明天我和風兒要跟大師兄到鎮上添置糧食及日用品,因此才不能送飯來。頂多我順道買點好吃的給你吧!”

傲風也插咀道:

“對呀!只是來少一天罷了,天師兄也不用如此失落啊!其實姐姐她也不想去的,但只是不敢逆大師兄的意思吧。”

雖然傲風比嬴天早入門,但他的年紀比嬴天還要少一歲,因此他總愛叫嬴天作“師兄”。

傲雪聽了傲風之言,不期然臉上一紅,一把捏著傲風小耳,揪著他離去道:

“哼!你這小猴兒幹麼如此多咀?還不起行的話天可要黑齊了!”

說罷使提了籃子,跑回廣成觀去了。

每次二人一去,一份無形的孤寂感便會從嬴天的心底裡冒起。

也許現在的他,實在極需要朋友。

冰冷的心,亦需要一絲人間的溫暖。

翌日一早,一憂子帶著傲雪、傲風及兩名年青道僮,一行五人便出發往西歧城而去。

隱寶山處於郊外地區,因此每隔數月便需往鎮上購置一些糧米及日用品,而且因為需購備之物甚多,故每次均要“勞師動眾”。

五人推著一輛木頭車,走了半天路程,終於到達西歧城。

西歧城內,到處擺滿大小攤檔,店鋪林立,各式各樣的商品一應俱全,行人熙來攘往,絡繹不絕,情景好不熱鬧。

雖然目下商朝內廷政治混亂,朝綱敗壞,奸臣小人當道,把持朝政,排斥異己,令賢能之士無法一展所長,國勢日走下坡,很多地區的百姓均過著貧困生活,苦不堪言。

但由於當今西伯侯--季歷勤政愛民、視民如子,以“仁”治天下,因此西歧境內的百姓人人豐衣足食,生活富足,繁華熱鬧之景自然出現。

傲雪、傲風畢竟年紀還輕,而且久居深山,甚少見到此等熱鬧的都市情景,不由得笑逐顏開,在各大小攤檔店鋪中左穿右插。

而一憂子則與其餘兩名道僮往購置所需之物。

道上行人看見一憂子等道袍裝束,認出是廣成仙派門人,都紛紛趨前恭敬行禮。可見廣成仙派在西歧是何等受人尊重。

一憂子等人亦需向各人回禮,一時之間都忙個不可開交。

就在一憂子不停向途人回禮問好之際,他突然渾身一震,甚至動作也在一剎那間靜止住。

整個空間,彷佛就在一息間停頓起來。

四周的人群,渾然不知一憂何以會突然有此舉動,都呆了般看著一憂子。

只有一憂子自己方知道是甚麼一回事。

那,是一份感覺。

一份潛藏心底已久的感覺。

這份感覺,纏繞著他多年,每日每夜每時每刻不停地折磨他,叫他痛不欲生。

如今,這份感覺,又再驀然出現,如利劍般直刺進心窩。

他,痛得失去任何反應,只懂呆站原地。

甚至,身邊嘈雜的人聲,他也像充耳不聞。

他的腦海,可以說是一片空白。

他自己也不明白,那份感覺何以會突然間在此時此地出現。

但是,“它”出現,必定有一個特別原因。

莫非……

這念頭一起,一憂子旋即如遭雷轟電殛,整個人渾身一震,而且更猛地回覆知覺,探頭四處張望,彷佛在找尋甚麼似的。

他,在找尋掀起那感覺的原因。

他遊目四顧,在滿街滿巷的人叢中拼命找尋。

他細心觀察街上每一個人的背影,可惜始終找不著那熟悉的,令他畢生難忘的,能牽動他心底、泛起漣漪的背影。

直至他身旁一名正向他行禮問好的百姓開口向他說道:

“一憂……道長,沒甚麼事吧?”

那名百姓見一憂子神色怪異中略帶慌張,終於禁不住開口發問。

一憂子亦被他這一問驚醒,回首言道:

“啊!沒……沒甚麼!”

然後,那份感覺,消失了。

“也許只是偶然出現罷了!”一憂子如此的想,然後又與兩名道僮進了間米鋪。

弄至中午時分,他們方買齊所需之物,便一同到了一間客店進膳。

一憂子始終被那份突如奇來升起的感覺纏繞著,對著滿桌小菜也食不下咽,而傲雪、傲風餓了半天,自顧自的在大快朵頤。

用膳完畢,眾人也不作久留,起程返回廣成仙派。

臨行之際,傲雪特地往小販攤檔處買了兩串冰糖葫蘆及一塊蔥花燒餅,準備拿回玄關給嬴天。

傲風在旁笑著道:

“哎!沒份來也有這麼多好東西吃,早知如此我便不來了!”

傲雪被取笑,臉上登時泛起一陣紅暈,使力在傲風頭頂敲了一記,道:

“豈有此理!連我也敢取笑,信不信我敲穿你的頭?”

傲風按著頭頂被敲之處,邊跑邊道:

“不敢了!不敢了!頂多我在天師兄面前替你說多兩句好話吧!”

傲雪臉上紅暈更盛,又再追打傲風,弄得眾人嘻哈大笑。

眾人就在嘻笑聲中,慢慢步離西歧城。

可是那份感覺所掀起的憂思,卻始終未有離開一憂子半分。

他的一雙濃眉,始終緊緊的深鎖著。

隱寶山離西歧城頗遠,而他們所購之物亦不少,因此來到山下的樹林之時,已時近黃昏。

眾人為免天黑之後上山困難,於是都加快了腳步,希望快點返回廣成觀。

然而,一路之上,一憂子始終沒說一句話,滿懷心事的在眾人十尺前獨自走著。

傲雪和傲風向來對這位大師兄頗為敬畏,因此都不敢多言發問。

驀地,那份感覺,又再次湧起,而且來得更強烈。

一憂子心頭一陣震盪,於是想也不想,朝樹林的一方飛縱而去。

他這一縱,竟使上了平生最快的輕功,轉眼間已縱至二十丈外。

因為他突然感覺到,掀起他感覺的源頭就在這方向五十文處,於是他立即朝這方向縱去。

究竟是甚麼事令一憂子如斯緊張?

又究竟是甚麼事掀起一憂子久藏心底的憂思?

答案很快便知道。

因為很快地,一憂子已飛縱至五十丈外。

五十丈之外,依然是一片茂密樹林,可是,卻甚麼也沒有。

沒有半條人影,甚至,連半隻鳥兒的影子也沒有。

一憂子在附近繞了一圈,依然也找不到任何特別之事。

他異常失望,再看了一看漸黑漸沉的天色,於是依著原路縱身而去。

轉眼間,又已沒入樹林之中。

來如風,去如電。

他的輕功,委實比風比電更快。

就在一憂子遠去後不久,一株粗大的樹後竟悄悄步出兩條人影。

啊!以一憂子如此深湛的修為,竟也察覺不到他們匿藏樹後,莫非他們擁有比一憂子更高的輕功和更高的修為?

其中一條黑影在喃喃自語,聲音滿是驕狂傲氣,道:

“嘿!好快的輕功,想不到這十多年間,他的武功竟會進步如斯,幾能追及我的進展,天玄子那老鬼倒真有福……”

“不過,與我相比,恐怕還有所不及。”

這黑影竟自詡武功比一憂子更高,好自負的一句說話。

他,究竟是誰?

另一條黑影一言不發,默默看著一憂子來去的路,眼中泛起了無限神傷。

就似與一憂子一貫的沉鬱神傷,如出一轍。

他們,就是掀起一憂子那感覺的人?

那份感覺,能令兩個人同時神傷,究竟又具甚麼感覺?

一憂子回到眾人之處時,遠遠已瞥見他們怔怔的看著自己,神情滿是疑惑。

還是傲風較為率直,開口問道:

“大師兄,發生……甚麼事了?”

一憂子冷傲如昔,言道:

“沒甚麼,走吧!”

說完又走在眾人前頭十尺領路。

一憂子揹著眾人,雙眉鎖得更緊。

背影卻是那麼的孤單、落寞。

究竟,憂傷的背後,隱藏著一段怎樣的故事?

由於眾人加快腳步上山,返抵廣成觀時,太陽仍未完全沉下。

傲雪看了看天色,心想仍夠時間來回玄關一趟,於是提了在鎮上買回的冰糖葫蘆及蔥花燒餅,徑自出發往玄關。

傲風聰明機警,一見其姐如此舉動,心知她必是前往玄關,於是叫了一聲:

“姐姐,我也去!”

然後也跟著而去。

二人雖然只加入廣成仙派短短五年,但亦已練得一副好身手及不凡輕功,雖仍未算得上一流高手,但一般的盜賊惡漢,也應付得綽綽有餘。

論輕功雖比不上一憂子和姬昌,但從廣成觀到玄關亦只需一刻鐘而已。

趕到玄關時,天仍未竟全黑,傲雪連忙把那兩串冰糖葫蘆及一塊蔥花燒餅交給嬴天。

在玄關巨門左下角,有一個約一平方尺的小窗門,專供傳遞食物之用。

嬴天本來正在修練“先天乾坤功”,沒想到傲雪二人竟會突然到此,心中暗喜,亦暫停練功,稍作休息。

接過食物,嬴天霎時感到一陣暖意。

畢竟,冰冷的世間,始終還存在著一點點情,溫暖著每個人的心。

傲風頑皮的笑道:

“大師兄,這些可是姐姐一番心意特地買回來給你的,你可要慢慢品嚐啊!”

傲雪遭戲弄,嬌嗔著又再追打傲風,並道:

“哼!你這小傢伙總是如此多口,看來不給你點教訓是不行的了!”

傲風見其姐動真火,心慌之下便往廣成觀跑去。

傲雪邊追邊道:

“天師弟,你慢慢吃吧!明兒送飯來時再與你談吧!”

說完便追著傲風而去。

由始至終,嬴天雖也沒發一言,但其實他的內心實在感到很溫暖。

也感到他們對自己的一番心意。

吃下了兩串冰糖葫蘆,絲絲的甜意,輕輕滲進心底,藏在最深處。

冰糖葫蘆之後,還有一塊燒餅。

拿著已冷卻的燒餅,嬴天竟沒有實時吃下。

他的心底,竟泛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彷佛,在他失落了的過去歲月中,也曾經為了一個對他異常重要的人,而買下了一塊類似的燒餅。

可惜,那人最後也無緣吃下那塊燒餅,未能一嘗愛子的孝心。

嬴天潛意識地把燒餅包好放在一旁,到底他是捨不得吃掉傲雪專程買給他的那份難得的心意,還是為了紀念那位對他異常重要的人,而不吃掉那燒餅?

活在痛苦中的他,何時方能拾回往日的記憶?何日才可尋回自己的身世?

夜裡的廣成觀內,各人都已悉數就寢,尤其是傲雪、傲風兩姐弟,奔波了一整天,已經睏倦不堪,早已呼呼大睡。

可是,另一個同樣奔波了一整天的人,卻始終無法入睡。

這個人,便是--

一憂子!

他,始終被今天無故出現的那份感覺纏繞著,心緒一直無法平靜下來。

雖然“那件事”一直牽絆著他多年,那份感覺亦不只一次出現,但卻沒有今天來得如此強烈。

彷佛,那個為他帶來這感覺的人,就與他近在咫尺……

又似是遠在天涯……

想著想著,心,又開始刺痛起來……

他於是驀然起床,隨意披了一件外衣,便徑自離房而去。

默默地離開了廣成觀,往後山而去。

那裡,就是他每次醫治傷痛的避難所。

每次他感到心痛、憂傷的時候,總愛來到這片曠野上拼命練功,藉此來麻醉自己。

曾經試過一次他不眠不休地練了三日三夜,直至筋疲力盡方才停下。

正因如此,反而令他功力進展神速,可是長遠來說,卻未必是一件好事。然而,這晚他卻並沒有練功的打算。

在廣大曠野的一角,座立了一間簡陋的小木屋。

木屋雖然簡陋,卻並沒有任何破爛損壞,更難得的是居然打掃得異常潔淨,甚至可說是一塵不染。

是誰會如此刻意地打掃這間位於後山荒野之地的簡陋木屋?

造夢也想不到,這個人,竟然便是一憂子。

這裡,亦呈他醫治憂傷的另一處地方。

他緩緩的推開屋門,步進屋內,點亮了桌上的油燈,輕輕坐在屋中的大床上。

床上整齊地鋪著床單被褥,一憂子輕撫著木床,眼中泛起無限柔情。

屋中設備物品一應俱全,就似刻意地準備等待某人回來居住般。

這間木屋雖小,但一床一桌一凳,都是由一憂子當年親自制成,而整間屋只欠一樣東西--

它的主人!

一憂子並不算是這裡的主人,他只是間中前來避難的過客。

它的主人,早在六年前的一夜無聲離去。

從此,就只剩下一間空屋,與及一顆受創的心,在此獨守。

僅餘下一點悽清,無限惆悵,縷縷愁絲……

自從六年前那一夜開始,一憂子便改名“一憂”。

“一憂”只是他的道號,他,本來有一個屬於他的名、他的姓。

可惜,都在六年前那一夜失去了……

為的,只是一場夢。

一場逝去了,怎也無法追回的夢。

看著天上的一輪彎彎新月,與六年前那夜的彎月完全一樣。

就是那一夜,改變了他的一生。

就是那一場夢,使他本來無憂無愁的一生,添上了一份無法放下的憂慮……

憂傷……

漸漸地,一憂子又再陷入往日的回憶之中,回到了六年前那場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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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夢裡纏綿

六年前的西歧城,已經發展得十分繁榮,處處表現出一片歌舞昇平的熱鬧景象。

尤其是這一天,更是比平日更加熱鬧,原因是這日正是西歧城中一個名門富戶卓老爺子的六十大壽之日,於是由早上開始,西歧的百姓便陸續前來祝賀,整個西歧城也呈現著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

卓老爺子原名卓山,早年曾在商朝廷任大官,為人清廉,守正不阿,聲名譽遍各州。

後來由於朝廷小人當道把持朝政,忠義之士處處受到壓迫,卓山心灰意冷之下遂提早退休,辭去官職返回故鄉西歧安享晚年。

由於卓山的名聲早已傳遍西歧,而且又樂於助人,經常救濟一些家境貧困的西歧居民,因此甚得百姓擁戴,紛紛到來祝壽。

卓府上下,整天也忙個不停。

到了黃昏時候,參加壽宴的賓客相繼到臨,情況就更是熱鬧了。

直至日落西山,賓客幾已悉數到達,卓夫人於是吩咐婢僕們開筵設席,招呼各賓客入座。

卓家這場壽宴,雖未至於“筵開百席”,但少說也有六、七十席,數百賓客擠擁其中,令本已異常寬敞廣闊的卓府廳堂,也變得水洩不通。

當賓客相繼依編排入席就座後,喧鬧中戛地響起了一陣宏亮的音樂聲,卓老爺子從內堂緩緩步出,眾賓客也禮貌地暫時噤聲。

卓老爺子雖然年僅六十,但他額上臉上滿布皺紋,光禿的頭頂,白而長的雙鬢及鬍鬚,使人看上去只覺他老態龍鍾,活像七、八十歲的模樣,顯然他年青時曾為國為民耗盡心力所致。

像他這種不肯與權貴妥協的大官,能提早告老還鄉安享晚年,實屬幸運,那些不幸的,不是被誣陷撤去官職,家財充公;就是含冤下獄,甚至慘遭處死。

由此可見,暴政,實在比深山的猛虎,地獄的惡魔更加可怖!

然而,幾乎所有朝中大臣都知道,暴政的背後操縱者,並不是當今天子帝乙,而是他的兩名兒子--

微子衍!

微子啟!

微子衍及微子啟雖不是太子,即非當今皇后所生,故日後亦不能繼承天子之位。

然而,他們野心之大,時刻覬覦著無尚尊貴的天子之位,於是趁著三皇子--由皇后所生的正統太子--子受德年紀尚幼的時候,在朝中廣怖黨羽,樹立勢力,只待時機一到便奪權奪位。

於是,趨炎附勢之輩,都紛紛依附到大皇子及二皇子之下;反而不喜政治權利鬥爭的三皇子處處忍讓,間接助長了二人擴展其勢力。

朝政就是在這一片混亂的情況下日益敗壞,而一些有才學卻不甘趨附其勢力之士,都被壓迫得無法一展所長,以報國家,朝政更是一蹶不振。

商朝的國勢,到了此刻,實在已慢慢步入衰亡之途,若再沒有一位賢明的君主來扶正匡亂,否則,商朝六百年的基業,恐怕早晚會--

毀於一旦!

商朝,亦會被另一些忠義之士,真命天子所取而代之!

卓山雖口口聲聲說對朝政已無心過問,一心告老還鄉安享晚年,但與一些仍留在朝中與奸臣對抗到底的大臣保持書信來往。因此這晚壽宴,亦有不少各地的官員蒞臨出席,可謂盛極一時。

卓山一步出廳堂,在座的賓客都紛紛肅然起立。他們所敬重的,不僅是卓山過往在朝中所立下的如山政績,還有那份不畏強權、守正不阿的君子之風。

卓山步至廳堂正前方的一個矮臺前,輕輕踏上臺階,在臺中央一張雕琢得異常華麗的酸枝木椅前,淡定的擺了擺手,示意各人坐下。

卓山一舉手、一投足,全是如此輕描淡寫,卻又給人一份舉足輕重的感覺,充分顯出他曾是一朝大臣的不凡氣派。

他穩重地坐在椅上,背後的笙絃樂聲奏得更嘹亮,因為接下來的,將會是卓山的三名兒女來向他祝壽。

此時,廳堂之外緩緩步進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大健碩,長得氣宇軒昂,一身華麗衣著更顯出其不凡氣度。他,就是卓山的長子--

卓無涯!

