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第七回 上新墳乍知春色 試畋獵埋卻前骸

五言絕句兩首曰:

春情覺暗生,未見春之處。

俊眼望春郊,和風飄柳絮。

乍顯芙蓉面,初登射獵場。

前骸猶暴露,只待自埋藏。

卻說無礙子發出一個議論道:“將各子女俱遷回寢宮,藝圃所居太監、宮女不必移動,到雙日習武之時,仍到彼處演習,惟將書本、鋪陳、衣飾卷收回來,在寢宮下首兩間內作房,撥周青黛、張其德兩人,在房伺候,仍照大樓下一般鋪設。”無礙子兩下來往其間,凡所行之事,一皆稟命於無礙子。復將上書房小門閉斷,又在寢宮東廂房內,另開一門,以通往來。瑤華因孝服在身,除讀書習武外,他事概請無礙子主張。而無礙子也不推辭,照常經理。

這日無事,令張其德於藝圃大樓上,將先備辦之琴棋書畫、碑帖之類,搬回寢宮。對瑤華同這八個子女道:“你們現俱孝服在身,他事都不能幹,與琴棋書畫四項,於讀書習武之暇,可就各人性之所好,揀習一藝,即可消遣,又可開豁性靈。你們自為擇定了,我好將各件圖譜授與你們習練。”於是各為指擇。

瑤華道:“我先要學琴。”蕉葉道:“我愛學畫。”梨雲道:“我也要學畫。”荷香道:“我愛寫字,也愛學琴。”素蘭道:“我要學棋。”梅影道:“我同郡主學琴。”郁李道:“我要學棋,也要學畫。”桃紅道:“我要學字,也要學棋。”柳枝道:“我也同郁李學棋。”

無礙子道:“既各認明,我看荷香筆力較各人來得遒勁、碑帖都交與荷香,凡要學習者,與之一同講習。瑤華先要學琴,我這本琴譜付你,自為理會,不懂者來問,轉說與同學者知道。棋且不用閱譜,常言道:棋從圍牆起。閒時只管對局,俟得知死活,再行看譜。畫則非稿不可,有稿一束在此,愛學那一種,只揀那一種學,但不可朝更暮改。俟有所得,再臨第二稿。”遂各遵依,只領各自揣摹去了。

無礙子又將子女們所需各項書籍開單,令副史們置備。又思子女們漸漸長大,服滿之後,一切衣飾俱不相稱。細為查檢,應備者一一記出,另開總單,著令史撥人,往江南買辦紗羅綢緞等類。又往汴梁打造時樣釵環首飾,巾幘靴履。各件分派停妥,飭令即行前往照辦。只見使女們手中拿著一張紙片來稟道:“外邊副史來稟:後日是韓夫人忌辰,理應請郡主上新墳掛帛。應辦物件,開有單子,請師父閱定,好預為置備。”無礙子接了單兒看了,說:“照此辦了就是。”使女仍將單兒發出去了。隨後又有來請示道:“師父自然要同去的。還是坐轎坐車?”無礙子道:“郡主不便步行,只可坐車。我也不必一定坐轎,也備一輛素帷的車兒罷。”當又傳出去了。

隔了一日,已是忌辰,無礙子令張其德吩咐令史,撥副史一名,先往墳頭備辦坐落,以便郡主歇息。又戒瑤華及子女們,不必梳洗,一面趕催早膳畢,即令瑤華易換重服。四小子細麻道袍,孝巾草履。四使女細麻裙衫,罩髻長巾。每兩名坐一輛小車。瑤華同無礙子各獨坐一輛,周青黛、張其德坐在瑤華車旁,白於玉、黃金釧坐在無礙子車旁。撥兩名太監前導,管事人等押祭筵及鼓樂人等後隨,派林綠環、花見羞約束局內人等。派撥定了,都出大殿上,登車起發。

墳頭只離王莊三里多跑,瞬息便到,先入坐落暫歇。副史人等,將祭筵楮帛鋪設妥當,然後稟請,無礙子令四婢扶了瑤華,出到墳頭祭奠,鼓樂並作。祭奠後掛了帛,瑤華哀哭半晌,使女們勸止,仍回坐落,歇息了一會、遂各登車而回。

路上見楊柳發青,鶯簧巧囀,抬頭又見風箏滿天,箏聲礪唔,真好天氣。又見行人皆擔簦攜榼,像也是祭掃的。車子將近王莊,無礙子令車停住,即下車來相看莊外地勢,瑤華等亦各下車趨侍。無礙子對瑤華道:“想是已近清明節氣,故路上祭掃者甚多。”瑤華道:“後日就是清明。”無礙子又默想了一回,遂各上車回府。

一到寢宮,即喚張其德,傳知令史,於宅溝之外,四圍都要栽種柳樹,離樹一丈周圍,起蓋樓房,離樓房之外,又種一週圍柳樹。著照這個意思,先畫一個圖樣,並估計工料銀兩送核。

令史領命,不兩日間送進估計單來。四圍共該上下樓房一千六百八十間,每間需銀十八兩,並栽種柳樹兩行,總共需銀三萬四千餘兩。遂與瑤華說知,轉令開庫兌出。瑤華意在躊躕,無礙子道:“你不省得,這宗銀子,仍舊歸得回來的。”瑤華道:“不知要這些房屋何用?既造了樓房,如何又歸得轉來?”無礙子道:“往後年歲不好,此時不趕緊造起,將來要造也難了。我要這些樓房,賃與各佃戶居住,每間每歲房租只取租米二斗,合來不過數百文,窮苦佃戶那有不願的。我們佃戶共有六千餘家,有錢者與可以度日者,自不肯遷移,貧者巴不得依到我們莊上來住。一則莊院不落空,二則適有意外之事,便可作為護衛。你們雖是親王,但不許養兵,找這佃戶訓練熟了,與兵無二,又省兵糧,豈不一舉數得?每間租米每年就多三百餘石,十年之後房是白多的,你道何如?”瑤華聽了心中甚喜,遂令白於玉即刻開庫,兌出銀來,交與無礙子。一面令使女傳喚令史,領銀購料,擇日興工。令史即來領銀去了。

無礙子又對瑤華道:“可點管事兩名,一名齎銀到四川,買小川馬二十匹;一名往陝西,買涼州大馬四十匹,也好習練騎射,約來也得千金以外。明日叫令史撥人趕辦。”瑤華應允。無礙子又說:“四圍倉厫牆壁單薄,宜周圍再加一道厚厚的磚牆,這到要費萬金,便可堅守此莊了。且待樓房造完,再行起工。”自此無話。

到得十月間,樓房已報完工,無礙子率同瑤華,到後樓上一望,王莊不像在曠野之處了。柳樹容易長髮,也將及一人高了,四圍清蔥,與溝水相映,另有一種清雅氣象。一面俟佃戶完租時,大張告示貼出召租,果真日日有佃戶來賃房間。有不是佃戶也來租賃,令史來請示,無礙子道:“我這樓房獨租與佃戶住的,若非佃戶,不必應許。”令史又傳稟進來道:“告示上原有不租與別人的話。那些佃戶道:這些房屋,要住到七八百戶人家,差不多也成個市鎮了,工匠鋪戶俱少不來,他們意欲暫時居住,自願持銀到我們地上造房,開張鋪面,即將屋價扣除地租,也是大家合算得來的。”無礙子道:“既然眾人願意,準他們暫租住下,但速令持銀造房,不可誤了我們來賃租的佃戶。”令史答應去了。

過了一年,房屋皆已住滿,各鋪戶在樓房之外,又造起平屋,挨著照牆兩邊,各有三四十家,竟成了鎮市。居民竟把王莊兩字,作為地名了,至令尚有人稱呼。

其時兩處馬匹俱已買回,瑤華們雙日又多了一樁功課。白於玉、黃金釧亦隨著子女們學習騎射,卻也利便。

有一夜,無礙子從寢宮回到藝圃大樓下,走過廂房,聽見間壁琴聲嘹亮,尚不成聲,不知何人在內習學,遂轉身走到窗欞內一張,見瑤華同梅影在內和琴絃,都和不上來。無礙子走入房內道:“和琴絃有隻‘仙翁’,‘仙翁’的曲兒嫻熟了,才能和得準。”瑤華道:“就在這裡習這個曲兒,不知怎樣聲音總不似的。”無礙子道:“走開,待我來和。將軫子捻上數把,彈起來覺得音節就和了。”梅影道:“師父所和的,不知捻幾轉才準?弟子們不懂這個緣故。”無礙子道:“不是這等說究。和絃之高低,總在自己所定,如一絃和高了,那六絃也要跟著都高,那就準了。總以君絃為主,若是意為高下,就難和準了。這琴理細微,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包括盡的。你們的耳音不熟,蓋由平日不常聽作樂所致,必須要聽熟今時之樂,才能窨入古樂。不知我們莊上宮女內,可有幼時充過女樂的麼?”梅影道:“也有四五個會音樂的。”無礙子對瑤華道:“你明日無事,可挑選出這幾個人來,叫們時時演習。一則以備王爺筵宴之用,二則使你們耳中識得高下音節,學琴又容易些了。”瑤華答應,無礙子又撫了一曲,才回安寢。

這瑤華凡學一藝,無不專心專意。自那晚和琴絃不上,聽無礙子指教以後,漸能理會其旨。梅影亦然。

這日有暇,遵無礙子之教,同白於玉、黃金釧兩個,走入洗浣局裡,見這些宮女在內操作,內有一個年紀稍大的,令白於玉去喚到身邊。瑤華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宮女道:“婢子叫鄒素貞。”瑤華道:“你多大年紀了?”素真道:“婢子今年三十五歲。”瑤華道:“你是家生子女麼?”素貞道:“正是。”瑤華道:“你可曉得,現在宮中有幼時曾經充當過女樂的人麼?”鄒素貞道:“有。婢子幼時也曾充過,還有鞠漱芳、張玉蟾、殷碧玉、袁珠兒、夏幽蘭、樊山雪、梅近春,這都是女樂部內出身,後因年紀大了,發出來,充當別項差使的。”瑤華道:“這幾個中,音樂那個最好?”素貞道:“那七名本事相仿,婢子曾充過教習,比他們又多會些雜曲本頭。”瑤華道:“很好,師父叫我來查問你們,如有會者,自明日為始,每日都到上書房西首廂間內,演習嫻熟,以備王爺到莊筵宴之用。我仍舊準你做個教習,若果教導得好,我在王爺面前舉薦你,另當個好差使。”素貞連忙跪下叩謝。瑤華又令白於玉去諭知那七個,方回寢宮。

自此王莊好不熱鬧。不知不覺,一日三,三日九,轉眼之間,瑤華孝服已滿,其年已交十三歲正,前發齊眉、後發披肩之時。身子不長不短,不瘦不肥,大有伊母之身材。其眉目之俏麗,五官之端正,以及皮膚細膩,舉止閒雅,又過於其母。無礙子又令熟讀唐詩,學做詩句。八個子女也教隨同學習。書味貫通,學詩更為容易,半年之間已入格律,又令習學雜作,皆不勞於力。四婢之中,色色也能,惟素蘭、梅影直可與瑤華比肩。郁李稍次,梨雲又稍次。至梅影更為奇怪,本與瑤華同歲,其身材態度,眉目言笑,以及行動舉止,與之一毫無二。幸虧服色分別,若一樣打扮,竟無從辨別,性格亦甚相近。所以瑤華與梅影,比大眾更為親熱。其四男中,自然數荷香桃紅更好,其餘亦有可觀,卻不如四婢。

其時秋高氣爽,不暖不寒,無礙子道:“你們只躲在家裡騎射,心眼都不曠闊,這樣好天氣,明日可以率領你們去打一回獵,以試各人的技藝若何。”各人聽了,好不喜歡,遂令張其德傳知令史,往營中借帳房,備辦茶點,往南山打獵,將帳房紮在山下,以待休息。張其德傳將出去,令史自去趕辦。又撥副史一名,管事兩名,到那裡伺候。寢宮以內,著沈翠眉、裘素蟾、林綠環、花見羞四名看管約束。宮門上又撥藝圃的四名太監,一同把守。並吩咐令史,備下些銀兩,交副史帶著。安排停妥,遂各寢息。

到第二日,梳洗後,趕著早膳畢,令各人裝束。瑤華同四婢頭上都札縐紗抹額,帶上翠雲翹。惟瑤華抹額上多插一朵銜珠翠鳳,身上俱穿團花繡襖。瑤華與四婢,恰好分為五色,腰繫一色月華裙,外罩簇新猩紅一口鐘,腳蹬三寸小戰靴,各系上弓箭、彈弓、標槍,惟瑤華不自佩帶。無礙子頭上也扎抹額,帶蓮花覆髻巾,內穿窄袖素綢緊身襖,下系青綢百筒裙,外罩古香色素綢長領道袍。

無礙子道:“白於玉、黃金釧他倆個的騎射也去得,跟隨著攜帶郡主並我的弓箭槍刀。”二人也即裝束,頭上一樣抹額翠雲翹,身穿粉紅素綢襖,外罩家常素綢衫,下拴白綾百筒裙,腳蹬粉底素緞靴。黃金釧代無礙子背了彈弓、丸袋、標槍;白於玉帶了瑤華的弓彈、三尖兩刃刀。這四男童,各穿一色玫瑰紫素緞鑲邊箭衣,束髮冠、粉底靴、弓箭衩袋,身背長槍,一齊到大殿中上馬出門。

兩邊看的人乍眼,一見疑是天上飛下一隊仙童仙女來。走出大門,即轉過照牆外,只見前面已有八對馬兵,每人背上拴著八尺多高的一面方旗,五色相錯,在前引導。又有一百名牌刀手步兵,在兩旁護衛。這是令史往營中借帳房,武官知是王爺的郡主出獵,特撥這些兵來湊趣。那些看的人,遠遠望去,就象一朵五色的彩雲,往前飛去了。

一霎時,已到山腳下,見帳房邊已有文武地方官先在那裡伺候迎接。瑤華先叫副史前往申謝不安,一直徑到帳房內坐下,當有管事人獻進茶來,白於玉等接著轉送。無礙子又傳與副史去致意:武老爺們且請暫留在此,督率兵丁,與我們擺個圍場。文老爺竟請回衙,休因我們誤了公事。副史領了言語,出去道意。不一會,進來稟道:“各位老爺說,都要在此伺候。因此處是荒山曠野,文官彈壓居民,武弁約束兵丁,都不敢擅離的。其實在的意思,也要看郡主們打獵。”無礙子也知意,只得由他。遂令各人卸去外罩衣服,將裙幅紮起。自己也卸去道袍,紮起裙幅。又令馬牌子於各馬上加上一條肚帶,各拴縛停當,已聽外邊一聲炮響,隨後嗚嗚篥篥之聲,知道在那裡布圍場了。各人持了器械,遂出帳房,飛身上馬,加鞭縱轡而去。

入得圍場,這些兵丁趕著草裡的飛禽走獸,四下飛奔,這些子女遇走獸便用箭射,遇飛禽即用彈打。那圍場有數里之遙,趕得那些獐麂兔鹿,雉鶩逃避無門,都被標槍箭彈打個發昏。兵丁們隨路擒獲。

瑤華遠望見無礙子飛身下馬來,生擒一個活獐,令兵丁用繩拴縛。他心上也欲拿一個,恰好趕出一隻大鹿來,在馬前躍過,刺斜裡逃出場外去了。瑤華不捨,緊緊趕到一個山凹裡,飛身跳下馬來擒住,將馬上一條偏韁用力割斷,將來拴了,系在馬鞍橋上,回身正要上馬,見有一堆白骨,不知是人是獸,看看不忍,就將三尖兩刃刀,撥松山泥掩埋了,才上馬趕入場來。只見無礙子同著子女們都趕來尋覓。大家見了,各各喜歡。又見馬後拴著一隻活鹿,眾各駭異。瑤華遂將見師父拿了一個活獐,故我也要生拿一個活的。大家誇他好武藝。

無礙子道:“今日圍場,可稱樂甚,天色傍晚了,我們回去,好教這些官兒也早散回。”說罷,一騎當先,出了圍場,眾人俱已隨來。

再說那班文武各官,都在帳外伺候,瑤華等在圍場打獵時,遠遠也望得見,看他們往來馳驟,飛上飛下,大家都讚歎道:“這樣小小年紀,如何有這等技藝。”見副史在側,遂各詢問日常如何學習。副史一一說知,眾各咋舌吃驚道:“怪不得這樣熟練,但不知這位師父從何處請來的?”正欲問副史,只見一群村婦,要進帳房內獻茶,各官道:“且待郡主們回來,再進帳房去。”眾村婦道:“我們婦人家怕什麼,不要你們來管我們的閒事。”各官都來攔阻,已見郡主們飛馬回來了,只得上前站立一回,見這些婦女下馬時,一個個三寸金蓮,細腰一掬,那有這樣的力量。一霎時,俱進帳房內去了。這些村婦,不知各官們究竟容他們入帳房內去否?請看下回便見。
混世魔王

TOP

第八回 莊務初歸纖女手 家園全仗劍仙圖

調倚〔似孃兒〕詞曰:

少女脆還柔,奈遠人羈絆皇州,趨前那得還兼後。音書寵寄,付與莊務,仔細持籌。知汝欠良謀,仗師尊,可免擔憂。虛心領略,循循誘。準繩規矩,帷房閒雅,事事宜修。

話說無礙子與瑤華們,在圍場內馳騁了這半天,正在帳房休息,只見十來個村婦,各持茶壺,爭來獻茶。無礙子同瑤華吃了,問些鄉間的情事。那些村婦一個個走近身來,自頭上看到腳下,覷個仔細,讚個不了。無礙子吩咐令副史包了十兩銀子,分賞這些村婦。各各稱謝不盡。無礙子即令子女們起身,依舊穿戴好了,都出帳房外上馬,仍令副史向文武各官道謝,並給各兵役賞封,遂星馳而返。

不多一會,已到莊上,直進大殿上。各自下馬,正要進去,只見令史上前回道:“方才有再生庵的道婆來通知,前日再生庵被火燒成一片白地,那尼僧能覺也隨火化了。”無礙子聽說,道:“我早已曉得,那道婆若再來,可給銀三十兩,令其收拾埋葬。”遂一同回宮。

不說他們進宮歇息,只見這班看的人,痴的痴,呆的呆,也有愛這打扮的,也有稱讚容貌的,也有說:“小小年紀,偏能騎馬射箭,還敢去打圍。”正說著,只見這些兵丁,把打死的獐麂兔鹿,雉鶩,扛的扛,抬的抬,不下八九件。後邊又有兩個兵,各牽著一個活獐,一個活鹿,都是很大的。旁邊有個人道:“這必定向莊家買來的。兵丁道:“那處去買?這個獐,是穿青衣的夫人生擒的,一個鹿是頭上戴翠鳳的這位小姐擒來的。”旁邊又有人道:“你不要瞎稱呼,穿青衣的是郡主的師父,帶翠鳳的這位就是郡主。”眾人聽了,一發稱奇,打圍那有生擒活獸的?隨後,又有馬兵來說道:“你們沒有見,這些郡主小姐、小爺們,在圍場內,於馬上縱來縱去,並不費半點氣力,比我們馬上的工夫好多哩。”眾人聽說,真個千人愛慕,萬人稱讚。直到更深時才散,不題。

再說瑤華們進宮,休息了一回,才用晚膳。用畢後,無礙子喚令到房中閒話。大家說了些所見的景緻,瑤華說:“再生庵的尼姑,怎麼竟被火燒死了,也覺可憐。”無礙子道:“這是劫數,我也指點過他,豈知竟不能躲避。也好,算完了他此生的情事,再換一個好皮囊,去受用受用。”瑤華道:“能夠如此也還罷了。”無礙子對瑤華道:“你擒鹿之後,我遠看你又在那裡站了一回,做什麼?”瑤華道:“我見腳後有一堆白骨,不知是人是獸,不忍教他暴露,我故把刀尖掘松泥土,將他埋了,所以站這一回。”無礙子聽了,拍手大笑道:“也該,也該。”瑤華從未見無礙子有此大笑,想來必有原故,遂問道:“師父如此大笑,想這堆白骨與弟子有些夙世的因果麼?”無礙子道:“然也。”瑤華即便請問,無礙子道:“且待將來,自然與你說知,此時尚早,且去睡罷。”瑤華不敢再問,只得自去安寢,然心上好生納悶。

