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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萬里求醫蹈魔窟

且說袁星抱著晶芸,急若星火,徑趨杭州西湖。那參霞道人內力忒是雄渾.以晶芸的修為而論.身受他—記掌力。本應當場斃命,之所以能支持到目下,全系袁星不間斷向其體內輸入真氣之故。

天罡劍袁星內功雖然已達超凡絕俗境界,但畢竟人力有限,幾日幾夜下來,幾欲虛脫。

子夜時分,趕至杭州境地,杭城已經在望,疲倦至極,尋處乾淨地方打坐小憩片刻,又抱著晶芸連夜趕路。

一路辛苦,奔到天光見曉,已到杭州艮山門下。城門緊閉,護城河足有五丈餘寬,吊橋高挑,眼前無路可通。袁星在河邊佇足,忖道:“若是繞城而過,得多花半刻鐘時光,莫如且休息半刻,恢復些力量越城而過。”

驀地,一道白光掠過,快逾迅電,不知究竟何物。靈猿玉雪好奇心起.似影隨形追去.袁星久候不見它回來,力氣已經恢復,救人如救火,決定先行入城尋那鐵心華陀。

城樓上守軍這時睡得正香,誰曉得下面會有人慾躍牆而過。坐下吐納稍頃,袁星抱著晶芸站起,後退三步,深深吸足口氣,快步前奔.在邁出第三步時,飛腳踢出塊石頭.那石頭挾著勁風平行飛向對岸,袁星凌空虛踏,迅逾飛鳥,於河心上空追及那石頭,提氣穩穩落在上面,乘飛舟似地凌空虛渡,直逼對岸.

那石頭載著二人,過了護城河,兀自餘勢未竭,徑射城牆。袁星抱著晶芸飄然落地,抬頭見面前高牆雄偉,足有五丈。尋常人認為插翅難飛的城牆.在這位大俠眼中,不值—曬。

微微提氣,扶搖而起.身在空中竟似陀螺一樣.旋轉著越過城牆。臨空下望,摟宇歷歷,平視遠眺,一望無際、前方渺渺霧嵐繚繞.知是西湖,竟然身不落他,凌空吸氣,折腰射向幢小樓頂,飛簷走壁徑趨西湖。

長空之下,雙人如生巨翼,飛過層層疊疊宅院,頃刻已至錢塘門下.自城裡拾階而上,至城樓下望,眼前一泓湖水,碧波盪漾,桃紅柳綠,數不清的垂柳似對對侍衛,環拱湖周。

心曠神怡。

晶芸再度睜開倦目,望見袁星,聲音微弱道:“我們這是在哪裡?”袁星答道:“在天下聞名的杭州西湖。芸兒,你看,這裡有多美麗,簡直是仙境天堂一般.”晶芸迷離著美目,望了一會兒,低低道:“小師祖,你對我這般好,芸兒感激不盡。芸兒有—事相求,定要你答應之後,才好出口。”說著頰飛紅暈。

袁星見了,不由心旌一蕩,道:“我也有一事求你,也是隻有你先答應後才能開口。”

二人四目相對,齊感異樣,慌忙避開,懷如揣兔,怦怦亂跳。

晶芸緩聲問道:“我迷迷糊糊只知你抱我奔波千里,是來什麼地方求醫,那醫生是住在西湖麼?還有,你什麼事求我,但有所命.無不遵從。”

袁星紅了面孔,飛身躍下城牆,窘然道:“我求你以後不要再叫我小師祖,固為咱們的年紀實在相差不大,這樣稱呼下去,多難為情。”晶芸點頭道:“這個我答應你。那麼叫你什麼?”袁星訥訥道:“我不知道,隨你的便。”

其實晶芸心中早不再叫他師祖,重傷神智昏迷之下,居然吐出真心話,道:“那麼我叫你袁相公如何。”唐時的相公稱呼,並不意味著便是丈夫.雖是對男子的通稱,但聽在袁星耳中,頗是受用。

這時他們已經圍湖轉了半周,不知那鐵心華陀究竟在哪裡,反正那化名嵩山九怪的女郎言道他是在此,只有尋訪方知。天罡劍鐵骨錚錚,這時已經化作繞指柔,輕聲道:“芸兒,你的事是什麼?我一定答應你,快說出來吧!”

晶芸道:“我的心事已經由你代替完成了,還說些什麼?”袁星愕然不解,怔怔地瞅著晶芸。公孫晶芸秋波流傳,囁嚅著說道:“你還不明白,真是個傻瓜!其實我求你的,便是能叫你一輩子傻瓜。”

靈犀奄至,立時醒悟:“啊!原來我在心中盤算以久自認為卑鄙的念頭,芸兒也早有這種想法。她要求的便是不要再叫我師祖,這樣才可縮小無形的距離,消除隔閡.她……她要叫我一輩子的‘傻瓜’!這種說法意味著什麼,豈不是再明白不過了麼。”

忽聽湖心中傳來急驟的打鬥聲,極目望去,見那湖心小島上寒芒閃爍,忖思:“清晨中什麼人在那小島上拼命,大煞風景至極。”習武之人,觀鬥探奇之心最強,便是內功火候已達—定境界的袁星也不例外。覷準方位,抱著晶芸拔身而起,在湖中三三兩兩散落無致的遊船上落足借力,星丸跳擲似地.撲向小島。

晨起,多數是靠捕湖中魚蝦為生的漁民,只有極少數花舫是藝妓的浮宅。小瀛洲打鬥甫起,四圍船隻齊向遠處劃去。袁星躍至最後一隻離島最近的船上,尚距島土三十餘丈。這時莫說懷中抱著晶芸,便是輕身一人.以他目下修為,奮力—躍最大限度只能及二十四五丈遠,水中無處落足換氣,難免要成個落湯雞。

站在船頭望之興嘆之際,忽聽島上呼叱之中傳來句:“鐵心華陀,你死到臨頭,還不棄劍認輸!”袁星懼然一怔,知道那鐵心華陀居然在上面,不敢再猶豫,抱著晶芸凌空而起,一掠二十餘丈遠,,堪堪去勢已盡,橫空一個筋斗,翻到水中三潭印月的第一潭墩上,只是稍點即縱,早落在那小島上的梧桐樹頭。

湖中有島,島中有池,池荷蔥翠.爭相怒放。中池橋上,三男四女鬥做一團。袁星不知哪個是那鐵心華陀,只得靜靜觀看。心道:“我只注意這三個男子,石大夫絕對不會是女的。

只要哪個男的有難,我立即救他!”待看清之後,大是糊塗起來:“怎麼三男三女竟是一夥的!那麼剛才呼叱的分明是個男子,他因何管那女子叫鐵心華陀?”

大惑不解之下,暗罵自己蠢笨,只要制止他們相鬥,一問之下不就明白。抱著晶芸落到場中,斷喝一聲,宛若晴天打個霹靂:“住手,你們中哪個是那鐵心華陀石大夫?”

那三個男子忽然齊聲道:“我是石大夫.”袁星微怔,問道:“怎麼會有三個石大夫?”

那四個女子竟也齊聲道:“我才是石大夫。”天罡劍大怒:“你們在消遣袁某!今天事已至此,不是真石大夫的別想生離此島.”

那七人竟然一起仰天大笑起來,有的道:“你以為你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麼!”又有人道:“你是那逍遙浪子還是江柳楊?”其中一人道:“天下除了他們兄弟外,沒人配對我說這樣的話。即便是那袁星、陸雲,也不敢在老子面前如此無禮。我們不去理會他們,是給那逍遙浪子的面子.”

天罡劍袁星怒極反笑道:“在下便是那不值一曬的袁星,看你們怎樣奈何於我?小爺再問一句:你們中究竟哪個是石大夫?”雙睛寒芒暴射,劍眉斜剔。

那七人先前還是六人攻一的局面,這時竟然同仇敵愾,齊向袁星示威,毫不示弱.袁星眼見七柄長劍指向自己周身,只是抱著晶芸傲立不動,也不掣出那柄玄鐵劍鞘,渾似無事人一般.

晶芸的神智始終清醒,不安地道:“傻瓜,還不快些出劍。”

天罡劍微笑道:“出劍做甚麼?我們來尋的是那石先生,而不是要殺這些早已經死了的人.”晶芸聞言,頗是不解,道:“他們並沒有死啊!”袁星道:“只有他們知趣兒,馬上走開,還是半個活人.若是膽敢再在這裡聒耳,十條命也不夠死的.”晶芸倦然一笑,已是釋然.

那七人中忽有—人道:“石新章如何?還不是一樣死在我們鐵心華陀之手!”

袁星如墜雲霧中,愕道:“那石大夫已死?你們怎麼都是鐵心華陀?”頓了頓又問道:

“難道那石新章不是鐵心華陀?鐵心華陀又怎會有七個?”晶芸努力地睜著大眼睛,在袁星懷中亦待聽下文。

其中年紀最輕的紅袍女子道:“我們即是石大夫,石大夫即是我們,這有甚麼好問的。

好比你就是天罡劍,天罡劍便是你一樣。嗯,不對,傳說那袁星只是痴戀陸嫣然一人,你這人卻跑到西湖狎妓,定非真的袁星。”

天罡劍大愕道:“我何時狎妓了?”紅袍女子道:“你現在懷中抱的難道不是美妓麼?”

袁星訝然笑道:“你怎麼將我的……我的……當做妓女!”一時不知如何稱呼晶芸,期期艾艾。

那紅袍女子道:“她既不是妓女,你為何這般窘迫?”得意洋洋地又道:“她既是妓女,你便是假的袁星,我們更不須怕你.”言下之意,遇到真的天罡劍袁星,倒也有些忌憚。

餘下六人哈哈大笑,渾沒將袁星放在眼中。晶芸既怒又喜,怒的是這些人誣衊自己,喜的是既然袁星無法稱呼自己,那麼他心中已將自己置於—個自己想置於的位置.當下輕聲道:

“傻瓜,不用與這些無知的人生氣,他們說你不是你自己,任他們說去,難道真的便可將你一身武功說沒有了?”

袁星展顏微笑道:“對,芸兒.他們既不相信我是天罡劍,那麼便讓他們見識見識天罡劍術,又何必與之辯論真假。”抱著晶芸跳起,折下根桃枝,面對那七人道;“這便是我的劍.”

紅袍女子道:“喂,你莫以為輕功卓絕,便能在華山七大夫面前放肆。那鐵心華陀石新章武功之高,天下俱曉,不也一樣因不聽我們的話死在這湖底麼!”另一人道:“妹子,不用與這淫賊多說,他懷中的女娃,叫什麼雲兒,這也是標準的妓女名字,那鐵心老鬼不就是來杭州給那蘇蘭蘭治病的麼!”紅袍女子道:“死鬼,那蘇蘭蘭是我鐵心華陀石小小治好的,與那死華陀何干?”

袁星聽到自己千里來求的正主,已被眼前這些人殺死,心頭火起,剛要動怒,忽想到他們好似個個都是醫生,強抑怒氣,道:“你們誰的醫術能比得上那鐵心華陀?既然比得過他,又為何殺他?”

七人齊聲道:“我的醫術!”其中—男子又道:“不殺了他我們如何能有出頭露面的這一日!”紅袍女子道:“你閉上嘴誰會將你當做啞巴賣了麼?”先前叫她妹子的男人忽然醋意大熾道:“賣了他你會發瘋的。”那女子氣道:“賣了你們一對兒,我都不在意。”

袁星已聽得明白,原來這女人居然嫁了兩個丈夫,難怪他們三口子不分場地,時時吵架。

曾經受六人圍攻的那女子忽道:“你們夫妻仨莫吵。”轉頭向另外兩女一男道:“你們夫妻仨歷來沉穩,咱們奪得鐵心華陀的《藥典》也不必馬上參研,還是先打發了這個小淫賊,再定出誰是《藥典》的主人,如何?”

那男子點頭道:“大師姐所言不錯,咱們先殺了外敵,再分贓不遲.”

袁星怒不可遏,耳畔聽到晶芸氣喘吁吁道:“傻瓜,還不替我教訓他們。真將我氣也氣死了!”不再猶豫,抱著晶芸斜跨出半步,右手桃枝指出,竟是發出奔雷滾滾之勢,強勁的罡氣將對面四人逼入水池中。後面三人仗劍向前,三柄長劍靈動如蛇,噬向袁星致命要害。

袁星渾若不知,並不回頭,反臂揮出桃枝,颯然勁風過處,鏗鏘三聲脆響,那三人已是手握三隻斷劍,風中的落葉一樣飄向湖中。

僅在目不及交睫的瞬間,華山七大夫便成了落湯雞。晶芸大是痛快,望著水中的腦袋上下起伏,睏倦地笑了。正要閉上眼睛,猛見水中又多出個人頭來,大是奇怪,輕聲道:“星哥哥,你看見了麼?”第—聲“哥哥”出口,大覺尷尬.但心中甘甜,無與倫比。

袁星被佳人一句情話叫得心旌動盪,幾欲抑制不住.迷迷糊糊道:“看見了。啊!看見了什麼?”

晶芸佯嗔.“嚶嚀”聲道:“水中的第八個人頭呀!”

順著她目光方向,天罡劍果見水中多出個腦袋,正與那七人打著水仗。奇道:“這人是誰?”靈機閃動,立即明白那人身份,不敢再有絲毫猶豫,抱著晶芸宛若蜻蜓點水般,在那七人頭上一一點過,最後一點勁道十足,藉力掠起時提住那從水中突然冒出的人頭髮,提到島心小亭中。將那溼淋淋的人放下,自己與晶芸則滴水未沾。

那人感激地望向袁星一眼,並不言謝,低頭嘔起湖水來。

袁星躬身一禮道:“這位師傅可是名滿天下的鐵心華陀石大夫麼?”那人悽慘地—笑道:

“枉稱鐵心,其實我的心還遠遠不夠狠,如若不然,怎會落到這個地步。”袁星聞聽,已經證實這人便是那鐵心華陀,喜不自制道:“先生,我千里奔波,便是求醫於您。”

這人正是鐵心華陀石新章,吐出幾口湖水後,面色漸復,長嘆一聲道:“若非袁大俠及時趕來,老夫必死無疑。但這七個叛師滅祖的混蛋,也必無一人能活得過明年今日,因為那部《藥典》是假的,老夫已在上面塗了劇毒。”

晶芸忍倦問道:“先生,你怎說他們叛師滅祖?”石大夫長長嘆息一聲道:“豈止是我的門徒,而且還是我的子侄。他們都是我石家的人,自小從我為師,醫道武功亦非等閒,只是心地卻再惡劣不過。”

天罡劍袁星急道:“先生,您看我的芸妹妹傷勢怎樣?”心道:“既然芸兒叫了我‘星哥哥’,那我理所當然便叫她芸妹妹了!其實這句話自見到她的時候,我便已在心裡不知叫過多少遍。”

鐵心華陀石新章面容清秀,嘴角鬚髯溼溼的貼在臉上,樣子不倫不類,滑稽至極.卻現出一副嚴肅模樣道:“觀尊夫人面色,是受了極重的內傷,但好似始終有絕頂高手以本身真元為她續命,看來還是無礙。”說著已為晶芸搭脈.袁星聽那石大夫竟將晶芸誤做是自己的夫人,正要辯解,見晶芸卻紅著臉微笑著向自己搖了搖頭,自是心中甜甜的不再解釋.

石新章忽道:“尊夫人在受傷之後,及時服用了少林的療傷之寶大還丹,才延長三日壽命,又得袁大俠注入真元,並及時送到老夫這裡,性命已是無礙。但老夫尚有一事不明,她既是你抱著跑來跑去的夫人,又怎會是處子之軀?也多虧這個,否則中了這最是難治不過的混元煞氣,便是有少林靈丹與大俠的真氣相護,亦難活過三日之久.”

晶芸紅著臉道:“先生錯了,我不是他妻子,而是他妹子。難道非得只有丈夫可以抱著妻子跑來跑去,哥哥就不可以抱著妹妹麼?”

鐵心華陀頗是尷尬,木訥道:“老……老夫弄錯了.尚請賢兄妹大人大量,不予計較。”

心中大奇:“據我的相面之學推測,他們絕對不是兄妹,而是地地道道的夫妻相。這可奇了,既是兄妹為何生成夫妻相?”

水中那七人狼狽不堪的爬上岸,遠遠地指著石新章紛紛大罵:“你個老不死的,老狐狸!

居然用毒來暗算我們.真是要趕盡殺絕!”“當年我們的父母必是被你以毒藥害死的!”

“今日有人給你撐腰,當然不會再理你,但你的病人不會—輩子不離開你,咱們終究要與你這老狐狸算總帳。”亂轟轟散去。

古人最敬的是天、地、君、親、師。袁星乃一代豪客,雖不敬天奉地,亦不侍君,但對親、師卻敬之非常,早忍不住要懲罰那對師親大不敬的七人,聽到對方罵罵咧咧中似是另有隱情,這才抑制住自己。

石新章面頰痙攣兩下,耳聽那些人大罵著上了船,向湖岸而去,這才攝斂精神,專心致志為晶芸斷病。

驀地,他眼放異芒,毅然道:“袁大俠,令妹的內傷我雖能治,但卻不可以為她治療。

你雖自孽徒手中救下我,我卻不敢治這傷.正因為是你救了我,才沒有暗中下毒毒死你們。”

袁星竟是毫不吃驚,淡淡一笑道:“在下早已看出先生的難處,從你的武功中,得知你是那重創芸妹的參霞道長一脈.大抵他是你的師門長輩,他傷的人,經你治癒,便是大逆不道。可是你的命又是我救的,所以你才面上故做鎮靜如恆,眼中矛盾神色早巳顯現。”

鐵心華陀石新章上下打量袁星,面現敬佩之色道:“袁大俠既然早已看出,兀是鎮靜如故,石某佩服至極。希望你能諒解我的苦衷,設身處地想上一想,如果是你師尊打傷的人,你即便是能救得活,還敢救麼!”

袁星笑道:“原來你是那參霞的弟子,怨不得有這麼高醫道。若是我們易地而處,我便會伸手救治的。因為既然身為醫生,見到病人便得先治癒再說。至於她是誰打傷的,且不必知,醫者只管醫麼!”知道自己的說詞忒過牽強,根本不可能說服他,心想:“難道我便眼睜睜看著晶芸死去而不顧,千里奔波就這麼前功盡棄麼?若是這人當真跟我來起鐵石心腸.說不得只好強迫他。”

石新章見袁星竟是不急,已經猜出他的心思,忖道:“今天若是不為這女娃子治傷,有死無生。若是治癒她的內傷,日後亦必死在師傅掌下,這可如何是好?與其死在別人掌下,莫如自殺死在自己手裡好!”這人也當真果斷,心念及此,後躍一步,掣出匕首抵在心口道:

“袁大俠,你救我一命,在下卻不能救你妹妹之命。姓石的歷來都是鐵石心腸,對自己也不例外,這便按道理還你條性命。”聲未落匕首已經深深插入心臟,直沒至柄!

變起倉猝,袁星絕對想不到這人竟然自戕,想出手阻止時已是不及,微愕之際,那石大夫一頭跌入水中。這才回過神來,趨前手扶欄杆嘆道:“其實你便是不肯救芸兒,我也不會傷你性命,你又何必這樣!在你家中,那生得極似晶芸的姑娘,正等著你救治她的情郎,這可要我如何向她交待!說好了誰先遇到你,便將你請到另一處的。”

他懷中的晶芸,這時知道自己已經無救,微微笑道:“生死早就有了定數,你不必為我難過。其實,現在死去,我已心滿意足,因能像現在這樣於你懷中,是我夢寐以求久矣的心願,如今得償,死而無憾。”

天罡劍袁星鐵骨錚錚的—條漢子.聞言不覺淚下.哽咽道:“芸兒,快別說了,只要我袁星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會要你這般死去。你若去了,對找也未免忒是殘酷.大抵我也活不多久。”說話的時候,拼著耗盡自身所有真元,源源不斷地向晶芸體內注入內力。

水波盪漾.櫓聲嘩嘩,—舟靠近小瀛州,袁星抱著晶芸喊道:“舟子,快來送我們到岸上。”那舟子見其懷中抱著個女人,還以為是浪蕩的嫖客押妓夜宿湖心島,停舟不擺.討價道:“你們兩人要付我雙倍的船資。”猛覺眼前一花,袁星已經抱著晶芸穩穩站在船頭,便似原本就在船上一樣。

舟子揉揉眼睛,奇道:“你會飛麼?我也不要你船資,只要你將那飛的法術傳我便可以了。”以為遇到神仙,頂禮膜拜起來。

袁星心急如焚,並不理會那舟子,腳廠施展千斤墜功夫,船頭立即下沉,船尾翹起,竟是不劃自駛,箭一樣向岸邊馳去。

那舟子見了更是羨慕,認定眼前之人是神仙,叩頭更勤,道:“神仙老爺,你不教我飛行的法術也可以,但得教我行船的法術,這個對我比甚麼都重要。”

突然船舷旁水中探出個人頭來道:“難道比你老婆還重要麼?比你的狗命也還重要?”

袁星與晶芸見到水中那人,俱吃一驚,原來這人竟是華山七大夫之—。天罡劍袁星已知不好,果不出所料,艙中突出一洞,水如噴泉湧進。惶急之下,不由將那華山七大夫恨得牙根癢癢,若是晶芸因之出個一差二錯,他已立意要將這七人碎屍萬段。

舟子哭道:“神仙老爺,你怎麼拘來水中的夜叉毀了小的船?這船雖破,卻是小的養家餬口的唯一指望。嗚……嗚……”竟是抱頭痛哭起來,也不理艙中漫上來的水浸到腰間。

晶芸於生死一線之際,仍是慈心善念,安慰道:“船家,你當然是會水的了,還不游水逃生,更待何時?”舟子道:“我還是死了好,家裡妻兒老母九口,正等著我擺船掙回錢買米下鍋吃早飯呢!”晶芸心忖:“這人忒是可憐,我反正也活不多久了,便盡我所有,幫他一把。”自懷中取出所有銀兩,又將頭上的金釵拔下,遞了過去道:“這些錢財足夠你再買條船的,況且你還可以將這條打撈上來修補好,那時你有兩條船,日子定會好過些.不要再哭了。”

袁星也將懷中所有銀兩盡數取出,送給了他,道:“舟子哥哥,對不起之至,我們連累了你。”這時那船已經沒頂,水中探出七個人頭,伸出十四條臂膀,都是左手劍訣,右手持劍,等著袁星入水送死。天罡劍曬然道,“你們七個不知死活的東西,膽敢佈置下這等詭計,豈不知已經是在自尋死路!”

那嫁了兩個男人的紅袍少婦道:“你以為自己是逍遙浪子麼?水中功夫天下第一?在陸地上或許我們不是你的敵手,水裡打起來你卻必死無疑.”

天罡劍裹星已在剎那間思考出脫身之計,當下面不改色道:“七位何苦陰魂不散纏住在下不放,你們師傅石新章已經命喪在小島上,不信可去上面池塘中撈起他的屍首。”只道他們為的是自己阻止了其弒師,才圖報復,故有如是之說.晶芸見那些人眼睛盯著袁星腰間的那把玄鐵劍鞘,已曉端倪,輕聲在他耳畔道:“他們覬覦你的劍鞘,是圖寶害命。”天罡劍低頭微微一笑,小聲道:“他們害不了咱們的命,反倒要因貪丟命。”晶芸見他那般自信,知其有必勝把握,才會這樣,大是放心。倏生善念,道:“能恕其不死最好。”

袁星頷首,忽地雙腳連揚,踢得那船舷變做一塊塊木片飛向岸邊,落下時竟是井然有序,每隔五丈左右一片.直連岸邊。

那已躍入水中的舟子痛惜地喊道:“我的船!我的船……”摸到懷中銀兩確實不菲,這才住口,生怕弄丟了到手的錢財,緊抱著潛水而去。

華山七大夫見狀個個色變,挺劍刺向袁星下盤。七道劍光組成劍網,勁風颯然,劍氣哧哧作響,這七人的功力也頗值一觀,端的不容小覷。眼看七柄利劍已經刺在袁星雙腿上,七人正自慶幸得手,陡然眼前發花,七柄利劍的劍尖抵在了一起,撞出朵朵耀眼的星光!

天罡劍宛如大鳥斂翼似地,落在五丈外木板上,凌波一漾一蕩的,玉樹臨風般。看著那七人正在愣愣地發呆,笑道:“我在這兒!”華山七大夫齊扭項望去,見到此景,全都發呆了。

天罡劍感覺腳下的木板慢慢下沉,不敢再作多留,提氣蜻蜒點水似地激射向對岸。

晶芸在其懷中,但覺勁風悸耳,頃刻便停,已是上了對岸。心痛地說道:“星哥哥,你已連續幾晝夜沒有閤眼,而且還向小妹體內注入真元,這樣內外交攻,便是鐵打的金剛,也受不了的!咱們還是尋家客棧,你要好好的休息!”

便在這時.遠遠聽水中那漢子喊道:“其實我們那個師傅沒有死,他的匕首是彈簧匕首。

袁大俠,你娘子還有救活的希望。”袁星聞言,大喜若狂道:“我們不能休息,還得趕快去那小瀛洲求醫!”

轉身拔地而起,又沿原路返回.翩若驚鴻,經過的腳下木板在水中一沉.起浮時漾起圈圈漣漪。交睫間已重回到那華山七大夫之處.眼前足足有三十餘丈距離才到湖心島,袁星立在最後一塊木板上不禁呆住,無論怎樣施展輕功,都不可能逾越這段距離。

正在發愁之際,忽見面前十餘丈外的水中鑽出個人頭來。天罡劍袁星果斷地拔身而起,由於此次發力過重,腳下那木板直下水中。剛好到達那人頭頂,躍勢已經衰竭,落足向那人頂心點去。

湖中人正是那華山七大夫中的大師姐“一罈醋”,見頭上一團烏雲壓下,因眼睫上掛著水幕,看不清來人究竟是誰,毫不客氣地剌出一劍,水花翻處,由下至上,徑指袁星小腹!

天罡劍袁星不愧是天下知名的大劍客,輕輕巧巧地腰肢一扭,晶芸在袁星懷中驚得嬌呼出聲。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驀地掣出腰間的玄鐵劍鞘,在那刺來的寶劍劍尖上顫腕點了一下,藉力燕子掠水一樣,直飛小瀛洲上.

尚未落地,濃密的矮樹叢中倏然排山倒海般襲來股勁風,寒氣森森,砭骨蝕肌,逼得人窒息已極。袁星大驚,曉得這功力非是自己在空中所能接下的,即便是可以夷然無損挫櫻其鋒,因懷裡抱著晶芸,便是再借他十個膽子,亦不敢輕冒此險。間不容髮之際,施展開在崇明島與千手閻王陸雲齊練的上天梯絕學,左掌揮下,掌風如潮,藉反彈力道穿雲而起,竟是飛過小瀛洲上的池塘,落在對面涼亭上.傲然矗立,道:“什麼人這般下流,乘人不備竟來偷襲?”

矮樹叢中長身形站起一人,咳嗽聲道:“果然是名不虛傳!天罡劍非僅劍術出神入化,輕功也是已臻化境,佩服呀佩服!”那人身材欣長,頭尖臉方,怪模怪樣。兩臂垂在體側,雙掌幾可及膝,端的是長臂人中的長臂。

袁星怒聲道:“你這人沒來由的偷襲我一掌做甚麼?”想到方才如果稍有不慎,晶芸性命怕是早已斷送。登時怒火上升,手按腰間玄鐵劍鞘,倘若那人對答中稍有不敬,立時取其性命。

那人竟然出乎袁星意料地笑了,自一株劍麻上折下片形如長劍的碧綠色葉子,不慍不嗔道:“我是衝著你的綽號‘天罡劍’三個字來的。襲你的那一掌只是探你一下內力,真正的大較量是在劍術上,這便是我的劍,請你放下那女娃,我們公平地打上一場!”

晶芸這時又已昏昏沉沉睡去,玉盤樣晶瑩的臉上,微閃紅暈,更是清麗非常。袁星低頭凝視她良久,險些抑制不住要親一下,心道:“我怎放心將芸兒置於高亭,她一旦滾下去摔出個好歹,那時噬臍莫及。”意念頓堅,抱緊晶芸飛身而下,凌空掠過那株劍麻,隨手摺下片葉子道:“我們這便比過。你進招吧!”淵停嶽峙而立,袍袖與晶芸的飄帶齊齊隨風展動,頗俱氣度,端的大家風範!

那人手腕微顫,掌中劍麻葉子竟是幻化出數十道影子,獵獵作響.看來那尋常的劍麻葉子在他手中,竟不遜於寶刀利劍!三角眉目倒豎,冷哼道:“袁星,你如此瞧我不起!咱們比劍,便得公公平平,閣下懷中抱著個大活人,這場比鬥還有甚麼意義?豈非忒是小覷於我!”

袁星悽苦地一笑道:“劍術的至高境界是心無滯礙,莫說懷中有人,便是負著千斤巨石,亦不影響劍術發揮.閣下雅號.還請賜教.我們豈能不識而鬥!”心忖:“如何會公公平平,我已經三天沒有閤眼,萬里奔波,內力堪堪衰竭,這時與你鬥劍.哪裡還有公平可言,又豈在乎多抱個人.若是你不安好心,調虎離山,欲對芸兒不利,我這裡放下了她,豈不是抱憾終生!”心內打定抱著晶芸不放的主意。

那人眨眨眼睛道:“我便是人稱無影劍吳英的便是,你快放下那女娃吧!”

袁星一怔,心忖:“無影劍吳英,沒有聽說過.以這人劍法之強,當可名動武林,我是應該聽到過的呀!”口中道:“久仰,久仰!你要我放下芸兒,那是萬萬不可以的,因為她身受重創,一旦失去我的內力注入,性命堪虞。”

無影劍吳英道:“這般比鬥,忒是不公平,你既要輸出內力救人,同時又要與我放對兒,豈不是隻施展半力,將我當做半個人麼!這等不公平之事我不做。”

公孫晶芸幽幽醒來,聽了兩句,接言道:“其實他便是放下我,你們比試也是極端不公平,因為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並且連續不斷為我輸注內力.便是金剛巨人,這時亦是強弩之末,你與他比試,如何會公平呢!”

袁星道:“芸兒,不必與他多說,大丈夫戰死沙場,乃為死得其所。你的內傷既然治不好,我活在世上有何生趣兒!”當下一擺手中劍麻葉子道:“吳英雄,請進招吧!”

無影劍吳英揚手拋開劍麻葉子,那狀若劍形的翠葉夭矯如龍,直射青天,射裂空氣聲宛似撕帛,嗤嗤作響。負手後背,道:“我吳英乃堂堂偉丈夫,同是昂揚七尺軀,豈能佔人便宜!不比了,師傅交給我的任務完不成,寧可回去領罰!”聲未落,忽聽一人道:“師兄做君子,師弟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小人。師傅派我們來通知大師兄向他們下毒,結果遲了一步。

可惜、可惜!我們若不以比武的形式殺了他們,師傅定會生氣,我也心有不甘!”

空中人影如箭,來人掠過那劍麻葉子時,已是握之在手,凌空連翻十餘筋斗,氣勢咄咄落在袁星面前,手中劍麻葉子已經指向袁星的天突要穴!

天罡劍袁星雖是精疲力竭,但豈是易欺之輩,那人貿然出手,正是輕捋倦虎之須。綠色閃電劃過長空,正是袁星賴以成名的天罡劍術發動,劍勢雖沒有逍遙無敵九式那般聲勢,卻是最最拙樸無華,實用至極!

劍麻葉子在袁墾手中,與天下第一利器蟬翼千葉劍亦無二致。那人的劍麻葉子尚距意星天突穴一寸,袁星的“碧劍”已及他天突穴上,刺破其肌膚,竟又在萬難止住的時候止住,望著那人死魚樣的眼神,緩緩吐出口氣道:“你們是參霞道人的弟子?我本該殺了你們,但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你們有何足以取死的惡跡,故爾暫時饒恕你們,要是芸兒性命不保,便由你們陪葬!”語如冰冷,令人不寒而慄。

晶芸橫臥在袁星懷中,見到這人面頰抽搐,是個頭方嘴尖的無常相.與那無影劍吳英長相相反.心道:“這師兄弟二人站在一起,端的是對無常鬼的模樣.”

袁星慢慢收回劍麻葉子道:“你是吳英的師弟?叫甚麼名字?”那人一咬牙,手中劍麻葉子上登時注滿內力,不啻是削金斷玉的寶劍,毒龍似地刺向袁星懷中的晶芸,天罡劍大怒,原地旋轉一週,以手中劍麻葉子斬斷對方同樣的兵器,與此同時.飛起左腳,踢向那人胸口璇璣要穴!

那人萬萬想不到袁星在大耗真元之後,內力竟還是如此精純,微怔之下,險些被踢中,倒飄出三丈,立在橋欄上,愕然說不出話來,偷襲是武林中最為不齒之事,何況這人偷襲是在對方饒恕他性命的情況下。可這人臉皮忒是厚了.居然不紅不白。

岸邊水聲響動,七人射出水面,落到那人身後,齊施禮道:“參見師叔,多謝師叔替我們出這口惡氣!”那人搖頭道:“別忙言謝,師叔我多半替你們出不了這口惡氣,而且自己還得吞下這口惡氣.”

那綽號“一罈醋”的女人道:“師叔是名震江湖的隱形劍客,便憑‘隱形劍客殷興’這六個字的名氣,難道就不及他‘天罡劍袁星’,歷來師叔不是吹噓以劍術造詣而論,天下只有師祖與有限的幾個人外,能排在你前面。難道你的這個‘興’便排不到他那個‘星’的前頭麼?”

隱形劍殷興道:“一罈醋,誰讓你沒大沒小在師叔面前亂說話?這袁星便是那有限幾人中的一人,我自然是鬥之不過。”

那紅袍少婦道:“師叔莫急。”回頭朝餘人道:“咱們師兄妹速組七星北斗劍陣,困住這廝,為師叔出氣!”先掠到璇璣方位,餘人各自躍到七星方位上,將袁星團團圍住。

天罡劍袁星對這七星北斗天罡陣再是熟悉不過。他劍法中的精華便是出自此陣,是以得‘天罡劍’美名。眼見面前七人組此劍陣,暗暗冷笑,只是側跨一步,已是佔據北極星方位,控制住北斗大陣.

在場諸人無不吃驚,眼看他只是一步便破了這威力無窮的天罡劍陣,個個撟舌難下。組成劍陣的七人這時已是欲罷弗能,便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圍著北極星旋轉一樣,不敢稍有停留,急速旋轉起來。

袁星暗中曬道:“這七人以天罡劍陣困我,真是不自量力、這般轉下去,累也累死你們了。只要哪個微停,便會把破綻暴露無遺,那時只須我一劍刺出,便可要了他的性命。其實若講運用這北斗大陣,你們可是在班門弄斧!小爺的劍法中便蘊涵著北斗七星的變化,便是我一人發動此陣,也比你們—齊佈陣強得多!”

晶芸只感覺自己在袁星懷中,與之一起不斷變化著方位,周圍人影綽綽,劍氣森森,一時不知孰強孰弱,好是擔心。忽聽袁星輕聲道:“芸兒,你可有力氣為我搓七個泥丸?”

天罡劍袁星現下已經是內力衰竭,眼看著華山七大夫不時露出致命破綻,就是沒有力氣出劍取其性命,心道:“難道我—世英名,便要毀在這七個名不見經傳的宵小手中?”

重傷之下的公孫晶芸費了好半天力氣,才搓下七個泥丸。遞給袁星道:“星哥哥,給你。”

袁星歉然一笑,道:“芸兒,難為你了.”接過泥九,又道:“若是我的另一個好兄弟在這裡,他們就絕對不敢這樣欺負咱們了!他雖不在,但他的武功我也是會些的,一樣可以剎剎這些人的霸氣!”言落手掌揚處,那華山七大夫已經被泥丸封住穴道,木雕泥塑般呆立不動。

隱形劍殷興見狀,面色大變,掣出腰間紫金軟劍道:“你方才用的是那千手閻王陸雲的指捻蚊須針手法!?好,今日若不是我殺了你,便是你殺了我!”劍走偏鋒,自詭譎異常的角度刺來,裂空有聲,悸耳至極。

袁星虎目怒瞪,此刻已是內力耗盡,心中大喊:“我天罡劍一世英雄.難道今天便這麼毀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手中!”閉目待斃,不再做無謂的掙扎。方覺劍鋒砭膚,驀地聽到利器相交的悸耳長鳴聲,啟目看時,大是吃驚,萬萬想不到那救自己的人,竟是隱形劍殷興的師兄無影劍吳英!登時心頭一片茫然,忖思:“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們師兄弟竟不是一路人!若非如此,這無影劍出手救我,必存歹毒用意,我得小心。”

無影劍吳英格開師弟寶劍道:“不可乘人之危!”

隱形劍殷興收劍撤步道:“不用你多管閒事,乘人之危也好,無恥小人也罷,好壞名聲都由我自己擔著,與你何干!”

無影劍道:“我看著不順眼,就是要管,莫說你是我師弟,就是我師傅,我也要管!”

手中也是同樣的一柄紫金軟劍,與師弟的軟劍纏繞在—起,似兩條蛇相仿,扭絞相盤.殷興怒道:“你這人吃裡爬外,師傅命我們定要取了這對狗男女的性命,你豈能迴護他們!既是你不尊師命,我也就不必顧忌師兄弟的名份,今日先殺了你!”劍身陡然挺直,徑向吳英咽喉刺去.

吳英大怒,喝道:“你既不認我這個師兄,我又何必認你這個師弟!”軟劍靈動,刺向師弟的手腕。二人本是一師之徒,相互劍法知之甚清,這一動起手來,以快打快,叮叮鐺鐺,雨打荷葉似地,剎那間百招即過.

晶芸本想說:“放下我不要管,你自己去吧!憑你一個人輕手輕腳,他們也攔不住!”

知道這樣說出只能惹他生氣,只好在袁星耳畔輕聲道:“星哥哥,你快別向我體內注入內力,藉機恢復真氣,咱們還有逃命的可能。”

袁星豁達地道:“我們只有盡人事,聽天命了。如能一起離開險境,那是最好。可是待到我們脫離險境,你傷發不治,我也不知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樂趣,倒不如現在一起死了爽快!”

晶芸聞言,悲喜異常,百感交集,道:“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想到以前楊玉在平時信誓旦旦,危難時棄己如敝屣,更是珍惜袁星對自己的真情。

那邊師兄弟二人已經殺上涼亭,各據一角,展開道家劍術中的精華,劍氣縱橫,鬥得半斤八兩、難分軒輊。袁星再不作聲,垂目搬運周天功法,以期恢復些許功力,雖未抱生念,也不想引項待戮、任人宰割。

忽聽那涼亭上有人道:“你們兩個孽障,不去殺死那天罡劍袁星,卻在這裡自相殘殺,都回觀中給我面壁思過!”袁星聞言,心涼透頂,那聲音正是參霞道長的。忽覺勁風颯然,面前來人已是呼吸可聞,知是參霞道人已至,不禁萬念俱灰,緊閉了雙目,束手待斃。

來人正是參霞道人,舉起拂塵道:“袁星,你睜開眼睛,看看老道的手段!”天罡劍袁星悲哀至極,剎那間回想起自己叱吒風雲的過去,哪料想竟有今日的悲慘結果,黯然傷神已極,更是使勁閉緊雙目,無論如何也不想睜開。

參霞道人恨聲道:“小子,我在嵩山慘淡經營恁久的大片基業樹人谷,便這般輕易毀在你的手上,想這麼便宜就死去,天下哪有這個道理!楊玉,先去替為師挖了這人的雙眼,他便是想再看這世間一眼.也不要讓他看!此人一死.那美貌姑娘自然便是你的了,師父答應你的第一件事目下已經做到。”

晶芸與袁星聞言,不啻是驚雷滾滾,齊睜開眼睛.面前果然立著那熊臉人楊玉。但見他立起眉毛,惡狠狠曲指若鉤,挖向袁星的雙睛!

便在楊玉手指距袁星睫毛寸許時,胯骨上重重捱了一腳,如彈丸飛出,落到那池塘中,濺起滿天水花。喝了一大口水,鑽出水面,見踢飛自己的人正跪在參霞道人面前,尖尖的頭頂叩在地上。大是不解:“這人為何要給師博叩頭?既是敵人,不該如此;不是敵人,又為何踢我?”爬上岸的時候,已然聽得明白。

那救得袁星雙睛之人正是無影劍吳英,這時跪在師博面前道:“師傅,袁星是個好漢子,我們不能這般糟蹋他,要殺他便痛痛快快地殺好啦,士可殺不可辱。”

參霞怒氣上升,強自抑制道:“英兒,這裡沒有你的事,快快回觀中面壁思過去。下回再做這等迂腐的事,為師決不輕饒!”信手一指點中無影劍穴道,回頭向殷興道:“送他與你大師兄石新章一起面壁。”隱形劍殷興提起師兄,向師傅躬身施禮而去。參霞拂塵輕拂,解開華山七大夫的穴道,叱道:“你們竟敢作亂犯上,搶你們師傅的《藥典》,還要殺死師長,這等大逆不道孽障,死有餘辜!回去等你們師傅面壁之後,由他來處罰吧。”望著那七人乘舟而去,轉向渾身溼淋淋的楊玉道:“你還愣著幹甚麼?不快去挖出袁星的眼睛來!”

楊玉拖著水跡.進前兩步,剛要出手.見到袁星懷中的晶芸眼放怒火,緊咬嘴唇盯著自己.猶豫了—下,後退半步。但見到貌若天仙的嬌娘在袁星懷抱中,無名醋火升騰,咬牙切齒趨前,出指如風,徑取袁星眼睛。

陡然.那楊玉呆立在袁星面前咫尺之地不動,面目猙獰至極,似是廟裡的怒目金剛.忽地,又一粒丹丸射入他口中,過喉入腹,便是穴道未被封住,亦是吐之不出。

參霞道人順那封住楊玉穴道的丹丸來路望去,見一男一女不知何時來到小瀛洲上,臨風立在那方才自己立過的八角亭上,心下暗暗吃驚。待看清那二人是誰,已知想殺死袁星再也不似先前那般容易了.涼亭上的男人前襟微敞,手指仍在不停地揉搓著胸口,道:“袁星,再要見你不到,你便是沒死,也要想死我了!這回學你泥丸封穴,然後再喂那人一顆,可算別出心裁?反正我不承認是學你的故技,好兄弟,你承不承認較我技低一籌?”

天罡劍袁星看清那人面貌,又聽清那人聲音,喜極而泣,只叫了聲:“死陸雲,你怎麼才來……”便仰面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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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物華天寶自有主

參霞道人望著涼亭上的陸雲,厲聲道:“站住,不許你下來!只要你敢妄動,我便一塵擊斃這廝。”拂塵舉在袁星頭頂,左手微揚,凌空出指,勁風颯然,解開楊玉穴道,續道:

“貧道與姓袁這小子本無仇恨,但他毀去貧道慘淡經營恁久的樹人谷、貧道又豈能與他善罷甘休,這小子犯下的罪過,百死不足以贖其咎。”覷準陸雲手中並未扣著暗器,心中惡念陡升,內力布運在拂塵上,向袁星頂門擊落!

楊玉懼然一怔,忖道:“這老道當真要殺袁星!我的技藝可是間接得其所傳,要不要救他?當初拜老道為師.便是為了替晶芸報仇,而今晶芸未死,看來是他的功勞。”自私念頭又佔了上風:“管他死活呢.這人貌比潘安,難保晶芸不鍾情於他,這樣的人都死了才好!”

拂塵挾著勁風襲至,堪堪已至袁星頭頂,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金芒閃爍,錚的一聲,金精鑄的拂塵柄被那道金光震歪、便連參霞這等大高手,亦覺手腕發麻,險些捏拿不住.循那金光來路望去,但見涼亭上的陸雲已是身如弩箭,激射過來.擊歪自己拂塵的那道金光,正是自其指縫中迸射出來的.

陸雲與楊倩文急如星火、先趕到莫干山、知道那鐵心華陀石新章在杭州,又徑趨這裡,剛好來得及時,發出指捻蚊須針救得好友袁星性命。

參霞道人揚起左掌,與凌空襲至的陸雲對了一掌,但覺陸雲掌力要比想象渾厚得多,不由倒退半步。陸雲為救袁星,已使上畢生功力,兩股內家罡氣凌空相撞,直震得他五臟六腑幾乎翻個兒,驟然向後倒飄出去,斷線紙鳶一般。

劍光一閃,勢若長虹,楊倩文人劍合一,飛襲而至。參霞道人不敢怠慢.右尹拂塵藉被指捻蚊須針盪開之力,劃弧迴旋,迎向寶劍。

陸雲甫落地面,見此情景,大喊:“不可硬拼!”彈身再度射來,與此同時,一記劈空掌已告出手,掌風加刀,襲向參霞右臂根的雲門穴。

倩文正覺大氣如凝,劍勢滯窒,欲凌空變勢弗能之際,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驟減,心中大喜,凌虛運劍如風,施展師門絕學九天玄女劍法,劍花九朵,朵朵九瓣,八十一縷劍氣交織成網,水銀瀉地似地罩住參霞道人。

參霞真人不愧是武林中有數的絕頂高手,面對兩大武林高手合擊,竟是不慌不忙,在剎那間陡然原地轉起圈子,便如小兒玩耍的陀螺般,端的迅捷,眩人眼目。每旋轉一週,四圍罡氣便加堅一分,後來竟如一面銅牆鐵壁罩在其體側,意欲以內家玄功將倩文的劍氣擋住。

九天玄女劍法乃是北坤罡鬥宮鎮宮絕學,天下武學無出其右,自劍勢中激射出的劍氣,端的凌厲無匹!參霞道人也當真大膽,倘若這劍氣是由上官蘭芝施出,天下無堅可擋,這時他早已屍橫當場。倩文的功力畢竟無法與師姊上官蘭芝相提並論,劍氣雖強,卻未能破堅而入,與那道人的護體罡氣相撞,發出金鐵交鳴聲,鏗鏘刺耳。

陸雲所發掌刀被道人的護體罡氣震開,倒退三步,氣血翻湧,迅速調息理順。那參霞真人見到此景,哈哈大笑道:“算你逃過這—關.也難逃過道爺的手掌心。”拂塵插向背後.雙掌前後微挫,足踏天罡步法,中宮直進,徑取四人。

袁星慢慢坐起,知道要陸雲這時離去萬萬不能,只有倩文強帶他走。急道:“楊姑娘,你快帶陸雲離開這裡,將我的事告知逍遙義兄,他會替我報仇的。若是大家都死在這裡,四命之仇誰報?”陸雲怒道:“混蛋!袁星,你小子竟說出這等話來,算是咱們枉自相交若許年.易地而處,你會舍我而去嗎?”

袁星啞然,心道:“我早知他會捨命陪我.可是我又於心何忍!可如何是好?倘若我好好的,合我們兄弟之力,這惡道原也不足道哉。難道我們四個便眼睜睜等死麼!?”

北坤玉女楊倩文道:“袁師兄,你這可大錯特錯了,非但云哥哥不肯棄你不顧,便是小妹也萬萬不能離你而去。要死大家死在一起,既成全了你們男子漢的義氣,小妹也做回巾幗鬚眉,不枉做人一回。”話語堅決至極,再難動搖.這般說法,非僅聽得袁星等三人六目含淚,便連那參霞真人,亦不覺多看她幾眼,心下甚是佩服。忖道:“這時我不殺了他們滅口,待得那逍遙浪子找上門來,死於非命的便將是我!自古有名言道:‘無毒不丈夫!’”念及此處,狠下心來,踏步而前,雙掌互擊.鏗鏘作響,宛若刀劍相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袁星駭然,拼起餘力,自肋下取來玄鐵劍鞘,擲給楊倩文道:“文丫頭,這是劍魔宮老宮主上官前輩的劍鞘,雖名為劍鞘,實則是無堅不摧的玄鐵巨劍,你且用它與這道人過招,其必忌憚三分。”

倩文早知這劍鞘來歷,接在手中.回手將自己的寶劍拋給袁星道:“這劍比玄鐵劍鞘輕上數十倍,你現在用此劍,施展以前的劍術,不用內力,當可以凌厲無匹的快劍自保。”說話的同時,內力已經布運在玄鐵劍鞘上,舉重若輕,威力無比的九天玄女劍法應手而發,立即劍氣縱橫,嗤嗤破空有聲,凌厲之極.

參霞真人施展的是道家修羅刀功夫,以掌化刀,端的厲害無比.當年的暗器之王陸世鵬,也曾在他這手絕技下吃過苦頭,其威力之大,可想而知.但倩文手中的玄鐵劍鞘,忒過霸道,饒是這老道功參造化,亦不敢輕櫻其鋒。

陸雲立在旁邊,見到倩文手舞劍鞘,展開玄妙無匹的九天玄女劍法,劍氣吞吐,嗤嗤有聲,與參霞道人的掌刀所發罡氣在空中撞擊著,相互抵消著,大是慚愧:“我立佔七尺天,臥踞七尺地,如何會讓女孩家拼殺在前,自己卻作壁上觀!”心裡雖做如是之想,苦於二人的罡氣有形有質,忒是凌厲,自己便是射出暗器,也會被旋轉的罡氣絞成齏粉。遊目四顧,見小島邊上自己與倩文划來的小船隨波起伏,心中念頭如電光一閃,不再猶豫.俯身抱起袁星與晶芸,以離弦弩箭之速射向那小舟,落下時船身微蕩,波浪拍舷,泛起片片浪花。不敢回頭看參霞是否追來,操起尾棹,奮力划水.小舟後面拉出長長的水線,乘風破浪直駛對岸.北坤玉女楊倩文武功雖高,但畢竟與參霞道人相去甚遠。之所以能頡頏如是之久.蓋因一心想救別人脫險,上來便是奮不顧身的打法。這時見陸雲竟然救了別人離己而去,心中一酸:“冤家,我在你心中所佔分量畢竟還是不如你結義兄弟重!”心神黯然之際,更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是主動尋死,突發出股前所未有的狠勁,只攻不守,與參霞真人拼起命來。

那參霞道人早想棄倩文不鬥,捉回逃跑的三人,無奈面前這嬌滴滴的女娃,不知因何忽然不顧性命,以其功力之高,便是想擺脫亦是不能,也只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已經立意必殺的人離去。甚是不解情文的反常,問道:“丫頭,你這般與貧道拼命,難道貧道與你有殺父之仇?還是奪母之恨?”