而在卓無涯身旁的美豔婦人,正是其妻趙氏。

卓無涯本在朝中任禁軍統帥,負責統領數十萬朝廷禁軍。但由於天下承平日久,而禁軍各職級又編制完備,因此才得請假一月,趕回來向老父祝壽。

卓無涯夫婦之後,還有四名精壯家丁合抬一件被一塊大紅錦帕覆蓋著之物進來。

卓無涯一手掀開錦帕,隨即金光四射,原來是一個高及人胸,以純金鑄制的巨大“壽”

字。

眾人一見此價值連城的壽禮,無不譁然咋舌。

卓無涯夫婦二人一同跪下,道:

“孩兒祝爹壽比金堅!”

卓山輕讚了一聲“好!”,二人欣然退過一旁。

賓客們卻仍在讚道:

“卓統帥文武雙全,年紀經輕便能統領數十萬朝廷禁軍,而且還具有如此孝心,難得!

難得!”

接著下來的是卓山的二女兒卓伶!

卓伶早年已嫁了給東伯候的兒子姜恆楚為妻,此次亦是特意回來向卓山祝壽。

卓伶跪下道:

“爹,由於東淮一帶正受水患困擾,夫郎政務纏身,未能親身前來向爹祝壽,只託女兒向爹祝好,望爹見諒,女兒在此僅祝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說完又呈上一幅精緻刺繡,上刺有“如意”二字,這明顯是卓伶親手所制。

卓山高興得呵呵大笑,道:

“不要緊!不要緊!當是以國事為重!”

最後步進廳堂的,是一名年約二十六,英偉不凡,外表頗為俊朗的青年。

他,便是卓山第三名兒子--

卓無憂!

卓無憂一身錦衣華服,一頭長髮隨風飄逸,翩翩風度中帶著點點瀟死灑及不羈,活脫是一個名門公子。

卓無憂雖已年屆廿六,但他生性不喜功名,故並不似其兄無涯般已甚有成就;而卓山夫婦對這兒子向來十分疼愛,於是也隨他喜好而行。

然而卓無憂也並不似一般公子哥兒,終日遊手好閒,耽於逸樂。

他平日除了到師門練武及打理門中大小事務外,亦喜歡到處幫助一些有困難的人;而對一些欺凌百姓,窮兇極惡之徒,出手更毫不留情,因此西歧百姓對這卓家三公子都十分擁戴。

卓無憂除了是卓家三公子外,還是飲譽武林的的正道第一大派--廣成仙派的大弟子。

自兩年多前廣成仙派的掌門人天玄子閉關後,派中的一應事務,都交由卓無憂打理。

因此,卓無憂亦被視為廣成仙派下任掌門的繼承人,他日的成就可謂千載難求。

然而,卓山夫婦對於卓無憂他日繼任廣成仙派掌門人一事卻並不十分讚許。

當初他們讓卓無憂加入廣成仙派只為讓他習武強身,他們始終不想卓無憂踏上這條江湖路,捲入江湖紛爭之中。

但數番相勸下,卓無憂仍堅持要留在廣成仙派,並暫代其師處理派中一應大小事務,他們也別無他法,只得隨他所好而行。

可是,卓山到了最後,終於想出了一條令卓無憂離開廣成仙派,像他大哥卓無涯般在朝中當上一官半職的妙計。

而這條妙計,亦打算在這場壽宴中實行。

仍被矇在鼓裡的卓無憂,手捧著一個紅色的一平方尺體積的錦盒,緩緩步至卓山之前。

卓無憂亦跪下說道:

“孩兒無憂祝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孩兒送給爹的壽禮,是孩兒在隱寶山千辛萬苦方尋到的仙桃。”

說畢把錦盒打開,只兒內裡盛載著一個碩大無比的仙桃,看上去色澤鮮豔,令人垂涎欲滴。

滿堂賓客一見此曠世難尋的仙物,比剛才看見卓無涯的巨大金字更為震驚,齊聲譁然。

卓無憂又道:

“爹,這仙桃世間少有,恐怕只有在隱寶山方能找到,相信對爹的身體必定有莫大裨益。”

不錯!像這仙桃般的世間稀有之物,恐怕除了隱寶山這塊洞天福地外,真是天下難求。

卓山見此無價寶物,不禁開懷大慰,脫口讚道:

“好!好!但這天上之物,給老夫吃了,豈非暴殄天物?”

卓無憂即接口道:

“不!孩子認為這是上天特意安排,讓孩兒得到後再送贈給爹才對!”

卓山高興得哈哈大笑,而賓客們亦讚道:

“卓老爺有此三名孝義兒女,才是天大的福氣!”

其它賓客亦同聲附和,卓山同時笑言:

“哈哈!若無憂能像他兩位兄姐般早日成家立室,腳踏實地做人,到時老夫就真正安樂了!”

賓客們也為卓山這晚年之福心感高興,歡笑、讚賞之聲此起彼落,一片喜氣洋洋,普世歡騰的熱鬧氣氛。

此時,一名家丁忽忽忙忙地走進來,同卓山鞠了一躬,並道:

“老爺,霍家小姐到了,就在門外等候。”

卓山聽罷大喜,即道:

“哈哈!世侄女終於到了,快請他們進來。”

家丁領命又即往外奔去。

不一會,那名家丁領看七、八人步進大廳。為首的兩人,其中女的約二十出頭,眉目清秀,美麗中略帶點點嬌柔,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與她並肩而行的青年,同樣是二十來歲,樣子雖非俊朗,但亦五官端正,而且還有點文質彬彬的風采。

單從二人身上的華麗衣著,與及身後五、六名家丁拱抬著的一箱一箱壽禮,已知二人的家世並不簡單。

而一些在朝中任官的賓客,更一眼便認出二人。

那女的趨前數步,彎身向卓山行了一禮,道:

“卓伯伯,由於我們在路上遇到了一場風雨,延誤了行程,因此遲了一天才到達,請卓伯伯見諒。爹爹因為朝中政務繁重,不能親自到來向卓伯伯祝壽,囑咐孩兒代他祝卓伯伯萬壽無疆,身體壯健。”

卓山回道:

“好!好!你爹爹也真有心,千里迢迢也派你來向我祝賀,其不枉我當年對他一番提拔。”

女孩大方地回道:

“爹爹也常提及卓伯伯,說若非得卓伯伯提攜,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那女孩名叫霍柔,其父乃現今朝中一等大臣,當年曾得卓山賞識提拔,故視卓山如恩師般。

霍柔人如其名,說話時嬌柔萬分,仿如一隻依人小鳥般,說話之間又偷眼斜瞥了一旁的卓無憂一眼,面上泛起點點紅暈,但隨即又向卓山道:

“卓伯伯,這位是侄兒的表兄,特意陪同侄兒由朝歌來向卓伯伯祝壽的。”

那名青年即步前向卓山施禮道:

“晚輩樂文祝卓伯伯福壽雙全,心想事成。”

卓山喜道:

“好!好!兩位侄兒遠來疲憊,請先入座,我馬上命人起菜。”

卓山早已在主家席安排了座位給霍柔及樂文,可見他對二人如何重視。而他們所帶來的家丁,也被安排到內堂進宴。

各道豐富菜式輪流送至,人人吃得津津有味,席上觥籌交錯,喜慶之極。

酒至中巡,卓山突然站起,舉杯向各人道:

“今日得各位賞面光臨,實在是老夫三生之幸。想老夫昔日在官場打滾多年,雖曾與不少人有過磨擦,但亦交上大家這群好朋友,老夫實在深感安慰。老夫在此敬各位一杯。”

說罷舉起手中杯一飲而盡,甚為豪邁。

眾賓客亦回敬卓山一杯,以示敬意。

卓山又繼續言道:

“想老夫勞累半生,早年得皇上御準,告老還鄉,安享晚年。犬兒無涯及大女伶兒,都已先後成家立室,老夫已無所憂,唯獨是小兒無憂……”

想不到老父不為天下而憂,反而替自己憂心,卓無憂聞言亦不禁有點內咎。

卓山略略一頓,續道:

“想大家身在官場多年,亦必認識霍遠年霍大人了吧!他昔日曾是老夫門生,今日雖貴為大官,但亦不忘舊日與老夫的師徒之情,特派愛女及甥兒,千里迢迢來向老夫祝賀,老夫實在老懷大慰。”

“其實,老夫與霍遠年大人早在二十年前曾有一約,看來今日也是時候實行了……”

其中一名賓客好奇問道:

“啊?卓大人及霍大人早在二十年前已立下約定,那究竟是甚麼約定?”

卓山笑著答道:

“呵呵!那是大喜之事啊!”

“二十年前,那時霍柔侄女剛出世,而我無憂孩兒剛好六歲。老夫與霍大人當時已相交甚深,一次相聚間霍大人突然說要將侄女許配與我無憂孩兒,來報答老夫提拔之恩。老夫高興之下便應允了。”

“想不到霍大人今天貴為朝中重臣,仍不忘當年約定,因此老夫有意下月便正式派人到霍府提親,要我無憂孩兒擇日迎娶霍柔侄女。”

眾賓客聞言,都紛紛鼓掌歡賀,說二人郎才女貌,直是一對金童玉女,完美璧人。

霍柔早在出發前已知道這件事,只腆腆得雙頰飛紅,垂下頭來。

反而在其身旁的樂文,竟面露失意之情,顯然他對這表妹早已心生愛慕之意。

卓無憂雖已與霍柔相識多年,但他自十歲時便被送回西歧故鄉習文學武,因此對霍柔亦感頗為陌生。如今乍聞要與其成親,不禁大為詫異,驚震莫名。

無憂驀地起座,戰戰兢兢地道:

“爹……怎麼……孩兒從沒聽你提起過此事的?”

卓山道:

“哈哈!為父就是要給你一個驚喜!你送了這麼珍貴的壽禮給爹,爹現在也送回你一個賢淑妻子,這樣也不辜負你對爹的一番孝心吧!”

滿堂賓客都被逗得鬨堂大笑,唯獨卓無憂卻面有難色。

卓無憂又道:

“但,這等終身大事……不是……有點倉猝嗎?”

卓山笑道:

“怎會倉猝?你與柔侄女自小已認識,還經常一起玩樂;何況這婚約早在二十年前訂下,如今你倆皆已長大成人,也合該是談婚論嫁的時候;更難得是你爹與霍世伯都是重信守諾之人,依爹之言,如今才是最適當的時候了吧!”

卓山喜極大笑,但只苦了無憂,越來越感為難,駁道:

“可是,孩兒總覺得,這關乎孩兒終身的事,是否……由孩兒作主會較好?”

卓無憂三番四次砌詞推搪,顯然心內極不贊成這頭親事,霍柔不由得感到萬分羞愧,幾乎想把頭鑽進桌子底下。

其實霍柔與卓無憂在童年時已認識,可算是對青梅竹馬的好友。

但礙於卓無憂在十多年前被送返西歧,二人分隔日久,對於童年之事已沒有多大印象,彼此之間才變得生疏起來。

後來其父霍遠年向她說出婚約一事,霍柔本身也不能接受;但父命難違,內心仍不斷掙扎著。

然而昔才一見,霍柔已被卓無憂的卓絕英姿及翩翩風度所吸引,默默接受了這婚事。

可是見了無憂如此態度,心下難過,黯然道:

“既然……卓三哥認為小女不配……做他的妻子,那……不如我回去向爹說明,要他……取消了婚約,不……就好了?”

說罷一顆晶瑩淚珠徐徐滾下,劃過了她緋紅的粉靨,也劃破了整晚的歡騰。

霍柔畢竟是女兒家,遭受如此對待,怎不感到面目無光?

一眾賓客也為她的傷感而黯然,偌大的廳堂登時變得鴉雀無聲。

沉默之中,只有卓無憂在慌張地解釋道:

“霍姑娘,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嫌棄你,只是這事關乎你我終身,我認為應該慎重地考慮清楚才決定……”

此情此境,任是卓無憂百般解釋,也是於事無補。反而他多說一句,霍柔的心便刺痛多一分,淚也越滾越多。

身旁的樂文本想安慰她,但當此情境,也真不知該說甚麼,只有暗自焦急。

卓山見場面弄得如斯尷尬,頓時怒火中燒,勃然大怒道:

“既然並非嫌棄人家,還考慮甚麼?何況這事由兩家父母作主,豈容你說不?”

卓無憂見老父大發雷霆,心下一悸。但此事牽連自己一生,絕不能草草答應,於是鼓勇道:

“爹,孩兒的終身大事,好應該由孩兒來決定,請不要強迫孩兒……”

卓山聽罷,怒上加怒,一掌拍在圓桌上,震得滿桌杯碟翻倒,並喝道:

“混賬!自古以來婚姻大事皆遵從父母之命而行,違命即是忤逆!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坐在卓山身旁的卓夫人一直沉默不語,但事情到了這地步,也不由得聞聲道:

“無憂,你看柔侄兒樣貌娟好,溫婉嫻淑,將來必定是一位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今日既是你爹大壽,便順從他一次,答允了這婚事吧!”

卓無憂支吾道:

“孃親,孩兒……”

卓無憂仍未能爽快答應,卓山再怒問:

“哼!你別再諸多推搪了,你若不點頭答應,從此就不再是卓家的子孫,我們卓家可沒有你這違背父命的不肖子!”

卓山雖聲色俱厲,但卓無憂深知其父脾性,若今日一旦答允,他日必再無轉彎餘地,只得無奈答道:

“爹!這頭婚事,請恕孩兒不能就此答應,請爹孃明白孩兒苦衷……”

此言一出,議論之聲四起,大都是在指責卓無憂不聽父母之命、不孝之行等等。

卓山聞言,一臉鐵青,氣得渾身發抖。他造夢也想不到,卓無憂平日雖是任性一點,但亦甚少拂逆父母之意。如今他竟公然違抗父命,怒氣填膺之下,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深呼吸了幾下,激動難抑的情緒稍為平伏了一點,怒罵道:

“畜生!想不到你竟說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說話。你……你給我滾,我們卓家可沒你這畜生子孫!”

卓無憂萬料不到其父竟堅決至此,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欲語還休地叫了幾聲:

“爹……我……”此時卓山已氣得無法再說話,眾賓客也盡皆默不作聲,只在靜觀其變。

主家席上坐在卓無憂身旁的卓伶,見事情鬧得如此僵,戛地起坐,附口在卓無憂耳畔說:

“三弟,現在爹情緒如此激動,一時間也很難說服得了他。不若你先離開數天,待他冷靜下來,我再找機會遊說他,看看有沒有別的法子解決吧!”

卓無憂也明白現在這局面很難一下子收拾,幸好卓無涯及卓伶會在此逗留月餘,家中大小事務總算有人料理,於是無奈地道:

“爹,孩兒知道很難要你一下子明白孩兒的苦衷,但請你保重身體,孩兒過幾天再回來向你叩頭謝罪。”

卓山仍是氣憤難抑,怒罵道:

“畜生,你要走就走,何必多言?你今天走後,從此不要再踏進卓家大門半步!”

卓無憂明白日下形勢,多說也是無益,於是驀地離座,排眾而出。

卓無憂橫越過稠密的宴席,數百雙眼睛同時目送他離去,眼神中盡是鄙夷、輕視、憎惡、怨忿之色。

橫過這卓府的大廳,比橫過刀山火海更難。

耳畔傳來賓客們的竊竊私語,但卓無憂腦海仍是一片空白,一句也聽不進耳裡。

雖然他還未知道愛情到底是甚麼一回事,但他自問絕對無法跟一個毫無感覺,形同陌路的人廝守終老。

他不想誤己。

更不想誤人!

因此,他寧可選擇違抗父命,帶上不孝之名,也不想誤己誤人--一生。

他也曾問過自己,難道就此孤獨終老?

他也無法回答這問題,感情一事,始終無法強求。

也許,他還在等,等那仍未出現,卻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一個人。

一個夢。

卓無憂就這樣踏著自我的步伐,向著漆黑昏沉的街角步去,尋那個虛無的夢。

夜幕雖已降臨,但夜還未深,繁華的西歧城被萬家燈火照耀得如同白晝,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

走在熱鬧喧譁的大街上,一份莫名的空虛感從卓無憂心底驟然湧起。

漫漫長夜,他不知該到何處。

雖然剛才倉猝離家,但他身上帶備的銀兩仍是十分充裕,足可找一間上等客棧住上一段日子,但他現在只想找一處絕對寧靜的地方,好好想清楚該如何面對他的嚴父卓山。

終於,他想到了一處既無人騷擾,又可讓他長期居住的地方。

那就是他的師門,位於西歧遠郊,隱寶山上的廣成仙派。

由西歧城步行至隱寶山,至少需要三、四個時辰,但長夜漫漫,正好以此來消磨時間。

於是,卓無憂朝著隱寶山的方向而去,步出了西歧城,與繁華盛況越拉越遠,直至茫茫天地間,彷佛就只剩下他一人在走著……

不知不覺間卓無憂已走了接近兩個時辰的路,西歧城的燈火亦已在恍惚中失去蹤影,只有忽明忽暗的月兒在照耀著他的路。

幸好由西歧往隱寶山並沒有遮天蔽月的大叢林,而且山路也不算迂迴曲折,故此僅靠月亮昏暗的光華也能摸黑上路。

走了近兩個時辰,卓無憂感到有點疲倦,於是在路旁一塊高及人腰的石上坐下歇息。

休息了一會,正要繼續趕路,右方的樹林忽然傳來一些聲音。

此時正是夜闌人靜,縱是一些極輕微的聲音也能清楚聽到,何況卓無憂乃習武之人,聽覺更是比一般人敏銳。

他連忙收懾心神,細心辨別那到底是甚麼聲音。

細聽之下,那原來是一些雜亂微弱的腳步聲和混濁的呼吸聲,而且是由兩裡外傳來。

夜深且沉,究竟是誰還在這荒山樹林中趕路?