次日黑早,寢宮以內都未起身,守宮太監敲開了門,傳話進來,道:“汴梁長史報到,王爺已經班師回朝了,這幾日內可以到汴梁。俟有來莊的信,再來報知,先寄有諭帖在此。”無礙子即出房來,喚醒瑤華,催令起身看諭帖。瑤華趕著起來,穿著梳洗,拆開諭帖來看,知叛逆奢崇明已投降了,現在班師回朝。“接爾來稟,知爾母病故,甚為傷感。爾馬依傍師父,好生學業,所有床上事務,準爾掌管經理。如有不諳,稟命師父,不可自作主張。我回汴後稍停數月,亦即來莊。”云云。

瑤華將帖內情由告知無礙子,並說:“王爺雖準我管理莊務,我還一些也不懂,連內外用人都未認清,倘王爺回來問及,竟同木偶一般,怎麼處?”無礙子道:“這有什麼難處,不過費數日工夫,便明白了。”瑤華道:“從那一樁查起?”無礙子道:“自然先從倉庫兩項,查出入實存數目,有無舛錯。再查莊上所存衣裝鋪墊,金玉瓷銅,玩器什物,是否與檔冊相符。在莊內外男婦,先有多少人口,續增了幾多,所司何事。先傳與令史、副史、各管事,開明冊籍送進,逐一過目檢查,將冊收存。這一莊的情事,都在心上了,有什麼難處?”瑤華道:“件數多了,恐傳話不清。”無礙子道:“也不用他們傳話,王爺又無庶子,只你一人,既準你管理莊務,就同王爺一般,心上不要存著我是女孩兒家,礙臉怕羞。莊上內外男婦,都是手下人,誰敢不來尊敬。用過膳,只管出到上書房坐了,傳這些令史、副史、管事諸人進來,面諭王爺準我管理莊務,令其將在莊倉庫各項冊籍,趕造送進查點。到那查點之時,親自到各處經目,怕他怎的?”瑤華道:“師父也要同去才好。”無礙子道:“也使得,我且伴你經理一番,往後自然有條有理的能調度了。”

瑤華遂令張其德,傳令史等大眾,於飯後到上書房聽候諭話。一會兒膳畢,無礙子令瑤華更換衣飾,梅影待諸婢都上前伺候。瑤華頭上插戴一金一玉的壓髮簪髻,後排插著十二枝鳳頭釵,鳳口啣著七寸來長的真珠串,翠條勒齊額上散發,翠條中嵌著二龍戲珠,耳上戴著八寶鑲嵌垂珠環,身穿繡花松綠閃緞薄綿襖,上罩挖雲淡紅宮緞團花長坎肩,前後沿邊都有五色排鬚,又間著金鈴玉磬小事件,腰繫百簡白練裙,大紅鑲鞋,松花綠褶褲。四婢女一色金簪壓發,四掛珠串垂素翠條勒額,內著雜彩錦襖,外罩名色短坎肩,白練裙。四男童也是一色的錦襖,外罩青衫荷葉巾,絲鞋淨襪。無礙子只穿家常服色。

外邊已報齊集了,遂各走出宮門,先是張其德出報,其次四男童,又其次才是瑤華,四婢在後簇擁,然後無礙子出來,有黃金釧、白於玉跟隨,青黛又捧著拂塵、巾盂之類,都到上書房來。瑤華請無礙子在西邊一間坐下,自己在旁陪著。張其德早已領著令史、副史、管事人等,上前請安,分班站定,不敢仰視。瑤華於袖中取出福王的諭帖,交與素蘭,轉遞與張其德,叫令史等大眾開看過了,瑤華道:“你們都見了?”各人俱回說:“王爺的來諭都見了。”瑤華道:“我自王爺出征,母親去世,雖然暫管著莊務,實未徹底查察,究竟倉庫若干,在莊什物若干,人口若干,俱未悉知。因王爺沒有諭帖叫管,我也不便擅自稽查。今既奉命,倘王爺回莊問起,無從回答,似乎我不經心的樣子,甚覺不像。你們可把各項出入,動存各數,造具冊籍送來,我好逐一查點。”

令史上前稟道:“自夫人去世,也知王爺必定教郡主掌管,所有各項冊籍,早已開造清楚,至於出入動存之數,年有年總,月有月總,日有日總,各有經管,無絲毫紊亂。”遂將各人手中所持簿籍,一併交與張其德,轉送於素蘭,素蘭又送瑤華,瑤華令送無礙子查看。無礙子道:“這一大撂簿籍,也不是頃刻看得來的,且俟郡主查明,示知日期,你們聽候查點。如今且先出去。”眾人齊聲一諾,都退出去了。

無礙子就令瑤華旁坐,先撿倉簿一本揭開看。那總存在倉谷麥,共有四十二萬二千有零,每日食用止在零厫,支取另有冊。開厫數東邊一溜共厫二百四十間,每間約貯谷麥五百石上下。西邊如之。向南樓房後倉厫共一百八十間,數亦相等。向北樓左右,共倉厫一百二十間,一如厫之數統計,與總數相符。又翻閱庫項簿,開有四柱清數外,二庫系取糶賣租谷,歷年積貯,除動用外,實存銀十五萬七千有零。內收宮中撥來黃金二庫,共是三十一萬兩。白銀二庫,共是五十萬兩,並未支動。惟造佃戶樓房並買馬匹,發出銀三萬五千兩,不知可是在此動支,未蒙諭知,不敢擅登。其餘年月日三項,簿籍甚為煩瑣,不暇細查。其一切金玉瓷銅鋪墊各冊,皆系初設莊子時,攢造下的,諒無增減。至於男婦人口冊,不時增減刪除,亦甚煩碎。無礙子對瑤華道:“且收拾進去,做個逐日消遣之事,慢慢看明,示期查點。”遂各起身還宮。

瑤華連宵達旦稽查各數,真個聰達之人,不同流俗,心中已覺了了。這晚看得夜深了,婢女皆已睡熟,只得自掩房門,寬衣就寢,忽見房門後一團字紙在地上,隨手拾起,扯開一看,乃是兩首詩,

其一曰:

我是有情郎,你為無義娘。

幾番虛弄影,不肯效鴛鴦。

其二曰:

非啞又非聾,靈犀自爾通。

何因不瞅睬,背地罵東風。

瑤華看得津津有味,不忍釋手。蓋緣瑤華年已十三歲,雖無礙子管束甚來,但情竇漸開,何能禁止。展玩半晌,但不知何人所作,及看詩後,又無名字,想四子廝之中,只有荷香最為佻達細詳,口氣字跡甚是相近,然與何人交好,卻揣摩不出。遂將詩疊好,收藏袖口內,才上床安寢。

一夜夢魂顛倒,次日黑早就醒了,想起那詩,遂披衣坐起,於袖口內取山那詩,又展玩了一回。聽見無礙子下床聲響,連忙將詩仍舊塞在袖口內,恐怕來催促,只得穿好衣服,趕著梳洗甫畢,無礙子來問道:“你這幾日查看冊籍,可曾將籠統的總數記清麼””瑤華道:“細數也記了。”無礙子道:“既如此,寫個告條出去,明日查點。”瑤華回頭見素蘭在側,遂令傳與四個小廝,不拘那個,寫個告條出去,明日查看倉厫庫房。素蘭去了不多時,就拿了一張送與無礙子看,瑤華也近身來看,是寫著“內諭令史人等知悉,明午伺候,盤驗倉厫庫房,並查點在莊人口,其各稟遵。此示。”字劃端好,款式調勻。瑤華問是誰寫的,素蘭回道:“他們都往寢宮外玩耍去了,只有荷香在藝圃內臨貼,所以就叫他寫的。”無礙子道:“荷香究竟肯用功。”瑤華細看字跡,與昨晚紙條上的有些相似,瑤華又問道:“還有誰在那裡?”素蘭道:“沒有人,我出來時,才見沈翠眉進他房裡取東西。”瑤華隨口答應了,心下轉念,莫非就是素蘭與他相交。

當下用過膳,約了梅影,出到上書房來,稽查書來。梅影取了冊籍,兩上檢點一回,一部也不錯。瑤華把梅影拉到後間房內,於袖口裡摸出詩句來,與梅影看。梅影看了便問:“郡主是那裡得來這有趣的詩?”瑤華道:“是昨晚在我房門背後拾的。你看是何人的筆跡?”梅影看了半晌道:“我們這幾個小廝們,只有荷香寫得出,桃紅不過相似而已。”瑤華道:“我也猜著是他,不知他與何人的詩?”梅影道:“詩中之意,他們暗中各有不相遇的意思,卻不知與何人相親?我和郡主慢慢留心,總看得出的。”瑤華道:“小廝們年紀已大了,原不該還擠在我們隊裡,待我與師父說知,攆他們出去睡。”梅影道:“狠該,萬一不留心,還要上他們的當哩。”瑤華撲吃的笑起來道:“你今晚就要留心。”梅影笑道:“只怕不獨是我一個。”說罷才回寢宮。此日無話。

到第二日早膳後,無礙子叫張其德傳與令史知道,今日不用轎,只備小手車四輛,好在各處查看。瑤華道:“四輛如何夠?”無礙子道:“狠夠,我同你坐兩輛,還可各帶一個使女。那兩輛與不應走的婢女,每輛坐二人,其餘小廝們只跑路,總在府中,又不出門,不必排款。上書房擺上案桌,好查點人口。”

張其德傳了出去,又來稟道:“令史說:“郡主查點人口,令史不便在旁唱名,他的女人狠懂得事情,也識字,可以相代,現在宮門外,先要進來叩見。”無礙子道:“傳他進來。”張其德出去,引將進來,先向無礙子叩頭,次向郡主叩頭畢,遂立在一旁。瑤華同無礙子將那婦人一看,是個五短的身材,雖年將四旬,而眉目也還清秀,身上穿著正八品服色,珠翠滿頭,跟著個小丫頭。

無礙子道:“你是令史的結髮了,母家姓什麼?”那婦人道:“婢子母家姓殷,小名彩霞,是令史的結髮,也是宮中發配的,向在汴梁宮中,專司內務。”無礙子道:“如此說,你是很懂事的了。”殷氏回說:“還要師父教導。”無礙子道:“郡主年輕,正要你這麼一個人來輔佐他,你也可以常進宮來走走。”殷氏道:“郡主聰明絕世,外邊那一個不在背後稱讚,這都是師父的教法好。”

瑤華問道:“我們現在倉中米麥,共有多少?”殷氏道:“共有四十二萬躉數,還有二千多石零倉。”瑤華道:“存庫的銀子呢?”殷氏道:“截至上月底止,本有十七萬七千零。”瑤華道:“這個錯了,只有十五萬七千零。”殷氏說:“不錯,內中提了二萬兩,修築周圍的磚牆。”瑤華道:“周圍的牆都築了麼?”殷氏道:“五日前才完工,今日伺候郡主查完倉庫之後,就請上牆去閱看。”無礙子道:“牆上可以去麼?”殷氏道:“春間蒙師父吩咐了,令史還不解師父的意思,是婢子揣摹,倉間外圍築牆,原為保固這個莊子起見,若不加厚加高,枉費了這宗銀子。所以如今牆從溝河內,用大石條起腳,有八尺高,再用磚砌,有一丈六尺高,共計高有二丈四尺。下腳闊有九尺,牆頂闊有五尺半,可以三馬並行。每倉厫十間牆上起一路亭,都開有後窗,可以瞭望莊外數里之遠。”

無礙子道:“這不照城牆一樣的造了?”殷氏道:“外面有柳樹遮蔽,又沒有女牆,卻不顯得,若裡面看,竟是城牆的款式。”無礙子道:“怪不道要用到二萬兩銀子,也好,你的主見卻也是的。”

瑤華向無礙子道:“弟子的意思,藝圃中一片空地,狠可蓋個花園,若要習練技藝,這西邊還有王爺的箭道可以借用。”無礙子道:“蓋造花園,原是你們富貴人家的事,拼著三五萬銀子就成了。”先令殷氏去旁邊歇息,一面催著擺膳。用畢,令瑤華更換衣飾,並點梅影、素蘭、花見羞、白於玉、周青黛、林綠環,同四個小廝跟隨,張其德前導,又叫添備一輛車子與殷氏坐。點派明白,仍令沈翠眉、黃金釧、梨雲、郁李看守房屋,並約束各局裡入宮。門上太監已進來回稟道:“令史們伺候齊了。”無礙子領著頭,遂到正殿上上車。無礙子車上帶著周青黛,捧了各項冊子,瑤華車上帶著梅影。素蘭同花見羞坐了一車,白於玉同林綠環一車,張其德前行,四個小廝在車後隨著,一徑碾出大殿。早有正副史、各總管在門樓左右伺候,先到東首,看那挨著門樓的六十間倉厫。無礙子叫瑤華的車伕相併著推行,又於周青黛所捧冊籍內,撿出一本,遞與瑤華道:“每間厫門上都有取數,你可與冊內查對。”瑤華看著,叫車子慢慢的行,兩下對著,並無舛錯。一個圈子直兜到西邊門樓下倉厫止。令史們稟道:“丈量手都在,可要抽盤一厫?”無礙子道:“你們若信得過,就不用盤量了。”令史們道:“這都是經手的干係,如有缺少,要著落賠補的,如何信不過。”瑤華道:“既如此,各人具個缺少願賠的甘結來。”眾人都已寫就送上來,瑤華叫張其德一一收了。

殷氏傳語,就上牆去看工。令史遂開了門樓間壁一個柵欄門,令史前導,領著車子,推到牆根,就有斜坡,層層碾上。一到牆上,就有一個亭子,殷氏先下車來,請無礙子、瑤華到亭子內瞭望野景。遂各下車,殷氏將後窗打開,見兩行柳樹,高過於牆。於柳樹空隙內望去,真個數里之遙南山打獵處所,依稀望見。又見門樓之外,往來行人不絕,各項鋪面開得整整齊齊。瑤華心中甚喜。

無礙子仍令車伕向東邊一路慢慢的推去,轉過東來,又過了好幾個亭子,到正東面一個亭子上,無礙子就令停車。殷氏早先下車去開後窗,無礙子同瑤華走到窗邊,往外一望,遠遠見馱子騾轎一隊走來,問殷氏道:“這必定是大路了。”殷氏道:“正是往亳州的大路從我們莊後過去的。”無礙子往下一看,見溝水涸竭,又問殷氏道:“這裡溝水為何涸了?”殷氏道:“這溝水是死水,此間地形高些,又值交冬的時候,所以先涸了。”無礙子道:“這件事到先要料理,此間何處通大河?”殷氏道:“聞得大河離此有幾十里路,這恐難引。”無礙子道:“可還有相近的麼?”殷氏道:“待婢子去問令史。”張其德道:“令史就在外面。”殷氏招呼近前,問明瞭,遂向無礙子道:“相近沒有大河,只有南山腳下有條山溪,可以引來,只有三四里路,倒還省費,只恐怕山水發折年歲要被淹浸。”無礙子道:“這倒不妨,我們往北首拼做十畝田不著,開個引河水,大則放水,小則蓄,那引河內可以栽蓮藕,養些魚,利錢還好似租谷哩。你去對你們那個令史說,趁此佃戶閒暇,溪水涸竭之時,三兩日內就可興工,更是一勞永逸。”殷氏答應,即便通知。

遂又上車,行到北面正亭子上,無礙子喚了殷氏,打開後窗,同瑤華走到窗邊一望,近處雖覺得曠野,也還有數處村落,遠看則烏簇簇的,樹林不斷。無礙子道:“這不是亳州麼?”殷氏道:“還不到亳州,大約是尤家鎮上。”無礙子道:“這些村落,可是我們的佃戶?”殷氏道:“多有的。”無礙子便指與殷氏道:“這個村落過去的一片田畝,狠可鑿池,還開條小河,直通我們溝內,將來還有用處。”殷氏道:“通這小河,師父有何用處?無礙子用手指著藝圃,說出一件事來,要知何事,展開下回便見。
混世魔王

TOP

第九回 女庶子點驗家口 福藩王面試文才

五言律句詩曰:

欲治家庭事,先勤整翠環。安排新俗冗,約束舊痴頑。琢句誠餘事,揮毫亦等閒。古來名女史,不信獨稱班。

話說無礙子道:“你家這位郡主,心心念念,要在藝圃裡造個花園,若在內蓋了花園,可以打造兩隻船,從這底下開個水門出入,俟那裡蓮花開了,駕著船兒,好去玩賞。”瑤華聽見,一發歡喜,遂對殷氏道:“可速興工,照著師父所說,開年就可如此遊玩了。”

說罷各又上車,亦有停留之處,不能細說。仍舊轉到門樓這邊,下坡回宮,已見正殿門口,大小男婦簇擁著閒話,看見車子到來,分開讓車進去。方進正殿門,忽聞外邊人鬨然大笑,嘈雜不止。無礙子下車,來到上書房西間門首坐下,令瑤華於正面案桌上坐下。瑤華道:“師父在此,弟子怎好上坐。”無礙子道:“這位是你父親坐的,你所以坐得,不用礙著我。”瑤華告過罪,才去坐了。那素蘭們幾個婢女站在身旁,小廝們站在簷口。無礙子見張其德進來,遂問道:“方才正門口,這些人為何喧笑?”其德道:“他們說,郡主身邊的婢女,竟是一樣的面也,若不是衣飾分別,竟辨不出來。所以喧笑。”無礙子亦笑道:“正是,他兩個一年像似一年了,我時常也會喚錯。”遂令其德喚殷氏進來,教他帶了冊籍點名。其德才要出去,殷氏已進來了,見瑤華自在正中坐了,忙招令史率領眾人聽點。殷氏走上桌案邊,將冊子展開,瑤華用硃筆點站,第一名就是令史趙成,底下答應,自東過西來,往西邊隱門轉出去。趙成名下妻殷氏,子女共三名口。第二名副名孫必大,妻段氏,子女二名口。第三名副史張超然,妻餘氏,子一名張其德,下注已淨身入宮。第四名副史錢金易,妻餘氏,子女三名口。第五名副史魏家騏,妻周氏,子女四名口。

瑤華問殷氏道:“為何要這些副史?”殷氏道:“先是這莊上只派令史一史,副名兩史。後因師父到莊,內務煩了,所以又從王府裡撥來兩名,上兩名管內務,下兩名管外務。各副史名下,還有管事人,是他們自己僱來使喚的,故不入冊。”瑤華點頭。

殷氏道:“各太監聽點。”守門太監二名,第一名侯新,底下答應,過西去了。第二名汪輝。雜用太監八名,第一名何喜,二名金鎔,三名吳渭,四名李俊,五名王成,六名戴元,七名陳昆,八名朱秀。藝圃守門太監兩名,第一名孫度,二名嚴正。雜用太監兩名,第一名姜發,二名褚貴。一一都答應,從西隱門轉出去了。

殷氏又說到:“宮女們聽點。”內宮守門宮女四名,第一名韓秋桂,二名鞠漱芳,三名曹宜嬪,四名申玉蛾。寢門宮女二名,第一名張玉蟾,二名施夜來。瑤華唱住道:“叫他上來。”施夜來上來,。叩了頭,站在一邊。瑤華道:“你有多少年紀了”夜來道:“五十八歲了。”瑤華道:“你是自幼進宮的呢,還是大了進宮的?”夜來道:“奴婢是二十五歲進宮的。”瑤華道:“莫非也是緣坐家屬麼?”夜來道:“是。”瑤華道:“你是那裡人,家鄉還有可靠的人麼?”夜來道:“是廣東人,母家還有人可靠。”瑤華道:“你年紀大了,我宮中有人伺侯,我開恩放你回去受用吧,可好麼?”夜來連忙爬下叩頭道:“多謝郡主厚恩,如同天地。”瑤華對殷氏說:“你帶他出去,交與令史,賞他二十兩銀子,撥一人送他回籍。”施夜來又復千恩萬謝,殷氏遂叫守宮太監轉領出去,送到他家。瑤華遂將名字勾了。

殷氏又叫司茶酒宮女二名,第一名王嬌,二名薛比鳳。瑤華又喚令上來,叩了頭,站在旁邊。瑤華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比鳳道:“十六歲。”瑤華道:“你是家生子呢,還是外來的?”比鳳道:“是家生子。”瑤華道:“你年紀尚輕,如何就撥你充當差使””比鳳道:“原是母親應撥,因母親病得利害,又是暗病驗不來的,故自家情願來替代的。”瑤華道:“倒是一個孝女,司茶酒我再撥一個人代你,你且站在這邊,俟有別項差使,再派你當。”比鳳只得站著伺候。