北坤玉女楊倩文心道:“這道人忒是無狀,出家人居然說出奪人家母親的話來,其必是曾經作過這樣的惡事,姑娘我萬萬不能落在其手!”想到這裡,刺出十三劍之多,道:“都沒有。”

道人更是不解,繼續問道:“那麼我是與你有殺夫滅子深仇,不然你怎會這樣拼命?”

這句話僅是順其自然問她拼命的因由,並無深意.卻不料更是觸怒這位守身如玉的北坤玉女,氣得櫻唇咬出殷殷鮮血來,愈是大拼其命.參霞真人見自己問出這句話,對方立時變得如此模樣,以為言已中的,大惑不解道:“你的丈夫是誰?你的兒子又是哪—個?”極力搜索記憶,想不起來何時殺過可以對號入座的父子二人.倩文愈是怒氣大熾,實在忍不住怒罵道:“我兒子便是道號參霞的那個老小子,難道你忘了嗎?”言已出口,才覺不對,倘若自己是他老母,那麼這賊道人的老父,豈不是佔了自己的便宜麼!—語既出,駟馬難追,大後其悔,登時頰若掌摑般紅,心下暗暗大罵起自己來.參霞真人—怔之後,才明白過來,怒道:“小妮子,你膽敢辱罵貧道,嫌死得不夠快麼!”顫掌拍出,掌罡轟轟隆隆,激盪得空氣變做旋風,向兩旁急速捲去,有形有質的罡氣則中宮直進,砸地暴卷。

楊倩文曉得在這道人盛怒之下,自己是無論如何也難接他挾怒一擊的。莫可輕攖其鋒,腳下全力施展北坤罡鬥宮絕學浮光掠影身法,光浮影掠般飄到小瀛洲邊,但聽身後轟天巨響,那池塘上的小木橋,業已被參霞真人霸道無比的內力震飛!她足不停留,射向水中一株盛開的蓮花上.

那白裡透紅的荷花只是微微下沉,湖水向四周盪漾開去.翠帶臨風,冉冉欲飛,看得湖中所有船隻上的人們都呆了,以為其必是仙子凌波.倩文只是在那荷花上換氣呼吸一口,接著飛射向第二株荷花.

那參霞真人一擊不中,稍怔之後,如影隨形跟上。在倩文落到第一株荷花上時,他已來到岸邊。倩文飛射向第二株荷花,他已經落在第一株花上.但以輕功造詣而論,倩文的“浮光掠影”身法絕不比天下任何輕身術遜色,所以他們在西湖上比起輕功身法,正是揚北坤玉女楊倩文之長,擊參霞道人之短.

斯時湖上船隻頗多,且有許多船隻方才聽到小瀛洲上有打鬥聲,好事者正奮槳爭渡,趕向這裡看熱鬧。此刻見到湖上一怪模怪樣的道人,在追天仙化人般的倩文,便有人猜想定是惡道人施展畫苻捉鬼的法術,來欺負這可愛的仙女,或是在心中大罵那參霞道人,或是直接破口大罵。參霞耳聽遠處傳來痛罵自己的聲音,大惑不解,心道:“難道這滿湖的漁人藝妓,都是這女娃的朋友!?若是如此,她當真交遊遍天下。”畢竟道人內力深湛,二人才至湖心,堪堪已經追上倩文。

這時陸雲駕駛小舟已經到了對岸。回首見到愛侶險極,虎目噴火.運功傳聲道:“文兒,非我棄你於險地不顧,而是一定要救下袁星他們。假如你有不測,我必隨後追隨於地下。”

說完之後,抱起袁星與晶芸.鑽入深山老林。

北坤玉女楊倩文這時才明白過來,暗暗高興道:“我怎麼也不相信他會棄我於不顧,方才我冤枉了他,”經陸雲一語點醒,這才神智恢復正常.以她的智慧而論,實是聰穎絕倫,但陷入愛河的人,便是再聰明十倍百倍,逢此境遇,也會想歪。這便是但凡愛情,必然脆弱的表現。曉得陸雲心態後,再不存拼死之念,倍惜自己的性命,知道自己若是出個一差二錯,他說得出來,便做得到。

參霞真人流雲掣電似地,很快追至倩文身後三丈之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十指箕張,一記古老的道家武學“掌手雷”發出,轟然悸耳,襲向倩文。罡氣之強,原本平靜的水面立即翻騰起來。

浪花飛濺中,倩文如乘風破浪的海燕,凌空振臂射了出去!參霞真人滿以為這記殺手鐧,足可要她葬身湖底,未料眼前這丫頭年紀輕輕,功夫卻是精純得令人咋舌.他的這記絕學輕易不用,出手是志在必得。而她的這種身法亦是第一次使用,若不是在性命攸關之際,也還記不得自己會這等足以睥睨當世的絕學。原來,這身法是她在北坤罡鬥宮時,一日與師兄逍遙浪子閒聊,縱談天下英雄,逍遙浪子指出她應該在遇到誰的時候退避三舍.當時她笑談—

句:“技不如人,怕是退也退不得!”逍遙浪子便傳其一勢身法,聲稱儘可讓天下英雄無奈。

倩文今日萬不得已,施展出這式自逍遙浪子的雲龍身法中化出的絕妙輕功,當真奏效,居然躲避過參霞真人最厲害功夫.心下大是有底.不再慌忙,暗怪自己道:“我腦子真不靈光,竟然將這等絕技忘到腦後,方才便是死了,也是應該!”小瀛洲這邊,半個西湖中的舟上人個個道彩,湖面上立刻響起震天價喝好聲。彩聲甫低,有人罵了起來:“這惡道人可惡至極,人家仙女下凡礙你嘛事兒?吃不飽的餓狗,多管閒事!”還有人嚷道:“臭道士,你別想美事,你以為追上仙子娘娘便可戰勝她麼,不然不然!現在是仙子娘娘不與你一般見識,當真動起法術,下十八層地獄的是你。”“對!大家咒咒這惡道,咒也咒倒黴了他,鬥法時其必輸給仙子娘娘。”

在人們亂轟轟叫嚷聲中,倩文反覆使用逍遙浪子所授的那勢奧妙身法,已到對岸。這時她的這勢輕功已經用得熟悉,在十餘丈高的樹顛上稍點即縱,身化一縷淡淡輕煙,射向西南方向。

參霞真人展開輕功,影子般追去。兩人之間距離有規律地拉長縮短,週而復始.每當那道人追及,倩文凌空施展學自逍遙浪子的輕功絕學,依然能在樹梢上再使參震道人落後半步,奔出不遠,那道人又已追至,她只得重使故技,再將之落下。參霞真人暗暗納罕:“這女娃子的輕功倒是比我如何?如果說不及我,那麼我又為何追之不及?如果說強之於我,又為何不快些逃得無影無蹤?”心下頗犯狐疑,倚仗功夫深湛,提氣追了上去,決心要弄個明白。

山勢連綿,峰嶺疊翠.長空下,樹梢上,影淡如煙,兩大絕頂高手全力激射,雖非驚世駭俗,也是歎為觀止.

正奔間.倩文忽見樹叢中人影閃動,吃驚非小,知是陸雲他們,心裡自怨自艾道:“我怎麼這般沒用,本想將惡道引開,卻將他領來!既然我見到雲哥哥,這道人亦必見到!這可如何是好?”心急如焚,六神無主。

正如她所想,那參霞真人也見到林中的人影,舍下倩文,巨鳥投林般射向地面.倩文立即掉頭反追過去,襲擊其後,希冀掣肘阻止他向自己的夥伴下殺手。

千手閻王陸雲提著二人穿山越嶺,於莽莽叢林里正自行進著,忽見林蔭空隙閃過黑影,暗暗叫苦:“定是那參霞惡道追來!倩文這時怕是已遭其毒手.”言念及此,心灰意懶,佇足不再奔逃.忖道:“若是倩文死了,我反正也不想獨生,只是沒能救出袁星他們,大是遺憾!可我力量已經盡到,袁小子,咱們一起死去,須怨我不得.”放下手中二人,運足內力,決一生死.

參霞先是一記劈空掌力.斬翻株碗缽粗細的松樹。那松樹挾著悸耳銳嘯,鋪天蓋地壓向地面三人。而後凌虛身法驟變,斜斜向旁側掠去,竟然在空中毫無藉力的情況下,旋身劃弧返回,掌走偏鋒,徑取陸雲胸口華蓋死穴!未料掌到半途,身後寒氣砭膚,曉得是楊倩文的玄鐵劍鞘已及其後心!絕頂高手畢竟非同凡響.在旁人看來,已然是萬難相避的剎那間,硬生生直墜下去,鉛彈墜地一樣。自其身後急刺來的那玄鐵劍鞘嗤然有聲,從其頭頂上掠過!

陸雲挾著二人左躍避開,曉得倩文安然無恙後,鬥志陡生,左手虛揚,見參霞閃身相避,笑道:“我沒有暗器可發了,你怕甚麼?”忖思:“兵不厭詐,叫你難摸虛實。”又一揚手道:“這回可有了!”仍是不射出金針,而是將內力集中在中食二指上,在手臂回掣的同時,雙指捻出,單枚金針幾乎無影無形,不著痕跡地電射向道人眉間印堂穴。

轟隆巨響,塵土飛揚,那株斷樹這時才砸在地上。

參霞真人內外功夫俱臻化境,耳目之聰,倍於常人。躲閃兩下沒見到指捻蚊須針,已有三分相信陸雲沒有金針在身,正自忖道:“那指捻蚊須針雖纖若毫毛,但畢竟制來不易,再多也有用沒的時候,他究竟有針無針呢?”耳聽細如蚊鳴之聲若有若無,銳目電射,見到那枚指捻蚊須針時,針尖幾乎及膚,再想躲閃萬萬不及!好個道人,臨危不亂,仰頭吹出一口真氣,想將那金針的方向吹歪。

陸家暗器之所以享譽武林數十年,始終有暗器之王美稱,必有獨到之處。那枚指捻蚊須針受到強有力的真氣撞擊後,方向立變,但不是按參霞道人吹出的路線,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向下直射他的鼻尖!

北坤玉女楊倩文一劍走空,早在其預料之中,毫不停滯回手攔腰斬下,封住參霞真人的所有退路,

千手閻王陸雲最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髮針手法雖是詭譎,但並不奢望奏效,旨在阻他一阻。乘暇抱著二人鑽入密林中。

道人在劍針夾擊之下,使出渾身解數出指在倩文的劍鞘上輕彈,“錚”的一聲,盪開致命的攔腰一斬。接著又一聲“錚”然微響,用牙齒咬住那枚金針!這下雖然化險為夷,也是險到了極處,不覺額頭滲出涔涔冷汗。

陸雲邊跑邊喊道:“文兒,不可接戰.快逃!”其時位置已於一座高峰之顛,林木不再似下面山腰的茂密.極是不易躲避。他正想返身下山,突然面前人影晃動,以為是那道人,搶先攔在面前,心中暗道:“罷……罷……罷!死道人陰魂不散,小爺便同他拼了!”定睛細看。不禁愣住.眨眨眼睛再看,面前這人的確不是那惡道,但卻也是個道人.但聽這道人道:“站住!再向前半步,殺無赦!”

後面的參霞道人已經趕上,出指如風,點向陸雲懷中的袁星頸後玉枕穴。似影隨形跟至的北坤玉女楊倩文劍出逾電,刺向道人臂根.可苦了千手閻王陸雲,後有追兵,前有堵截,懷有奄奄一息摯友,只要稍有不慎,己命葬送也倒罷了,若是袁星因自己保護不利,命魂歸西,那可是百死莫贖其咎!萬般無奈之下,抱著二人向斜側裡躍去。

突然出現的那道人見狀,大驚失色,如鬼似魅晃身擋住陸雲,急道:“這邊你更是不可以越雷池一步!再敢跨前半步,道爺可要與你拼了!”

千手閻王苦笑,心道:“哪裡是我願意這般亂跑,你如果能替我抵擋那老道,我願意倒退三步!現下可不行,站著不動都得死在後面的惡道人手裡……”那參霞真人已是手臂劃弧,輕巧地避過後面清文疾如風雷的一劍.無暇多想.向前躍出!指點如故.仍取袁星玉枕穴。

前面的道人見狀大急,也顧不得向陸雲出手,似是那邊有不得不顧的緊急事物,向陸雲前頭搶去!

參霞道人看得明白,陸雲左右都是密不透風的樹叢,不慮其另有避路,故而這一指使老,算準此擊必中。正自臉綻笑容之際,見到一幕不可思議的情景.笑容變成了愕相。

原來陸雲在萬不得已的剎那.閉上眼睛,抱著二人似弩箭一樣,射向那密如玉牆一樣的樹叢,心忖便是撞得頭破血流而死,也比落入惡道人手中強得多,即將閉上眼睛的時候,見到那攔路的道人竟然快似飄風,搶前一步.飛撞向那綠色無縫的牆壁!電光石火之際,無暇細想原因,只顧閉上眼睛拼死飛撞而去.

參霞真人見到那結實的綠牆洞開,游魚一樣竄進不知來歷的道人與陸雲等人.自己指風落在實處,竟將株海碗粗的樹洞穿!所愕的是,難道這些人的身軀,居然會比自己的指罡還硬,衝破樹牆如入無物.正在他發怔之際,腰間寒氣砭肌,北坤玉女楊倩文所發劍氣已然及身!驚得他出了身冷汗,曉得在此女劍氣之下,舉目宇內,無人可以承受得起,自己功夫距金剛不壞之軀尚有段距離,更是抵擋不得。百忙中箭彈向前,暗道聲:“慚愧!”自陸雲等人所經過的那大窟窿中射出,險到極處躲開致命一擊.北坤玉女楊倩文如影隨形,躍過那樹牆中出現得突兀的窟窿,眼前豁然開朗,竟是處世外桃源,如臨仙境。只見參霞道人痴呆呆立在那泓碧水前,見不到先前道人與陸雲等的蹤跡,大是害怕她心上人出個—差二錯,美目四顧,見方圓裡許溪流潺緩、鮮花似錦、綠草如茵,遍地芬芳,霧嵐繚繞於片片修竹碧篁間,如臨仙境!

卻哪有陸雲的影子,激靈靈打個冷顫,忖道:“陸郎哪裡去了?便是天上的鳥飛,也得有個影子,他……他們……”循著參霞道人目光望去,但見那水池中白光閃閃,在直徑半丈左右白色圓球旁,水中分別沉著四人,正是突然消失的陸雲等。芳心大震,認為這四人必是被參霞真人擊入水中的。若是陸雲已經隕命,她活著亦是了無生趣,當下運劍如風,發瘋似地拼了性命。

參霞真人雖然可以輕易格斃楊倩文,但他著實不想與名震天下的北坤罡鬥宮,結下如此血海深仇,惹得宮中絕頂高手盡數出馬,自己有死無生。是以雖然口口聲聲不怕北坤罡鬥宮,越是喊不怕,心裡越是怕得很,不自覺出手時處處留有餘地。這時見煞星美人又是拼命,急道:“這回我又沒有說錯了話。你那情郎是自己投水自殺,關我甚麼事?”邊說邊躲過倩文疾刺過來的九九八十—劍.

倩文聞言,怔了一怔,收住劍勢,問道:“此話當真?”

道人眼望水池道:“若不是此事怪異,我又怎可放過你不管,傻傻的瞅著這水池幹甚麼?

你看,那水中的氣泡端的怪異,竟然沉在水底不升上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倩文繞到對面,以防參霞真人偷襲,粉頸低垂,明眸眨動,見水中的亮亮圓球,果然是個碩大無朋的氣泡,氣泡左面,現身突兀的道人正在一點一點緩慢地移向水泡,似是那水不是普通的水,水銀般沉重難劃。

水中道人奮力劃了四五下,才接近奇怪的氣泡,將頭鑽入其中,大口大口地向肚裡吸氣。

那詭譎的氣泡越來愈小,道人肚子漸來漸大。道人眼睛已經脹得倍於常人但不知為什麼,他竟捨不得最後—絲氣體,硬是嘴唇翕張著納入口中,臉上這才露出微笑。因其吸到腹內的氣體忒多.面部整個變形,是以笑容變得猙獰怖人。

面綻古怪至極的笑容,笑到第四次的時候,他肚子亦隨之大了四圈。突然,水中爆竹似也發出聲悶響,水波滾動,那道人竟在剎那間爆炸開來,骨骼筋肉段段寸裂,微微上揚,便又沉向水底!溢出的血液竟也不散開,聚在水底似是一片殷紅的水晶。水中其餘三人,被奇異的爆炸掀起,隨波後蕩數尺,便立即又沉在水底。

以參霞道人江湖閱歷之豐贍,見了這等不可思議的奇景、亦是不明所以然,怔了半晌,忽地惡念陡生:“這池水怪異至極,會自動毀屍滅跡。我若將這棘手的女娃打入池中,任其被池水所殺,北坤罡鬥宮也難將這筆帳記在我的頭上。”想到這裡,甫欲出其不意襲擊對面的倩文,但是萬萬想不到便在這時,楊倩文竟是咬著貝齒,一頭扎入那奇怪的水中。不禁大惑不解,忖道:“這是怎麼回事?多虧我沒有早動手,她既不想活了,我大可不必擔殺她的罪名了!”

倩文雖知入水九死一生,但眼瞅著情郎久沉水底不出,有溺死的危險不救,又如何能做得到。不計一切後果鑽入水中,感覺的壓力比普通水大出不知多少,險些將之浮出水面。運足功力,當鑽入水層一半的時候,地下又有出乎尋常的吸力,將之吸在池底。努力向陸雲爬去,這時,水中一直未斷的氣體又聚集起直徑半丈大小的氣泡.正是炸開那道人的奇怪氣泡重新組合成形,不敢去招惹它,強抑胸口壓抑,憋著氣想繞開去救陸雲,但使了半天力氣,僅爬出尺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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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一 章 高下當驚世事殊

且說陸雲懷中的袁星、晶芸,在入水之後,立時被奇重怪水壓得頭昏腦脹。這時陸雲已經是自顧不暇,放開二人,想先浮出水面,而後再自上面救出二人。那道人吸完怪氣炸屍,袁星看得清清楚楚,叵耐忒是窒息,在這種怪水中,便是運用龜息大法亦無用處,實難忍受之下,慢慢爬向那吸後必炸屍無疑的氣泡。

晶芸這時異常清醒,見此情景,知其做法是飲鴆止渴,但她自己亦是忍耐不住,隨著向那氣泡爬去,心道:“星哥哥既然吸了這氣泡炸死,我自然不能獨活!”存生死相隨之想後,更堅其與袁星同命運、共呼吸之心。

怪水端的怪異至極,晶瑩剔透如若無物。隔著碩大的氣泡,陸雲心忖:“當初與袁星結義時許下諾言:不願同日生,但願同日死!現下是其時矣,快快與袁星共吸那死亡之氣。”

想到這裡,隨後爬去,與袁星、晶芸共吸起那怪異至極的氣體來。

怪水中阻力忒大,北坤玉女楊倩文雖然使出全力,仍是眼看著心上人爬到那致命氣泡旁拼命吮吸,而無力阻止,最大的痛苦莫過於此!兩滴淚水溢出,竟與池水不相容,迅速變成兩個白色小球升上水面.她傾心於陸雲是少女的初戀,此情最純,於此境界下,竟是毫不猶豫地作出決定,立志生死與共。她本是在繞著那氣泡,這時只需扭頭便及,便也隨著三人大口吮吸起來。

岸上的參霞真人見池中的四人似四條人魚一樣,在爭吸那奇怪的氣泡,臉上露出獰笑,忖道:“這樣道爺大大省事,他們都炸屍而死,北坤罡鬥宮的人再是神通廣大,也找不到我頭上。”

參霞真人等著看水中四人炸屍,眼見那碩大無朋的氣泡逐漸縮小,最後四人嘴巴幾乎吻在一起,吸盡最後一絲氣體。見水中四人的小腹漸漸鼓起,可是又馬上恢復常態。眼看著水中人在緩緩盤腿打坐,心道:“妄想運功相抗,大謬不然!你們吸的是炸人肚皮的怪氣,越是運氣,脹得越是厲害.炸得越是悽慘。”

奇怪的是,參霞真人待了好半晌,亦不見水中人爆炸,反而水中人人面色歷經數變,紫、紅、藍、靛變換不定.參霞凜然大驚,心道:“這是修練高深內功所必經的過程!究竟是怎麼回事?”不再等待,折下根樹枝.以摔手箭手法射向水中陸雲咽喉。

空中颯然生風,一片樹葉飛至,擊歪那樹枝.忽聽有人喋喋怪笑起來:“哈哈!參霞真人,你徒弟不來為我愛婿小和尚治傷,你卻來毀我的地精元氣,當真該死至極。”聲未落,池塘四周升起三道煙霧.煙幕中,若有若無現出三個高大的軀體,項上猙獰頭臉巨如麥鬥,離地面足有二丈五六。煙幕前面是三張供桌,桌上陰森森擺放著三面靈牌,愈加詭譎怖人。

參霞真人一怔之後,抱拳向中間那最高的煙幕道:“姬教主的飛花摘葉、立地傷人功夫越來越厲害,貧道佩服得緊!”

“參霞,瞎了你的眼,那樹葉是我三弟發出的,並非本教主所發。”來人正是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姬大教主又道:“你那可惡的弟子鐵石心腸不在莫干山好好地待著,跑到西湖去幹什麼?若是誤了我女兒心上人的性命,老子要你的好看!”

參霞真人忽然想起方才那姬大教主說的“地精元氣”四字,凜然大驚,問道:“姬大教主,您老剛才說那池中的怪氣泡當真是地精元氣?”早聽到過關於地精元氣的傳說,以為是無稽之談,剛見過那氣泡的怪異,這時已是相信三分,忖道:“傳說中地精元氣乃是大地精華所生,要數十載方可生成一次,尋常人只要吸得一口,便可無病無疾、長命百歲.吸得兩口,抵苦練一年的真氣,這四人將整個氣泡吸掉,每人何止吸上百口,再出來的時候,那還了得!我傻傻的為何不去爭著吸來?”

活死人教教主道:“不錯,這裡生成的聚而不散氣體正是地精元氣。但是別人卻無福享受它,因為沒有我獨門化解之術,地精元氣忒強,吸了之後便會將人炸開.便是有化解之術,也得我們三人一起來吸,兩個人來吸也嫌地精元氣忒多,終是化解不了,亦得炸屍.”

那畢二教主問道:“參霞真人,我的大弟子在這裡守護地精元氣,你可見到他?”停了下又問道:“他功夫遠不及你,這時還不出來迎接師尊,不會是被你謀寶害命了吧?”

參霞真人心道:“這趟混水趟得不妙,應對稍有不善,得罪了活死人教倒不怕,只是他們陰魂不散地糾纏下去,忒是煩人!”念及此處,小心翼翼答道:“你弟子自己不爭氣,早因吸地精元氣而炸屍了。殘骸便在水中,你自己去看吧!”向旁邊退後三步,暗中提運內力,對活死人教的三位教主頗是忌憚。

說來奇怪,那煙幕前的三張供桌居然隨煙幕向前飄來,落到池塘邊上。活死人教三大教主見到水中四人時,登時心涼半截,便欲同時發掌向水中人襲擊。驀地,大教主看清晶芸面孔,出掌震開兩位師弟的劈空掌力道:“你們細看看,怎麼碧瑕也在其中?”

六隻眼睛睜圓,無論怎樣看晶芸都是那姬碧瑕無疑,再也不敢莽撞,互相爭議起來:

“大師兄,這不可能,瑕兒怎會跑到我們前頭?”“對,三弟說得對,瑕兒又沒有肋生飛翼,怎會領先—步到達這裡?這個一定不是瑕兒,還是出手斃了他們,永絕後患。”“不,她分明是咱們的瑕兒。若是我們含辛茹苦養大的瑕兒再死在我們手裡,那豈不是……!”

夏三教主道:“倘若她不是我們的瑕兒,容其功德圓滿出水之後,他們中的任何一人,我們三個聯手都將不是其敵手。當斷不斷、必留後亂,大師兄,出手吧!”

畢二教主厲聲道:“不行!咱師兄弟三個自小練童子功,始終未娶,當年在人販子手中買下她來,便將其視做是我們三個親生後代。以瑕兒之傑出,若是當真毀了她,還哪裡去找這樣的好女兒!便是水中丫頭不是她,咱們三個老不死的因之而死,也不可錯殺丁我們的女兒!”

參霞真人聞言,審時度勢,忖思:“若當真是他們父女相見,北坤罡鬥宮的人再加上活死人教,正邪聯手,老道我還哪裡抵擋得住!何況水中四人出來時,與入水時不可同日而語,那時再想走,便來不及了。三十六計,溜為上上之計!”言念及此,悄悄地溜下山去.水中四人面色變換在不斷減緩,終於恢復正常。驀地,起如潛龍騰淵,夭矯扶搖而起,落到十餘丈高的樹梢上。

活死人教夏三教主急向晶芸問道:“你可是我們的女兒姬碧瑕?”

晶芸此刻非但所受致命內傷痊癒,而且身具百年以上功力,頭腦之聰,無與倫比,心中雖驚,面色不變,湛湛的眸光微瞬,道:“嵩山九怪!?”

這一句沒頭沒腦的回答,竟使活死人教三大教主高興得齊聲大笑,以為晶芸自己承認是嵩山九怪姬碧瑕。晶芸亦自三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教主表情上得到證實,那曾同自己做對的嵩山九怪,原名必喚姬碧瑕,竟是他們的女兒。

天罡劍袁星最關心的是晶芸傷勢,並不理會那三個魔鬼樣人物,道:“芸兒,你現在覺得怎樣?”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齊聲道:“不,她叫瑕兒,你叫錯了。”與此同時,樹梢上的陸雲與倩文相擁在一起,異口同聲道:“我們沒死!”

袁星伸手攬住晶芸纖腰,還不知此刻他們俱已身懷超群功力,扭頭笑道:“你們認錯人了。她是我的芸兒,叫做公孫晶芸,並非姬碧瑕。”

三大教主聞聽,如雷轟頂,面面相覷,良久誰也說不出話來.陸雲忽道:“那個可惡的參霞道人呢?啊!我曉得了,是你們三位老前輩現身救了我們。

那道人已被你們攆走,是不是?”

姬教主黯然道:“豈止是我們救了你們,而且還是我們造就了你們。如是不信,調息一試便知。唉!可惜了我們幾十年心血。被你們吸去的氣體叫做地精元氣,要幾十年才生成一次,三十年前我們便發現此寶,可惜那時功力尚淺,還不敢吸取,苦研三十年化解之法,造化弄人,功法研究出來時,地精元氣卻被你們吸得一乾二淨。這難道不是我們造就了你們嗎?”

晶芸微笑道:“這麼講不對!你們發現這裡有地精元氣生成不假,就是你們從未發現,我們也照舊入此池中吸此精氣無誤.所以無所謂誰造就誰.我們自然不必承你人情。”

畢、夏兩位教主巨大的身形微微顫動,便要發作。姬教主揮手攔住:“且慢!”回頭向樹梢上四人道:“萬事隨緣,你們既有福份得此奇珍,自然是大可不必感激我們.”說到這裡,神情委頓至極,又幽然嘆道:“唉!我們師兄弟三個原本打算於三日後子夜時分,齊吸地精元氣,然後遍撒英雄帖,邀招天下英雄論劍西子湖,屆時群雄雲集,大排坐位,領導此等盛況,何等的威風!現下唯有取消這等亙古未有的壯舉了!”

袁、陸二人聞言,心中大驚,忖道:“這三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野心不小,居然想問鼎武林盟主的寶座!”倩文則懼然一驚,心道:“這三人豈不是要成那武林至尊第二麼!”

已經生出反感,又見三人裝神弄鬼的模樣,更是討厭。

夏三教主忽道,“大師兄,雖然地精元氣被吸,也不見得咱們便不可以憑真實武功,榮登天下第一第二第三寶座,索性現在便將請柬撒給他們。”

畢二教主揚手擲出四片金光閃閃的請柬道:“四位既然吸得地精元氣,屆時定然要參加天下英雄大會.”聲落,那四片金柬已然輕飄飄飛到四人面前,懸空不動,手法端的罕見之極!

袁星揚手劈空一掌,但覺只用三成內力,卻發出悸耳銳嘯,同平常施展十二成功力時威勢相若,望著被自己劈空掌力絞成齏粉的金柬,亦不禁愕然。良久之後,才恢復常態,道:

“既已看清上面內容,便不可用手觸摸,以防劇毒。”

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道:“天罡劍的威名遠播,卻原來是如此膽小如鼠之輩,當真聞名不如見面啊!可笑呀、可笑。”

餘下三人面前的金柬依然懸空不動,上面刺出的字跡赫然入眼:

敬請天下英雄豪傑於明歲三月初三蒞臨西子湖畔,以武會友,大排百名高手座次.中原活死人教三教主共稽首,庚戌五月沐手謹書.倩文掣出肋下寶劍,在那金柬上—點,嬌叱道:“裝神弄鬼!姑娘倒要看看你們有何本領,竟敢大邀天下英雄!”那片金柬閃爍著燦燦金光,挾著刺耳尖嘯,反射向活死人教畢二教主。

活死人教第三教主俯下身去,摘下朵野菊花,顫腕發出,曳出道淡淡的花影,迎向那凌空飛來的金柬。不及交睫間,金柬黃花相撞,變做粲然生輝的一團,發出怪異聲響,接著金光四射,菊花瓣瓣裂碎,金柬竟也被柔韌至極的菊花撞碎!

晶芸惱恨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譏笑情郎袁星,怒叱—聲:“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

腳下輕點,淡若輕煙飛出,橫空拍出數十掌之多,出手之快,功力之足,便連自己也想不到。

姬煞君能創建活死人教,自非泛泛之輩,武功之高,由其三師弟的暗器手法造詣便可略見一斑。他的功力,何止較其師弟高出一籌!這時陡遇強敵、精神大振、在神秘的煙幕中連連出掌相迎。

二人掌力尚差丈餘未交,罡氣相撞聲便似晴天霹靂響個不停,罡氣每相撞一下,姬教主後退小半步,待得數十掌過後,已距原地丈五有餘。

畢、夏二君見勢不妙,自左右分進合擊,各呈畢生絕學。袁星見狀,便要飛下樹梢相助,耳聽晶芸柔聲道:“你不必擔心,也不用出手幫我。這三大狂人不經本姑娘隨便—擊.”見她說得頗是自信,袁星與陸雲、倩文才穩住身形,靜靜站在樹梢上,身子隨風飄蕩,目不轉睛觀看。

晶芸大展神威,以一抵三,兀自攻多守少.活死人教大教主以傳音入密道:“二位兄弟,這丫頭吸得的地精元氣足有百餘口之多,抵百餘年修行。咱兄弟聯手當可戰勝她。但其一旦敗落,那三個虎視眈眈更加厲害的人物再出手,你我兄弟定是命喪當場。”

那二人一起傳音入密道:“明白,我們眼下只得顧命,這筆帳只有以後他們中有人落單時再算.”三人萬萬沒有料到,吸得地精元氣的晶芸等耳目之聰,俱達頂峰尚且不算,而且可以捕捉到武林中人以內力發出的傳音入密。

晶芸聽後暗暗冷笑不已,連環三掌迫退三人,輕輕巧巧翻出一串倒空翻,衣帶飄蕩,煞是曼妙至極,場中人俱是不由看得眼眩心醉。經過一株樹梢時,微微在樹枝上輕點,又翻了回來,手中已是多出根帶著翠葉的樹枝,凌空而至,以枝代劍,剎那劍嘯如雷。正是得自袁星真傳的逍遙無敵失魂劍法。

陡然,活死人教三大教主感覺壓力驟增,方才還是出手時留有餘地,這時便是使出全力,兀自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被迫拿出壓箱底的絕技,勉強支持八九回合,已經個個冷汗涔涔,無奈只得暗暗用傳音入密商量逃跑,未料皆入晶芸之耳。忽聽公孫晶芸冷笑道:“想跑,沒那麼容易!單憑夏老三的暗器便想擋住本姑娘,真乃妄想!”聽在活死人教三大教主耳中,驚駭得無與倫比,莫不怔愕當場。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心下齊驚,均暗忖道:“我們用傳音入密商量的事情,這妮子如何曉得,豈不怪哉!”三人分神之際,更是左支右絀,漸現狼狽。

晶芸揮舞樹枝,施展劍術中的最上乘絕學,風雷聲連綿不斷.這逍遙無敵失魂劍法本是逍遙浪子在失魂時所創,雖以逍遙無敵九劍為基礎,但奧妙玄奇之處,較逍遙無敵九劍有過之而無不及。以前晶芸等施展這路劍法已銳不可擋,此刻內力沛然再施展出這等妙絕天下的上乘劍術,自然是威力倍增,無可抵禦。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本是武林中隱逸久矣的耆宿,數十年前亦曾名動江湖,是與北坤罡鬥宮之主玄陰聖母同代人物。始終叱吒風雲,而今三人聯袂卻被個初出道的小姑娘逼得如此手忙腳亂,此等大失顏面,他們如何能承受!三人只得又用傳音入密商量幾句,決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丟得起性命,三張老臉丟不起.

晶芸愈戰愈勇,聽到他們相商的話語後,冷曬一聲道:“想走,若是姑娘不放,沒那般容易,想拼老命,倘若姑娘不拼,更是痴心妄想!”見到他們再度吃驚的樣子,笑道:“人間私語,天聞若雷。何況你們是在我面前私語,又如何可以瞞得住我。莫要以為運用傳音入密之術,便可躲過本姑娘的耳朵,不信,你們可以再說。姑娘會半字不差的重複給你們聽.”

三大教主再不說話,早已心意相通,決心拼個死活.但見六隻巨手揮舞若電,掌罡似閃,勁力過處,坪草翻飛,枝斷樹折,端的厲害絕倫.公孫晶芸此刻但覺體內有無窮的力氣無處發洩,真氣流轉之下,不想動也得大動特動,正好與三人大打出手.那地精元氣神奇至極,晶芸所吸的不下一百四五十口,治癒其內傷只需五六口足矣,餘下的地精元氣,每—口抵武林中人苦練—年內力,一百四十餘口吸下,驟然增加一百四十餘年功力,怎能不極度思動。

地精元氣雖是世間無雙寶物,但物極必反,尋常人吸它超過百口,必然炸屍。練武的人如果內力精純,所吸亦不可超過二百口,否測那道人便是前車之鑑。晶芸等四人平均吸得,是以才恰得其裨益.

電光石火的剎那,百餘合已過,活死人教三大教主早已氣喘如牛,大失絕代高手風範。

晶芸這時方自冷靜下來,體內真氣漸漸循經蹈脈。她細看對手猙獰模樣,居然被打得狼狽不堪:出手更是法度莊嚴,大有一代宗主氣派。

快逾閃電雷鳴之際,晶芸猶有裕暇暗忖:“這三人絕對是人無疑,但是怎樣裝出的這等怪模怪樣,姑娘一定要他們麒鱗皮下露出馬腳。”右手樹劍颯然成網,罩住三人,左手虛抓成爪,尋找機會出手揭開對手裝神弄鬼的秘密。她若是似倩文一樣,練過北坤罡鬥宮絕學玄陰斷魂指,這時早就揭開對手的神秘面紗。

樹梢三人兀自凝立不動,看著晶芸大展神威力鬥三大高手,心中俱是暗暗驚喜,知道自己所得好處絕對不比公孫晶芸少。眼見半個時辰前傷入膏盲弱女,現下神威凜凜,大有舉世無敵的氣勢,想來只要她可以辦到的,自己亦必這樣,怎不偷偷高興。

晶芸覷準機會,右手樹劍盪開三敵,左手中食二指挺起,輕靈至極連點三人身上九穴.乘三人手忙腳亂之際,忽然右手樹劍顫腕下劃,剎那間樹劍化成百千劍影,籠罩住三人。接著握樹枝的手向前滑出半尺,驀地樹劍顛倒過來,原來握在手中的部位變做劍尖,目不及交睫間,在面前的煙幕中掠過。而後迅速飄身後退,立在距三大教主九丈開外,氣不長出、面不改色,衣帶曳風,淵停嶽峙而立.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激鬥中失去了對手,正自驚駭至極,一陣微風吹過,均覺凜然生寒,接著眼前似是飛起無數蝴蝶,竟是他們衣衫在方才剎那間,被晶芸手中樹劍劃成無數碎片,若非這風來得及時,倒是誰也沒有發現,正自不明白晶芸因何後退。

以樹枝劃開三人衣衫,已是不易,更何況只劃破衣衫,不傷及皮膚,且不令當事人曉得,這等神乎其技的武功,驚世駭俗至極。

但見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僅穿著內衣,立在丈餘長高蹺上,若非曳地外罩化作蝴蝶,隨風飄逝,在不知底細的人眼中看來,自然是高過二丈的巨人。那高蹺也頗是奇怪,每隔八寸,必有一孔.孔中冒出縷縷青煙,這便是罩住三人的神秘煙霧來源。

袁星甫在枝頭運功完畢,將如江河之湧的內息納入奇經八脈,倍覺舒泰無比。見了眼前奇景,忍俊不住,笑道:“三位這樣高大,原來是時時刻刻在踩高蹺弄雜技,佩服、佩服!”

三大教主臉若掌摑般紅,低下頭去,大教主姬煞君道:“事無不可對人言,你以為我們願意這個樣子麼?那就錯了。三十一年前,因我們師兄弟三個在無量山中誤服毒果,險些喪命,多虧我們是童子之身,才抵禦得那般劇毒。後來,將毒逼至腳上,便再也無法逼出,落下殘疾。為了行動方便,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另外二位心下均奇:“咱們分明是被人打成殘疾,大師兄因何這般說法?”

袁星襟懷若谷,何況與活死人教本來就沒有利害衝突,方才只是氣不過三教主以老賣老的說法,見晶芸已然教訓了他們,這時怒氣已出,便不為已甚,微帶歉意道:“如此說來,這倒是芸兒的不是,不該劃破你們衣服。憑心而論,在那參霞真人要出手傷我們時,是你們出手救了我們一次,莫管那是為護地精元氣也好,是看清池中有人而出手相救也罷,反正承你們一記飛葉救命之情,今日的不愉快就此揭過,來日相逢,若是三位不嫌鄙俗,當可定交。”

一直沉默不語的千手閻王陸雲忽道:“袁兄說得不錯,現在咱們便去找那可惡的參霞真人算帳。”

活死人教第三教主夏霸君眉毛立起道:“說得輕巧,你們知道咱師兄弟曾立下的誓言麼?”晶芸蹙起彎月秀眉道:“你們的誓言我們怎會曉得!”第二教主畢殺君咬牙切齒道:

“當初我們師兄弟以高蹺代步後,便扮成這種模樣,立下誓言,誰揭開我們秘密,便挖出誰雙眼。”

樹梢上三人見畢殺君惡狠狠地說來,齊似飛鳥般同落到她身畔,只要對方稍有異動,便要齊出手斃了這三人,雖然活死人教三大教主武功已然不及晶芸,但這等人陰險至極,纏上誰便會陰魂不散、無所不用其極。以防以後晶芸落單時遇到危險。

姬煞君點頭道:“不錯,立下的誓言確是這樣.咱們既已丟了這般醜,生不如死,雖是鬥他們不過,也要拼命死戰!”呼喝—聲,已是心存死志,與兩個師弟齊撲而上。

袁星伸手拉回晶芸,另一隻手掌挾十二成功力推出,風雲變色、日月無光,掌罡之強,不啻是驟起的颶風相仿。驚得陸雲與倩文咋舌不已,這樣的磅礴氣勢,他們只在江柳楊與逍遙浪子二人掌下見到過。

掌罡飄緲如紗,揚起浩浩蕩蕩的塵土泥沙與斷枝敗葉.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尚距那有形有質罡氣丈餘遠,頓感氣血閉塞,周圍氣流凝固一般,個個駭得面無人色,面對這不可思議的強勁罡氣,不知所措起來。在如此浩大的攻勢下,這便已經註定三人必被罡氣震成齏粉無疑.袁星掌力襲出的剎那,頓生猶豫,心忖:“我與他們並無仇恨,這樣便將之毀了,豈不是可惜了他們數十年的苦功麼!”正自心生不忍之際,猛然面前多出兩個人頭來.其中一人竟是公孫晶芸的面孔,再不容猶豫,立即撤回內力。那掌力雖是後勁不繼,前力兀自狂瀾般湧出,沛然莫可抵禦,算上甫現身的兩人,共是五人被擊飛出去.望著那生有晶芸一樣面孔的女人敗絮似地飄出,驚得渾身出透冷汗,忽然想起晶芸在自己身後,懸著的心這才落地.忖道:“何其相似乃爾!天下竟有這樣生得一模一樣的人!?”

隨即醒悟過來,暗道:“嗯!原來她是那化名‘嵩山九怪’的姑娘。”便在這時,耳聽那姑娘在空中叫道:“休傷我爹爹!”心中更是驚奇,想不到這天仙化人、明珠仙露樣人物,竟是眼前三個醜八怪中一人的女兒。

來人正是姬碧瑕.她趕來時見得父親有難,不假思索,銳身赴難,抱著小抄彌張發躍起,正櫻袁星掌風,又怎能不被擊飛.也虧得她及時現身,並且其貌酷似晶芸,不然這時活死人教的三位教主早沒命在。

張發身負重傷,—路在姬碧瑕懷中始終昏迷不醒.這時,受到強烈力道震盪,竟然醒來,叫道:“阿瑕.我們是在哪裡?”

姬碧瑕溫柔至極道:“我們是在西湖畔的玉皇山上。你的傷馬上便可找到大夫,很快就會醫治得好。”說著話的時候,二人—嚌落地。碧瑕身在下面,努力託平張發身子,使其儘量不受震盪。

張發見到自己這般姿勢不雅壓在姬碧瑕身上,雖重傷之餘,兀是綺念立起。悚然警惕,心道:“我已是三寶弟子,怎能再有這種荒唐淫邪的念頭!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轉念又想:“其錯非在小僧,而是瑕兒忒象晶芸,俯在其身不生此念才怪。唉!如果晶芸對貧僧能像碧瑕的一半之好,那我是非還俗不可!其實碧瑕也不比晶芸遜色,叵耐情之先鍾於晶芸,碧瑕為何不早於晶芸出現?”有了此種想法,已知對姬碧瑕生出情愫,心中迴避現實,不敢再想下去,轉移思維:“佛門釋子,怎可有如此想法!不該、不該!”使勁想從姬碧瑕身上下來,可是偏偏渾身使不出半點力氣,身下的姑娘紅著臉又不動,急得他微汗淺出。

貌比花豔的姬碧瑕柔情似水,在他耳畔呵了口氣,悄聲道:“小呆子,不可動壞心眼兒,快下去!”頰若桃李,白裡透粉,羞得閉上眼睛,睫毛抖動著續道:“人家氣血被天罡劍的內力封住,經絡不暢,動彈不得,你這小淫僧便這般欺負人家!”張發連連叫苦道:“我也動彈不得,這可如何是好!”

天罡劍袁星驚出一腦門子豆大汗珠,望望地上姬碧瑕,再回頭看看公孫晶芸,—般無二,若不是晶芸始終沒離開自己,當真分辨不出誰是誰來。

晶芸聰穎過人,早解情郎心意,撩起素袖,輕輕替他擦拭額頭,吐氣如蘭道:“看把你緊張的,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在麼,你傷的那人不是我。再者,你以後也傷不了我的。”袁星暗忖,“不錯,晶芸與我一起吸得地精元氣,功力已經相若,又怎能夠震得飛她。”

活死人教三位教主落地後,半晌爬不起來,雖然他們功力比姬碧瑕高出數籌,穴道沒有被封住,但腳下兩丈多長高蹺一旦倒下,再立起豈是那般容易。

姬煞君爬了兩下,沒能站起,臉上發燒,索性躺下,分出雙掌在兩位師弟肩上輕推,助其站起,這才翻轉過身來,雙掌擊地,藉力立起,已然變得背向袁星等人。並不回身,反手射出根長長的繩索,將姬碧瑕與張髮捲起,抱在懷中,邁開大步,鐵鑄的高蹺在山石路上錚錚作響,迅速移向山下,同時黯然嘆道:“二位師弟,咱們認栽,惹不起他們.還躲不起嗎!”

畢、夏二人轉過身來,邁開高蹺,一步四丈有餘,曳出兩道人影射向山下。心中均不是滋味兒,這是他們師兄弟出道以來最狼狽的一次。

幹手閻王陸雲縱聲大笑:“哈哈!當真有看頭,不可一世的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居然在袁星這最是無能的小子手下,走不過—個回合,豈不笑煞人也!”

倩文哼了聲道:“非也!你的話大錯特錯。連—個回合也打不到的仗還有什麼看頭?”

晶芸隨聲附和道:“沒看頭之極,沒看頭至極!”倩文道:“芸妹,咱們這便去尋那最是可惡的參霞真人,我要與他大戰三百合,讓其變做沒了氣的假人,叫你大飽眼福,出盡壓抑在心頭已久的怨氣。”

天罡劍袁星向山下五人不徐不疾道:“活死人教的朋友,咱們本無冤無仇,今日之事誤會頗多,但盼日後釋盡前愆,化干戈為玉帛.化名‘嵩山九怪’的姑娘,袁某告訴你,那鐵心華陀石新章在西湖小瀛洲上,這時你們立即趕去,還來得及.”但覺君子應重諾,既與那姑娘約定互相在尋到鐵心華陀後,引之到另—處相聚,這時至不濟也得告知她石新章的所在。

姬碧瑕被封的穴道業已被義父解開,聞言道:“多謝袁大俠相告,至於那日我們的約定,其實你大可不必守諾。當時我並不知鐵石心腸那老兒在西湖,只是信口騙你罷了。今日拜領你的一掌厚賜,將來或由小女子或由他一定奉還!”說到“他”字時,望眼與己擁在—起的小和尚,面現緋紅。

由於迅若奔馬,下山時冷風如刀,颳得張發再度昏厥。迷迷糊糊醒來時,見到自己已經躺在舒適的錦床上,簾帳外飄進濃烈的陣陣藥香。聽得有人被藥煙嗆得連連咳嗽,正是姬碧瑕的聲音,心生感動:“我與她萍水相逢,僅僅在少林寺與其有一抱的接觸,難道這便讓她傾心於我,這般的對我好起來麼!?”思前想後,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有過人之處,讓這般出眾的姑娘傾心如斯。

翻了個身想道:“我苦求晶芸不得,她與晶芸生得一模一樣,大抵是老天憐我苦心,才有她來……”稀裡糊塗再次睡去,面頰上兀自掛著甜甜的微笑.活死人教三教主雖然一敗徐地,心灰意冷,但對姬碧瑕鍾情的小和尚性命卻不能不顧。

疾若風火趕到小瀛洲,卻見得一人身首異處,識得死者面容,正是鐵心華陀石新章,大家不由得失望至極.姬碧瑕抱著張發登時失魂落魄起來。姬煞君勸道:“我兒不要哭泣,這小和尚也沒有與你有過夫妻之實,死則死耳,何必縈心!爹爹再為你物色個強他十倍且不是和尚的夫君。”碧瑕撒嬌坐在地上嗔聲道:“不行!他是第一個抱過我的男人。自那一刻起,我再也忘他不了。”

姬教主大笑道:“傻女兒,似你這般想法,真是一日也難活下去。爹爹敢斷言,若干年後的世間,素不相識的男女互擁在一起扭扭跳跳調情,甚至做回野鴛鴦事後也互相不滯於心,世風敗壞,設若你晚生幾世,恰逢其時,如此這般看似純情少女的做法,實是冥頑不化,不知要笑煞多少人。”

畢、夏二位教主駭然睜大眼睛,異口同聲道:“大師兄危言聳聽!”姬碧瑕接言道:

“倘若真有這樣的年代,如此的隨隨便便,還哪裡去尋真情,活著真不如死了!”

姬煞君道:“傻女兒,到那個時代也同樣有你這樣的痴男女,屆時苦的是他們。”知女莫過父,暗道:“不怪瑕兒對這個小和尚生出莫名其妙的情愫,她一個懷春少女,第一次被男人抱過,定是對那男人刻骨銘心,哪管他是和尚老道還是化子老翁,照愛不誤。”

姬碧瑕又抱起張發團團轉,道:“這可怎麼辦?咱們不管後世如何,你們三個老人家快快想辦法救這小冤家的命,不然我把你們的鬍子都薅盡!”知道這時只有纏住三位老人,才有希望救活念茲縈茲的小和尚。

夏霸君道:“說得對,管它後世如何,目下火燒眉毛顧眼前,要是這小和尚死了,三叔的鬍子可要遭殃!”他素有美髯客之稱,下意識地護住鬍子,又道:“要薅得自你二叔薅起,咱師兄弟三個只有他研究過醫道,治不好你的小和尚,自然他負第一責任。”

畢殺君指著島心的一幢小樓道:“那裡雕樑畫棟、飛簷斗拱,樣子似是官宦人家的府邸,其內必備珍貴藥材,咱們立即給它來個鳩佔雀巢,替小和尚療傷,不然我們的鬍子可要保不住。”

說話間五人來到那華宅前,姬碧瑕將張發交給夏三叔,抓起虎頭門環重重扣打道:“開門,快開門!”裡面腳步聲走來,大門打開,一位徐娘半老的婦人探出上半身,上下打量碧瑕半響,忍不住笑道:“我們這裡姑娘家來不得。啊,你定是也想吃這碗飯,為了活著,沒人厚非你的,嘖嘖!模樣這等不俗,翠紅院可要發大財了!”