好奇心驅使下,卓無憂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索而去。

卓無憂展開輕功,數十個起落已縱至兩裡之外。

月色朦朧昏暗,卓無憂僅看見十多丈外有一條纖瘦的人影,而那些聲音,便是自這人傳來。

那纖瘦人影行路時腳步虛浮,東歪西拐,步履不穩,看來是受了傷。

卓無憂正想上前看個究竟,誰知那人一個蹌踉,身形向前跌蕩,看來是支持不住,快要仆倒地上。

卓無憂情急之下,急展輕功,雙腿使勁往地上一蹬,如箭般疾射向那人。

倒算卓無憂輕功不弱,及時趕到那人所站的位置,而那人亦順勢倒入卓無憂懷中。

卓無憂驀地驚覺,這人原來竟是一名女子。

卓無憂向來甚少接觸異性,如此親密相擁,這還是第一次,一顆心不禁不受控制的怦怦亂跳,一時間竟完全不知所措。

他略一定神,發覺那女子沒有推開他,原來竟已暈倒過去。

他輕輕推開那女子,只見她渾身血汙,臉上、身上染滿汙垢,面色蒼白無比,跟死人沒有兩樣。

卓無憂輕探其鼻子,發覺她已氣若游絲,登時大吃一驚,連忙運掌輕按其小腹,輸進內力保其心脈。

卓無憂在廣成仙派習武二十多年,武功修為已甚不簡單,內力一到,女子的氣息漸轉旺盛。

卓無憂細察之下,發覺這女子受了極重的內傷及外傷,若不盡快醫治,恐怕性命難保。

他當下不再多想,急抱起那女於,展開其足以獨步江湖的輕功,朝隱寶山飛縱而去,轉眼間已失去蹤影。

月,依舊忽明忽暗地照亮著每一寸土地。

可是,這已是另一個晚上了。

這是三天後的晚上。

廣成仙派的一所客房內,卓無憂正細心看顧著那晚所救回的神秘女子。

雖說在此深宵時份,實在不應孤男寡女獨處一室,但卓無憂既是為了救人,而且自問絕無半分歪念,於是也就不再避忌。

當晚卓無憂把這名女子救回廣成仙派後,立即以藥物及內力替其治療。但她所受的內、外傷均極嚴重,故仍一直昏迷不醒。

然而,經過卓無憂這三天的悉心治療,她的血脈氣息已漸漸轉旺,因此卓無憂估計她在今晚之內必會甦醒過來。

朦朧的月色,從窗戶照射進來,剛好照在那女子的面上。

只見她臉上的汙垢已被洗滌淨盡,現出了一副秀麗絕倫的面容。

彎彎的柳眉,高挺的鼻子,嬌豔欲滴的櫻唇,襯在如瓜子般的臉龐上,叫人難以相信世上竟有配合得如此完美的五官。

她的一張粉臉雖仍是有點蒼白,但雙頰卻出奇地浮現出兩團紅暈,表現出一種悽迷的美。

卓無憂坐在椅子上遠看著這張仿若天仙般的俏臉,不禁看得痴了。

這數天以來,他每次看她一眼,心內都會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教他神魂顛倒。

正在他看得出神之際,那女子長而鬈曲的眼睫毛輕微地顫動了幾下,喉頭髮出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呻吟聲,那薄而柔軟的眼皮繼而緩緩張開。

卓無憂緊張得立即起來,站在床沿靜心等待。

她雙眼緩緩睜開,清澈如水的明眸中帶著疑惑和迷惘。

卓無憂連忙向她解釋:

“姑娘,不用驚慌!在下卓無憂,數日前經過樹林時且姑娘重傷昏倒地上,故冒昧帶姑娘回來治傷。在下只出於一片救人之心,並無惡意,請姑娘放心。”

那女子並不答話,更欲坐起來。豈料她一移動身子,牽動身上傷勢,身上十多處地方即傳來如刀割針刺般的劇痛,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卓無憂見狀即道:

“姑娘,你日下雖無性命之虞,但內傷外傷仍極嚴重,故希望姑娘別要亂動,以免影響傷勢。”

那女子終於開口說話,只聽她聲如燕語,嬌柔動人,嫋嫋地道:

“那,我要多久才能痊癒?”

卓無憂答道:

“依在下愚見,姑娘至少要休養一個月以上方能痊癒。”

那女子聽罷,沒有作聲,明亮的眼眸中閃現出一股莫名的憂鬱。

卓無憂知她定然心有鬱結,忙拉開話題,問道:

“對了!在下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女子幽幽地答道:

“我叫--若夢。”

卓無憂一聽,不禁脫口道:

“人生若夢,來去匆匆,好美好充滿深意的名字。”

給卓無憂一讚,若夢雙頰一紅,卻道:

“卓大哥,我……”

卓無憂隨即問道:

“姑娘,請問有何吩咐?”

若夢有點不好意思地道:

“我……我有點肚餓。”

卓無憂登時如夢初醒,道:

“對了!姑娘昏迷了數天,一直未有東西下肚,定然餓得緊了,讓我去找找有甚麼食物可給你充飢吧!”說罷即轉身往房外走去。

看著卓無憂漸去的背影,若夢眼中閃出一絲感激之情,但不一會又被那股憂鬱所掩蓋。

究竟,她的心內藏著甚麼憂鬱?

她又有著一段怎樣的身世?若夢,會否就是卓無憂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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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情根錯種

往後的五天,卓無憂繼續以廣成仙派獨門的療傷聖藥及其雄厚精湛的玄門內功替若夢療傷。

除此之外,更照顧她每日三餐,還不時在床畔跟她談天解悶。

根據若夢所說,她一家人當日正欲到遠方一個遠親處拜訪,可是在途中卻遇上一群懂武功的山賊,她的家人全遭殺害,而她卻僥倖逃脫,但亦身受重傷,不支暈倒,最後被卓無憂所救。

經卓無憂多日來的悉心照料,若夢已開始能下床走動,但她的內傷甚為嚴重,仍需休養多二十來天才能徹底痊癒。

這天她呆在床上呆得悶了,於是卓無憂便欲扶她到外面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卓無憂正想為她穿上鞋子,才發現她的鞋於已然破爛不堪,想必是在逃避山賊追殺時弄破的,於是卓無憂便答應明天替她到城中另購一對新的。

其實,他也打算明天回家走一趟,畢竟他已離家多天,也是時候回去了。

翌日午飯過後,卓無憂交帶了一下,便往西歧城而去,因為他要在晚上前趕回,免得若夢獨留在廣成仙派內而心有不安。

當他來到城門之際,看見一輛華麗馬車正出城而去。馬車行至卓無憂身旁之際,竟戛地停下,並走下了一名文質彬彬的青年,此人正是樂文。

卓無憂一見是樂文,心想必是與霍柔回去朝歌,於是趨前欲向其道別。

樂文一見卓無憂,不但沒有向其施禮,更對其怒目而視。

卓無憂心中有愧,忙向其施禮,道:

“小弟不知樂兄今天便要離去,未能趕回相送,請樂兄恕罪。”

樂文二話不說,竟倏地揮拳轟向卓無憂。

卓無憂毫無防備之下,臉龐應聲中拳。

樂文此拳盛怒而出,饒是卓無憂身負上乘武功,也被轟得跌倒地上。

樂文也不好過,被卓無憂自然而發的護體氣勁震得連退數步,一個不穩,頹然坐倒地上。

此時,馬車內又走出了另一人,卻是霍柔。

只見霍柔容顏異常憔悴,雙眼紅腫了一大片,顯然這多日來已不知哭了多少場。

卓無憂一見霍柔這副模樣,頓時怒火全消,心下更是感到萬分歉咎。

霍柔顫著聲,聲音帶點沙啞地道:

“表哥,算了吧!不要再鬧了!”

樂文仍是氣憤難平地道:

“既然人家也不願意,勉強又有何用,就當是我們來錯,我們還是走吧!”

樂文無可奈何,起來步回馬車。

卓無憂卻們想解釋,卻又不知該說甚麼話,畢竟這次也是他有負於人,只有欲語還休地道:

“霍姑娘,我……”

霍柔一言不發,在馬車上回首看了卓無憂一眼,眼中滿是怨恨之色,卻是帶著點點淚光,晶瑩欲滴。

霍柔只看了卓無憂一眼,便進回馬車之內,樂文也跟著返回馬車,並命人驅車而去。

卓無憂目送著馬車的離去,心緒起伏不定,久久不能自己。

然而,隨著霍柔離去,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他長嘆了一聲,默默轉身,步進繁盛的西歧城。

穿過一條又一條熟悉的大街小巷,卓無憂終於回到他的家--卓府。

卓府的大門緊緊的關閉著,卓無憂昂首挺胸,拉開大門,邁步踏進府內。

前園正有一名年老園丁在打掃,一見卓無憂回來,竟不禁展露笑容,喜道:

“三少爺終於回來了!待我去向老爺稟告吧!”

卓無憂揚了揚手,道:

“福伯,不用了,我自己去見爹便可以了!”說罷便徑自往大廳走去。

卓無憂甫進大廳,只見卓山、卓夫人、卓無涯及卓伶都在廳中,阜山及卓夫人俱滿臉愁容,看來是為了卓無憂悔婚一事而煩憂。

卓夫人一見是無憂回來,當場大喜,而卓山則悶哼了一聲,把視線移開一邊,不加理會。

卓伶立即上前,低聲跟卓無憂道:

“霍姑娘及樂公子剛離去不久,爹現在很是憤怒,你快去向他好言道歉吧!”

卓無憂點了點頭,步至草山面前。

卓無憂看見卓山愁眉深鎖,面容落寞憔悴,雙目神采盡失,顯然連日來已為了此事而煩惱不已。

卓無憂心頭絞痛,赫然雙膝一彎,竟當眾跪下,誠懇地道:

“爹,孩兒自知當日如此頂撞爹,甚為不孝。孩兒今日特來向爹認錯,並願意接受爹任何懲罰。”

此時卓伶已倒了一杯茶,遞向卓無憂,卓無憂雙手接過,恭敬地奉向卓山。

卓無憂畢竟是卓山最疼愛的兒子,婚約一事也只是為他設想才立,見他如今悔意盡露,且誠心道歉,故怒火也頓時消去泰半。

卓山看了看卓無憂,只見他低垂著頭,雙手高舉茶杯,等待著卓山接茶。

卓山心下一軟,接過了茶,放在旁邊的小几上,眾人見狀,也不禁心中一寬。

而最開心的莫過於無憂了。得卓山原諒,登時如釋重負。

卓山此時亦道:

“為父並不怪你頂撞我,我只怪你不肯完成婚約而已。你也知道爹與霍世伯有著數十年交情,情如八拜之交;霍姑娘亦是一表人材,跟你著實匹配。”

“既然如今你已悔過,爹也就原諒你一次。一會待爹修書一封,然後與你親自往朝歌霍府一趟,你親自向霍世伯謝罪,再重新商量婚約一事吧!”

卓無憂勢難想到,卓山到了此時仍堅持履行婚約,卓無憂又再感到為難,道:

“爹,你要怎樣責罰孩兒也好,但要孩兒娶霍姑娘,孩兒……”

“恕難從命!”

卓山一愕,剛沉下的怒火又再飆升,但他仍強抑著,厲聲道:

“哼!婚約一事乃爹與霍世伯二十年前所許下,豈可隨意反口,你這樣做,無疑陷爹於不忠不信;還有,你叫霍姑娘從此怎樣見人?”

“就算你犯下彌天大罪,爹也可原諒你,但若你堅決要幹這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事,你從此不要再叫我爹,也不要再姓卓。”

“你我父子之情,從此--”

“一!”

“刀!”

“兩!”

“斷!”

好絕的一句話,看來卓山這次是絕不讓步。那麼,卓無憂會勉強自己去答應這頭親事,還是堅決違抗父命?

答案很快便會知道。

只見卓無憂閉目垂頭,沉思了一會,倏地整個人站起,朗聲道:

“爹,人生於世,信義固然重要,但我與霍姑娘根本毫無感情,勉強結合也不會幸福。

假如只為了你與霍世伯當年隨意許下的承諾,而斷送了二人的一生,孩兒絕對無法答應……”

卓無憂一而再的堅決拒絕,卓山的怒火再也抑壓不住,如山洪爆發般傾湧而出。

他狂怒之下,整個人像彈起般,重重一掌往卓無憂面上打去。

“啪!”的一聲,響徹整個卓府大廳。

卓無憂有生以來,從未試過被卓山如此掌摑,這一掌,把他的心也打碎了。

只見他咀角在淌血,然而,別人卻看不到他的心也在淌血。

他的頭仍垂下,默然無語。

卓山也在暗自懊悔自己委實太沖動,但他的尊嚴卻蓋過一切,聲色俱厲地喝道:

“畜生!你既然堅決要做個不忠不義不仁不孝的人,從此卓家再沒你這子孫。你立即走,從此不要再踏進卓府半步!”

眾人本想出言相勸,但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又可以說甚麼?

卓無憂默默轉身,一步一步的往外走去,頭仍沒有抬起,似乎已傷心到了極點。

看著卓無憂落泊的背影,眾人也不禁黯然落淚,卓山的心也不禁在痛,可惜始終沒有叫停卓無憂。

終於,卓無憂的背影在眾人視線中徹底消失。

外面傳來“碰”的一聲關門聲,卓山心情一陣激盪,喉頭一甜,一口鮮血譁然而出,整個人搖搖欲墜。

各人見狀均大吃一驚,紛紛上前攙扶。

只可惜卓無憂已然離去,渾不知屋內情景,否則,也不會鑄成這大錯,更不會令他--懊悔一生!

到了入黑時份,卓無憂才回到廣成仙派。

雖然他心情差到了極點,但仍不忘去看看若夢。

此時若夢已進過晚膳,獨在廣成觀的後院小亭中憑欄眺月。

而凌真及其它觀中道僮,則已悉數返回自己的房間。

卓無憂找著若夢,上前柔聲問道:

“若夢姑娘,你今天覺得如何?”

若夢緩緩回過頭來,輕輕撥動了一下她那把輕柔如絲的秀髮,答道:

“比昨天好多了,只是仍有點虛弱而已,多謝卓大哥關心。”

卓無憂又道:

“對了!這是我今天從鎮上替你買的鞋子,你看合不合穿。”信手從懷中取出一團用紙包著的東西,打開後原來是一對十分精緻的絲絨鞋。

若夢接過鞋子,呆呆地看著。

她造夢也未想過,自己竟有機會穿上如此名貴的鞋子。

卓無憂好奇地問:

“若夢姑娘,為其麼不穿上去?是不合心意嗎?”

若夢答道:

“不!這對鞋很美,只不過……我只是一名平凡女子,卓大哥實在不用對我這麼好。”

心事被掩穿,卓無憂一時啞口無言,窘態畢露。

若夢似乎能看穿一切,又問:

“卓大哥,為何你今晚像是心事重重的?可以告訴我嗎?”

難得若夢如此關心自己,卓無憂於是把整件事娓娓道出。而若夢也很明白事理,沒有提出任何意見,只溫柔地安慰他。

在朦朧的月色掩映下,若夢本已迷人已極的俏臉更加醉人。卓無憂呆呆看著,一切的煩惱也拋諸腦後,豁然開朗起來。

二人不知不覺談了好一段時間,卓無憂突然提議在山後空地建一間木屋,讓若夢能在那裡安心養傷,免得在廣成觀中全是男兒,她一個單身女子住在此而感到尷尬,而若夢也不置可否。

到了第二天,卓無憂竟真的動手建屋,而且只用了數天時間便已建好。

那裡雖位於山野,但距離廣成觀並不遠,卓無憂每天便在小屋為若夢療傷,往往陪伴至夜深才走,對其關懷可謂無微不至,而若夢也暗自感激萬分。

二人相處雖只僅僅十多天,但期間朝夕相對,無所不談,一份微妙的感情竟在不知不覺間萌生。

唯一令卓無憂感到奇怪的,是若夢經常都暗自愁眉深鎖,像是心有所想般,卓無憂多次追問,她都避而不答,終於卓無憂也放棄了,不再追問。

其實卓無憂早對若夢暗生情愫,如今能日夕陪伴左右,自然就忘卻了一切煩惱,連與其父之間的事也暫時不想。

這十多天,甚至可以說是卓無憂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對於卓無憂無微不至的關懷,若夢也暗暗感激萬分,而且她亦察覺列車無憂對她的心意,可是她卻一直未有任何表示,更處處刻意迴避,令卓無憂感到有點不知所以。

可是卓無憂也沒有要求甚麼,但覺每天能看看她,陪她聊天,或是並肩坐在空地看著滿天繁星,便已感到十分觶愜意。

然而,快樂的日子,總是流逝得特別快,幌眼間若夢在廣成仙派已住了接近一個月,而身上的傷他幾已徹底痊癒。

這天黃昏,她與卓無憂坐在一塊石上,看著金黃色的夕陽,忽然道:

“卓大哥,這個多月來得你悉心照顧,我實在很感激。如今我的傷勢已無大礙,我打算明天便離去。”

卓無憂聞言一怔,其實他早已料到有此一日,只是沒料到這麼快出現罷了。

繼之而起的,是溢於言表的失望之情,但仍強忍著,幽幽地問道:

“那麼,你有其麼打算?”

若夢亦異常幽怨地答道:

“我打算前往親戚處投靠,慢慢再作打算。”

這只是一個藉口吧?從她空洞的眼中看來,她似乎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既是如此,為何不留在此,直至你決定了去向才走呢?你……不喜歡這裡嗎?”