殷氏又叫道:“司膳宮女二名,第一名鄒桂娃,二名沈繼仙。司衣宮女兩名,第一名殷碧玉,二名呂良珍。司冠履宮女兩名,第一名鄭王濤,二名袁珠兒。司針線宮女兩名,第一名蔣碧桃,二名黃花冠。司洗浣局宮女四名,第一名鄒素貞,二名楊玉腕,三名戚勝蘭,四名謝長春。又叫司廚宮女六名,第一名柏正青,二名夏幽蘭,三名滕玉鶯。”瑤華嚷道:“這個婦人最髒得狠,怎麼放他司廚?快,快,仍發回宮去。”殷氏即喚守門太監領他出去,撥人送回汴梁。“四名樊山雪,五名孫玉蓮。”方走過去,瑤華喚令上來,問道:“你這個人,又誰撥你來司廚?”玉蓮道:“王爺在宮時,因奴婢會做蒸雞餅,特來這裡伺候的。”瑤華道:“我說自有緣故。”殷氏又叫六名梅近春。

殷氏道:“都點完了。”瑤華道:“藝圃的人,我都認得,不須點了,都叫上來。”殷氏將手一招,都上來了。瑤華道:“潘桂兒可抵滕王鶯的缺,羅紈兒抵了施夜來的缺,蘇遠香抵了薛比鳳的缺。”說罷立起身來,眾人也就散了。

無礙子引著回到寢宮,又是擺膳時候,用膳畢,瑤華要請無礙子畫個花園圖樣,無礙子道:“吩咐外邊畫一張來斟酌就是了。”瑤華道:“他們畫的款式不中弟子的意,又恐反被他們惑了倒不好,不如請師父憑空撰出一個圖樣來,定然好似他們的。”無礙子笑罵道:“你這丫頭,要好的念頭太甚了。”

這些婢女要看無礙子畫圖,都手忙腳亂的把畫具搬將出來,又攤上一張紙。無礙子先用柳條畫個影子,遂向瑤華道:“我的意思,這原舊的藝圃樓房可以不動,只將門道一溜房子拆去,可開個魚池。”瑤華道:“所以這圖樣必定要師父畫,才合心意。”無礙子遂在紙上,將樓房照舊畫好,又道:“東邊的廂房仍舊,西邊的廂房改做遊廊,直通到舊時小門止。又從東邊廂房住址起,將門道基地開一個大魚池,卻由西首重新灣到東南角上止,以便引溝池內活水進來。門道基址已鑿魚池,不可把這座大樓盡顯出來,中間宜堆一座大假山遮掩,以免直率之病。”遂用柳條畫成假山樣子。“山洞須要寬敞,以便通出一條路來,山前已有一大塊空地了,從東道魚池邊,應橫造三間旱船,四圍都栽成竹林,不教一目瞭然。旱船之西南角上,要起一土岡,就將開魚池的土,堆起岡上,建一個亭子。北面又要遮住,不然,全圖景緻又顯了。從土岡下直南,建三間花樓,卻不宜高大,一間是樓,要靠定西牆,兩間是月臺,便於擺酒賞月。假山面前空地,宜造一大間四簷披水的書廳,又建一條石橋,可通迴廊,由迴廊才進得藝圃大樓之下。由大樓東邊廂房門口,架一條紅欄八板橋,通假山之路,可到旱船。旱船之北又築起一座三臺大花榭,可種蘭菊,則與大樓下東邊廂房隔絕矣。假山前面山上山下,多種白皮松,花樓一帶,沿牆多種梧桐樹。舊時所開小門,照舊開通,將藝圃兩字的石匾移嵌在上。又種一架紫藤,以代門道屋,水池盡處極南首,還有一方空地,四圍築起花牆,內造矮屋三間,要向東首,再向南筑一牡丹臺,種牡丹一大叢。往書房來又須造一條小石橋通路。”

說畢,用柳條通畫了影子,然後用墨筆勾出,凡各處應造之房,應種之樹,應栽之花,應造之橋,假山崆峒之路徑,水道蜿蜒之絡脈,無不一一畫個細緻,其快如飛。再將顏色著了,竟是一幅上好的樣圖。

瑤華又:“還少兩隻船。”無礙子道:“花園都造了,還怕這兩個船造不起?這要另打圖樣,不必要緊。”眾人看了,無不稱讚,這師父無般不會,無件不精。

瑤華當下就要傳彩霞來,當面吩咐。無礙子道:“夜已深了,何用忙。”遂各安寢。

次日,瑤華起得極早,仔細摸那圖樣,無礙子起來見了,道:“你的心也太熱了。”遂令張其德傳喚殷彩霞來,一一指示明白,叫他去對令史說了,估計工料,領銀興工,彩霞領命而去。無礙子方進房門,忽叫張其德將殷彩霞追回,令其進房,又說了好大一回,皆是低聲悄語,也不知說些什麼。

瑤華正要去問,只見綠林環、花見羞從寢宮後間大笑的走將出來,周青黛問道:“你們笑些什麼?”林綠環道:“看不出郁李小小年紀,倒下得好高棋。”瑤華道:“那個同他下?”花見羞指林綠環道:“他連輸了三盤,我也輸了一盤,還有老大的鄒素貞不服,又輸了兩盤。如今沒有敢同他下了。”

梨雲在旁道:“我去贏他一盤。”正要動腳,無礙子在房中走出,喚住梨雲道:“自家要學的工夫,一些也沒有,到要去與別人爭勝。如今焦葉的畫略有可觀了,你畫的是什麼?虧你過意得去。”說得梨雲閉口無言,紅著臉躲回房裡去了。

無礙子問白於玉道:“你們向在汴梁宮裡,可曉得王爺平日愛頑些什麼?”白於玉道:“那時婢子年紀還小,常聽得說,王爺喜打雙陸,不知雙陸是件什麼東西?從沒有見過。”無礙子道:“雙陸是三十二個棒槌,也如象棋,有個盤兒,只要籌得好,先過河者為勝。這卻是不難的事。”

瑤華道:“我見藝圃大樓上,有一個木匣內,都有一大些棒槌,一半是烏木,一半是黃楊木,可就是雙陸的槌兒麼?”無礙子:“正是他。”林綠環道:“師父自然打得好的,明日婢子要學。”無礙子道:“也容易。”花見羞又道:“大樓上婢子還看見有個銅的大花瓶,口上又多兩個透穿的耳朵,這是什麼用的?”無礙子笑道:“這那是花瓶?是個地壺,另有二十枝竹籤,其名謂之投壺。”瑤華道:“怎麼個投法?”無礙子道:“將竹籤拿一根在手,人要站得遠遠的,將籤往地上投去。那竹籤的尾在地上一立一個觔斗翻入壺裡就算中了,或翻入兩耳也算中的。”瑤華道:“將籤投去,如何籤尾就立得直,才翻觔斗入壺?這個有些不懂。”無礙子道:“這要投把你們看了,方才懂得。若投得好的,還有多少名目投出來,也算個絕技。”花見羞道:“明日去取來,請教師父投與我們看了,再來學習。”

正說著,只見張其德來回道:“永寧庵的那個靜緣尼姑,鬧出事來,被歸德府差人拿去了。”無礙子道:“你那裡曉得?”其德道:“方才在莊門口,聽見那些鋪面裡的人在那裡議論。”瑤華道:“是為什麼事情?”其德道:“他們說歸德府裡拿了七八做響馬強盜,追究打劫的贓物,都寄在永寧庵靜緣處。大前日府差裝做有錢主兒,到他庵裡,許他修造山門大殿,這靜緣歡喜得了不得,就留這府差在庵內住下。那知被府差用酒灌醉,在地房裡搜出強盜寄頓的多少贓物,連夜稟了府裡,昨日差官來起贓,連人帶去了。”無礙子道:“這隻怕不能回來了。”不題。

再說福王回汴,徐妃以子嗣為憂,勸王靜養身子,又預先在蘇杭買了幾個女娃子,拴住福王。那知福王全在房術養龜上做工夫,不好拂意,勉強支吾,臨幸終不暢意,仍舊與那班能征慣戰的宮嬪取樂。在汴耽擱了月餘,忽然想念韓氏病亡,瑤華孤零,遂擇日啟行來莊。

王妃徐氏向不知福王有韓氏在莊,都被長史們瞞得鐵桶一般。那晚知要來莊,不免又有多時離隔,忙喚人備下筵席,親自奉酒,做出多少親愛之意。福王原是酒色之徒,經不得這樣趨奉,遂開懷暢飲。徐氏勾留在房歇宿,猶恐自己衰憊,又喚新買到的女娃子幫著慫恿。福王心上不過意,只得與徐氏綢繆一晚。徐氏百般奉承,才能受得一宵快樂。

雲雨之後,徐氏便問:“為何急急要到莊上去?”福王含糊道:“要看瑤華去。”徐氏道:“那個什麼瑤華?”福王又道:“韓氏所生,你還不知道麼?”徐氏再要問時,就迷迷的睡著去了。

徐氏心中好不自地,準準的一晚不曾閤眼。到得天明,俟福王睡醒,遂追情由。福王自知酒後失言,幸韓氏已死,說知亦不妨礙,遂將這十幾年的事,盡行告知。徐氏即欲請福王將瑤華帶回,福王道:“他非尋常之女,不用你管他閒事。”徐氏摸不著頭腦,惟有心中懷恨而已。

福王早膳後,即時起身,將近到莊,遠遠望見有烏簇簇一叢樹木,福王在馬上指道:“我幾年不到,又添上許多莊子了。”長史們道:“這就是王爺的莊子了。”福王道:“那有這樣緊簇?”長史們道:“這都是那位師父佈置的,若到莊門口,只怕王爺都認不出了。”福王心中暗喜。

不到兩個時辰,將到莊門,只見人頭濟濟,卻是令史、副令史及各管事,上前迎接福王的。又門前添了一大些房屋,也有鋪面開著,人煙湊雜,大非從前荒落的光景。一進大門,就有一垛高牆矗立,進了正門,溝水奔流,那條橋也添高了,氣象十分雄壯。到了正殿下馬,早有太監把正門都開直了,一徑走到上書房的隱門,只見一群婦女簇擁著瑤華,迎門跪接,福王忙將手拽起。上了書房西間坐下,瑤華也到座前叩拜請安,並說母親亡故,哭倒在膝下。福王亦淚流不止。著實的安慰了一番,叫宮女扶入休息。令史們把自從出門後一切事情,都稟得明白,福王亦覺得歡喜。

天色將晚,已見瑤華來請晚安,福王忙令瑤華進宮,說:“代我請師父的安,莊子上諸事有勞師父費心。”瑤華領命,進去說知。

旋見黃金釧、白於玉兩個出來,代無礙子請安,福王連忙起立,說:“不敢,代我再三致謝。”二婢領命稟覆去了。

當下傳知令史,備辦祭禮,明日往韓夫人墳上祭奠。不一會擺膳了,瑤華已至,福王令其陪膳。飲酒之間,問瑤華所學,瑤華一一回對。福王聽說:“你能做詩了麼?”瑤華應道:“不過略曉得些。”福王道:“我出一題目與你,能夠做詩?”瑤華道:“雖然能做,只是做得不好。”福王笑指著席間蠟燭道:“即此為題。”瑤華低頭想了一想,遂令素蘭取紙筆,頃刻錄出送上,福王拿著看道:

寶炬張筵席,燈心結芯妍。

恩光誠普照,且又及黃泉。

看罷不覺大加讚賞道:“我的兒,不但做得好,而且詩中藏著孝思,實是難得。”又問:“與你同學的幾個如何?”瑤華道:“也能奉命。”福王就指素蘭道:“你也做一首。”素蘭便說:“請王爺命題。”福王周圍看一遍,回頭見瓶內插著一枝芙蓉,道:“就詠這個罷。”素蘭答應一聲,低頭一想,遂提起筆來寫:

搖曳秋江上,鮮妍何足論。

金瓶承顧盼,乍識主人恩。

福王拍案讚道:“難得這樣好心思。你們這位師父,是怎麼教導得這樣好?”又問:“這些小廝如何?”瑤華道:“可以奉命得來。”福王指著一個道:“就是你。”瑤華回頭看是荷香,遂走近席邊道:“請王爺賜個題目。”福王道:“你叫什麼?”應道:“奴才叫荷香。”福王曰:“就是這個題目。”荷香低頭一想,便到素蘭這邊,取紙筆寫就送上,福王拿著看道:

花秉非凡質,風吹何處香。

九天深湛露,太華可聯芳。

福王看了,重又點頭朗誦,大聲的讚道:“這麼一個小題目,做得這樣大方。這小廝好身分,不是久在人下的,將來好好的造就了,狠有用處。”又問瑤華道:“文才如此,武藝自然更妙。隔一日帶你們到藝圃去試演。”瑤華道:“藝圃現在蓋造花園,還是在王爺箭道試演的好。”福王道:“我正想要造個花園,恰合我意,如何造法,可有圖樣麼?”瑤華道:“有,就是師父畫的。”即令素蘭取來,送與福王看了,道:“這師父色色精通,真令人欽服。”說罷,膳已用畢,瑤華辭回,福王又少不得與這些宮嬪敘舊。

次日午後,令史來請,上韓夫人墓作祭。瑤華穿了一身素服,早到上書房來伺候,福王見瑤華打扮得異常精彩,身上穿一件魚白素綾長襖,青素紬外罩,下著白綾百筒褲裙,寶藍鞋,頭上只插白玉如意簪,兩朵大珠花。四個婢女也是青衫白裙,小廝們也只淨素,好不整齊,福王換了素袍,前後上轎,車馬跟隨。

王莊到墳上不過三里之遙,早望見搭著帳房,有文武官員先在伺候。福王下轎面辭,眾官不敢告退,再三叫令史傳知:“尚有郡主在旁,似乎不便。”方各稟辭回去。

正副史管事們早把祭筵排設,福王行了一個禮,瑤華則俯伏哭拜,哀慟悲號,福王也淚滾如珠。早有殷彩霞在旁勸止。焚帛酹酒而回。此日無事。

福王在上書房,我非與這些令史們,又有管外務的副史,將本年所收租子的帳目,出糶租米,收兌銀兩,零星雜務,糾纏不清,事卻不少,不知不覺,料理了兩三天。這日稍暇,見天氣晴明,遂傳知令史,收拾箭道箭廳,要看郡主們武藝。令史們回道:“蒙師父吩咐,辦齊了,王爺膳後,就可請到箭廳。”福王聽了甚喜,遂趕催擺膳,仍與瑤華膳畢,即令瑤華去稟知:“今日可以請師父,一同到箭廳上一看。”瑤華道:“女兒曉得師父去的,也安排妥了,只請王爺先下箭廳。”福王道:“怎麼,你不與我同行?”瑤華道:“女兒率領著小廝們騎了馬來。”福王道:“好,我且先去。”遂令張其德傳知外間伺候。

不一會齊集了,福王坐轎下箭道來,遠望見箭廳左邊,搭有一個帳房,便問令史道:“要這帳房何用?”令史稟道:“是師父郡主們,在裡頭歇息的。”轉眼之間,已到箭廳下轎,對面見那高牆上有些房屋,又問令史們道:“這屋架在那裡?”令史稟道:“在牆上。”福王道:“牆有多寬,要這房屋做什麼?”令史稟道:“不過是保護莊子。師父說:恐怕將來不太平,所以打這道圍牆,以防草寇竊劫。”福王道:“師父也太遠慮了,我這莊子誰敢來劫?”令史回道:“師父的話每每效驗,恐不是無益的。”福王道:“預為防範,未嘗不好,但不可與外人眼見,這不像個城池麼?”令史道:“那也無妨,離這裡一百多里,就是周親王家,顯顯的造了一個城,也沒人去參他。”福王道:“如此甚好。”

正說著,只見副史魏家騏走來稟道:“汴梁跟親王來的長史、、護衛、隨從人等,聞得郡主極好武藝,意欲到箭道內伺候王爺閱武,王爺可許他們進來?特請示下。”福王沉思了一回,說出一句話來,不知所說何辭?下回必定註明,請仔細一看便知。
混世魔王

TOP

第十回 嬌容莫辨真堪笑 武藝超群盡吃驚

調倚〔燭影搖紅〕詞曰:

想相春容,不須對鏡,知嬌面。你窺我視,識鮮妍,惑煞旁人眩。只認衣衫深淺,偶然間,直教難辨。親生嚴父,隨侍丫鬟,猶多錯喚。嬌小纖柔,何來武藝,偏專擅。精嫻騎射,已心驚,縱躍還輕軟。深透此中應變,赴疆場,竟難具選。痴呆觀者,狂喜王孫,鬨然欽羨。

話說福王沉思了一回,道:“今日試武,乃郡主和丫頭們,本不叫外人觀看,幸而郡主們年輕小,也罷,準他們進來看罷。”副史答應去了。

只見一隊騎馬的使女,引導著一輛小車飛奔而來,問是無礙子將到箭廳。福王正要站起身來,只見騎馬的各使女,將他遮護,竟入帳房內去了。隨後四個小廝騎著馬,引著瑤華,馳驟而來,到箭廳前下馬,直上廳來。福王又見各女使從帳房走出,也上廳來,俱穿各色宋錦小袖緊身窄襖,外罩猩紅一口鐘,各蹬小靴。遂令瑤華在旁坐下,那些婢女一字兒的站在背後,小廝們則站在滴水簷下。

另有兩上婢女年紀又大些,福王便問:“這兩個大的婢女,是那裡撥來的?”瑤華道:“也是宮中所撥,因女兒們習練武藝時,都是這兩個伺候,所以帶他們來。”福王道:“他們也會些武藝麼?”瑤華道:“只能騎射,別樣不能。”福王道:“也好,如今先從那一樣演起?”瑤華道:“從騎射、步箭、彈弓三樣先演起,免得再換衣妝。”福王道:“就從馬箭起。”瑤華應了一聲,遂率同這班婢女、小廝直下廳階,走入帳房裡去。

福王已在正面案桌上坐下觀看,沒多一會,見各人俱卸去一口鐘,紮起裙幅,都走出帳房來,跨馬往教場南頭去了。早有兩個太監拿著五個彩畫皮球,於馬道旁勻勻的擺下。福王一人孤零零,傳汴梁長史同莊上令副各史,上廳答話。各人上得廳來,已見一馬飛出,就搭上一箭,射那皮球有三四尺高,一連五箭,箭箭皆然。這頭的馬方得收住,那頭的馬又上馬道了,皆一樣手法,並無一箭虛發。

福王傳令太監,稟知師父,說:“我眼力不濟,遠望不能清楚,教他們收馬後,都到廳前來站一站,我好認識。”太監去了,只見帳房內走出一老婢,向收馬處去了。不多時,就有一個婢女來站著報箭,福王又認不得,說道:“再喚一兩個宮內認識的人來,報我知道。”

太監又去了一回,只見帳房內走了兩個婦人出來,一個認得是殷彩霞,那一個也認得,是韓秋桂。福王道:“好,你們站在我身後,來報箭的是誰,說我知道。”話言未了,又一個來報箭,韓秋桂道:“是宮女黃金釧。”福王見過,就下去了。抬頭見馬道上的馬,如同走馬燈一般,並沒有停一刻,真跑得滑溜輕捷。這邊又來了一個報箭的,韓秋桂道:“這是郡主。”福王看一眼,就下去了。一回又來一個,韓秋桂說是小廝柳枝。趕著又來了一個,韓秋桂道:“婢女梅影。”福王一看,道:“你報錯了,這又是郡主。”韓秋桂道:“郡主穿的是黃錦襖,他穿的白錦襖。他倆個面龐原是一樣的,婢女們於宮中整天在一塊,沒有留心得穿甚衣服,往往也要認錯。”福王道:“這又奇了,天下一樣的也有,等到見面,總有些兩樣,那有竟不能分別的?”