便是最尋常的江湖客,此時也該明白這裡是處什麼所在。偏偏姬碧瑕是個不諳此等骯髒事物的純情少女,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又是一生練童子功的,居然齊墜雲霧中一般,不知那鴇兒所云。

姬煞君趨前半步,因其足踏高蹺,雖是半步,一下子自碧瑕後面兩丈處到了那鴇兒面前咫尺之地,俯身低頭道:“翠紅院怎會發大財?我們來了,你們的宅院只會遭大殃。”

那鴇兒循聲抬起頭來,見到活死人教教主凶神惡煞般的猙獰樣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時說不出話來.

畢殺君又到面前,厲聲問道:“你倒是回答呀!怎麼不答?”夏霸君抱著小和尚上前道:

“你若是答得不對,便捏死你!”

鴇兒顫聲道:“捏死我也沒……沒……辦法,沒有鬼姑娘來陪你們的.”說罷閉上眼睛,顯然是不存生望.

姬碧瑕久在江湖走動,這時已明白過來,扭頸望著隱在霧嵐中的湖水,幽幽道:“西湖天然美麗,人間如此醜陋。”轉身便要離去.活死人教三大教主練的是童子功,道:“瑕兒,你為什麼要走,如果討厭他們,可以讓他們舉宅遷移。我們這時離開也可以,但是小和尚救不得不要怨我們,可不許再薅我們鬍子。”夏、畢二人轉過身來,齊聲應和。

姬碧瑕欲言先是面頰緋紅,道:“三位老人家,這裡乃是藏汙納垢所在,便是所謂的妓院。”活死人教三大教主平素最恨的地方就是妓院,認為天下最舒服的莫過練此功法。因為有了妓院這種地方,天下不知有多少男兒因之失去童元,再難練童子功。夏三教主厲聲道:

“豈有此理!這般美麗聖潔的山水中,竟然藏著這等骯髒的所在,放火燒了它!”

畢殺君道:“老三,魯莽不得。若是燒了這裡,瑕兒懷裡的小和尚嗚呼哀哉,你我的鬍子得給他陪葬!”轉身一掌拍下道:“這等禍水留在世間,不知要害了多少少男少女不能修咱的功夫,豈容再活!”那老鴇哼也未來得及哼上一聲,腦骨早成齏粉,一縷汙穢的靈魂下了地獄。

夏霸君一掌擊飛大門,向裡便闖,道:“瑕兒,你嫌這裡骯髒,我將替你這裡用水沖刷三遍,你總該滿意了吧?”

“哪裡來的野種,在外面大吵大鬧,敗了你家祖爺爺的雅興.”聲落一人半光著身子出來。當其見到活死人教的教主們後,一下子像洩了氣的皮球,登時矮了半截,抹頭向裡便跑。

畢殺君叫道:“鐵石心腸,哪裡跑?原來你這老兒在裝死,險些害得我們哥三個鬍子不保,還不快快來給小和尚治傷!”

那人正是鐵心華陀石新章,邊跑邊道:“我不給他治,你們只是失去鬍子,若給他治好內傷,我失去的是性命。不治、不治!”

姬煞君快逾閃電,晃身擋在他面前,森然道:“姓石的,現在由不得你.便是你的師傅參霞老兒在這裡,也由不得你們師徒,非得把這小和尚治好不可!”

“無量天尊!姬大鬼頭大言不慚,貧道就在你身後,看你能將小徒如何!”吱扭聲門響,姬煞君背後一間妓女的臥室房門打開,氣度閒雅地步出參霞真人。夏三教主道:“老雜毛,你怎麼到這個地方來?”

參霞不動聲色,實已怒極,輕描淡寫地說道:“小徒若是救治了這和尚,那天罡劍袁星更要殺我們師徒。”姬碧瑕在旁聽著,薄嗔輕怒道:“你們三個為老不尊,跟這道人嚕囌些什麼,不問正事;小心鬍子!”

活死人教三位教主,無不將姬碧瑕視做親生女兒,最是寵慣,要星摘星,要月取月。聞得此言,齊撫鬚髯,向參霞真人與鐵心華陀瞪起眼睛,只要他們敢再言“不治”,便要干戈相向.

鐵心華陀石新章素知眼前三人兇惡,嚇得牙齒捉對兒廝打,咯咯直響,心忖:“若是師傅鬥不過他們,他老人家自保而去,我得非為這小和尚治傷不可!難做至極!若是硬挺不治小和尚的毒傷,眼前我便得死去!治好其毒傷,事後我也得死在師傅手裡,難死我也!”

姬碧瑕眼見義父與參霞道人就要動手,曉得二人功力之高,一旦動手,驚世駭俗,把事情鬧大了,忙道:“且慢動手!”運足丹田氣,聲震四野喊道:“院子裡所有人趕快退出,姑娘我要放火啦!”說著當真舉火。

在嘈雜刺耳聲中,當世兩大高手同時出手.姬煞君掌罡若雷;參霞真人拳風似錘.甫一交手,互知遇到勁敵,均不敢大意,各盡生平絕學,在翠紅院中爭鬥不休。

適才天罡劍等放過活死人教,回頭到西湖對岸的抱撲道院尋找參霞真人。此道院正是參霞出家的所在,院裡的道士見到四人來勢洶洶,雖同參霞習過武功,卻不敢與來人動手,只得敷衍對答,小心應付。

陸雲忽聽隔著湖中孤山,自小瀛洲上傳來內家高手相鬥時罡氣撞擊的聲音,甫一側耳,袁星與兩位姑娘亦同時聽到。實際上四人功力現下相若,難分高低,只是陸雲在暗器上下的苦功最多,自然功夫不負苦心人,耳力以之最聰,是以首先聽到。

晶芸明眸眨動道:“是參霞惡道與活死人教教主姬煞君在拼內力。”那二人都與其相鬥過,故爾能分辨出雙方的路數。

倩文殺氣襲面道:“趕去殺了那惡道,我非出這口惡氣不可!”四人甫欲趕去,忽見那位一直悶聲不響,低頭做著爆竹煙花的中年道人突然張口,竟自口中噴出團火光,以內火點燃了一捆爆竹,噼噼啪啪幾十聲暴響沖天而起.跟著張口又是一團火球噴出,點燃新做的特大煙火。

那煙火射得特別高,五彩繽紛,煞是豔麗。只因大家在煙花的下面,沒能看清那五色焰火究竟是呈什麼形狀,也沒在意,只是暗睹佩服道人的純陽功夫已達非凡境界,竟可將真氣化做真火噴出,端的不可小覷。

陸雲等暗中可惜,若不是尋找參霞出氣要緊,一定不甘與這等高手失之交臂,現下只有下山徑奔湖心的小瀛洲.

參霞真人與姬煞君功力相仿,各盡全力,眨眼百合過去,竟是半斤八兩、難分軒輊。便在這時,抱朴道院所在的寶石山上,傳來爆竹聲聲.參霞微怔,畢生功力竭餘而發,呼呼拍出十九掌之多,將對手逼退兩步,乘隙向空中看去,見到五彩繽紛的焰火組成十個大字:

“袁陸二煞在尋師兄晦氣”,好久不散,似是字幕掛在天空一樣.姬煞君猱身再上,拳若流星。參霞連接三拳,退了三步道:“姬老兒,貧道自甘下流,到這種地方來,你現在還不明白我的苦心?”姬煞君道:“明人眼裡揉不得沙子!你是為了躲避千手閻王與天罡劍等人的追殺。”

道人急道:“既知真相,為何纏住貧道不放?難道你非得見到我橫屍在地不成?”夏霸君捻著美髯道:“難道你非得眼看我鬍子被揪光?”參霞奇道:“此話怎講?”美髯客嘆道:

“你徒弟不治好這小和尚的毒傷,瑕兒要薅盡我們鬍子。”參霞審時度勢,笑道:“姬教主,且住,貧道許小徒給這小沙彌治傷便是。”說著先行住手,曉得對手是武林中威名素著的絕頂高手,絕對不能再同自己纏鬥下去。

果不出其所料,活死人教教主鐵指點到一半,見道人不抵擋,硬生生收回,笑道:“早若是這樣,何必翻臉?”

參霞真人無暇寒喧,急道:“貧道主持的抱撲道院中有事,亟需回去處理,回見回見!

歡迎各位到道院中為這位小師傅療傷。”盼望活死人教的高手這時能前往道院,與尋找自己晦氣的袁星等遇上,為其擋下災星。忽覺勁風颯颯,回袖捲住後面射來的—道金光,故示好整以暇笑道:“夏三教主,貧道雖貧,但還不缺這點金子。”足不停留,飄然逝去。

夏霸君蔑笑道:“大丈夫生有何喜、死又何懼!看你嚇得這模樣,羞人吶羞人!其實這張金柬送你倒是送錯了。不過不論膽量,單論武功,你倒也配收得這一張金柬。”

話語未落,但見小瀛洲與寶石山間的湖面上,四人疾逾飛鳥一樣的踏波蹈虛而來。頃刻上得島上,浮光掠影似地齊落在活死人教眾高手面前,來的正是袁星等人。陸雲開言道:

“人生何處不相逢,咱們又見面了。幾位前輩,方才可是與那參霞惡道過招?”

天罡劍袁星忽然見到鐵心華陀石新章,怔了一怔,笑道:“原來大國手也在這裡,那是再好不過。”言下之意,乃指他已完成與姬碧瑕的相約之諾,心中大是輕鬆,知道小和尚張發有救了。

鐵心華陀石新章哪裡曉得“再好不過”之意,以為是要他徒還師債,恐懼之極道:“家師與你們的恩仇,不關我的事。要我替師傅去死亦可,我便不救這小沙彌,救了這小沙彌,便不可找我抵帳!”

大家正要接言,忽聽湖面上傳來嗬嗬的呼鬥聲。齊扭頭眺望,見湖心一片荷花群上,有道白光快逾閃電,左奔右繞,將倉皇逸去的參霞道人圍住。荷花群側,一舟盪漾,船上兩個老漁翁頗是怪異.其中一人鬚眉皆白,穿著整齊,正在躲閃著另一光著身子老翁的糾纏,同時注視著荷花上白光與道人的相鬥。

參霞真人輕功雖然不弱,但在荷葉上亦不敢過久停留,被那道白光逼得左躲右閃,急得發出嗬嗬之聲,還要不時回頭向小瀛洲上張望,惟恐陸雲等人追來.那白光僅有尺餘,來去俱有疾電不及瞑目之勢,厲害到極點,就連參霞真人這樣的大高手,在其電閃般攻擊下,頓處束手束腳劣勢。

倩文向陸雲笑道:“是我們的玲瓏虎雙兒!這回有那老道好看了!”陸雲道:“雙兒溫順起來婦孺可捋,耍起威風來你我都奈何它不得。不知這老道因何惹上了它?便是惹了我們也比惹上它強,可有他倒黴的了。”

袁星道:“你們這個唱那個隨的說些什麼?”言下之意,隱含“夫唱婦隨”調侃詞鋒。

晶芸也來湊趣兒,問道:“那玲瓏虎到底是什麼?”

陸雲微笑道:“你們又何嘗不是什麼唱什麼隨的,五十步笑百步。”隨即正色道:“玲瓏虎乃是倩文在北坤罡鬥宮下,救得的一隻山狸幼貓,將之養大,常帶在身邊,因其酷似老虎,取名玲戲虎雙兒。雙兒天生異稟,動作如電,且爪上含有劇毒,被它纏上的人,多半要傷在其爪下。”

袁星細看那道白光,猛然緊張至極道:“我的玉雪便是去追你們這玲瓏虎了,會不會傷在它的毒爪下?”陸雲詫然問道:“你的玉雪是誰?哪個姑娘叫玉雪?”心下大是擔憂。

晶芸笑道:“他的‘猿’姑娘呀!”陸雲誤將猿字當做袁字,急道:“這時不見那姑娘的影子,多半遭了不測。”心想:“這公孫姑娘氣度忒也大量,提到袁姑娘時居然半點醋意也無.這袁小子變化當真大,那時還痴戀我家小妹,這時便又是公孫姑娘又是袁姑娘的了.”

晶芸見他疑惑的樣子,不禁微笑不語.陸雲更是大惑不解,道:“你笑什麼?”

倩文道:“呆子,哪裡有什麼‘袁’姑娘,玉雪實際上是袁師兄豢養的一隻靈猿。”大家笑聲中,陸雲恍然大悟,嗔目瞪視晶芸道:“你也不怕得罪我之後,當真替他物色出個‘袁’姑娘來?”

袁星笑道:“你們不要再拿我尋開心好不好?”舉頭向湖中望去,見那隻穿條褲衩的老漁翁瘋了—般,雙手亂抓同舟那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翁。心忖:“人說同舟共濟,這二人是怎麼回事?”

小漁舟上,光身老翁每次拼命的抓來,明明可以抓到,都被那披蓑戴笠的老翁身形微晃,似是無意地躲了過去。荷葉上人影飄飄、白光似電,端的好看。船上那老翁邊躲閃著另一發瘋老翁的糾纏,邊手舞足蹈,看得開心至極。

小贏洲上眾高手看得目瞪口呆,再看下去,為那老者的玄妙身法懾服,不覺相顧駭然、面面相覷。便是出身北坤罡鬥宮的倩文,自忖北坤罡鬥宮輕功絕技浮光掠影身法,亦無那老翁身法奧妙。眾人俱是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這等奇妙身法,隱隱感到那好似是一套上古絕傳的身法。

鐵心華陀石新章見大家的注意力轉移開去,尋思:“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若是替這人治好毒傷,回去難保師父不降罪於我.”想到這裡,扭頭鑽入池塘中,滑似泥鰍一般。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聽到水聲,這才驚醒,齊想到鬍子的危機,捋髯躍下,高蹺在水中兀自露出一半。三人此來彼去趟著渾水,但是始終不見石新章換氣的水泡,急得個個頭上冒汗.陸雲道:“各位在這兒慢慢尋找,我等少陪。”當下首先施展絕世輕功,燕子掠水般飛向湖心.倩文亦關心自己的玲瓏虎雙兒,隨後展開浮光掠影身法,光浮影掠似地,同陸雲一樣凌空虛渡,激射向湖中那小漁舟.

袁星忽見舟上老翁的又一勢身法頗是熟悉,心中念頭電閃,已是瞭然,暗道:“慚愧,原來玉雪自己尚懂得這麼多連我也不會的武功,還誇言授其拳劍武藝!”認出那“老翁”正是沐猴而冠的靈猿玉雪,生怕它與陸雲發生衝突,銜尾追去,疾逾勁矢。

晶芸乍得超俗功力,總是不信自己可以凌空虛渡,來時是袁星攜其手共渡,這時見袁星去得急促,忘記帶上自己,急得狠狠跺下蓮足。萬萬料想不到,腳底甫觸地面,突然腳心湧泉穴似有噴泉射出,身不由己激射而起,足有十餘丈高,落下時已是在水面上,驚得凌空虛蹈,腳心兀是嗤嗤射出無窮真氣,激射在水面上,蕩起轂紋圈圈。身子尚離湖水尺餘,又是飄然而起,向前射去。

煙波浩渺的湖面上,四人先後生翼仙人般飛來,唬得那光身子的老翁探頭睜圓雙睛,還沒看清究竟,嗖嗖嗖嗖,接連四聲,幾乎不分先後,飛人落在他的船上。

漁翁嚇得閉上眼睛,以為四個飛人齊落下來,豈有不將小舟壓沉之理.等了良久,不但沒有水浸身上的感覺,且連腳下船身晃盪的感覺也無,駭然慢慢睜開眼睛,見船上除自己以外,再無別人,宛若恍然—夢。若不是自己兀自光著身子,當真認為必是白日夢魘;“老伯,對不住之至,我的玉雪強搶了你衣服,船頭是黃金十五兩,足夠你養老之用。

已經這般大年紀,再不要操船維持生計了。”循聲望去,老人見到那片荷花群的四角,四人俏立在四朵荷花上,衣帶飄舉,臨風冉冉,疑為神人,忙跪了下去,便要叩頭。低頭見船舷上黃燦燦的一堆,他這—生從未見過這麼多的黃金,喜極而泣,撲在上面大流眼淚。

晶芸、倩文與陸雲三人見恁大年紀的老人跪向自己,均覺承受不起,當下各盡囊中所有,黃金,白銀、銅錢不一,紛紛擲向船上,落在那老人身邊。倩文道:“老人家,世道險惡,你可帶著這些金錢離開這裡,越遠越好,不然這裡的地痞無賴知道你發了這筆財,定要害你性命。”

老人道:“老漢那身破衣,怎值這麼多錢!金子.銀子我都不要,只要這些銅錢便可。”

忽然自袁星身後射出一‘人’,輕飄飄落到船上,正是那搶了漁翁衣服的靈猿玉雪。它向老人呲牙咧嘴,前後跳動。袁星道:“老人家,我的玉雪要你收起金銀,不然它還要淘氣!”

漁翁再不敢堅持,乖乖收起金銀。見那搶了自己衣服的雷公笑著離去,這才放心。也不划船離去,盯著荷葉上飛射的道人身後那團白光發怔,心說:“那白光是剛才的雷公發出的閃電,要是擊中惡道人後,就能聽到雷聲。活了這般年紀,還是第一次看見雷公劈人,一定要看完了再走,反正天神能分辨出善惡,要是不知道我是好人,幹嘛給我金銀.”

袁星向靈猿玉雪嗔聲道:“你要穿衣服向我要好啦,再若強奪別人的衣服,定不輕饒.”

暗想:“我雖現在功力驟增,也未必是它的對手,不輕饒又奈其何!”

玉雪乃是二百年前武林異人武聖柳無雙豢養的靈物,百餘年前這靈猿再度出世,第二主人乃是當時武林皇帝的夫人武林嬌鳳溫春仙,溫氏喚它“聰聰”,那時它已經是身手絕頂.萬蠱至尊的業師蠱王何天書便是那時被它挖出雙眼的.因而袁星的想法並非無道理,他雖得地精元氣,亦不是它對手。

今晨在艮山門下,袁星所見到的白光,便是倩文的寵物玲瓏虎雙兒。靈猿玉雪生性好動,見到這等身法之快的白貓,又豈有不追之理。它與玲瓏虎大賽腳程,玲瓏虎雖然天生異稟,但畢竟玉雪身負近二百年的內力修為,豈同小可!繞著杭州城只轉—周,便被玉雪捉到徹底服了玉雪,兩隻靈物便一起來尋它們的主人。

偏巧,那因禍得福的老漁翁剛賣完一簍子魚,身上盡是腥氣。玲瓏虎力鬥半天,早就餓了,遠遠嗅到魚香,躍到玉雪背上,人有人言,獸有獸語,商量著奪魚來吃。玉雪調皮至極,惟恐天下不亂,負著玲瓏虎尋到漁翁,見不得半條魚,自然是搶來那有魚味兒的衣服穿上,好讓玲瓏虎半步也離不開它。

玉雪知道魚是出自水中,又搶了漁翁的船劃到湖裡,正在人模人樣的邊與漁翁戲耍邊學臨湖捕魚,恰巧那倒黴的參霞真人登萍渡水而來,大呼其船。它識得這道人,知是主人的對頭,學著當年自己主人溫春仙對付自己的法子,告訴玲瓏虎說那道人有條好大的魚,快快取來,自己為其掠陣.

玲瓏虎—來被玉雪降伏,二來有魚可吃的誘惑實在是大,是以纏上參霞真人不放.以參霞真人的功力而論,尋常貓狗只需凌空劈出一掌,便可以斃其命。偏偏玲瓏虎非比尋常,不但可以凌虛變勢,而且行動快過參霞真人許多。

糾纏稍頃後,參霞真人漸感吃力,心裡更是驚慌,忖思:“再耽擱下去,那天罡劍與千手閻王等人趕來,豈不是要我的老命嗎!”足展天罡步法,迅捷至極地在荷葉上移動,只盼這隻快得看不清模樣的飛物倦了,以便尋隙脫身。

待得陸雲等人趕到,參霞更是心慌意亂,腳下步法漸漸錯亂,荷葉荷花被踏得向水中沉入三寸,方自飛身飄開。倩文冷冷地看著,心下暗道:“不用我們出手,便是我的玲瓏虎足以累得你虛脫。”

相鬥處距離最近處湖岸二里左右,岸上的人們越聚越多,遙看飛仙踏波亂舞。有的膽壯,駕舟慢慢過來。忽見岸上人群分開,一艘彩舟自旱地冉冉飄來,至水邊毫不停留,順其自然地乘風破浪而來。

那彩舟在陸地上行駛已是快速至極,水中行舟更是若箭離弦,頃刻間已到荷花群側。舟上一人,立在舟心,並不划船.更無棹槳之類在手,只是傲立不動,正是那天竺高手陸地行舟龍乘風到了。

岸上人眼中,只覺五光流溢,在眼前閃過,那彩舟已經去遠,俱以為是九天仙舸臨西湖,爭相湧向岸邊,翹首目不轉睛觀看。便在這時,後面的人群波浪一樣向兩旁分開,前面的人來不及躲閃,只得伏下,但覺頭頂人影晃過,微風颯然,已有不少人的斗笠不知去向。

待得大家直起腰時,見到凌空飛去—人,衣著模樣看不清楚,翩若飛鳥.接著那些被人拿去的斗笠滿天飛起,在天空錯落有秩,那人竟是在—頂頂斗笠上點足而過,於眾人目不及瞬的剎那,落在那片荷花上.

駕彩舟行水的天竺高手駭然回首,驅舟繞到袁星後面,道:“袁大俠,快快助我擺脫尊師叔的糾纏不休!少林寺小喇嘛身上的秘籍,我根本未見到過!”

緊追不捨的正是無慾道姑錢婆婆。她遠遠地喊道:“袁星、陸雲,你們替我擋住那蠻番,搜出秘籍來,咱們大家一起參修.”

龍乘風道:“我走遍天竺、西域與中原,還是首次見到你這般不講道理的女喇嘛!我從未見到過那小和尚身上的奇功秘籍,又如何會得到。話又說回來,即便是我得到,那也是應該的,因為這秘籍本來就是我師門的。在百年前,被你們中原的武林皇帝冷秋魂恃強奪來。

難道已經過了百年,還不該物歸原主?”

參霞真人雖在全力躲閃著玲瓏虎的撲擊,但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於周圍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心道:“怨不得那早就該死的小和尚非但不死,而且越來越有生氣,原來是習練了異域奇功。看來不用新章施手相救,他也死不了!眼下袁星等人吸得地精元氣,功力驟增,道爺已非他們敵手,只有設法取得異域奇書.尋個無人到的地方修煉,才有望報今日之仇!”

打好算盤,尋找機會逃跑.但也知自己得罪了袁星等人,在此局面下想逃千難萬難.無慾道姑扶搖而起,凌空撲下,雙爪齊出,攫抓向龍乘風。倩文道:“師叔,且慢。”

無慾道姑並不理會,內力運得更足.知道自己的功力只是較龍乘風高出半籌,動起手來,絲毫大意不得。

陸地行舟龍乘風無奈之下,打點起十二分精神,運足真氣,舉火燎天勢迎出.“嘭”然巨響震天,整個湖面盪漾,波濤拍岸!兩大高手以硬拼硬對上掌力,聲勢好不駭人。

無慾身形被震起六七丈高,仰頭見到自寶石山上放下來一隻風箏拖著長長的尾巴,正向自己頭上移近,也未在意。低頭看那龍乘風,見其更慘,已是站在彩舟上,被震得躬著腰挺不起胸膛來!那彩舟受到巨力震盪,脫舷箭似地射向小瀛洲。凌虛翻了兩個筋斗,落到一株在水中晃動的蓮花上,身隨花蕩,一起—伏,不進不退。但此刻自己再想拔身追去,已無那般功力躍到二十八九丈外的彩舟畔了.

驀地,參霞真人連發三掌,掌罡呼嘯,震退玲瓏虎,跟著拔身而起,扶搖直上,徑飛起二十餘丈高,揚手抓住空中的風箏尾巴,急提丹田真氣、升清抑濁,將輕身功夫運到極限,隨那風箏冉冉飄起。

荷花上人人俱是絕頂高手,只因沒有料到他會這般逃走,再想飛起攔截,已經晚了,只能眼睜睜望之興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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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二 章 大難得存咒龜術

北坤玉女楊倩文道:“雲哥哥,快用指捻蚊須針手法發暗器,便是打他不下來,也要讓這壞道人多吃些苦頭。”

大家仰面望著那參霞真人越飛越高,可望不可即,不勝懊惱。陸雲輕聲道:“文兒,這風箏來得好生突兀,裡面定有蹊蹺。以我愚見,必是那將純陽功力練到至高境界的道人在搗鬼,我們只需再到抱朴道院走—遭,必能水落石出。”

無慾道姑不知袁星等人己今非昔比,侃侃道:“不要理會那惡道人,我們先捉住來自天竺的小子,得到百年前武林皇帝留下的異域秘藉,習練有成,屆時只需舉手之勞,便可捉住那惡道。他亦曾得罪過師叔我,便是你們寬宏大量,貧道也要尋他的晦氣!這時我們都不是其對手,巴不得他離我們遠遠的。”

袁星等人笑而不答,都不願將自己吸得地精元氣之事說與她聽。無慾以為大家之笑是羞赧自飾,又道:“聽說這道人得罪了劍魔宮上官老宮主,便是不用我們出手,其命亦不長久,必喪生在劍魔宮的高手追殺下。”

陸雲問道,“錢師叔,不知這道人因何得罪上官老伯?”倩文亦道:“參霞真人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得罪我們尚有活命的希望,得罪劍魔宮豈不是壽星佬上吊,嫌命長了麼!”

無慾道:“是啊,那上官老兒正因生了個敗類兒子氣惱,參霞真人忒也不曉好歹,這個時候到劍魔宮撒野,險些當場被上官嘯雲擊斃,逃下山來躲進樹人谷,恰巧又被我們撞到,毀了樹人谷,劍魔宮必知消息,看來是他大限到了。”

說話之間,眾人上了那光身老漁翁的小舟,不想再驚世駭俗,讓小舟將他們送到龍乘風登上的湖心島。

上得小瀛洲,竟然寂靜得出奇,非僅活死人教的人與鐵心華陀石新章不見蹤跡,便是大家眼看著上來的陸地乘舟龍乘風亦是鴻飛冥冥,杳無跡象可尋。

嘖嘖稱奇聲中,只得乘舟自飛來峰方向上岸。這方水面漁人稀少,免得世人驚駭。棄舟登岸後,聽得對面山上叮叮鐺鐺作響,誰也不知那是什麼聲音,依陸雲便要去仔細看個究竟;倩文與晶芸恨透參霞惡道,執意再往寶石山上道院走—遭,殺他個人仰馬翻。

袁星與陸雲皆道:“那裡已經空無一人。”無慾實在是怕遇到參霞道人,希望他不在老巢才好,道:“我敢與你們打賭,此刻他必在抱朴道院,苦苦思索對付玲瓏虎的法門.要去便快去,不然待其可以對付玲瓏虎時,咱們再去,豈不是去自討苦吃。”

天罡劍袁星靈機—動,說道:“錢師叔,這個賭小侄與你賭.若是你輸了,便不要為難那天竺來的龍乘風,小侄輸了,願替你找到那天竺秘籍,如何?”

錢婆婆道:“如此甚好。其實我苦苦追那天竺異人,並非單單為了得到秘笈,更是想問清他—個天竺人,怎麼所取姓名卻是中土的。還有,也許自他身上可以打聽到,我那虎賁孩兒到天竺以後情況怎樣,柳無悔的性命得救沒有。”她與虎賁公子江柳楊相處時間最多,雖然以前收養虎賁公子並非善意,但人畢竟是自然界中最具感情的,離別日久,所想盡是對方的好處,漸生想念情愫。

袁星凜然一怔,心道:“居然她比我還要記掛著柳楊兄,難得難得!我為何沒有想到這些!難道我在內心對柳楊兄的感情不如對逍遙兄強烈麼?”

陸雲聽到江柳楊的名字,心中酸楚,道:“我們一定要尋到那龍乘風問個清楚。”想起自己同江柳楊聯袂橫掃江湖的愜意事,更是惆倀.這時,最最傷心要算楊倩文.須知那風流公子江柳楊名字中的“楊”字便是因她而起。

更要知道她與柳無悔親逾骨肉,數年來不知他的性命保全沒有,劇毒有無盡除,豈能不朝夕縈懷。此刻聽到他們二人名字,心中悽苦,思念之深,決非旁人可比。

晶芸在雷音谷時,聽袁星講過虎賁公子江柳楊的故事,這時見餘人俱現無限惆悵的懷念神色,有意打破沉悶氣氛,道:“吉人自有天相。大家不必擔心,說不定江大俠這時正在天竺皇宮中,與玉蟾女王及柳女俠晶茗對弈呢!”

無慾道:“毋用多說,咱們到那惡道的老巢看上—看,若是那惡道不在便罷,於其老巢遇到他,咱們也不怕!咱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抵不過他嗎?”說得氣勢軒昂,實則色厲內荏,怕極了那老道。

一行人如同縷縷輕煙似的,飄向寶石山腰抱朴道院。

適才龍乘風上得小瀛洲,見活死人教三大教主與姬碧瑕均在池塘中尋找什麼,小橋上躺著一人,正是他苦尋甚久的少林小喇嘛,大喜過望。哪敢停留,掠起張發便走,待姬碧瑕等人發現時,他已經駕著彩舟在西湖中飛渡。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見狀,齊是不怒反笑,姬煞君道:“乖女兒,這回我們不用再找那鐵石心腸了,你也不能再薅我們鬍子了。”

姬碧瑕急道:“不薅你們鬍子是當然的了!可是,如果那小和尚一命嗚呼.我也決計活不長久。”望著那彩舟迅速遠去,燦燦星眸滴出兩行清淚,黯然傷神。暗恨自己輕功造詣不深,否則也可凌虛渡水追去。

活死人教三大教主聞言之下,大後其悔,互相埋怨起來,皆說方才誰都可以將那彩舟截住,可是誰也沒有出手,怕的是尋不到那鐵心華陀,留下必死的小沙彌,到頭來只能害得自己鬍鬚不保。

碧瑕急道:“你們若是想讓我陪他去死,便在這裡互相埋怨不追。”姬煞君道:“好女兒、乖女兒,我們腳下蹬的是高蹺,這你也知道,在陸地上倒比別的人快些,在水中只怕不管用。追、追!立即搶條小船去追.”碧瑕大氣,心說;“等到有船過來,還哪裡去追我的小和尚?”撲入水中,向對岸游去。

三位教主這時再也顧不上互相埋怨,更等不得船來,拖泥帶水進入湖裡,向女兒追去.尚幸西湖並不忒深,只是高蹺易插入泥中,三人雖末入水,亦是十分狼狽。

張發此刻身上毒性居然幾乎慢慢消失,便連自己亦不曉得已無性命之憂.只是劍傷初結痂不久,傷勢猶重,還是動彈不得,被龍乘風抱在懷中,感覺有隻蒲扇般大手在搜自己的內外衣服,心下雪亮:“這人目的是為了我寫在楞枷經上的那梵文經書,可是那經書雖在我身上,別人萬萬搜之不到,誰也想不到我會藏在那裡。”

陸地行舟龍乘風將小和尚裡裡外外搜了三遍,毫無所獲,厲聲道:“那《瑜珈神術》呢?”張發忍著痛楚,悽慘地微笑道:“我幹嘛要給你?”這時二人已經上岸,龍乘風兀自以氣御舟,沿著曲折石徑翻山越嶺,便如乘雲凌虛飛行一般.他聞言之下,愕怔俄頃,慢慢道:“這書本來便是我師門的,物歸原主難道不應該嗎?”小和尚眨眨疲倦的眼睛又道:

“如果《瑜珈神術》當真是你師門遺物,我便還你,這也是應該的.”龍乘風聽了大喜道,“當真?”

小沙彌道:“當真!出家人不打誑語.但是,你得將這書從頭至尾背誦下來,證明是你師門的東西.”

龍乘風一下子自極喜變做極怒,道:“我要是能背誦得出來,還不遠萬里來中土尋它幹甚麼?你這小喇嘛也是這般的壞,竟也來消遣起我來!”手放到張發的創痂上,又道:“你若不給我,便揭了你的痂.”

張發覺得自己重傷不死,真是奇蹟,可創痂再被揭,定是血流不止而死,也不發慌,似是自言自語道:“這麼也好,你揭了我的痂,我倒感謝你讓我血流不止而斃,那樣省下許多痛苦,任誰都不會再拷打我,讓我說出那《瑜珈神術》所在.”橫臥在這高大的異域人懷中,見其面色自兇惡變做和善,知道自己性命還不會立即丟掉,只是在這人尋到《瑜珈神術》後,便難預測了。

龍乘風看著懷中小喇嘛孱弱的模樣,原本想拷打逼問的主意也不得不改變,生怕他一口氣上不來,自此失去師門奇書的下落。便連將其重重摔在船上也不敢,小心翼翼慢慢放下張發道:“我背誦不出那《瑜珈神術》,但這書的確是我師門寶物。”接著又軟語相求好久,見張發露出笑容,以為生效,更是盡其所有搬出所學漢語的好聽詞語,奉承懇求。

小和尚這時虛弱之極,耳聽那異域人道:“好喇嘛,大活佛,就將那書還給我這卑鄙小人吧……大太爺,我是你的小孫子,小孫子從您要《瑜珈神術》,總該給……好相公……”

曉得這人漢語學得不精,但這些不倫不類的話聽在耳中,總是忍不住要笑,只是形神俱倦,不知不覺睡去。

陸地行舟龍乘風搖唇鼓舌,直累得口吐白沫,但盼對方交出《瑜珈神術》,還在絞盡腦汁想著說詞,直至聽到面前躺著的人發出甜美的鼾聲,這才住口,大是惱火.山勢驟陡,下面是一條奔騰的大江。龍乘風怕有人追來,索性御舟入水,隨波東去。龍乘風並不關心自己在哪一條江中,只關心小和尚知道的《瑜珈神術》所在,雙睛盯著他的臉,生怕其一睡不再醒來.

這浩浩蕩蕩的激流正是錢塘江,古時錢塘水勢倍於今,澎湃的江水勢若奔馬,咆哮著滾滾東去.龍乘風的彩舟本是他用作修煉內力輕功的,體積甚小,並非行水工具,有時大浪捲來,水便打在張發那點著戒點的光頭上。龍乘風希望其快些醒來,也不理會。可是重傷後的張發,實是睏倦至極,一次次浪頭擊在頭上,竟然還是醒不過來。睡夢中,自己在滂沱的大雨裡躑躅獨行,步履維艱。

耳聽小沙彌呼吸聲均勻,心中暗暗吃驚:“從他呼吸中可以得知,這小喇嘛的內功居然同我是一個路子!大抵他已經開始習練那瑜珈神功,如此說來,我們還有了香火之緣。”想到這裡,不忍再讓張發淋那江水,搬住其頭向裡移動。龍乘風才將手放在張發的頭頂,感覺所觸之處竟然並非是人的頭頂,裡面鼓鼓的似有本書,四周中空。微用力一掀,竟是真的扯下張假頭皮來!真頭皮與假頭皮的夾層中,赫然是本封面寫著梵文的書,如獲至寶抓到手裡翻開,裡面果然是梵文書寫的瑜珈神功,喜極而泣,顫抖著雙手將之納入懷中。

陸地行舟龍乘風半響才鎮靜下來,忖道:“這小喇嘛我本該殺他滅口,可是他修煉的是本門瑜珈神功,便是我的同門。殘害同門,是最最不能饒恕的大愆,可是我的行蹤如何掩飾?”心中頗是犯難,凝神片刻,靈機轉動,心道:“有了,我便這樣!”取出綢帶,將張發牢牢縛在舟上,歉意的一笑,拔身射向岸上,揚長而去。

姬碧瑕瘋狂一般,涉水爬山,追到錢塘江畔,只是遠遠的見到下游一點黑影,氣也不喘息一口,拔步向下游追去。

錢塘江流入杭州灣,下游水域漸寬,流速減緩。姬碧瑕越追越近,心下暗喜,只是那彩舟在靠近南岸的水中行駛,她在北岸又一時遇不到船,只得遙遙相隨。

那彩舟始終不駛向江心,江面越來越寬,舟影愈來愈小。姬碧瑕焦急得蓮足直跺,恨聲道:“往日船如江鯽,來往穿梭,今天這江上的船都沉到水裡不成,怎麼到現在也不出現一艘?”愈是著急,愈是看不到船影。

忽然,見到對岸有十三艘大船迎著彩舟駛出,芳心亂跳,不知是福是禍。緊張至極地盯著那些大船接近小彩舟,忖思:“若是大船上的人害了我的小和尚,我也不活了!”

小和尚猛然被劇烈的振盪震醒,睜開眼睛,見到船上只剩自己,感覺頭上風涼,忍痛伸手摸到的是自己頭皮,大驚失色,曉得《瑜珈神術》已經被那外國人得去,隨即釋然,因自己早將那些古怪梵文背誦得滾瓜爛熟,再者少林寺的楞枷經上,也有他譯的全文,失與不失,實無多大區別。

彩舟左側猛地下沉,躍上位虯髯長髮的漢子,那漢子手持鋼叉,刺向張發小腹,見其被縛,停叉不刺,道:“三天前我們神龜幫便頒下令諭,今日神龜爺爺率領它老人家的子子孫孫從這裡經過,一切船隻不許出來,驚了神龜爺爺聖駕,萬死莫贖。你可是同哪個惡人有仇,將你綁了,要借我們之手殺你?”

張發道:“沒有。”又閉了眼睛,心中暗奇:“怪了,以前怎麼沒聽說過神龜幫的名頭?

而且今日還是什麼老龜率子孫經過,看排場比皇帝老子經過還大,當真是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鄰船有人道:“巡海夜叉,你羅嗦什麼,結果那人便是了.”巡海夜又道:“啟稟幫主,這人被綁在漂亮的小舟上,而且是個和尚.小的怕是借刀殺人、移禍江東之計。這和尚倘若是少林派的,惹來無窮後患!”

那幫主道:“言之有理。這彩舟端的好看,你便連舟帶人一起提上來,若和尚是少林寺的,放了和尚留下彩舟.和尚是別個寺的,今日破了咱神龜幫規矩,也只好砍了他。”

長髮披肩的巡海夜叉俯身提起彩舟,竟是如提草芥般,渾不在意。張發在小舟中聽到身下舟離水面,到了那大舟之上,巡海夜叉放下彩舟,稟道:“幫主,屬下提著這小和尚時,聽他呼吸聲,練的並不是少林派內功。”

張發身子隨舟下落,見到那幫主頗是高大,這時揚起手來,狠狠地向下揮落道:“既不是少林的和尚,還不快快殺了他。”小和尚想到這人草菅人命,自己目下便要命喪其手,再無顧忌,破口大罵起來。

巡海夜叉怕這小和尚罵得多了,惹惱幫主,遷怒自己,挺叉便刺。張發眼見鋼叉已及面門,勁風砭膚,兀是大罵烏龜王八不止,平素佛門不怒不嗔的修養早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那鋼叉已及張發鼻尖,驀地“鏜”然巨響,正是那神龜幫幫主出手震飛巡海夜叉的鋼叉。

巡海夜叉虎口裂開,鮮血流下,愕然道:“幫主,您這是……”

神龜幫幫主道:“這和尚不能殺,……難得呀難得!哈哈……”古怪至極地大笑起來.非但神龜幫幫眾莫名其妙,便連小沙彌張發亦如墜入繚繞的雲霧中,茫然發起怔來。心下不解,囁嚅著問道:“難道你知道我是少林的僧人了?什麼難得?”

那幫主笑道,“我這時不管你是少林的也好.五臺的也罷,天下誰也不能再在我面前殺你!因為你是我平生第一大知己。”

張發不知民族不同,風俗殊異,心忖:“我大罵他是烏龜王八蛋,怎成了他的知己?匪夷所思之極!”念頭電轉,忖道:

“這人是稀奇古怪的神龜幫幫主,定然生平最最崇拜的便是那大烏龜,是以喜歡被人稱做烏龜。我臨死之前氣憤地罵他幾句,竟被這人視為知己,真是世事若雲,變化莫測。”想通其中關竅,笑道:“你我既是知己,還不快替我鬆綁,知己者,互知暖寒也.你怎麼不知我被綁著難受呢?”心下突突,不知所猜對否。

神龜幫幫主搔首道:“這個……這個是我的不是。”立掌斬下,綁著張發的綢緞應手而斷,歉然道:“你怎麼不早將高見說出,險些讓我失去平生第一大知己,好險吶、好險!”

張發望著對方誠懇的樣子,怔了半響,才道:“幫主,少林小僧莽撞了。方才頂撞之處,多多海涵!”語頗由衷,心想便是這人多麼願聽別人叫他大烏龜,但畢竟.“大烏龜”是罵人的話,雖然對方不怒反悅,總是難安。

那幫主道:“你我既是知己,便不可拘於俗禮。其實我不是大唐人氏,乃是東洋瀛洲人,大唐人口中常說的扶桑人便是我們。在我的故鄉,人人以龜做吉祥物,象徵著龜壽千齡。況且我們是神龜幫的人,更是人人愛龜如命。你說的沒錯。喂,我叫龜田吉野。你的,大大知己的名字叫什麼?”

張發道:“小僧法號懷雲。吉野君叫我俗家名字張發好了。”

龜田吉野道:“張君神形倦怠,身似帶著重創,在下秘煉的神龜丹大有起死回生之效,不妨吃下一粒試試。”說著取出顆殷紅如血的丹丸,遞了過來。

懷雲小沙彌,心道:“這條命是揀回來的,便是眼前的藥丸是毒藥,吃了又何妨!”言念及此,接過毫不猶豫吞下。

神龜幫幫主龜田吉野豎起雙手拇指道:“爽快!大大的爽快!”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拍在張發肩頭,繼續道:“你的這個朋友我的交定了。”

“啪”的一聲,直至此時,那被神龜幫幫主震飛的鋼叉才從天空落下,將一艘大船船舷擊下片木頭,直插水底。

大家目光齊聚攏過去,見那丈餘長的鋼叉直沒水底,正欲將目光移開,忽然水底冒出股血柱,隨波散開,片刻染紅數丈的水域。有人高聲叫好,紛紛議論,說這一下歪打正著,定是插到條大魚。

正在巡海夜叉想下水去取叉捕魚,猛然座船船艙中有人喊出半聲:“漏水……”聲音戛然而止,接著十三艘大船齊向下沉去。兩名武士奔入艙中,跟著呼喝聲驟發,兵刃撞擊聲爆豆樣響起。

張發大驚道:“吉野君,有人鑿沉了你們的座船,並且自艙底進來人了。”神龜幫幫主居然面色如恆道:“此事無須憂愁!”張發急道,“可是你們的船都被鑿沉,大海茫茫,如何能再回到你們的故鄉?”

龜田吉野仰天大笑道:“我們的船早被海上颶風給送到龍宮裡去了.這十三艘大船也是你們大唐國的,願意鑿他們只管鑿,反正大唐天國有的是好船,只要我們再搶來便是了.”

這時所有的船頭都已沉下水面,那東瀛神龜幫幫主忙提起張發,放在彩舟中,笑道:

“張君吉人自有天相,這小船可保君平安到達岸上。”

水中倏然現出上百身著緊身水衣的武士,均是手持分水峨嵋刺,將東瀛武士圍住,雙方立時以命相搏,霎時,附近水面被死難者的鮮血染得殷紅一片,慘不忍睹。

小沙彌坐在彩舟上,隨著血浪上下盪漾,閉了眼睛,不停地念經禱告道:“我佛慈悲,血光不遂!刀斬人不死,劍刺猶可生,南無阿彌陀佛!是時白衣尊者睜開慧眼,射出祥光萬丈,血光消弭於無形,刀劍炙手,阿修羅不得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向世尊虔誠皈依,懺悔……”口中唸唸有詞,絮絮叨叨,便連自己也不知唸的是那部經書,反正是希望大家能聽到他的慈悲之聲,立時化干戈為玉帛。

血腥味兒愈來愈濃,呼喝聲愈來愈小,顯然死傷的人越來越多。猛覺勁風悸耳,一件利器向自己刺來。張發依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心道:“佛祖有無法力,我也不知,現下我渾身無力,動也動彈不得半點,只是這條命不交給佛祖也得交給,”心念未已,耳聞“錚”

的—聲,以為必是來了救星,替自己擋開這—劫。啟目觀看,見面前一名天水幫弟子的分水峨嵋刺紮在自己腳前,已是彎曲過來,不由大驚失色,驚忖:“難道當真是菩薩顯靈,我怎麼刀槍不入!”

這時,又聽有人大叫:“那彩舟上的和尚是這夥倭寇頭兒,大家只要先殺了他,東瀛神龜幫必是風流雲散。”

不由閉上眼睛連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罪過呀罪過!”忽然後心又是“錚”的—

聲,不知為什麼,鋒利的兵器居然刺不入他身子.饒是這樣,重傷之餘,被強力震盪下,再也支持不住,腦袋眩暈,立即又昏死過去。

天水幫襲擊失利後撤,其中一人回頭大罵道:“倭賊,我中華大地,豈是撒野的地方!

這次我們幫主沒來,算是便宜了你們,便是我們幫主不是你的對手,你可知我們黃幫主是誰的乾兒子?”

巡海夜叉笑道:“是我的乾兒子!哈哈……”

一名重傷的天水幫弟子便在他們中間,忽然大聲道:“這句大逆不道的話,已是為你們神龜幫種下必滅之因!”說完竟然含笑死去,樣子極是相信定會有人為其報仇。

張發迷迷糊糊醒來,見到自己平躺在彩舟上,舟行頗迅,扭頭向四周望去,大吃一驚,但見小小的彩舟周圍,一群黑壓壓的人頭,隨浪頭上下起伏。耳聽這些扶桑人嘰哩哇啦的熱鬧至極不知說些什麼,扭頸望去,見那龜田幫主手中拿一件黑色的衣服,神龜幫弟子用刀砍刺只見火星四濺,“錚”然聲響,黑衣無絲毫損傷,而那弟子的刀刃卻已鈍了。

在神龜幫眾轟然叫好聲中,張發雖然不通倭語,也猜得出必是稱讚那件神奇的黑衣,心下亦不禁跟著喝彩.忽地,心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我在被天水幫的人刀劍加身時,為何刀劍不入?!難道當真有神仙保護不成?這件怪衣服刀劍不入,會不會當的是這件寶衣護體?不會,記憶中我從未穿過這樣的救命衣服。”隨著言念,低頭向自己身上看去,驚得呆若木雞.這時他竟是渾身只穿著內衣,袈裟不知何時被人撕成絲絲縷縷,顯然那件黑色寶衣,是從自己身上剝去的。

神龜幫幫主見他醒來,躍到船上,用漢語道:“張君,你雖是我的知己,但你的這件寶衣我們是要定了。禮尚往來,神龜幫的任意一樣東西,隨你挑選,如何?”

張發得到證實後,想到方才他們殺死天水幫的兇狠相,忖道:“便是要了我的性命,我又奈何!何況這寶衣什麼時候由誰穿到我身上都不曉得,它已經救過我一次性命,緣法如此,豈可強求。”畢竟是高僧弟子,受教良多,貪嗔之念竟能抑得住,淡淡的道:“吉野君何必客氣,一切盡是身外物。此身尚不屬於我的,何況那件破爛衣服。”

龜田吉野臉脹得通紅,訥訥道:“張君,我要你這護命寶衣並非是據為已有,而是給神龜爺爺的禮物。”

張發神色隨和至極道:“應該,應該!”眼望浩淼煙波,思潮起伏,疑竇叢生:“這神奇的寶衣究竟是來自哪裡,為何在我的身上出現,奇哉怪哉!是師傅在我昏迷的時候,穿在我身上的,還是碧瑕偷偷給我穿上的呢?”

那巡海夜叉大喜,跳到彩舟上,脫下自己的外衣.替張發披上.神龜幫幫主道:“拿酒來,我要與好朋友痛飲,”巡海夜叉道:“對!要拿最好的鯨鯊酒,只有這樣的酒,才配招待這樣的好朋友。”

小和尚連連搖頭道:“不可、不可!我是佛門弟子,破不得這酒戒.何況這酒聽名字便知是用鯨魚與鯊魚製成的.素酒猶是沾不得,葷酒更是沾不得!兩位仁兄盛情,小僧心領便是,寧可得罪仁兄,毋可得罪佛祖!”