若夢連忙解釋道:

“不!這裡環境寧靜清幽,我很喜歡。只是,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女子,犯不著卓大哥對我這般好。我怕……無法償還卓大哥對我的恩情。”

這樣的解釋確實有點牽強,但她卻無法找到第二個藉口了,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才會知道。

她,始終是另有顧慮。

只苦於無法向他坦言。

卓無憂聞言,失望之情大增。

不經不覺夕陽已沉下西方,地平線上只留著一絲微弱的餘暈。

就像卓無憂的心,沉得不知所蹤。

相對無言。

其實,若夢對卓無憂也甚有好感,而且這個多月來相處得很是融洽,言談間亦甚為投契,雖未有濃厚的愛意,但無可否認亦暗暗產生了一份異於朋友的感覺。

一點點愛。

她就是察覺到這點,所以才提出離開。

因為她的生命,早已獻給了一個人。

從那一刻開始,她的生命,已不再屬於她。

她不想將這悲哀給卓無憂。

不想令他惹上殺身之禍。

她,不想……

良久,卓無憂終於打破寂靜,向若夢提出了一個最後的要求:

“我……明白你既然決定離去,必定有你的苦衷。但,個多月來的相處,相信我的……

心意,你也……明白了吧?而我覺得,你對我也非……毫無感覺……”

卓無憂用盡了畢生最大的勇氣,坦言示愛。相信即使面對武功比他強十倍的對手,所需的勇氣也沒有比說出這番話來得大。

若夢聽後異常感動,甚至有股想撲上去擁抱著卓無憂的衝動,但她極力抑制著自己。

卓無憂窘態盡露,但仍鼓起勇氣繼續道:

“我知你去意已決,但不知可否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我只想你再多留十天,只要……

能再與你相處十天,我便……再無所求……”

莫說是十天,就算要她一世留在此她也願意,只可惜她的一生,從未試過可以自己決定要走的路,今次,也不例外。

她也不知何以會起了這念頭,倏地感到面上熱力上升立即低頭把秀髮垂下遮掩著,並道:

“卓大哥對我恩重如山,你的要求,我又怎能拒絕,我……就多留十天才走吧!”

卓無憂聞言大喜,竟忘形地牽著若夢的手,道:

“那太好了!”若夢沒有實時把手抽回,卻羞得把頭垂得更低。

只可惜卓無憂的視線被若夢的柔長秀髮遮擋著,看不到秀髮下首次展露的笑容。

自她懂事以來,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打後的十天,除了晚間睡覺外,卓無憂與若夢可謂形影不離,起初的兩天,若夢對卓無憂仍有點拘謹,但卓無憂事事以禮相待,而且關懷備至,若夢終於能放開懷抱地接受她。

而且她也明白,她一生快樂的日子,可能就只有這十天,十天之後,她便要把她的生命及自由歸還給“那人”。

因此,她也異常珍惜這十天。

二人就像是一對沐浴於愛河的情侶,相對的每一分每一刻也是甜蜜、溫馨的。

在這十天裡,卓無憂帶若夢踏遍隱寶山的每一角,派中的事務,也暫時交給凌真打理。

在美若天國的隱寶山裡,迴盪著一片醉人的旖旎,彷佛茫茫天地間,就只得他們二人。

可惜,世上有一種東西,就是連神魔也不能控制,那是--時間。

這刻,已是最後一夜了。

與十天前同一個地方,二人同樣相對無言。

他們也明白,黎明一到,他們便要分開,更可能從此再會無期。

終於也是由卓無憂打破沉默,率先道:

“若夢,雖然我知這請求很過份,但我不得不說,你……可否不走?”

若夢輕輕搖首。

卓無憂苦苦追問:

“究竟有甚麼理由,令你非走不可?”

若夢眼神迷惘,語氣幽沉的道:

“我……不能告訴你。”

卓無憂見若夢能如此平靜地面對分手,反而感到焦急萬分,又再道:

“這十天的相處,我感到你很快樂,那是完全出自真心的快樂,而我不相信你對我毫無感覺,難道你竟可如此從容地放棄這段快樂的日子,與及……我倆的感情?”

雖然卓無憂也感到這樣說有點過份,但此時若不說,可能從此再無機會說了。

若夢仍是神情冷淡,一字一字的道:

“不!這十天可以說是我一生中最快樂、而且是唯一的快樂的日子,我也很想永遠擁有這些快樂日子。但,我的一生註定是痛苦的,誰也不能改變,我,必須繼續走這痛苦的路。”

此時,卓無憂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夢,你喜歡我嗎?”

若夢造夢也沒想到卓無憂竟會突然這樣問,不由得心頭一震。

她很快地平伏了激動的思緒,然後,她給了一個答案。

她……

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卓無憂也是一愕,他亦估不到若夢的答案是如此簡單直接。

他高興得抓著若夢的臂胳,興奮地道:

“既然我們彼此相愛,那就不應輕易放棄。我不想知你的過去怎樣,我只知我現在,甚至永遠也會愛著你。答應我,不要走!”

若夢沒有作聲,卓無憂知她內心在交戰著。

他又再道:

“若夢,相信我,假如你留下來,我一定會全心全意照顧你,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更會令你每天也如這十天般快樂。”

若夢仍是不言不語,亦沒有抬起頭來,但她俏麗的臉龐上已多了兩行淚。

自地出生以來,從未有人像卓無憂這樣重視她、關懷她。

她身邊的每個人也都只會利用她,她的一生,彷佛就是一個夢。

一個不屬於她的夢。

噩夢。

如今,夢醒了,她得到了快樂,找到了生存的意義,可是,她還要回到夢中嗎?

若夢激動得渾身在劇烈顫抖,甚至聲音也有點嘶啞,顫危危地道:

“卓……大哥,我明白……你對我……很好,但……我不想……把噩夢……帶給……

你……”

卓無憂很明白若夢此刻的心情,溫柔地安慰道:

“傻孩子,你只會為卓大哥帶來美夢,怎會帶來噩夢?就算有天大的困難,卓大哥也有能力應付,你也可安心地長住在此。”

“夢,留下來吧!別令卓大哥傷心啊!”

若夢抬首看著卓無憂,他的眼神是如此堅定,卻又柔情無限。

她,又怎能說“不”?

她重重點了點頭,同樣是如此堅定。

卓無憂大喜。

二人仍是默然無語,卻已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淚,仍在若夢眼中不住的淌,卻是喜極而流的淚。

時間,彷佛在一剎間停頓。

天地也靜止著。

萬籟無聲。

就在二人都陶醉在這夢幻般的擁抱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破了美夢。

二人依依不捨地分開。

只見一名廣成仙派的道僮領著一名年紀老邁,作家丁打扮的老者急促地跑來。

卓無憂一眼便認出這人是福伯。

福伯如此深夜趕來,莫非卓府發生了甚麼事?

卓無憂當下不作多想,提起輕功一躍落在福伯面前。

若夢只見福伯在不停喘氣,面露異常緊張的神色,在向卓無憂說了些話。

由於距離太遠,若夢無法聽到他們說話的內容,但卻看見卓無憂聽了福伯之言後,面色陡地大變,呆了半晌,復又向她躍來。

卓無憂臉色發青,聽音也帶點沙啞,情緒十分激動。

但他仍極力控制著,對若夢道:

“夢,我家中發生了一些事,我要立即回去,但我會盡快回來。”

若夢心知事不尋常,於是也不多問,微微點了點頭。

卓無憂正要轉身而去,若夢忽然又道:

“卓大哥……”

卓無憂隨即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若夢。

迷濛的月色下,若夢情深款款的看著卓無憂,為那美麗絕倫的臉龐添上一份悽迷的色彩。

她繼續道:

“你……小心點啊!”

卓無憂安慰她道:

“放心,我很快便回來。”

說完已挾起福伯,提起輕功向廣成觀飛躍去。

究竟有其麼事令卓無憂如此倉皇趕回卓府?

卓無憂已遠去,但若夢仍呆立原地。她心內忽然湧起了奇怪的感覺:

她與卓無憂這一別,從此將成永訣。

而就在卓無憂離去後一個時辰,一個人緩緩踏上廣成觀前的千級石階。

他似乎對隱寶山的地形很熟悉,而且輕功也是極高,竟完全不驚動到觀中各人便已踏遍觀內每一角,最後來到後山的空地。

他緩緩地朝小屋步去。

就像是噩夢般慢慢壓向屋內的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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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仇深似海

卻說卓無憂挾著福伯奔回廣成觀,找了一匹腳程最快的馬,朝西歧城而去。

沿路上他一言不發,雙眉緊鎖,額上汗珠斑斑,神色異常緊張。

雖然卓無憂已用盡力氣策騎,但隱寶山與西歧城畢竟有一段距離,因此也要一個時辰才能返抵西歧城。

越接近卓府,卓無憂的心情就越是沉重,心跳也越來越快。

終於,他來到了卓府兩丈外。

眼前的情景,簡直令他不能置信,一顆心也差點跳了出來。

他猛地一拉韁繩,馬兒嘶叫了一聲,急速煞停。

卓無憂與福伯下了馬,一步一步的步向卓府。

一丈了。

眼前的卓府,瀰漫著一片悽清蕭剎的氣氛,而最叫卓無憂震驚的,是卓府的門外,竟掛了兩個燈籠。

白!

燈!

籠!

卓府此刻正辦著喪事!

其實在隱寶山時,福伯已把一切告訴了他,但事出突然,他始終未能完全接受,仍抱著些少懷疑。

如今看到眼前情景,怎不叫他心膽俱裂?

他好不容易寸步至卓府大門之前。卓府的大門緊緊閉上,像在拒絕他這個卓家逆子踏進卓府之內。

卓無憂伸手欲推開大門,一旁的福伯卻道:

“三……少爺,本來夫人及大少爺吩咐我們這些下人不要把此事告訴三少爺你,說你這個……忤……逆子沒……資格回來……”

“但……我實在不忍心,才會偷偷去告訴你,你千萬不要說是我去找你的……”

卓無憂不語,更沒有任何反應。

大門此刻竟變得像有千斤之重,卓無憂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它推開。

大門開了!

他走前了一步,再次踏進這個本來屬於他的家。

也許會是最後一次。

卓府之內一片愁雲慘霧,哀號痛哭之聲在空氣中迴盪著。

卓無憂的心更像被千斤巨石重重壓著,胸前感到翳悶難當,呼吸困難。

由前園通往大廳的一條短徑,此刻也像有千里之遙,每踏一步心頭也感到劇烈絞痛。

他怕看到大廳內的情景,無法想象會有何反應。

但,他必須一看。

到了!

一踏進大廳,卓無憂血脈狂跳,心窩劇烈絞痛,幾欲暈倒。

只因為,平日熱鬧莊嚴的卓家大廳,此刻竟變成了一個--

靈堂。

而靈前刻著的名字,竟然是--

卓--

山!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卓無憂心下狂叫。

繼而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呼號:

“爹----”

叫聲中帶來無窮的哀痛,震得天地搖動,同時也驚動了靈堂內每一個人。

可惜他們並沒有被卓無憂的哀痛所感動,反而投以一雙雙怨恨的目光。

因為在他們的心中,都認為害死卓山的人,是--

卓無憂!

卓無憂此刻的心情極度紊亂,並沒留意到眾人目光中的怨恨,只想撲到卓山靈前,叩上一百個響頭。

即使他明白,這樣做也不能洗清他的罪孽。

他如狂地朝靈前衝去。

中途卻遭一隻無情的手攔阻著。

手的主人,正是卓家的長子,大商皇朝百萬禁軍統帥--

卓無涯。

“大哥……”

卓無憂滿布血絲的雙目露出了哀求的神色,看著這個平日甚為尊敬的大哥。

卓無涯神情冷漠,似對卓無憂極度鄙視和痛恨,侃侃而道:

“爹生前已不認你作子孫,死後也不想見到你這不肖子!”

“你--”

“走!”

語氣堅定,毫不留情。

卓無憂急得幾乎流出淚來,倉皇地轉而望向平素最疼他的孃親。

“孃親……”

豈料卓夫人卻道:

“無憂,枉爹孃平日對你千般愛護,自小讓你學文習武。你說不喜功名,爹便不迫你去做官;你說要替天玄子師父打理廣成仙派,爹也隨你所願。如今爹千辛萬苦替你找到一個賢良淑德的妻子,你卻三番四次拒絕爹的好意,更活活把爹氣死,你問你自己,可還有臉回來見爹?可還有臉認作卓家子孫?”

對於卓夫人的嚴詞質問,卓無憂只感啞口無言,百辭莫辯。

他又轉而向卓無涯哀求道:

“大哥,三弟自知罪不可恕,但我只想在爹的靈前上一柱香,我求你……”

然而卓無涯卻仍是置若罔聞,亦沒有讓開之意。

卓無憂被眾人孤立,心情卻越來越焦急,竟提步欲硬衝上前。

但卓無涯竟渾沒半點退讓之意,在他眼中,卓山是被卓無憂所害死的,念在半點手足之情才強忍著心中怒氣,不向卓無憂出手。

他使力地推著卓無憂,狠狠道:

“我重申一次,爹不想見你這忤逆子,再不走莫怪我手下無情。”

但卓無憂對他的警告竟是充耳不聞,雙腳也無停下之意。

霍地,一聲嚨然巨響……

卓無涯蘊含無匹怒火及無儔勁力的一拳,狠狠轟在卓無憂胸膛之上。

卓無涯能當上百萬禁軍統帥,武功自是不弱,這盛怒一拳,理應把卓無憂轟得直飛出大廳之外。

但……

卓無憂卻硬挺著,死不後退。

他這樣做,只會令傷勢加劇,但他不理了!

未在亡父靈前上香之前,他死也不會離開卓府,死也不會後退半步。

這一拳轟得他胸膛劇痛,卻遠遠比不上他心中的痛。

口,在淌血!

心,在淌血!

眼,在淌淚!

下人們看得心也酸了,但卓夫人及卓無涯依然沒有半點退讓之意。

就像當日卓無憂拒絕卓山時般,沒有半點退讓之意。

唯有卓伶,眼中流過了一絲同情之色。可是當此情形,她也想不到能為卓無憂說甚麼。

因為她知道,卓無憂這次確是有錯!

此情此景,誰也不能說甚麼了,但卓無憂卻不理傷痛,舉步又再踏前。

卓無涯又是一拳,而且爆出的沉響,比剛才一拳更大!

卓無憂淌出的血和淚更多,但依然沒有退後一步。

有情的淚!

無情的拳!

兩不相讓!

卓無憂繼續行,卓無涯繼續轟!

一聲聲淒厲刺耳的巨響,轟進每個人的心,轟得心也痛了、碎了!

也不知由第幾拳開始,巨響中竟混雜了少許碎骨之聲,眾人開始為卓無憂的生命而擔憂。

卓無憂雖有上乘的先天乾坤功護身,但再這樣下去,他勢必被活活轟死!

他,已把生命豁出去了。

他只希望能支持到他步至卓山靈柩之前,為亡父上一柱香,他便--

死而無怨!

但,饒是他有無窮鬥志,畢竟也是血肉之軀,在卓無涯瘋狂轟擊之下,七孔也開始溢血。

卓伶見狀,發出了一聲尖銳刺耳的驚呼,雙手掩面痛哭。

卓無涯也停止了轟打,道:

“我再說一次,若你再不離開,下一拳,你必定沒命!”

好絕的一句話,喪父之痛已把手足之情完全蓋過,若卓無憂再不走,下一拳,卓無涯真的會要了他的命。

卓無憂傷勢已是極重,仍勉力聚氣說道:

“不!在……我未為爹……上香……之前,我……絕不……會……走……”

“大……哥……我知……我……所犯……的罪,是……無可……饒……恕,你……”

“殺了我吧!”

卓無涯聞言,眼中殺氣暴盛,決絕地道:

“好!爹是給你害死的,既然你想以性命來抵償你的罪孽,我就--”

“成全你吧!”

說罷已貫注十成功力於拳上,以驚雷疾電之勢狂轟卓無憂。

這一拳所含勁力之鉅,若轟在傷勢極重的卓無憂身上,他必死無疑!

眾人都慌忙以手掩面,不欲目睹這慘絕人圜的一幕。

甚至卓夫人也泛起了懊悔之意,欲喝停卓無涯。

可惜,拳已轟出。

一切,已太遲了。

然而,這足可開山破石的一拳,竟沒有轟中卓無憂。

原來在卓無涯重拳快要轟中卓無憂的一剎那,凜冽的拳風已迫得卓無憂氣血劇烈翻湧,再也支持不住,頹然跪倒地上,僅堪避過這致命一拳。

卓無涯一拳落空,但面上卻全無驚訝之色。

誰也不知他的心在想甚麼!

究竟此舉他是有意抑或無意?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了。

卓無憂跪在地上,雙手撐地,苦苦地支持著。

地上淌著一灘血,是卓無憂的血。

他面上血淚交織,甚是淒厲可怖。

換了是普通人,受此重傷,不立即暈死才怪!但卓無憂意志力甚是驚人,仍能支持至今,更能張口道:

“我……知道……我是……罪……無……可……恕,但……我只想……在爹……靈……

前,上……一柱……香,之後,可……以……任憑……你們……處……置……”

卓無憂畢竟是卓夫人的親生骨肉,見此情景,又豈能無動於衷,於是道:

“好!既然你堅決要上香,我就成全你,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卓無憂閃出了一絲希望,靜心聆聽著。

卓夫人續道:

“我的條件就是,你上了一柱香之後,從此與卓家恩斷義絕,甚至以後也不能向別人說你姓卓,怎樣?”