以後報箭其多,不能悉數。忽見子女們都上廳來,馬道上已沒有馬上來了。福王道:“馬箭完了麼?”瑤華上前回道:“馬箭每人三趟,都遍了。”福王道:“如今演甚麼?”瑤華道:“射步箭,再打彈。”福王道:“好,就是這樣。”

殷彩霞在旁,瑤華將眼對他一看,彩霞知覺,遂對這些長史們道:“你們老爺們好站下廳去伺候,讓郡主們射箭。”遂哄的都下去了,又將福王的案桌向東擺了,以便看箭的架式。只見白於玉拿著個靶子,是一根竹竿,上頂著一個鐵圈,將五色紬纏了中間,懸著一個小金鐘,沒有酒盅大。黃金釧也拿著一根竹竿,上拴著十多條五色線。福王道:“這是什麼用處?”金釧道:“是射鴨舌箭的靶子。”福王道:“這怎麼射?”金釧道:“要把這線勻做三次射斷了,才算合式。”福王搖頭道:“難、難、難。”遂下令一個太監前去安設。

又見兩個太監拿了一把小竹筒,在那對面牆上,排排的一字兒釘著。福王又問:“這釘的竹筒何用?”瑤華道:“這是打彈丸的靶子。”福王道:“怎麼一個打法。”瑤華道:“要將彈丸個個打入這竹筒裡去,落一個下來便不合式。”福王咋舌道:“更難,更難。”於是這些子女,各挾弓箭,挨次上廳來,先是瑤華第一個開射,拿的是幞頭響箭。弓開箭發,只聽得箭聲響,到靶子上,又是精的一聲,這算射中了,以後箭箭皆然。一個個挨排射去,難得一箭不中的。不一會都已射遍。

又射那線靶子,就有一大群小丫頭跑下去,躲在靶子旁邊,射一箭去,就有一段斷線繳來。這一大群小丫頭,足不停留的跑個不住。間或也有空的,大約不出三箭。那些下邊看的人都說:“我們也學過騎射,那有這樣好準頭。”沒一個不傾心誠服。轉眼間又都射遍了,彈丸也是沒一個打得不合式的,遂各下廳,到帳房裡休息。

又見幾個太監,拿著一尺來長的竹籤,在地下一對一對的釘著,共釘有九排,每排約來釘了五六對就不釘了。又在箭廳後,搬出高高低低的板凳五六十條,先從矮的擺起,一條板凳間著一對竹籤,越擺到後邊越高了。結末了兒,一條板凳就有三尺多高,也是九排。福王道:“這是什麼工夫”韓秋桂道:“這是練縱跳手力的。”福王道:“這些工夫不要說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人說過。這師父實在出奇。”

正說著,瑤華領了一班子女,從帳房裡走上廳來。福王一見,又換過妝束了,一個個都是青紬窄袖小襖,青細膀褲,青緞子尖靴,青縐紗大包頭,頭髮都挽成懶梳妝,簪環釵朵盡行卸除,腰間束著暖腰,走近前來道:“請王爺到馬道上,去看縱跳板凳。”福王立起身來,走到板凳之前,見這些子女們一個個縱過板凳,兩手拔起兩根竹籤,跳過一條又一條,沒一個遲鈍的,轉眼之間拔完了。各人又於膀褲統內,抽出兩根鐵條抓住粉牆,身子也貼上牆去了。有的縱上箭廳屋,有的縱在柳樹上,也有跳在大高牆上,宮內房屋上,一霎時沒了影兒了。但看見箭廳上,這個在青紬襖裡扯出兩幅大襟來,將鐵條穿在夾層裡,兩手執著,猶如兩個翅膀。說時遲,那時快,憑空一閃也上柳樹上去了。柳樹上的又到屋頂上來,有時牆上,有時屋上,滿空亂飛。看得眾人眼花頭暈。也辨不出是那一個。呼的一聲響,齊齊的都落在地上,灰塵也不動一點。

那兩旁的人,看到得意之時,齊聲喝彩,喜得福王雙腳亂跳,急呼令史取預備的禮物來,令史聽說,飛奔的去了。瑤華們一個個走上廳來,站著一邊,福王摸著瑤華道:“我的兒,你真好武藝。”這個道:“王爺,奴婢是梅影。”福王回頭一看,不覺大笑起來,原來瑤華在他身後,因此時同是一樣的服色,從那裡分別處。已見令史將賞犒銀錢物件,分作兩扛抬來。福王令殷彩霞先取尺頭四個,黃金錠兩個,白金錠兩個,送與師父。又令白於玉取一份送與瑤華。白於玉取了,持到瑤華面前道:“王爺說送與郡主的,請收了。”這個撲嗤的一笑,道:“我是梅影,郡主在那邊。”福王聽見,又大笑起來,眾人問起情由,也笑個不止。又令將賞與小廝們的東西,兩個尺頭一個小金錠,一個小銀錠,令白於玉檢出送去。又令殷彩霞檢出賞與婢女們的東西,也是兩個尺頭,一隻金鐲,一隻玉鐲。又令一分一分送去。那些都送了,只剩梅影這一分,他就看相了半天,送到一個面前,道:“王爺賞與你的。”那個說:“我已有了。”那邊一個道:“梅影在這裡。”眾人聽了又笑將起來。

各人都向福王叩謝,黃金釧、白於玉兩個上來代無礙子道謝。福王站起來道:“致意師父,不成敬意。”兩個才要轉身,福王忽又叫住,又問令史道:“這兩個我竟忘了,不曾備得東西,你們速速照辦兩分來賞他。”令史應著飛也似去了,他兩個重又叩謝,才上覆無礙子去。

這裡瑤華又率領子女們,各持器械又下廳去了。福王令移一張椅,坐在滴水簷口觀看。只見有個捧著雙刀,在廳前舞將起來,愈舞愈緊,緊到連人都看不見了,有時連刀連人舞在空裡,離地有三尺多高,忽地將身一縱,但見一道白光,縱向箭廳後去了。

又見一對持槍持棍的跳舞上來,放對廝殺,絞做一團,沒有絲毫空隙。當見持槍的忽地跳出圈子,將槍尖看個準,望那持棍的當心搠去。但見那持棍的將棍一點,連人跳往廳後去了。又見一個使叉和一個使大刀的放對,也甚駭人心目。又見一個使流星錘的,獨自一個使上半天,那根拴流星錘的五彩繩,竟同鐵棍一般,自己將身在繩上跳躍。突然跳出一個拿著腰刀的,去砍那繩子,旁人見了,竟似必定要砍斷的樣子。那知拿流星錘將繩頭一鬆,那把刀早被繩子捲住,往廳後只一撂,連人都撂去了。那使流星的仍然一個再耍,不防突有七八個人,各持長槍大刀,一齊擁上,搠的搠,砍的砍。那使流星的一些也不忙,將繩一緊,縱起身子,特向這些刀槍上這麼一繞,七八個人手中所執的刀槍,盡卷在繩內了。於是一齊奔回。忽見斜刺裡,有匹空馬衝上馬道來,那使流星的丟了繩子,飛奔趕上前去,離馬還有四五尺,一縱上了馬,背後邊又一個也是飛奔向前去,把那馬上的一揪,往外一撂,自己就飛上馬背,星馳的去了。恰好下邊又一匹馬跑上來,這撂下去的人隨手一揪,貼準一個著把踏鐙皮條揪住,也上了馬背。一個跑上,一個跑下,兩個相遇即在馬上掉了個過兒。廳後又有五六匹馬都上馬道來,也有持刀,也有持槍,各在馬上跳舞。看得福王讚不絕口,兩旁的人也個個驚心駭目。福王心上忽生憐惜,連連的遣人下來說終止,遂各縱馬,回到帳房邊,都下馬來,入帳房休息。早有馬牌子趕來。將馬拉住,太監們又來收拾器械,看的人也漸漸的散去。

忽見帳房開處,無礙子一輛小車推將出來,眾使女上馬,簇擁而去,獨瑤華上廳來稟了一聲先走,遂在廳前上馬,仍有四個小廝騎著馬,前導引去。福王亦即乘轎而回。

天亦將晚,福王到得上書房,而瑤華已領一班子女,換了服飾,來請晚安了。福王便令陪膳食。席便問瑤華道:“這些技藝,你們怎麼學得這樣快?”瑤華複道:“都是五歲上就學起,所以比別人來得快。”福王道:“這樣工夫也就去得了。”瑤華不語,抿著嘴笑,向眾人看,眾子女也是抿著嘴笑。

福王疑心道:“為何都笑起來?”瑤華道:“今日的武藝,只有騎射同拔籤是真實工夫,那些好看的,師父早知王爺回來要看,,所以卒然演就的,這不過眼前好看,與真實工夫一些也不相干。”福王道:“怎樣是真實工夫?”瑤華道:“師父的本領全在運氣,次即縱跳。”福王道:“運好了氣便怎麼?”瑤華道:“能運精了氣,刀劍上身都不懼。”福王道:“如今你們能也不能?”瑤華道:“也有兩三個不能。”福王道:“怎麼樣就算能了。”瑤華道:“如在一條窄巷裡,兩邊排列著人,各持刀槍棍棒,不住手的住下敲打,能夠從底頭打出外邊去,這就算成功了。”福王道:“這都是性命相關的事,你如今自然是能的了。”瑤華道:“法子都曾講究,師父說:人還不曾長足,故未曾試過,俟長足了,才敢演試。”福王道:“也說得是。此間莊子,得你們這幾個長成了,我還怕什麼。”

瑤華道:“師父說:我們外邊住的佃戶,倘遇年歲荒欠時,就可將他們養贍教練起武藝來,壯健的可得一千人,少年的可得四百人。得這支精兵,勝似京營中所養的遊手好閒而充數者,不啻十倍。”福王點頭稱善道:“現在朝中,都是魏忠賢當事,凡有用之才,一概退去了。山陝荊襄一帶,盡是流賊橫行,將來不知是何光景。我意欲將汴梁的庫藏,都運到此間,到可無慮。”瑤華道:“汴梁王府,只算得關門吃飯的一家富戶,若有些不靖,只好雙手捧上求其全生,恐還不得。”福王道:“這也是一定的。待我回汴梁,再打算搬運兩三庫金銀來收貯。”

說得高興,開懷暢飲,樂不可支,正要出題目叫他們做詩,忽有守門太監來回道:“長史有要緊話來面稟。”福王道:“著他進來。”不一會,長史到身邊,稟道:“方才接到汴梁的令史書信,說有旨意宣召王爺。耳聞得奢崇明覆叛了。”福王聽說,不覺把一天的高興多丟了,便道:“既有旨意,明日便得起身,你可先自料理起來。”長史應命而去,福王亦即罷膳,打發瑤華們入宮,又傳莊上令史,分派了一大些事,然後安寢。心雖不樂,而不能改其毛病,仍令往常承值的來適興。

瑤華於次晨起個清早,梳洗停當,打聽福王起身,便過來請早安。福王道:“我這一去,又不知多少年,你在家好生率領著這些子女,習學文武技藝。你們的詩,雖已做得好了,但學問無窮,只靠著家門內幾個揣摹,始終不廣。我聞得汴梁一帶,能詩者甚多,應該立起一個閨秀詩社來,彼此均可有益。我且到汴梁,代你做篇徵啟,遍處傳來。凡有閨秀來我莊上入社者,都要好好接待,少不得鄰近數百里中,翕然都來了。”瑤華應諾。

一面擺膳畢,外面已稟齊集。無礙子已遣周青黛、薛比鳳出來代送,福王致謝了,仍令瑤華進去,道達一切,都仗師父照料,回來再謝。瑤華進去說了,復身來稟福王道:“師父致意王爺,此行不過一年多就可回來,不必擔憂莊上的事,但請放心,自然代為料理。”

福王稱謝,方欲起行,忽又記起一事,對瑤華道:“汴梁宮中的你的嫡母處,我已說明,往後也必問候。”瑤華應諾,仍送至上書房隱門邊,福王就打發回來了。莊上的事,都料理得明明白白,然後啟行,回到汴梁。

這福王專愛躲懶,只推日子不好,在宮裡延挨。王妃徐氏少不得盡情起奉,每值酒筵,必問瑤華在家作何持家,所習何事?福王遂把歷試文武技藝說了一遍,徐氏雖然答應,心只是不信。福王知覺,便道:“你疑我偏向,過意誇獎他麼?你不信,可傳長史來問,是真是假,就釋疑了。”徐氏真個傳了長史並隨去的家丁們來向,無不極口稱讚,連不曾去的人都道他們是眼見,奴子們是耳聞,也聞得多久了。徐氏方始信實。

福王又請個飽學,代瑤華口氣,做了一篇徵詩啟,刊刷了整千張,遍送汴城內文武各官。並囑令轉送遠近縉紳士庶。這一傳,引得這些閨秀,欣慕之心躍躍欲動。又將金銀庫藏運送莊上。尚欲延挨,大吏又奉到旨意催促,隨即來王府啟請,福王無奈,只得就道。

到得京中,恰值天啟皇帝晏駕,傳位於胞弟信王,改元崇禎。福王正好成服。這崇禎皇帝十分敦篤親誼,詢知福王是叔父輩,時時召見。且因天下不靖,採訪從前征戰之事,提起奢崇明一事,福王曾監過軍來,得知底細,遂一一奏聞。崇禎皇帝又檢出石柱女土司秦良玉的告急本章,令福王閱看,深嘆該土司忠貞裺命。福王觸動瑤華,便奏道:“臣女瑤華,亦習有文才武藝,惜尚年輕,不然也可與國家裺力。”

崇禎聽了也甚稀罕,便問今年多少年紀?福王奏道:“今年才十四歲。”崇禎道:“可曾擇有郡馬?”福王道:“尚未議及。”崇禎道:“妹既有此才華,不可輕易許人。待他十六歲時,即送來京,朕當親為擇配。”福王隨謝了恩。

正要說下去,邊報又到,崇禎即時詔拜兵部侍郎李建泰為大將軍征剿,仍令福王監軍,從權釋服趨吉。福王亦即陛辭,回到寓邸,即將出徵緣由諭知府中莊上,概令成服。並將召見新君,曾將瑤華的事奏明,秦旨意到十六歲上送京,聽候皇上擇配,一一諭知。差個軍營武弁,星夜馳寄。遂即監著兵將,往四川去了。

再說瑤華自福王起身後,方把諭知宮中嫡母,已知有我在莊,往後須時時啟請問安,並許將汴梁庫藏,再撥到莊存貯,又設立詩社,以廣學問,一一告知無礙子。無礙子道:“宮中嫡母既已知道,以後凡有書信往為,俱要專啟請安,不可怠忽,致失禮節。庫藏撥來,也是一樁大緊要事。”自此無話。

隔不到二十日,令史傳進,天啟皇帝大行。無礙子傳令,依上兩屆承辦。旋有差官到來,將福王的諭帖傳進,瑤華與無礙子看了,即時令瑤華寫個家信稟覆,即交來差持回。

合莊成服過了四十九日,才釋重服,仍照依服制,另換緦麻服色。在瑤華服制原輕,但皇家制度如此,不得不然。

轉眼間已是新年了,無礙子忽想著,王爺已刻徵詩啟遍送,未免有會詩文者來,我們自今日為始,都要將唐詩熟讀,朝夕揣摹。並令四個婢子、四個小廝,同瑤華每日輪流唱和詩詞,先自習熟,免得臨時掣肘,好對付王爺這番獎勸。於是令瑤華領著四個婢女,遷在東首房內居住,撥令沈翠眉、薛比鳳兩個候,也監督著功課。每日唱和的詩詞,於晚間呈與無礙子改制,又細為講究格律聲調,不許一日間斷,有不用心者撲責從事。逢五日期,仍演武藝,亦不許間斷一期。瑤華同這八個子女,埋頭於此,如何不會進益。無礙子又把藝圃內眾人概行掣回,攙雜在各局執司,並將各司內婦女重新掂掇了一番,外邊令副各使仍舊。惟太監不甚均勻,又復派撥過了。偶然說到庫藏,無礙子又盤算了一回,才說出口來。究竟不知所說何人?且揭開下回,請看官們一猜,看猜得著否。
混世魔王

TOP

第十一回 藝圃匾聯粗擬就 徵詩文啟早傳揚

六言截句詩曰:

初建園亭成就,且將聯匾分題。

爭似一群小鳥,枝頭學語難齊。

欲廣別裁大旨,須教益友琢磨。

閨秀鹹臨鬥豔,園花好助吟哦。

話說無礙子慎重庫藏,想了一想,即令白於玉、黃金釧、花見羞、裘素蟾,這四個人總理寢宮內,一切大小事情,並司庫藏鑰匙。又於守門宮女內,撥出韓秋桂、申玉蛾兩名,並守門太監內撥出汪輝、嚴正兩名,都派在上書房打掃值宿。凡有會詩文的閨秀來莊,俱令接待伺候。又傳知令史,訪請能詩的教讀四人,就佃戶租剩的空房內,設立義學四處,許各佃戶的子弟,在內讀書,兼看郡主們所做詩文,定其可否。如有閨秀來莊會文,聽其評定甲乙列榜。無礙子吩咐出去,誰敢不遵,各各自去料理。

又一日令史來報:汴梁運到庫藏來了,請郡主核兌收貯。無礙子即傳白於玉、花見羞等,逐一兌收明白,來報收數,並錄入檔冊。白於玉等,準準又忙上兩天,才收明白。稟知:黃金一庫,兌見二十五萬兩;白銀兩庫,共兌見五十八萬兩。並將檔冊登入送看。瑤華同無礙子看過了,將檔冊收存。

光陰如駛,轉眼之間,又是四月天氣,忽聽令史來報:“花園完工了,請領鋪雜陳設,明日請師父同郡主到園遊賞收工。”無礙子就著白於玉一一檢出,發交令史領去。一面令婢女們:“找那張圖畫出來,應須安設匾對之處,就各人意思擬出,送來定奪。”那些婢女小廝們聽見,各要誇能,促著瑤華領頭構擬。不多時,素蘭找出圖樣來了。展開大家一看,各人呆想。

看官們,恐怕我前回所說,不甚分明,特又繪出一圖,卻沒有無礙子畫得好,蓋因在下素不習繪事也,諸公休笑。瑤華先說道:“我有大樓下一聯,寫出來請師父更改。”寫道:

有藝為本,惟仁是崇。

大家看了道:“這何用改?”荷香道:“我擬有樓上一聯,不知可用得?”遂寫將出來,眾人看是:

飛越雲山從我好,欲修丹汞約仙居

大家道:“狠用得。”梅影接過筆來道:“我題遊廊一個匾額。”寫將出來,眾人看是:

邀月廊

瑤華道:“還可以。”桃紅道:“我也擬有書房一聯。”接過筆來寫道:

書味都由情性出,景光便作畫圖看

瑤華道:“景光有出處麼。”蕉葉道:“怎麼,郡主連十九首老古詩都忘了?”大家說:“不錯,不錯。”素蘭道:“我擬書房一個匾,不知可否?”寫出眾人念道:

仁知軒

郁李道:“怎麼解?”素蘭道:“前有水,後有山。”眾人道:“這個題得甚好。”蕉葉道:“我擬一個旱船上的匾額。”寫出兩個字來,眾人念道:

不虛

瑤華讚道:“這個意思翻得好,還不止雙關。這副對留著我做,你們另想別處。”梨雲道:“我題月臺上這個匾,也只得兩個字。”眾人看他寫出來是:

仰之

大家道:“去得。”柳枝道:“我就題月臺上的對子。”提筆寫出來是:

到口酒尊惟一仰,置身桂窟更何之。

大家道:“也好,且看師父定奪。”瑤華道:“待我寫出旱船上的對子你們看。”眾人看是:

腳跟有線隨蓬轉,心地無波與舫平。

齊聲道:“這聯真個好。”梅影道:“我題土岡上這個亭子的匾額。”寫出來,眾人看道:

觀我

瑤華拍手大笑道:“好得很,這個處所,必得這兩個字。”素蘭道:“這兩個字,卻是爛熟的,今安放得好,所以舊谷裡舂出新米來了。”梨雲道:“梅影只是使乖。”眾人道:“他使什麼乖?”梨雲道:“你們不見麼,他先只題了一個遊廊的匾,如今又題一個小亭的匾,並沒有好好的做一對句。”眾人道:“卻是使乖。”瑤華道:“如今亭子上少不得也要一副對,就著在他身上對出來。如對得好,抵過,對得不好,再罰使乖的罪名。”眾人道:“郡主處得公道。”梨雲道:“我擬有一副月臺底下堂中的對。”遂提筆寫道:

有興自然隨月上,餘輝仍到此堂中。

眾人道:“這聯很覺流麗。”梅影道:“亭子上的對擬到擬了一副,不知可去得?”梨雲道:“不要謙,且寫出來看。”梅影寫出,梨雲在旁念道:

原知西蜀多才者,始信東坡詠快哉。

大眾齊聲道:“妙極!這聯移不到別處去。”瑤華道:“這裡頭還要一個匾,你一發題了罷。”郁李一想,即提起筆來寫道:

物我

大眾齊聲道好。

於是瑤華令荷香將各人的匾對,端楷謄清,照著一處一處的粘在圖上,並簽出各人的名字,令素蘭送師父那邊斟酌。

大眾隨後都到無礙子這邊來。無礙子逐個看了,指著柳枝的這副對道:“你的用筆,將來要成滑調了,須要更改才好。”又看了各人的道:“也不必改,各人意中嫌不好,自家再斟酌。你們這九個人所題,最切當又雙關的只有三聯:第一算郁李的五言,第二算瑤華的牡丹臺,第三算荷香樓上這一聯。此外拘泥的太拘泥,疏落的太疏落,與園亭兩字總少關會。如今且教他們去照樣做好,俟懸掛起來,如果自己看不過,請出各人的月錢來另做,也算個不罰之罰。”