龜田吉野笑道:“得罪我可以.得罪佛祖也可以,得罪你的肚子不可以!咱們這是向六橫島進發,總得明日此時到達,而且島上有無素食還是未知.張君如能捱得住飢餓,便隨你吧!眾兒郎,咱們開懷痛飲,慶祝方才大獲全勝。”

陣陣酒香混著肉香飄來,端的吊人胃口.張發聽得自己飢腸轆轆,食慾愈來愈濃,禁不住生出大量口液,暗暗地吞下.只是不敢睜眼,怕見了那些酒肉忍耐不住,想象著面前盡是魔鬼,方才大肆殺人,現下大嚼“人肉”,飢感才稍減。

時光流逝得慢極,張發先前已經運過三遍內功,抵禦外來的誘惑,這時甫一停功,飢火便起,無奈之下,唯有行功第四遍.再次收功時,已是月上中天。水面似有無數的銀蛇閃爍,遠方青色迷濛,靜謐至極。但這時卻不感覺到飢餓,心下生疑,忖道:“這是怎麼回事?非僅不餓,而且體力也似恢復了許多!奇怪,中了那毒後一直都是昏迷不醒,這時的感覺最是有力,難道是臨死前的回光反照現象?”胡思亂想一陣子,感覺體力愈來愈充沛,大惑不解。

慢慢坐起,抱膝望著海水,呆呆出神。怔了半晌,忽然想起自己胸口的劍傷為何這半天不痛,揭開衣襟望去,見到創痂不知何時褪掉,胸前留下塊白色疤痕。明白自己劍傷已經痊癒,喜得躍起,暗道:“劇毒奈何不得我,穿身而過的利劍索不了我的命,難道這真的是佛祖保佑!”

他素來頭腦冷靜,高興一陣子後,細想前因後果,已明白了三成:“嗯!是我所習練的內功在起作用,剛才傷勢還是恁般重,現下便好得這麼多,這期間只是行過四遍內功而已,不是內功起了神奇的作用,又是甚麼!”想通此節,復又躺下行功。

瑜珈神術是天竺最神奇的武功,習練其本身便是最好的解毒療傷法門。按常理揣度,張發身受恁般重的劍傷與那樣毒的暗器,早該嗚呼哀哉,之所以能活到現在,而且愈來愈好,便是這瑜珈神功起的作用。以前迷迷糊糊無法去行這絕代神功,待得體力稍稍恢復,且在為了抵禦食慾的情況下,不得不反覆行功.特別是在空腹時,氣血運行得猶快,所以四遍神功行過,收到出人意料的功效。

只覺閤眼間,便已天明。在神龜幫眾吵嚷聲中,張發行功如故。巡海夜叉拿了塊肉復來挑逗張發,在其鼻前來回晃過五六次,可是張發動也不動,竟是毫無感知。巡海夜叉大驚,心道:“死了麼!”伸手去探他鼻息,竟是感覺不到,大叫:“幫主,這人餓死了!”

龜田躍到彩舟上,拭過張發鼻息,又摸摸他的心臟,道:“呼吸已經停下,只是心臟還在微微跳動,快快施救!”自懷中取出枚神龜丹道:“拿水來。巡海夜叉,你捏開他的嘴,只要他沒斷氣,服下這等靈丹妙藥,便可起死回生。”幫中弟子遞過碗淡水。

巡海夜叉伸出巨手,去捏張發嘴巴。忽地,手臂似受電擊,痙攣著撤回,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到船舷上,身子後仰,險些入水,小舟劇烈地晃盪起來。

龜田幫主運功穩住舟身道:“巡海夜叉,你搞哪門子的鬼?”見到巡海夜叉如逢鬼魅樣子,亦不禁回頭向那死屍般模樣躺著的人望去,心生恐懼。

巡海夜叉半晌才爬起,不回答幫主問話,走到張發身前道:“這人不是人,是鬼魂!”

運足功力,抬腳沒頭沒腦地踢出.勢挾勁風,凌厲之極.龜田大驚道:“他是我的朋友!不可動粗。”再想出手阻止已經不及,耳聽嘭的一聲,料想必是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僧死於非命.睜大眼睛看時,那小僧還是紋絲未動躺在原地,巡海夜叉高大的身軀卻已不知去向。正在驚奇之際,耳聽身後噗嗵聲響.回頭看去,見那巡海夜叉已經落在三丈外的水中!更是大驚.

瑜珈神功在運行的時候,自然會產生護體真氣,那巡海夜叉去捏張發嘴巴時,已經受到反震,再度踢出時使的力道愈大,受到反擊的力量也就愈大。外界發生什麼,運功中的張發自然不知不覺。

東瀛武功雖然流派繁多,奇功薈萃,但從未有這樣的功法,是以神龜幫人眾上自幫主,下至幫眾,無人思到張發是在練門奇異武功。巡海夜叉爬上船來,只是在張發前連連叩頭。

張發收功的時候,顯得精力瀰漫至極,神采飛揚.正午時分到達金塘島時,在一頭大龜帶領下上了島。張發離開人群,想去尋些野果來吃。

走出五丈,耳聽聲淒厲至極的呼喚隨風飄來:“兒呀,我的兒,娘想得你好苦!乖乖親寶寶,再不許離開孃親了……”始時聲音在數里開外,說到這裡時,那聲音已經在數十丈開外,端的行若飄風,鬼魅難以比擬。唬得張發向後退,剛回到人群中,那聲音已經在身前發出:

“你們見到我的孩兒沒有?”

大家均感來的不是人,在張發只是後退五丈的短短時間內,便是天下第一高手逍遙浪子,也不可能自數里外來到面前!幾百隻眼睛注目下,見到天空中—道人影飄落。那人面目雖是秀美,但卻汙垢不堪,樣子足有幾十天沒有洗臉似的。身著的那襲披風早已破爛,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麼顏色.身後揹著的一架風車兀自呼呼飛轉,大家這時才明白她之所以來得這般快,原來是駕御風車飛行之故.

那邋遢婦人不理別人驚愕,徑自來到張發麵前,問道:“小和尚,你知道我的兒子在哪裡嗎?”張發嚇得搖頭不已,說不出話來。

邋遢怪婦人流下兩滴淚水,幽幽道:“我的兒被你藏到哪裡去了?快快還我的孩兒!”

忽見巡海夜叉高大的身軀在自己面前直晃,面現喜色道:“你是我的兒子!原來我的兒子已經長得這般大,怨不得我尋不到!”

神龜幫幫主踏前一步,道:“不許在此嚕囌,快,滾開!”瘋婦人根本不理,龜田吉野大怒,出掌擊向瘋婦人脊背。

那婦人頭也不回,只是反腿踢出,“嘭”的一聲,龜田吉野恁般厲害的高手,竟是避不開她漫不經心的一腳,碩大的軀體落到三丈外,好久才爬起來。忙制住欲上前拼命的下屬道:

“且慢,咱們上去多少都是送死!”

幸虧那邋遢婦人並不回身痛下殺手,只是絮絮叨叨,自言自語道:“沒良心的,不再理我們母子了。還有,天水幫的黃蛟我們的乾兒子天水幫主黃蛟,派出十四批人馬到天竺探望你,你怎麼躲著不見。”

眾人見她絮絮自語,正感可笑之時,忽聽天水幫幫主黃蛟是她乾兒子,人人不寒而慄,想到昨日那名天水幫弟子臨死時說的話,大有末日來臨感覺。東瀛神龜幫雖是悍勇異常,卻有自知之明,均曉得在這瘋婦人鬼魅難比的絕代身手面前,絕無還手餘地.正在眾人感到空氣凝聚在一起,似已窒息.倏地,閃電似的金光劃過長空,震耳欲聾的—聲雕鳴響在眾人耳畔,空氣中漩渦立起,颳得人人身形晃動!忽地.勁風停止,一頭金色大雕已經來到地上,自雕背上婀娜多姿下來位天仙樣人物。那美人對旁人看也不看,徑直走到瘋婦人面前,勸道:“上官姑娘,不要聽他們這些人騙你,江柳楊大俠現下好端端的在天竺納福,這些可惡的人是在笑話你,小妹替你殺他個乾乾儘儘!”

張發聽美貌女郎說出這話的時候,竟如吃蘿蔔樣乾脆,嚇得魂飛魄散,曉得這女人說得出,便做得到。

東瀛神龜幫眾這時都已呆住,以他們漂洋過海經歷之豐瞻,也沒見到過飛天美人接連天降的奇事。

巡海夜叉剛才受到瘋婦人的侮辱,正自有氣沒處發洩,聽到那美女惡惡之言,心道:

“難道她也會像那瘋婆子一樣厲害?不會,天下哪有這麼多的高手。她是乘大鳥飛來的,顯然輕功便是泛泛之輩。”想到這裡,膽氣大壯,偷偷跨步,雙拳搗出,如兩柄鐵錘似的,風聲呼呼。

美貌女人盈盈一笑,輕描淡寫地揮出一掌,立時罡氣席捲,兩丈內的砂石飛上天空,再看巡海夜叉,就像風中的殘葉,飄出五丈外,落地時七竅流血,命赴黃泉!那麗人仍是微笑不止,道:“急什麼,我已經說過要殺盡這裡的所有男人,何必急著送死!”

瘋婦人突然吼道:“鹿雲娘,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殺死我的孩兒,以為你的大力金剛掌功夫天下無敵麼?”瘋虎般撲上,形同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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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三 章 幼陷囹圄白髮出

那美女怔住,呆呆道:“嬋蓮姊姊,我是在幫你出氣呀?這些人睜著眼睛笑話你,個個該死!難道我殺他們不對麼?”瘋婦人正是上官嬋蓮,她雖因曾一失足鑄成千古恨,精神失常,但也未瘋到目下程度。自從兒子江尚武被那已遭雷噬的陸世鵬掠去後,至今生死未卜每日裡她不停地尋找,這才急得瘋成這等模樣。

北坤罡鬥宮幾乎盡出所有人力,包括玄陰聖母與逍遙浪子母子,也喬裝行走江湖尋找,可是那小尚武竟然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鹿雲娘亦在暗暗地尋找江尚武,以報答他父叔不殺自己之恩。半年前,無意中遇到上官嬋蓮,見她瘋得連自己的生身老子都認不得,大是憐憫。那劍魔宮宮主上官嘯雲正在為尋不到外孫子而惱火之際,見到女兒又是這般樣子,當場劈死劍魔宮的三名香堂堂主,大罵屬下無用,正欲掌劈第四位堂主的時候,鹿雲娘現身,勸住老劍魔道:“上官前輩,不要怪你的屬下,現在尋找小尚武的又豈只是你們劍魔宮,北坤罡鬥宮高手盡出,還有江湖上無數的逍遙散俠受逍遙浪子之託,哪個不是整日風塵僕僕,不憚辛苦,全力尋找你的外孫子。”

上官嘯云何嘗不知,只是抑不住煩悶罷了。總算給足鹿雲孃的面子,放了那名堂主。鹿雲娘已經看出他所擔心的不僅僅是外孫子,還有他的女兒上官嬋蓮,便許諾道:“前輩放心,自今日起,我便暗中護著嬋蓮姊姊。她有飛衣,天下也只有我駕著金雕可以跟得住她。”自那一日起,以前的女魔頭居然也是許人一諾、千金不移,每時每刻未曾離開過蟬蓮周圍。這時見她受到愚弄,當然不讓。盛怒之下,已動屠盡眼前所有男人之意。

神龜幫幫主雖然見到自己得力下屬死於非命,但自忖不是眼前女人對手,又見上官嬋蓮瘋瘋癲癲,龜睛轉動,頓生鬼主意:“瘋女人的功夫之高深,端的令人莫測,我何不以敵制敵,坐收漁利!”主意打定,不怒反笑道:“哈哈,姑娘好厲害的掌力!對,一掌打死這死鬼,看他的媽媽有無膽量尋你報仇?”

鹿雲娘早聽出他的話中之意,笑道:“你不要枉費心機,我的嬋蓮姊姊再瘋癲,也不至於中了你奸計。”未料那上官蟬蓮卻道:“鹿雲娘,你叫我什麼?我是誰?不管我是誰,你殺死了我的兒子,拿命來!”

龜田吉野笑道:“對!殺子之仇不共戴天.而且這女人還搶了你的丈夫!憑您怎可嚥下這等惡氣?殺了她報仇!”

上官蟬蓮抱頭苦苦思索好久,喃喃道:“奪去我丈夫的是這個壞女人麼?”上下左右打量起鹿雲娘來.

龜田吉野奸計得售有望,加緊搖唇鼓舌道:“是的,她是奪去你丈夫的人,奪夫之仇不共戴天!再加殺子之仇,便是非但不共戴天,而且是不共立地。際還要猶豫,那好得很,打她不過便不要打,免得自己也像你兒子一樣送掉性命。”

鹿雲娘大怒,厲聲喝道:“你還敢胡言亂語,姑娘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嬌叱聲中,掌發若電,再不容情.

東瀛神龜幫幫主功力本來不弱,但在鹿雲孃的掌力籠罩下,頓即呼吸不暢,欲要變招,感覺似是被裹在一團棉花裡,手足滯窒再也難使出半點力氣,眼睜睜看著鹿雲孃的纖纖手掌揮向自己要害,就是欲躲弗能!

龜田心裡叫道:“龜兒子都是長命百歲,怎麼才活到四十四歲?要知這樣,還是不做龜兒子的好。”胸口氣血翻湧,念頭亂轉,閉上眼睛待斃之際,忽覺襲到自己身上的掌力竟是倏地撤盡,睜開眼睛,見到那瘋女人正與漂亮女人四掌相抵.拼比內力。心下了然:“原來是我的那番說詞起了作用,這命還是我自己救的。”

龜田吉野心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覷準機會,雙掌狠命襲出,印向不能閃避的二女。正自暗喜得手,驀地斜側裡伸來雙白胖胖的手掌,與其雙掌膠在—起,又成對掌比拼內力之勢.順那手掌向上望去,見與自己鬥內力的,竟是前不久還是氣息奄奄的小和尚.雖想問其究竟,苦於難以開口。

神龜幫中弟子見到便宜,抽出兵器,便要上前結果二女性命。

張發雖是重傷初愈,卻感內氣充盈,見狀道:“吉野君,不可要你的屬下乘人之危,快快發令阻止!”龜田吉野心頭大驚;“這小子如此了得!這般以真氣相鬥,我若像他一樣開口說話,早已敗北。兒郎們要趁機除掉那兩個女煞星,正是自救的唯一辦法,不然,神龜幫有誰能逃過她們的辣手。”

鹿雲娘與上官嬋蓮功力相若,一經拼比內力,便是泰山崩於前,也無法顧及,除非兩人齊撤回罡氣,才可安然無恙。若是一人先撤內力,必被另一人洶湧的內氣所斃,故此誰也不肯先收功力。特別是二人中有一人是瘋子,更是無法相商同時撤回內力。

張發在少林寺中,其師法圓大師曾傳授過他佛家獅子吼,始終未用,今日見二女危機,心忖:“我佛以慈悲為懷,但能救人性命,便是自己死掉,也是值得的。”想到這裡,收回內力,縱聲高嘯,吼聲旱地霹靂樣滾滾炸響,震得百餘神龜幫弟子步履錯亂,一個接一個倒下!

心說:“我的內力都撤回做獅子吼,那龜田的內力定是趁機而入。阿彌陀佛,這回小和尚定是圓寂了!”他耳聽著自己的吼聲震天撼地,既驚又奇,感覺對方內力仍然洶湧而來,竟是直攻入自己的丹田要穴,但半點不適的感覺也無,反覺那股真氣居然匯同自己的真氣一起化作吼聲,此刻便想不吼,已經欲罷弗能。

“嗵”、“嗵”聲不絕,神龜幫弟子接二連三倒下。張發的獅子吼愈來愈響亮,面孔也變得通紅,而那龜田吉野的臉色,卻紙—樣蒼白,漸無血色。

上百神龜幫弟子抱頭掩耳,痛苦的呼號聲入耳淒涼。

唯有那帶頭登島的大龜伸出頭來,瞪著雙綠豆小眼,湛湛閃光,瞅著兩對拼比內力的人,忽然慢悠悠向前爬來,張口銜住龜田吉野後頸,慢慢地倒著爬回.神龜幫幫主早想擺脫與張發對掌的局面,可是雙掌已粘住,無論如何也撤不回來,內力不斷洶湧外流,知道這樣下去,結果必是自己虛脫而斃。萬念俱滅之際,感覺到頸中一熱,立即有股強大莫可抗禦的氣流自任督脈注入,經手厥陰心包經激射而出,震開對面小和尚,又拖著自己向後退去。

張發失去龜田吉野的內力,吼聲立歇,如釋重負,趨前一步深施一禮道:“神龜爺爺,多謝你拆開我們兩個!在下的那身寶衣,你也應該穿上。”睨了眼龜田,心中大是不滿:

“你假神龜之名,奪了我的寶衣,卻穿在你身上。這時我已經不怕你,只需與你拼比內力,大做獅子吼,輸的是你無疑。”以前不知少林絕技獅子吼與瑜珈神功相配合若斯神妙,這時有恃無恐起來。

龜田吉野蒼白的臉上閃過絲紅暈,訥訥道:“張君,我不要你的寶衣便是。你怎麼可以幫助那兩個女魔頭呢?”說著脫下那黑色的寶衣道:“還你,不許再幹涉我的事。”邁開虛浮的腳步,向二女走去。

張發望向二女,只見她們頭上都已升出縷縷蒸氣,心中駭異,愣了下後,晃身擋在神龜幫幫主面前道:“男子漢大丈夫,不可乘人之危!特別是兩個女人,這樣還哪裡有一幫之主的作風?”

龜田大急道:“迂腐的小和尚,我若不做次小人,待得她們分出勝負,你和我們神龜幫人人雄逃活命!”

以內力相拼的二女中,鹿雲娘神智清晰,對周圍發生的瞭若指掌,忖道:“原來這小和尚是個漢人,並且是個好人.多虧方才沒有莽撞出手殺死他,不然現在誰來維護我們!”

上官嬋蓮心道:“殺死我兒子的小悍婦好生厲害!我若不施展最厲害的功夫,看來是難以為兒子報仇:”言念及此,默運家傳神功浩然罡氣,以莫可抗禦之勢湧向對手。

鹿雲娘身懷其師所遺注過來的一甲子功力,再加近年自身苦練,功力端的不可小覷。與上官嬋蓮相鬥,實際上並沒有全力以赴。這時見到那神龜幫幫主欲要乘機下毒手,勉強氣分兩股,邊與上官嬋蓮拼比內力,邊說話道:“姊姊,你的兒子不是拜在佛家大德門下,做了小和尚麼,仔細想想,他並沒有死。”

上官嬋蓮聞言,攻過來的內力弱了許多,道:“此話當真?”轉頭見到小和尚張發,喜道:“你是我兒子?”

張發俊面騰的一下通紅,心道:“別看你披頭散髮,顯得蒼老,其實也不比我大幾歲,怎可稱是我母親!”怕龜田吉野再上前襲擊二女,晃身擋在她們面前道:“兩位快快住手!”

上官嬋蓮道:“你若是我兒子,自然聽你的話,是別的小和尚,膽敢在我面前羅嗦,割了你的舌頭!”

這時,那龜田吉野已經舉著黑黝黝的鐵爪繞過張發,向二女靠近。小僧張發心中在劇烈的鬥爭:“若是我承認是這瘋女人的兒子,便可保住她們的性命,但是這個虧可就吃大了!

救人—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是救了兩命.既在佛門修行早已看透世間諸般幻相,莫說叫聲媽媽,便是叫她聲奶奶,只要她們可以停鬥,救下二人的性命,他也會毫不猶豫叫出.鹿雲娘心道:“這小僧方才做獅子吼時,內力是如何的深厚,他雖有心救我們出困境,卻是萬萬不會張口叫上官嬋蓮做媽媽的!”

誰也料想不到,內力高強的小僧只是臉紅了紅,羞澀地叫道,“媽媽,不要再打了!”

說完感覺臉上發燒,將頭深埋胸前。

上官嬋蓮神智不清,聞聽此言,驚喜得忘乎所以,內力一下子撤盡,多虧鹿雲娘早有準備,隨之撤盡內力,這才沒有重創她。直至此時,雙方膠在一起的雙掌方自分開。

東瀛神龜幫幫主,探出的鐵爪結結實實抓在鹿雲娘肩頭,正自慶幸得手,耳聽張發叫出“媽媽”二字,接著聽到啪啪聲連響,但覺五指疼痛難忍,已知鐵抓被對方驚世駭俗的內力震斷。

鹿雲娘轉身罵道:“龜田,竟敢偷襲你老孃!招打。”張發急道:“打不得!”鹿雲娘停掌問道:“為甚麼?”

小僧道:“你怎可自稱是他老孃?既然已經說是他的老孃,便不可再殺他!”暗想:

“這位神龜幫幫主雖然血債累累,惡貫滿盈,但他對我還是不錯,也得替他辯白兩句。”

上官蟬蓮出掌封住鹿雲孃的攻勢道:“你沒聽到我兒子告訴你打不得麼?”回頭叫道:

“兒子,你那和尚師傅早死了,不要再學他做個短命鬼!快快蓄起頭髮來,還俗後為娘給你娶老婆,生出個白白胖胖的孫子來。”

張發知她精神失常,也不見怪,道:“小僧並非你的兒子,而是佛門釋子.阿彌陀佛,施主已陷入魔障,子非其子,母何其母!所以小僧方才稱你聲‘媽媽’,難道施主還不迷途知返麼?”

上官蟬蓮一怔,儼如受到當頭棒喝,愕在當地。

鹿雲娘心道:“嬋蓮已經是瘋瘋癲癲,再與這也是說話夾纏不清的小沙彌絞在—起,怕是更加瘋上加瘋。”忙道:“這個小和尚不是你兒子,你兒子要比他小得多。我知道你兒子在哪個廟裡出家,要想見他,便跟我走。”話畢,點足掠上雕背,直上九天.金雕在半空盤旋飛翔,鹿雲娘道:“小和尚,你的心腸善良,謝你救了我們。同時亦是因你與這些強人淺有交情,小女子便賣給你面子,不去斬盡殺絕。如此一來,我們扯平,兩不相欠。”

上官嬋蓮早已振翼而起,直撲空中的金雕,道:“我的兒子在哪裡?”

鹿雲娘御雕而去,上官嬋蓮緊隨其後,二人所過之處,勁風颳得樹梢搖曳,霎時俱已去得遠了,變做天邊兩點淡淡的影子,漸漸消失在藍天裡。

東瀛神龜幫眾與少林小僧見了,相顧駭然,撟舌難下。

龜田吉野道:“那兩個女魔頭當真走了!會不會再回來?”張發道:“是真的走了,不知會不會再回來。”龜田道:“巡海夜叉死了。兩個煞星若當真去而復返,可能輪到我死了。”

張發道:“不會的,我們是朋友,為救你的性命,小僧亦是不惜性命。”

神龜幫幫主疑惑之極道:“張君,你當真不記我曾假神龜之名,欲私吞你的寶衣之隙?”

少林小僧道:“阿彌陀佛。過而能悔,難能可貴!你既將我當做朋友,我自然會不顧性命救你.以前的錯念頭,誰都動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

龜田吉野笑道:“張君磊落,鄙人欽佩。相信張君在我性命危急之際,也會甘願做次瘋女人的假兒子相救。”張發道:“世人著相,其實誰是誰的兒子,子焉知不是父,女焉知不是母。”龜田幫主大笑:“哈哈,對!人生輪迴,生生不息,這輩子你是他的兒子,下輩子他又是你的兒子。幽冥的事,誰也說不準,且不管它,咱們喝酒!”

小沙彌微笑道:“你還是拿葷酒魚肉來考驗我的定力麼?”龜田赧然一笑道:“豈敢,先前的做法,尚祈張君海涵。我馬上派人去尋些素菇來,陪你食素。”張發眨眨眼睛,忽道:

“不必,其實我食葷也沒什麼。剛才不去吃那魚肉,是在考驗自己的定力,目下已經通過考驗,且做個酒肉和尚!”心道:“我目下破除一戒,然後在姬碧瑕的鍥而不捨下,再破掉最後—戒,循序漸進的破戒,總比一下子還俗好承受些。”

龜田先是一怔,而後放聲大笑道:“兒郎們,拿酒肉來!”霎時,酒肉流水價擺上。二人甫要大嚼特飲,忽聽極其尖銳的聲音入耳:“快快給我滾下島去,這裡今天是持齋日,你們若是在島上破了戒,血光之災立即降臨.”大家循聲四望,空山寂寂,連鳥影也無。

“無量天尊。佛家不肖弟子要破戒,回你的和尚廟裡去破,不可汙了三清聖地。”那聲音頗是怪異,似是來自四面八方,聽在眾人耳中,感覺卻字字如針.神龜幫眾本來都悍不畏死,但聽到這聲音,全幫上下俱是不寒而慄.有人抬起巡海夜叉的屍體,只要聽到幫主一聲令下,便要撤回海上。龜田吉野頗犯躊躇,若是就此撤退,東瀛神龜幫威名掃地尚且不說,還讓面前的少林小和尚笑話,若是不撤,聽那聲音所蘊涵的中氣之盈,絕對不在方才飛去的兩個煞星之下。權衡利弊,委實難決。

張發道:“吉野君,忍得一時之氣,免去百日之憂.得縮頭時且縮頭,總比碰得頭破血流的好,何況你們是神龜幫的人。我們還是撤回海上去吧!”

神龜幫幫主一聲令下,人人入海而去。

張發與龜田共乘陸地行舟龍乘風留下的彩舟,舉樽邀飲,大是愜意。

張發在家的時候,本來酒量頗豪,此刻重新破戒,再飲這瓊漿玉液,大有千杯不畏豪氣。

龜田連連舉起雙手大拇指,贊他爽快。

又是一度彩霞滿天,夕陽斜下,海面水氣嫋嫋。不知不覺中,已經繞過桃花島,行到中夜,朗月疏星下,見到前面黑壓壓似是大陸迎來。

張發正想問問前面是何地界,神龜幫幫主道:“張君禁聲,前面是聖火教臨時總壇要地,我們上得這六橫島後,一切都得小心,稍有不慎,誰也救你不得。”張發奇道:“聖火教?

沒聽說過,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教派,即是這麼兇,你還帶兄弟們來這裡做什麼!是來剿滅他們麼?”龜田臉上發燒道:“不是。是來投奔他們。”

張發小聲在他耳畔問道:“這是為甚麼?”龜田聲音更小,道:“因為我們個個命懸他們手上.”小和尚道;“他們始終住在這六橫島上麼?”

“不是,聖火教是最近才自波斯流傳到大唐的。所設的臨時總壇在這裡,命歸屬它的七十二島主、十八家幫主齊帶全人馬及珍寵異物,於今晚子時聚會在這六橫島上。”龜田說到這裡,又壓低聲音道:“你並不是這七十二島與十八幫中的人物,上得島去實在危險,屆時千萬不要隨便說話,大家都會以為你是我們神龜幫的弟子,也就沒事了。”

小和尚心道:“既然這裡這樣危險,你為何還要帶我來?若是當真為我著想,現在放我走也還不晚吶!”轉念又忖:“其實我要離開他們神龜幫,現在已是無人可以阻止,怪不得人家,是我自己不願意離去的。”因而微微點頭道:“使得,屆時我不說話便是。”

漸近島岸,忽聞岸上傳來嘟嘟的海螺聲,接著有人斷喝道:“來人是東洋神龜幫麼?”

龜田提氣回答:“屬下正是龜田吉野,這回我們幫中的神龜爺爺也來了。”那人聲音變得和悅些,道:“怨不得神龜幫來得最晚,原來是帶神龜齊來的。教主與其他島主、幫主正在無垢洞中聚會,你可以帶著神龜自去.”

神龜幫幫主應聲道:“是!”回頭向小沙彌張發看上一眼,若有深意,卻不再說什麼,低頭領著那頭大得駭人的巨龜向島上走去。

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龜田回來,這裡留下的人都不會漢語,閒得無聊至極。張發微運內力,彩舟向海裡蕩去。

繞過幾處水柳,正自出神之際,忽聽前方有人輕聲道:“若是今晚聖火燃不起來,我們七十二島與十八家幫派的人,都得隨聖火教去波斯,那可苦了咱們的小李兄弟,新婚燕爾,豈不活活拆散—對戲水鴛鴦麼!”

小僧張發又悄悄到了幾處,聽到的竊竊私語大致內容相同,都是擔憂那所謂的聖火在島上升不起來。尋思:“我的命是白撿來的,早該死去,既然島上有熱鬧看,便去瞧瞧那點不燃聖火之怪事,大不了被他們捉住打死。”想到這裡,膽子忽壯起來,邊走邊在心裡哼著小曲,不知不覺竟哼出聲來:“姑娘在我頭上摸摸,問聲小和尚怎甘心不娶者婆……”

走過兩處樹萌,小曲聲已放大.前頭有人問道:“是哪個門派的?”小僧凜然—怔,暗罵自己:“方才龜田還囑咐我不可出聲,雖然已經看開,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是讓我如何回答才好?死都不怕,還計較如何回答做甚,如實回答呀!”念及此處,道:“貧僧少林派的。”

寥寥六字,不啻是在平地上響起—聲炸雷!那人立即大喊:“不好啦,少林派的賊禿攻上島來了!”跟著他身旁升起三道紅色焰火,直衝霄漢,想必是報警的信號。

霎時間,呼聲四起,快速向這邊湧來。張發暗暗叫苦:“我是少林派的不假,可不是攻上來的,是混上來的。既然攻不上來,又打他不過,還是三十六計擇其上,溜之大吉!”忙專揀人少的地方躲避,只是如此一來,越跑越向島心。

波斯聖火教降伏海外七十二島與內陸十八家幫派,這次在島上舉行升火儀式,設防得極是嚴密,佈下層層明樁暗哨,宛似鐵桶般。

張發開始通過的三層崗哨是防衛最嚴的,按理說他不應該混過。可是那時他大搖大擺地哼著小曲,經過暗哨時,竟是陰錯陽差唱出通行的暗號,以致防守最嚴的外層將他當做自己人放了進來。待得第四道防線上的人發現有外人闖入,立即拉動警繩通知第五道防線,第五道防線的人攔住張發一問之下,聽說是少林派的,立即驚慌地發出緊急警告。蓋因波運瑜珈神功搬巨石的時候,已是功力布運周身,驚愕後退時並未來得及收功,等於以瑜珈神功運在後腦去撞石頭。試想瑜珈神功如是連石頭也撞不碎,還值得陸地行舟龍乘風萬里迢迢尋找麼?

摸摸後腦,信心大增,探頭向深洞望去,黑不見底。猶豫一下,打定要做次入地獄的地藏菩薩,雙手扣住石壁,慢慢爬行而下。

約摸下降三十丈左有,已到洞底。哭聲這時便起自身畔,聽出是個孩子的哭聲,道:

“阿彌陀佛。小鬼,你哭甚麼?”心說:“我先念聲佛號,便是再厲害的魔鬼,聽後也不敢輕易害我。”接著連聲:“阿彌陀佛!”起來。

黑影閃動,一個三尺上下的小鬼撲向張發!“阿彌陀佛。孽障,還不站住!”有心躲避,已經不會移動,尚幸嘴巴會動,情急之下,連宣認為可以鎮邪降魔的佛號,希望那小鬼不敢加害自己。

小鬼才不理會什麼“阿彌陀佛”還是“南無觀世音菩薩”,雙手抱住張發大腿,哭道:

“這位叔叔,快抱我出去!”感覺到有形有質,這才醒悟:“啊!這小孩兒並不是小鬼。”

張發驚魂初定,道:“孩子,你怎會自己一個人呆在這裡?”小孩哭道:“我是被那老爺爺抱來的。他出去再也沒回來,我出也出不去.”

張發疑竇未盡,道:“那麼你吃什麼活著?”小孩道:“我剛來的時候,餓得不會動彈,有隻小烏龜來同我玩兒,我便會動了。”張發道:“你若是小鬼而不是小孩,也不用騙我.小僧是有備而來,打算學地藏菩薩,度化你們地獄裡的魔鬼。”

那小孩聽到魔鬼二字,更是抱緊張發道:“叔叔,我怕。”張發道:“阿彌陀佛。你怕甚麼?”小孩道:“我怕鬼!”黑暗中聽來,更顯得陰森恐怖。

張發道:“你若自己不是小鬼,便不用害怕。小朋友,你說同小烏龜玩後便不餓了。是怎麼玩的?那小烏龜呢?”

小孩道:“叔叔,真的沒有鬼麼?”張發脊背冒出冷氣,道:“你若不是小鬼,便沒有鬼。”小孩慢慢放開他,四下裡望望,對著牆角道:“亮亮,快快出來,咱們來客人了。”

張發盯著那什麼也沒有的牆角,更是疑神疑鬼。只見牆角下慢慢透出亮光,自幾乎見不到的縫隙中,爬出只渾身閃著金光的小烏龜!這才透出口氣,心道:“果然有隻奇怪的小龜,看來這小孩是人不是小鬼。”

小孩道:“亮亮,叔叔要見見你,你怎麼這樣的害羞?就像咱們剛剛見到的時候一樣。”

上前抱起小金龜道:“叔叔,我正餓得要死的時候,看到亮亮在我身邊伸長脖子吸氣吐氣,跟它學上一會兒,就不餓了,也能動了。後來再餓時,也學亮亮喝些上面掉下來的水,就飽了.”

小沙彌張發已經明白了所以,心中感嘆道:“這孩子是人無疑。當真人不該死總有救!

他竟無意中學得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龜息大法,再吃些有礦物質的石鐘乳,居然活到現在,看他目下的樣子,便是再呆上十年八年,也不會死去。”一時平靜下來,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道:“我叫江尚武.”張發聞聽,當真如在夢中,立即想到這孩子十有八九便是北坤罡鬥宮出黃金萬擔、劍魔宮出價明珠千鬥,尋找的那個小江尚武,立即問道:“孩子,你的爸爸、媽媽都叫什麼?”小孩道:“我媽媽叫上官嬋蓮,爸爸叫江柳楊。這是媽媽教我的,她說我要是記不住,就打我的屁股。”

張發忖道:“我無意中尋到了這孩子,萬擔黃金與千鬥明珠是不要的,聽說北坤罡鬥宮與劍魔宮都另有許諾,若是不圖金錢的人找到這孩子,可以將兩宮中的任何武林秘籍相送。

這……這……我少林寺的秘籍還少麼,自然是也不能要的,只盼將這孩子送到北坤罡鬥宮中,早日讓他們母子團聚。”他有所不知,不久前在金塘島上遇到的兩個女人中,那個瘋女人便是這孩子的生身母親。在其想來,上官嬋蓮是劍魔宮的公主,又怎會是個瘋女人。這便是其無江湖閱歷,只要在江湖中稍稍走動過的人,一眼便會認出上官嬋蓮來。

這孩子正是當年被陸世鵬掠走的小尚武。也虧得他曾得其叔逍遙浪子易血相救,體內已有天下至寶石龍血漿,再同金龜亮亮學來龜息大法,同時有含礦物質的石鐘乳可食,這才安然無恙活到現在.算來他被武林至尊掠到這裡已經兩年有餘,居然大難不死,可說是亙古未有的奇蹟。

小尚武道:“叔叔,你立刻領我出去吧,這裡黑乎乎實在不好玩。”

張發道:“不可!外面有海外聖火教聚集在這裡,我們出去必被他們捉住.”

尚武道:“叔叔是說咱們學亮亮,一有危險便鑽到洞中嗎?”

小沙彌面有赧色,道:“你說我們這是龜縮的法門!不,這是大丈夫能曲能伸。如果這時闖出去,八九誰也活不了.”

那孩子道:“叔叔,我這麼丁點兒,並不是大丈夫,是不是就不能曲不能伸?”

張發道:“孩子,你如果想快點出這地牢中,也無不可,我便帶你去繼續探探五鬼洞,看看究竟有哪五鬼。”心道:“小孩子懂得什麼,小僧豈是徒逞匹夫之勇的赳赳武夫。”抱著孩子,孩子抱著金光閃閃的小烏龜,向上攀登。

在少林寺,他所學雖少,卻學一精一,這壁虎遊牆功夫是少林僧鍛鍊輕功的必修法門,這時倒也派上用場。

出了地牢,抱著尚武繼續向裡走去。這回有金龜的光亮,行動起來方便多了。愈向裡行,光線反而愈強,因為裡面半點天光也無,金龜所發的金光才完全顯現出來。可是沒有走出多久,金龜的光亮漸漸暗淡下來,原來又有天光不知自何處透射進來。

行出百餘丈,張發忽然發現前面出現個面目猙獰,且又不斷變幻的惡魔,心忖:“五鬼中的一個現身了!”低聲道:“孩子,你怕不怕?”

小尚武道:“不怕,我在黑暗中玩得慣了,再黑也不怕。”

張發揉揉眼睛,心道:“難道是我看花了眼,這孩子說得這般坦然無懼,想必是什麼也沒見到。”可是分明面前那猙獰的魔鬼越來越近,這時已經看清它是生著一大一小兩個陰陽怪頭,腹部凸起,胸口護心寶鏡閃閃發光。

那魔鬼在不斷接近他們。張發抱著尚武的雙手在發抖,口中喃喃念道:“阿彌陀佛。救苦救難的地藏王菩薩,弟子雖然一百個願意追隨您老人家於地下,拯救鬼魂,可是弟子得先將江公子送到北坤罡鬥宮中,不然對得起地下的鬼魂,對不起人世的生靈。”暗暗叨咕著,將小尚武用左手抱住,右掌運足瑜珈神功,漸漸靠近那在這過程中已經變化六七十種形象的魔鬼,以少林派獨門手法,發出一記大力金剛掌力,轟然巨響,那魔鬼只是晃晃身形,變化下形態,也是一掌襲來,手法竟是酷似少林派的!

張發以連珠掌力接連轟出,那魔鬼也是以連珠掌力來迎。無論張發的掌力是大是小,或者掌勢是快是慢,那魔鬼都是不慌不忙,影子般迎出掌來,與他的手掌對在一起,端的怪異至極。

每次對掌,張發但覺對方的手掌冷冰冰連點熱氣也無,更加相信必是鬼怪無疑。十餘掌對過之後,但覺有股寒氣自右掌心勞宮穴升起.侵入手厥陰心包經,快速上侵,心中發慌,“我終於被鬼魂的掌力所傷!鬼魂本性屬陰,練的又是陰寒功夫,實在難擋至極,”心神旁鶩,出手不覺慢了下來.

奇怪的是,那魔鬼也似若有所思,出掌亦慢下來.小尚武年幼不知鬼魂之說,所以見到面目兇惡的魔鬼,只覺得好玩,半絲懼意也無,這時伸出瘦瘦的小手掌,去捉那魔鬼的小腦袋,道:“你怎麼—會兒這隻眼睛大,一會兒又那隻眼睛大?別動,讓我看看怎麼變的.”

那魔鬼突然也伸出只小手,抵住尚武的手掌!

張發正與那魔鬼單掌相交,拼比內力。見狀大疑,忖思:“這是怎麼回事兒?我們出幾隻手掌,魔鬼便出幾隻,我們大人出手,它也大手相抗,小孩出手,它又小手相抗。反正和尚我早已置生死於度外,死去大不了到地藏菩薩駕前聽差,便撤回手掌試這魔鬼—試,看它是不是也撤掌。”念及此處,右掌收回,果然那魔鬼也同他一起收回手掌。

心道:“魔鬼仁兄,你還是個磊落的鬼君子,不肯佔人便宜。”昏暗中,見小尚武正與魔鬼的小手相握,大驚之下,抱著他後躍一步。定睛觀看,見那魔鬼也後退一步,這時它的形象變得不再可怖,而是滑稽可笑。張發心生疑竇,向左移去,那魔鬼也跟著向左移動。

抱著尚武向魔鬼深鞠一躬道:“老兄,嚇殺我也!”那魔鬼也向張發鞠了同樣一個躬,只是形象在鞠躬時歷經數變,有的猙獰,有的滑稽。

小沙彌張發平素不苟言笑,這時忽然縱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對面的魔鬼也咧嘴做著各種怪態,只是不發出笑聲。這時他已明白究竟,再不緊張,上前撫摸著,似是在與那魔鬼握手相仿.

手掌過處,感覺凹凸不平,而且滑不留手,確認面前是一面奇異的玉壁,便如鏡子一般,只是表面不齊,是以將人影映出魔鬼模樣,難怪每次出手擊打,無論快慢,都會似與鏡中“魔鬼”手掌相抵一樣。

此洞名曰五鬼洞,想必最先進洞探險的是五個人,來到這裡時,自然會見到凹凸玉壁中“五鬼”。若是當初六人或七人探洞,那麼便叫做六鬼洞或七鬼洞了。

解開疑團,暗罵自己心疑生暗鬼。靜靜想來,世間本無鬼,都是人的各種陰暗影子而已。

經歷過這番奇遇,他以後再也不相信鬼神之說,後來才毫不猶豫還俗,由迷信和尚可以修煉成佛,變成篤信佛家的精神弘旨者.

抱著尚武在玉壁前玩上好一會兒,才繞過神奇的玉壁,繼續向前探去。這回張發心中泰然自若,先前戰戰兢兢神態蕩然無存,走得便也快了。又曲曲折折前行百步左右,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說著什麼。

懼然一驚,俯在尚武耳畔小聲道:“孩子,前面可能有許多壞人,你怕不怕?”尚武掀起他的耳朵,對著耳孔道:“叔叔,我不怕!”張發心中暗贊:“將門無犬子,不愧是曠世奇俠江柳楊的公子!”又道:“孩子,從現在開始,你不要作聲,別讓壞人發現咱們,好不好?”

尚武道:“好!我喘氣也悄悄的。”張發道:“乖孩子,不怪你值萬擔黃金加千鬥明珠。”心想北坤罡鬥宮與劍魔宮富可敵國,我尋到這孩子,他們定會踐諾,我便讓他們用這些金錢買來糧食,去救濟正在鬧蝗蟲的蜀、魯兩府。是以現在於他眼中,見到的小尚武已經不是普通孩子,而是千萬嗷嗷待哺饑民的救星。

少林小僧頗犯躊躇,委實難決是否帶著江尚武去冒險.有心要退回到那隱秘至極的地牢中,待波斯聖火教撤退之後,再出來那才是萬無一失。可是既已聽到人語,怎耐得住好奇,心想一切都有定數,便是自己不去探險,也可能被發現,不該被發現,便是到那些人的鼻子尖下轉一圈兒,也是無妨。想到這裡,抱著小尚武向前輕悄悄走去。

人語聲越來越大,已可聽清.“七十二島、一十八幫的寶貝沒有—件可以使這聖潔的火種燃起。杜撰哉大學士的祝賀詞華麗有餘,誠意不足,該殺!來人哪,先殺死這個酸秀才杜撰哉,然後舉師迴歸故國.”

張發聽到“杜撰哉”三字,當即怔住,在未出家之前,曉說這人才華橫溢,朝野知名。

多少權貴出重金下聘,欲為子嗣延師,奈何此君不愛黃白之物,無不碰得滿鼻子灰。他在俗家的時候,最最佩服的便是這人,雖然父親也派人為自己請過這位鴻儒遭到回絕,但在其心中亦從未稍減對他的崇拜。這時聽到自己所崇拜的大儒有難,心下大急,顧不得有無本事救人,慌忙搶先奔出.

腳下越升越高,耳中人語越來越清楚,待得眼前豁然開朗時.已經升到山頂。雖然天光大亮,面前卻是石壁攔路。停住腳步,循光亮來源向下望去,見石洞的盡頭下面有尺寬的大縫,正是光線來源。

這時他才看清,懷中小尚武頭上生的,竟是灰蓬蓬的白髮,便連眉毛也是白色的,大怔之下,半晌才明白過來。心說:“這小老人家在暗無天日的山腹中度過兩年歲月,半點陽光接受不到,不變成這副模樣反倒怪了。”心念電閃,輕聲道:“你不要說自己叫江尚武,別人問起,便說是我弟弟,名叫小張郎,好麼?”

“好呀!媽媽常給我捉蟑螂玩,我愛叫這個名字!”尚武高興地答應。

張發抱著尚武,自石縫慢慢爬下。那石縫又向他們方才來路方向延伸—段,才到盡頭。

大小腦袋齊向下探望,兩人俱是大驚,只見下面足有百丈深,是個圓圓的大山洞.山洞中明亮至極,顯然四處都可透進天光.地面上人影綽綽,像成群結隊的小螞蟻似的.頑童小僧見後,相視—笑,互相吐了吐舌頭.

只見一個大漢高舉鬼頭刀,便要向被綁在石柱上的那位書生砍下。張發剛才還與尚武啞然對笑,這時嚇得閉上眼睛,淚水奪眶而出。忽聽有人喊道:“刀下留人!”接著“錚”的聲響,喊話那人顯然是個女子,聲音嬌柔至極,雖然距離上面頗遠,猶自像在張發耳畔響起:

“北坤罡鬥宮與劍魔宮聯合曉喻江湖好漢,凡尋到北坤罡鬥宮少主江尚武者,愛財則得金萬擔、明珠千鬥;喜武則任索兩宮所有武學秘籍!”睜眼看時,地面突然多出位身著綠衫的姑娘。那剽悍的劊子手仰面摔倒,厚重的鬼頭刀尖嘯著飛上天空,徑向自己射來,忙拉著白毛小子縮回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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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四 章 聖火不舉香菸斷

洞中有七十二島主與十八家幫主,尚有波斯聖火教的高手,個個均非等閒之輩。張發拉著小尚武便是退得再快,也有半數以上的人見到。

耳聽“鏗鏘”聲,那柄鬼頭刀磕在石壁上,石縫中的張發與江尚武清清楚楚見到火花。

地面群豪指指點點,有人說那綠衫女子內力厲害,有人說那鬼頭刀飲人鮮血太多,已具靈性,是它自己發現上面有兩個小鬼,才自動飛上的。更有人喊:“捉住上面的兩個小鬼!”尋路爬來,可是爬上十幾丈,無論是壁虎遊牆功也好,大力鷹爪功也罷,設誰能爬到二十丈以上.那位震飛劊子手鬼頭刀的姑娘,上前遙遙出指,指力凌空生風,所到之處,將縛著一代大儒的繩索射斷,道:“這位書生,你個文弱之人,哪裡去不得,偏偏來這龍潭虎穴作甚?”

杜撰哉道:“有勞姑娘過問,多謝救命大恩……”,“噹啷”!聲響,那柄鬼頭刀至此方落,摔成數段.嚇得書生後退一步,卻也面不改色,繼續說道:“小生永感大德,結草銜環,必思圖報。冒昧上問姑娘芳名。”

女郎笑道:“你這人忒也有趣,眼下是死是活尚且不知,還想圖報。倘若你死在這個島上,又何必記我之恩?所以還是不要知道我的名字為好。說實話,本姑娘只有自保的把握,委實不知能否在這麼多高手面前救你出險。”

書生在這時竟能笑出聲來:“哈哈,姑娘既有救小生之心,便是大恩。何況已經救了一次。雖然殊無把握相救小生安然離島,亦是同樣感激至極。”

洞頂的張發由於所習瑜珈神功已頗有根基,下面人人所語字字入耳,聽那綠衣女郎數語之後,大喜過望,心說:“是她!她怎麼來了?”當下探出頭來道:“碧瑕,你來得正好!”

同時有十餘名高手揚手發出各種暗器,唬得他又龜縮回去。半響聽不到暗器擊打石壁的聲音,側耳諦聽,下面傳來噼啪聲不絕,探頭下望,見那些暗器紛紛落地。眨著眼睛想了片刻.已知原委.笑道:“你們再射暗器呀!不怕累著,儘管射好了。自古聽說有百步穿楊箭,看你們誰能百丈射我!哈哈……”笑了兩聲,疑團忽起:“幾日未見,碧瑕武功怎會進展如此神速!?別人暗器射不到,她擊飛的大刀反而重重撞在這裡,是何道理?”

綠衣女郎不再理會杜大學士,向上面怒道:“張發,你在本姑娘面前,還是放規矩點兒,不然打腫你的狗嘴。”

張發怔住,心中大奇:“原來是晶芸姑娘。不知為何,來到此地。”

出手擊飛鬼頭刀的正是公孫晶芸.那日晶芸等到抱撲道院搜尋參霞真人,又是撲了個空,非但找不到參霞真人,便連那練純陽功的道人也找不到.四人商議良久,決定分頭去找小尚武。

晶芸本是極不願離開袁星.但見到陸雲與倩文亦是自甜情蜜意中戀戀不捨分開,也學倩文的模樣說了句:“不尋到尚武侄兒,咱們便不長相聚。”袁星微笑望著她,心道:“你也與我—起稱尚武為侄兒,委身於我之意,昭然若揭.與嫣然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天道公平,如果沒有晶芸這樣的女孩兒,來撫慰我幾欲無法治癒的心靈,那麼天下最好不要再有痴情的男兒為好!”晶芸被他瞧得發慌,上前在其臉頰深深一吻,轉身飄然離去。

袁星點手叫過靈猿玉雪道:“與芸兒一起去,保護好她。”玉雪正因與玲瓏虎分手而悶悶不樂,聽說要它與晶芸齊去闖蕩,大是高興,跳躍著跟上。

說來也巧,一路靈猿並不安分,在錢塘江上遇到只官船,它還沒過夠在西湖做漁翁的癮,又要去奪船。晶芸心道:“反正尋人茫無目的,官舟主人都是像張府中人一樣,他們的東西,該奪之極.”也就由得它胡作非為。

白猿臂力奇大,莫說身具震古鑠今功力,便是尋常靈猿,亦祗兩個大力水手。按理晶芸的座船由它駕駛,應該比張發等人先到達六橫島,但玉雪逢島必上,上必大玩兒,是以反而晚張發等人—步.

這時又有幾件重型暗器飛來,但眼看著距離洞頂尚有七八丈遠,便紛紛落地.張發這才拉出小尚武道:“孩子,只要你自己注意不掉下去.他們是打不到我們的。”

群豪中真正高明之士,俱在袖手旁觀,倒要看看波斯聖火教的人如何擺平眼前局面.不然,七十二島與十八幫中,至少有三四位可以請得動張發下來的。

晶芸睥睨當場,問道:“誰是這裡的首領?”