卓無憂聞言,心頭又是一震,他造夢也想不到,平日對他百般呵護寵愛的孃親,今番竟也絕情至此,怪只怪他的罪委實太重太深。

他的內心在劇烈交戰,但就算他不答應,卓家上下也不會原諒他,於是他毅然下了一個決定。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卓夫人道:

“無涯,讓他過來。”

卓無涯如言讓過一旁。

卓無憂鼓盡殘餘體力,顫危危地站起,但看他此刻傷勢極重,就是與卓山靈位僅有數步之距,也未必能走近上香。

卓伶見狀,本欲上前攙扶,但她一動身,卓無憂已揚手示意她停下。

他要憑自己的力量為亡父上香。

不死的意志,堅韌的生命力,令他不可能地一步一步走至靈前,燃點了三支香,然後又重重的跪下。

他淚流披面,聲音沙啞地道:

“爹,孩兒鑄成此滔天大錯,自知再說甚麼也是無用。孩兒……只望爹的養育之恩,能在來生相報……”

“孩兒上過這柱香之後,再無顏面……認作卓家子孫,孩兒唯一能做的,只有向爹叩回三個響頭……”

說罷站起插上清香,然後又跪回地上,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再抬頭之時,前額已被血水弄得模糊一片。

他站起轉身向著卓夫人、卓無涯及卓伶道:

“孃親、大哥、二家姐,無憂自知罪不可恕,亦再無面目留在卓家,更不配做卓家的子孫。”

“無憂只望,你們今後能多加保重,若有需要無憂幫忙的話,我……萬死不辭。”

眾人無話。

卓無憂也無語。

他緩緩轉身,離開這塊再不屬於他的地方。

一個不再屬於他的家。

卓府門外,馬兒仍在等候。

馬兒似能感應到車無憂的哀傷,發出了幾聲低沉的嘶鳴。

卓無憂上馬背,默默地離開了西歧城,向著隱寶山而去。

心頭的悲痛卻一點也沒有減少。

回到隱寶山之時,已是黎明時份。

卓無憂意態消沉,容顏落泊,往日的風采盡失。

他只想儘快躲進小屋之中,狠狠地大哭一場。

向若夢訴說心中的悽苦。

他知道,世上也許只有若夢才能明白他。

然而,當他回到小屋之後,他卻遇上另一件叫他傷痛欲絕的事。

他赫然發現,若夢竟不在小屋之內。

若夢……究竟去了那裡?

他發了狂似的在廣成觀、隱寶山各地拼命找尋,可惜也找不到若夢芳蹤。

在他幾已絕望之時,他再次回到小屋。

此時他方才發現,小屋的桌子上,早已安放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撮用繩子扎著的髮絲。

髮絲柔軟順滑,他一眼便認出這是若夢的髮絲。

那更令他肯定,若夢,已……

離他而去!

他怎也想不通若夢為何要離去,但這已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他的心又開始絞痛,淚也緩緩的落下。

他有生以來,從未遇過如此大的挫折,如今,他真真正正體會到何謂“憂傷”。

他發了狂般痛苦嘶叫,叫聲響徹了整個隱寶山,打進每個人的心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陣瘋狂嘶叫才戛然而止。

這並不表示他已不痛,只是,他已痛無可痛。

傷無可傷。

過了那晚之後,西歧城再無人看見卓家三少爺出現,而在數月之後;卓家上下亦遷離西歧,傳言是搬往朝歌卓無涯的府坻中。

聲名顯赫一時的卓家,漸漸也破人遺忘。

甚至,再無人記起卓無憂這名字。

西歧的居民只知道,隱寶山上的廣成仙派,有一名大弟子,他有著一個甚為古怪的名字--

一憂子!

他在三年之內,從沒離開過隱寶山半步,因此無人看過他的面目,只有少數曾到過隱寶山的人到處傳言,這個一憂子終日穿著喪服,神情頹萎不堪,而且又不喜言語,甚為古怪。

而且,更傳言他並非住在廣成觀內,而是住在後山一間木屋之中。

跟著,一切一切也在年月中慢慢流逝!

前塵往事一股腦兒湧上一憂子心頭,他的心又在劇烈絞痛,視線也被呼之欲出的淚光弄得模糊一片。

他輕輕撫著若夢留下的髮絲,彷佛又重回當日的光景;若夢嬌慵的躺在他身邊;而他一邊撫弄她的秀髮,一邊細說家常……

一憂……

究竟是為了不知身在何方的若夢而憂心,

還是為了當日卓山之死而憂傷?

這隻有他自己才知了!

但,即使若夢已離去六年多,但他仍堅信若夢終有一天會回來。

即使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卻已是他的最後希望。

只有在這小屋中,他才能找到生存的意義,才能繼續他枯萎的生命。

小屋內的一切,似乎仍殘留了若夢的體香,令一憂子迷戀不已。

甚至,有時在朦朦朧朧中,他更會見到若夢的倩影在屋內的某一角。

雖然他知道這一切都只是幻象。

若夢……若夢……

此情……

若夢……

一憂子想著想著,又再次控制不了思緒,於是放下發絲,緩緩步出屋外。

當年見證著他與若夢誓言永不分離的明月,依然高掛天邊。

假如若夢此刻亦是看著這輪明月的話,她可會仍記得當年他說的每一句每一字?

那些依然刻在心中,沒有褪色的誓言。

一憂子閉上雙目,呆站在空空曠野上,極力收攝心神。

瞿地,他雙目一睜,身上豪光大盛,原來已運起了廣成仙派的絕學--

先天乾坤功!

然後,一憂子雙掌狂舞,使出了--

乾坤七絕!

除了第七式外,他不停反覆地練習“乾坤六絕”!

他,要以此來麻醉心中的痛。

喪父之痛!

悔恨之痛!

至愛離去之痛!

每出一掌,心痛便似減弱一分。

但要知道,他的痛是無窮無盡,怎樣也減不去、洗不掉。

平日他尚可借練功來減輕心頭之痛,但不知為何,今晚的痛似乎來得特別厲害。

無論他擊出多少掌,轟碎了多少塊巨石,心痛仍在不住的增加。

於是,他不斷把功力提升,雙掌慢慢變成淡黃,再變成金色。

原來他已運運起“先天乾坤功”中,另一驚世駭俗的絕技--

乾坤金剛身!

“金剛掌”威力無儔,勁力所過之處,沙石四飛,天搖地撼,風雲變色。

一憂已運起了最高功力,但仍壓抑不了紊亂如麻的心緒。

而且,當年月下跟若夢所說的一番話,更逐漸逐漸在腦海中浮現:

“夢,你喜歡我嗎?”

“既然我們彼此相愛,那就不應輕易放棄……”

“我不想知你過去怎樣,我只知現在,甚至永遠也會愛著你……”

“答應我,不要走……”

“我會全心全意照顧你,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我會令你每天也如這十天般快樂……”

“你只會為卓大哥帶來美夢……”

“就算有天大的困難,卓大哥也能應付……”

“留下來吧……”

“別令卓大哥傷心……”

“別令卓大哥傷心……”

“別令卓大哥傷心……”

可惜,他的心已傷透了,傷得無法修補。

“若夢……若夢……”

一憂子雙眼血紅一片,不停地叫著若夢的名字,狀若瘋狂!

啊!不好!

這……這是走火入魔的先兆!

若一憂子不立即冷靜下來,散去身上內力,後果委實不堪設想。

但,一憂子此刻已是理智盡失,又怎能冷靜下來散功?

“若夢……若夢……”

他越來越瘋狂,卻只苦了地面,在他連番重掌轟擊之下,已出現一條條細小的裂痕。

“若夢……若夢……”

“若夢……”

“呀!”

一聲淒厲的狂嚎過後,一切復歸平靜。

只見一憂子軟癱倒在地上,方圓數尺灑滿血水,顯然是剛才一憂子所噴出。

只不知,他的傷勢究竟有多重?

但見他面色蒼白、氣若游絲,神智仍未清醒,迷糊中仍在不住叫著:

“若夢……若夢……”

蒼天有知,可會憐憫他們一片痴心,讓他與若夢重逢?

在蒼茫的月色下,一條婀娜的身影慢慢向著一憂子步近。

這條身影有著一副美若天仙的臉孔,更有一份超凡脫俗的氣質。

柔長的髮絲隨風飄蕩。

就像千絲萬縷解不了的情結,在風中紛飛。

一憂子雖傷勢極重,但仍未昏去,迷迷糊糊之中看見這條身影,心頭不由得劇震……

只因為,這條身影,他異常熟悉。

那是……

若夢的身影!

啊!

若?

夢?

這,就是一憂子朝思暮想,令他嚐盡了相思之苦所煎熬的身影?

但,若夢怎會在此時回來?

還是,這僅是一個幻象?

他,也不知道!

因為,他體內的氣血本已紊亂之極,經這一激盪之後,他已漸漸暈死過去……

眼前的若夢,也越來越朦朧。

他,只能勉力說出最後一句話:

“若……”

“夢……”

眼前已是漆黑一片,但一憂子卻感到一縷柔長的髮絲在他臉上拂掃而過。

一陣熟悉的香氣撲進鼻中。

甚至,他更感到一滴水點滴到他的臉龐,再滾滾向下滑落。

那,就像是一滴--

淚!

一顆情人的眼淚!

然後,一憂子完全失去知覺。

他,已徹底的昏死過去。

若夢真的回來了?

還是一憂子在迷糊中產生幻覺?

但,無論怎樣,只有在夢境之中,他才能再次見到若夢。

他最深愛的人。

也是他一生最憂慮的人。

也許,這段情,根本就像她的名字一樣--

若!

夢!

人生若夢

情也若夢

憂慮半生

只為一夢

在隱寶山東南面七百里外,有一個方圓達半里的亂葬崗。

這裡原本是一條平靜小村,村中只有五十多名村民,都是靠耕種維生。

可是,十六年前,一名男子抱著一具死屍來到這裡。

這名男子,雙目赤紅如血,充滿怨恨。

他的怨恨,像是恨透了世上每一個人。

他輕輕地放下屍體,然後瘋了一般衝進村中,見人便殺。

不論男女、不論老幼、不論人畜,都在一夜之間被屠殺。

經過那一夜之後,這條小村頓變成一個生人勿近的亂葬崗。

附近一帶的人都認為是厲鬼所為,因此多年來都無人敢步近。

但,誰又想到,這場滅絕人性的屠殺,卻是一名男子所為。

一個絕情絕義,泯滅人性的“人”。

今夜,這個平靜的亂葬崗忽然颳起了一陣狂風,扯得鋪滿一地的骷髏四處亂飛。

而這陣狂風,卻不是自然形成,而是由人所為。

只見狂風的中央,土地忽地猛然爆裂,地底下激射出一條黑影。

這條黑影身材魁梧,但雙目卻是赤紅色。

他,正是十三年前屠村的青年。

黑影運氣一吸,狂風赫然被他吸入肚中,四飛的骷髏紛紛向他飛去。

瞿地,黑影氣勁一催,身上散發出無儔氣勁,把所有骷髏震成粉糜。

好駭人的功力!

“很好!我的‘魔經’已有相當火喉,看來,也是我回歸師門的時候了。”

“而且,亦是天玄子的末日來臨的時候了!”

啊!這個身負超凡武功,絕情絕義的惡魔,他的目標竟是廣成仙派?

廣成仙派,將如何應付這場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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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忘盡前塵

日落日出。

緣起緣滅。

緣份確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它能使兩個毫不相識,毫不相干的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相知,甚至相愛……

有緣相愛,雖然是一件美事。但,無緣廝守終老,卻又是如此叫人,到無奈、悲傷。

無數的日落日出。

無數的緣來緣去。

無數的歡笑憂傷。

當中,包括了……

他的憂傷!

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因愛而生的憂傷。

也是唯一叫他痛苦一生的憂傷。

甚至,他的名字,也是為了這唯一的憂傷而起。

他,正是--

一憂子!

烈日當空,驕陽似火。

正氣凜然的洪日,矗立於青空之上,以它燃燒生命而發出的光華,普照大地每一角,為萬事萬物添上無窮無盡的生命力。

日至中午,廣成仙派後山空地上,一丬孤獨的小木屋內,一憂子正緩緩轉醒。

“哎……”

一憂子雖已轉醒,但他卻感到五內灼痛,四肢虛弱乏力,那顯然是他昨晚練功走火入魔的後遺症。

他竭力起來盤膝打座,慢慢運功把逆亂了的經脈納回正軌,然後又以內力把受創的經脈臟腑調理一番,這才稍為恢復體力。

饒是如此,也耗了幾近三個時辰,吐出了一大灘瘀血,這才行功完畢。

幸好一憂子功力深厚,昨晚的走火入魔才不致奪其性命或令他武功盡失,但至少也要調理一個月才能盡數恢復功力。

行功完畢,一憂子籲出了一大口濁氣,緩緩張開眼睛遊日四顧。

屋內除了他,並無別人。

難道昨晚在他昏迷前,朦朦朧朧見到的若夢,竟是他的幻覺?

想到這裡,一憂子又再黯然垂下頭來。

但,他剛垂下的頭,又陡然抬起。

因為他猛然警覺,昨晚他明明昏倒在空地上,如今醒來身處屋中,那必定是有人把他攙扶進屋內。

廣成仙派的人知他平素愛獨個兒在此練功,因此甚少踏足這裡,故沒有可能會是仙派中人抬他進來。

那,抬他進來的人,不是若夢,是誰?

一憂子定下神來,伸手摸了摸臉頰,竟覺得有點水點乾涸了的痕跡。

那,就像是一點--

淚痕。

啊!那是他自己留下的淚痕?還是……

若夢留下的淚痕?

他再留神地在赤裸的上身一嗅,竟發覺有點點幾乎是微不可聞,殘留著的幽香。

那像是女兒的幽香!

而且這種幽香,正是曾經令他神魂顛倒、迷醉傾心的若夢身上所散發的幽香。

一憂子幾乎已可肯定,昨晚所見到的若夢,並非幻象,而是真真正正的若夢。

他看見屋內並無異樣,隨即推門而出。

屋外一片廣大的黃土地,卻沒有半條人影。

他心下知道,假如若夢有心讓他見,她自然會坐在床畔等他醒來;假如不想讓他見,就算他尋遍天涯海角,她也會設法避開他。

失望、落泊,伴隨著他沉重的步伐,返回小屋之內。

若夢當年留下的一縷青絲,仍安放於案上,並無移動過的痕跡。

輕輕撫著柔滑如絲的秀髮,內心悽然欲滴。

相思之苦,確是教人肝腸寸斷!

對於若夢的愛,他從未有半分懷疑。

但,為何她當年要不辭而別?如今回來了,又何苦要逃避?

若夢若夢,

你究竟有何苦衷?何以如此狠心?

一憂子的心,又開始絞痛。

接下來的三天,一憂子都躲在小屋之中,醫治他的內傷,與及心傷。

而廣成仙派,亦如往常般莊嚴平靜。

直至“他”來臨的一刻。

“他”……來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迎著小屋迅速奔去。

屋內的一憂子正盤座運功,驟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心知定有事發生,連忙散功。

他開門一看,赫見一條人影迅速移近,而這人顯然身負上乘輕功。

一憂子不慌不忙,待人影移至視線清楚範圍以內,終於看清來者是誰。

來者,赫然是傲風。

傲風雖年紀尚輕,但他加入廣成仙派已有多年,深得廣成仙派武學真傳,雖未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但輕功方面也有一定造詣。

傲風一停下來,即連連喘氣,顯見剛才已運足全力飛奔而來。

究竟有何要事,令他如斯緊急趕來找一憂子?莫非廣成仙派發生了甚麼大事?

向來平靜、與世無爭的廣成仙派,又會有甚麼大事發生?

一憂子雖知定有急事發生,但並不急於追問,只靜心地等待著,傲風略一回過氣來,即斷斷續續的道:

“大……師兄,不……好……了,派中……發生了……很……嚴……重……的事……”

一憂子眼見傲風一臉焦急惶恐的神情,而且眼神中更流露出罕見的驚悸,心知事態不妙,當下也不作多想,一把挾起傲風,便展開輕功朝廣成觀而去。

傲風只感眼前景物在急速移動,耳畔風聲颯颯,方知一憂子的輕功,比他高上不知多少倍。

從小屋回到廣成觀,就似是十數步之間的事,傲風略一定神,已發覺正身處於廣成觀的大殿之中。

大殿之內,赫然聚集著派中十餘名的道人。這些道人不喜習武,一心留在廣成仙派中清靜地過活,平日負責派中的日常工作。

除了十餘名道人外,還有傲雪及姬昌。

殿內各人圍集在殿中央,似是在圍著一些東西,但一憂子的視線被眾人遮擋著,一時間也看不到他們圍著的是甚麼東西。

各人似十分專注於殿中的東西,未察覺一憂子在他們身後,於是他禁不住問:

“師弟,發生了甚麼事?”

眾人這才驚覺一憂子正在殿內,紛紛回頭的同時,也讓開了點空間,一憂子終於能看到殿中的情形。一看之下,當場大吃一驚,面色陡變。

原來殿的中央,正橫躺著一個人。

這人一動不動,活像是一具屍體。

而更叫一憂子震駭的,是這個還未看清是人是屍的東西,竟是一個他熟悉的人。

這個人,竟就是他的三師弟凌真。

他急忙趨前一看,震驚的程度又再劇增,因為他赫然發現,凌真面色發紫,可布之極。

一憂子連忙伸手探他鼻息,又是一驚。

因為凌真雖未斷氣,但氣息極弱,且若斷若續,隨時有性命之虞。

凌真顯然是被人打得嚴重內傷,但要知凌真雖不大嗜武,武功固然在一憂子及姬昌之下,但他身為廣成仙派的三弟子,功力亦是不弱,一般的一流高手也難以傷他。能把他重創至此,那此人的功力絕對極高。

一憂子大驚之下,立即撕破凌真上衣,赫見他胸前、右肩及小腹之處共印了三個黑色掌印。

就在此時,凌真整個身軀狂跳不已,而他右肩掌印之處的肌肉更在劇烈跳動。

一憂子不假思索,運起五成功力揮指點向他右肩掌印附近的穴道。

但一點之下,凌真體內竟暴發出一股強橫勁力,把一憂子的劍指震開。

“蓬”的一聲,凌真右肩掌印之處的肌肉霍地爆開,血花四濺,觸目驚心。

“啊!竟能把內勁潛伏於體內,並依時爆發,對方的功力委實匪夷所思。”

“若給餘下兩掌印爆開,三師弟必定開膛破肚而亡。唯今之計,必須以更強內力把三師弟體內的掌勁迫出。”

心意一決,一憂子即推起凌真肥胖的身軀,從其背部輸入內力。

但一輸之下,又是一驚,因為他此時才發覺,自己走火入魔之傷未愈,僅回覆了七成功力,未能把掌勁迫出,而且更驚覺潛伏於陵真體內的兩股掌勁,已蠢蠢欲動。

他慌忙道:

“二師弟,快來助我!”