眾人默默而回,有的另做,有的翻書,有的呆想,到也好看。無礙子又令張其德傳知令史,說明日且緩到園,先將匾對拿去刊刻,俟懸掛齊整,再來稟請。張其德傳出去了。

到得晚來,各人就寢,瑤華本是沈翠眉、薛比鳳兩個伴宿,這晚吩咐只要梅影一人在房就夠了。令他們兩個搬到耳房,調過梅影來。不在話下。

又隔了二十來天,才把匾對做好,懸掛起來。第二日清晨,請到園中收工。無礙子應允。早膳後,即令各人更喚衣飾,暫停一日功課。早有殷彩霞進來伺候。其時已近端陽節,彩霞送了許多戴勝絨人繭虎之類,一一分散插戴。瑤華本性最喜素淨,那大紅大綠,平時不再肯穿。這日身上穿著銀條短紗襯衫,外罩著雪牙色長紗衫,青紗百筒裙,松花綠單紗膀褲。因習學縱跳工夫,這四根鐵條總不離身。所以大熱天,也得穿膀褲,大紅鞋,挑繡白羅褶褲,頭上只戴金玉二釵,又插上兩朵絨人繭虎。那四婢一色的銀條紗襯衫。綠素紗外罩,大紅腰巾,各持巾盂扇拂等件,伺候跟著。無礙子只加上素紗道袍,張其德、周青黛跟著。四小廝青紗道袍,不戴巾幘,只挽個鬏兒,絲鞋淨襪,在前引導。仍由復門之東小門進園,將到園門,已見藝圃兩字嵌在牆上了。進得園門,就是紫藤架,以代門道屋,見紫藤花已盤結在上。於是先到土岡亭子上,四下一望,都還不顯,惟竹林未茂,還看得旱船。

無礙子見那“觀我”兩字,問是誰題的?瑤華道:“是梅影所題。”無礙子道:“這兩個字還有意思,你們各人也該取個表字,將來詩箋上也好落款。回去將各人的姓開來,我與你們題取。”各人答應了。遂下土岡,到月臺上看了,甚覺爽快。瑤華道:“隔一日好月色時,請師父到來賞玩。”無礙子笑道:“有了這個處所,賞的時候正多著哩。”

又到月臺裡間去看了看,三面窗槅齊開,甚為清爽。各人歇了歇腳,仍從裡間樓梯下來,到得堂中,看了對,素蘭道:“始終少一個匾額。”無礙子道:“有匾不懸在這間,月臺裡間還少一個,不拘誰,回去做了補上。”

又從土岡下轉入牡丹臺,已有牡丹種上,看那副石板對已嵌上了,無礙子道:“石板對必須要紀年月落款,將來也好摹拓,這都是不懂款式的緣故。”遂到側屋內坐下,把對子唸了一遍道:“郁李年紀雖小,倒虧他做這副對。”瑤華道:‘物我’兩字也是他的。”無礙子道:“這兩個字不如對子好,‘物我’不過是同春之意,與‘殿香’兩字有些合掌,應該另擬。”

說罷起身,走出門來,已到魚池邊,過了環洞石橋,對面就是仁知軒,各人都在沿池靠著橋闌看水。無礙子低下頭來,往東牆下一看,已見水門通進活水來了。蕉葉道:“但只少船了。”瑤華笑對無礙子道:“請師父就是今日畫個船圖,發與他們去打造。聞得荷花池內十分茂盛,大約再得一個多月,就可去賞玩了。”無礙子迴轉頭來,望見仁知軒左側置有烏皮几上有都盛盤陳設著,遂應道:“就這裡畫也使得。”即挪步上去,眾人聽見師父要畫船樣,一齊都趕上來看。各人磨墨的磨墨,濡筆的濡筆,挪椅擦桌忙個不了。瑤華要叫人去取紙,回頭不見了梅影,就叫梨雲道:“你到寢宮去取紙張,並帶了畫具什物來。”蕉葉道:“他走得慢,待奴子去罷。”說著飛也似去了。真個沒有一盞茶時,取來紙張畫具來了,各人與無礙子展開紙張來,無礙子取了柳條,端相了一端相,遂打成影子。周青黛將硯捧著,無礙子即將淡墨描出,沒有半個時辰俱已畫好,並又寫明如何捻縫,如何油漆。另置精細篾篷,用棕片夾入,四周欄杆細為雕刻,件色註明,無絲毫遺漏。眾人個個心服,遂令張其德發交令史,擇日起工。

周青黛收拾畫具,各人又從小石橋上走到迴廊,轉入大樓,復從廂房那邊穿進山洞。無礙子將步放緩,遂處細看了一回,才入山洞。到得洞裡,順著曲曲折折,也自仔仔細細的端詳不了。眾人隨在後邊,甚覺心焦,也不知他看些什麼。好容易才走出來,遂進旱船內一看,鋪設得十分齊整,各人前後走了一回。無礙子同瑤華坐下,無礙子道:“將來會文的來,好在此間住歇,也須撥人伺候。”瑤華道:“好將局裡的人撥幾個來,免得另派。”無礙子道:“不是這樣講。若撥他們來,都是孤身女人,有人來自然有事,若沒有人來,叫他們太覺冷靜。不如撥兩家副史搬在園裡住家,男的在外辦事,女的就在裡首照應鋪陳。打掃拂拭也不是過於勞動的事,若有子女也可幫著收拾。如無外來之客,仍許他們夫婦一處,有客在園,令副史在外歇宿。一家住在廂房,一家住在月臺下,前後都有照應了。如客多的時候,隨時撥人幫理,豈不兩便?”眾人都說師父的主見很是。

瑤華遂問殷彩霞道:“撥那兩家合宜?”彩霞道:“魏家騏、孫必大這兩家好。”無礙子道:“你出去時就可對你家的令史,告訴他們擇日遷移,卻不可緩?”彩霞答應。

遂各走出旱船,無礙子見花卉所種無多,樹木亦不茂盛,吩咐彩霞,多喚花兒匠包種,必要四季齊全,只要趕辦,就多出些銀錢也不打緊。再有秋千架在這樓上,可即取下來,在這牡丹臺外邊空場上豎起。彩霞答應。遂復從山洞走出,過了廂房大樓,重新過橋,由遊廊轉入寢宮廂房門裡回來,已是晚膳時候。用膳畢後,各就浴室戽澡,另易出浴衣裙,在空庭中閒話了一回,才各就寢。

瑤華進房問梅影道:“你進園後,又從那裡去了?找你不見。”梅影道:“看人家戲耍。”瑤華道:“看那個嬉耍?”瑤華一邊問,一邊就睡下,梅影揭開帳帷,將身趴在炕沿來,對瑤華道:“前日的兩首詩,今日才有著落了。”瑤華道:“你這麼趴著也覺不受用,我這炕寬大,何不睡上枕頭來,細細的對我說。”梅影隨即上炕,與瑤華一頭睡下,道:“郡主你說那個?”瑤華道:“我那裡曉得?”梅影道:“眾人都看師父畫圖去,只有桃紅站著不動,我就有些疑心,我只管假做上來,眼睛去顧著他,他見我走了,就一溜煙跑出園門去了,我想他必到寢宮去會那一個,遂從小橋走到遊廊,悄悄推開廂房小門,從窗眼裡一張,桃紅恰恰也走到,一徑往西邊廂房去了。我立了半晌,才見桃紅與裘素蟾手拉著手嘻笑出來。素蟾催其速來,免被人知覺,那曉得我都看見了。先前我們猜著荷香,那曉得倒是桃紅。”

瑤華道:“他們一共四個人管事,那三個又到那裡去了?”梅影道:“想必有在房裡睡覺的,有的到後邊房裡去閒話的,他倆個必然私約,故爾這親湊巧。”瑤華道:“素蟾年紀大了,不知可是童身?”梅影道:“他初撥來時年紀還小,怎麼不是童身。我從前與他閒話,聽他性情像個不甚安靜的。”瑤華道:“他怎麼說,你就知道他不安靜?”梅影道:“王爺在莊時,晚間傳這些姐兒們去承值,他聽見了,私向我說道:我若不撥入藝圃,也早得親近王爺了。我就羞他,說你好不害臊。他說:做了女身,那個免了這樁事,你若怕害臊,難道將來就不嫁人不成?”瑤華道:“話是說的不差,但是嫁人乃父母所命,不是桑間濮上,有什麼臊?若私偷私摸,人盡為夫,不但害臊,也不齒於人類。”梅影道:“我每每聽見人說,怎麼不做這事,就同少了飯吃的一般,這卻不懂。”瑤華道:“我們還不到這個時候,所以不懂得。”

梅影道:“我還有一事告訴郡主,昨日新換小衣,忽然覺得溼漉漉的,私自一看,竟是一大些血,想是這裡邊流出來的,是什麼緣故?”瑤華笑道:“你真有些呆,女子十四癸水來,這就是天癸水,以後就要發身了。”梅影道:“發身便怎麼?”瑤華道:“癸水一通,兩乳就要高了,便可親近男人,這叫做發身。”梅影道:“郡主的癸水可曾來過?”瑤華道:“我比你早,還是正月裡來起的。”說了一回,遂各睡熟,不題。

再說汴城內開封府知府趙大成,是直隸應天松江府人氏,有人閨女排行第三,大家只以三姑稱之,並無小字,他學叫鬘衍,表字如也,自幼上學攻書,詩詞歌賦無不嫻習。趙太守愛如掌珠,必得擇一佳媚,故至今未字。自見了瑤華的徵詩啟,意欲來會文,猶恐父親不依,因與素日唱和的兩個閨中詩友商量。這兩個詩友是誰,一個是祥符縣典史楊瑞成之妹,學名叫楊靜姝,表字貞山,山西人氏,是個寡居。一個是本地縉紳李御史之女,名叫李素濤,表字揚清。鬘衍隨父到任,罕有詩伴,千方百計才請得這兩個來作為詩友,彼此往還唱和,遂成莫逆。

楊貞山聽鬘衍說出意思,便道:“此事須得我哥哥拿我名頭,在太尊前說知,看尊大人之意若何。肯就肯,不肯也難勉強。”鬘衍道:“姐姐,你可與令兄說知,且在家君面前探試,成否也不打緊。”

貞山回去,就傳知是趙小姐的意思,楊典史自然湊趣,卻說得好。他在趙太守跟前說道:“前日藩王送了些徵詩啟,其意要延請閨秀與其郡主唱和,不知有人去否?”趙太守道:“藩王的意思自然如此,我聞得這位郡主,才情大好,等閒的閨秀不敢去,若大有名的又不屑去,看來去的也少。”楊典史道:“卑職聽得外邊人說,藩王早知憲臺有位千金能詩,所以特有此舉。”趙太守道:“小女恐還不能與郡主唱和,且沒有伴,一人也不便去。”楊典史道:“如千金肯去,舍妹常在憲署伴讀,自當陪奉。一行還有李縉紳之令愛,亦是常相往為。三位同去也不寂寞了。”趙太守道:“幸喜藩王出征去了,可令小女前去一走,就煩足下代為料理,一兩日內起身便了。”楊典史領命。只要此老一肯,以下之事有什麼難辦。

三人約齊,即便起身,不數日已到王莊,先令人通知,一面送進見禮。令史傳將入來,無礙子即令派出之人迎接,到書房坐下,然後把禮節教導,瑤華令這八個子女簇擁出去,他們三個詩客鋪下紅毯,必定要請郡主上坐參謁,瑤華再三推遜半日,才分賓主行禮坐下。茶畢,趙三姑開口道:“方才家君備有些薄禮,不堪之至,要請郡主收下。”瑤華謝了,又道:“還有一首拙作,在果盒之內,郡主可肯賜教?”瑤華道:“卻未捧讀。”即令素蘭進去,取出展開,朗誦道:

汴京捧誦徵詩啟,引得詩人特地來。

我願驅馳親色笑,誰雲畢竟是詩才。

瑤華讀罷稱讚不已。趙三姑道:“既已來此,少不得要獻醜,不如先呈的為妙,郡主幸勿見笑。”瑤華道:“趙小姐過謙了。”又看到後邊寫:“雲間如也女史趙鬘衍草稿。”瑤華道“尊名尊號甚為別緻,自是大家的規模。”三姑道:“見笑。”遂問:“這二位的大名還未請教。”三姑道:“小妹早對這兩位姐姐說,你們也各做一首,不必定要好詩,無非通個名姓,免臨時動問,又耽擱了多少功夫。”說得眾人都笑起來。那兩個各自通了名姓。遂擺上茶果,瑤華邀請坐下,楊貞山年長,坐了第一位,第二趙三姑,第三李揚清,瑤華坐了主位,自有婢女送茶,又令分送茶果。趙三姑見有兩個桂園結在一處,悄地取來遞與李揚清,揚清知道取笑他,把趙三姑毒看了一眼,瑤華不知,便問揚清,趙三姑忽然笑將起來,不知所笑何事?且看下回便見。
混世魔王

TOP

第十二回 詩社共吟題裡句 枕函如對鏡中人

七言律句詩曰:

閨中韻友喜來臨,刻燭分題助快吟。已愛師生勤款接,更憐僕婢亦知音。聽來戲謔供歡笑,問到工夫識淺深。誰道主人存別意,好從枕畔話同心。

卻說瑤華問著揚清,趙三姑因何而笑,揚清道:“郡主不要睬他。”瑤華遂也不問。細看楊貞山,年紀約莫三十五六,生得面如鵝卵,兩道修眉,十分清秀,兩頰腮有幾點微麻,略嫌口闊齒露,穿著一身縞素。又看趙三姑是個瓜子臉,眉目俊秀,鼻樑稍陷,櫻桃小口,頤頜甚闊,未語先笑,卻甚有豐致,衣飾亦甚鮮明。再看李揚清是圓面廣額,眉還纖細,眼睛微帶著瞟,鼻口還端正,一雙好手,衣飾不如趙三姑,卻有舊家氣象。這三人也把瑤華細看。

瑤華又令使女們送茶送果,又問了各人的官閥,他三個一一回答了。瑤華問楊貞山道:“楊姐姐的服色是何人的?”貞山道:“小妹已是未亡人,故屏除豔服。”瑤華道:“青年遭此,亦甚可傷。”貞山道:“薄命人應當如此。”趙三姑道:“我們楊家姐姐是個大能人,可惜隻身了。”瑤華又問:“李姐姐額際像是新開的?”趙三姑代言道:“結縭才彌月,乘其歸寧之便,就拉了他來。”楊貞山道:“趙小姐真個不情。”大家又笑了一回。

只見蕉葉手中拿了一大些帖,三四個本頭來,稟道:“令史傳知,四個義學教授都訪請了,這是他們的手本,那是各人送的詩文稿本。”瑤華道:“說我知道就是了。把這些東西送去師父看。”蕉葉遂送往裡間去了。

三姑道:“請問師父是那一位?”瑤華道:“就是小妹學業的師父。”這三個道:“莫非是女師父麼?”瑤華道:“正是。”三姑道:“我們不知,連禮都沒有備得。”隨喚僕婦道:“你去對家丁說,王府裡還有一位師父,著他們先代備我們三個人的帖子,並老爺們的腳色手本,速速送來,好去拜見。”遂各各立起身來,執事人連桌抬下,款待下人。瑤華讓他們在西間裡坐了閒話。

不多時,僕婦送到帖子,三姑就對瑤華道:“相懇郡主差一位尊使,引這老嫗去師父那邊投帖,小妹們還求郡主引進。”瑤華道了不當,遂叫桃紅引了進去。一會兒出來道:“師父說:“不敢當各位小姐的駕,且請到園內少坐,隨後便來拜見。”這三個道:“理該小妹們先去叩拜才是。”瑤華道:“敝業師本不敢當,他既說到花園相會,就依他便了,且請到園中閒步閒步。”遂吩咐這四個小廝先去知會。

瑤華同了這四婢陪進園來,各處走了一走,就在仁知軒坐下,就有副史的女人獻茶。大家問些所學,三姑道:“郡主學習詩文,難道就沒有幾個伴讀的麼?”瑤華指著這八個子女道:“這都是小妹的伴讀。”貞山道:“他們的功夫自然也好的了。”瑤華道:“這八個子女,與小妹差不多的年紀,很大的也不過一歲,自四五歲上一齊學業長大,小妹所學的,他們都會。”三人吃驚道:“這工夫就深了,不是王爺府上,誰家能夠培植?”三姑們走到這八個子女跟前,就要行禮,瑤華再三辭讓,才各就位。貞山說道:“少間做詩,這八位哥兒、姐兒少不得也要請教。”瑤華道:“小妹在家中亂道,原有他們的分兒。今日尊客在前,如何敢放肆。”三姑道:“郡主休如此說,小妹們到王爺這裡,就同哥兒、姐兒們一般,何也稱客。況詩乃韻事,既能詩,豈有不請教之理?”

忽見周青黛來說:“師父來了。”貞山忙叫下人鋪設氈毯,三人整衣齊立,道:“是這位師父,必定是六七十歲的老婆子。”遠遠望見遊廊中來的一位,不過是三十來歲的佳人,眾人還道不是,又望後邊來的。瑤華知覺,遂對這三個說道:“這來的就是敝業師。”這三個說道:“嚇!還是這樣後生麼?”說著,已見到了。各人迎上來,請無礙子上坐,意欲參拜,無礙子連忙推遜,大家平拜了,撤去氈毯,分賓主坐下。這三個那裡肯坐,瑤華上前道:“三位姐姐究竟是客,敝業師住在這裡,自無僭坐的道理。”再四說了,才各坐下。

三個人仔細把無礙子一看,覺得另是一樣,各人肚裡自忖:怪不道瑤華學力富厚,原來得了這個名師,自然與眾不同了。

無礙子問瑤華各位的姓氏,瑤華一一宣明。無礙子道:“難得三位到來,王爺因小徒未有廣見,故有徵詩之舉,其實所學甚淺。”三個人道:“師父過謙了。女學生們都是來求師父和郡主教導的。”各人謙抑了一回,就擺上膳來。無礙子朝外坐了,三個坐了客位,瑤華仍在主位陪奉,說道:“這是便飯,下晚再盡薄意。”三個人道:“打攪不當。”

遂即膳畢,各各起身閒行。無礙子道:“這四位新請來的教授,看他們的詩文都還可以,我已吩咐令史請去了。”瑤華道:“師父看了定然不差。”遂邀了三個詩客,到寢宮及各局裡閒耍去了。無礙子獨自吩咐兩家副史,取三位行李鋪設,在旱船內住下。又令將上書房應用書本搬過仁知軒來,自己代他們做好題目鬮子,一一鋪設停妥,然後回到寢宮,知他們已往各局去了。只見小桌上有子女們開來的姓,就替他們題起名號來。看那單上:

蕉葉姓陸,取名守瑜,號蕉窗。

桃紅姓畢,取名守珍。號桃圃。

荷香姓祁,取名守璞,號荷沼。

柳枝姓阮,取名守璉,號柳亭。

梅影姓顧,取名斯媚,號梅林。

素蘭姓繆,取名斯婉,號蘭谷。

梨雲姓孟,取名斯媯,號梨苑。

郁李姓甄,取名斯妤,號鬱芬。

題畢將瑤華也題了“璇宮”兩字做了別號,一併悄令張其德交令史鐫刻各人的圖章,今晨下午必定要的。

早見瑤華同三位詩客都來了,無礙子忙讓了坐,送了茶,趙三姑道:“如此日長無事,我們何不請師父出幾個題目去做詩罷。”大家都說很好。無礙子道:“出題兩字卻不敢當,方才無事,照著一本書上,謄了幾十個題目在仁知軒,伺候小姐們消遣。”眾人都起謝道:“倒教師父費心,既有題目,我們就到那邊去罷。”

瑤華遂邀他們從廂房門內走出,重到仁知軒來,已見色色齊備,有一個雕漆盤內,堆著一盤的紙卷兒。貞山道:“大約這就是題目了,請各位拈一拈就定,不準更改。”三姑道:“姐姐就請先拈。”貞山拈了一個,三姑也拈了一個,揚清也拈一個,瑤華自己也拈了,三姑去拉八個子女,各拈了一個。瑤華令荷香拿幅紙來,將各人的題目謄上,空著寫詩的地方。不一會,荷香謄好送來。貞山拈的是《訪友》,三姑拈的是《邀侶》,揚清拈的是《個儂》瑤華拈的是《小遊仙》,素蘭拈的是《捧硯》,梅影拈的是《簪花》,梨雲拈的是《烹茗》,郁李拈的是《拂箋》,蕉葉拈的是《沽酒》,桃紅拈的是《釣魚》,荷香拈的是《灌園》,柳枝拈的是《耨草》。遂將題目單子粘於壁上,各人正要構思,瑤華道:“我們今日做個什麼體格好?”貞山道:“不拘體格,隨各人的意思。”趙三姑道:“若不拘體格,寫來不好看,我們總有幾天打攪,不如分目,分體的做罷。”李揚清道:“狠使得。今日先做七截句如何?”大家都說好。已見貞山握筆打稿了,又向眾人道:“眾位不要笑,先獻醜了。”眾人都來看著,寫的是:

剩此枯心任折磨,不嫌辛苦費吟哦。

殷勤為訪天潢女,寫出詩篇請正訛。

瑤華等看了,各各贊其敏捷妥當。瑤華亦即提筆作稿,眾人看是:

昨宵曾記到瑤池,西母瞋言道我痴。

一段迴文猶未了,兩三姊妹又催詩。

眾人一齊讚道:“好心思!正湊著題目。”趙三姑也要起稿了,遂伸紙握筆寫道:

渴憶容光日九回,等閒邀得故人來。

情懷一種惺惺惜,不到仙源誓不回。

眾人亦都讚道:“扣得題目住,真好格律。”李揚清道:“你們各位的題目都稱心,怎麼我就拈著了這個題目,只得也要呈醜。”遂提起筆來,寫道:

籍籍仙名響大鏞,此行豈敢效疏慵。

蟾宮得識嫦娥面,不怨吳儂謝個儂。

眾人各各大讚,惟三姑笑道:“好得狠!避去那個個儂來講這個個儂。”李揚清指三姑道:“偏要你說得。”這樣大家又笑起來。只見這八個子女的稿也送來了,大家展開朗誦,題目是《捧硯》:

捧硯曾經說太真,清平雅調至今新。

今朝學士皆班豔,婢子何妨一效顰。

各人都說意思用得新。又看一個題目是《簪花》:

群仙雅會鬥詞華,詩思清新手八叉。

試問將何為潤筆,翠環簪上一枝花。

各加讚賞道:“可稱清新兩字。”又看一個的題目是《烹茗》:

病渴相如皆不弁,翻經陸羽亦非冠。

只須一滴詩腸潤,佳句堪驚星斗寒。

各人都笑道:“太過獎了。”又看一個的題目是《拂箋》:

薛濤雅制意何居,端為裁詩女校書。

請看眼前誰個棄,拂箋人語不曾虛。

各人又讚道:“匪夷所思,愈做愈巧了。”又一個的題目是《沽酒》:

早知鸞駕下雲衢,已向麻姑借一壺。

可潤詩腸飛玉屑,村醪塵汙不須沽。

各人讚道:“意狠新奇。”又看一個題目是《釣魚》:

濠梁雅興自優遊,釣得鮮鱗有數頭。

勿吝珠璣隨唾咳,平原十日可板留。

各人道:“這個題目本無做處。”瑤華道:“釣魚的題目也狠松,這首是立不出意思的原故。”貞山道:“題目原不緊,但出諸他們的意思,也要暗合道妙,這也算挖出心思做的了。”瑤華道:“再看下去。”又一個的題目是《灌園》,趙三姑道:“這個題目,要想出暗合道妙的意思來更難。”李揚清道:“且看他怎麼個做?”貞山念道:

老圃經營歲月深,殷勤灌溉勝甘霖。

三姑把手勾住了,道:“等我來想想,怎麼轉下去。”貞山呆想了一回,道:“卻不好做。”三姑道:“若把我做,拿張季鷹的菜花詩意充入,也就可以了。”李揚清道:“這個要合他們的口氣,才為得體,張季鷹的菜花詩,那合得上?”瑤華道:“不要爭論,且看他怎麼做法。”三姑放開手,眾人看是:

野情亦可充詩料,請賦來春一片金。

三姑大笑道:“如何,除了這個意思,那裡去想?”眾人道:“實在虧他想得到。”還有一首是什麼題目,大家看是《耨草》:

端為延賓闢草萊,草根不盡褥還該。

要將一片殷勤意,傳得詩篇爛熳栽。

眾人道:“這首詩做得更好,實難為他做。”

瑤華叫發與荷香謄寫清了,請師父看定,若師父嫌煩,請發那個教授去。貞山道:“郡主可吩咐他,不要落各人的名字。”瑤華又吩咐了。

只見那太監們來排酒筵,各人又到魚池邊走了一回,瑤華打發張其德去請師父。隔一回,其德來回道:“師交說:請郡主陪罷。師父不出來了。”眾人道:“這怎麼?”瑤華道:“他是這樣性情,只依他便了。”瑤華逐位送了酒,遂邀各人坐下飲酒。中間大家說些閒話,偏是不用酒的多,所以頃刻就吃完。

趙三姑問道:“聞得郡主又好武藝,是真麼?”瑤華道:“好是不見得,卻也自小習練的。”楊貞山道:“是必另一位師父了。”瑤華道:“就這一位。”大家咋舌驚道:“這位師父竟是個文武全材,真真可敬!”李揚清道:“聞說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居常也習練習練麼?”瑤華道:“今日是幾?”那三個人道:“今日是六月初五。”瑤華道:“初八是演武的日。”三個道:“隔幾天一演?”瑤華道:“隔五天。”三個道:“演些什麼?”瑤華道:“演得很多,如馬步箭、拔籤、縱跳、器械之類,準準要演一天才完。”三個人又歡喜起來,道:“初八日還要請教武藝,快活,快活。”

忽見白於玉來請各位上浴堂,遂各往寢宮來戽澡,然後送到客房安息。瑤華方退回房中歇宿,梅影隨後也回房了。瑤華道:“王爺做什麼,代我發些徵詩啟,引得這些客來鬧我。”梅影道:“這也是王爺替郡主做名兒,恐怕還不止這幾個哩。”瑤華道:“若再多了我真個鬧不開。”梅影道:“這也是沒奈何的。”瑤華道:“我倒想個法兒。”梅影道:“這有什麼法兒?”瑤華道:“人家都說我兩個一模一樣,明日你穿戴我的衣飾,代我去應酬一天,也好讓我歇歇。”梅影道:“模樣兒雖像,名份排著,誰敢混充。”瑤華道:“你自己混充原使不得,這是我的意思,怕什麼?”梅影道:“今日還是第一天,等到勞得狠的時候,再代也未遲。”

瑤華睡下,遂叫梅影道:“你帶了枕頭過來,我們兩個仍舊一塊兒,在一個坑上睡不好?”梅影道:“我怕郡主害熱。”瑤華道:“這幾天也叫不得很熱。”梅影聽了,遂攜了枕頭,到這邊來,一頭睡下,又道:“怎麼昨晚說了一回話,就睡著了?”瑤華道:“倦了就睡著了,這才好。我心上想,他們大家看我們兩個,只分別得衣服,你如今的衣服都改做同我一樣,我以後連大衣服都替你預備一套,等到要緊要慢的時候,你就代我出去登答。”梅影道:“好是好,也要看什麼事,實在免不得才好這樣辦法。倘將來郡主招了郡馬,這個就代不來了。”瑤華道:“我同你說的是正經話,你到來頑我。”梅影笑道:“我說的也是正經話。”瑤華道:“我將來難道不招郡馬了麼?我到那時,把你帶了去,我兩個仍在一塊,可好麼?”梅影道:“這更是郡主的恩典了。”瑤華道:“那麼今晚就說妥了。”梅影道:“這有什麼不妥的。”兩個又說了些笑話才睡。

第二日,無礙子清早就來催起身,只得又到園裡應酬。膳後,外邊又報周皇親家的二小姐過來會文。瑤華遂到上書房隱門邊接著相會,兩個敘起來,卻是同輩,即時動問大名,那周小姐說:“學名文鸞,表字仙翰,今年十六歲。”瑤華道:“你還長我兩歲。”又道:“你有字了麼?”文鸞道:“是舊年臘月結縭的。”又道:“郡主想已有郡馬了?”瑤華搖搖頭,道:“你今日來入會很好,我這裡已有三位先來了,請到那邊園裡坐罷。”

遂令使女們先去知會,然後一同到仁知軒來拜見,不消說是情投意合。隨又領去拜了無礙子,敘了一回,仍到園中,文鸞便問:“昨日做的什麼詩題?”瑤華指著壁上道:“就是這個。”文鸞抬頭見東壁貼著一張描金詩箋,近前看是:

藝圃仁知軒分題會稿:

訪友貞山女史楊靜姝

剩此枯心任折磨,不嫌辛苦費吟哦。

殷勤為訪天潢女,寫出詩篇請正訛。

邀侶如也閨秀趙鬘衍

渴憶容光日九回,等閒邀得故人來。

情懷一種惺惺惜,不到仙源誓不回。

個儂揚清女名李素濤

籍籍仙名響大鏞,此行豈敢效疏慵。

蟾宮得識嫦娥面,不怨吳儂謝個儂。

小遊仙璇宮閨秀朱瑤華

昨宵曾記到瑤池,西母瞋言道我痴。

一段迴文猶未了,兩三姊妹又催詩。

捧硯蘭谷侍女繆斯婉

捧硯曾經說太真,清平雅調至今新。

今朝學士皆班豔,婢子何妨一效顰。

簪花梅林侍女顧斯媚

群仙雅會鬥詞華,詩思清新手八叉。

試問將何為潤筆,翠環簪上一枝花。

烹茗梨苑侍女孟斯媯

病渴相如皆不弁,翻經陸羽亦非冠。

只須一滴詩腸潤,佳句堪驚星斗寒。

拂箋鬱芬侍女甄斯妤

薛濤雅制意何居,都為裁詩女校書。

請看眼前誰個棄,拂箋人語不曾虛。

沽酒蕉窗童子陸守瑜

早知鸞駕下雲衢,已向麻姑借一壺。

可潤詩腸飛玉屑,村醪塵汙不須沽。

釣魚桃圃童子畢守珍

濠梁雅興自優遊,釣得鮮鱗有數頭。

勿吝珠璣隨唾咳,平原十日可扳留。

灌圃荷沼童子祁守璞

老圃經營歲月深,殷勤灌溉勝甘霖。

野情亦可充詩料,請賦來春一片金。

耨草柳亭童子阮守璉

端為延賓闢草萊,草根不盡耨還該。

要將一片殷勤意,博得詩篇爛熳栽。

文鸞看完,又見各有圖章,字畫端楷,款式整齊,不覺讚不絕口的道:“無一件不精妙。”問這八位是那個?瑤華指道:“就是這四個小廝,四個女婢。”文鸞驚道:“就是他們麼?阿喲!了不得。”連忙走下來,對著素蘭們道:“原來都是詩翁,失敬,失敬。”貞山道:“請周姐姐評評如何?”周文鸞道:“小妹自家的還看不清,各位姐姐同郡主都是大學問,真個遊夏不能贊一詞。”

趙三姑道:“這張詩箋是落稿後謄的,還謄一張送教授去看,不知看了來沒有?”瑤華道:“我聽見令史們傳來的話,說這四個教授,還在那裡你謙我讓的推遜,不曉得幾時才定哩?”揚清道:“省得他們推遜,今日周姐姐又來,我們大家努力,再趕三日的會稿去,使他們各看一張,就沒得謙讓了。”瑤華道:“李家姐姐說得不錯。”回頭見素蘭在後,遂令送題目鬮子。貞山道:“且慢,今日先擬定體格,然後再拈。”周文鸞道:“七截體昨日已做過了,今日該做七律了。”趙三姑道:“七律詩必要限韻倒好做,不然漫天曠野,那裡去著跡?”文鸞道:“也好,那個限那個的?”瑤華道:“拈了題目,各人隨手翻一本書,第一行第一字就是仄聲,不算再看第二字。”眾人道:“就是這樣。”

遂各拈題,拈齊後,大家展開同看,李揚清是《紫薇花》,周文鸞是《蝴蝶花》,大家都說這個題目有趣。楊貞山是《雪裡芭蕉》,趙三姑是《萱花》,瑤華是《瓊花》。大家都說:“郡主拈得題目都是出色的。再看那婢女們拈的,梅影是《梅花》,素蘭《水仙花》,梨雲《霜中菊》,郁李《長春花》。再看那四小廝拈的,蕉葉是《僧鞋菊》,桃紅是《木槿花》,荷香是《芍藥花》,柳枝是《西番蓮》。仍令荷香將題目謄寫。各人又翻書指韻,遂吟哦起來。不知那個是詞壇驍將?下回必有佳句請教。
混世魔王

TOP

第十三回 評詩句鹹欽卓識 賞荷花足暢幽情

調倚《浪淘沙》詞曰:

詩社復豪吟,費盡蘭心,虛懷竹,清規箴,喜得吾師無外視,肯下砭針。花發若浮沉,白淺紅深,相邀荷沼興難禁,暢美幽情猶未足,又撫瑤琴。

話說大家吟哦了一回,陸陸續續都落了草稿,仍是荷香逐一謄入詩箋,就在昨日所做詩箋之下粘貼。恰好無礙子走來,回拜周文鸞,各見過禮,遂問:“今日所做什麼體格,都做完了沒有?”瑤華答道:“剛才落稿,已謄清了,粘在壁上。”無礙子走近東壁,抬頭見端端楷楷的字在箋上,遂即朗誦起來道:

藝圃仁知軒第二社分題會稿:

雪裡芭蕉(得描字)貞山女史楊靜姝

摩詰丹青任筆描,不聞雪地有甘蕉。

詩人曠達無心臥,嫠歸中懷夙恨消。

那許出緘還暗卷,何來綠扇尚輕搖。

寄語閹宦休迷執,便到三春也謝凋。

萱花(得芳字)如也閨秀趙鬘衍

仙鹿銜來樹北堂,紛披翠葉等蘭芳。

漫猜手澤金針度,且喜繁英蜀錦張。

彩服舞時同絢爛,春暉照處正舒長。

相看只覺歡情洽,更有何憂底用忘。

紫薇花(得華字)揚清女史李素濤

亭亭芳植出潔華,爛熳經年半著花。

林表雨來疑濯錦,枝頭風轉恍流霞。

端宜學士香閨伴,豈欲麻姑纖瓜爬。

遙見幾叢高閣近,熒然藜火映窗紗。

蝴蝶花(得痴字)仙翰女史周文鸞

戀花心性本來痴,幻作花身卻自知。

豔豔舞衣方貼樹,蘧蘧莊夢覺粘枝。

蜂媒休再當前引,狎友難教隔世為。

試看晝長慵湊拍,輕狂全不似當時。

瓊花(得遊字)璇宮閨秀朱瑤華

瑤星底事下邗溝,也作人間汗漫遊。

雪豔夜光難並色,香迷春藹更無儔。

暫離飄緲神京闕,肯入昏淫帝子眸。

留得佳句千古在,便教思慕復何求。

水仙花(得香字)蘭谷侍女繆斯婉

不滋地脈潤天漿,皓體凝脂玉有香。

漢女凌波相顧盼,馮夷蹙浪互低昂。

金盤承露檀心小,湘管生花翠蒂長。

怪底風流能絕世,銀臺清望迥非常。

梅花(得清字)梅林侍女顧斯媚

自與松篁結舊盟,凌霜傲雪勵冰清。

都因高格堅持定,獨佔群芳未許爭。

冷淡無心邀月伴,橫斜有態隔江明。

中懷每恨林高士,幹世無端浪播名。

霜中菊(得開字)梨苑侍婦孟斯媯

向晨青女下青苔,傲性偏能籬畔開。

自信幽姿堅晚節,不同冶豔便隨摧。

捲簾豈為西風瘦,伴月無煩冷雨催。

一種孤高天付與,知心惟有嶺頭梅。

長春花(得暉字)鬱芬侍女甄斯妤

昨夜東君叱馭歸,偏於小草畀芳菲。

從教密蓋經年吐,不似林花轉眼稀。

每傍玉階消永日,常擎金碗答春暉。

霜華滿地嫣然笑,會見寒梅香雪霏。

僧鞋菊(得奇字)蕉窗童子陸守瑜

踏遍雲山步步隨,偶然寄跡在東籬。

九年面壁無塵染,一隻西歸有種遺。

脫屐愛衣芳徑僻,倦遊覺得晚秋宜。

紛紛俗豔端難混,妙合青蓮色相奇。

木槿花(得霞字)桃圃童子畢守珍

薄命紅顏未足嗟,風人久已入詩葩。

不爭榮萎崇朝易,遞見芳菲幾月花。

茅屋板扉勞點染,萊蓬藥圃倩周遮。

短籬曲折紅塵隔,日日蒸成一片霞。

芍藥花(得曛字)荷沼童子祁守璞

千叢穰穰釀煙雲,國色依稀近幾分。

已被吟壇推近侍,終憑花譜作元勳。

玉盤圓麗迎朝旭,金帶彎環耀夕曛。

姚魏開殘誰步武,翻階絢爛獨超群。

西番蓮(得珍字)柳亭童子阮守璉

竺國曾推九品珍,何緣陸地託根新。

層層寶座分殊豔,點點靈心轉法輪。

祗許六時逞妙相,不留經宿染纖塵。

阿誰傳向人間植,梵缽初開一朵真。

無礙子誦完待著,身子不動,尚在默誦。趙三姑同周文鸞趨上前來,道:“弟子們亂道的詩文,還請師父指教指教。”無礙子笑道:“何敢。如小徒及子女們的,自然要教導他。小姐們都是慣家,何敢放肆。”楊貞山同李揚清也上前來道:“弟子們同郡主、哥兒、姐兒們,總是一般,還求師父不要外視,盡情指教,感德不淺。”無礙子道:“即承不棄,只得亂道了。”這四人齊聲道:“足感。”

無礙子將楊貞山詩誦了一遍,道:“楊小姐畢竟是老手,腰聯做得遒勁,通體俱稱熨貼,且與昨日所做七截筆氣相同,並無出入,就這工夫也不淺了。趙小姐這首結得好,中間也還平穩,較之昨日所作,似乎欠些。李小姐的腰聯特勝,結得鬆了,昨日年作因題不趁手,故覺今日的稍勝。”指著周文鸞道:“周小姐,你這首詩為題目捆縛住了,不得不如此做法,但太克己了。我們女人做詩,遇著此等題目,宜在題外設想,總不落小家氣局。然而題面也還擒得住,腰聯的心思用得很好。”

趙三姑在旁道:“師父的批評實有意思,足見深雅。”無礙子道:“隨口亂道,休要見笑。”又對瑤華道:“你這首可與楊小姐的詩相併,較昨日的穩當。素蘭這首遠不如昨日的出色,金盤承露檀心小,這句更不是女子口氣,下回都要留心,結句也還可以。梅影的詩,昨日與今日所作都好,結句尤稱高潔。梨雲的兩首都還去得,郁李今勝於昨,但無勁句。蕉葉的筆氣本來平常,不過就題敷衍。桃紅亦然。荷香今日的大勝於昨日。柳枝的兩首俱好,且氣韻充足,倒也難為他。”正要說下去,只見張其德來請稟話,遂辭回寢宮去了,大家背後又歎服了一回。

轉眼紅日銜山,仍在仁知軒設席晚膳。周文鸞道:“小妹家還有個舍妹,也能謅兩句,難遇著各位姐姐在此,也教他來見見各位的大才。”瑤華道:“既如此,明日我這裡打轎去接。”文鸞道:“豈敢有勞,我帶有家人在此,只消將今日的詩抄寫回去,明日飛也似的來了。”遂於席上將詩錄出,另寫個手扎,交老嫗發出,趕著家人馳齎去了。

瑤華又令素蘭,梅影殷勤勸酒,座間只有周文鸞吃兩杯,其餘甚屬有限。不多一會就膳畢了,各各散坐閒話。

張其德從外間進來向瑤華道:“方才令史來報知,荷花盛開了,可以請各位小姐明日前往賞花。”趙三姑聽了,道:“有趣,有趣,這荷花也湊趣的緊,明日到那裡,須先敬他一杯。”文鸞道:“可惜舍妹趕不上這勝會了。”瑤華道:“何妨一賞再賞。”又回頭來,對張其德道:“你可曾稟知師父?”張其德道:“方才稟話就為此。師父在那裡躊躕,說船小人多,天氣炎熱,恐怕小姐們受暑,已叫令史往營中借備帳房搭蓋伺候,小廝同奴子們都坐車去,才不致擁擠。”趙三姑道:“我們快樂,要令業師這樣操心,真個當不起。”眾人亦各道了不安,瑤華道:“應當如此。”

正說著,只見丫頭們來請上浴堂了,遂各往寢宮,戽浴畢,略坐閒談,即便告回乘涼就寢,一夜無話。

次晨無礙子已令人來催促瑤華起身,瑤華已同梅影趕著梳洗,到得中堂,白於玉來回道:“師父恐郡主起身太遲,先往園中應酬詩客去了。郡主可速到園中,早早用膳,趕著早涼,好往荷花池去。”瑤華對梅影道:“清清靜靜的人,要做什麼詩會,討這樣的忙,實實合算不來。”梅影道:“做主人果然辛苦,我想做客的也不見受用。郡主不用煩惱,且看荷花面上,快去應酬他們。”瑤華只得蹙著眉頭,勉強行去。