上面的張發忽道:“我是!大家都將我頂在頭上,我不是這裡的首領是什麼?”

忽地洞門開啟,走進三位身著白色袈裟的和尚。當中那和尚高鼻藍眼,上前稽首道:

“無量光明佛,施主要找的領頭人,便是老衲。有何見教,尚請不吝相賜。”

大家見到那和尚時,雖然明知其是夷族,但見他面色瑩潤,寶相莊嚴,不由俱生仰慕之情。便連洞頂的張發見了,只感那和尚影影綽綽有團光華繚繞,搗亂之心盡去。

晶芸本來心中火氣正盛.當見到這高僧的第一眼,便似渾身沐浴在藹藹薰風中,戾氣杳然。心中凜然一驚,暗道:“不好!這和尚必有懾魂之術,不然大家怎麼都這樣看著他?”

努力運氣,內息卻是運行如常。

自吸得那地精元氣之後,她功力之高,世所罕見,原亦不易被人施中邪術.晃晃腦袋,知道並非中了邪術,這才道:“大師,你是大德之士,怎容屬下大開修羅場?方才若不是小女子來得及時,這位秀才早已身首異處。”說著向杜大學士一指.那和尚連稱:“罪過、罪過!”不再言語,似是理缺詞窮。孰料剛從死神那裡回來的杜大學士卻道:“姑娘,你錯怪了大師。若不是這位大師,小生便是有十個腦袋,也掉得—個不剩。他們今日要在這裡點燃聖火,聖火教的軍師算準此島有隻金龜,須用金龜的寶血,才可點燃萬古不滅的聖火。可是這些人直搜尋到舉火吉日,莫說是金龜,便是銀龜銅龜也沒尋到。那妖道又掐指一算,胡說在下是文曲星下凡,派人捉來,便要取我的血祭火。若非這位大師堅持不準,在下早已命歸黃泉。”

晶芸奇道:“有這等荒唐事!那妖道軍師呢?”環目四顧,美目含煞。

大學士道:“那道人在姑娘現身的時候,便不見了。他說教主有令不得殺我,害得他去師兄那裡又討主意,他那可惡的師兄給其出個餿主意,命我作詩,作畢一首焚燒一首,百首如不見聖火自燃,便得非用我的血不可。你想聖火便是再靈,不去點燃,就是殺百個文曲文直什麼的,又豈能自燃!”

那和尚道:“施主說得是。貧僧方才被他們叫到別處,說有要事。原來這些人是在謀害施主,罪過呀罪過。貧僧現在便以聖火教教主的身份宣佈:撤銷參虹真人做本教傳教入大唐的接引軍師之職。無量光明佛,善哉善哉!”

晶芸喜道:“那麼不必大動干戈,貴教便可放人了?”

聖火教教主道:“原本也不是本教想奈何這位神州鴻儒,而是有人假本教之名借刀殺人罷了。”

小沙彌張發道:“阿彌陀佛。大和尚,既可以饒過儒家的書生,看來佛門弟子小僧也是大大的不可殺了。不再將我當做敵人看待?”

未待異域僧人說話,晶芸忽道:“姓張的,你下來,大師不與你—般計較,姑娘卻要與你過不去。不說以前如何,便是現下你在姑娘頭上指手劃腳,就該受到責打!”

張發道:“公孫姑娘,本僧苦海升沉,吃盡苦頭,當真還要受到責打?要打只管動手好了。”

晶芸幽幽道:“其實你以前對我不住.但刺你那一劍也就夠了。”再也不想去懲罰這小和尚了。

小沙彌聽了,平素的修養竟是飛到九霄雲外,泫然欲泣道:“只要你始終念著刺我那一劍也就夠了……”

忽聽有人嘿嘿冷笑道:“你們倒是有情有意,那幹嘛一個做和尚,另一個又是板起面孔刺他一劍,這般做作欺騙誰?”自洞口跑進香汗淋漓一女,與公孫晶芸—般模樣。

那書生杜撰哉道:“這位姑娘想必是公孫大姑娘的妹妹公孫二姑娘?哎呀,你跑了多遠的路程,竟是出了這麼多的汗。”

“讓開!”—聲嬌斥,那姑娘繞行而過,走到石洞中心位置,向上戟指罵道:“沒良心的,人家為你舍了性命,你卻與別人打情罵俏,這等狼心狗肺小賊,姑娘饒你不得!”罵到這裡,忽然住口,柔聲道:“你是如何上得那麼高?你的傷完全好了嗎?”

這時驀地看清張發懷中抱著的小尚武,疑心又起,問道:“這孩子是誰的?你幹嘛那麼親熱地抱著他。”踮腳仰頭想看清那孩子生得像不像張發,可是地面距離洞頂高有百丈,只能大致看清他們的輪廓,至於肖是不肖,半點也看不出來。

張發早知她的想法,急道:“你不可誤會,這孩子不是我的,但也是我……”他本想說是他找到的.姬碧暇已經急得發瘋—般,大叫道:“不是你—個人的是不是?那麼他的母親是誰,我要殺了她!”張發一時明白過來,道:“碧瑕,你不要去惹他母親,你不是她的對手。”

姬碧瑕誤會更大,怒道:“和尚最是沒良心,這話一點也不假!我對你這般好,你還是向著別人。其實這也不怨你,人家畢竟給你生了娃!我不再理你了!”

晶芸最是清楚張發底細,道:“不可能,這孩子怎麼會是他的?他有過兩房妻子不假,可是據我所知,他們沒有圓房,怎會有孩子!”

姬碧瑕本來想狂奔而去,聽到這話,剎住甫動的身形,喜道:“此話當真?”又道:

“你的話八九錯不了,聽說當年他是為你守身的。”

晶芸霞飛滿面道:“不要瞎說,他守童子身為的是你。你若不承認,那麼觀在讓他還俗回家看你幹不幹。”

“自然是不許他。”姬碧瑕道:“若不是當初在少林寺他……他抱了我,誰希罕他怎麼的。公孫姑娘,這個你可以做證,當時在場的只有我們三個.”

公孫晶芸道:“如果我替你做了冰人,你恨不恨我那時刺他的—劍?”姬碧瑕笑道:

“又沒有刺死他,我恨你做甚.劍傷在他身上,痛的又不是我,當然沒理由去恨你。”晶芸道:“痛在他身,疼在你心.”說完咯咯笑個不停。

張發這時才有時間解釋,道:“這孩子實是武林中大有頭臉人物的公子,碧瑕,你萬萬不可胡思亂想.”忖思:“我也萬萬不可透露他是江尚武.江湖人心險惡,知道他就是小尚武后,不知有多少人為了那萬擔黃金與千鬥明珠,不擇手段來巧取豪奪,一個孱弱的孩子,如何能禁受得起.”

姬碧瑕道:“是的,我萬萬不可胡思亂想.但你以後萬萬不可胡作非為,若是有對我不起的地方,看我不再理你。”

秀才見此情景,內心為他們高興。這時,那位寶相莊嚴的異域教主道:“無量光明佛,貧僧捨去波斯摩尼教教主之位,來大唐神州創建聖火教,宗旨是傳播光明拂祖的三宗寶經,澤被蒼生,拯救苦難中的生靈,又如何能為聖火的延續而枉殺人命,未建福先害命,豈不是南其轅而北其轍,背道而馳!”

洞中數百條好漢異口同聲道:“教主不要降罪,我們是受那妖人的迷惑。”接著有人道:

“教主千萬不可離我們而去,大家聽過教主講過一次三宗寶經,俱已虔心皈依。”另有人道:

“教主放心,聖火自己會熊熊燃起,照亮神州,有光明佛祖保佑,聖火定舉。”

上面的張發心說:“這和尚有甚麼妖術不成,不然恁多的江湖豪客,怎會心甘情願的拜伏在其麾下!”下面的二女也有同感,看戲一樣看著。可憐那大學士杜撰哉心裡在暗暗嘆息,想起一生苦海沉浮,頗怨天道不公平。

站在大教主後面另兩個和尚,眼中精芒四射,四目始終盯著張發,這時一個上前道:

“兀那上面的小師傅,我師傅是摩尼聖教的活佛教主弗陀丹,你還不快快下來拜見活佛。”

張發仰面大笑:“哈哈……哈哈……糊塗蛋,小僧乃釋迦牟尼佛祖座下的般若聰慧羅漢,豈能拜見糊塗蛋。大大的笑話.”

那位弗陀丹大和尚頗精漢語,曉得上面人在開玩笑,並不理會。他的兩個弟子漢語修養不到,聽不清“糊塗蛋”與“弗陀丹”之間差別,卻知張發口中的釋迦牟尼,乃是萬佛中果位最高的,又見他懸在絕壁上不動,俱是佩服,知曉莫說是在上面不動,便是上去也是殊屬難能,更信他是釋迦牟尼座下的甚麼般若聰慧羅漢,齊伏地拜謁.波斯摩尼教活佛弗陀丹道:“無量大光明佛祖!彼霍、傑延,何必拜他,彼弗是佛祖,佛祖焉知不是汝!”當頭棒喝,那彼霍與傑延本是有道高徒,聞言後立即站起,再也不理會張發。

小尚武笑道:“叔叔,你看他們給你叩頭沒有得到賞錢,便不理我們,比我還要小氣,跟小王八亮亮一樣。”童言無惡,所指的“小王八亮亮”自是懷中金龜,可是聽在下面二僧耳中,以為他是在罵人,不覺向上怒目而視。

東瀛神龜幫幫主龜田吉野見了,心道:“這二位聖教的護法尊者忒也不識好歹,那是說他們得享遐壽,美哉、美哉!這怎麼可以還要生小鬼的氣?”

晶芸與姬碧瑕聞言,俱是忍俊不住,“噗嗤”齊笑出聲來。杜秀才搖頭晃腦道:“子曰:

‘惡語勿出,惡人莫做。’……”又叨咕出一大堆,也不知究竟是孔子說的,還是他自己杜撰的.

姬碧瑕忽然收住笑容,喜道:“這小娃娃已經會罵人,年紀必然不小,自然不是他的兒子。公孫姊姊,你說是不是?”

公孫晶芸有意開玩笑,道:“這可不一定,十幾歲便做爸爸的,在本朝是天經地義的事。”斯時大唐雖是世界最繁榮的國家,人口眾多,但便是在中原地帶,數十里才疏疏落落有座三五家組成的小村莊,故此當政鼓勵早婚,這確不是無稽之談.杜夫子見姬碧瑕又怔住的樣子,心生憐憫,道:“姑娘不必擔心,他是個和尚,便是二十歲也不可能生兒育女,除非還俗.”晶芸冷冷地道:“可是他在做和尚之前已經能夠生兒育女,而且還吹吹打打娶了兩房老婆.”姬碧瑕頭上又出香汗,咬牙道:“你經常提起他的兩個臭老婆,羞也羞死我,眼前事了,非得殺了她們不可!”

晶芸道:“殺不得!”姬碧瑕問道:“為甚麼?”晶芸笑道:“因為你還想嫁給這小和尚。如果你殺了他的兩房女人,他便不會再娶你。”碧瑕奇道:“不會吧,他沒有女人後,自然會再討女人的。”晶芸微微笑道:“便是再討,也絕對會避你而遠之。”

杜夫子望著她們接言道:“如果你殺死他以前的兩個女人,那麼在他心目中你不再是淑女,而是殺人如麻的魔女,不尋你報仇,已是顧念情份頗多,又怎會娶你。”

“如此說來,他的兩個女人一個也殺不得!”姬碧瑕急得蓮足直跺,又道,“這可如何是好?”

杜秀才嘆息聲道:“任其自然。你不去招惹這小和尚的那兩個女人,若是小和尚喜歡的是你,贊你有不嫉之德,他只有越發的喜歡你.”

上面的張發雖距地面百餘丈,但其所修瑜珈神功是何等的厲害,對下面三人之言半字不遺入耳,登時慌了,朝下面大喊:“瑕兒,萬萬不可去殺她們,你怎麼可以心動殺念,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姬碧瑕初時還能聽到波斯大和尚在唸三宗寶經,這時妒火中燒,怒叱道:“你這小禿賊,心裡還是念念不忘那兩個壞女人,一點也不念著我對你的好處,若不殺了那兩個女人,怕是一輩子你都會這樣.”

張發心下大急,忖道:“瑕兒為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當真殺了那兩個可憐的女人,小僧罪孽大上加大。娶她們為妻又不履行丈夫的責任,已經是害得她們好苦,再若因我丟了性命,罪莫贖焉!”念及此處,甚麼也顧不得了,道:“瑕兒,我時時刻刻念著你的好處,不讓你殺人只是不想看你多造殺孽,輪為惡魔。”

姬碧瑕聞言暗自歡喜,仍是面罩嚴霜,寒聲道:“你又花言巧語,誰相信你。以後若是有半點對我不起的地方,再去殺她們不遲。你說只念著我的好處,那就是不念著我這個人了!”晶芸與那酸夫子皆暗暗想:“這丫頭好生厲害,小和尚豔福不淺,罪也不能少受。”

這時二人耳中傳來的講經聲越來越高,俱是一怔,雜念頓去,不知不覺專心致志聽起經來,再也不聞小僧辣女接下去說些什麼。

小僧忙道:“瑕兒,我既念著你的好處,當然更是念著你,沒有你,哪裡來你的好處……”好話連篇,只盼哄住這位說得出做得來的姑娘不去殺人。

波斯活佛弗陀丹好精深的佛法,方才還是群聲嘈雜,他只講了幾句經,群豪便都靜下來,個個傾耳諦聽,面帶笑意。

弗陀丹舌綻蓮花地講下去,饒是姬碧瑕桀驁不馴,亦不覺漸漸與張發停止喁喁情語,凝神傾聽起來.

張發出身少林,所接受佛學教育在這些中原群豪中居首,本該最先受到感染,奇怪的是他竟無動於衷。越聽這和尚說法,心裡越覺得彆扭,明明這和尚說的是大乘佛法,聽在其耳中,就是格格不入。

原來這波斯摩尼教宗旨雖然與釋教大同小異,但所主張的修行途徑卻有本質上的區別。

別人未受過釋法的薰陶,唯有張發已經先入為主,自是抵禦異端邪說。

那弗陀丹講到精彩處,有半數人開始手舞足蹈,另一半人則伏地頂禮膜拜。句句綸音不似來自人間,直聽得除張發以外,人人如同置身在琉璃世界中。有數不清不知名的各種鳥雀自山洞外飛進,紛紛落在弗陀丹周圍,一動不動,靜靜的聽著。—時間,人們幻覺中但見天花亂墜,落瓔繽紛,那活佛周圍現出霞光瑞彩。

張發亦已迷迷糊糊,驚歎道:“這教主好高深的經學造詣,雖不是釋迦牟尼祖師一派,卻也有些香火之源。”

正在人人俱已沉醉時,弗陀丹忽然緘默不言,臉露微笑,竟是安祥地睡去。

半晌之後,先是鳥兒晃晃腦袋,展翅飛去,而後人們才醒來,相顧駭然.有人剛想出聲,見到活佛似是倦倦地睡去,都以手掩口,靜靜地看著弗陀丹.良久之後,教主醒來,歉然道:“吆呀,我怎麼睡了?”護法尊者傑延道:“師傅已經六天沒有睡覺了,莫說你從未修煉過武功,便是弟子也感到倦意。”

所有人聞聽此言,俱是不信,有人沉不住氣問道:“怎麼,教主竟不會武功這怎麼可能?”護法尊者彼霍道:“我師傅胸中藏有萬種武功,可是除了教我們師兄弟各一種外,他自己竟是半點也沒練.”

弗陀丹道:“無量光明佛祖.弟子欲將聖火照亮東方,可是聖火不舉,弟子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能為這裡的生靈講最後一次法,待得明日期滿,聖火若不自行燃起,只好回波斯去了。”

姬碧瑕方才只聽了一半,自覺心裡善念頓生,忖道:“這和尚如能在我大唐住下,大是裨益天下百姓,不能讓他回去。”想到這裡,忙道:“大師,你不能回去,那聖火明日這時不燃起也得燃起!”已在盤算著如何點燃那聖火。

弗陀丹大師急道:“你們千萬不可用生靈的鮮血去祭聖火,那樣與本教傳入大唐的本意已經相互牴觸,即便是本教在神州流傳下去,將來難免會有血光之災跟定本教,如此還不如神州原本就沒有這聖火教。”

有人道:“活佛已經累了,快快扶去休息。”教主弗陀丹搖頭道:“不,我再離開這裡,你們又要用活人去祭那聖火,貧僧絕不離去。”眾人焦急地盯著洞底,那裡有塊火焰形狀的石頭,看來所謂的聖火便是這塊石頭自燃。

時光沉逝,奇怪的是,竟連姬碧瑕也都不再關心上面的張發,人人好像將張發忘掉一樣。

天明的時候,有人開上素餐,食者默默無語。張發肚子轆轆,嚥下口水,恨不得眼中生出長長的手來,將地面食物攫來。

小尚武忽然道:“叔叔,剛才我好像到了一個很好的地方,實在不願回來。我沒有做夢,怎會有這樣的感覺?”

張發知道他是聽到弗陀丹講法的緣故,便連鳥雀都已被感化,何況是這麼個璞玉渾金的小娃娃。道:“孩子,忘記剛才的一切,那都是幻覺,你大了自會明白。”

尚武道:“叔叔,我見到他們吃飯便餓極了。要是見不到他們吃飯,還真忘了有吃飯這回事兒。”

張發心中一動,暗想:“這孩子至少有兩年沒有吃飯,倚仗的是龜息大法與石鐘乳充飢,現下見到人家吃飯,自然會飢餓難耐。可是我又哪裡去弄來食物呢!”大是犯難,悄悄在孩子耳邊道:“乖孩子,你得忍住飢餓,要不然我們下去吃東西,你的小朋友亮亮就得被他們殺死,用來點火。”

尚武雖小,卻也懂事,連連點著小腦袋,將懷裡的金龜藏得更是嚴了,心說:“怨不得我聽他們說要找金龜,原來是要害死亮亮,虧得他們不知亮亮就是金龜,剛才我說過亮亮.的名字,真叫我替小朋友亮亮擔心!”

下面的人只吃到一半,東瀛神龜幫幫主龜田吉野忽然道:“我們神龜幫向來對神龜爺爺敬逾神明,可是方才聽到活佛講法,弟子實在不願這樣的真經不能流傳天下,廣澤蒼生。弟子雖是東洋人,但也願不惜一切讓活佛留在大唐,以贖我幫以前屠殺大唐百姓的罪過.且流傳到大唐的東西,用不上多久,也會傳到我們東瀛去的.所以,便請大家用本幫的神龜爺爺祭奠聖火吧!”說著話時,這鐵骨錚錚的東洋漢子,竟然淚流滿面,抱頭跑了出去。

那神龜已是數千年的玄齡,比人還靈,聽到龜田吉野之言,忽地伸長脖子,綠豆樣眼睛四顧,起身向外急速爬去.三名武學高手點燃聖火心切,哪容巨龜逃走,自三方向巨龜按來.神龜身形橫晃,快得出奇。那三人被龜甲撞中,立時身受重創,倒在地上.又有十餘名更高的硬手撲向神龜.弗陀丹活佛朗聲道:“住手!這烏龜也是有生命的,不見得比貧僧微賤。你們要是殺了它,貧僧只好以死相殉.”所有要阻止烏龜外爬的幫主與島主們聽了,齊齊退步讓開.

大龜雖不會說話,心道:“這沒頭髮的人很好,方才我聽他說法,雖然沒有聽懂多少,可也知道不該再隨便傷及生靈性命.你們這些人不及我領會得多,剛聽完慈悲的說教,就想傷我性命,大大不該!要不是我聽懂三成慈悲的說教,這時那最先侵犯我的三個人還哪裡有命在!”

人們看著巨龜大搖大擺出洞而去,無不無可奈何.巨龜剛到洞口,—道白光閃至,徑落到龜背上。數百隻眼睛好奇地望去,見到只雪白的猴子落到龜背上,左敲敲龜殼,右拍拍龜甲,乘坐而去。

姬碧瑕道:“公孫姑娘,你的靈猿玉雪同巨龜是一夥的。這下我們誰也別想再打神龜的主意了,這裡誰也不是那猴子的對手。”

她的話雖聲不大,但這裡無不是武林高手,人人聽到耳中,心裡都是不悅。不服氣者十中倒有八九,個個心說白猴子有甚麼能耐,莫說這裡遍地高手,就是自己一人,也足以斃之。

弗陀丹活佛道:“大家不用不信,你們當真沒誰能是這猴子的對手.貧僧雖然不練武功,眼光還是有的。這靈猿的功力之高,便是整個天下,也沒有幾人抵擋得住,更莫說是勝過它了。”平平淡淡說完,又閉上眼睛。

活佛的弟子彼霍首先不服道:“師父,弟子不信.”教主道:“存疑正是無量光明佛祖所鼓勵的.不信最好,你自己去試試吧。傑延……”護法尊者傑延應聲道:“弟子在.”弗陀丹活佛道:“你準備好療傷的妙藥,先替三位神州大豪包紮傷口,然後再替你師兄上藥。

前三位的傷是在額頭、鼻子、左臉上,彼霍則傷在雙掌。若不是這樣,我便許你們用神龜祭奠聖火。”

眾人聽後俱感新奇,打還沒有打過;他雖被視為活佛,又怎可能知道結果。均是拭目以待,想看個究竟。

彼霍深信師父之言不假,因其所有預言,從無不爽。心說:“若是我搶先出手,便是打不過那猴子,也是傷在三位神州大俠之前,總得讓師父預言不準一次。”想到這裡,腳下輕彈,快逾電光石火,早射到洞外,舉掌向靈猿玉雪擊去。

洞中以前想看看這些波斯和尚有何本事的中州豪客,此刻見到彼霍身手,暗暗佩服,自度弗如。至此,又有不少人死心塌地效忠聖火教。

彼霍似射出的利箭,徑取神龜背上的玉雪,暗中得意:“我用上這般輕功,莫說沒人想搶在我之前出手,便是有人,也休想搶到我前面.不是做弟子的與師父做對,而是師父每言必中,這次且看師父如何言中!”正自暗暗興奮,眼看已到那神龜之前,伸手便可擊中那猴子,便在這時,眼光掃到不遠處負責守衛洞口的三位海外仙島島主身上,驚得目瞪口呆.那三位島主個個是雄霸一方的高手,這時一起倒在地上,嘴角鮮血殷殷。彼霍立時收起對靈猿玉雪的輕視,心忖:“師父當真是活佛,所言必中!”頓時氣餒,不用打過已知自己的下場,想收手不打,已經不及,凌空飛來之勢端的銳不可擋,便是想橫空變勢,也已萬萬不能.當下咬緊牙關,雙掌排空,勢挾風雷推出。

靈猿玉雪隨公孫晶芸來到這六橫島上,但覺到處都是新奇.雖然島上防衛森嚴,但對它一個猴子倒無人去管,由它來回玩耍。玩得膩味了,便向洞中闖來,欲與芸兒見面。守洞的三位島主不理它在外面如何玩耍,卻不許它入洞。玉雪只是輕輕一掌,發出無聲無息的陰柔掌力,將三位守洞的島主重創.這是它進洞前的事,護法尊者彼霍並不知道。

彼霍掌力凌厲之極,可是前面好似空洞無物,碎碑裂石的雙掌擊在那猴子身上,心下竊喜:“這回師父所言有誤,天下沒有人可以這般接下我的掌力,何況是這牲畜!”

玉雪騎在神龜背上,渾若無事,就像根本不知後面有人襲擊.他大驚之下,施展千斤墜落地,只道如常便可收回雙掌,向回抽手,尚想二度出掌。一掣臂之下,大驚失色,原來雙掌竟然粘在猴子的背上,再度抽掌時用上全力,仍是蜻蜓撼石,非但收不回雙掌,而且連猴子的身軀也帶動不得半點。

這時洞中人已有大半出來。彼霍顧不得顏面,高呼:“師弟,救我!”傑延早要上前,但是被晶芸擋在身前,無論如何也難衝破無形的氣牆,空自焦急.晶芸曼聲道:“何必過去,你師弟在與烏龜比賽拔河,我家玉雪做它們的公證人。”

眾人見到眼前奇景,俱自方才的莊嚴法相變成滿臉笑相,有的竟然喊起:“加油、加油!”那烏龜兀自前爬如故,彼霍的雙腿深深陷入土中,在地上留下兩道深溝.靈猿玉雪的內力修養絕對不比世上任何一人差,它默運內力吸住彼霍雙掌的同時,猶能在龜背上坐得穩固,這樣等於同時抵擋神龜與彼霍的聯手進攻,世上有這等功力的絕頂高手,實是寥寥無幾。

弗陀丹活佛排眾而前,高直佛號:“無量大光明佛祖!”毫臉上,彼霍則傷龜頭頂輕拍一下,接著道:“止步、止步!莫奠聖火。”居然當真停下。而後活佛又在玉雪頂門輕擊一下:“還人自由、還人自由!”說也神奇,向來桀敖的玉雪今天第一次聽外人的話,後背一挺,放了護法。

傑延與彼霍齊跪在弗陀丹面前,誠心求教道:“師父,弟子求其所以。”

中州群豪亦是一般心思,分明這老和尚手無縛雞之力,怎會輕輕兩拍,便分開武學高手難以排解的拼鬥內力局面,豈不令人匪夷所思。

弗陀丹閉上眼睛道:“無量光明佛祖。慈悲之力是茫茫世間最具威力的,你們以後千萬要記住。”

眾人聞言,泰半大怔,數十悟性高的搶步向前,齊拜伏在地,高呼:“教主,弟子誠心皈依!”有人心道:“你們瘋了不成,這和尚根本沒有武功,拜他為師除了做和尚以外,還能學到什麼?”

護法尊者傑延見師弟夷然無損,忙去將三位身受重傷的島主扶起,上藥治傷。心說:

“還是師父偏袒自己的弟子,以慈悲願力解救師兄,使他沒有受到傷害,我也不用去替他上藥.”心念未已,彼霍已經過來,攤開雙掌道:“師弟,快快為我上藥!”傑延見他一雙手掌變得血肉模糊,冷氣直升頂門,忖道:“這猴子的內力好生厲害,居然能將師兄這雙鐵掌弄成這般模樣!”

弗陀丹上前一—扶起跪下的眾人道:“無量光明佛祖。若是我佛欲要三宗寶經流傳到神州,你們便是我第—批弟子。明日午時前聖火再不自燃,我們也就沒有師徒緣份了。”說完回到洞中。

幾名誠心欲拜弗陀丹為師的神州武林大豪,以傳音入密暗中商量:“看來這聖火無人去點,絕對是不會燃起的,我們得想個辦法來點燃它。”“對,咱們先殺了那隻大龜,然後偷偷用它寶血來祭奠聖火,必能燃起!”

活佛弗陀丹面色大變道:“你們在研究殺死那隻大龜!罪過罪過!”剛才用傳音入密說話的那人奇道:“您怎知道?”活佛道:“要知人間私語,天聞若雷。貧僧如果沒有修成這天耳通的功夫,怎可以來大唐神州傳法!”

須知“天眼通”與“天耳通”雖是佛家的神通,在武林中卻也是真真實實的武功,並非幻術魔法。這和尚分明不習武功,怎會身懷武功中最高境界的功夫!

弗陀丹知道大家所驚,笑道:“無量光明佛祖。在佛學中,最簡淺的修為比武學中最高深的還要莫測,只是所體現的是慈悲神通,並非霸道武力。如若不然,光明佛祖也不會稱無量。”說到這裡,向外走去。

東瀛神龜幫幫主龜田吉野稽首道:“老師,您哪裡去?”

活佛弗陀丹道:“保護神龜去。”龜田吉野聽在耳中,卻受用無比。

那幾位想殺死神龜的武林高手暗暗叫苦,只是更加佩服活佛弗陀丹,拜師留住此高僧之心愈堅,莫不絞盡腦汁想方設法使聖火自然,以期聖火教在神州廣為流傳。

洞頂的張發懷抱小尚武.靜觀下面變化,心裡老大不高興,忖道:“這和尚有甚麼邪術,碧瑕愛我至深,也在這時不來理我,都是和尚搞的鬼!”朝下面喊道:“姬碧瑕,你害得小僧有了還俗之念,這時又不理我。阿彌陀佛,小僧大大對不起佛祖,更是再也看不得下面的異端邪說,讓開讓開!我不再活了,小心不要砸死下面的諸位英雄!”

他本是為了引起姬碧瑕的注意,在同她開玩笑。孰料言猶未落,身後被誰推了一把,竟是自百丈洞頂失足!不要說張發懷中抱著個孩子,便是空身落下,也絕對難以倖免摔成肉泥。

星丸隕瀉中,張發抬頭上看,只見石縫中探出只烏龜腦袋.在烏龜頭之後,又探出個雪白的猴子腦袋來,已知所以然。只是他不敢置信,這隻烏龜才從洞口出去不久,如何會行動如此迅速,上得這百丈所在?張發對自己的性命就此喪去倒不痛惜,痛惜的是小尚武的小命。

小尚武—死,可賑濟災民的萬擔黃金與千鬥明珠也就化為泡影!值此關頭,心中所想仍是這件造福蒼生的大事,不愧是釋門弟子。

公孫晶芸與姬碧瑕齊嚇得高呼起來。群雄見了,亦無一人不驚恐萬端,紛紛向四周閃開,生怕自己被砸上陪死。

場中唯有二女與弗陀丹活佛沒有躲避。姬碧瑕大哭出聲,道:“冤家,誰不理了!人家以前做事你嫌毒辣,這時想向異域活佛學學慈悲善舉,你卻尋這般短見,我也不活了!”仰頭望著張發的來勢,站在他必落之處,決意與之一起死去。

晶芸大驚,高聲喝道:“不可!”纖掌凌虛擊出,震開姬碧瑕與揚手去接人的弗陀丹,蓮足箭彈,扶搖而起,足有二十餘丈高。此刻張發抱著小尚武已經墜到她面前,無暇細想,一手抓過江尚武,—手抓住張發肩頭,耳聽嗤的聲響,那衣服被凌厲無匹的下墜之勢墜斷,絲毫不減其勢,隕落依舊。

自從吸得地精元氣,晶芸做事無不隨心所欲,凌空一抓落空,微怔之下,張發的腦袋已經落到她腳邊。不容猶豫,凌虛翻身又抓向張發的頭頂。如果他是個俗家人,這一抓必然抓到其頭髮,可是和尚的頭頂光光,必中的一抓又落空。

好位公孫晶芸,凌虛翻身不停,變得又是頭上腳下,伸蓮足在張發頭頂輕點,勁力運得恰到好處,立時改變其下墜方向.張發身如勁弩,斜射向堅硬的洞壁。

雖然被及時改變方向,但是力道之強,亦非血肉之軀所能承受,非摔成肉泥爛醬不可。

姬碧瑕緊跟在晶芸身後縱起,見他改變方向,亦是凌虛扭身射去,抓住張發光禿禿的腦袋,使出千斤墜身法。自百丈高處而下,力道之勁,早達不可思議。張髮帶著姬碧瑕飛撞向石壁,眼看二人俱得粉身碎骨,在所難免。

弗陀丹活佛高聲道:“無量光明佛祖.彼霍、傑延,快快捉住空中施主的雙腿!這裡會輕功的,捉住空中彼霍傑延的四腳.”字字快捷說來,卻又清清楚楚,聞者不假思索,按其指點各行己事.

半空人影穿插,立即結成兩隊,傑延與彼霍分別握住張發雙腳.他們亦被下面的人握住,長長的兩條龍相仿,直垂地面。

空中人一個接著—個落地,個個兀自心頭突突直跳。晶芸最後落下,抱著小尚武送到張發懷中,問道:“這是誰的孩子?”

張發剛要回答,耳朵劇痛,只得蹺起腳,歪頭斜睨過去,見是姬碧瑕捉住自己右耳,欲掙扎又不是,不動既痛又不雅觀,剛要問其為何這樣,姬碧瑕已經俯在他耳畔輕聲道:“如實說來,不然我揪下你的耳朵!”

尚武年紀雖幼,卻懷俠義心腸,見狀喊道:“你不要薅我叔叔的耳朵,他又不是你叔叔,不許你薅。”童言天真,毫無邏輯、聽來頗是可笑。

姬碧瑕聞言,非但不怒,而且面生笑容道:“他是你的叔叔。好,便看在他是你叔叔的份上,饒過他這一次。”笑盈盈鬆開玉指。

小和尚道:“不用我說了.孩子已經叫我叔叔,我還能是他的甚麼人。你疑神疑鬼不要緊.再有這麼一次,我的耳朵不被你扭下才怪!”

這時雖然天光大亮,洞中畢竟光線不強。那隻小小金龜在尚武懷中不甘寂寞,悄悄探出頭來,立即有道金光閃爍著。三四十人循著光源看去,見到金龜,個個眼睛發出興奮的光彩。

張發見了,曉得要糟,心忖:“這小龜是尚武的小朋友,他是絕對不許這裡的人用它祭奠聖火的。怎麼辦……”心念電閃,眼光四覷,突然拔身起步,抱著小尚武翩然射向洞口。

有人高呼:“快追!”姬碧瑕不明所以,怒道:“沒良心的,你又要逃開不理我!”當先拔步追去,後悔放開他耳朵。

張發以天竺最高深的瑜珈神功施展少林派輕身功法,可說是相得益彰,身形只晃了兩晃,便射出洞去。洞中高手不乏輕身術出類拔萃的,緊追不放.慌不擇路,後面追趕的人越來越近,心急之下,拼命向山上跑去。小尚武不明所以,問道:“叔叔,我們為甚麼跑?難道不跑那姑姑就薅掉你的耳朵麼?”張發附耳道:“咱們不跑,他們要殺死你的金龜祭奠聖火,你忍心看著亮亮被燒死麼?”尚武道:“不行!除非他們先殺了我.”張發道:“對!叔叔也不忍心看你死,除非他們先殺了我。”二人後面一句完全—樣,相視大笑。

追來的六七位武學高手聞聽二人大笑,齊起狐疑,不曉得他們笑的是甚麼,搞的是甚麼鬼.倒也不敢過分逼近。

小尚武忽道:“叔叔,前面是個洞,咱們進去,外面太刺眼睛!”久居黑暗處,突然見到陽光,自然是頭昏眼花。

張發急奔之中,見到前面有個洞口,心中大喜:“五鬼洞!原來又回到這裡。”毫不猶豫鑽入。追者緊隨其後,跟入洞中。

一行人到達那玉壁前,張發縱聲長嘯,聲音在洞中激盪,變得鬼聲鬼氣。後面人見到眼前忽地出現剎那百變形態的鬼怪,懼是不寒而粟.這些武林大豪,過的是刀頭舐血生涯,再是兇險也不怕,卻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怪事,當在大家躑躅不前之際,張發已經抱著小尚武繞過那凹凸玉壁,向裡跑去,心忖:“讓追我的人自己影子嚇唬自己吧!方才我們是被那猴子與烏龜給擠下去的,現下便抄它們的後路,也擠它們下去,這叫來而不往非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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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五 章 活佛得留神龜難

身後傳來驚呼聲,雜亂的腳步聲,嘭嘭掌擊玉壁聲,張發暗暗好笑,大步不停向裡面奔去。

五鬼洞著實難走,曲曲折折,但張發已經記住裡面的情形,不再像第一次時難行寸步.離那些人的呼叫聲越來越遠,心裡感到坦然.尚武道:“叔叔,我們又回來了,不要再出去,外面實在不好玩。還是這裡好,沒有壞人要害我的亮亮.”

張發道:“孩子,只要叔叔把你送到你母親或祖母那裡,天下便沒有人可以再對你不利.只是眼下還不能告訴他們你的祖母是誰.如果我們不慎,透露了你親人是些甚麼人.那些人恐怕再對付的便不是金龜亮亮,而是捉了你去換黃金萬擔與明珠千鬥,或是威脅你的叔叔來做些他不願做的事。”

尚武感覺身子在不斷向上移動,道:“叔叔,難道你不是我的親叔叔麼?”

“阿彌陀佛!”張發口宣佛號道:“叔叔是和尚,不是你的親叔叔.你的親叔叔威震天下,號令江湖,莫敢不從。所以現在外面的人,知道你是他的至親之後,動什麼心眼兒的都有。”

說話之間,二人已經到達至高處,聽到石縫中翻翻滾滾,好像有極巨的動物在摔跤。張發探頭望去,面現微笑。原來是那隻巨大的神龜在與白猿鬥力。

適才神龜負載著靈猿剛剛出洞,靈猿玉雪戲耍完彼霍後,興猶未盡,見晶芸並不出言訓斥,更是頑皮,耍弄的花樣百出,將一塊塊岩石搬到龜背上。神龜力大無窮,負座小山也沒事,可它早通靈性,知道這是欺負它,再也不動。

玉雪大怒,踢飛石頭,舉起巨龜,跑向山上.心說:“你不聽我的,讓你到山頂下不來好了!”到五鬼洞時,見洞口矮小,硬將巨龜塞進去,有意要它夾在石縫中動彈不得。

五鬼洞外面看狹小,裡面甚是寬敞。玉雪始終沒有找到可以塞住巨龜的所在,不覺已經到達最頂的石縫。因巨龜碩大,擋住它視線,才將張發與尚武撞下。

神龜因通靈性,見撞下人去,以為必傷性命,大是惱怒,翻身與靈猿大斗起來。這兩大靈物具是當世至靈之物,較量起來,一天兩天難分上下。

張發見它們俱在石縫邊緣,放下小尚武,趕上前去,飛起一腳,踢在堅硬的龜甲上,以為必是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哪料腳上劇痛,後退三步坐在地上。

斯時神龜與靈猿正自全力相鬥,兩大靈物身上所布勁力,正是它們內力的總和.試想這等情形下,誰能傷得了它們。若非張發身懷瑜珈神功,這隻腿算是廢掉了,饒是他瑜珈神功已有相當根基,亦不禁腳面高高腫起。

站了兩次,站立不住,索性坐在地上運行瑜珈神功。腳面腫得快,消得更快,一遍神功行畢,痛去淤散,小僧站起,稽首道:“阿彌陀佛。貧僧不該妄動無明;嗔怒報復正是我佛不許的。老烏龜、小白猿,咱們這間誰擠誰踢甚麼的都一併勾銷。你們萬萬不許傷到這孩子。”

小尚武哪裡曉得危險,在張發用功的時候,已經來到神龜與靈猿身前,一會兒撫摸龜甲,一會兒捋捋猿毛,對這個說幾句悄悄話,對那個又是耳語。正在他童心大發之際,懷中一動,那小小的金龜出來,爬到靈猿玉雪的頭上,在其頭頂快速旋轉起來。尚武童心大熾,拍手開心大笑,也不制止。

向來桀騖不馴的靈猿玉雪這時乖得出奇,躍到一旁,馴服至極。那金龜噝噝叫了兩聲,玉雪如逢大敖,來到巨龜身前,躬身頭觸龜背,待金龜爬到上面,這才悻悻然退開。

神龜只道玉雪怯陣,正耀武揚威追來,金龜上身之後,不知因何突然如嫩草遇霜,委頓下來,伏在地上不動。

那金龜慢慢爬到巨龜頭頂,伸出金色的小尾巴,在比它身子還大的神龜頭上連抽兩下,又豎起尾巴,只是不抽下去.神龜眼中閃著可憐的光彩,一動不敢動,等待著懲罰.少林僧張發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小尚武則津津有味看下去,拍手道:“好亮亮,教訓它們是對的。大烏龜已經知錯,你就不要再打它了。何況你是小烏龜,怎麼可以打大烏龜呢?”

金龜似是聽懂人言,慢慢自神龜頭頂爬下。小尚武捧起它放在懷中.神龜與靈猿一齊長長喘出口氣,齊向後退去,模樣頗是害怕那小小的金龜再自尚武懷中出來,四眼可憐巴巴地盯著尚武。

張發道:“孩子,你將金龜捧在手中,命令大龜與白猿守護你,在這裡不要動,叔叔去給你尋些食物來。”

靈猿玉雪與神龜均聽懂他的話,玉雪比手劃腳起來。張發隱隱明白它似說能尋到鮮美的食物。心忖:“猴子所食均是肥桃仙果,這對尚武大有好處。他已有好久沒有吃過東西,倘若開始便食葷腥油膩,於胃腸定有害處。”想到這裡,道:“好,你這猴子便去吧。”玉雪大喜,呲的一聲,已經身化白光而去。

尚武笑著說:“叔叔,你上當了。那白毛猴子離開咱的亮亮後,再也不會回來。這猴子雖然狡猾,我才不受騙呢。”其實已經放走了靈猿,說是不受騙,已經受騙了,只是尚武幼小,不明自己不受騙與張發受騙,等同他們一齊受騙.張發懊悔至極道:“我竟然不如孩子,當真是經念得忒多,連牲畜也要相信。人家弗陀丹和尚經念多了可以感化牲畜,我的經是白誦了。”撫摸著尚武白色的頭髮,又道:“孩子,你在洞上面等待叔叔弄來吃的給你。”尋思:“反正我已破戒食葷喝酒,索性再破一戒,為這孩子適量偷些吃的來.將來不論是娶誰,還要破戒的。後者不想破也怕不行,碧瑕那丫頭是成了精的‘耗子’,我這‘貓’是跑不掉的!”

沿原路返回,經過那面奇怪的玉壁時,見到地上留下幾灘鮮血,思來必是追自己的人不明所以,向著玉壁中怪影擊拳撞出的.其實他有所不知,這些血是那幾位故意放出的,蓋因追他的高手中,有位平素畫符捉鬼的道士,見到拳打刀斬“魔鬼”無效,這才號召大家齊咬破中指,言道中指鮮血可以鎮邪.哪料“魔鬼”厲害,不怕他們中指之血,最後也只有溜之大吉。玉壁滑不掛汙,汙血自然流到地上.

出得洞口,眼珠被強光射得發痛,閉上眼睛,伏在塊大石後,待得適應過來,這才向處炊煙繚繞的所在悄悄掩去.

且說那洞外的姬碧瑕,適才情郎自眼前逝去,追又不及,懊惱之極。

晶芸安慰道:“姬姑娘,小和尚抱的孩子滿頭白髮,定是傳說中的老人精,年齡說不定還要在他之上。你不用猜疑,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姬碧瑕道:“我才不管是誰的孩子,便是他的孩子又如何,我不會先殺那孩子的媽媽麼?”心忖:“聽說逍遙浪子的妻子上官嬋娟當年追夫時曾立誓,便是逍遙浪子成為別的女人的孫子的爺爺,她也要奪回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最終如願以償。我為甚麼不能學她?”

活佛弗陀丹微微搖頭道:“無量光明佛祖。差矣、差矣!人家有了孫子,便是有妻有子的老翁。小小年紀,豈可在心中打人家老翁的主意!姑娘只可打青年男子的主意,千萬不能纏住老翁不放.”

姬碧瑕羞得紅飛雙頰道:“教主休得胡說,這是哪和哪的話?人家心裡想的都是隱私,不然早就說出口。揭別人隱私的便不是活佛,雖然你可曉得別人無聲之言,這也不是佛法,而是邪法.”

那活佛笑而不言,神色瑩然,寶相莊嚴.

晶芸道:“姬家姐姐,你還不快些去尋那小和尚。再晚得片刻,他若是被那些人給弄死,屆時看誰噬臍奠及。”

“芸兒,甚麼噬臍莫及?”人影閃動,自山上驀地飄落一人,月白色逍遙衫迎風飄動,渾不似凡間人物。

那人來得突兀,場中百餘名高手竟是事先無人警覺,莫不吃驚非小。

公孫晶芸歡喜至極,迎上前去道:“星哥哥,你怎麼來了?”來人正是名滿天下的天罡劍袁星,微笑道:“這裡有如此大的熱鬧,我豈有不來之理。”轉身朝群雄睥睨而視,一字一頓道:“哪位是東瀛神龜幫的,出來!”

洞裡洞外迴盪著“出……來……”二字,歷久不絕,震得洞頂石屑簌簌落下。

群雄面面相覷,自忖絕無這等內功造詣。晶芸詫然道:“我們與那東瀛神龜幫井水不犯河水,他們甚麼時候得罪於你?”這時群雄中已有人認出袁星,更是騷動起來。聞得天罡劍之名的居多.外界早將他傳說得快劍無敵,殺人如麻,而今相見,果然是殺氣逼人,有人便想與之放手—搏,殺殺他銳氣.

東洋神龜幫幫主龜田吉野越眾向前,抱拳見禮,方要說話。一人早已晃身到其前面,搶先道:“江湖上哪個不曉天罡劍的大名,只是大家沒有想到,原來聞名遐邇的—代劍俠,居然是這等不講理的蠻橫之輩。在下六橫島島主田曉天倒要過問一下,這位東瀛神龜幫的朋友究竟如何得罪閣下?”他是東道主,又與龜田吉野私交非淺,故爾出頭。

袁星輕輕將晶芸拉向身後,微微冷哂,慢慢說道:“你便是江湖人稱吠日犬田曉天田大島主的便是?久仰啊久仰。袁某記住你的名字是因為有‘蜀犬吠日’之說。果真不錯,確是少見多怪之輩。”

晶芸拉下他的後衣,輕聲問道:“你是怎麼了,火氣如此之大?有話心平氣和講來,犯不著因為東洋人得罪田島主。”

天罡劍袁星殺氣更濃,吐字如冰道:“東瀛神龜幫今天一個也逃不了!中原的朋友,哪一個替他們出頭,便是與我袁星不共戴天。”踏前—步,揮掌印向田曉天,道:“你既不讓開,休怪我不客氣。”

吠日犬綽號雖不雅,能霸視海外,豈是幸致,畢竟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當下亦是一掌推出,笑道:“袁大俠太是急性子,有話慢慢說來,何必……”後面之話言戛然而止,突然面色鐵青,汗如雨下。

龜田吉野曉得是來人內力忒過霸道,甫動上前相助的念頭,已是不及.那吠日犬軟軟地頹委在地,張口呼呼喘著粗氣,涎滴三尺。

袁星凌虛又是一掌,震翻欲上前拼命的龜田,殺氣更熾道:“你們殺死天水幫一個分舵的兄弟,有無此事?”神龜幫幫主挺挺胸膛道:“有!”天罡劍道;“這是江湖仇殺,在下原也不該多管……但你們在殺人的時候,曾經辱罵過一人,你還記不記得?”

神龜幫幫主掙扎爬起道:“記得.我們罵的是那黃蛟的乾爹乾孃,與你何干,閣下也不會是黃蛟那糟老頭子的乾爹。”中原群豪聞言,本來想替龜田與六橫島主出頭的,也都悄然退開。有人心道:“你罵的是江柳楊大俠與天竺的玉蟾公主,怨不得袁星要尋你拼命。哪怕是得罪袁星本人,他未必非記仇不可,可是大罵江柳楊,如果天罡劍不與你拼命,倒是他不夠朋友了.那江柳楊遠在天竺,自不能維護自己聲譽,做朋友的替他出頭,自然是義不容辭。”

那活佛弗陀丹不愧有活佛之稱,人人心中所想俱已知道,微微頷首,宣了聲佛號,道:

“龜田殺人不該,辱人更是不該。因為學武的人講究可殺不可辱.”說到這裡,盯住袁星,想自他的思維中找出勸解的說詞。

袁星道:“江兄乃是在下平生至交.他如人在中原,莫說你辱罵他,便是打他也好,只要他自己肯受,我也無話可說。現在我的朋友不在,你們大肆辱罵,打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在中原朋友的臉。袁某忝居其友,只好竭力迴護。如果神龜幫所有罵過他的人都向西跪拜,大懺其過,袁某再向你們賠衝撞失禮之過。不然,嘿嘿……”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弗陀丹曉得已是無法勸解,心說:“學武的人都是這個犟脾氣,寧折不彎.無量光明佛祖,弟子如何化解這場血光之災?”

六橫島島主田嘵天爬了起來道:“六橫島與神龜幫同生共死.姓袁的,你可以為朋友殺人性命,我姓田的當然也可以為朋友犧牲性命!”字字如錘,鏗鏘有力,大有視死如歸氣概.袁星一怔,忖思:“姓田的倒也是條漢子,先前侮辱他,倒是我的不是.”正在猶豫,忽聽有人高聲道:“要殺龜兄,也得算上我一個送死的.張某雖出家做了和尚,卻也沒忘義氣二字。田島主,在下佩服你。是你大義凜然激得小僧出來.”抬頭看去,識得是少林小沙彌張發,笑問:“你也與這神龜幫幫主有交情?”

張發懷裡鼓鼓的,不知是揣了甚麼東西,挺起胸膛,更顯其突兀.向前邊走邊拍著自己光頭道:“在下少林小僧,雖是佛門弟子,卻也不能失了少林派的江湖義氣,本派向來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被人說少林僧人不顧義氣的事絕對不可。是的,小僧與龜田幫主也有交情,他逼得我先犯葷戒,這等交情豈同一般。”伸手入懷,掏出兩個又白又大的饃饃,遞到龜田與六橫島島主手裡道:“要死也得做個飽死鬼,請吃饅頭。”又掏出個大饃饃,大口吃起來。

他胸前依然微鼓,想是裡面還有。遠處廚房方向,忽然有人高喊:“抓住那竊食禿賊!

他跑到哪裡去了?”張發咀嚼著饃饃,吐字不清道:“二位,小僧陪你們死夠資格麼,嫌不嫌我是小賊?”