姬昌聞言,心知凌真體內掌勁異常厲害,故亦不敢大意,連足十成功力,從其背部輸入內力。

二人內功源出一轍,合力之下功力倍增,終於把凌真體內掌勁迫出,解去他性命之危。

凌真口中吐出一大口瘀血,灑得大殿遍地血跡斑斑,淒厲之極。

二人運功之後,滿頭大汗,略為調息一番,一憂子即追問:

“師弟,到底三師弟為何會傷成這樣?”

姬昌並不答話。回頭望向一名年約十八歲的小道僮,顯然亦在問他同一個問題。

那道僮顫危危的答道:

“我……剛才從內堂出來,正想打掃大殿,卻發現凌師兄倒在地上。我嚇得失聲尖叫,此時在內堂的姬師兄及其它人都紛紛趕至,然後……”

姬昌接上道:

“我見事態嚴重,於是便命風師弟到後山找你,以後的情形,相信你也清楚了吧!”

雖然問明原因,但一憂子對此事仍是摸不著頭腦,一籌莫展。

但他卻隱隱然感到,一個非常強大而恐布的敵人,正逐步向他們迫近。

瞿地,一憂子感到一股極濃烈的殺氣從殿外湧至,迫得他心房猛然加速狂跳。

啊!敵人,這麼快便迫近?

此時姬昌也感應到那股殺氣,忙命眾人抬起凌真退到身後,自己則暗暗運功戒備。

一陣不徐不疾的腳步聲從殿外傳至,腳步聲雖並不沉重響亮,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迫力,叫眾人心跳不禁隨著腳步聲的節奏而跳動。

單是腳步聲已具如此震撼的壓迫感,來人的修為絕對深湛。

甚至可能在殿中每一個人之上。

驀地,腳步聲戛然而止。

大殿的門前,佇立著一條昂藏七尺,極其魁梧雄偉的中年漢子。

只見此中年漢子一身灰白衣裳,寬闊的肩上掛著一襲黑色鬥蓬,渾身肌肉結實無瑕。

一頭散亂披肩的長髮,與及一臉濃密的鬍鬚,跟其端正的五官、頗為俊期英偉的容顏甚為不配。

而最特別的,還是他渾身散氣出一股森寒的邪氣,教人不寒而慄……

還有他雙眼……

他的一雙眼睛,除了兩顆烏黑晶亮的眼珠與常人無異外,其它眼白的部份,盡皆充血變紅,就像一雙淌血的眼睛。

他的眼神更透發出一股濃烈的怨毒神色,像是懷著千般怨恨而來。

他究竟是誰?

此來又有何目的?

姬昌一見此人,便知來者不善,但對方眼神精光內斂,殺氣、霸氣凌厲無匹,顯然修為極高,於是不敢輕舉妄動,厲目揚聲問道:

“閣下是誰?前來本派究竟有何貴幹?”

那人不語,瞄了瞄地上遺下的一灘鮮血,咀角泛起一絲詭異的邪笑,似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姬昌幾乎已能肯定眼前人就是差點奪去凌真性命之人,但苦無憑據,只得再問道:

“閣下如此突然到臨,不知是否與我三師弟之傷有關?”

中年漢子仍是一臉冷漠,緩緩掃視殿中每一個人,並無答話之意。

對方態度傲慢,目中無人,姬昌再也按捺不住,怒喝道:

“閣下擅闖本派,若再不道明來意,休怪在下無禮。”

姬昌正要出手逐客之際,那中年漢子終於有所行動。

他定定的看著一憂子,眼中閃過了一絲奇異的神色,似與一憂子早已認識。

反看一憂子,自從中年漢子出現後,他便一直呆立著,毫無反應。

姬昌細心留意下,更覺他似是十分激動,渾身在輕微顫抖。

他,彷佛與中年漢子早已認識,甚至不相信竟然會在此時此地再遇。

終於,中年漢子開口說話了。他的第一句說話,卻是對著一憂子而說:

“故人相見,怎麼連招呼也不打一個?莫非你早已忘了我?”

中年漢子的聲音十分沙啞,好象已很久沒開口說話似的。聽他的語氣,果然與一憂子早已相識,他這次莫非是衝著一憂子而來?

姬昌見此情形,不由一愣,便欲向一憂子追問事情原委:

“大師兄,你……你認識這人的嗎?”

一憂子微微領首點頭。

然後,他緩緩吐出了一句說話。

一個叫在場所有人盡皆震駭萬分的答案。

“他……他是我,亦呈你們的……”

“大!”

“師!”

“兄!”

甚麼?是一憂子和姬昌等人的大師兄?那即是廣成仙派的大弟子?廣成仙派的大弟子不是一憂子嗎?怎麼會是眼前這個古里古怪的中年漢子?

姬昌本欲實時追問原因,但中年漢子一聽一憂子此語,情緒竟忽然變得激動無比,赤紅的雙目環睜,厲聲喝道:

“混賬!”

“我與廣成仙派早已恩斷義絕,誰再敢說我是廣成仙派的弟子,我就--”

“殺了他!”

中年漢子這一怒喝,竟帶著雄渾異常的內勁,震得殿頂砂石紛紛落下,而一般沒有武功底子的道人,更被震得耳膜劇痛,咀角溢血。

即使強如一憂子和姬昌,也要運功方能抗衡這鼓無匹震力。

“大……師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姬昌滿腦疑惑,不由連聲追問。

一憂子未有機會回答,中年漢子又再道:

“你們給我好好的記著我的名字,因為,我將會是為廣成仙派帶來無數噩夢的人。”

“我的名字,叫--”

“程仇!”

啊!程仇?

他,竟然用“仇”字作為他的名,難道他真的是揹負著一段血海深仇而來?

一憂子驟聞程仇道出名字,心頭陡地一震,口中喃喃地道:

“仇……?大……你還未能忘記當年……那件事?”

一憂子此語一出,程仇面色瞿地一沉,殺氣暴升,但仍強自抑壓著,道:

“哼!忘記?此仇不共戴天,我怎能忘記!”

“你們給我好好聽著,我今次回來,就是要找天玄子那老匹夫報當年之仇。你給我告訴他,我在下次月圓之夜便會來找他,若他不出現受死,我就要廣成仙派,”

“雞--犬--不--留!”

程仇隨即揚手一指,所指的方向,正是重傷昏迷的凌真。

“他,便是我給你們的--”

“戰書!”

他,果然便是打傷凌真的人。

夠膽單人匹馬來挑戰武林正道第一大派,而且能把凌真重傷至此,程仇的武功,究竟強至何等程度?他與天玄子之間,又有何血海深仇?

程仇不待眾人回話,已徑自轉身欲離去。

姬昌早已怒火如焚,如今驚聞程仇正是打傷凌真之人,更是怒不可遏,也不理甚麼大師兄,運起“先天乾坤功”,邊衝前邊說:

“哼!廣成仙派豈容你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給我--”

“留--下--來!”

程仇眼尾一瞄,語帶輕蔑地道:

“先天乾坤功?看你有何能耐留得住我。”

一旁的一憂子見狀,忙道:

“師弟,慢著!大師兄……”

“大師兄”三字一貫進耳,程仇心頭一震,雙眼殺意陡增,右掌貫勁,喝道:

“我早已說過,我與廣成仙派已恩斷義絕,如今就看你們如何接得下我這招--”

“一刀兩斷!”

快,比疾電還要快!

勁,比驚雷還要勁!

衝前中的姬昌,完全看不見程仇如何出手,只覺眼前強光一閃,一道快如電、勁如雷的強大刀勁已破空劈至,姬昌驚愕間只能以雙掌夾著刀勁,避免了破體之危,但身形卻被迫得連連後退。

一憂子本欲第一時間上前相助,但在一瞬間,他看見了一幕情景,令他全身僵住。

原來在程仇運起右掌,虛空劈出“一刀兩斷”之際,他的鬥蓬被勁風帶得蕩起。

而就在這短短的一剎那間,他看見在程仇鬥蓬之後出現了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身形婀娜,長髮飄飄,明顯是個女的。

一憂子雖未能看見那女子的面目,但單是她的身影,已足以叫他如遭電殛,全身僵住。

因為,那女子身影,與他朝思暮想的那個人的身影極之相像。

而她那頭隨風飄動、烏黑而柔長的秀髮,與“她”當日不辭而別時所留低的,簡直一模一樣。

就在一憂子怔忡間,姬昌已阻遏不了那無儔刀勁的去勢,快要撞上大殿盡頭的牆壁之上。

間不容髮之際,一憂子已定過神來,閃電般鼓足功力迎向姬昌與“一刀兩斷”的刀勁。

姬昌見師兄終於出手相助,立即配合起來,在一憂子雙掌轟向刀勁的同時,亦催起十成功力。

合一憂子及姬昌二人之力,終於消弭了“一刀兩斷”的強橫刀勁,但刀勁雖被轟散,所擴散出來的餘勁卻如風暴般震撼整個大殿,弄得沙石飛揚,什物、椅桌盡皆東歪西倒。

氣勁漸漸散去,眾人驚魂甫定,已完全失去程仇的蹤影,遺留下來的只有地上一條由殿門一直延伸至殿末的長坑,坑深逾尺,那顯然是剛才“一刀兩斷”的刀勁所劃過的痕跡。

好可怕的“一刀兩斷”!

好可怕的程仇!

姬昌稍一回氣,即向一憂子問道:

“大師兄,我們現在該怎辦?”

一憂子呆呆的看著殿門,仍然為剛才那個在程仇身後一閃即逝的女子身影而陷入極度迷惘之中,對姬昌的說話置若罔聞。

姬昌見一憂子神情呆滯,心神恍惚,於是禁不住追問:

“大師兄……大師兄……你沒事吧!”

一憂子一愣,神智回覆過來,回答道:

“我……沒事。”

他定一定神,察看了眾人一遍,發覺眾人都僥倖沒有受傷,於是吩咐幾名道人先抬凌真回房,以金創藥替他包紮傷口,然後又對姬昌道:

“師弟,此事關係重大,我看還是暫時不要驚動師父,不若我們先各自回房調息一會,一個時辰之後在內堂集合,到時我將以前發生過的事告訴你,再從詳計議吧!”

姬昌聞言,應道:

“好!”

於是一眾人等紛紛離開大殿,似乎對於剛才一幕情境仍猶有餘悸,不願多留一刻。

這也難怪,因為程仇剛才一招,“恐怖”二字也不足以形容其萬一。

反而一憂子卻沒有實時離開,始終若有所思地看著殿門外的地方。

他很想看清楚,剛才稍蹤即逝的女子,到底是不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假如是,又何以會出現在程仇身後?

一個一個的問號浮現在眼前,卻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答案來。

程仇的出現,與及“她”的出現,實在太震撼了。莫說一個時辰,就算一天,甚至一年,一憂子也未必能平伏得了那顆仍在顫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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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情仇暗結

一個時辰之後。

廣成仙派內堂之中。

一憂子、姬昌、傲雪、傲風四人正襟危坐。

一憂子娓娓道出了一段十六年前的往事。

一段關於廣成仙派,鮮為人知的往事。

“他”的故事!

十六年前的某一夜。

西歧隱寶山,廣成仙派的後山之上。

夜已深,但仍有兩個人在此不眠不休地練功。

細看之下,這兩人,一老一少。

那老的年約五十多歲,但氣宇軒昂,英風颯颯,一臉正氣。他,便是武功、聲望俱是當今武林中的頂尖人物,廣成仙派的掌門人--天玄子。

那少的,年約二十三、四,亦是一臉英氣,濃眉鷹目,鼻子高聳,眼神堅定,相貌挺拔,頭上束了一條辮子,更顯出他硬朗的個性。

青年赤裸著上身,渾身大汗淋漓,肌肉賁張,不住揮舞雙掌,全神貫注地練功。

青年驀地一聲長嘯,收招坐倒地上,氣喘連連,顯然十分疲倦。

他半帶哀求的對天玄子道:

“師父,我練功已接近四個時辰了,還要再練嗎?”

天玄子輕嘆了一聲,嚴肅中略帶溫婉地道:

“悔兒,師父知道確實是辛苦了你。但你亦要知道,師父就只有你和無憂兩名弟子。雖然無憂的練武天份並不比你低,但畢竟年輕,難以交以重任。”

“因此,廣成仙派中就只有你最適合繼承掌門之位。試問身為廣成仙派的掌門,武功又怎可不比人強?師父這樣迫你練功,也是有苦衷的。”

這名青年,原來正是天玄子僅收的兩名入室弟子中,排行在前的弟子--程悔!

天玄子雖已盡力解釋,但程悔卻似並不接受,反口駁道:

“不!甚麼掌門之位,我才不稀罕!我只想過一些簡單的生活,為其麼這樣也不可以?”

“啪!”

一聲清脆的掌摑之聲,打破了午夜的沉寂。

寄望最殷的弟子竟說出這樣的話,天玄子極怒,禁不住出手掌摑。

程悔面上霎時紅腫一片,傳來一陣火熱灼痛。

天玄子的心也在痛。

程悔性格剛強,雖然被天玄子掌摑,但仍續說道:

“師父,就算你打我也要說。我根本不想當甚麼掌門,我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尋回我的父母,與他們過些簡單而平凡的生活;即使他們已不在人世,我也想到他們墳前上一柱香。”

“師父,你自小便撫養我長大,一定知我父母是誰的,為甚麼一直不肯告訴我?”

“師父,我求你,你告訴我吧!”

程悔一提及他父母的事,天玄子眼中閃過了一絲黯然神傷之色。而且程悔苦苦哀求追問,天玄心頭也不禁一酸。

天玄子不想讓程悔察覺到自己的神情,陡地轉身,背向程悔道:

“我早已說過,你是我無意中在路邊拾回的,因此我根本不知道你父母是誰。”

天玄子雖已明言並不知道程悔的身世,但程悔的直覺告訴他:天玄子只是存心隱瞞真相,才故意砌詞掩飾,當中,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程悔心有不甘,仍哀求道:

“師父,我求你……告訴我吧……”

天玄子斬釘截鐵地道:

“我說不知就是不知,不必多說了!”

“你身為廣成仙派的大弟子,竟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說話,為師決定罰你在此練功直至天亮,不得有誤,聽到沒有?”

程悔雖萬般不願,畢竟師命難違,只得沮喪地微微點頭示意。

天玄子默然不語,轉身而去。

他不想被程悔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只見他眉頭緊鎖,雙目無神,表情甚是痛楚。

他,又何嘗想如此壓迫程悔?

他一直視程悔如親子,只是寄望越大,所給予的壓力自然越大,這是每個為人父母所必要面對的問題,可是為人子女的又偏偏不瞭解父母們望子成龍之心,才會產生種種問題。

天玄子只希望,他日程悔真的能如其所願繼承廣成仙派,這樣方能彌補他當日所犯的錯,他一生中唯一一件後悔抱憾之事。

天玄子遠去,只剩下程悔一人。

他傭懶地躺在大地上,仰視著滿天繁星,腦中幻想著他父母的容貌。

打從孩童時開始,他便很渴望有一雙疼惜自己的父母,與及一個屬於他的家。

每次到鎮上,看見別的小孩都有爹孃呵護疼愛,他的心便不期然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

憑藉血緣的感覺告訴他,他的父母仍然在生,仍在這世上的某一角。

因此,他的小腦海便不時幻想他的爹孃究竟是甚麼人,甚麼模樣。

會是一對平凡恩愛的農家夫婦?

還是一對響噹噹的英雄人物?

他最大的心願,便是終有一天,可跟他的爹孃重敘。

而且,他深信,終有一天,這心願必定會實現。

他深信……

驀地,一陣腳步聲把程悔從幻想中抽回現實。他從地上一彈而起,心下暗驚:

“糟!莫非是師父折回?給他看見我在躲懶,又得要罰了……”

程悔定睛一看,心下釋然。

因為來者並不是天玄子,而是一名年約十六的青年。

那青年雖年僅十六,但已長得異常英偉,且儀表俊朗,衣著華麗,仿如玉樹臨風,一看便知是名門子弟。

這青年不是別人,正是天玄子所收的兩名入室弟子的另一人,程悔的師弟--卓無憂。

卓無憂的父親在朝中身居重位,因此他也算是官宦子弟。在他十歲的時候,便被送返老家西歧,拜入天玄子門下,習武學道,至今已有六載。

於是,這名小師弟,便成了程悔這六年間,孤獨生命中唯一一個朋友。

很多時練功練至深夜,卓無憂也會偷偷跑來後出相伴,二人也漸漸互生出一份仿如兄弟的手足之情。

程悔一見卓無憂,適才滿臉的愁容登時一掃而空,面上也綻放出難得一見的笑容。

唯有在卓無憂身上,他才感覺到一點點人間暖意。

卓無憂一把坐下,便在懷中掏出一包東西。甫一打開,即傳來一陣香氣。

程悔也並肩坐下,看卓無憂有何好東西給他。

卓無憂把那東西一把遞前,原來是一隻肥大肉厚的雞脾。

“師兄,這是我偷偷在廚房拿來的,還暖的,快吃吧!”

程悔欣然拿著雞脾,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下。

連續數個時辰不停練功,他早已腹如雷鳴,如今美食當前,又怎能忍得了?

程悔正在大快朵頤之際,忽又聞卓無憂異常乖巧地道:

“師兄,我還有好東西給你,看……”

只見卓無憂又在懷中掏出了兩個手掌般大的瓶子,他打開其中一個瓶蓋,一鼓馥郁濃烈的酒香洶湧而出,頃刻散佈四周。

程悔一嗅之下,頓時精神大振,喜形於色,禁不住問:

“好小子,那裡弄來如此美酒?但師父平日嚴禁我們喝酒,你不怕被師父知道,重重責罰嗎?”