才出廂房門,只見趙三姑同周文鸞走將入來,見了瑤華道:“我們正要到郡主那裡來請安,郡主到早起身了。”瑤華道:“不敢,不敢,主人貪懶,有慢尊客得緊。”遂同到仁知軒來,各各見了。遠見無礙子在紅欄橋邊,吩咐這些人收拾船隻。瑤華遂邀請眾人往看。李揚清讚道:“好個精緻船兒,不是王府裡,何能打造得這樣整齊。”楊貞山道:“打造的工本也還不大,就是這款式兒難得。”趙三姑道:“好在個不用板蓬,四周只用欄杆,又涼爽,又輕快。”李揚清道:“這款式就與南京秦淮河裡的燈船一個樣子。”趙三姑道:“你那裡曉得秦淮河裡有燈船?”李揚清道:“我在那裡生長的,豈不曉得。”

正說著,只見張其德來得請用早膳,瑤華即邀眾人上仁知軒來,眾人道:“我們候了師父一同去。”瑤華道:“敝業師恐還不得閒,我們先走。”遂各走上軒來,無礙子亦已到了,他四人坐了客位,無礙子向外坐了,瑤華在主位相陪。無礙子道:“諸色俱已齊備,只少幾個駕船孃子了。這那裡去找?”李揚清道:“弟子聞得亳州婦人都會駕船,可惜遠了一步,不能即至。”無礙子拍手笑道:“虧得李小姐教導,不然也就鶻突過去了。”忙令周青黛去,快傳殷彩霞來,我有話吩咐。周青黛答應去了。

這裡侍女送上飯來,各自用膳。不一會,殷彩霞已走到無礙子身邊道:“師父有何示下?”無礙子道:“郡主們要看荷花,船隻、行帳一切事都已明白,只少幾個駕船孃,我們宮中是沒人會的。方才李小姐說亳州婦人都會駕船,我們四周住的佃戶中,可有亳州人在內,你可親自去走遭,務要訪得幾個來,才好駕船前去。”殷彩霞道:“這還容易,不用查訪,婢子都還曉得。只是一件,都沒有妝束,不像個樣子。”無礙子道:“駕船的衣裙帽罩,我幾年前差人往江南,採辦綢緞時已預為置備,欲與粗用丫頭們穿著,今可借用,這到不消慮得。但不知你曉得會駕船的有幾個。”殷彩霞道:“人到不少,老老少少也有二十幾個。”無礙子道:“起先怕沒有人,今既有人,就要挑選了。我想每船頭尾兩人,是斷少不得的。每船拉縴繩的也得四個,共總十二人,也就夠了。你去選那年輕些及面貌略可看得的,照數選來,我也給他工錢,並不白當差使。但以速為妙。郡主們用了膳。就要下船的。”殷彩霞答應瞭如飛而去。

無礙子又令周青黛道:“你去在我炕床邊,有個白木板箱,箱內一切物件都取了來。”周青黛答應去了。楊貞山道:“師父實實費心,無一事不預為打算,真令人佩服。”無礙子道:“承王爺以家事見託,小徒又年輕,不得不代為經理。”周文鸞道:“今日我們去賞荷花,做什麼好。”趙三姑道:“無非做詩了。”無礙子道:“我聞得還有周小姐的令妹未末,今日且慢做詩,俟得有實在情景,各人只在肚裡打稿,明日一併錄出。今日到池上,我已令女樂們在那裡伺候,船中又備有琴棋、雙陸、牙牌,隨意俱可消遣,小姐們以為如何?”眾人都道:“師父吩咐得是,只是太費心了。”無礙子道:“也不過代小徒之勞,倘有不周到處,還要各位包涵。”眾人都道“好說。”

不一會膳畢,殷彩霞已帶了十二個女娘來,叩見無礙子同瑤華,眾人們看了都道:“挑選得很好。”周青黛同張其德已將帽罩裙衫取來了,遂令殷彩霞引去廂內易換了,再引到船上,令其收拾槳櫓稿索。

瑤華同眾人俱告更衣添妝,無礙子這邊派撥林綠環、花見羞、沈翠眉、羅紈兒四人,看管寢宮,並約局內諸人,又安排了些不到的事,見俱已齊備,著令子女們各去邀請,並令殷彩霞同行照應。

不半盞茶時,俱已齊到,遂各下船。無礙子、楊貞山、趙三姑、李揚清、周文鸞、瑤華帶同四婢,及殷彩霞、周青黛坐了一船,八個女樂同白於玉、黃金釧、薛比鳳、裘素蟾、張其德坐了一船,其四小廝同副史、管事,及兩名太監,俱從大路往池上去。

船隻出了水門,女樂船前導,遂細吹細打的一路作樂而行,梨雲在旁指著岸上道:“這兩岸站得齊齊的是什麼人?”殷彩霞道:“是文武兩衙門撥來的兵役,驅逐閒人的。”楊貞山問瑤華道:“莊上離荷花處所,約有多少路?”瑤華指著殷彩霞道:“你問他,我不甚明白。”彩霞忙回道:“約莫有三里多路。”李揚清伸著頸脖望道:“可就是遠遠望去,有青色的所在麼?”彩霞道:“正是。”瑤華道:“這一點青色是什麼?”無礙子道:“是向營裡借的行帳,好在那裡坐坐。”

趙三姑又指著岸上拉縴的女娘道:“他們所穿的衣裙,也要同那女樂們的五彩舞衣,順風飄颺起來,更是好看。”無礙子笑道:“趙小姐意中是要學隋煬帝,三千殿腳女的打扮了。”趙三姑聽了,自覺失言,把臉都漲紅了。”無礙子道“趙小姐休要留心,我也是說笑話兒頑,這女樂們衣服,名叫天魔舞衣,我置備時也作兩用。”貞山道:“這有何用?”無礙子道:“若用著女樂時暫時與他們披掛,如小姐們在我們園中,喜歡耍個鞦韆,也可穿著,鞦韆斷不可以隨常服色。”瑤華道:“趙家姐姐,我們明日大家來打個鞦韆兒耍何如?”眾人道:“很好。”

說話間,已到行帳前了,向東一望,荷花滿地,燦若錦繡,齊聲道:“好觀也!”早見駕船孃支著扶手,遂個個扶入行帳,那行帳正對荷花池,花氣一飄,香盈四座,大家心上好不快樂。周青黛從舟中將琴棋、雙陸、牙牌搬上來,分列在兩三張桌兒上。有下棋的,也有打雙陸的,也有弄牙牌的,婢女和小廝們,三三兩兩的各處遊嬉。無礙子向殷彩霞道:“對面村莊人家也打造了好些小划船兒。何不借他們的來,叫這些使女們,去採那才開的蓮花,取回去好插瓶兒。”殷彩霞道:“這也是我們打造的,原備著姐兒們去採蓮花所用。”無礙子道:“好得緊,可叫駕船孃去放過來。”這些婢女和小廝們聽見,都簇攏來,要到湖池裡去採蓮花。

不一會,船都放到這邊,各各跳下船去,蕩入池心裡去了。瑤華同周文鸞走下行帳來,隨著無礙子看子女們採蓮。不一會採了好些回來,遂先令管事人送回莊上。這裡在行帳內已擺設酒筵,請眾人入席。無礙子令瑤華滴酒送席,楊貞山同趙三姑再四告止,遂各擺下,仍照在仁知軒坐了。

女樂們作起樂來,又唱:“秋江岸邊蓮子多,採蓮女兒棹船歌”的曲兒。無礙子連忙止住道:“不可唱此亡國之音。”楊貞山道:“詞句甚佳,何謂亡國之音?”無礙子道:“楊小姐於詞曲中,想來少得講究。這支曲兒是吳王遊姑蘇臺,過錦帆港,令宮女們採蓮,西施自制採蓮曲,與吳王侑酒。這不是亡國之音麼。”趙三姑笑道:“師父實實無所不能,無所不曉。”

那女樂們聽見,復又改換宮商,重新唱了個“洛陽女兒對門居”的一套時調曲兒,唱畢,瑤華正要說出一句話來,被趙三姑攔住搶說。究竟不知搶說些什麼?且看下回。
混世魔王

TOP

第十四回 王莊試武開關鍵 周府爭華設戲筵

五言律詩一首曰:

山洞機關巧,仙師洵異能。

曲防強項者,可壓少林僧。

即我先驚服,請君勿自矜。

天心已有在,何苦設飛矰。

卻說瑤華正要出一句話來,被趙三姑搶說,及至讓他說,他又忘了,大家笑做一團。貞山仍請瑤華說,瑤華道:“今時音樂,究竟不如古音古節的大雅。”趙三姑道:“方才我看見取了琴來,何不請教郡主撫弄一曲。”瑤華道:“我們都未學得到家。”周文鸞道:“想必師父最精明瞭,意欲懇求師父賜教一曲何如?”於是,楊貞山、趙三姑、李揚清等俱站起身來求請。無礙子忙欠身起立,道:“使得,小姐們請坐了。”遂令周青黛解去琴囊,另設在一條几上,瑤華忙令梅影燒了一爐香。無礙子走過條几邊坐下,和了琴絃,彈上一曲“洞仙引”,彈畢起身歸坐,眾人稱羨不已。又歡飲了幾杯酒,各起身告止,已是日下山顛矣。一時間,舟車併發,頃刻回莊,大家辛苦了一日,趕著戽澡就寢。

次日,仍舊聚集花園,楊貞山同周文彎正要伸紙寫詩,只見周文鸞家的老嫗來回道:“前日打發回去的家人回來了,取有三小姐的書札在此。”周文鸞對眾拆封,大家朗誦道:

晨間接誦吾姊手示,並捧讀各位姊氏詩章,欽佩之餘,更深豔羨憶。自郡主詩遠布,領袖騷壇,誠為盛舉。是以深閨秀豔,不辭采幰車塵,雲山遠涉,各抒錦心繡口,遂成霞蔚雲蒸。妹喜不自禁,恨不脅生兩翅,飛越來前。何期福薄災生,忽爾痧發,裝且戒途,頃然返轡。好事之多磨,未有甚於此者。因思天之厄妹,不過不能趨覲各位姊氏花容耳,豈能禁妹不邀請下顧耶?使來賤恙稍瘥,務乞吾姊邀約郡主及各位姊氏,結袂惠臨,既可俯遂傾慕之渴思,亦冀再整文壇之旗喜。妹雖遜陳思王成章於七步,卻有謝道韞詠絮之全才。社中有卻,是必畏妹拔幟搴旗也。希達鄙忱,掀簾以待,不勝忻切,神馳之至。小妹綵鸞襝衽。

瑤華笑謂文鸞道:“令妹詩才必大高,我實恐懼。”趙三姑道:“郡主尚如此,我們更不敢放肆了。”周文鸞道:“此是舍妹激將之法,各位姊姊休要認真。然妹之存心,久欲邀請各位降臨敝莊,今舍妹亦已同然,務望各位明晨一早啟行。”楊貞山道:“已在外盤桓數日了,且容暫回,另日造府。”周文鸞道:“既已來此,何爭此數日,必要各位俯從。如有見卻,妹當跪求。”遂於軒中長跪下去。眾人見了即忙來扶,楊貞山道:“且再計議。”文鸞道:“各位不允,誓不起來。”瑤華來扶起,道:“各位姊妹再無不允之理,且請起來。”文鸞方始起立。瑤華又道:“明日是小妹演武的日期,恐怕不能。竟是後日一同趨府何如?”文鸞即時謝道:“謹依郡主之命。”已見擺膳,無礙子亦到軒中,遂各坐下用膳。瑤華把文鸞接到其妹來字,欲邀各位至周府作詩會,弟子已允周家姐姐,俟明日演武后,後日同往。無礙子道:“也好,且可見見外間找世面。”

不一會膳畢,大家散步到池邊,見太監們在那裡拴鞦韆、畫板,瑤華對眾人道:“各位姐姐們,那位曾經打過鞦韆的?先上去一試。”楊貞山同李揚清道:“我們都沒有耍過。”趙三姑道:“我卻耍過,但那時年輕還小,害怕的緊,也沒有十分的推開。”無礙子道:“這個雖是一件戲耍的事,然也要經過幾回才可放膽。倘冒冒失失的上去,設有差池,也不是當耍的。且教個使女們先試一回,再好請小姐們戲耍。”已見子女們來了,無礙子令周青黛去將天魔舞衣並翠雲翹取來,又叫梅影、郁李、素蘭、梨雲到來,道:“你們四個先上去試試,但彩繩要拿得緊,兩腿要挺得直,飛颺開去,斷不可鬆勁兒。若你們手腳一鬆,彩繩也會鬆了,不但不好看,還怕有失。”

正說著,周青黛已將舞衣、雲翹取來,遂令穿戴完好,各人趨過橋去,緣上鞦韆架揪著,彩繩已在畫板上。太監們要上前去送,無礙子喝住,道:“他們自會,不必你送。如小姐們上去,都要你們送的。”見這四個丫頭,把腳一蹬,早已飄入空際,風飄舞衣,如一朵彩雲從天外飛來,你來我去,飄揚不已,真個好看。一會兒,都收住了,溜下架來。無礙子遂請眾人上去耍,楊貞山不便穿彩服,辭掉了。趙三姑、李揚清、周文鸞、瑤華四個人,換上彩衣,帶上雲翹,同過橋去,早有太監們在旁扶上畫板。只有瑤華盤旋而上,和趙三姑踏一板。秋李揚清、周文鸞踏一板。太監們先把李揚清一板送出去,這裡瑤華早已蹬開,往來擺揚,如飛仙從空而下,各有各人的媚態,殊令旁觀者頎羨不已。耍了一回,各人才下,又令桃紅、柳枝、蕉葉、荷香又耍了一回。無礙子又叫人傳了八個女樂們來,也頑上半晌。有興者重又上去,更番飄揚,足足的戲上半天才止。

各人歇息了一回,又早是晚膳時候,一如每日戽澡乘涼,才各回房就枕。惟瑤華同八個子女,無礙子喚齊,吩咐道:“你們運氣工夫熟了沒有?”眾人都道:“熟習多時了。”無礙子道:“這麼,明日不用如往常,止習弓箭、彈丸、跑馬,只就花園內演習。”瑤華道:“花園內演習什麼?”無礙子道:“你們既說運氣工夫都嫻習熟了,花園內山洞裡邊,有一路軟拳在裡面,明日先令素蘭、梨雲、郁李、桃紅、柳枝打入山洞去,到旱船裡,請了各位小姐們,到仁知軒來用膳。打得進去才算嫻熟。明日早起,都不用梳洗,俟請出了各位小姐之後,都到寢宮內梳妝,看你們那個的武藝出眾。”各人都應了,打算就散,無礙子又道:“我這路軟拳,千變萬化,萬一有人能夠打了過去,恐怕不能打得過來,我旱船裡備有流星、花炮在內,可放一個信出來,我好來接應,你們不可忘了。但裡面這路拳甚是利害,都要招架得仔細,倘有懈怠,必然有傷身子,切不可自誤。”各人又答應了,無礙子才令各人回房安寢。這九個人回房,不敢輕忽,又運煉了一回,始各上床就寢。

次日,無礙子起得獨早,先去花園山洞內擺弄了一回,才轉回寢宮。看官,你道這無礙子到山洞內擺弄些什麼?原來當時造這山洞時,已囑咐殷彩霞暗傳與令史,到嵩山少林寺內請了高手和尚,照依寺內所設一條衙內的木人,各執器械,俱暗藏機關,機關一動,器械皆能舞動敲擊。如會這幾路軟拳的才能招架,若武藝生疏,運氣工夫不到,不但不能打出,竟有打死在內的。所以少林拳頭為天下第一。這無礙子的拳路更高。這山洞內所設的機關,比少林寺的更多,有幾十路拳。凡打過第一遍,機關內又改換一路。若打完這幾十路,重新又是第一路。這是無礙子獨出心裁所制,非凡人所能變換也。當轉回寢宮,令周青黛催令子女們起身。子女們亦各驚心,一聞催呼,各各穿衣下床,都到無礙子房中來。無礙子道:“昨夜已吩咐了,就是你們五個先去試打一回,看那個的武藝好?”素蘭們遂各換了短衣幫褲,束了暖腰,齊到花園,從遊廊大樓下廂房邊,過了報板,即到山洞,一腳踏著機關,早見一棍飛將出來,素蘭躲過。踏入第二機關,又有一刀砍下,又躲過,奮起雙拳打將進去。那桃紅等四個,也跟著打入。素蘭打到一半,不見後邊的人來,想是打不過來了,遂獨自分開兩旁器械,奮勇架格。好容易才打出了山洞,已汗流脊背。氣喘吁吁,坐在一塊小石上歇息,忽見文鸞的老嫗拿著個臉盆,要進山洞,到廚房裡去打水,素蘭連忙道:“姥姥,不可進去。”那老嫗見了素蘭,道:“呀哧!姐姐為什麼這樣打扮,可是與人打架麼?”素蘭道:“不是,我們在這裡習武。”老嫗道:“你們只管習武,怎麼不叫我去打水?”素蘭道:“山洞內都設有機關,我會打拳的,尚且打了半日才打得過來,你不會的進去,還要打死裡。”

那老嫗聽了,急忙去告知文鸞,楊貞們聽見各出旱船來,果見素蘭還坐在石上喘息。趙三姑道:“素蘭姐姐,你可曾打壞?”蘭道:“還不曾,只肩膀上著了一棍,幸而招架的快,沒有打得重。”李揚清道:“呵唷!你們這個習武,也就險得狠。”楊貞山道:“就是你一個人打麼,還有姐姐們呢?”素蘭道:“我們共是五個人打進來的,看來他們打不進,都退出去了。”貞山道:“可見還是姐姐的武藝好。”文鸞道:“如今山洞隔絕,進又不能進,退又不能退,怎麼樣才好?”