龜田道:“不嫌!”六橫島島主道:“難得你這小和尚義氣,咱們三人同心,其力斷金,與天罡劍打上一架也無不可。如是一起死在他手裡,有你這佛家弟子,我們哥倆也不怕下地獄,藉著你的佛光亦可往生極樂。”

人群中有人道:“田島主,這位袁大俠出劍極快,武林中很少有人躲過他三劍的.死在這樣的俠士手中,你也該知足了。”

忽地,—個冰冷的聲音道:“袁星,你膽敢擅自闖入六橫島,咱們大家還沒有派你的不是,你卻氣焰囂張,竟想問罪這裡的東道主。怎麼不問問我答應不答應。”那聲音變幻不定,時而響自洞裡,時而又發自洞外,卻無間斷,決非二人所發,然而在朗朗乾坤,眾目睽睽之下,竟是無人見到發聲音之人,想來不可思議,除非發聲之人有隱身術。

最後一個“應”字,更是繚繞不絕,百餘位島主與邦主亦是心下駭然,互相竊竊私語。

活佛弗陀丹雙手合什,微笑不語,其實他早知所以然。

天罡劍袁星怒道:“是哪個見不得人的東西,竟敢來挑撥袁某與這裡各位朋友之間關係,頗是居心不良,殊屬可惡!”微微運氣,斷喝道:“鬼鬼祟祟做甚,還不給我滾出來!”字字中蘊含無上內力,所用正是學自武林異人造化仙翁的天罡吐音功。

須曉天罡吐音功是武林中的無上絕學,世上將之練得登峰造極只有兩人,便是造化仙翁本人與天下第一女俠上官蘭芝。袁星所學只是皮毛而已,雖僅皮毛,堪足以睥睨天下。

人群中有人張口噴出股血箭,慘聲道:“姓袁的,在下崑崙地煞洞王界,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因何忍心破我的元神,家師絕對饒你不得!”撲倒在地,鮮血狂噴不止,眼見是活不成了。

弗陀丹苦笑道:“王施主何苦,你雖可以元神出殼,但遇到比你功力高深數倍的絕頂高手,萬萬不可故弄玄虛.無量光明佛祖.”扶起那人,在其周身穴道筋絡揉搓不已.崑崙地煞洞弟子王界道:“活……佛,弟……子……不……成了,臨死能皈依在你的門下,深感大德!”說到這裡,心下奇怪,怎麼自己越說越有力氣,好似從幻境中回來,惑然問道:“活佛,弟子現在還沒死吧?”

弗陀丹微笑道:“沒有。下次元神出殼時,不可說話,也就沒人傷到你了。”

包括袁星在內,人人震驚,本來古老傳說中,內功練到一定境界,便可“走陽神”,即是所謂的元神出殼,可是千百年來,悠悠眾口說者歸說,誰也沒有親自見到這等奇功。而今總算見到內功練到元神可以出遊地步之人,按理應該是無敵於天下的大高手,哪料強中更有強中手,竟是禁不住袁星一喝.由是推斷,天罡劍袁星更是深不可測。最最神奇的是“走陽神”的人被震得元神飛散,立斃無救,孰知身無半點功力的異域教主只是撫摸幾下,竟是改變造化,救活原本無救之人。

盞茶時光,崑崙弟子王界生龍活虎站起,整整衣冠,向弗陀丹跪下,頂禮膜拜起來。活佛微笑相扶道:“毋須為禮,我救你的時候,也殊無把握,這是光明佛祖的無上法力,何必謝我,汝應得死而復生的業報。”

護法尊者彼霍困惑之極,問道:“師父,便是內功絕頂的人,想救這位王施主,也是迴天無力,您老全無內力,如何救得這人?”傑延亦是稽首參拜道:“弟子存惑如是,盼師尊解惑。”

群雄悄然無聲,側耳傾聽。袁星也耐不住好奇,屏息諦聽,想知所以.洞口靜得異常,針落可聞。驀地,有人驚呼一聲,大家順著呼聲看去,見那人魁梧兇惡,長髮虯髯。這樣的漢子,不知因何嚇成這個樣子,均覺詭譎至極。

隨著那悸人的驚呼,活佛口中清晰吐出:“慈悲願力!”四字.虯髯漢子站在最邊上,臉向裡面,突然七竅流血,仰面摔倒,已是—命嗚呼!驚變突如其來,人人自危,駭然相顧.

活佛弗陀丹安之若素,泰然舉步向前,命兩位護法弟子扶起那大漢,然後轉到其後,從容在其腦後玉枕穴上拔下根牛毛般纖細的金針,就鼻嗅了兩下,自懷中取出枚鮮紅的丹丸,喂到那已死九成的人口中,推拿半晌,虯髯漢子居然有了生氣。這其間,彼霍與傑延緊張至極守在師父身前,四目如炬,盯著空中,因為隨時可能有毒針射向師父.有人怒罵道:“這是陸家的指捻蚊須針!好卑鄙,你們袁陸二人一明一暗,幹嘛不都站出來!”“沒錯!江湖哪個不知袁星陸雲形影不離。姓陸的,你便是再學烏龜學得像,也掩飾不了你的行蹤。”“媽的,滾出來!你射傷我結義兄弟金錢豹子湯大哥.有種的便出來與我拼命。”

天罡劍大怒,掣出肋下玄鐵劍鞘,風雷驟發,叱道:“這不是陸家的指捻蚊須針,哪個敢來嫁禍我的結義兄弟!看劍……”身在原地未動,一縷有形有質的劍氣嗤嗤射出,一塊千斤巨石櫻其鋒而斷!

石後緩緩站起一人,賊眉鼠眼,胸前一道血痕,想是被袁星的無匹劍氣射過巨石後.餘勢未衰,破了護體罡氣。那人呲牙笑道:“不愧是天罡劍,險些要了在下的性命,可惜呀可惜!可惜大名鼎鼎的……”

晶芸早掣劍出鞘,準備與袁星同生共死。冷哂道:“可惜甚麼?”劍尖光華如虹,斜斜揚起,指向那人。

那人道:“可惜你們兩個將死無葬身之地!因為………”下面的話戛然而止,面上神情詭異之扳.袁星高呼:“不好!哪個膽敢在我面前殺人滅口!”斷喝聲中,騰空而起,撲向那人身後。

袁星冉冉飄落,臉上緊張神色變成眉花眼笑,道:“原來是你在這裡搗亂!也好,便讓他們麒麟皮下露出馬腳。”

石後那人肩頭上忽然又伸出兩隻生滿白毛的手臂,跟著頭上生頭!後探出的新頭生滿茸毛,呲牙咧嘴向大家—笑,滑稽至極。

群雄看清真相之後,如釋重負,見那人身後探出頭來的正是靈猿玉雪.白猿調皮至極爬上那人肩頭,騎在脖梗上,便如世上頑皮的小孩騎在大人頭上一模一樣。正自大家相顧莞爾之際,那人竟然馱著靈猿慢慢向上升起,如同頭上有人用無形的繩子拉扯一般,無不相顧駭然。

極緩慢地,那人腳下又升起一人,疊羅漢似地,第二人也是雙腳升向空中,地下第三人跟著升起。只是片刻,靈猿已經離地四五丈高。下面還不斷有人冒出,怪的是每人都踏著下面人肩頭,升到地面時都想踏步走到地面上,卻是誰也移不動。也不知是地下有人以絕頂內力控制這些人,還是靈猿玉雪的惡作劇。

剛自鬼門關轉了一圈的崑崙地煞洞弟子王界,繞到疊羅漢眾人的身後,看清原來石後是個直徑二尺左右的洞穴,裡面人—個接著一個,兀自不斷地向上鑽出.喃喃道:“這些人不是我們地煞洞的弟子,怎會地煞洞的地行之術呢?不對,本派的地行之術不是像他們一樣穿地攀天。”

袁星心中瞭然,曉得是調皮的玉雪,在以內力控制著這些地洞中出來的人疊羅漢。看了好久,漸漸收斂笑容,忖道:“人梯的速度上升如故,下面的人功力非凡,絕不能小覷.現在上面已有二十餘人相疊,下面每—個人豈不個個是大力士,最下一個武功當是驚人至極,如果再有二十人疊羅漢,那麼便是我在最下面,也承受不起!便是下面倒數第二人,也是當世罕見的高手.這些人完全升出地面之後,見到玉雪騎在他們頭上,定不會善罷甘休!”心中準備好要與這些高手放手一搏。

七十二島十八幫的好手人人自忖,若是自己參與疊羅漢,最多可排在第幾位。越到後來,越是滅了英雄氣概,暗暗自愧弗如.

在場不乏絕世高手,有人想這般負擔起這些人的體重容易,但似眼前這樣疊到數十丈立而不倒卻是不易,若非訓練有素,實難如斯。

待自地下升出第二十八人後,不再有人冒出。那人也只是上半截身子露出地面,雙腿留在地下。有人籲出口氣,臉露笑容,忖思便是這最下面之人,自己也可抵擋得住。更有人則喊道:“喂,下面的老兄,若是我排在第二十九位上,這時也上來了.下回再遊戲的時候知會我一聲。”

這些人個個武功了得,合在一起卻是烏合之眾,只是人人對活佛弗陀丹忠心,對別人卻是各懷鬼胎。試想武林中人哪個不結怨殺傷人命,這裡百零八派高手聚會,其中恩怨糾纏還少得了!否則袁星便是再英雄了得,先前也不易在群雄面前那等逞橫。現下你咒我罵,一時聲音雜亂喧嚷,混淆不清.

弗陀丹活佛舉手肅聲道:“大家靜靜。”待得人人安靜下來,又道:“彼霍、傑延,看看到底是甚麼原因,這些人竟打洞而來。”

護法二尊者甫至那群疊羅漢人之下,感覺腳下地面晃動,怔愣之際,地下搖晃幅度更大,再也站立不住,齊飛起後躍。

陡然,塵土飛揚中,那高高的人梯又向上升出半丈。一頭直徑丈餘的大烏龜升出地面,慢慢地向前爬出。空中二十八人與靈猿玉雪跟著向前移動,竟是不倒下來。直至這時,始曉得是神龜以無匹內力吸住眾人,才使疊羅漢之人筆直若竿.單憑神龜之力,尚有不逮,頂端的靈猿亦是出力控制上一半疊羅漢之人。如此奇蹟,歎為觀止,若非兩大靈物相逢,千百年也難遇到。

群雄轟天價叫好聲中,袁星朗聲喝道:“休得頑皮!玉雪,還不快快下來,得罪了這些擅長地行術的朋友,哪一天你落在他們手中,不將你埋在土裡才怪。”聲音清越至極,在喧囂中傳出,字字如玉濺金盤,無人不聽得清清楚楚。

靈猿玉雪不敢違抗袁星之意,收了內力,便要躍下。就在這時,下面有人搖手喊道:

“喂,可愛的小猴子,不要跳下!這麼高,你要跳下不摔死才怪。”說話的正是書生杜撰哉。

在群雄吵嚷聲中,他本來也跟著驚叫,這日大家住口,才聽到他的聲音.疊羅漢的人龍中,上半截十餘人忽然紛紛掉下,驚呼聲此起彼伏,最上面的玉雪卻直線落下,又坐到仍在疊羅漢的十一人頂端,拍著毛爪大笑。

稍有見識之人都知這是靈猿收回內力,那十七人才跌下.落下人中,有的輕功不弱,凌虛翻身落地站穩,大部分還是因下盤功夫不穩,摔得狼狽不堪,呼喝怒罵聲響成一片。

半數以上人大笑起來,指指點點。袁星寒聲道:“玉雪,你還不下來!”靈猿再也不敢頑皮,規規矩矩飄身落在袁星後面.

神龜繼續吸住那些人不放,所到之處,人人相避。慢慢前爬,與移動的旗杆相仿,上面十一人仍是不得自由。

六橫島島主悄聲道:“這樣亂法最好,那姓袁的一時不及尋我們晦氣,也好想個對付他的法子。”

張發對袁星的功力知之甚清,苦笑著搖頭道:“沒有的,莫說是我們三個,便是這裡的所有朋友一起出手對付他,結果也是一樣的。我們還是不要反抗的好。”

六橫島島主田曉天大怔,愕然道:“小師傅明知便是合這裡眾人之力,也非袁星那廝之敵,你又何苦出來送死?”

張發小聲道:“我出來表面是送死,實際是救人。現在我們三個既不是他天罡劍敵手,一走了之。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其實世上一切都是地、水、火、風暫時因緣聚合而成,四大皆空、色相無常。仇不仇的都是假的,報與不報沒甚麼大不了的,只是再增不增業而已。”龜田愣道:“你說甚麼,我半點不懂。”

天罡劍袁星冷笑道:“懂與不懂,沒甚麼兩樣。張發,此事與你無關,速速退下,莫以為我只顧熱鬧,就無餘力監視你們.”

靈猿玉雪聞言,吱的一聲歡叫,向神龜幫幫主撲來。晶芸伸掌阻住,莞爾一笑道:“不可魯莽,聽袁郎示下再處置他們不遲。”心說:“玉雪功力之高,便是我猶有不及,放它過去,舉手投足間那三人性命必是歸西。神龜幫主與六橫島主死去倒也罷了,張發這冤家該不該死呢?我雖不喜歡他,但他喜歡我卻無錯,畢竟這人真心喜歡我一回,說甚麼也得暫時救下他。”

人叢雖亂,各有各的想法,但在活佛弗陀丹的意識中,無論鉅細,均洞曉其微。教主暗暗笑道:“這位神州的小沙彌情業重重,孽障頗多,兩個生得一模一樣的姑娘,一個愛他逾己性命;另個雖不愛他,卻也有意迴護。用不多久,其必還俗無疑。老僧可否度化於他?”

瞑目內視,暗中睜開慧眼,見到這小沙彌頭上無形的五彩祥氣氤氳繚繞,吃驚非小,忖道:

“憑我所修有限,斷難度化這等大德釋門中人!原來他的慧根更深於我!只是此君此生不得不在紅粉骷髏裡打滾,這是業報,釋迦牟尼也無法於這輩子引度他的!”

這未免有些玄天玄地。其實並不奇怪,但凡能夠傳一派宗教下來的宗師,都有超人之處。

這位中土聖火教(另有明教或日月神教說法)即大雲光明佛教創始者,與當年達摩老祖一樣,既能來中土開宗立派,自有他的過人之處。

那隻神龜四處遊走,將前來相救同門的五遁門弟子接連撞翻。活佛的二位弟子,亦上前解救被它吸住的人,扎樁穩身,僅被神龜撞退三步,可見功力非凡。神龜大嗔,張口噴出兩股疾風,竟然將兩大高手吹翻在地!

袁星與晶芸大愕,他們早看清那二位異域高手功力不在自己之下,這才曉得神龜當是勝得過自己,均是不服,暗忖人乃萬物至靈,怎可鬥它不過。

弗陀丹活佛高宣佛號:“無量光明佛祖。善哉、善哉!”趨前撫摸那巨龜頭部.說也奇怪,武功高強之人靠近不得的神龜,弗陀丹除有佛家神通外,體力無異常人,那龜微擺下身子,竟是沒將他彈出。活佛振振有辭對那靈龜道:“爾釋放身上俘虜,彼未來招爾,何必妄動無明……無量光明壽佛!……”連宣三遍佛號,向後退去,伸手拉動下數第二的那人,立在其身側。

那十位疊羅漢的五遁門弟子,一旦離開神龜功力的控制,齊向前跌去,宛若長長的一條“人鞭”抽下,地面人群躲閃向兩邊,在那“人鞭”即將及地之時,有人驚呼起來。但見地上金光閃閃,有個小娃娃雙手捉住那金光不放,正向前面飛速射去,迎著抽下來的“人鞭”!

張發叫道:“賢侄,你是怎麼下來的?”眾人看清那小娃娃正是他先前抱著的小孩。袁星神目如電,瞥見那孩子面貌曾似相識,無暇細想究竟是誰家的孩子,出手如風,凌虛發出記劈空掌力,將那堪堪擊中孩子的“人鞭”從中推斷,立時有四五個人飛出尋丈之地。

地面激射的金光忒是神速,轉瞬繞過那巨大的神龜,沒有袁星的劈空掌力相救,“人鞭”

也是砸不到它帶著的娃娃。

金光去勢如風,只有幾人看清那金光究竟何物。晶芸嘆道:“未料小小金龜竟這般的來去如電,忒也駭人之極。”袁星頓首道:“古來只聽說龜行拙笨,今日所見當真奇異之極。

啊呀!不好,原來那孩子便是我們要尋找的尚武侄兒!”拔身追去,宛若肋下生翼。

晶芸愕然,訥訥道:“甚麼!那小孩是我們要找的尚武!”見袁星已在數十丈外,不敢耽擱,如影隨形追去。

一直默思心事的杜大儒忽然紅著臉喊道:“姑娘勿忙去,小生得姑娘相救,尚未請教尊姓芳名。感恩戴德於誰都不曉得,這般有恩難報,豈不是急殺小生!”晶芸早已在半里之外,這書呆子毫無內力,是以半字未傳送到她耳中。

姬碧瑕始終準備與情郎共戰天罡劍袁星,雖然曉得便是合張發、龜田吉野、田曉天與自己之力,亦是白饒上性命。可是要她眼睜睜看著張發陪著他的朋友去死,自己又如何能視若無睹,不與其生死與共。

女孩家心思最細,杜夫子的失態招呼,最先落入姬碧暇眼中。方才生死未卜,自然不會去理會,這時比險為夷,心情豁然開朗之下,也不想找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麻煩。幽幽道:“秀才,那女的名叫公孫晶芸,你記住了嗎?”

杜夫子由衷感激道:“姑娘指點之恩,便如那姑娘的救命大德,小生永生永世難忘。姑娘名字……”

姬碧瑕嫣然凝睇一笑道:“書呆子,我的名字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曉得後必是徒增憂煩。”說著走到少林小沙彌張發麵前,倚偎其懷,歉然道:“只有他才可以人前人後叫我的名字。”

除活佛弗陀丹以外,個個愕然。杜夫子更是吃驚,怔怔道:“姑娘,他、他可是和尚啊!?”七十二島十八派中登徒子頗多,有人起鬨,打口哨者猶不可恨,尤其難叫人忍受的是,竟有三五人口出穢言,什麼“跟了這小和尚,不如跟你當家的我,”還有“小和尚豔福不淺,咱只好殺其身而奪其妻。哈哈……”

六橫島島主田嘵天高聲道:“他是小和尚不假,但這和尚比你百花島主、蝴蝶派掌門、和合谷主、拈香洞主四個既不要臉又不要義氣的傢伙強出百倍。平素與田某人稱兄道弟的,剛才田某大難臨頭,反倒是這小和尚重義輕生,你們哪個出來了?”

神龜幫主龜田吉野吼道:“四個傢伙快快給老子滾,這裡是活佛講經說教的聖地,有你們在,玷汙了這聖潔的所在,老子第一個不答應!”心說:“小和尚對我大大的夠朋友,他老婆面臨危險,便是賠了性命,也得打發掉這四個混蛋。”

護法二尊者齊飄身射向人叢,嗖、嗖、嗖、嗖聲響過後,四人被擲出來。這四位本是一方大豪,身手自是不弱,只是二護法尊者手法忒怪,根本沒有看清來龍去脈,就已著了道兒。

餘下百餘位高手,見活佛寶相依舊,對此未置可否,均以為活佛必是也討厭淫穢,人人向那四位怒目而視。

田嘵天取出流星錘道:“這裡是我的老窩;四位既是如此賞臉,膽敢在我家戲弄在下朋友的妻子,等同殺我的頭,有種的便來取去!”聲落錘出,流星趕月,勁風悸耳。

拈香洞主彈出一指,震歪飛錘,後退三步道:“既然老兄翻瞼不認人,咱們也只好斷了交情。青山不改,綠水常流。來日方長,後會有期!”第一個飄然而去。有人想攔住,但見他的彈指神通深湛,自忖無此功力,也就任其去了。

餘下三人各顯手段,接了田島主一招後,相繼離洞。田島主高聲道:“我們各換一式,已經斷了交情。”方才出手,未盡全力,否則那四人武功雖強,要在這位吠日犬田島主面前走掉,卻是不易。

活佛弗陀丹怔住,忽道:“是我的不是。無量光明佛祖,弟子這便去教導他們脫離孽海,特別是淫孽的慾海更是要脫離。方才弟子心生厭惡,思來不該至極,別人不是有障業,我來這裡度化誰?”面色露出堅毅,大步而出,喊道:“四位慢走,我佛善門廣開,度化一切在苦海中的受苦生靈。老僧這便向你們講解色身無常、四大皆空法門。無量光明佛祖,弟子發願:眾生無邊誓願度……”

田曉天向護法二尊者稽首道:“有勞二位,快去保護活佛。”護法二尊者齊還禮道:

“無需客氣。保護師父,我們義不容辭!”最後一句,人早已在數十丈外。田島主又道:

“大家放心,有二位護法尊者這樣的武功相護,那四個傢伙是傷不得活佛半根汗毛。活佛慈善無邊,這等人也要救之脫離苦海,自是無可厚非。只是如果再過幾個時辰,聖火不能自燃,活佛便要離我們而去,這是萬萬不可以的。大家快快想個辦法。”

五行山五遁門土遁支大弟子道:“在下與師兄弟二十八人都是活佛替解的圍,自是感恩戴德。不瞞各位,在下來的時候是想搗亂,這時可是誠心要留住活佛。”

崑崙地煞洞大弟子王界道:“家師所患難治頑症,活佛藥到病除,而且聽活佛一番說教後,頓悟人生,已經去洛陽替活佛籌建廟宇,若是聖火不舉,活佛難留,在下實在沒法向他老人家交待,只有撞死在這裡!”

東洋神龜幫幫主道:“辦法倒有一個,只是……只是……”說著眼中蘊淚.六橫島主田嘵天以手擊額,笑道:“我怎麼會忘記,神龜幫的聖物神龜之血靈驗無比,若是用龜血祭奠,聖火定然熊熊燃起.只是這要痛殺了龜田兄弟,但龜田兄弟曉得大義,損失他一幫之神物,換來萬家生佛,其必肯為。”

張發來此島的時候,與神龜相處頗多時光,早對這靈物生出好感,何況那活佛所講的經典與他所學格格不入,自是這裡唯一不願弗陀丹留下傳教的。奔到神龜身前,朗聲道:“我不許大家傷及它的生命!”

神龜聽懂人語,感激地向小僧點頭致謝,無奈地流出兩行清淚。龜田奔過去抱住神龜脖子,放聲大哭,神龜甩項拋開他,心裡大罵:“這龜田,大大的不肖,為了留住那老和尚,討好大家,便不要我了。還是小和尚好。要不是我被龜王金龍龜大大傷了元神,又稀裡糊塗地頂著二十八人自地下鑽出恁大的洞,你們這裡的人雖多,也休想奈何我分毫。反正被金龍龜給破了內丹,活不過半年,內元散盡,也是一死,這時我便死了又如何。”慢慢爬近張發,長長脖子伸出,似去咬他的喉嚨!

姬碧暇芳心亂跳,掣劍在手,刺向龜頸。

神龜張口銜住劍尖,脖項微顫,精鋼寶劍寸寸斷裂,叮叮鐺鐺落到青石上,濺起串串火花。望著姬碧瑕,口不能言,心道:“小丫頭,你大可放心,我雖然活了幾千歲,但也沒有老糊徐.誰對爺爺好,爺爺清楚,絕對不會害你情郎的。”猛吸一口氣,竟將張發吸到它眼前,龜口對著人口吻了起來!

張發所習瑜珈神功時日雖短,但亦非庸手,可是在神龜吸力下,竟無抗拒餘地,感覺龜口中一股冷流,直下入腹,肚子立刻凍冰相仿,且迅速遍及全身,僵在當場.心道:“你不分好歹,這裡只有我才護著你,你怎可來害我!”

姬碧瑕大怒,圍著團團亂轉,去搬張發肩頭,觸手如冰,冷得渾身打顫,禁受不住.只好鬆手。

群豪相顧愕然,突然有人道:“大家快快殺這烏龜,祭奠聖火要緊,若是待到活佛回來,又是殺不成。”醒悟的紛紛道:“對。”“言之有理。”七手八腳去推神龜,叵耐巨龜沉重,紋絲不動。

靈光一點的道:“抱住小和尚,向聖火所在拉動。龜精舍不得與他分開,必然跟過來。”

當下便去抱張發,可抱得快鬆開得也快,跑到一旁牙關相扣,咯咯作響。臉色愈來愈難看,頃刻凍僵倒下。

先後幾人去抱張發,結果都被凍僵在地。後來兩個和尚將所用兵器鏟杖橫在張發胸前.兩側有人推拉著鐵杖頭尾,亦是凍得接觸鏟杖的人臉色鐵青,但不致凍昏,勉強向火焰形大石緩緩移動。果然神龜捨不得與張發停止半刻相吻,跟著向那奇石爬來。

張發漸感流入口中的冷氣漸少,待到得那石頭跟前,已是極細微的小股,若有若無。但仍然動彈不得,眼看神龜幫幫主龜田吉野痛哭著閉了眼睛,背過身去。曉得已經有人開始向神龜下手,便想瞑目,不想見到殺死神龜的慘狀。眼未閉上,耳聽“鏗鏘”聲不斷,眾人兵器斬在神龜背上,俱如砍在頑鐵上,火星四射,龜甲竟是刀槍不入!心中高興,不想再閉上眼睛,忽聽有人道:“砍它脖子!”眼前血光迸現,神龜吸住張發的龜口慢慢鬆開,龜首啪的—聲落到地上。

血光之後,火光騰空而起。群豪歡呼聲中,張發凍僵當場,眼望可愛的靈龜身首異處,兩行淚珠流下,心忖:“這些人的愜意歡樂,是以神龜之死所換來的,大大的造孽,那被留住的勞什子活佛也惡業非小!”眼淚未過鼻子,顆顆結成冰珠,瑩然若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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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六 章 聞女玉溫猶勝寒

大家歡呼,張發獨自悲傷。有隻溫暖的玉手放在他頭頂,輕憐蜜愛地撫摸著。那隻手越來越顫抖,只是不肯離開。良久之後,那手終於被凍僵在張發頭上,正是姬碧瑕的纖纖玉手。

她聽人們口中不三不四,早想與之拼命,只是手掌撫摸張發頭頂之後,便再也撤不回來,直至凍僵為止。

熊熊烈焰之旁,百餘人手舞足蹈,高呼狂喊,不勝之喜.火光照耀在張發與姬碧瑕的臉上,反射出瑩瑩青光,原來他們雖在大火旁側,可是周身業已結了層冰,且火勢向著這—面的,竟有熄滅之象。

金鰲島島主道:“快快將他們拉出,不然聖火熄滅,咱們豈不是前功盡棄!”左跨三步,右掠五步,跌趺撞撞施展金鰲步法,衝到二人身旁,孰知觸手如膠,再也拿不下來,餘人並不曉鍀,想拉開被凍僵之人,卻也被凍在當地.只是轉瞬間,百餘島主及其屬下半數被凍僵當場。冰人團在不斷地增加,張發周身已經結的厚厚冰甲,忽地噼啪裂開,被圍在核心的他已經能動。虧得那些島主洞主怕聖火熄滅,不然內有玄龜千餘年積累的至陰真氣,外有熊熊烈火,如此陰陽不濟、水火難調境遇下,張發雖有瑜珈神功護體,亦必是有死無生。

百餘高手擁住他們,將姬碧瑕與他身上的寒氣傳遞出去,本可凍斃二人的至陰真氣由百餘人承擔,自是解救了他們性命。

幾百隻眼睛閃爍著恐懼,火光輝映下,端的詭譎怖人至極。人人不能動彈,均覺寒熱夾攻,滋味兒實在不好受。

張發釋放出來的,是神龜真氣中所含的寒毒,有益真氣盡數化為已有。若是換做別人,這寒毒便會與那至陰真氣相容在—起,同存其體內,以後出掌時會更加霸道,非但對身體無害,反而於武功有裨。但張發內功根基是天竺至高無上的神功,這瑜珈神功當年佛祖釋迦牟尼亦曾修煉過,可想而知其大正無邪,是以將寒毒排斥得一乾二淨,如此可苦了這些武林群豪。

小僧張發體內寒毒去盡後,身子復得自由,微微一動,周身水氣所結的厚冰自然脫落。

見愛侶被一團男人拽住,抓起她放在自己頭上的手,用力向外拉扯。

試想張發已經盡得神龜千年功力,無論舉手投足,俱有不可思議力道,姬碧瑕周圍人雖過百,亦禁不住他這般無意一拉,登時人團旋轉起來。

外圍群豪已有幾人闖入火中,燒得身上寒冰罩上層黑煙,個個鐵打的金剛似的!

六橫島位處汪洋大海中,水氣頗重,故此這些人身上才迅速結出恁厚的冰層。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些人雖飽受夏日被凍成冰人之苦,卻也因此而火燒不焦。

張發—聲清嘯,聲震海天,抱著姬碧瑕扶搖而起,竟是飛起二十餘丈高,去勢才衰,凌空折身飄向洞口。忽聽洞外傳來熟悉至極的奔雷聲響,接著四道血光射進洞來。他這時業已躋身當世超一流高手行列,耳目之聰,自是超人,辨清那是四顆血淋淋的人頭!

群豪被凍僵在聖火旁邊,眼看火勢漸來漸小,大有熄滅之勢,倒也不關心自己的安危,只盼這忒是不易燃起的聖火不滅。世上的事,十之八九與願相違,火勢漸來漸小,已瀕於滅。

便在此際,那四道血光徑射火中,立時火勢大旺。群豪無論是在火中的,還是在旁側的,人人歡呼。有人看清火中那四顆血淋淋的人頭模樣,又驚呼起來:“是百花島主他們!呀!

捻香洞主的眼睛哪裡去了?”“豈止是他的眼睛,你們看合和谷主、蝴蝶派掌門與百花島主的眼睛也沒有了!”

群情聳動,人人恐懼,只是動彈不得。有的被凍僵時眼睛望著上空,保持著這個姿勢,見不到下面的情景,但耳聽之後,亦是惴惴難安。

張發在半空大驚,心道:“我原來的功力有限,這時怎麼隨心所欲?平素便是不抱著瑕兒,想要這樣飛行,也是不能!怪哉,怪哉!”心念未了,已經出了那巨洞,兀自未落地,驚慌至極。心神旁鶩,內氣頓洩,直線下墜,“唉吆!”一聲,跌得雙腿發麻,站立不住,向前撲倒,壓在姬碧瑕身上。

姬碧瑕仰面朝天,渾身被堅冰圍住,見小僧趴在自己身上,羞得她想閉上眼睛,忽地,冰塊墜地聲響不絕,無意中她拍起手臂,掄得渾圓,啪的一下,打得張發右頰紅腫起來。

他們墜地之勢頗迅,便是再堅硬的冰,哪還有摔不碎的道理。張發怔怔默想:“我哪裡得罪於她?這可是她第一次向我下這麼重的手!”忐忑不安道:“你……因何打我?小僧便是有錯,你也不該不告而罰,我還是做我的和尚好。”

姬碧瑕本來伸出另一隻手想去撫摸他臉上掌痕,聞言大怒,又是狠狠打在張發的另一側面頰上,嬌嗔道:“你仔細看看自己現在的這副德性,還敢說這些話,是不讓我活了!嗚……

嗚嗚……”當真傷心得大哭起來。

小沙彌張發凜然一驚,慌慌張張跳起道:“瑕兒,你打得對,兩次打得都對!”姬碧瑕破涕為笑道:“那還不快快扶我起來。”張發毛手毛腳扶起玉人,不知如何呵護。

姬碧瑕頰掛珠淚,伸出雙手棒起他紅紅的面頰,揉搓不已。歉然柔聲道:“痛不?你以後不說這些慪死我的呆言傻語,奴家一輩子也不會再打你一下、罵你一句!”

吐氣若蘭,中人慾醉。饒是張發在少林受過禪定訓練,又怎能不生飄飄欲仙,頓在她面頰吻下,將一顆顆淚珠吻得蹤跡皆無,嘴裡感覺鹹鹹的,心裡感覺甜甜的。

晶芸追出裡許,不見袁星的去向,縱身上樹,極目四眺,那金龜帶著小孩不見影子,袁星亦是鴻飛冥冥。

呆立良久,冉冉落下,瞬間來到海邊。遠眺大海,水天一色,茫無涯際,浩浩淼淼.強勁的海風吹拂著她柔美的秀髮。

驀地,有人輕輕拍其香肩,心下大驚,自己雖然出神,也不可能有人近身而不知,正要運功震開那人的手掌,忽聽那人道:“芸兒,你在想甚麼?”聽出是袁星的聲音,忙收住功力,回眸含情一笑。

二人情深脈脈,沿著橙黃的沙灘向水邊走去。半晌,晶芸輕聲道:“沒有追到那小金龜?”袁星答道:“便如你沒有見到我的蹤跡一樣。”攜手前行數丈,腳下已有海水卷著泡沫湧上岸來。佇立良久,轉向循海水打出的印痕悠然漫步。

他們看似悠閒,實則俱有苦衷。晶芸柔聲道:“星哥哥,你看清那白頭個娃娃確是江柳楊大俠的公子?”袁星頷首道:“沒錯!雖然時隔近三年,但他是我親手抱過的孩子,又如何能忘。”

倏然,袁星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殺氣,停住腳步,縱目四顧道:“芸兒,這裡氣息不對。”晶芸此刻功力亦與袁星難分軒輊,早有感應,微笑道:“憑你我現下功力,便是有小蟊賊窺視在側,又何必理會,哪個活得不耐煩了,敢輕捋你大名鼎鼎天罡劍的虎鬚。嘻嘻……”說畢嬌笑起來。

袁星思索一下,認為極有道理,但他少年時便在江湖上闖下名萬兒,豈是幸致,當下外鬆內緊,洞察周圍動靜。意念離體繞著四周沙灘轉了一遭,沒有測察到敵蹤,心下奇怪:

“我的感覺絕對不會出錯,那三個對我們深懷敵意的傢伙躲閃在哪裡?這會兒怎麼便連呼吸也沒有了!”

晶芸因有袁星在身畔,高度依賴,沒有集中精力,更毋說警戒。散懶地前跨一步,第二步未等跨出,猛然腳下一軟,隨沙子向下陷去!以她目下功力而論,便是雙腳踏空,亦可從容凌虛飛去,不至於顯現任何尷尬姿勢,當即踏實之腿向上踢起,本可藉這一踢之力,拔起身形。可是,便在這時,沙灘裡霍地伸出兩隻金光閃閃的銅爪,抓住她纖纖秀足,向地下拉去。

天罡劍袁星正運用玄功搜查四面,未料變起肘腋,萬萬想不到沙子裡會有蹊蹺。急忙運力手上,虧得原本便與晶芸柔荑相握,這才及時將已陷入沙中—半的她拉出。耳聽那銅手上發出錚錚響聲,曉得是沙中人拼命下拽,怕晶芸玉體不勝其力,發力極有分寸與之相抗。

若是換了別人,早被那戴著銅手的沙中人捏碎腿骨。晶芸身懷天罡劍袁星嫡傳正宗內家玄功,又吸得地精元氣,自是非同小可,若不是那人戴著黃銅手套,反要被其內力震斷手指。

袁星倒退三步,慢慢拉出握住晶芸雙踝的沙中人。但見他賊眉鼠目,嘴巴削尖,端的像極沙鼠!那人雙足出沙,只見他足踝亦被戴著銅手套之人握住。袁星手中提著長長的一串“人龍”,待得看清下面再無人時,忖道:“分明是有三人慾對我們不利,怎麼只這兩個,難道我的感覺會錯?”腳尖探入沙中,運足內力,便想挑起飛沙斃了這兩個鬼鬼祟祟的小賊。

沙灘中又冒出雙銅手來,抓住袁星足少陽膽經中的丘墟、懸鐘二穴,拇指—側扣住踝骨邊側足少陰腎經的照海穴.如此一來,雖然袁星神通廣大,功力脫俗,亦是渾身軟麻,絲毫使不出力道.

那捉住晶芸足踝的人在身後夥伴狠力拉扯下,停在空中不動。而袁星身下之人已將其拉入沙中,直沒膝蓋.其實沙中三人本是同夥,只因互相不知夥伴已經得手,仍是拼命齊使力氣向下鑽去。

被袁星拉出的二人又緩緩沉入沙中,這時袁星與晶芸再也站立不住,雙手互握著橫臥沙灘上,雖然雙雙腿上穴道被封,渾身力道已無平素的半乘,仍是四手抓緊不放,設若放手,頃刻間便得均被拉入沙子中。

沙中三人雖是同伴,顯然功力有高下之分,合那拉著晶芸的二人之力,勉強是拉著袁星的一人敵手。這樣沙中人互相僵持不下,可苦了上面的二人,簡直被當做拔河的繩子。倘若真是巨繩,恐怕這時也被三人運內力拉斷。

海浪澎湃,有時大浪打來,濺起的水珠落到袁星與晶芸臉上,二人相對苦笑。相持不久,海上隱隱傳來轟隆的潮聲。二人聞之面生懼色,如果潮水到來時再不脫險,便是不被沙中人害死,也得溺死在大潮中。

非但袁星大後其悔,晶芸更是懊悔,回想方才自己在七十二島與十八幫群豪面前,與心上人是何等的威風,簡直藐天下無英豪,敢呼“莫予毒也”。業報來得好快,這時便飽嘗任人宰割的滋味。她後悔方才太過大意,若不是—開始自己雙腿的太溪、水泉二穴被制,何致於沒有反擊餘地,袁星亦不會因分心照顧自己而遭受同樣命運。

海潮勢若奔馬,說來只是頃刻間的事。霎時,一排排滔天巨浪捲來,毫不留情地吞沒了沙灘上的這對患難情侶。

海水衝來的剎那,袁墾本想施展借力打力之術,將潮頭力道轉移到沙中三人身上,震開他們。若非他精於此道,與晶芸早被撕成數段。可是潮頭忒猛,剎那間,已如萬馬奔騰之勢自二人身上湧過,捲來的泥沙灌滿他們七竅,石塊激流力道萬鈞,幾乎令二人昏死過去.虧得他們都吸得地精元氣,立即不約而同運用龜息大法,雙手依然死命扣住對方不放。

水位在不斷地上升,只是一刻鐘過去,水面已距二人四尺有餘。雖於龜息境界中,他們於周遭情景卻瞭然於胸,均想:“這潮一時半刻不可能退去,我們的穴道被封,對龜息大法頗有影響,難道我們便這樣死了!”

袁星更是默呼不平:“我剛剛尋到世間真情,還沒有讓這愛情開花結果,便就此夭折!

老天,不公平呀不公平!”忽地想到這時已經見不到天日,又默默罵道:“都是東海龍王造孽,為何要捉我們兩個旱鴨子到水晶宮裡去?”

過了半晌,水位雖然在下降,但要露出水面,也非一時三刻的事。晶芸擔心自己功力能否堅持到水落石出,縱是能夠堅持到,而那時已經是內力衰竭,能否再握住袁星的手已成未知數,芳心若焚。

突然,二人感覺頭頂有物劃過,身子被強烈的摩擦力扭麻花一樣翻轉過來。均是口不能言,目不能視,不知來了甚麼海怪,同時想道:“這下完了!”

一艘巨大的海船順退潮之勢直衝過來。船上滿是三山五嶽的英雄豪傑,圍著中央石臼裡熊熊高燒的聖火載歌載舞。海船經過袁星與晶芸所在,誰也沒有想到下面會有活人,功力超絕的感覺有物摩擦船底,只道是石頭而已。

海水繼續回落,漸漸露出患難情侶被水飄起的頭髮,好似浩莽大海中的—對黑色精靈.自六橫島右面,漂來根巨木,上面趴著一人,披頭散髮,臉色蒼白,口鼻豁裂,居然是那熊臉楊玉!

楊玉在杭州西湖小瀛洲上,因不肯對袁星與晶芸速下毒手,才使千手閻王陸雲有機會救下他們。當時格於形勢,參霞真人無暇降罪.後來,大敵盡去,參霞道人這才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投到波濤澎湃的錢塘江裡,任其自生自滅.此君命大驚人,這次居然又是有驚無險。他習練的是一代梟雄陸世鵬畢生所修中土與異域奇功的結晶,叫人匪夷所思之處不勝枚舉.這次大難不死又是—例。隨波遂流漂出八九里水路,迷迷糊糊見到公孫晶芸在岸邊投下株巨大的樹幹,御氣駕駛樹幹接近艘小船,奪了那小舟乘風破浪而去。

舟子被奪舟玉女一掌送了性命,死屍未沉入水底的剎那,擋了下那巨木。虧得死人這一擋,楊玉才有機會抱住巨木,雖然手足筋脈懼斷,畢竟是修煉過最上乘武學.隨波漂出三里,竟然翻上圓圓的巨木頂上。

曉得自己死裡逃生,已累得動彈不得,手足劇痛陣陣襲來,心中大罵:“混蛋老道,小爺若是不死,定報此仇。”轉念又想:“開始拜他為師的時候,我便沒有誠心,多虧沒有誠心,不然必被他禍害死。”念及此處,對參霞道人的怨毒稍減,忽地心中生出疑竇:“那殺人奪船的姑娘究竟是不是晶芸,是晶芸不能這樣狠毒,不是晶芸又能是誰,我分明看得清清楚楚,是公孫晶芸無疑。”

事實上奪舟殺人的姑娘,乃是與晶芸生得一模一樣的姬碧瑕。她一路追張發的彩舟而下,最後終於看不到小舟,下游又無船隻,何況再向下行,已到入海處,只得返回,奔出數里才遇到—艘小舟,喊那舟子,卻越喊那人越是划向江心。急中生智,拔劍砍斷巨樹,乘之下水追上那小舟。這種情況下,那舟子若不倒黴,又不是此女的脾氣了。

楊玉本該想到她是姬碧瑕,只是他縈茲念茲的只有晶芸一人,雖覺有些不對,仍是沒想到與晶芸相貌酷肖的姬碧瑕。手足筋雖斷,內力卻在,俯在巨木上休息稍頃,恢復些功力,倒也能以氣駕御巨木的方向,順流追蹤那小舟,這才一路直跟到六橫島上來。

大木漂流至袁星晶芸身畔,楊玉怔怔然睜開眼睛,他不知不覺睡了一覺之後,體力恢復良多,腹中頗是飢火高燒。雖然手足殘廢,但其內力根基非凡,亦較常人力氣多些,望見晶芸與袁星漂起的頭髮,付道:“這是大烏賊還是大章魚的觸角呢?都又不是,奇哉怪哉,這究竟是甚麼魚的觸角?”耳聽腹中轆轆,心說:“管不了這許多,茫茫大海,可算遇到能夠吃的了,只要不餓死就行!”伸出雙手,抓住二人的頭髮.向上提來。

原本期望捉到可食的魚類,一下子變成泥沙糊面的人類,只是不知手中人的模樣如何,究竟是男是女。沮喪至極,暗暗罵道:“倒黴,想捉兩條怪魚來吃,卻撈起兩具死屍,總不能吃人肉吧!”慢慢放下二人。

袁星與晶芸齊使出龜息大法,與那沙中人僵持不下.大潮未來之時,沙中那三人倒也有巧妙的法子呼吸,當潮水淹沒了沙灘,沙中人再也無法呼吸.這三人武功著實不弱,所練的卻是單在水中或單在沙中的呼吸之術,這等水沙混合中呼吸術卻未練過,但也挺了好久,才窒息死去。

倒流的海水沖洗著晶芸與袁星的臉,漸露出廬山真面貌.水波盪漾中,楊玉依稀見到水中二人面貌曾似相識,又緩緩提出水面。這回提得高了,看清原來水中兩人的四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更是奇怪:“這對殭屍居然擺成如此怪模怪樣死去,大是詭譎。”雙臂頗是費力地擺動,將二人面孔上的泥沙滌盡,看清二人面容後,吃驚非小,雙手一顫,二人又重新落到水裡。

楊玉喃喃道:“這……這怎麼可能?晶芸與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天罡劍袁星,竟然會一起死在這裡!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晶芸與袁星這個硬充當我祖師的小子攜手死在一起。”念及此處,用力去掰二人的手指。

其實晶芸與袁星並未死去,只是在龜息境界中雖知外界情形,卻無力反抗。楊玉手足筋絡新斷,雖然內力之強,足可驚世駭俗,力道卻使不出來。費了好半天勁兒,也沒掰開。這時巨木被流水衝得上下晃盪,只是帶不動他們。

楊玉分不開二人的雙手,便努力向巨木上拉拽,哪料二人雙腳如生根相似,無論使出多大的力道,半點也拉不動。他哪裡曉鍀,地下還有三具死屍,與上面二人連在—起.見到晶芸嬌美的面容,與袁星相攜的親熱樣子,嫉火中燒,下到水裡,將巨木較細的一頭自他們中間穿過,撐得二人高舉著相握的雙手,模樣怪異至極。

楊玉跌跌撞撞,連滾帶爬上岸,尋到塊石頭,又拖泥帶水回到原處,咬牙切齒道:“分不開你們的雙手,只好砸斷!”吃力地高高舉起石頭,就要動手.岸上有人高呼:“且慢!子曰:非禮勿動。袁大俠與公孫姑娘既然不諳水性,給你以卑鄙手段制住,這便不是禮,砸斷他們手指,更是非禮,那是萬萬勿可的。”接著水聲響動,那人已經涉水而來。

楊玉循聲望去,見來的是位身著寶藍色儒衫,臨風瀟灑臨水卻大是狼狽的書生。分神之際,內力不繼,雙手主筋早斷,舉著的石頭滑下,砸到自己膝蓋上,噗嗵聲跪在水中。

書生著急趕來,濺得滿臉泥漿,撩起衣襟搽面,弄得更是一臉鬼相,自己卻是不知.笑道:“君子非禮勿動。閣下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不必懲罰自己,不去動別人也就是了,何必動自己,這也是非禮,勿可啊勿可,痛也不痛?”

楊玉怒道:“你個該遭天殺的酸秀才,滾開、滾開!”

那書生正是杜夫子。想要離開海島,可是又到哪裡去尋到小船,待群豪離島,這才敢出來。正在緣海尋找回大陸的途徑,恰巧遇到楊玉行兇.也虧得他及時趕到,不然袁星與晶芸在行龜息大法,縱然有通天神通,也無反抗餘地。

杜夫子笑道:“慢著,你先滾滾給我看看,然後再輪到我不遲。”楊玉道:“你我無冤無仇,也不必再鬥口。公孫姑娘既與你相識,那就不是敵人,我們應該一起設法將袁星與她的屍體拉出來。他們死後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杜夫子聞聽,猶若悶雷轟頂,怔愕良久,喃喃問道:“你說甚麼?她……他們死了!”

淚珠成串滾落,想到晶芸對其有再生大德,聞此噩耗,恍如噩夢,如何能不悲傷。當下與揚玉商量幾句,二人各抓住袁星與晶芸的手,狠命想將之分開。

試想,以沙中那三位武林好手的功力,猶末拉開龜息中的二人。他們一文一殘,文的手無縛雞之力,殘的更是有力使不出來,怎能分解得開。

楊玉道:“這般拉法不行,得先拉出他們中的一個。”杜夫子道:“對,他們陷得不深,只到膝蓋,咱倆合力拉住一人,必可以拉他出來。”心中對晶芸敬若神明,不敢去碰她一下,俯身抱住袁星大腿—道:“咱們先拉出袁大俠來.”

文殘二人合力,竟也奏效,將袁星一寸寸上拔,待得拔到小腿時,俱是累得汗流浹背。

楊玉嘟囔道:“這人怎麼這麼重,是地下有大王八將他的腳咬住了不成!”杜秀才道:“要是累了,可以歇—歇,卻不可口出惡語。”

楊玉道:“好!我們就休息一下。”仰面躺在猶有積水的沙灘上,呼呼喘著粗氣。杜秀才蹲下,細看袁星的小腿,喃喃道:“這已經要完全出來了,怎麼就是拔不動,難道是我們力氣不夠?”楊玉道:“羅嗦甚麼,與你這些窮酸在一起就是聒耳。”

杜秀才又去探試晶芸的鼻息,悲哀至極道:“她……也死了!”楊玉躺在沙上斜睨著書生,嘲笑道:“窮酸,你居然也對公孫姑娘一見鍾情?”杜秀才訥訥道:“哪裡……我哪有……一派胡言。”

楊玉體內真氣奔流,無處渲洩,一挺坐起道:“反正人已經死了,有沒有資格都是一樣.咱們要將他們拖到岸上,覓地安葬。”杜秀才道:“是,言之有理.”搶先俯身抱住袁星的雙膝,用力上拔,可是沙中人便若石頭人一樣,重得搖撼不動.楊玉在後面抱住杜撰哉道:

“咱們一起用力,便若孩子們拔蘿|一樣.”

若是二人各自抱住袁星一腿,想要奏效,一時尚屬難能,目下是楊玉與杜撰哉的身體相擁,體內沛然內氣自然沿著他緊抱的雙臂傳到杜撰哉身上。書生杜撰哉忽覺渾身如入火窟,雙臂向上輕抬,不覺中袁星已經被拔離地面。

但見地下伸出一雙金光粲然的大手,死死卡住袁星的腳脖子不放。杜撰哉想將已離地的袁星放下,可是那兩隻銅手與袁星連成一體。他放手倒退一步,見袁星卻停在空中,由那兩隻銅手高舉著,心驚不已,忖道:“怨不得袁相公如此之重,原來是與下面的銅人連體。”

楊玉大聲道:“怎麼樣?我說是有大王八咬住他的腳不放,你還不信。”

杜夫子搖頭道:“不,那是人,而不是王八。”楊玉笑道:“都是一樣,反正是有東西在下面咬住了他。”杜夫子道:“不一樣,是有人抓住了他的腳,而不是有王八咬住了他的腳.”