卓無憂佻皮地單了下眼,道:

“我不說,你不說;天不說,地不說,師父又怎會知?來!我們師兄弟來喝個痛快吧!”

說罷已把酒瓶遞到程悔面前。

天玄子有不準門下弟子喝酒之守則,本身極愛喝酒的程悔,也只能間中偷偷地喝。

如今美酒當前,又怎不欣喜若狂?

二人兩瓶相碰,舉瓶便喝,喝得幾口,已雙頰赤紅,醉意微露。

卓無憂率先道:

“師兄,師父今天有傳授新的武功給你嗎?”

程悔答道:

“當然有!廣成仙派的武功精闢凡多,學之不完,尤其是‘乾坤七絕’,更是精妙無比,威力無儔。師弟,你放心吧!只要你練好‘乾坤功’,打好根基,師父早晚會傳你更高的絕學的!”

“假如師父沒有空教你,到時就等我這個師兄來教你吧!”

卓無憂越聽越是雀躍,眼中流露出羨慕之色,又再道:

“師兄,師父如此寵愛你,他日掌門之位,非你莫屬了!”

程悔半帶鼓勵地道:

“假如我他日真的做了掌門,師弟,你一定要做副掌門啊!”

卓無憂隨即和應道:

“好!到時我倆師兄弟攜手合力,光大廣成仙派,要整個武林都知道廣成仙派有程悔掌門和卓無憂副掌門。”

“好!”

二人越談越高興,又再碰瓶共飲,意態豪邁。

正興奮間,程悔忽然情緒低落起來,道:

“其實,做不做掌門也沒關係,我最大的心願,只是……”

卓無憂打斷地道:

“又在想你爹孃嗎?師兄,放心吧!你總有一天可找回他們的。何況當你做了掌門之後,天下誰人不識程悔?到時你爹孃自然會來找你,別擔心!來!我們別浪費了這良辰美景,快來大醉一番吧!”

程悔心想卓無憂之言也是不無道理,也許當上掌門,仗著廣成仙派的聲望及勢力,也許真的能尋回他的父母,於是憂愁盡消,重新展露笑容,舉瓶再飲。

二人不覺間已把瓶中酒悉數飲光,而且更帶有六、七分醉意。

驀地,程悔想出了一個鬼主意:

“師弟,聞說在此之前不遠處的斷崖,經過鐵索可到達對面崖,那裡的景色美若仙境,不若我們一道往那處看看吧!”

卓無憂聞言大吃一驚,弓身而起,道:

“不,那裡被師父列為禁地,禁止任何人前去,我們這樣做,若給師父知道可不得了!”

程悔哄過來,拍著卓無憂肩膊道:

“唏!你也說我們將來會是正副掌門,廣成仙派有甚麼地方我們去不得?師父也說過不許我們喝酒,我們不是喝得挺痛快?只要我們不說,師父又怎會知?我們只過去看一看,天亮之前回到來不就可以了嗎?”

“但!……”

“但甚麼!萬大事有我,走吧!”

好奇心驅使下,卓無憂終於屈服,應允而行。

直至此刻,這倆師兄弟也深信他日能並肩發揚廣成仙派,一同除奸滅惡。

但,假如他們知道,這麼一去,他們之間的珍貴情誼,將會劃上休止符;他們,又會否前去?

天邊遠處傳來陣陣沉雷悶響,似為這段即將訣裂的友情而哀鳴……

斷崖距離剛才程悔練功之處不遠,二人很快便來到崖邊的鐵索前。

卓無憂看了看天色,道:

“師兄,遠處天邊閃電陣陣,看來快要下雨,不若改天再來吧!”

程悔道:

“既然已來到這裡,小小風雨又有何懼?難道你忘了師父常教導我們做事不要怕困難,要勇往直前,不能半途而廢的嗎?”

“來!讓我先行,你跟著我後面吧!”

兩崖相距足有三十丈之遙,若無上乘輕功,絕對無法單憑那條鐵索渡崖。程悔自小已被天玄子悉心授藝,輕功已臻上乘之境,一縱身,已躍至鐵索兩丈之處,如履平地。

他回首朗聲對卓無憂道:

“師弟,這鐵索粗得很,很易走,快點來吧!”

卓無憂聞言,於是深吸一口氣,使起輕功踏上鐵索。

卓無憂投入廣成仙派雖已有五、六年,但他的輕功與程悔相比,仍相去甚遠,只能勉強隱住身形,慢慢前行。

他只過到一半,已聞程悔在對崖大叫:

“師弟!走快點吧!這裡的景色確實很美啊!”

“來了!”

卓無憂當下加快腳步,又再走前十多丈。

此時他與對崖相距僅只三丈,看見程悔站在岸邊高呼:

“還差一點而已,快點來吧!”

“不要催吧!”

卓無憂眼見只餘三丈的距離,當下打算兩三個起落縱躍過去,他再深吸一口氣,忍著不吐,雙腳便要使力向前縱去。

詎料就在他要發力的一刻,天上瞿地響起了一個驚天狂雷,聲響之巨,震得山鳴谷應,草木搖撼。

卓無憂遭此一嚇,腳步一錯,整個人竟爾失去平衡,直往崖下掉去。

此崖深不見底,相信至少有萬丈之深,跌下去肯定粉身碎骨。

站在崖邊的程悔見狀,不由駭然大驚,想也不想,衝出崖欲救卓無憂。

可惜三丈的距離也並不算短,程悔使盡輕功,仍差一線才能抓著卓無憂的手。

千鈞一髮間,程悔人急智生,手抓鐵索吆喝著道:

“師弟,快抓著我的腳……”

卓無憂反應亦是不慢,一手便往程悔的腳抓去……

抓住了!

可惜,程悔的靴子竟不爭氣,被卓無憂一抓之下,竟被硬生生撕破,卓無憂抓不牢之下,又繼續往崖底飛墮而去。

情勢危急,程悔也不作多想,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

救人!

他抓著鐵索的手陡地一鬆,另一手一掌往鐵索轟去。

程悔體重本已較卓無憂為高,加上一拍之力,下墮之勢更急,很快便已超越了卓無憂。

程悔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就在卓無憂身旁擦身而過之際,他瞿地一聲吐納,雙掌貫足內力朝卓無憂身上狂轟。

這一轟之力很重,卓無憂整個人猛被轟得直飛崖上。

卓無憂在崖上接連打滾數轉方能止住去勢,他也不理會體內瘋狂翻湧的血氣,便已如箭般衝往崖邊。

程悔剛才下墮之勢本已甚急,加上挺掌轟向卓無憂之力,此刻已墮得無影無蹤。

“師兄--師兄--師兄--”

崖上的卓無憂急得淚也奪眶而出,而斷崖之下不住傳來他那聲悲痛欲絕的呼號。

四周一片死寂,只得嘯嘯淒厲風聲,迴盪於空谷之中,與及卓無憂沉重混亂的呼吸聲。

一切來得如此突然,頃刻之間,他與程悔已陰陽相隔。天意,可懂玩弄世人。

而更殘酷的現實,還在後頭……

飛墮中的程悔,對為救師弟性命而犧牲絕無悔意,心中只在想:

“想不到我至死也未能見雙親一面,我,真是--”

“死不瞑目!”

程悔往崖下飛墮已有一段時間,仍未到底,可見這崖有多深。

若非程悔身負絕世神功,早已被下墮的衝力迫得爆體而亡。

他也自忖這回必定絕無生機,只得閉上雙目靜待死亡一刻來臨。

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

就在程悔已絕望之際,驀地,不知從何處橫裡飛出一條蔓藤。

蔓藤不偏不倚,剛好卷中程悔的腰部。

蔓藤中竟帶有一鼓強大無比的柔韌內力,把程悔強大的衝勢消弭得無影無蹤。

蔓藤一收,程悔整個人被橫扯進崖壁一個破洞之內。

死裡逃生,程悔暗暗捏一把汗,定神掃視洞中環境。

破洞並不算很大很深,但位處山崖峭壁之中,只有極微弱的月亮光華能射進洞中,故此洞內極其昏沉幽暗,程悔一時閒也未能看清洞中每一角落。

他唯一能知道的,便是這洞瀰漫著一股奇臭異味,那就像是一堆糞便,或是一些腐爛了的死屍所傳出的奇臭氣味。

程悔幾經艱苦才能適應那股熏天臭氣,而不至於當場嘔吐。

險峻的地理,加上如此惡劣的髒臭環境,就連野獸飛鳥也不含在此居住,試問又怎會有人棲身於此?何況此峭壁寸草不生,就是有人不慎掉到此地,也早已飢渴餓死了吧!

那,究竟那條蔓藤為何會把程悔捲進這裡?

程悔看著平放地上的蔓藤,不禁越想越奇;而漸漸地,他已適應了洞中微弱的光線,視野也較為清晰了許多。

他沿著蔓藤,一步一步的往洞中探個究竟。

破洞並不深,相信不出五十步便可走到盡頭。

當程悔走至三十步的時候,他已能看清洞中每一角落。他,赫然發現,蔓藤的另一端,竟然……

竟然纏著一具骷髏!

不!用骷髏來形容,實在不貼切,因為這具骷髏頭頂仍有些疏落凌亂的髮絲,而且骨骼之外仍有一層薄如蟬翼的皮包著。

這,其實是一具乾屍!

可是,乾屍又怎會揮舞蔓藤救程悔?

程悔心下大奇,三步並作兩步的走上前檢查那具乾屍。

乾屍端好的盤膝坐著,面目灰沉陰冷,全無生氣,相信已死去多時,而且看來是具女屍。

但,這具女屍何以死去多時仍不腐化?

程悔心感奇怪之餘,心中亦泛起了一陣異樣的感覺。他不知道這是何種感覺,也解釋不到為何會這樣,他只感到越來越迷惘。而這份異樣的感覺,竟驅使他緩緩伸手去觸摸這具乾屍。

他的手抬得很慢,而且不住顫抖。

眼看他的手快要觸及乾屍的一剎那,一件絕不可能發生的怪事倏地發生……

只聽見“霍”的一聲,乾屍的右手竟以肉眼難見的極快速度,狠狠抓住程悔的咽喉。

程悔身手本甚為了得,但事出突然,毫無防備之下連半點反應也未有已被抓個正著。

然而,乾屍這爪速度之快,即使程悔在全神戒備之下,也未必能避得過。

程悔咽喉被鎖,危險至極,本應立即掙脫對方制肘,奈何干屍爪上似傳來一股奇異力量,把程悔弄至全身痠軟,動彈不得。

更奇怪的事亦在此時相繼發生。

瞿地,乾屍竟抬起頭來,雙目暴睜,黑暗中驀地閃出兩點寒芒,更緩緩張口說話:

“桀桀!好個小子,皮光肉滑、肌肉結實,相信一定很美味可口的了!”

乾屍的聲音異常沙啞陰沉,而且有些字眼更發音不正,就像已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似的。

乾屍當然不會說話,原來眼前這具狀如干屍,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程悔剛才已仔細檢查清楚,她明明已全無半點生氣,一個有生命的人怎會沒有生氣?

那隻因為,在冗長的歲月洪流之中,她早已不當自己仍生存著。她,也早當自己是一個已死的人。

程悔一時大意之下,竟弄至身陷險境。只見他咽喉被扣,呼吸窒礙,面色陣紫陣青,相信不消一刻,他使會氣絕身亡。

瀕臨死亡邊緣,程悔體內的“先天乾坤功”鬥地爆發,如洪濤般的內力把乾屍的爪硬生生震開。

程悔把握這千鈞一髮的機會,翻身躍開,先脫離險地再作打算。

程悔輕功修為不弱,兩三個起落,便已躍回洞口。

那具乾屍,又已在黑暗中消失。

此時,深沉的洞內又傳來那陣沙啞的聲音,陰沉地道:

“‘先天乾坤功’?小子,你與廣成仙派有甚麼關係?天玄子那老鬼又是你甚麼人?”

程悔本是滿腹疑團,想不到竟被搶先發問,但對方言詞中似對廣成仙派及天玄子帶有敵意,於是他也悍然怒道:

“哼!我是廣成仙派的弟子,天玄子正是我師父,你這怪物匿藏洞中,究竟有何企圖?”

程悔話畢,那像乾屍的怪人竟沒有答上話來,沉默了一會,怪笑了幾聲,才道:

“嘿嘿嘿!好啊!上天總算還待我不薄,竟送來了一個廣成仙派的弟子。好!好!看我把你的肉逐寸逐寸撕下,把你的血逐滴逐滴吸乾,要你受盡折磨而死!”

怪人言中之意,似與廣成仙派有著血海深仇,但聽她語聲甫落,洞內即傳來一股極強大的吸力。

程悔早有準備,運足“先天乾坤功”,雙腳緊釘地上,堅如鐵石,全身不為所動。

“好小子!果然有點斤兩!但在我眼中,這點點微末道行又算得了甚麼?”

“嘿!”

怪人怪叫一聲,吸力鬥地暴增逾倍,程悔一驚之下,忙把功力運至頂峰抗衡。

詎料就在此刻,洞中吸力驟然消失,程悔運功正劇,內力無處宣洩,反蕩回體內,弄得程悔體內經脈大亂。

與此同時,洞中又湧出一股巨力,但這股巨力這次並非向內吸去,而是洶湧壓迫而來。

怪人這著委實妙絕毫顛,程悔經脈正爾大亂,體內護身氣功正處於真空狀態,遭此巨力一壓,氣血登時急往頂門湧去。

如此一來,程悔反被自己內力所傷,眼前一黑,卒告昏倒地上。

啊!這樣程悔豈非如刀俎下之魚肉,任由怪人宰割?

想不到他雖然逃過粉身碎骨厄運,如今反要在怪人魔爪之下送命。

怪人陰森悽怨的目光,定定看著昏倒地上的程悔,遽地精光一閃,像發現了甚麼似的。

她,究竟發現了甚麼?

程悔的命運,

又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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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負情棄愛

心願,幾乎是每個人生命中必定有的東西。

貪婪的人,可能同時有著多個心願;但簡單的人,可能一生就只有一個心願。

但無論如何,當這些心願真正實現的一刻,那種無比的喜悅和興奮,是絕對難以形容的。

越大的心願,實現時所帶來的喜悅便越大。

然而,誰會想到,當渴望已久的心願實現的一天來臨時,反而會令你失去更多更珍貴的東西;而且可能令一生從此改寫?

得與失,往往也是難以取捨。

但,上天可會如此輕易讓人選擇?

當然不!

到這天真的來臨時,誰也逃避不了。

要發生的,始終會發生。

而且,就在今夜發生。

這一夜所發生的一切,盡皆出乎程悔意料之外。

而且,似乎每一刻都迫他在生死線上徘徊。

當他從鐵索上往萬丈深淵飛墮之時,他曾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豈料卻被匿藏洞中的神秘怪人所救。

當他以為已從死裡逃生的時候,怪人又向他遽施毒手。

而當他以為必會斃於怪人魔爪之下時,他居然--

沒死!

程悔沒死!

連他自己也無法相信,他竟可在怪人魔爪之下保存性命。

但他仍好端端的活著,卻是不爭的事實。

在他暈倒之前,明明聽見怪人說對廣成仙派的人恨之入骨,為何會突然改變主意,對他手下留情。莫非想到了更好的方法折磨他?

這一切還是容後再算,目前程悔應做的,便是先察看傷勢如何。

他運功一遍,發現只是經脈有少許不暢,那想必是剛才被怪人的氣勁所震傷。除此之外,一切並無異樣。

就在此時,洞中驀地響起怪人的聲音:

“你……醒了?”

聲音仍是沙啞無比,就像是野獸在喉間發出的沉哮。

但奇怪地竟帶有幾分慰問的語氣。

程悔一聽怪人的聲音,忙從地上彈起戒備。畢竟他還不知怪人到底有何居心。

“你……怕我……殺你?假如我要殺你,你還可活到現在嗎?”

怪人話中流露出的神態,與程悔暈倒前截然不同,使程悔感到有點莫名奇妙,只冷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程悔雖不答話,但怪人仍自顧自說下去:

“你必定很奇怪,我為何會不殺你。這個……我也不知何故,剛才正要下手的時候,我的殺意突然消失。”

“殺意既失,殺了你也是徒然。因此我才放你一條生路。”

“也許……你令我想起我的兒子吧?”

提起兒子,怪人聲音也轉而變得黯然神傷。

怪人既道明一切,程悔的敵意也驟然大減,而且見怪人想起往事而黯然,心中竟起了一絲同情之念。

瞿地,怪人竟提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要求:

“你……願意聽我說關於……我的故事嗎?”