楊玉凝視杜夫子半晌道:“迂腐的窮酸,與你實在是分辨不清,不管是人還是王八,我們都得馬上將他拉出,不然移動不了袁星與公孫姑娘。”杜夫子道:“對,是人也罷,是王八也罷,管他則甚。”言畢又去拉那沙中人。楊玉已經明白自己單獨使勁,因手足筋被挑斷,無法使出渾厚的內力,只有假這書生之手,內力才可有用武之地。毫不猶豫上前,抱起杜夫子後腰,內力傳出,那沙中人應杜秀才之手而起.杜夫子放下袁星與沙中拔出的人,笑道:“不是大王八,是個留著山羊鬍子的小老頭。”

楊玉—怔,心道:“這書生如此認真,可笑至極。”口中道:“是你錯了,這人姓王行大名八,你說不叫他大王八又叫他甚麼?”杜夫子愕然,問道:“你怎麼曉得?認識他麼?”

楊玉搖頭道:“不說這些,快快拔出公孫姑娘。”二人合力,這回拔出的是—連串三人,更是吃驚,相顧駭然。楊玉道:“你揹著我,然後握著袁星與公孫姑娘相握的四手之間,拉著他們向島上走。”

杜秀才搖頭說道:“不行,小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揹著你的同時,又能拉得動恁多人!”楊五道:“試試看,要是不行,誰要你硬背了怎麼的。”杜秀才心中篤定,道:“這樣還可以,非是要在下為弗能之事,大可勉強一試哉。”依言照做,背起楊玉,猛覺渾身燥熱,拉著沙灘上的人串,飛奔向高處。

剛剛停下,忽然自石後探出兩個人頭來。杜秀才與楊玉同時驚呼:“公孫姑娘!”;“晶芸,原來死的不是你!”

巨石後二人緩緩站起。在杜秀才背上的楊玉,感覺突然猶若有兩道利閃射來,抬頭與那目光相互瞪視,不覺身子漸漸開始痙攣起來。

杜秀才喜道:“公孫姑娘,原來你沒有死!小生早曉得您吉人自有天相,所以沒有放聲大哭。”

石後二人正是張發與姬碧瑕,難怪非僅杜撰哉認錯,便連楊玉也將碧瑕誤認做是公孫晶芸.楊玉與張發這對冤家相遇,立時四目相對,眼中均似噴出怒火.張發現下功力之渾厚,已是當世有數的絕頂高手,只是他自己尚且不知而已.與楊玉瞪視瞬間,見對方癱軟下去,生出悲憫之心,道:“你這人無恥至極,與你相見,汙了我的眼睛.莫說瑕兒不是晶芸,便是晶芸,也不許你看她一眼。”

姬碧瑕霍地躍出,使出真力,掰開握住公孫晶芸足踝的銅手道:“你同我生得一模一樣,哪有兩名並列天下第—絕代佳人之理!今天莫管你死活,先捏斷你的雙腳再說。”事出倉促,張發等再想相救,已然不及。

猛然,姬碧瑕似觸電一樣,顫抖著停手。大冢循她目光看去,但見她盯著晶芸左腳上一枚碧光瑩瑩的腳鐲發痴。

張發迅捷飄身向前,拉開姬碧瑕道:“瑕兒,你怎麼了?莫非是害了瘋癲症不成?不許你加害晶芸。”看清公孫晶芸已經沒有氣息,瞠目結舌怔住,心頭茫然,似是突然失去神智。

無獨有偶,姬碧瑕也是一樣怔住。

半晌之後,張發悽婉欲絕道:“他們、他們都死了!”姬碧瑕失魂落魄道:“她……她是我親姊姊,因為碧玉鐲戴在她的左腳上。”說著捋起自己右褲管,指著已是深深嵌入肉中的同樣腳鐲.幽然道:“發哥哥,你知道我現在的父親是煉童子功的。所以他不是我的生身父親,而是義父。其實他比我生身父親不知要強過幾千幾百倍……”

滴落兩顆淚珠.哀切地回憶道:“那是母親生下我們雙胞姊妹的第二天,在賭場輸得精光的父親回來,見到我們雙胞胎,大罵母親不止,說甚麼生一個已經是難養活,如今生兩個,豈不是要害死全家。便在這時,有人來討輸贏債,討來討去,見我家徒有四壁,實在是無甚麼可拿,便硬拉著我媽媽抵債。可恨的是我爹競然答應了。”

向來殺人不眨眼的姬碧瑕,這時幽泣起來,哽咽著道:“媽媽是烈女,死也不從.就在千鈞—發之際,義父率領兩位叔叔經過,救下媽媽。三叔要殺爹和那人,又虧得媽媽出言相救.義父問明前因後果,取出金銀,當場替爹爹還了賭債,又給—百兩銀子。”

楊玉開始時將姬碧瑕當做晶芸,看得如醉如痴,聽到這裡,也流下淚來,遐想盡去.碧瑕拭淚道:“義父,叔叔無子女,很喜歡孩子,甚想抱養。媽媽實在是捨不得,同意只抱一個,言道她為了辨認我們姐妹,已在我們腳上戴了一對腳鐲,戴在左腳的是姊姊,戴在右腳的自然是妹妹。兩個中任由義父抱走一個,以後我們姊妹相認的證據,便是這對腳鐲。”

忽聽有人鶯鶯細聲幽泣道:“原來、原來你便是我的妹妹!其實我早已經想到過.只是沒有證實的機會。咱媽臨終時與你說的完全相同。”

一隻冰冷的手搭上姬碧瑕肩頭,正是那剛才還是殭屍,現下發出聲音且能動彈的公孫晶芸!張發拉著姬碧瑕後躍尋丈,厲聲叫道:“你是人是鬼?”楊玉也忘記與張發之間的怨隙,閃到其身後,兩股戰戰,上下牙齒相扣道:“僵……殭屍!”另個聲音輕蔑地說道:“你們這些非僅膽小如鼠、而且鼠目寸光的傢伙,難道連龜息神功也沒有聽說過?”

姬碧瑕甩開張發,奔到晶芸面前,相互抱住,雙雙慟哭失聲。

袁星心中波讕澎湃,表面卻無動於衷.俯身探拭那三個來歷不明高手的心口,搖頭嘆息道:“哎!三位當真死了,在下還道你們也像我們一樣,閉氣龜息。不會龜息大法,怎可擅自學那穿沙之術!可惜、可惜!”

楊玉手足軟軟的,來到袁星面前,跪倒叩頭道:“師祖,先前並非弟子欺師滅祖.而是假降在參霞真人門下,若非如此,我的四肢主筋怎會被那賊牛鼻子挑斷。求祖師從新收錄門牆內,弟子永感大德。”

天罡劍袍袖輕拂,捲起楊玉道:“不敢、不敢!楊兄何必行如此大禮,閣下雖然所學的拳劍招術是我一脈嫡傳,可是並非是我親授,授意別人教你,那是你的機緣,更何況你所修內力完全是另一派別的,不可列入我派門牆。”

楊玉道:“不對,我已經拜過晶芸為師。”心說:“若是能學到天罡劍袁星的全部本事,便是閻王來拘命,也大大的不怕,—運龜息神功,便可活轉過來。這等絕學不學,雖是可惜,此後再也見不到晶芸,那才真是可惜、可怕的事:”對晶芸刻骨相思與日俱增,這時只盼與之在一起,莫說叫她師傅,便是吃苦遭罪也是甘之若飴。

袁星淡然道:“你已經反出本門,覆水豈能再收?”

楊玉頹然道:“不,那是假的。只因當時晶芸……啊不!是我師傅的吉凶難測,弟子這才佯做皈依那參霞老牛鼻子門下,若是晶芸師傅有個一差二錯,弟子好俟機殺了那老道報仇。”

公孫晶芸面色如恆道:“姓楊的,你不要巧舌如簧再狡辯下去,這等故弄狡獪,在本姑娘面前用的次數還少麼?”

楊玉指天發誓道:“以前是我的不是,現下卻不是在撒謊,倘若我拜在參霞門下時不是基於這種想法,天打雷劈。”

杜撰哉曾與楊玉一起自沙中拉扯過袁星、晶芸,是以對其聊有好感,道:“袁大俠、公孫女俠,這位楊兄雖然面目猙獰了點,可是心地著實不壞,你們便許他重歸門內吧!”

袁星斷然道:“不行,但我倒可以再傳他手足筋脈盡斷的情況下,仍能施展內力的法門.這種功夫並非本門正宗,要是學了它,便不是本門弟子。”言下之意,要想復得自由,就不能重新列入門牆:列入本門,便得癱瘓—生.實際這也是給予楊玉一個考驗,若是他真心誠意皈依本門,以天罡劍袁星的神通,醫愈其殘,何難之有哉。

楊玉聞聽自己殘猶可復,喜得拜倒在地,叩頭道:“袁大俠如有法子醫好在下殘疾,小的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圖報。“

袁星微笑道:“起來,不用謝我,其實這法門並非我所會,在下只不過是指點你一條明路。你要拜謝,只能拜這位張發少俠,他的異域奇功瑜珈神功,正是你重得自由的無上法門。”

張發、楊玉這對冤傢俱是一怔。楊玉臉色變幻不定,最後咬牙道:“我便是馬上死去,也不向他低頭。”張發心忖:“若是這人當真向我求學瑜珈神功,我又如何是好?唉,還是冤家宜解不宜結,索性便傳給他。”聽得對方如此說,嘆息一聲道:“只要你肯學,便是不來求我,我也會教的。”

此刻姬碧瑕與公孫晶芸姊妹二人,已然抑止住淚水,四手互握。碧瑕聞言怒道:“死不肯低頭的犟種,那好得很呀,咱們這就都走,讓他自生自滅好了。”

書生急道:“不妥,公孫小姑娘,杜某自幼苦讀聖賢之書,哪有見殘不救的道理。小生這便替這位犟種大爺向小長老求情.”說罷深深—揖,接著便要跪下.心道:“救人—命,勝造七級浮屠。我乃微賤無名的一介窮儒,要是一跪可救得一人性命,又何惜一而再、再而三跪下,只怕遇不到這麼多的巧事。”

楊玉厲聲道:“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豈可輕易跪下!杜相公,你的情意在下領了。

可是,咱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向他們叩頭乞求。”說著慢慢向島上爬去。

姬碧瑕叱道:“再不許叫他長老,他自現在起已經不是和尚,而是我的相公。酸書生,哪個要你多管閒事?”

張發喊道:“慢走,你便是不承我的情,我也傳授你瑜珈神功.”拔身便要追去。忽覺耳朵劇痛,剎住身形,側目斜視見到姬碧瑕纖纖玉手揪住自己左耳,正在怒目蹬視著自己。

杜夫子高喊:“楊公子,莫去。這位小長老……不是的,這位張相公已經答應傳授你治癒殘疾的妙法。”拖泥帶水向前追去。

驀地,眾人面前金光閃過,那楊玉竟在剎那間隨金光消失!

姬碧瑕功力雖然非凡.亦同杜秀才一樣,沒能看清所以然。只有吸得地精元氣的袁星,晶芸與得神龜真元的張發看得清清楚楚.那道金光竟又是小尚武抓著那隻神奇的小金龜射過,在經過楊玉身畔時,恰巧自爬著的楊玉腹下鑽過,由於小尚武的身子卡住楊玉,才所以然。

天罡劍袁星道:“不可馬上離島,我已確認那白頭髮的孩子,正是咱們要尋找的小尚武。”話聲未落,天空有人接言道:“甚麼,哪個白頭髮的是我兒子?”勁風撲面,紅光驟斂,一女飛將軍似地自天而降,落到袁星面前,又道:“我兒在哪裡?”

張發怔住,眼望那女人,心中猶有餘悸.暗道:“老天,這煞星又飛來了。前不久神龜幫險些盡數喪在這瘋瘋癲癲女人手裡。目下有袁大俠在,雖然不懼這女人,但她若是突然向我發難,袁大俠與晶芸救我不及,那可糟糕至極。”其實他此刻功力之高,已不在天罡劍袁星之下,只是自己不曉得而已。

袁星看清來人面貌,抱拳施禮道:“大嫂別來無恙,小弟袁星這廂禮過了。”晶芸不敢怠饅,跟著盈盈襝衽為禮。

來者非是別人,正是劍魔宮大公主上官嬋蓮。她理了理滿頭亂髮,嗔道:“你小子是袁星,很好。你應該叫我嬋蓮大姊才對.當初巴不得大家叫小奴家我嫂嫂,可是那虎賁公子沒良心的,—去不復返,奴家還哪裡是你們的嫂嫂?”說著聲淚俱下。

袁星急道:“是.蟬蓮大姊。你快快飛起,方才你的兒子小尚武被金龜帶著射過,快逾閃電,小弟忒是無能,沒有攔住。”

半空有人幽幽道:“袁相公,別來安好!”短短七字.聽在晶芸耳中,不啻是七記千鈞巨錘,擊得她似弱柳迎風,連連倒退七步,心中惴惴.忖道:“這聲音分明內含刻骨銘心的感情.怕是她對星哥哥愛戀之深,較我猶有過之。”斜睨空中,但見頭上巨雕展翅盈丈,滑翔盤旋。雕背上一女面貌姣好,確是平生罕見的佳人,謂之傾城傾國,亦不為過。

上官嬋蓮大怒,趨前捏住袁星的鼻子,叱道:“你還我的兒子!”晶芸首先不答應,再也顧不上觀看空中女人相貌如何,斜出玉掌,推向嬋蓮肋下。

張發對上官嬋蓮功力知之甚稔,生怕晶芸吃虧,出掌拍向嬋蓮的後背。

空中御雕而行的、便是亦曾對袁星動過真情的鹿雲娘,見上官蟬蓮捏住他鼻子;一時衝動,驅雕飛下,探玉臂去拿嬋蓮手腕。

姬碧瑕見張發對瘋女人出手,毫不猶豫也向上官嬋蓮拍出一掌。但她的功力是所有出手人中最低的,掌力猶未及嬋蓮之身,已被幾大高手齊釋放出的罡氣震得飛了出去。

杜夫子大喊:“大家好端端的,為何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但見袁星出手若電,不是正面襲擊捏住自己鼻子的女人,而手臂柔若無骨繞過上官嬋蓮,左掌震退張發,右掌震退晶芸.雙臂收回時劃弧掠向頭上,封住鹿雲孃的擒拿手。

由於被捏住鼻子,聲音變得難聽至極道:“大家不可動手,正如杜撰哉先生所說的一樣。

晶芸,快快退下,她是我的嫂嫂,還手不得!”袁星喊完,便連自己亦是大吃—驚,心說:

“這哪裡是我的聲音,難聽死了。”

鹿雲娘乘雕升空,朝下面厲聲叱道:“上官嬋蓮,你給我放手!不然,看我不打你的虎賁公子才怪。”

果然靈驗,神智半失的上官嬋蓮聽罷,激靈靈打個冷顫,鬆開手指,後退半步,眼望天空道:“你這鬼丫頭,膽敢去招惹我的虎賁公子,看我不咬爛撕碎你才怪!”凝望半晌,一時想不起她究竟是誰,只覺這女人曾似相識,但又叫不出名字,便是想大罵她一頓,也是不能。

袁星得脫捏鼻之厄,非但不感激鹿雲娘,忽地戟指罵道:“小妖女,你還敢來見我,難道不怕本少爺將你千刀萬剮?”想到若不是這個鹿雲娘,自己早同苦苦思念的陸嫣然琴瑟修好。原本因有晶芸出現,已經淡了對陸嫣然的相思,而今突然見到鹿雲娘,以前的情愫剎那復燃.

鹿雲娘垂淚道:“相公,你難道經歷生死大難後,依然是那樣的痴傻,半點也不肯變通?

奴家以殘花敗柳之軀,自然不敢奢望甚麼,但是你身邊的這位姑娘,眼中對你含情脈脈,不亞於你對陸嫣然的痴情。她這等如花似玉,不比嫣然差上半分,如此天仙化人般的姑娘,你也忍心相負麼?”暗想當真如此,那個傻似木頭般不懂情感的道姑陸嫣然,真個害人非淺!

晶芸自從聽到鹿雲娘那:“袁相公,別來安好!”七字,始終魂不守舍,思若奔馬之際,沒有聽清袁星與鹿雲娘對答的具體內容,只是聽到“陸嫣然”三字,剎那似掉到冰窟中,打著冷顫道:“好,師祖,你既尋到了陸姑娘,我這便去了。”忽然大喊道:“大家快看,那金光又在前面山頂上出現!”晶芸拔身向山頂射去,其實她並沒見到什麼金光,只是為躲避尷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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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七 章 無常判官閻王帖

公孫晶芸夭矯若風,足不履塵,徑射山頂。

天罡劍袁星有心要解釋眼前的女人不是陸嫣然.即便是真的陸嫣然,他這時也只愛她公孫晶芸一個。聽到說山頂上又出現那道金光,便末阻止她飛射上去。緊隨其後,快逾疾矢,飛射山上。

鹿雲娘急道:“等等我!”喚來金雕,翩然而上,銜尾追去,竟是在追到山腰之際,才追及二人。心下不禁駭然:“袁相公的功力已至登峰造極,原是在奴意料之中。這丫頭功力之純,竟不在袁相公之下,天下當真怪事咄咄,她怎麼會有這般精純的武功?”

心中大惑不解,更覺渺茫,原以為只陸嫣然,雖是勁敵,但僥倖此女並不喜歡袁星,自己尚可發幾分痴心。這時曉得有如此婧麗痴女如己一般心屬袁星,自慚形穢之餘,心灰意冷。

霎時,鹿雲娘趕在袁星、晶芸之前落在山頂上,縱目四望,冷風蕭然,半點影子也無。

不及旋踵間,身畔衣袂飄風聲颯颯,袁星、晶芸先後而至。接著頭上勁風壓頂,不用看亦曉得是上官蟬蓮大駕光臨。

晶芸心中氣苦,又無可奈何,默忖:“我出雷音谷目的便是為袁郎尋到這位陸嫣然姑娘,而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端的是個絕代佳人,我又何必改變出谷時的初衷,與她相爭!”

轉念又忖:“不對,星哥哥說這位嫣然姑娘當初連正眼瞧他一眼都不,如今怎能對他這般柔情似水?恩,定是這位陸姑娘一下子變成聰明姑娘,看清星哥哥是天下最可愛的人。”

袁星在山下時,已經明白晶芸的誤會所在,早想向其釋明,只是聽到帶著小尚武的金龜蹤跡又現,來不及解釋,生怕尋到他的機會稍縱即逝.果然不出所料,到得山上,縱目四顧,空空如也!

時而瘋癲,時而正常的上官嬋蓮,此刻聽到兒子的消息,忽然神智恢復過來,道:“袁星,尚武在何處?他可是你義兄江柳楊唯一留在中土的骨血,也不知那個沒良心的在天竺又娶了幾妻幾妾,生得幾男幾女……”想到平生最是傷心處,又立即進入瘋癲狀態,高嗥著:

“兒呀!你爹爹不要咱們娘倆,難道你也不願見到媽媽麼?”聲音淒厲至極,催人淚落。

山下的張發聽說發現小尚武的蹤跡,當真是高興非小,但其並未隨眾追上山頂,曉得那金龜行動之快,絕非人類武學高手所能比擬。在大家起步向山頂射去的同時,他拉起姬碧瑕向後山繞去,心忖:“這樣或許可以堵住金龜。我以前原本以為,烏龜行動之慢與蝸牛是半斤八兩的。現下思來,大大的不對,所謂物極必反,行動至慢的烏龜中一旦出現動作快者,其必動若飄風,不可思議。”

姬碧瑕被張髮帶在身後,感覺騰雲駕霧一般,心中大奇,驚喜至極問道:“小和尚,你是向哪位武林前輩學到的陸地飛騰之術?啊,不對,無論是怎樣高妙的輕身術,也不能在瞬息間,使笨得烏龜一般的小沙彌變成絕頂高手。你定是遇到仙人,學得飛行之術。而且,不治之傷竟也奇怪至極的痊癒;不是遇到仙人,那是遇到了甚麼?”

目下張發的功力之高,便是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雖然帶著姬碧瑕若飛激射,仍是不影響說話,好似坐在椅子上一樣平靜,突然,眼前金光閃過,張發全力追去,再也無餘暇回答姬碧瑕.

山上諸人尋不到金龜影子,正怏怏然下山。猛然,震天撼地巨響聲中,—塊萬噸巨石爆炸開來,裡面緩慢之極站起三人,唬得大家冷汗俱下。

試想山上這四人皆是當世超一流高手,居然會被嚇得流汗,必是遇到人間難遇的詭譎之事.而且他們中上官嬋蓮神智不清,尋常人物如何會驚得她冷汗涔涔。

岩石爆炸開,站起的三人並非是人,居中是位身著判官衣飾,左手拿生死簿,右手握硃砂筆的判官!在其左右,黑白迥異,立著黑無常與白無常。黑無常頭戴尺餘高尖尖的黑色沖天帽,面黑若墨,手摯拘魂牌;白無常頭戴白色同樣又高又尖的沖天帽,面白似紙,手持哭喪棒。

雖於光天化日之下,袁星等人亦感鬼氣森森,入了酆都地府—般。

那判官搖頭晃腦,鬼聲鬼氣唱道:“閻王叫你酉時死,不可留人到戌時!嗯,天罡劍袁星的名字在生死簿第五十九頁上,在這裡呀在這裡,是命中註定要在今天此刻死去。”伸著嶙峋瘦臂,枯枝般的指頭指指點點。

那黑無常嘿嘿一笑,露出森森白牙道:“曹判,那你就快點劃去他名字,小的好立即拘人!”白無常道:“若是姓袁的不服,我這哭喪棒等著他呢。”

晶芸剛才還想離開袁星,這時聽到判官與無常鬼如此說,反而護在他面前,心中疑惑不定,忖思:“難道真有陰曹地府?莫管閻王判官小鬼,誰要拘星哥哥的魂,得先要了我的命!”掣劍出鞘,臨風而立,怒目相視。

無獨有偶,鹿雲娘對袁星的相思絕對不比晶芸稍遜,幾乎與晶芸同時護在袁星身前,暗暗運足功力,將大力金剛掌功提到極限,心說:“你是判官也罷、閻王也罷,想要索去袁相公的命,除非先要了我的命!”

上官嬋蓮稍怔之後,忽道:“兀自那判官,你看看生死簿,我到甚麼時候死?還有,那遠在天竺的江柳楊與他弟弟逍遙浪子甚麼時候死?”

天罡劍袁星微愕之後,仰天大笑,群山迴盪,震得枯枝蕭蕭落下。

白無常眨著眼睛,好奇地問道:“死到臨頭了,你笑甚麼?”

袁星止笑道:“原話奉送,你們才死到臨頭。我笑你們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既然在江湖上混,為甚麼沒有膽量以本來面目示人,假鬼神之名招搖撞騙倒也罷了,可是也應該睜開眼睛,看看欺負到哪個頭上。現在馬上給我現出本來面貌,還可以饒你們不死,速速給我滾下山去吧!”

上官嬋蓮兀自喋喋不休,問道:“曹判官曹大人,,啊呀不對,應該是曹判官曹大鬼,麻煩你查察,看看我的兒子江尚武能活多少歲。”

天罡劍袁星舌綻春雷叫道:“上官大姊,你不要再與他們羅嗦。這些裝神弄鬼的傢伙,居然騙到小爺頭上,還不現出真相,不想活下去了嗎?”

曹判官不理眾人,只管在生死簿上劃掉袁星的名字。

黑無常高舉拘魂牌,向袁星遙遙相召道:“魂兮,來也。魂兮,來也。”說也奇怪,功力通玄的天罡劍袁星竟然倒下,剎那沒了呼吸!

晶芸扶起已是渾身冰冷的袁星,聲淚俱下,只哭了兩聲,便已昏厥過去。

鹿雲娘搖晃兩下.站穩身形.凌虛出指點醒晶芸.同仇敵愾道:“妹子,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快快殺了這三個裝神弄鬼的傢伙,為相公報仇!”瘋狂上撲.掌嘯若雷。大力金剛掌神功豈同小可,地面那些被判官小鬼出來時震碎的石塊,立時隨掌力漫空飛起,石雨一般襲向小鬼判官。

公孫晶芸抹去淚水,彈身射向黑無常,劍勢如虹,罡氣劈風,發出悸耳的銳嘯。黑無常右手揮動拘魂牌,迎拒閃電之勢的利劍.左掌震飛襲來的石雨,直上直下跳起,叫道:“吆呀不好,咱們拘了男人的魂,女人自然會與咱們拼命,這次大錯特錯,拘魂時怎麼沒有隱形!”晶芸形同拼命,管這無常喊些甚麼,只是運劍如風,殺得無常鬼手忙腳亂。

曹判官道:“小白,老黑不是兩隻母大蟲敵手。你快去接下那使劍的母大蟲,她劍法中含有便連咱們閻王爺都懼怕的那人所創招數,若是援救晚了,老黑會毀在她手下。你也要萬分當心!”

白無常應諾一聲,直著腿木偶似地趨前,卻是當真迅若鬼魅,突然出現在晶芸背後,高舉哭喪棒,覷準晶芸風池死穴,向下砸來。

上官嬋蓮倏地探指如風,抓向那哭喪棒,傻笑道:“你這根盡是零零八碎兒的擀麵杖,不去擀麵用,為何用來擀人?剛才你們忒也自大,姑奶奶看在你們是閻王手下當差的份上,才問你們。殊是可恨,真是鬼眼看人低,竟然不回答姑奶奶。”說話之際,出手若電,連環攻出十八記辣手殺著。

白無常不得不撤回襲向晶芸的哭喪棒,縱來躍去,雖是僵直.卻也靈活奇變,以劍魔宮短打絕學之玄妙,居然在三招兩式內未能奈何得了他。

那判官叫道:“反了反了!看本神不劃去你們的陽壽才怪。”開始翻閱起生死簿.拿著硃砂筆裝腔作勢,在上面晃來晃去,

晶芸劍底生雷,只是連環三劍刺出,那黑無常已經險象環生。按常理揣度,無論他是人是鬼,絕對在晶芸劍下活不過四合。可是,黑無常的身法簡直是迅逾鬼魅,非但人間少有,而且陰間也怕難尋。是以,晶芸劍術雖然稱得上世間無雙無對,且與大高手鹿雲娘聯手,一時片刻猶未奈何得了這黑鬼。

鹿雲娘大怒,忖思:“公孫姑娘抵擋黑無常綽綽有餘,那姓曹的判官殊是可惡,索去袁星相公性命的,他是罪魁禍首!”言念及此,閃身錯步,暗暗吸足口氣.避開黑無常,雙掌顫抖,變幻莫測,挾十二成大力金剛掌力,轟轟隆隆推出。

曹判並非平庸膚淺之輩,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鹿雲娘掌法中的名堂,曉得是武林中人談之變色的“大力金剛弄潮縷青氣,半睜著眼斜睨著見她過來,急道:“不可!我周身三尺之地進不得,空氣中含有劇毒。”言畢又運功驅毒。

曹判官獰笑道:“袁星,算你命大。我這判官索不了你的命,只有等我家教主親自來拿你。屆時我家教主的“閻王帖”降臨,必取爾等小命!”言畢揮手向黑白二無常道:“走吧,多留無益!”地面陡然生起團白霧.霎時判官與二無常蹤跡皆無。

袁星大叫道:“大家快快閉息,這煙霧中含有劇毒。”待得煙霧散盡,又道:“晶芸,你到那塊岩石後面看看,是否有他們三鬼的紙身留在那裡。如果見到.萬萬動彈不得,待我驅盡餘毒後,再設法查出端倪。”

晶芸與鹿雲娘因他活轉過來,莫不大喜過望,爭相奔到巨石後,驚得二女目蹬口呆,只見剛才消失的判官帶著黑白二無常,好端端地立在那裡,半分不動。

鹿雲娘遙遙舉掌,便要發出大力金剛掌力,襲擊那三鬼。晶芸舉劍攔住道:“咱們要聽相公的吩咐,待他來時再採取行動。”鹿雲娘吐出舌頭,扮個鬼臉,笑道:“多虧妹妹提醒,不然姊姊可要犯下個大錯,到時惹得他生氣.痛在你我的心上。”

時光易逝,殘陽漸隱,彩霞滿天,暮色降臨。

一彎新月懸掛在西方天邊,漸來漸亮。終於,天罡劍袁星頭上的青氣轉成白氣,由濃而淡,若有若無,終歸無跡可尋。

那位劍魔宮的大公主,早已駕御飛衣去得不知所蹤,只剩二女痴痴地望著袁星。在這個世上,真正將他看得比自己生命重要的,也只有晶芸與鹿雲娘兩個女人。

天罡劍慢慢睜開眼睛道:“叫你們擔心了。咱們去看看那三具紙人,便可證實我心中所猜測的是否正確。”緩緩站起,輕移漫步,向巨石後而來。

遠遠的,袁星見到那三具紙人栩栩如生,在晚風中搖曳.嘆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正是八荒死活鬼教的易形魔法,不然那三人怎麼走得恁地快,轉瞬無影。”

晶芸驚問道:“怎麼,那三個是人!不是鬼?”

袁星伸手撫摸著她飄逸的秀髮,笑道:“傻姑娘,你想他們若是鬼,我這時還有命在麼?

你怎麼可以輕易相信他們是真鬼。”

鹿雲娘每次見到袁星,俱是緊張得耳根發紅,語不成句期期艾艾道:“袁……袁相公.你說他們是甚麼八荒死活鬼教的,天下竟然有這樣拗口的教派,起名的時候.也不想個朗朗上口的好名字,真個人非人,名豐名,鬼氣十足。”

袁星極是不願搭理鹿雲娘,但轉念想到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自己要是對其疾言厲色.只怕她再無改過向善的機會。面色如恆道:“八荒活死人教之名並非亂起的,而是有所針對的。據北坤罡鬥宮中武林秘事錄記載,這八荒死活鬼教正是中原活死人教的對頭……”

晶芸笑道:“我曉得了。妹妹的養父創立中原活死人教,他的仇人便創立八荒死活鬼教。

‘八荒’對‘中原’.‘死活鬼’對‘活死人’,這兩個教名當真處心積慮.都是鬼氣森森的。”

天罡劍搖頭苦笑道:“芸兒,那中原活死人教教主是你親妹妹的養父,可說與咱們大有牽連,二教相爭,咱們無法保持兩不相幫,所以八荒死活鬼教才向我們提前下手。”

公孫晶芸嚇得花容失色,道:“這……這時咱妹妹沒有危險吧?”

袁星搖頭道:“不曉得。我只知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閻王帖’到處,無人能活。八荒死活鬼教向我下毒手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中原活死人教曾大撒‘英雄帖’,廣邀天下英雄於明年三月初三西子湖比武排座次。如果我所料不錯,凡是似我一樣接到英雄帖的,都是他們下毒手的對象。這也是八荒死活鬼教與中原活死人教作對的一例。”

鹿雲娘駭然道:“如此說來,現在不知有多少人已經遭到他們毒手,其中不乏你我的朋友。又不知有多少人正面臨著危險,這可如何是好!總不能坐視不救吧?”

晶芸道:“八荒死活鬼教便是不濫殺無辜,只因其與我妹妹的義父作對,也是我們死對頭,更何況今日他們還向袁郎下毒手,這個樑子結定了。”

天罡劍袁星點頭道:“不管八荒死活鬼教與中原活死人教關係如何,只要他們將毒手伸向中土英雄,便不能坐視不理。哼!想殺盡所有接到活死人教‘英雄帖’的,不自量力。我義兄逍遙浪子定是在受邀請之列,他們便是傾全教力量狙殺,也不過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晶芸問道:“星哥哥,那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閻王帖’究竟是甚麼東西,為何所到之處,無人能活?”

鹿雲娘輕聲道:“關於這些,我倒有所耳聞,也不知是以訛傳訛,還是真的。聽武林前輩造化仙翁講過,他年輕的時候,武林中曾經掀起一場浩然巨波。江湖上出現位異域奇人,這人為學中土文字,到處尋師求教。原本這也不能算是壞事,但後來出現稀奇古怪、令人聞之變色之事。凡是教過這人文字的人,無論儒、道、僧、俗,皆死在一張書寫著他們自己名字的紙下。”

袁星接言道:“對,這便是閻王帖。”不覺面上露出恐懼神色,可想那閻王帖的傳說必是駭人聽聞。

晶芸疑惑不解道:“一張薄紙,如何可以殺人?”問畢自覺見識膚淺,便是以自己目下的功力,莫說用一張紙,便是隨手摘片樹葉,或是拈碎花瓣,挾著內力發出,取人性命,已是綽綽有餘。

鹿雲娘續道:“當時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人人自危將那張紙稱為閻王帖,將那異域奇人視為瘟神,無不避而遠之。”

天罡劍袁星插言道:“當時更有人懷疑兇手便是這人,後來江湖上血案累累,驚動一正一邪兩大絕頂高手.其中那個邪派高手,便是逍遙浪子在北冥擊傷的北冥老人陰賀蘭。那位正道高手,即是傳說中的武林皇帝.試想,以這二人的功力,—起出面干預,那‘閻王帖’的主人便是真閻王,也不得不給他們面子,自此銷聲匿跡。有人說那魔頭被武林皇帝在峨嵋金頂一掌擊斃,也有人說是與北冥老人同歸於盡。眾說紛紜,不勝枚舉。只是自那時起,的確邪派第一高手北冥老人在江湖上消失,因是相信這種說法的人便多些。”

“那位來中原求學的異域奇人呢?他是揭開迷霧的關鍵。”晶芸接著又道:“說不準‘閻王帖’的主人就是他自己。”

袁星道:“當時許多人也存這種想法。當時紅塵童子蓋老前輩與造化仙翁師兄弟二人,便是負責協助劍魔上官濤看守那人的,三大高手六目睽睽之下,這人坐著一直未動,可是千里以外卻傳來有人被‘閻王帖’索命的消息,而且有目擊者指證那‘閻王帖’的主人便是這位異域奇人。後來上官老前輩、紅塵童子與造化仙翁極力替這人在天下英雄面前澄清,才免去了他的嫌疑。說也奇怪,當武林皇帝與北冥老人公開宣佈暫時放下私己恩怨,聯手緝拿‘閻王帖’主人時,那位誠心求學中土的異域奇士竟是不辭而別,‘閻王帖’的主人也隨之消失.”

“不錯,袁兄弟所講的.正是未亡人來告知大家的。”百丈外一株粗壯的梧桐樹上,輕如白鶴躍下二人。霎眼間來到三人面前,袁星與鹿雲娘俱識得來人,正是近幾年名頭最健的淚觀音唐夫人,身後則是未滿十齡的小唐興。

袁、鹿二人不敢怠慢,同時上前見禮。袁星引見道:“嫂嫂,這位乃是……”一時不易措辭,俊面數紅,下定決心道:“是你的未來弟妹公孫晶芸。嫂嫂看晶芸比那陸婿然如何?

哈哈……”尷尬地笑了幾聲。

唐夫人睨視晶芸良久,沒有作聲,心道:“天下易變男人心,的確不錯.想當年袁小子對嫣然妹子是多麼痴情!嘿嘿,如今見到比嫣然強那麼一點點的,就移情別戀.沒一個男人是好東西1”轉念又忖:“這也不能怪他。嫣然那死心眼兒的丫頭忒無道理,放著出色後生不愛,偏偏去喜歡有婦之夫。憑心而論,這位公孫姑娘相貌的確稍勝嫣然半籌。”不痛不癢地道,“比嫣然如何,你可問錯了人,嫂嫂眼中的賢淑,豈又合你的胃口.情人眼裡出西施,誰是你的情人,自然是誰好。”

鹿雲娘心傷欲碎,偏偏袁星提出比較的兩個女人,一個也不是自己。轉過頭去,珠淚偷彈,心忖:“我又哪點比她們不上?以前的過錯又豈能怨我!雲娘何辜?可是,奴家畢竟是含垢之軀,便是心中比她們還要萬倍喜歡袁相公.也無法說出,更無力與之相爭!”頹然欲倒,急忙穩住身形,岔開話題道:“唐家嫂嫂,別來無恙。小妹想煞你們母子!咦,星兒不是被空苦大師帶去學藝麼,怎麼還在你身邊?”

唐興已長高了一頭,變得有些害羞,最初躲在母親身後,這時繞了出來,扭扭捏捏向袁星與鹿雲娘請安道:“叔叔、姑姑安好。侄兒是奉師命回來向孃親學習家傳功法。”

袁星攙起他,喜道:“比以前有出息了。想來你媽媽已經將唐門絕學全部教你,不知練到何等地步,閒暇時叔叔要考究一番。”梳理著孩子的頭髮,向唐夫人問道:“嫂嫂,你方才說來傳訊,不知傳的是甚麼要訊?”

淚觀音道:“是奉你義母玄陰聖母之命,傳令於你:聞得你大難不死,北坤罡鬥宮闔宮大慶。又聞‘閻王帖’重出江湖,本該靖魔衛道,只是小尚武下落不明,大家全力尋找,分身不得,此事只好要兄弟你勉為其難,擔當誅滅八荒死活鬼教重任。另外,聖母要我告訴你,來中原傳教的活佛弗陀丹,便是當年那位求學中土的異域奇士.解鈴終須繫鈴人,袁兄弟要揭開閻王帖的秘密,聖母指點多半著落在這波斯教主的身上。”

袁星忽道:“唐嫂嫂,小尚武就在這座六橫島上.如何能與北坤罡鬥宮取得聯繫,快快通知大家尋找。”

唐夫人聞聽,喜出望外,揚手放出只異種翠鳥,正是北坤罡鬥宮用以傳遞信息的通靈玉翠。抬頭眼望翠鳥似綠色閃電一般直上九霄,心道:“這鳥端的神奇,飛速之快,任何暗器難以比擬,只要放飛上天,便無人能阻止它。”想到這裡,面綻芙蓉,笑猶未盡,美目中迸射出驚駭不敢置信的神色.

餘人循著她的目光望去,但見那隻已經上飛四五十丈的通靈玉翠,頭上頂著張白紙,冉冉飄落。袁星與鹿雲娘異口同聲高呼:“閻王帖!”晶芸眨動燦燦星眸,詫然道:“甚麼!

這就是你們說的‘閻王帖’?”

唐興人小不懂事,見朝夕與己相伴的通靈玉翠落下,便要上前去接.其母大駭,一把拉住,滿面惶恐道:“不可,你不要命了?”

那隻已經死在空中的通靈玉翠,緩慢落地,其上覆蓋著張白紙。紙上赫然寫著行血字:

“第九十九隻通靈玉翠”,唐夫人“呀”的聲驚呼出來,唬得玉面失色,喃喃道:“難道北坤罡鬥宮的通靈玉翠已經被殺過半,那麼掌管這些靈鳥的姊妹性命大是堪虞.”

袁星震怒,仰天長嘯,聲震四野,落葉飄零.運用在雷音谷中苦練所得的絕世罡氣,吐氣開聲道:“閻王帖的主人,在下天罡劍袁星不才,在這裡恭候多時,何必藏頭縮尾,吝惜一見.是見不得人還是不敢出來現世?”

忽然,腳下土地凸起,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地方.袁星、晶芸與鹿雲娘齊忖思,這地下的必是“閻王帖”主人無疑,他手下的曹判官與黑白二無常亦是自石中出來,這般一脈相承的地行穿石之術,不是閻王帖的主人又是誰。

堅逾鋼鐵的岩石裂開,先出現只尖尖的長喙,接著銀光閃閃的鱗甲出現,卻是隻穿山甲!

這隻穿山甲拖著碩大強有力的尾巴,爬向那隻翠鳥屍體,用嘴巴掀開那張叫人見了發怵的閻王帖,伸出長長舌頭,舐著通靈玉翠屍體。

諸人面面相覷,齊是籲出口氣。便在聊去緊張之際,猛然,那隻穿山甲尾巴一翹倒地,仰面朝天,剎時渾身變做紫色,顯是身中劇毒而斃。人人又都將心提起,大氣不敢出,暗暗替小唐興叫險,若是他去為翠鳥收屍,現下倒斃的不是穿山甲,而是這可愛的小娃娃。

淚觀音後怕得啊呀聲坐倒在地。這等曾以“觀音淚”名動江湖的女中豪傑,便是不可一世的任何魔頭,也不敢小覷了她。想到兒子沒有被毒死,慢慢站起,冷汗涔涔,走了腔調道:

“孩子,以後千萬要小心.這回多險呀!”

忽聽一個陰森森聲音響自耳畔:“你便是中土大名鼎鼎的淚觀音唐夫人吧?”淚觀音凜然大驚,抱住兒子,四下裡觀望,竟沒有發現是誰在說話。非但唐夫人大驚,袁星、晶芸與鹿雲娘皆駭然四顧,但見禿峰光石粼粼,一目瞭然,除五人外。哪裡有半點人的影子。

天罡劍袁星豪氣干雲,便要出頭質問那聲音為何裝神弄鬼。忽然見到唐夫人眼中蘊滿淚意,忖道:“這位嫂嫂要施展令天下英雄聞名喪膽的觀音淚,不知誰在故弄玄虛,當年的武林至尊如何,也懼怕這觀音淚的。今天不用我出頭,只要唐嫂嫂一滴淚水流出,沒有擺不平的事。”

當年淚觀音以“觀音淚”揚威天下,鹿雲娘也在江湖走動,與袁星存同樣想法,俏頰含笑,螓首微頷,曉得有好戲看。晶芸不知其故,見唐夫人楚楚可憐,護在其身前,安慰道:

“唐家嫂嫂,不用驚慌。有小妹與星哥哥在,就是天塌下來,有我們頂著,你照顧好孩子便是.”

那陰冷的聲音又響自諸人耳畔:“天大的笑話,堂堂淚觀音唐夫人還用人保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晶芸迅捷無匹掣出寶劍,勢若長虹,劍氣貫至三丈外岩石上。清脆的裂石聲悅耳動聽.跟著轟然聲響,巨石炸裂,石雨紛飛。

待得亂石落盡.晶芸嬌喝道:“出來.看你還往哪裡藏!”石後卻空空蕩蕩.杳無人跡。

猛然耳後有人道:“我就在這裡.你怎麼見不到?”似乎感覺到那人說話的氣息,玉面失色.電光石火的剎那,向前彈射出去.忖思:“這不是人.定是鬼魅!”身在半空反手一劍.凌厲無匹。

晶芸落地,回過身來,驚得瞠目結舌。但見一位寶相莊嚴、渾身瀰漫著祥光慈氣的和尚,立在自己原來的地方!萬萬想不到,來人竟然是已經隨同七十二洞、十八幫群豪離去多時的弗陀丹教主!

單憑武功而論,場中無人能及天罡劍袁星。可是,就連這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大劍客,也不知教主何時現身,好似弗陀丹原本便站在當地。

晶芸怔怔問道:“大和尚,你不是不會武術嗎?”心道在洞中天下英雄面前,這和尚裝得倒高明,竟然騙過大家。

那教主笑道:“我不但不會大唐的武術,而且還要殺盡大唐會武術的人。”

唐夫人淚眼朦朧道:“你既說不會武術,又哪裡有這等鬼魅難比的身法?更莫說殺盡大唐會武術之人.大和尚,出家人慈悲為懷,去不了這殺生要戒,怎會成佛,還不如還俗的好。”已將近來修煉所得的九種迥然不同內勁運到睫毛上,只要和尚對答稍有不敬,堪稱天下暗器至尊的“觀音淚”便會發出。

那僧人微頷其首道:“我們波斯人叫技擊不叫武術。所以我說不會武術,並非騙人。但卻能殺盡你們大唐所有練武術之人。”

自這教主現身時起,天罡劍袁星感覺到只有面對已遭天譴的武林至尊,或逍遙浪子與江柳楊時才有的無形壓力。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現下的天罡劍袁星,與昔日浴血奮戰武林至尊時不可同日而語。當年在武林至尊面前,感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毫無還手餘地。而今雖然被對方強大無形的氣機壓迫得有些透不過氣,但有種彈簧樣的衝動,似乎壓力愈大,反擊愈強.

異域僧人漸由微笑變做面色肅然,道:“我說的句句是實,信不信由你們。反正你們都活不得多久,信與不信,實無區別。”面現悽慘神色,幽嘆聲道:“是大唐習武之人殺死我的父母妻子。所以,凡是大唐會武之人,我都要殺!”但唐人尚武,實在是殺不勝殺,只好從武功最高的殺起。你們非但衝撞了我手下的判官無常,而且還有人接了我大對頭的‘英雄帖’。哼,狗屁英雄,個個都是妖魔小丑,誅不足惜。”

袁星驚呼道:“你就是閻王帖的主人!”聲未落手中玄鐵劍鞘攪起滿天罡氣,罩住那和尚。

大家看得明白,袁星劍劍落實,明明看到將那僧人斬成十七八爿,可是誰也沒交睫,突然見到距離袁星五丈處,驀地多出位大和尚,正是剛剛被劍氣絞成肉塊的活佛弗陀丹!鹿雲娘驚呼道:“怎麼有兩個大和尚!?”

“是有兩個的!”小唐興童言清爽,隨聲附和。

教主大笑道:“胡說,分明只有我一個,哪裡會有兩個!你們細看看,那是佛爺的真身麼?”

人人將目光移到碎屍上,個個驚駭不已。那又哪裡是碎屍,原來被劍氣絞碎的,竟然是手掌大小的—個紙人!

袁星抱元守一,注目劍尖,緩緩說道:“大夥注意,這賊禿在施展邪術。千萬不要被幻覺迷惑。”告誡完畢旁人,自己首先舌抵鵲橋,接通任、督二脈,真氣流動不息,眼中精光四射,忖思:“我雖沒有煉到天眼通境界,若是以真氣加強目力,當可不致於被教主的假象迷惑。”

淚觀音唐夫人忽道:“袁星,你且退下。”睫毛上掛滿淚珠,悲悲切切又道:“可憐我的小鳥,你何辜之有,被這該遭天殺的惡和尚索了性命。嗚呼哀哉,翠鳥哇……”美麗的睫毛倏地挑動,七滴淚水左三右四在九種力道各異的內勁作用下,飛向那大和尚。

晶芸對唐夫人的“觀音淚”毫無瞭解,先前以為她又是在傷心哭泣,當見到滴淚水飛出,喝彩道:“妙極、妙極!”眼見那教主身如有形無質的幽靈,東飄西蕩,向後退去,躲閃著那七滴淚水,心道:“這眼淚又能有甚麼威力,只是這番邦和尚自重身份,不願被婦人的淚水沾衣而已.咦!這眼淚怎麼射出那般遠仍是餘勢未衰,而且還會拐彎!怪極、怪極!”

鹿雲娘與袁星對唐夫人的觀音淚知之頗稔,既懼又佩,曉得觀音淚純系以對方的心理感應而發揮威力,如果在襲敵過程中,敵人心中毫無殺伐之心,則落身如同甘露,毫不受損。

反之,敵人的殺心越重.功力越強,受到的襲擊便愈烈。所以稱作觀音淚,取其慈悲之意。

當年天殺令主唐雲天暴戾過頭,荼毒江湖,人神共憤。後來遭到應有的果報,功力盡失,癱瘓在床。物極必反,惡極思善,回到四川唐家後,閉門苦讀佛經.頓覺今是而昨非,常常長夜啼哭,懺悔前愆。

時日悠悠,亦是機緣巧合,若非他武功全失,而且是暗器之王陸世鵬的入室大弟子,縱是以前惡跡累累,在頓悟時也不會涕淚交流.便不會創出天下第一等的暗器“觀音淚”。

其師陸世鵬當時最忌憚的不是逍遙浪子,而是遠在天竺的江柳楊。得知徒弟創出足以稱雄天下的暗器絕技,遠巴巴趕到蜀中,名譽是與弟子共同修改彌補這種暗器之不足,實際是向徒弟學藝,可是他殺心忒重,無論如何也學不會這大慈大悲佛家神通,誤認徒弟藏奸,由是種下唐家滅門之災。

後來,暗器之王陸世鵬以酆都幽府主人身份,要擄小唐興用以修煉通天無敵神功,以致屠殺唐家滿門,不過是藉口而已.天下之大,又哪裡尋不到童子小兒,哪有非要自己徒孫性命的道理.

異域大教主如何能知悉“觀音淚”的成因,既是‘閻王帖’的主人,自然不會大慈大悲。

世上第一奇怪的暗器“觀音淚”在夜空中閃閃發光,已經感應到波斯和尚的殺氣與霸道,盯住不放,霎時間顯示出佛家無上神通,將和尚的惡業盡數轉換,變做抵消惡力的慈悲之力,反噬業主。

如以武學觀念解釋,則是至高無上的借力打力心法。而且發出觀音淚的動力,是數種不同的迴旋奇勁,以致小小淚珠在空中可以隨敵人轉彎變勢,甚至可藉助敵人力道噬敵,威力之強,可想而知。

開始時,異域高手因所習練的不是中華武術,感應不強,當惡念生起,觀音淚的威力驟增,迫得他不斷躲閃後退。越是這樣,越是戾氣沖霄。觀音淚後來竟發出悸耳的尖嘯,飛速倍升。僅聞其聲,已知中者莫管是銅澆鐵鑄,必毀無疑。大教主狼狽不堪逃出數丈,險象環生,卻不知是自己發出的殺氣作用著淚珠來討命。

場中不乏絕頂大高手,袁星、晶芸自吸得地精元氣後,功力驟增,目聰異常。二人俱是看得明白,那和尚身法雖迅捷至極,但在變得越來越神奇的“觀音淚”中,已然相形見絀。

便連鹿雲娘亦已看清優劣.大放其心,忖道;“淚觀音果然名不虛傳,有她在哭泣,世間還有誰能夠笑得出來!”