在昏倒之前,程悔本對怪人懷有很強烈的敵意,但現在聽她話中含意,似乎有著一段很悲慘的過去,更可能牽涉到廣成仙派。但說實在,他也不忍心拒絕怪人的要求,於是也就答道:

“反正我也未想出返回崖上的法子,就聽你說說也無所謂。”

也許怪人實在已很久很久沒跟人說話了,如今驟聞程悔肯聽她說話,心中竟生起一份莫名的喜悅。

她緩緩閉上雙目,極力從浩瀚無邊的深海思潮中,尋回那失落已久,卻又無法捨棄的段段往事,漸漸地,她找到了,更開始投入去,然後才幽幽地道:

“在很多年前,我想……也有二十多年了,在南方的南楚國,有一個很有名的武林世家,其家主的武功及武林地位俱臻上品。而我,便是他的獨生女。

當時我才二十歲,雖說不上美若天仙,但樣子也長得不錯,加上我爹的武林地位,追求者也算不少,只是我一個也沒看得上眼。

直至那一天……

直至他的出現……

那天正是初秋時節,我獨個兒跑到山上狩獵。山上雖時有猛獸出沒,但我自少已得爹傳授武藝,武功自是不弱,一般的猛獸也未能傷得了我。

可惜,那次卻不幸地遇上了一頭碩大無朋的大黑熊。那頭黑熊少說也有二丈高,而且兇猛無比,一看見我便向我瘋狂襲擊。我當然無法匹敵,甚至逃也逃不掉,眼看我將命喪熊爪之下,他出現了……

在最危險的一刻,他把我從熊爪之下救走。

那時的他,簡直就是一個蓋世英雄。他的翩翩風采,俊朗的外表,深邃而剛毅的眼神,把我深深吸引著。

我甚至渾忘了正身陷險境。

就在此時,一陣如雷吼聲把我驚醒,那頭巨熊又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向我們撲擊過來。

我只覺眼前人影一幌,他已如疾風一般迎向黑熊。

單從他俊逸的外表,絕難想到他的武功竟是如此高強。他徒手與巨熊周旋了近千回合,終於也把巨熊殺死,惟身上亦中了巨熊數爪,弄至滿身傷痕,我連忙帶他回家治傷。

這段時間我爹剛好出門,要一個月後才返,於是我便留他在家中療傷。

由於我孃親早逝,爹平素十分寵我,故此其它師兄弟及下人等雖見我帶了個陌生人回來,也不敢稍有異議。

或許真是命中註定吧!在這短短一個月間,我和他已由朋友轉而為戀人。

其實第一眼看見他時,我已被他吸引著。此時更是毫無保留地把身與心都交了給他。

我暗暗對自己說:他是我今生第一個男人,而且也是唯一一個。我此生從此便屬於他的了。我更打算待爹回來後便把我倆的事告訴他,到時我們便可正式成親了。

詎料就在此時,他告訴我一件非常震撼的事:

“他……原來是廣成仙派的弟子。”

“廣成仙派?”

程悔心中暗叫,亦開始緊張起來,暗暗猜測那人到底是誰。

怪人渾沒理會程悔的反應,自顧自的續說下去:

“本來廣成仙派乃名門正派,我理應高興才對。只可惜我爹年輕時曾與廣成仙派有些少誤會,從此便不喜歡廣成仙派的人。

我爹還有數天才回來,於是我便帶他先往鎮上客棧暫住,讓我等待機會才慢慢說服爹接受他。

數天後,爹果然回來了,而且更帶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回來。他……

竟然把我許配給一位武林世叔的公子。

爹平日雖然疼我,但對我管教亦甚嚴,因此我從不敢拂逆爹的說話,而我當時更不敢告訴爹我和他的事。

又過了數天,我才找到機會到鎮上見他,打算與他商量此事。

豈料我去到客棧後,發現他竟然已不辭而別,僅留下一封信給我,說派中有要事,急需趕回去處理,待處理好後才回來找我。

別無他法之下,我唯有呆在家中等。

一等便等了兩個多月,卻仍未見他回來,而爹更不斷追問我有關成親的事。

而更糟的是,一件絕不應該發生,更絕不可以發生的事,竟於此時發生……

我……竟然……

有了身孕!

我只感到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

我嘗試過逃走,偷偷地到廣成仙派找他,可惜卻被爹發現,更知道我有了身孕這件事。

我把一切告訴了爹,只隱瞞了他是廣成仙派門人,我怕會因此惹起事端,這件事實在牽連太大了。

爹誤會了他是個無情薄倖之徒,堅決不許我去找他,更說待我把孩子生下來之後,便將之殺掉。

這段期間,我不斷遭人白眼,別人在我跟前跟後說盡一切最難聽的話,甚至爹也不再認我作女兒,從此一句話也沒跟我說。

這一切一切,我都默默地忍受了。因為我深信,他絕不是忘情負義之人;他不回來找我,必定另有苦衷,我一定要當面向他問個明白。

這段日子,可說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但我都熬過了,而且終於到了臨盆的日子。

我千辛萬苦,終於把我腹中的孩子誕下,而且更是雙胞胎。

那是一對兄妹!

我還沒有替他倆起名,我要留待他倆的爹給他倆起名。

雖然臨盆後我的身體極度虛弱,但我知這時是逃走的大好良機。

我強撐著,抱起兩個孩子便逃,負責看守著我的門徒也發現了我逃走,拼命地追趕我。

混亂之中,我竟掉了其中一個,只能帶了一個孩子逃掉,那是一個男嬰。

我想那女嬰必定被爹殺死,哭得死去活來。

我孑然一身,帶著那個男嬰,從南楚千里迢迢的跑去西歧,沿途乞的、偷的,我都幹盡了,日夜被人侮辱、奚落、追打,受盡風霜雨雪,我甚至覺得自己不像一個人。

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我終於到達四歧,到達隱寶山,到了廣成仙派。

我終於見到了他。

他一見到我,面上竟沒有半絲喜悅,只有無限的震驚和訝異。

他一句話也沒跟我說,便帶我渡過鐵索,去到另一面斷崖之上。

我告訴他這是他的孩子。

他不信!

我哀求他讓我兩母子留下。

他不肯!

他,更為了保存廣成仙派的名聲,為了保存他的地位,竟幹出一件滅絕人性的事。

他,竟重掌把我轟下山崖!

我受盡折磨為他誕下孩子,千辛萬苦離開家園來找他,換來的就是那一掌!

原來一直以來,我所想的、我所做的,我所付出的,全都是一廂情願。

那無情的一掌,把我的夢徹底地粉碎,也把我一生徹底地粉碎。

我開始後悔。

我開始恨。

假如我能不死,假如我能回到崖上,我一定會把他碎屍萬段,以他的血和肉來祭我那雙無辜的孩子。

但,這崖深逾萬丈,掉下去,又怎能不死?更遑論能返回崖上找他報仇。

不知是否上天可憐我,對我作出一點施捨,我竟發現了一個可以不死的生存機會。

我竟看見崖壁有一個凹入去的破洞,而距離破洞之下不遠更有塊凸出的石塊。

我在半空稍微移動身子,迎向那塊岩石墮下。

就在快要撞上岩石的一剎那,我鼓盡氣力一個翻身,重重踏在岩石之上,藉著返彈之力跳進洞中。

我回頭一看,已見剛才給我借力的岩石墮進崖下,可見我下墮的衝力何等巨大。

就這樣,我撿回了性命。而這二十多年的日子,我就靠這條蔓藤捕捉飛烏來苟延殘喘。

我要等,我要等到返回崖上的一天,我要報仇!

我要報仇!

聽罷怪人的經歷,程悔雖未盡信,卻也感到她實在十分可憐,內心掀起了一份憐憫之情。

可是,他的心還有一個很大很大的疑問:

“前……輩……,你可否告訴我,那個‘他’……到底是誰?”

怪人早料到程悔會有此一問,冷哼了一聲,答道:

“你很想知道那個喪心病狂,泯滅人性的人是誰嗎?好!我便告訴你,讓你他日能公告武林,為我討回一個公道。”

“那人,便是人皆尊崇、廣成仙派的掌門人--”

“天!”

“玄!”

“子!”

甚麼?當日忘情負義,為了一己名譽地位而狠心把怪人推下黃泉死路的,竟然是……

天玄子?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程悔怎也不信他平日至為尊崇敬愛,自小把他養大的恩師,竟會幹出這種滅絕人性的事。

但怪人剛才所說的一切,又不似是捏造出來的。

他只覺腦海一片混亂,口中不由自主吐了一句:

“不可能!師父……不可能會幹出這種事。”

怪人語態平靜的說:

“哼!信不信由你,我可沒心情編故事來騙你。”

“不過……我倒想跟你來一宗交易。”

程悔大奇,問道:

“哦?甚麼交易?”

怪人說道:

“那就是:我幫你返回崖上,但你要帶我一起去。”

看來這才是怪人留程悔一命的真正原因,但程悔仍有些不明白,問道:

“以前輩的武功,其實不用我幫忙,也可獨力攀回崖上,何以……”

怪人又是一聲冷哼,道:

“哼!假如可以,難道我不會獨自攀上去嗎?只可惜當日我雖撿回性命,但我踏石借力之時,下半身完全承受了下墮的無匹衝力,以致……”

“我雙腳的經脈骨骼全碎。莫說是攀山上崖,就是稍微移動一下也不可以。”

原來如此。

程悔看了一看洞口,心想這洞離崖上少說也有萬丈之距,憑他個人之力,恐怕還爬不到一半,便要往崖底掉下。

但若加上怪人的深厚功力,或許還有半點希望。

只是假如怪人返回崖上,必定會找天玄子麻煩,屆時難免會有傷亡。

程悔雖未能立定主意,但眼前形勢若他說一個“不”字,恐怕立即便被怪人分屍,於是借題分散怪人注意力,問道:

“對了!我還未知前輩高姓大名。”

“嘿!想拖延時間嗎?不過,你一是帶我上崖,一是死在這裡,就算讓你知道我的名字也沒關係。”

“我姓……”

“程!”

程?怪人竟與程悔同姓?

程悔心中陡地一震。

“小子,聽到我的姓很震驚嗎?南楚程象的名頭可絕不比廣成仙派低啊!”

“你,又姓甚名誰?入了廣成仙派多久?唉!假如我那雙兒女尚在生,他們相信也有你這般高大了……”

驟聞怪人這句無心之語,程悔腦海突然湧起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登時如遭雷轟電殛,口中顫危危地道:

“我……姓……”

“程!”

“而且……無父無母……”

“自小……被……師父……”

“撫養……”

“成人!”

怪人一聽,也是心頭狂跳,不可置信地重複程悔剛才那句話:

“你說……你姓……程……而且無父……無母……自小已在……廣成仙派中……長大……?”

程悔輕輕點頭。

怪人緊張地追問:

“你……你……是否……乙亥年四月十四出生?”

程悔無限沉重地回答:

“師父並沒有告訴過我的生辰八字,我只知道我確實是乙亥年出生的。”

怪人的心越跳越急,又再緊張地追問:

“那……麼,你左邊肩背之上,是否……有一塊紅色的胎記?”

程悔沒有回答,默默地卸下外衣,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然後緩緩轉身,背向怪人。

山洞雖極之昏暗,但怪人長年棲身於此,早已訓練出一雙比野獸更敏銳的眼睛。即使只有半絲燭光,她也能清楚視物。

她銳利的目光,落在程悔左肩背上。

那裡……

確實有一塊鮮紅如血的胎記!

怪人震愕得目定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程悔輕輕地穿回上衣,慢慢地轉身,然後從頭上取下一些東西。

他拿起那東西,讓怪人能看清楚,然後說道:

“這塊玉佩,我自小已係在身上,師父曾說,這是我父母遺下之物。”

怪人一看,那原來是一塊碧綠得近乎完美無瑕的綠玉,前後皆雕上一個“程”字。

這塊寶玉,怪人十分熟悉。那是她小時候她的爹特意高價購回,然後命人加工雕上“程”字而給她佩戴的。

這塊寶玉,一直跟她形影不離。

後來她誕下嬰兒,帶了男嬰逃走,在往西歧路上轉掛到男嬰身上的。

天啊!

儘管一件又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正在崖下發生,崖上的一切卻並無特別。

說並無特別,只因程悔掉下山崖之後,卓無憂“當然”很悲傷,“當然”感到不知如何是好,而且,當然會去告訴天玄子。

而如今站在崖上一老一少的兩條人影,“當然”便是天玄子和卓無憂!

卓無憂的面上,半帶驚惶、半帶悲傷。

悲傷,當然是因為他視如兄長的程悔為救他而墮崖送命。

驚惶,卻是因為他兩師兄弟違背師命,擅闖禁地而弄出這彌天大禍,也不知天玄子將會如何處罰。

而天玄子卻是一臉漠然的看著這深不見底的深崖。

然而,縱使他如何極力掩飾他此刻的心情,他眉宇之間還是隱約透出一股極度沉痛的哀傷。

他跟前這個懸崖,竟奪去他一生中至愛的兩個人的性命。

他想問天。

卻無話。

他想痛哭。

卻無淚。

他,也不知要站到何時,才肯離去。

世事變幻無常。

天意難料難測。

渴望再見多年的人,如今乍現眼前,程悔一時之間竟感不知所措起來。在漫長的成長歲月裡,他曾幻想與孃親再見的情景不下萬次,但沒一次會是現在這樣。

他怎也想不到,眼前這個半人半鬼的怪人就是他孃親。

難怪當他一見到活像一具乾屍的怪人的時候,他竟有股莫名的衝動想去觸摸她。

那是一種感覺。

一種血濃於水的親情感覺。

而更叫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相對了二十多年的恩師,竟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事情怎地一下子變得這樣複雜?

他腦海一片混亂,甚麼也想不到。

反觀怪人,她自看見玉佩後便一直沒有說話,眼中的淚水不斷湧出。

那是遺忘已久的淚。

本來自她掉下崖的那一刻起,她以為今生今世再沒有淚。

可是現在卻不由她不流淚。

若說她對這世界還有半點希望的話,她的兩名子女便是她唯一的希望。

可惜她早已認定他倆已先後慘遭毒手。

如今程悔驀然出現,冰封的心實時被溶化,淚水從眼中瘋狂湧出。

視野也變得模糊。

程悔的面目和影像也更模糊。

她不斷反覆地問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嗎?還是僅是幻象?

沉默的氣氛凝聚於洞中每一個空隙,這一刻,就似是整個世界也為他倆而停頓下來。

然而,一句埋藏在程悔心底多年的說話,卻把這沉默打破--

“孃親……”

簡單的兩個字,細如蚊子飛過的聲音,貫進怪人耳中,卻比旱天驚雷更震撼。

孃親,多麼普通而簡單的兩個字,卻包含了千般思念、萬般愛意。

就是這兩個字,同時喚起了怪人和程悔體內一份無法理解、血濃於水的骨肉親情獨有的感覺,把兩顆充滿迷惘、疑惑、震撼的心連結起來。

這一刻,就是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任何解釋,他們也能肯定,對方就是自己失散多年,日夕牽掛著的孃親和兒子。

程悔再也按捺不住,一股熱血驅使他衝前跪倒在怪人跟前,連續喚了數聲“孃親”

怪人乾癟的手溫柔地經撫程悔的頭,喃喃地道:

“你……你果然是我的好孩子,總算那禽獸還有半點人性,沒把你殺死,而且還把你養大。但他必定造夢也沒想到我居然未死,而且我兩母子竟有重逢的一天,真是老天有眼……

老天有眼……”

“來,告訴娘你叫甚麼名字!”

程悔腦海突然靈光一閃,道:

“我……單字叫--”

“悔!”

怪人一聽,倏地仰天狂笑,笑聲中充滿悽酸苦澀,自言自語道:

“哈哈!悔!悔!好一個‘悔’字,這禽獸居然也會為他所幹的事而後悔!但後悔也沒用,我是絕不會原諒他的!悔兒,來,快與孃親一起返回崖上,把你那禽獸父親千刀萬剮!”

程悔一驚,彈後了兩步,道:

“不!孃親,我要你先答應我一件事,否則我寧可與你一起留在此山洞中,也不返回崖上。”

怪人急道:

“好!好!好孩子,娘甚麼也答應你,你即管說出來好了!”

程悔說道:

“我要你返回崖上之後,暫時不要向師父……動手。”

怪人忿然道:

“不!娘甚麼事也可答應你,但要我放過那禽獸,我辦不到!”

程悔解釋道:

“孃親,他畢竟是我師父……爹,而且對我也有養育之恩,我怎忍心見你倆互相殘殺?

何況所有事我也只聽你片面之詞,待我把一切弄清楚,若他真的幹過這些事,我必會替你討回公道的。”

“娘,信我吧!”

程悔語詞堅定而懇切,怪人雖心中不願,但自知拗不過程悔,心念一轉道:

“好!娘就聽你一次,但若是他先出手,我可不會留情的。”

程悔大喜,道:

“我相信師父他絕不會那樣做的,待我想想有甚麼方法能安全返回崖上。”

程悔左思右想,終於決定用最原始卻又最危險的方法。

他決定揹負著他孃親爬回崖上。

這方法雖然危險,稍一不慎便會再次跌下深谷,屆時也許再沒上次般好運。

可是,除此之外實在別無他法。

為免體力逐漸下降,因此他更要從速行事。

他揹負起怪人,用蔓藤把他們緊緊捆縛在一起,好等怪人能穩住身形。

其實他也沒信心攀回崖頂,但就算要掉進谷底,他也不會拋下孃親。一是一同返回崖上,一是一起掉進谷底好了。

程悔步近洞口,作好了心理準備,深吸了一口氣,雙腳使勁往地上一蹬,人如大鵬展翅般沖天而起。

這一躍竟有二丈高,可見程悔的輕功著實不差。

就在快要力盡之際,程悔雙臂注滿畢生功力,十指箕張,如鋼爪般直插進巖壁之中,然後運足臂力、腰力、腿力,腿尖勉強撐著少許巖壁的凹凸點來穩住身形。

程悔眉頭一緊,暗忖:

“這峭壁異常陡斜,而且遠比想象中堅硬,以我的功力恐怕未必能攀到一半……”

正思量間,一股暖流驀地自背上傳來。程悔只覺精神大振,全身充滿雄渾內力。

原來是怪人從他背後傳功給他,難怪早陣子怪人說要合二人之力方可攀回崖頂。

這二十多年間,怪人雖然下半身不能活動,但每日除了獵食及休息外,所有時間均用以潛修內力,故此她現在的內力已達到一個十分驚人的境界。

程悔得怪人功力之助,內力登時增強數倍,再無所慮,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快要返回崖上,程悔的心不禁忐忑不安。

天玄子真的是他父親?

當年真的是他一手粉碎了他本來美滿幸福的家?

他真的曾幹出這些喪盡天良的事?

假如他孃親所說的全是真話……

那他應該怎樣面對這個他一生最尊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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