倏地,異域教主拔身而起,扶搖直上。那七滴淚水竟也陡然改變方向,排成七星北斗形,由下而上,旋轉著射向他雙腳心湧泉穴、兩側環跳穴、雙眼與泥丸宮.教主怪笑—聲,凌空折身,翩若驚鴻,躲避七滴淚水的同時,撲向唐夫人.在他眼中,七滴淚水之所以這麼厲害,必是其主人唐夫人在做怪,是以當機立斷,決意釜底抽薪,向唐夫人凌虛攫來。

空中絲絲白氣颯然激射向唐夫人,與觀音淚銳嘯形成鮮明對比。驀地,唐夫人睫毛又眨動兩下,十滴淚水飛出,迎向抓來的十縷白氣.那震古鑠今的觀音淚與異域奇人無匹內力當空相撞,霎時變化做另外一種聲音,尖銳異常,旋即傳來番僧恐怖至極的慘呼,“啪”的聲響.直墜下來.在地上翻著白眼,口歪眼斜,狀甚痛苦。

和尚不向唐夫人下毒手,或許可以憑著深不可測的身手破解前七滴“觀音淚”,但發出指力後,凌空躲避前七滴“觀音淚”的身法難免滯窒,而且後十滴“觀音淚”在與其指力相逢後,已改變其指力方向.挾著分進合擊。所以他所中不是七滴,而是十七滴“觀音淚”。

莫說是十七滴,便是一滴著身,已經是無人可以抗拒的。番僧渾身痙攣,痛苦至極去撕自己的僧衣。撕了半天,手足痠軟乏力.便連一個釦子也未扯落。

晶芸不知觀音淚的厲害,忸怩著道:“你這大和尚,不可以如此無禮!雖然出家人四大皆空,可是這裡畢竟有我們三姊妹。若是再撕衣服,姑娘我便一劍殺子你!”

唐夫人自悲悽神色恢復正常,笑道:“小妹妹,何勞貴手。咱們只管走,這番僧已是必死無疑。”晶芸見她說得自信之極,大惑不解,問道:“那幾滴眼淚,還淋不溼他衣服,如何會取他性命?只是暫時封住其穴道罷了。這和尚也真是的,不就是被婦人的眼淚封住穴道嗎,何必想不開,竟是不想要這身衣服了,忒也迷信至極。人說婦人眼淚沾到僧衣,那比丘必遭大難的說法,是無稽之談,你可萬萬脫不得衣服!要脫,也得待我們離去之後,你再脫不遲。”

袁星望著晶芸赧然神態,與唐夫人及鹿雲娘相對莞爾。

晶芸頗是不悅道:“你們笑甚麼?難道我說得不對麼?”

鹿雲娘粲然一笑,微頷螓首道:“對,對得很!走吧,這人既是閻王帖的主人,曝屍荒野也是罪有應得。”拉起晶芸,領著她那頭金雕向山下走去。

一行五人下山不久.忽聽頭上鳴鏑似地,響徹雲霄。唐興抬起小腦袋,喊道:“媽媽,看那五團會叫的白光,真好看!”斯時夜色已濃,空中飛來的銀光分外耀眼。

唐夫人凝視著那五團快速迫近,周邊閃爍碧火的白光,大生疑惑道:“這、這是甚麼東西,我從來沒有見到過!”

天罡劍袁星腦中電光石火的剎那,進出一線靈光,高呼道:“那是閻王帖!”不啻滾滾驚雷,除唐興人小不懂事外,餘人俱是駭然。烏光驟起,袁星早已玄鐵劍鞘在手,風雷立發,拔身而起,舞出層層烏雲迎向那五團在夜空中旋轉而下的奇異光團。

三女反應自也不慢,晶芸如影隨形,劍底生雷,劍氣紛飛,向空中怪光撞去;鹿雲娘不是飛身射起,而是微躬柳腰,玉掌霎時粗壯幾倍,已是提運十二成大力金剛掌力,蓄勢待發;淚觀音唐夫人將兒子拉到懷中,泫然欲泣,睫毛上掛滿淚珠,擬以觀音淚應付不測。

剎那間,空中五團怪光分飛向五方,袁星與晶芸的劍勢,只籠罩住各自眼前的一團,餘下竟也會繞著彎子,劃弧襲向地面三人。

不待怪光及身,十八滴觀音淚早已飛出,迎向襲擊唐氏母子的那兩團。當觀音淚與怪光凌虛相撞,空氣中發出“啵、啵……”聲響,宛若大串的爆竹點燃一般。

“轟隆”巨聲驟發,鹿雲娘玉掌之中,迸射出道五色斑斕氣體,有形有質,正是威震武林的大力金剛掌真氣。襲來的怪光與金剛掌力相撞,突然燃起團火光,照亮四野。

正在二十餘丈高的袁星與晶芸同是用劍氣裹住怪光,雖然劍底發出震耳欲聾的奔雷聲,劍尖所射出的卻是至柔至陰力道,所以同樣的怪光,卻沒有引燃。袁星見多識廣,提氣當空喊道:“大家閉息!這火裡有古怪。”可是已經晚了,鹿雲娘一掌擊燃閻王帖,正感得意,耳聽袁星告警之際,鼻中嗅到異香,曉得不好,眼見火焰略滯,再度撲面而來,勉強飛出另一隻手掌.掌罡只是發出一半,雖然震歪火勢,人卻仰面摔倒,失去知覺。

唐夫人雖然要對付兩團怪光,反而是最輕閒的。十八滴足以擺平絕頂武學高手的大慈大悲“觀音淚”,平分各九,飛向那兩張發出異光的閻王帖。頓時怪光收斂,茫茫夜色中,藉著鹿雲娘擊燃那張“閻王帖”的光亮,看得清清楚楚,當真是二張普普通通的白紙!

袁星右手舞劍,與晶芸左手互握,徐徐降落,兀自雙劍合璧,在四周佈下風雨不透的劍幕。那兩張閻王帖雖然陰魂不散地跟來,卻也只有盤旋迴繞,莫奈得了他們。

鹿雲娘臨失感知倒地時,耳中竟聽到那在山頂身中“觀音淚”的和尚獰笑道:“嘿嘿,倒要看看是你們的‘觀音淚’厲害,還是佛爺‘閻王帖’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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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八 章 同胞兄弟有正邪

淚觀音唐夫人,眼見鹿雲娘被“閻王帖”燃燒後釋放出的毒氣迷倒,心下暗驚,口中卻嘿嘿冷笑道:“使迷藥的下三濫的東西,這等鬼蜮伎倆,怎充大放光華之珠!”又是三滴“觀音淚”飛出,徑襲那和尚的上、中、下三大丹田。

袁星與晶芸落地,劍上光華燦燦,夭矯如龍.巧妙至極地引開襲來的兩張“閻王帖”。

恰在這時,那和尚被唐夫人“觀音淚”逼得又似在山頂時一樣,前竄後躍,躲不勝躲。萬不得已只好從唯一的角度彈身射出,正是袁星、晶芸所引開的“閻王帖”射來方位。

‘閻王帖”雖然亦如“觀音淚”一般,發出後似具有生命一樣,可以盤旋迴繞追逐敵人。

但這等迎頭撞上,便是靈性至尊的人類,也收手不及,難免誤傷,何況是一紙暗器。那老和尚出手若電,抓住自己發出的兩張“閻王帖”,遊蛇一樣躲到袁星身後,忽地盤膝坐下,目似垂簾,唸唸有詞似咒非咒起來。

大和尚手裡握著兩張書寫著“袁星”、“公孫晶芸”名字的尋常紙張,另手拈花相仿,嘴角含笑,輕輕吹出口氣,就像吹去嬌花上晨露的樣子,吹向襲來的觀音淚.便是這渾不在意的一吹,居然呵去威震天下的觀音淚!

奇怪至極,從來都是威力無窮的“觀音淚”,霎時在其上丹田印堂穴、中丹田膻中穴與下丹田氣海穴前三寸處,化作三縷霧氣!

唐夫人俊面生寒,駭然問道:“大……大和尚,你方才叨咕的是大明觀音咒!你怎知破解這‘觀音淚’的唯一法門是六字大明觀音咒?”到了此刻,方解心頭之疑,曉得本來必死的惡僧怎會安然無損。

那和尚微笑道:“這有何難,若是看不出你的‘觀音淚’是源自大明六字觀音咒,我弗陀丹還稱甚麼活佛。”

晶芸擺脫“閻王帖”追襲,得暇喘息,聞言上下打量那和尚良久道,“模樣並無二致,只是我無論如何也不信你是活佛弗陀丹。”

直至此時,襲擊唐夫人母子的那兩張“閻王帖”,方自宛若巨蝶翩翩飄落;唐夫人望著腳前書寫自己母子名字的“閻王帖”,不解地問道:“不錯,‘觀音淚’是源於六字大明咒。但你既然是‘閻王帖’的主人,在誦咒的時候,又怎能生出慈悲之心?

無大慈大悲之心,縱然是念上百千遍觀音咒,也破解不了‘觀音淚’。”

“何為慈悲?破解‘觀音淚’的慈悲非我之慈悲?”弗陀丹繼續道:“老衲是‘閻王帖’的主人不假.但地藏王菩薩曾發弘誓:眾生無邊誓願度,即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剃度之度並非徹底度化,只有我的閻王帖,才可立即送眾生到極樂世界。所以我的慈悲應是更勝大唐所有高僧一籌.”

袁星為鹿雲娘服下解毒丹後,怒目道:“歪理!殺人又成了慈悲,豈非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如果佛家所有高僧皆存如是想,那麼佛國淨土,豈不成了血腥滔天的修羅場?”

大和尚揚手擲出一粒藥丸道:“這是解救‘閻王帖’的獨門解藥,快快給她服下,當可起死回生。唉,既然你們不願經我度化到極樂世界,那便由得你們在人間地獄遭罪。”袍袖輕揚,說聲:“佛爺去也!”扶搖而起,彈射出三十丈左右。

袁星不敢輕易去接那丹丸,劈空一掌,震落塵埃。紅色丹丸化成齏粉,莫說在黑暗中.便是在青天白日下,也再難找到影子。

晶芸提氣拔身追去,叱道,“你不是活佛,是地地道道的魔鬼,竟然膽敢來招惹我們,哪裡有這麼便宜便溜走的道理!”身尚距對方七八丈遠近,暗夜中驟然劃過道碧綠的閃電,撕空有聲,嗤嗤悅耳。

袁星惟恐心愛的人失手,躍向神秘的大和尚身後。眼看尚有十丈距離,去勢衰竭,凌虛翻起筋斗。三週半空翻後落地,俯身拾起塊堅石,雙手捧著道:“和尚,你如果能說出我手中的石頭有無靈氣,便放你走。”

那僧人怔住,旋即仰天大笑道:“又是天竺僧達摩傳來的那一套,禪宗禪宗,不知西東。

這禪機老衲不打,與禪宗的信徒打禪機,大是辱沒了本活佛。”

袁星斜眼睨視,傲然說道:“你是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不敢以本來面目示人,每來中原必冒充波斯得道高僧弗陀丹,敗壞別人聲譽,羞也不羞?神州三俠姬、畢、夏三位當年只是揭穿你的廬山真面目,就被閣下逼得做人不能,忍氣吞聲做了活死人。如今你竟又組建八荒死活鬼教,與其為難。這等鼠肚雞腸的小人,冒充活佛法相,褻瀆我佛……”

晶芸劍尖顫動,罩住和尚周身八十一道死穴,插言道:“八荒死活鬼教,嘿、想得倒挺美,死後還要做活鬼,普天下豈有是理!欲滅掉中原活死人教,更是痴人說夢。你倒滅滅給姑奶奶看看!”

唐夫人扶著昏迷不醒的鹿雲娘趕到,厲聲喝道:“快快拿出解藥來!”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向面門抹去,露出本來面目,臉上橫肉叢生,獰笑道:“你們以為我願意裝做苦行僧模樣,非也、非也!個個胡說十八道、十九道、二十道!那老和尚有甚麼好的,本教主就是看不慣人人對他五體投地,這才處心積慮敗壞他名譽。袁星,你接受了活死人教的請柬,嘿嘿,明年三月三,就是到六月六,也不會有半個活人赴它活死人教西子湖之約。”惡狠狠地說來,儼然食人吃血的魔鬼。

“如此說方才你那解救鹿姑娘的解藥,也是劇毒之物?”天罡劍暗運功力,心說便是不能格斃這波斯惡人,也要稱量下其真正斤兩,以便替天下英雄探明這大魔頭虛實。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道:“袁小子,你已經動了殺機.我既然能感覺到你的殺氣,就有破解之術.所以勸你自己了斷吧,動手與否,都是你死我活。”

唐興眨動皂白分明雙眸,如天上落下來的兩顆小星星,向母親問道:“媽媽,甚麼是‘胡說十八道、十九道、二十道’?我只知‘胡說八道’八道的二倍、二倍多一、二倍多二是甚麼?”

唐夫人道:“這人學不通咱們的語言,認為比‘八道’多二倍更是罵人,二倍多一、多二怎麼解釋,只有鬼才解釋得通。孩子,你聽到他說什麼,不要當作人話,全當輕風過耳。”

唐興雙眸燦燦道:“是了,他是風魔王,自然說話比別人多上幾道,不然怎可能颳風下雨。媽媽,他說十八、十九、二十道的時候,是輕風,那麼他說一百多道的時候就是狂風,是不是?哈哈!”

袁星以傳音入密向唐夫人道:“唐家嫂嫂,你不要與這惡人交手,只需仔細觀察他的功法招數,如果小弟不幸遭其毒手,好將我們的相鬥狀況轉告給天下英雄。若是我義兄逍遙浪子肯出面,便是有十個這樣的大魔頭也得報銷五對,只是不知屆時他能否將小尚武尋到,有無時間料理此事殊是難說。小弟如有閃失,逍遙兄定是來索這人狗命無疑,只是在他尋到惡人前,怕惡人先向中原活死人教的三位教主下毒手,是以無論如何,我要試試這人功力,望嫂嫂將其破綻首先告訴給……”

唐夫人娥眉倒豎,厲聲叱道:“懦夫!還沒有打過,怎知不是對手,更怎知必死無疑?

這人雖是域外魔頭,卻也不見得比陸老賊高明,你敢拼殺陸世鵬,難說這波斯魔頭是否堪與你匹敵。”

天罡劍袁星本是鐵骨錚錚漢子,受激之後,豪氣干雲,縱聲長嘯.嘯畢棄了玄鐵劍鞘,解下束腰繡鸞絲帶,執在手中,指向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內力到處,化繞指柔為百鍊精鋼,不啻干將莫邪!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湛湛眸光四射,黑夜中的蛇眼狼目似也閃著兇狠光芒,道:“袁星,你便是不尋我拼命。我也放你不過,這裡的人誰也別想活著離開。本教主‘閻王帖’到處,無不立即索命,豈容你們活著回到大陸。那樣本教主羞也羞死了。”

袁星向晶芸道:“芸兒,你不可上前幫我,只要能盡力救治鹿姑娘的毒,便是幫了我的大忙!”絲帶驀地靈動刺出,夭矯如龍。在其劍氣貫注下,普普通通的絲帶變得光暈閃閃.尖端射出一縷劍氣,中途分成八十一道光影,徑刺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任督二脈及心包、三交二經.連帶其它筋絡中致命死穴。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只是身子在原地晃動一下,雖在黑夜中,也如風動楊柳,竟是毫無霸氣地微微前仰,隨即後合.直立時恰到好處閃開那凌厲無匹的八十一縷劍氣。

天罡劍袁星暗暗喝彩:“好身法!這等身法便不是中原武功。”並不氣餒,抖腕迴圈,軟劍活蛇似地輕翔靈動,嗤嗤發出利劍破空聲響。那人仍是不動,衣衫無風自鼓。暗夜中,突然在那人周身出現團淡藍的氣體,與袁星劍氣相櫻,霎時生出無數條顏色各異的蚯蚓圖象,凌虛亂爬。

唐夫人道:“袁星,你不要與之拼比內力,施展你以前絕學天罡劍法,或許有用。”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洞察到袁星內力雖然已達宇內罕見境界,卻較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仍遜半籌,在北坤罡鬥宮時,曾聽逍謠浪子點評過天下諸高手之長,說到袁星的天罡劍法,是天下最實用最樸實無華的.這等劍法即使遇到比自己功力高過許多的敵手,很可能在其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下,敵人毫無還手餘地,已經屍橫劍下。是以,這才及時提醒他揚長避短。

袁星一怔,足踏天罡步法後退尋丈,內力布運在絲帶上,再不化作劍氣射出。眸似螢光,盯住對手,只要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稍有移動,莫管是以真氣相襲,還是以玄奧招法擊來,他都會以疾電不及瞑目劍勢刺出。想到初出江湖時,多少成名人物死在自己快劍之下,豪氣風發,神彩飛揚。

唐夫人又道:“非是逍遙無敵九劍所演變出的逍遙失魂劍法不及天罡劍法,只因你所學得的只是那套至高無上劍術之皮毛,徒具外形氣勢而已,其中玄妙,若不經逍遙浪子親自指點,豈能悟到!”

在救治鹿雲孃的晶芸暗想:“言之成理。我學過逍遙失魂劍法之後,便覺得不如天罡劍法變化起來得心應手。只學到逍遙失魂劍術的外在氣勢,用以群毆,倒是大大的管用,擋者披靡。對付功力不及自己的,更是令敵人無還手餘地,妙用無窮。但是,眼前這波斯人所習的不是中原武術,古怪至極,而且真力明顯聊勝星哥哥半籌,正如唐夫人所說,這等狀況下,天罡劍術反而更具威力。若是將逍遙失魂劍術領會貫通,便是不用真氣,也能打敗天下所有高手。可是那得在開天目情況下,練成天眼通又是談何容易……”

無暇再想,面前已經眼花繚亂,只見袁星劍勢大開大闔,絲帶上閃爍著真氣發出的異光,縱橫交錯劃過長空,噝噝響動,煞是壯觀。那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當真如死後作怪的活鬼,穿插在劍網中,尋隙探出鬼爪,抓向袁星要害。晶芸看得心搖神動,忘記救治鹿雲娘。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身法忽而詭異、忽而正大,宛似幽靈與仙聖的結合體,端的不可思議。

每當那箕張的利爪抓來,袁星都是視而不見,迅捷無匹地以攻代守,竟將異域第一大魔頭殺得手忙腳亂,不得不回招自顧。

唐夫人觀戰有頃,曉得袁星在百招以內守得住優勢,大放其心,拉著兒子走到鹿雲娘面前,問晶芸道:“她還有呼吸麼?”

晶芸忙伸手一摸,急答道:“越來越弱,眼看不行了!”

淚觀音唐夫人秀眉微蹙,陷入迷惘神色,喃喃目語道:“我的‘觀音淚’怎麼奈何不得那魔頭,反而他的‘閻王帖’咱們束手無策。這……這……這忒是不公平!”

唐興眨著眼睛道:“媽媽,這位姑姑再也活不過來了麼?聽她像有口痰堵在喉嚨中,憋得眼睛翻白,想必是難受極了。”

晶芸眼不離鬥場,心不在焉道:“那我們便設法減輕她的痛苦。既中‘閻王帖’,這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是斷然不肯出手相救的,華陀重生,也難救其性命。”

唐夫人道:“公孫妹妹說得不錯,我這便送她上路,免得徒遭痛苦折膳。”悲由心生,淚水不覺流下,滴落在鹿雲娘額頭上.暗道:“我若以利刃加其身,鹿家妹妹原本身世已經苦得可憐,死後再不得完屍,大非善事,莫如以觀音淚射死她,既保其完屍,又減少痛苦。”

想到這裡,睫毛上飛起兩顆‘觀音淚’,分別射入鹿雲娘兩側足陽明胃經的承泣穴中,等著替她收屍。

若非淚觀音唐夫人恐懼鹿雲娘身上猶有餘毒,必是出指點她死穴,那樣這位生來苦命的鹿雲娘再無生望.也是這位苦命姑娘不該死去,原本無救的‘閻王帖’之毒,正凝聚其喉嚨中發作之際,感覺雙眼下承泣穴沁涼一片,接著冰冷氣流遊至四白、地倉、大迎、頰車等穴.沿著足陽明胃經至雙足第二趾外側的厲兌穴,不覺間渾身有了知覺,翻身坐起。

唬得晶芸與唐夫人向後退開,愕然難以開口。還是小孩子天真無邪,無所懼怕,唐興擋在母親身前道:“鹿姑姑,媽媽是為你好,才發出觀音淚打你,你可千萬不能誤會,冤魂不散尋我媽媽的晦氣。”

鹿雲娘雖然身子良久不能動彈,可是方才周圍一切俱收眼底,心裡明明白白,拖著痠軟的身體站起道:“孩子,姑姑感謝你母親還來不及呢,怎會尋她晦氣?”活動過手足,想不明白自己在身中天下兩種最厲害的暗器後,怎會居然活了過來。

唐夫人忽地眼中炯炯發光道:“我明白了!是‘觀音淚’的慈悲之力,化解了‘閻王帖’的乖戾暴虐毒氣。怨不得那人身中‘觀音淚’夷然無損,原來他必是禁受不住,想以‘閻王帖’結束自己生命,才尋到破解‘觀音淚’的唯一法門。”

晶芸這時也不管鹿雲娘身上是否留有‘閻王帖’殘毒,趨前扶起道:“對的!這兩種暗器一為至善業力所致,另為至惡業力所致,剛好兩個極端,相逢時相互抵消,妙極妙極!我再也不怕星哥哥中那廝的閻王帖了。”

激鬥中的天罡劍袁星心中篤定,出劍愈疾,劍劍如風,裹住那廝。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心內震驚非小,忖道:“我的秘密揭穿,再也無所恃,這三女要是再上來,本教主性命大是堪虞!”

驀地,—道白光由遠處划來,疾似勁矢.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托地躍出十丈外道:“你們人越來越多,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

話沒講完,那道白光已然及身,下面的話戛然而止,幽靈似地避開。虧得此君見機及時,方才立身之處,岩石碎裂,竟是被那白光擊出數尺深坑!定睛細看,暗夜中瞧得不甚清楚,朦朧見到一人身著白衣,鬚眉俱白,在向自己呲牙咧嘴,抓耳撓腮,樣子頗是不恭。怒火油然而起,喝道:“車輪戰麼?原來中原武林所精之道,便是這等手段!”霍然轉身撲向唐夫人,形同瘋狂,志在必得。

唐夫人早料到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這一手,玉掌曼妙無比,連環拍出,輕盈飄開,笑語道:“早料到你必有這手。‘閻王帖’既有剋星,同我‘觀音淚’有了剋星一般,姑奶奶不殺你,亦是睡不安枕。”

異域魔頭吼道:“咱們彼此彼此,多說無益,拼個我死你活!”

唐夫人笑道:“對!你說得太對,你死我活.”

這二人相鬥,又是另番景象,四掌風車般絞在一起,男似千手閻羅,女若萬臂觀音,煞是好看,令人歎為觀止。

那道突然來的白光,正是靈猿玉雪.忽地,玉雪身後響起人語道:“無量光明佛祖.克耳罕,你又跟隨老衲來大唐敗壞我教的名聲,殊屬可惡!大家住手,快快住手……”跟著念起似咒非咒的稀奇古怪經。

靈猿玉雪跳到—旁,後面走出位半點菸火氣息也無的和尚,正是白日裡被群豪簇擁離島的活佛弗陀丹。袁星、晶芸最是吃驚。

原來當他們去追小尚武與金龜時,靈猿玉雪懼怕那金龜,未敢相隨。它雖是牲畜,但其靈性早不遜於人,曉得只有大和尚弗陀丹才可懾服那小小的金龜,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七十二島十八幫群雄眾星捧月般護著活佛離島,駛向大陸,是它萬萬不願的。無奈之下,又不敢離開活佛,只好跟著上船。待到天黑,大船已經遠離六橫島,別人歡天喜地在艙中進晚膳,它憂心忡忡站在甲板上思念主人。別人自然不理會它,活佛眼中眾生平等,將自己的那份素餐端到船頭,遞給玉雪。

天空眉月忽暗.分明萬里無雲,怎會失去月華!靈猿與活佛俱怔。便在這時,勁風急勁。

吹得桅杆上帆頭揚起。倏地,空中一隻手伸來,搶到玉雪手中的那缽飯!靈猿不肯放手,若是尋常碗已經碎裂,那缽是平索活佛用的紫金缽,結實異常,居然懸著玉雪飛起。它這時要是施展“千斤墜”心法,必能將空中人拉下,可是其正想念主人,突發奇想,另一臂探下,抱住活佛弗陀丹,任由那飛人帶到空中,下臨茫茫大海。

飛人正是上官嬋蓮。她於茫茫大海上飛行數日,始終沒尋到食物。以前有鹿雲娘暗中相護,很容易得到食物.目下鹿雲娘撇下她去追蹤袁星,更何況是在不著邊際的大海上,沒遇到風暴已經算是幸運.

暮色蒼茫裡,見到艘大船,便是沒有弗陀丹來甲板為玉雪送飯,她也要下去搶食物的。

奪到那飯缽時,玉雪抓住不放,她亦死命抓住金缽不放,這才吊著一人一猿飛在滄海之上。

玉雪茲時心中所念,只是袁星與晶芸在六橫島上境遇如何,但又怕回到島上遇見金龜,是以抱住弗陀丹不放的同時,另一隻手自金缽上傳出無窮真氣,控制著上官嬋蓮的飛行方向。

以劍魔宮出塵拔俗的絕代內家玄功浩然罡氣.與下面對手抗衡,猶似泥牛沉海,上官嬋蓮不再拼鬥,乖順地按照玉雪傳來內力控制的方向飛行。活佛弗陀丹最是看得開,被靈猿掠去,認為是註定下的因果,故爾沒有喊叫,以致翌日船上群雄發現活佛不翼而飛時,竟以為這位神通廣大的活佛,是被海龍王請去講法做客。

上官嬋蓮藉著月色,看清下面玉雪的模樣,如逢鬼魅,這時想撒手棄了那紫金缽,已是不能,膠在上面一般。靈猿玉雪身具數百年玄功,若是能夠運用得體,足可凌虛飛渡重洋,回到六橫島上.它雖吊在下面,實際輕若枯葉。弗陀丹心明見性,早斷無明,雖不曾修習過輕身之術,但不比任何輕功已達登峰造極高手稍遜。

玉雪雖然口不能言,心下卻是十分感激,運功吸住上官嬋蓮的同時,分出股內力,使得金缽中白米飯粒粒相接如線,排在兩塊鹹菜後面,小龍騰空模樣,激射入嬋蓮口中。

嬋蓮也當真餓得急了,毫不客氣凌虛就著海風大餐特餐起來。後來到達六橫島上,玉雪收回束縛她的內力,嬋蓮如逢大赦,再也不敢靠近這可怕的怪物,飛回海上。曉得玉雪在此島上,此後望而卻步,以致她尋遍了海中諸島毫無所獲。萬萬料想不到要尋找的兒子,便在這她惟一不敢來的島上。思來可嘆。

甫歸六橫島,便見遠處天空中五色繽紛,靈猿曉得是主人在與勁敵大打出手,怪光陸離乃是主人劍氣縱橫。便要撇下活佛獨自去助戰,眼前一團金光掠來,遙遙看清金光正是自己畏懼的金龜,忙將活佛當做護身符負在身後。果然靈驗無比,金龜負載著它的小主人,圍繞靈猿三週,莫敢招惹活佛,無可奈何而去。

金龜的來路上相攜聯袂飛來二人,靈猿認得是貌似晶芸的姬碧瑕,與對白頭童子頗善的少林小和尚張發。

玉雪忽聽海灘上有人道:“窮酸,想不到我堂堂男兒昂揚七尺軀,竟要受你個書呆子的恩惠,要你捉魚給我吃。”“你的手足筋俱斷,我若離開你,豈不等於殺死你麼!不管怎樣,也得待到你能自己生活之後,再離開你。”活佛弗陀丹微微頷首,面現慈祥笑容。

靈猿揹著活佛星丸跳擲、足不履塵來到袁星與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之間,震飛異域大魔頭。

待要上前分解開魔頭與唐夫人的相鬥時,身後吸著的活佛竟擺脫了它,轉出來大勸死活鬼教教主回頭是岸。

直至此時,大家才知道,兩度來中土武林撒野的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叫做克耳罕。袁星阻止擬以上前拼命的鹿雲娘,傳音入密道:“莫要莽撞,聽聽這異域高僧對異域魔頭講些甚麼,再上前報仇不遲。”

但見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獰笑道:“你這認賊做父的賊和尚,不報父仇,卻來中原傳授仇人無上佛法,而且還較我倍受人們愛戴,本教主就是忍不下這口氣!你能來大唐傳法,做弟弟的也能來大唐殺人,而且筆筆血債都得讓唐人記在你頭上.可恨的是中土武林中人忒是精明,敗壞你名聲之計前後兩度被他們識破,索性弟弟便將八荒死活鬼教全部人馬帶到大唐,與他們真刀真槍鬥上一番。百年前的北冥老兒與武林皇帝冷秋魂,早做地府鬼傑,不知大唐還會有誰能夠抵擋住我的三擊!”

袁星大義凜然道:“山外更有青山高,強中自有強中手。既然君與活佛是兄弟,那麼只要你不再造殺孽,中原武林便饒你不死.如能幡然悔悟,還要待如上賓。不然.嘿嘿,若是惹得我家義兄逍遙浪子出手,怕是……”

活佛弗陀丹合什道:“無量光明佛祖。克耳罕,莫說你橫掃大唐高手,便是眼前的這位施主,你想勝他已是不易,還道甚麼無人能擋住你的三擊。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快快回波斯去,解散八荒死活鬼教在中原的分支,不動血光之災,才是我佛的大慈大悲。”

克耳罕面如噴血,放出紫紅異光,雖是暗夜之中,旁人亦看得清清楚楚,仰天狂笑道:

“我的好哥哥,你出家之後,當真將家傳心術神法忘得一乾二淨?別忘了咱家祖傳下來的返還神術,目下兄弟正值返還到七十歲時的修為,自然奈何不得眼前這些人,倘若兄弟行術圓滿,就算眼前所有人加在一起,你說能擋住我一擊麼?”

弗陀丹道:“我佛法力無邊,不會再讓你造殺孽的。無量大光明佛祖,聖光普照世間,化盡所有惡業.皈依吧,克耳罕!”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臉上紅光大熾,繞著其兄疾走起來,顯然是在倍受煎熬.暗淡的星光下,這人面色忽紅忽紫,端的怪異之極.

鹿雲娘運足大力金剛掌力,凝神傾聽下去,只要這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不肯聽其兄良言相勸,棄邪歸正。她立即會上前拼命,以雪方才身中‘閻王貼’之辱。

晶芸與唐夫人曉得雲娘功力雖是不弱,但絕非是這已有百歲遐齡的波斯老魔敵手,均暗暗戒備,蓄勢待發,以防她發難時不敵出現差錯;靈猿玉雪的第二位主人,正是百年前武林皇帝冷秋魂之妻溫春仙。它曾經在主人的帶領下,不止一次與這位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交手,早已認出他來,怒睜火眼金睛,隨時準備殊死相搏。

活佛弗陀丹道:“你殺的中土人還少麼,要不是你造下如斯大的惡業,我自會在波斯做我的教主,又何必萬里跋涉來大唐幹甚麼?其實出家人四大皆空,老衲還將你看成是我的弟弟,來為你消弭罪業,已是落了小乘境界。無量光明佛祖,弟子空修百歲,便連這點幻像都勘不破,枉了‘活佛’美譽。”

克耳罕臉上紫氣愈來愈盛,怒道:“剛才險些被你迷惑,大哥,你說說,你如果什麼都看得開,怎麼還要修煉家傳的不死養生之道,豈不是也貪生怕死?既是活著好,我便該替我老爸爸報仇,他若不是身中大唐武人的致命一掌,說不準現在他老人家還活著.”口中嗬嗬而呼,咆哮著奔去.

天罡劍袁星向靈猿喊道:“玉雪,攔住他。”眼見靈猿迅電般射出,回頭向弗陀丹道:

“大師,我們替你勸導他,如何?”聲未落,其身畔三女翩若驚鴻,不分先後飛出。

活佛弗陀丹並不回答,向小唐興招招手道:“孩子,你過來,獨個在那裡危險.”迎上將唐興攬在懷中,才道:“袁施主.今天是你們最佳的機會。老衲出身波斯的技擊世家,便是你們大唐聽說的武術世家。家傳種神術,名曰返還神術,大抵與你們中土的返還功相若,修之以恆可達返老還童境界,是我們家裡人必修的神術,是以我們兄弟俱是壽逾常人數倍。”

嘆息一聲,又道:“無量大光明佛祖。克耳罕這返還神術已經修煉到爐火純青地步,每當外在相貌老到七十歲模樣,便向回活,再過一年,他的面貌恢復到六十九歲那年一樣,功力則倍於七十一歲時,如此推算,當他返老還童到十歲時,所懷功力最是驚世駭俗。從十歲又向回活,相貌年歲大增,功力卻要反之倍減,所以現在他功力是七十歲時的,一旦到得相貌再變;只怕世間當真無人可以接下他三掌。那時非逼得老衲破戒破誓,與之骨肉相殘,同室操戈不可。”

說話之間,晶芸出劍如風,霎時劍氣縱橫,交織成網,籠罩住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出手攔截克耳罕的三女中,以她功力最高,此刻對付這魔頭,便是她一人之力,當可支持到五百回合開外。

靈猿玉雪展開得自第一位主人傳授的上古玄奧身法,在晶芸的劍氣中穿插自如,滑似游魚,雙爪出手若電,專向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雙睛上招呼。

克耳罕身法古奧,與靈猿堪相比美。幾次險些被其逃脫出晶芸的劍氣之網,不是被唐夫人劈空掌力逼回,便是被雲孃的大力金剛掌力震回。老魔頭耳中聽著兄長在將自己的弱點講給敵人,氣衝斗牛,心裡罵道:“假仁假義假慈假悲的弗陀丹,你是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

你不念手足之情,難道我就不會揭你的隱私,甚或是取你的性命嗎,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生出惡念,欲要尋隙痛下殺手。

天罡劍眸光似炬,在活佛弗陀丹與劍氣中的克耳罕身上掃視兩週,傳音入密道:“大師,你弟弟要不念骨肉之情,對大師下毒手。但有在下,大師儘管放心。”弗陀丹微笑道:“袁大俠就是不說,你的心裡話與他的惡毒心思,老衲也盡數感覺得出來。”袁星震驚非小,敬佩至極道:“大師已經修得‘他心智證通’!這是佛家六神通中的無上神通。”

活佛微露笑容道:“無量大光明佛祖。是啊,既是人人所想俱不出我的眼中,還有甚麼人可以加害於老衲呢?所以袁大俠儘管放心,只要他稍有所念,老袖便立即感知。”

袁星道:“大師有如是神通,自然不怕那廝偷襲,正如大師所說,他未行惡前必是心生惡念。彼念方生,已有對策,確是立於不敗之地.”

高手相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那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聽得二人對答,不由得熄了弒兄之心,忖道:“暫且饒過這叛父賣國的可惡傢伙,待得我功力倍增之際,便是他血染黃沙之時。”

弗陀丹沉聲道:“惡念不可生,惡報無從來.無量光明佛祖,發出照耀宇宙的聖潔光芒吧,以你無上的法力願力,滌盪盡整個汙穢的世界,願克耳罕在光明中洗禮,得到無瑕的重生……”

袁星向靈猿吩咐道:“玉雪,你要寸步不離守在大師身邊,以防那廝對大師下毒手。我去助她們鏟奸除惡。”飄身而前,足下距離地面三尺有餘,凌虛蹈空,竟是膝不彎腳不彈,宛然是在高高隆起的冰川上滑行!

弗陀丹畢生不修技擊,卻是滿腹高深功法,見到袁星顯露這手玄妙武功,居然入得他法眼,微微頷首,暗讚道:“如此精純的功夫,天下罕見,更難得的是年紀輕輕,修得這樣的功夫已是不易,且無絲毫火氣霸道跡象,端的是百年難遇的奇才,中原有若斯俊彥,克耳罕欲要稱霸大唐,定是春夢一場,痴心妄想。”

在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看來,袁墾簡直是凌虛激射來的道淡煙,形跡飄緲,變化莫測,心下惴惴不安,思忖:“這等身法,比我這‘閻王貼’的主人還要厲害,若說本教主的身法如鬼似魅,那麼這人的身法則是如神似仙。他方才與我鬥時,怎麼不施展出來,難道是藏奸了不成?”愈想愈是心驚,悚然忐忑不安。

這期間各人心態雖經複雜變化,實是不及交睫,戰鬥似也與此彷彿,袁星已繞過淚觀音,穿射進晶芸發出的劍氣中,與八荒死活鬼教教主交換過三大招,互攻對方百餘記殺手。

始時克耳罕見一代大劍客袁星空手來犯,驚喜過望,認為有機可乘,連下平生最是得意的三記殺手,欲置勁敵於死地,未料袁星雙臂揮處,竟也是劍氣縱橫,居然以臂代劍,端的靈活至極,威力不輸於手持太阿神劍。

晶芸看得花眼,恐誤傷心上人,早停手不發劍氣,怔怔地瞅著場中,心說:“這分明是幾記最最尋常的劍法,可是到了星哥哥手中,以臂代劍,使出雙劍的路子,竟是想不到這樣的凌厲!”

原來袁星在與活佛交談數句後,忽然感覺到自面前和尚身上傳來股莫可名狀的靈光,於這異樣感覺作用下,又想到天下第一高手逍遙浪子無師無派,一身絕俗武功全賴穎悟,那麼自己為何不可自出機杼,創出專門剋制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武功。靈犀奄來,霎時所習練過的各種武功齊湧腦海,抑制不住衝動,以掌比劍,所用雖還是最拙樸的劍法,但每勢之中,所蘊藏的玄機妙理,已與尋常時不可同日而語。

克耳罕施展全力與中原一流高手相搏,對唐夫人與雲娘難以兼顧,倒也不須理會二人,因此刻他同袁星俱是體內真氣瀰漫,周身罡氣四溢,外人根本近身不得。雲娘三度發出金剛掌力,欲助袁星一臂之力,俱被二人周身旋轉的罡氣將掌力封開,落到三丈外的臥牛石上,擊得石牛體碎肢飛。

晶芸道:“鹿家姊姊,不要費力了,還是暫時掠陣,待得他們再竭三衰時,咱們姊妹再上。”

“嘿嘿,哪裡容得你們使用車輪陣。”衣袂掠起勁風聲颯颯,場中陡然多出五人,二道三鬼,竟然是方才倉皇離去的曹判官、黑白二無常,與曾經不可一世的參霞真人及其師弟參虹真人。

活佛弗陀丹向參虹真人橫了一眼道:“無量光明佛祖。你這人本來就是包藏禍心的惡道,投奔老衲的中原聖火教時,存心就是不良,那時老僧雖然老眼昏花,卻也看得出來.不予點破,實指望你能在無上佛法的薰陶下,幡然大悟,立地成佛,不料你卻要用博學鴻儒的血來祭聖火,端的居心叵測。大唐朝野俱是對這位大儒敬仰得無以復加,殺了他不用你們八荒死活鬼教動手,我的聖火教自然在大唐難以得存。”

參虹真人道:“對,教主說得句句對極。無量天尊,貧道不是聖火教傳入中土的接引軍師。而是阻止聖火教流毒大唐的八荒死活鬼教軍師。”話畢斜睨著晶芸,冷哂道:“姑娘曾威風凜凜到過貧道幽居的寶石山抱朴道院,不知是狐假虎威,還是真有本領,倒要領教領教,看看你們憑甚麼將我師兄嚇成那等模樣。若不是貧道風箏扎得出神入化,敝師兄怕是要到西湖裡洗澡,不知公孫女俠如何了卻這筆帳?”

晶芸柳眉倒豎,冷哼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在道院中,以純陽內力噴火點燃爆竹給參霞惡道通風報信的人,後來又是你放出風箏救他逃命。姑娘還沒有找你算帳,不知好歹的東西,你卻來找我們,再好不過!”緩緩掣出長劍,便要出手。

活佛弗陀丹眼見自己俗家時的弟弟與袁星以翻江倒海之勢大戰,耳聽晶芸同參虹對答,不欲另一場大戰再起,上前稽首道:“慢著,你們先聽我說段佛經中的故事,然後再決定是戰是和。”

晶芸道:“大師,佛經雖然法力無邊,可以為許多欲海迷途的人指點迷津。可是這裡除了小鬼判官,就是牛鼻子惡道。你的佛法再是玄妙,也不可能立即感化這惡道從善去惡,還是小女子用青鋒劍超度他吧!”

活佛弗陀丹搖頭道:“不可!姑娘說的完全沒道理。中原道教所含高深玄理,與佛家實堪稱並世奇葩,兩家最後境界殊途同歸,難分高下。老衲只是看他們雖身在道家,卻不知道家所祟尚的無為境界。你們且先不要打,聽我將故事講來……”接著滔滔不絕,舌綻蓮花講起佛經中勸人戒嗔戒斗的故事。

聽著聽著,曹判官猙獰鬼面上露出溫和的神色,黑白二無常頭上高高的帽子上下頻點,居然也聽得津津有味,頗以為然。由是足見活佛弗陀丹並非發呆,佛法的確可以感化臨陣的嗜殺之徒。

受命負責保護活佛的靈猿玉雪早通曉人言,聽得由抓耳撓腮,變得漸漸安靜下來。

天罡劍與八荒死活鬼教教主的內力互相撒射著,聲震四野。但就在這轟轟隆隆巨響中,弗陀丹的每字每句,無不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袁星本想殺死即將在中原橫行無忌的異域魔頭,可是聽了弗陀丹說法後,殺機漸淡,出手變慢。

克耳罕始時不理會其兄絮絮聒耳,全神貫注與袁星大斗,忽聞弗陀丹說法中突然冒出一句技擊要術,不由分心去聽。“人生一切都是假相,何必自取煩惱?這正是古人所說的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用心聽時,卻又不是技擊之道.心中悚然,知道已經聽了,再也無法充耳不聞。

二人出招速度漸來漸慢,罡氣嘯空聲與時俱減,終於聲息全無.二人皆已豎耳傾聽,只是遙距數丈,在緩緩地比劃著招式而已。

玄夜孤島,海浪拍崖。清音和煦,聞者如痴.袁星早無殺伐攻守之意.只是出於本能反應,在與八荒死活鬼教教主遙遙拆招。那克耳罕亦已再無殺人之心,之所以還出招攻敵,是在慢慢減緩方才疾風驟雨攻擊下的餘勢.克耳罕緩慢之至推出一掌,袁星遙遙相應,而後二人相視微笑,一起坐下,齊聆佛法。

原本坐著講法的弗陀丹站起,妙音不絕,走到其弟面前,伸指在他頂門連戳三下。突然停止說法,回頭向袁星道:“袁大俠,老衲之所以告訴你們他的底細,便是要你與之傾力相搏,這樣他的注意力才能集中,易於聽進佛法。有這樣十三次,足以盡去他的暴戾。無量大光明佛祖……”

眾人恍恍惚惚,仍然沉浸在教主講得天花亂墜的佛法之中。袁星朦朧中聞得弗陀丹如是說法,訥訥道:“活佛,你說甚麼?嗯,你是說有我與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大戰,你的佛法才可以灌輸進他心田中,是不是?”

弗陀丹頷首道:“是的。”晶芸接言道:“這還不容易,大師再要向他講法的時候,只需叫上我們一聲,先將他打得精疲力竭,不聽也得聽。”活佛道:“貴在難以找到這麼一位與之難分軒輊的對手,要是打得他昏昏沉沉,反而不美。”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回過神來,暴跳而起,用只有弗陀丹能聽得懂的夷語嚷著。弗陀丹反覆著一句夷語.大家不用聽懂,猜也猜得出來是連宣著佛號。

參虹真人高聲道:“無量天尊。大家立即將這妖言惑眾的魔頭和尚圍住,擒下聽候教主發落。”他是八荒死活鬼教中原最高首領,包括其師兄在內,判官無常分站四角,向中間的弗陀丹擠來.

天罡劍袁星抬掌擋在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克耳罕面前,同時吩咐道:“玉雪,負責保護活佛與小唐興的安全。唐嫂嫂、晶芸及鹿姑娘,請大顯威風,擊退惡道、判官與無常。”

克耳罕停止叫嚷,用漢語道:“參虹軍師,中土有句話叫做‘大展雄風’,看你們的!”

參霞真人道:“教主,你放心,貧道與師弟決不會讓她們‘大發雄威’的……嘿嘿……”

聽得三女勃然大怒,晶芸長劍出鞘,芒光吞吐遊走,足有八尺有餘。劍勢一引,喝道:

“無恥賊道,在樹人谷及西湖猶未與你清算,又在這裡滿口胡謅,罪上加罪,納命來!”

參霞真人暗暗得意:“莫以為道爺不智,若非這樣豈能激怒這丫頭。我若是也吸得地精元氣,何用出此下策。怒則必魯,魯之必莽,這才令我有必勝的把握。”

三女之中,晶芸功力最高,劍氣縱橫下,甫一交手,參霞真人立時險象環生,岌岌可危。

參虹原擬以數十年精修的純陽神功,鬥一鬥名震江湖的淚觀音,尚未出手,已見師兄遇險.看清晶芸的劍勢後,已知便是自己也萬難在這驚鬼泣神、驟若風暴的劍氣中接滿十招,定會屍橫當場。但師兄弟之情不啻是手足,又怎忍心見師兄身首異處,急中生智,忽道:

“且慢動手,貧道有話說!”同時一記劈空掌力襲出,黑夜中火光閃現,聲勢頗是駭人。

晶芸感覺面門生溫,暗忖:“這人的功力比他師兄高出不止一籌,那日在西湖畔相逢,已見端倪。只是忒是下流,不可不除去,若是好人,怎會做起克耳罕的軍師?”劍鋒斜引,將襲來的純陽真火御在一邊,竟點燃了株矮小的灌木,火光大盛,照亮夜空。

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藍睛通紅,醜面映著火光,愈是詭譎怖人。袁星已知對方欲立即發難,反而挺直腰腿,倒背雙手,好整以暇傲立當場.克耳罕道:“軍師的功力好精純,但是這雌虎端的難惹,要小心行事.今日不是其敵手也不怕,來日我的功力倍增時,他們人人難逃活命.”吩咐完畢,厲嘯著撲向天罡劍袁星.在異域奇人瘋狂的攻勢下,旁觀者無不心悸,奇怪的是袁星毫無反應,如同書呆子面對精美書法發痴發狂般。驀地,腳下微挑.那柄玄鐵劍鞘挾著銳嘯飛起,勢同烏黑的游龍.徑噬八荒死活鬼教教主胸口璇璣穴。

克耳罕托地躍起,凌虛蹈空,飄風似的而來,足尖踏向袁星頂心要害。

那邊,晶芸每劍八十一剌,殺得二道苦不堪言。她雖在力戰當代兩大絕頂高手。心思卻無刻不在情郎身上,見袁星依然不動,已是沉不住氣,回臂一劍,碧氣橫空,阻住了八荒死活鬼教教主去路。

袁星長嘆—聲道:“芸兒,你幫我的是倒忙。不然現在這廝又在乖乖地聽活佛說法了。”

足下展開天罡步法,霎時間紅彤彤的火光中,現出三十六個袁星的幻影。這正是他方才聽活佛說法時,豁然貫通曆代天罡門祖師所疑惑不解的玄奧後,天罡步法已臻無上化境所致。

參虹與參霞正感被劍氣壓得幾欲窒息,陡然呼吸通暢,立即發動凌厲之極攻勢反擊。晶芸只是觀察著袁星的天罡步法,頭亦不回,反臂一劍,碧氣滿天,籠罩住二道。若有所思道:

“你這一步走到‘兌’位,大大的有悖常理,吆呀,錯了錯了,這樣走哪裡是天罡步法?啊!

是我錯了,原來你走得都對,小妹將你的影子當做是你真身。咦,星哥哥,你為甚麼不一掌擊倒這魔頭,只是圍著他繞圈子,是想累倒他嗎?”眸光所注,心中所想的都是天罡步法,無暇正視二道,反臂揮劍在身後井然有序與之對抗著。由是可見,吸得地精元氣的晶芸與以前已經判若兩人,不可同日而語。

活佛方才說的佛法仍在起著作用,因而曹判官與黑無常白無常三人依舊怔愣當場。幸虧他們沒有異動,不然在唐夫人的‘觀音淚’與鹿雲孃的金剛掌下,便是兩個判官四個無常,也早都見真正的閻王去了。

克耳罕與袁星同時展開飄忽身法,—個在天空,藉長袖舞起的勁風凌虛換勢,雖然變化不出三十六般幻影,卻也不容小覷;另一展開步法,變幻莫測,煞是美觀。看得人人眼花繚亂,歎為觀止。

火光中的血光更是詭譎,晶芸雖使的是聽風辨位反手背後劍,時間久了,饒是二道功力超俗,身經百戰,終難抵擋凌厲無匹劍氣。在第二十七招上,參霞肩頭中記劍氣,前後洞穿,血箭射出,退出鬥場。

參虹道人功力較其師兄聊高一籌,獨自為戰時,一時雖不至受傷,卻難以支持,步步後退。多虧這時那活佛又說起佛法來,晶芸聽著慈悲之音,劍氣緩慢縮短,這才救得他性命。

地上袁星聽到佛法後,步法漸慢,終於不見了三十六幻影。天上克耳罕自己也不知不覺落地,側耳傾聽。

未用多久,真是佛法無邊,晶芸劍勢完全停止,參虹面現迷惘神色,歪頭聽法,心裡曉得萬萬聽不得,可是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掩耳,非心所願又喜悅至極聽下去,八荒死活鬼教的人上至教主,下到無常,莫不心存牴觸,實在不想聽,但卻漸聽漸感入耳動聽,甘之若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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