正說著,只見郁李也打進來了,素蘭問道:“他們呢?”郁李也是汗淋滿面,氣喘不止,搖手道:“都打不進來,退出去了。”素蘭道:“這麼要送信出去了。”遂到旱船裡,將流星放了一個。趙三姑道:“這是什麼意思?”素蘭道:“他們得了信,自有師父會領他們進來的。”老嫗在旁道:“若是師父同他們也打不進來,我們怎麼出去?今日這頓早飯,就沒得吃了。”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且擱過一邊。

再表桃紅、梨雲、柳枝三個,打過第三個機關,桃紅肩胛上早中了一刀,幸而刀未出口。只打起了一條血痕,早已膽怯,遂復身打回。那知機關掉轉,又不是前番一路拳了,連忙改轉拳路,才打了回來,只得走回寢宮告知。

無礙子笑道:“你們平時只會偷閒躲懶,不去講究工夫,所以打不進去。倘或遇著勁敵,豈不大吃虧了。”遂令瑤華、梅影、荷香、桃紅、梨雲、柳枝一同跟隨到山洞邊,無礙子將外罩、道袍卸去,捋起雙袖,呼著眾人跟著打進來。

於是,瑤華等有無礙子在前頭壯著膽,一步一趨的招架著,不消一盞茶時,都已打到那頭了。楊貞山等接住,見無礙子也不氣喘,也不汗流,似乎毫不費力的樣子,遂各稱讚道:“究竟師父的武藝高強。”隨後見瑤華等都打出山洞來,仍是汗流氣喘,趙三姑忙令老嫗挪椅出來,大家坐下。

憩息了一回,無礙子又令素蘭、郁李、瑤華、荷香,領頭率著這五個再打過去,又囑咐道:“這一路拳更比進來時利害,各人小心在意,如已打出,仍放流星知會。”眾人答應了一聲,遂又打將出去了。

楊貞山問道:“這裡頭到底是怎樣的,師父可好同我們去看看?”無礙子笑道:“看也容易。”遂把楊貞山拉到洞門口,道:“你且進去。”貞山才將腳跨入,正踏著機關,只聽得趙三姑在後喊道:“不好了,快回來!”貞山把頭一抬,只見兩條棍子兜頭劈下來,嚇得貞山喊救不迭,無礙子早已伸手接住,到把李揚清等三個,沒命的飛跑到旱船裡去了。無礙子忙說道:“不要跑,不妨事的。”將手一放,兩條木棍收回去了,回身對楊貞山道:“可是利害的?”眾人都道:“阿哧!好怕人,這裡頭到底是神,是鬼?”無礙子道:“那裡什麼神鬼,不過是些木頭人。”

正說著見空中放起流星,知是子女們打出去了,遂道:“我們好出去梳洗用膳了。”眾人道:“怕得緊,我們今日情願不吃飯了”無礙子道:“不必怕,只要把機關拴好,就同平日一樣,有什麼怕。”無礙子彎身到山洞口,把竅門揭起,拴縛停當,遂拉著楊貞山先走,一面道:“小姐們都隨我出來罷。”眾人方敢挪步。

貞山問道:“如今這些木人都藏在那裡?”無礙子指道:“這些山石是假的,若翻過身來,都是木人。”趙三姑道:“我們快走,不要被他翻過身來,又要打人。”無礙子道:“如今機關都已拴住,那裡會再打人。”

話說之間,已出山洞,遂由廂房大樓下轉入迴廊,徑到寢宮,只見子女們喘息方止,都在那裡等候。周文鸞等對瑤華道:“郡主,你好武藝,楊家姐姐方進洞門口,一看裡邊飛出兩條棍來,幾乎頭都打破,幸虧師父雙手托住,才逃了出來。”瑤華笑道:“你又怎麼走了出來?”眾人道:“是師父拴住了機關,我們才敢走的,不然只好躲在裡頭一日了。”引得這些使女們都笑起來。

遂令打水梳洗,又令老嫗去取了各人的奩具,就在寢宮內梳洗了,約有一個時辰才畢,即時擺膳,遂各坐下。李揚清道:“照山洞內先前這個光景,就來一萬人也走不過一個。”無礙子道:“也不是這麼講,若會拳棒的,自能打得入來,不會的莫說的一萬,就是十萬人也進不來一個。”楊貞山道:“何不移在前後門,防備盜賊,比人還強哩。”無礙子道:“我這莊上前後兩旁都有,盜賊是不消說得,上不來的了。所怕者比盜賊更強的人,這就拿不穩了。”

周文鸞道:“且慢說這個,明日奉邀各位姐姐,到舍下頑耍兩天,敢請師父一同光降,務乞俯從。”無礙子笑道:“極承周小姐盛意,本無辭的道理,但小徒出門,莊上無人約束,內外諸色人等,萬一有個緊要事情,致負王爺所託,似乎不好看相,要周小姐見諒。”眾人道:“這是師父實情。”無礙子道:“足見各位明府,況且今日就要代各位小姐辦理起身之事,小徒那裡料理得過來。”

說話之間,已膳畢了,遂令張其德傳話與令史道,說郡主要和各位小姐們,往周府上做詩會,教他僱備人夫伺候,明日一早起身,務要趕到,不許在路歇宿。張其德領了言語,傳出去了。又令婢女們收拾瑤華隨帶應用一切物件。

眾人仍到仁知軒聚話,走入迴廊,見了“邀月廊”三字,趙三姑問瑤華道:“郡主,王府上前邊大殿、書房、寢宮內各處掛的匾聯、字畫,下都有名款,怎麼花園內各有處匾聯字畫都不落款,是什麼意思?”瑤華聽了不覺大笑起來,眾人苦問情由,瑤華方才說出,就是自家同子女們亂謅的。楊貞山道:“雖非盡善,然也有很好的。”又問:“畫是誰的?”瑤華道:“我這些子女們,只有兩個會畫的,一個蕉葉,一個梨雲。”又問:“字是誰寫的?”瑤華道:“也有兩個寫得好的,一個荷香,一個桃紅。”周文鸞道:“還有那個會別樣技藝麼?”瑤華道:“郁李的棋還下得好。”文鸞道:“如此,我來請教一盤。”瑤華隨喚郁李,取棋對局。

李揚清道:“郡主的字畫棋局,必定也好的。”瑤華道:“我都不能,只學得彈琴一樣。”趙三姑道:“既如此,必定要請教一曲。”瑤華不好卻意,同梅影各撫了一曲,大家讚賞不迭。

李揚清又要瑤華教他彈琴,鬼混了半日,忽然作起陣雨來,雷轟電掣,大雨傾盆,仁知軒不能藏身,一齊回到寢宮,並趕著將鋪陳移回寢宮內鋪設。各人俱怕雷,攢聚一室內閒話,直到半夜,才雨收雲散,方各安寢。

正在熟睡,天已大亮,早被無礙子催促起身,眾人亦各驚醒,起來趕著梳洗。外邊報進,轎馬俱已齊集。遂辭了無礙子,起程往周皇親莊上去。

瑤華帶了八個子女,因路上人多,又派了兩名副史在路照應。車馳馬速,趕到才半晚時候,已有周皇親的眷屬出城來迎接,各各相見,先到上房拜見了各眷屬,然後周文鸞姐妹也邀到花園起坐。

瑤華見周家局面比王莊上更來得廓充,花園亦甚寬展,花廳後有捲棚,已見床帳鋪設在內,問是請楊貞山等三人在此歇宿,問為何多有一榻,雲是周綵鸞移來陪宿的。又同瑤華到西邊一座花樓上,說就在此間下榻,因是瑤華帶的人多,故獨住五間大樓。周文鸞也在此陪宿。當晚草草用過晚膳,大家辛苦了一日,即時就寢。四個小廝同在樓下睡了。

一覺酣睡,睜開眼看時,早又是日高三丈。瑤華喚醒使女起來,各各梳洗,正在忙亂之時,周綵鸞上樓來,道了不安,瑤華連忙讓坐。綵鸞道:“舍下管事的雖多,因我家君為人太寬,諸都搪塞,如有不到處,郡主還要恕罪。”

瑤華道:“到府吵擾已是不當,周小姐休得如此。”一面說著,一面看那綵鸞,是個圓臉兒,肌膚還生得白淨,一頭好青絲髮,惟髮際低壓,濃眉大眼,獅鼻闊口,大不如文鸞秀美,其情致到甚濃郁,故不嫌其醜惡。綵鸞見了素蘭等四個婢女,讚不絕口。正說著,文鸞也睡醒了,對綵鸞道:“他們這四個姐兒,不但生得標緻,你還沒有見他們的技藝哩。”綵鸞便問會什麼技藝?文鸞將所見文才武藝,一一說了一遍,把個綵鸞驚得咋舌縮頸的道:“有這樣本事,實是可敬。”

聽見樓梯響,楊貞山等三個人也來了,文鸞姊妹忙起身接住,大家坐了閒話,綵鸞道:“我家爹爹吩咐,今日要請各位吃個戲酒,花廳上都收拾了,我們吃了早飯,看一天戲,明日才做詩罷。”瑤華道:“為什麼要這樣費心,況且天氣炎熱,未免糟蹋東西。”文鸞道:“也不費什麼。”又見一老嫗引著一班女樂,上樓來請安,楊貞山等各各起身,扶了起來。瑤華定睜一看,卻沒有一個清秀的在內。老嫗回道:“早飯已設在花廳上了。”文鸞道:“不要催我,還不曾梳頭洗臉哩。”

正說著,只見一個使女送了奩具上來,那老嫗幫著梳了個頭,又洗了臉。瑤華同丫頭們俱已收拾齊整,遂一齊下樓,到花廳上用飯畢,就往各處遊玩了一回。遠遠聽見音樂嘹亮,迎面來了一個大丫頭,上前回道:“請兩位小姐邀郡主和各位小姐們上席。”大家聽了,都走步上前。行近花廳,那女樂們分作兩行,上前迎接。不一會齊至廳間,見朝外分擺兩席,周文鸞姊妹先滴了酒,回過身來按席,大家堅辭,遂令一一送上。楊貞山要讓瑤華首坐,周文鸞道:“郡主雖然尊貴,究竟與舍下有親誼,斷不好僭的。”楊貞山只是不肯坐,瑤華道:“我只消一句話,他就坐了。”眾人道:“什麼話?你快說出來。”瑤華把個指頭指著貞山說將出來。看官們猜猜,該說的是什麼話?恐怕猜不著,還請翻過下回來看罷。
混世魔王

TOP

第十五回 已見睡情方竊笑 欲誇武藝反投誠

填詞時曲一闋曰:

〔雙調過曲繡帶兒香〕閨女亦何瀟灑,相邀社友還家。移繡榻,盡主誼相陪,不提防竊視揭輕紗,難遮擁衾窩,顯出光光乍,扇柄兒將親那答。把個風流客笑得委難禁架,還叫個俏梅香,也笑得聲兒啞。

卻說瑤華指著貞山道:“我即不僭,你自應仍照在我家一樣坐法,可是沒得說了。”眾人拍手道是。貞山只得坐了首席第一位,趙三姑坐了二席第一位,李揚清與貞山並坐,文鸞向西坐陪,瑤華坐在趙三姑之下,綵鸞坐了主位。

坐定了,早有老嫗將堂簾垂下,各飲了一杯酒,外間傳進戲目來,大家商酌,點了一本《群仙赴西王母瑤池蟠桃會》。轉眼間,鑼鼓一響,早扮腳色上場。席上水陸並陳,色色皆極講究,說不盡榮華富貴。眾人見上場的戲子,俱是十五歲的小童,唱來並皆佳妙,個個喜得眉花眼笑,惟瑤華似覺厭煩。約摸做了七八齣戲、十多碗菜就散臺了,眾人都退到捲棚裡來,更衣走動,已覺汗流脊背,甚是煩燥。停不多時,外間又請上翻席,走出廳來,燈燭輝煌,熱氣薰蒸,如坐在火坑內,如何受得。勉強看了兩出,叫隨侍人將銀錢代趙三姑、楊貞山、李揚清三人並自己放賞。遂各起身告止。走回樓上匆令打水戽澡,才覺清涼些。也不教點燈,換了出浴衫褲,獨一個坐在暗處納涼,早見月光上窗,又令婢女們替換打扇。將近初更,才解了煩熱,對梅影道:“這樣炎天暑熱,偏要演戲,筵宴,這那裡是取樂,真是受罪。”梅影道:“他們算是持敬,因天氣太熱,所以郡主不耐煩了。”瑤華道:“實是受不得,趁他們未來,我竟先睡了,你們也睡罷。”遂各睡下。剛欲閤眼,忽聽樓梯響,想必周文鸞上樓來了,見各人睡熟,也不驚動,悄悄的睡下了。

瑤華一覺醒來,天色才有亮光,甚覺涼爽,遂喚起梅影來,道:“趁這清涼時候,好替我梳頭,省得在日影裡受熱。”梅影答應,即趕著起身,洗了手來與瑤華梳起了頭,然後自家另梳。瑤華無事,走出第二間來,聞文鸞鼾鼾的熟睡,遂悄至炕邊,將帳子揭起一看,不看猶可,看了笑個不止,忙將手招梅影來前同看。梅影一手握髮,走到文鸞炕前一看,只見文鸞脫得精光的睡著,搭著一條藕色紗的夾被,被都擁蓋在上身,滿頭滿臉都是汗,下身露得赤條條的,向裡睡著。有一把鵝毛扇,撂在大腿之後,那扇柄兒恰恰抵住那私處。引得梅影也笑將起來,忙去扯件衣服來,替他遮蓋好了,拉著瑤華到裡間,悄悄的道:“怕他醒來,看見都不好意思。”瑤華抿著嘴笑道:“那有個女人是這樣睡的,可見這周家不成體統。”

正說著,素蘭們也起身了,瑤華俟梅影梳完了頭,即令隨同下樓來,又到廳後捲棚內,看他們可曾起身。方走到花廳中間,聽見捲棚內一片笑聲,瑤華急走入裡邊,見趙三姑同周綵鸞,要與李揚清照昨日戲班內扮的那麻姑仙梳的那個髻兒,李揚清不肯,他倆個硬硬的捉住了,在那裡梳,楊貞山笑得腰都直不起來。瑤華道:“好鬧熱。”周綵鸞道:“郡主來看,我在這裡替李家姐姐梳個麻姑的髻兒。”瑤華看他梳得真個一模一樣。這李揚清的臉盤,也與那唱且的相似,故此更覺得相像。李揚清要打散了另梳,瑤華道:“這怕什麼,今日又不要坐席,又沒有外人來看見,這樣大熱天,就省些氣力也好。”於是李揚清就歇了,又簪上些花兒,就洗手穿衣,都到前廳來,坐著閒話。

不一會,文鸞也梳洗了來,一同用了早膳,遂各擬題做詩。周文鸞道:“我也叫他們做下題目鬮子在這裡,各人拈了就是。”楊貞山道:“且慢,先擬了體格再拈。”綵鸞道:“我只會做絕句,餘外都不能。”瑤華道:“既然不能,各做各的體式,到也便易。”楊貞山道:“若如此,先要自認做什麼體式,然後拈題。”趙三姑道:“也使得。我就認五古。”瑤華道:“我做長短句。”楊貞山道:“我做首古風罷。”李揚清道:“我做五言律。”周文鸞道:“我做首七古。”

綵鸞早去把八個子女邀來,叫他們認。瑤華道:“你們自量做得來什麼體格,只管認。”梅影道:“我認做柏梁體。”素蘭道:“我做七律。”蕉葉道:“我做六言詩。”荷香道:“我做首小令的詞兒。”郁李道:“我也做詞。”桃紅道:“我做五絕兩首。”梨雲道:“我做五言古詩。”柳枝道:“我做四言詩。”文鸞道:“都認完了麼?”三妹做兩首七言絕句罷。”遂取出題目鬮兒,令使女們照位挨送。楊貞山拈了一個《即景》,趙三姑拈了一個《雅集》,李揚清拈了一個《觀劇》,瑤華拈了一個《對月》,周文鸞拈了一個《晚妝》,周綵鸞拈了一個《憩涼》,素蘭拈了一個《拂榻》,梅影拈了一個《炷香》,梨雲拈了一個《垂簾》,郁李拈了一個《揮扇》,蕉葉拈了一個《囊琴》,荷香拈了一個《洗硯》,桃紅拈了一個《理釣》,柳枝拈了一個《灌花》。

遂令周綵鸞拿張紙來,將題目按名寫好,各人抽筆磨墨,靜靜的設想。忽聽得內堂大聲疾呼的喊道:“不好了!”大家吃了一驚,霎時人聲沸騰,文鸞坐不定,擲筆起身,外邊已有一群丫頭僕婦,飛風的跑到廳上,道:“二小姐,三小姐,不好了!上房起了火了!”文鸞道:“是在那裡起的?”婦女道:“在太君房內起的火。”綵鸞聽說,連忙起身,同文鸞飛跑的進去了。楊貞山走到天井裡,往上一看,只見黑焰沖天,火星亂迸,忙到廳上,道:“郡主和各位姐姐歇手罷,了不得了!”遂一齊奔下來看了,嚇下李揚清、趙三姑渾身打戰。

瑤華忙吩咐蕉葉道:“你快出去,叫副史打點我們車轎人夫伺候。”一面令素蘭、梅影收拾樓上衣妝什物。楊貞山們也令老嫗收羅物件。瑤華道:“我們再等一等,如再火勢不息,只好一同仍到我們莊上去。”楊貞山們道:“也只好如此。”

正說著蕉葉來回道:“副史們現在喚齊人夫,在外邊伺候,只是天色不早了,一路上並無歇處,只好放個夜戰,還要預備各人的乾糧才能起身。”瑤華便叫蕉葉吩咐他們趁早預備。瑤華對素蘭道:“外邊必有救火的人,俱不是善良之輩,況放夜站路上也要提防,我們都要攜帶彈弓標槍,以備不虞。”於是瑤華同八個子女,卸去裙衫,穿了褌衣褌褲,外邊只罩一件長衫,把釵環首飾亦都收起,挽了個懶梳妝,把縐紗札了頭。楊貞山見了李楊清還梳著個麻姑髻,忙教他拆散了,也和瑤華們一般妝束。

不一會,副史領了人夫進來搬東西,蕉葉、荷香一一點交明白。瑤華見那火煙起的越大了,人聲嘈雜,漸漸逼近擾來,遂對楊貞山道:“我們走罷,火頭若再高起來,恐怕走不出了。”遂令四個小廝開道,瑤華當頭,保護這些婦女,令四個婢女擋住後路。突出花園門,只見人湧如山,往來擁擠。四個小廝將彈弓背在背上,奮開兩臂,打將出去,打得兩旁的人潮水一般兩下分開了。那些人見是一隊婦女,讓過四個小廝,意欲上前欺侮,被瑤華飛起一腿,把這人從空裡跌出去了。那些人哄的一聲圍將攏來,瑤華同八個子女圍了一個圈子,打得那些人排山倒海。且打且走,才出了周家城門,早有副史領著家人、人夫上前接應出來。先令楊貞山們三個上了轎,發肩就走,瑤華同八個子女繼後。

走了七八里路,人漸稀了,然後上轎登車,路上又見來救火的營兵,約有二三百名,飛奔而來,內中就有不逞之徒,意欲擄搶,突然把轎伕打倒,來扯轎內的人。這四個小廝眼快,就在車上飛彈打來,這幾個營兵個個著了一彈,立時暈倒。喝起轎伕抬了就走,這些營兵不依,副史上前道:“你們瞎眼的,這是福王府中的內眷,你們敢這樣無禮,回去奏了皇上,看你們個個都要砍頭哩。”營兵聽說是福王府中,才覺有些害怕,夾著屁股往前跑去了。

這裡趲著人夫趕路,行了五十餘里路,旁有個小村莊,副史去打開了門,先與了數百錢,要借他們的所在打尖。鄉民問明是王府裡郡主,自然殷勤打掃,令婦女們迎接堂中,烹茶款待。瑤華讓楊貞山們坐了,小廝送上乾糧,那鄉民婦女亦即送上茶來。瑤華一面讓著,一面令荷香同副史先行趕回莊上,令管事帶了燈籠火把來接應。荷香領命,趕著同副史去了。

這裡大家吃了些,也趕著上路,走了十多里,太陽下山,玉兔東昇。轎伕、車伕們趁著月光,發開腳來,正走得高興,蕉葉在第一輛車上,斜刺裡忽有一枝響箭飛來,蕉葉就在車上接住,隨取彈弓,將這支箭仍射了回去,遠遠望見樹林裡火光閃爍,都跑不見了。於是越走越近,離莊二十餘里,已有燈籠火把來接。不多一會兒,已到莊上了。莊門開好,一徑抬至大殿下轎,各到寢宮。無礙子接著,已知周家被火,趕著喚人擺膳。

大家膳畢,無礙子道:“不但受驚,而且辛苦,且請早早安寢。”一面遂令將鋪陳即就寢宮內鋪設。大家直睡到明晨下午才起身,梳洗畢,貞山們便立刻要起身回汴。無礙子道:“小姐們出門。好幾天了,自然回府要緊。但是忙不在一時,今晨也只剩得半天了,備起人夫來,也是明日的事。周家今日也必有人來,且聽聽他家火滅後,可有事故,那時回府去也好來慰謝。”他們三人聽了都道:“究竟師父思慮得到。”仍是瑤華邀他們各處戲耍。

無礙子令張其德,傳諭令史,備辦人夫,明日送小姐們回汴。一面另辦禮物送回。大家正在忙個不了。副史到宮門上回道:“周皇親家打發一老嫗來,要見郡主。”無礙子道:“叫進來。”仍令周青黛去引進,一面令使女們請郡主同各位小姐,到寢宮裡來,說:“周家打發人來了。”不一回,都到寢宮,方才坐下,那老嫗也進來了,叩頭請安,便道:“我家兩位小姐,致意郡主同各位小姐,昨日家中偶然失火,不但受驚,反失照應,心上甚是不安,特叫老婢來謝罪。”貞山們道:“好說。我們來打擾不當。我們走了,想必火就撲滅,人口都平安麼?”老嫗道:“火是就滅的,大眾都好,只有太君身子欠安,看來也無妨礙。”說罷就告辭回去了。第二日貞山們也就辭去了,令史們又撥人保護送回。且按過一邊。

又隔了一日,就有人報喪,說是太君作故。問明周皇親莊上情事,令史連忙報進,說:“周皇親家那一日火失,延燒了五六進房屋,把個太君驚出病來,兩日間就沒有了。現送有訃文在此。”瑤華向無礙子道:“他家是我們親戚,理該去弔紙才是。”無礙子道:“王爺不在家,就是你去使得。”瑤華道:“他雖是皇親,但他家中內處全無理法。”無礙子道:“何以見得?”瑤華說唱戲吃酒這一天,眼中所見甚沒道理,當晚我獨坐在樓上乘涼,瞥見假山後,有幾個小後生探身窺視。又把周文鸞到樓上陪宿,晚間都脫得赤條條的,狠不像個規矩所以也懶得去。無礙子道:“你既不去,可令令史備禮,前往致吊就是了。”遂著張其德傳了出去,一面寫信與楊貞山們知道。不提王府這邊。

再說楊貞山們三個,回到汴梁,把瑤華的文才武藝,誇張得十分了得,這話傳到外邊,又驚了一個人,你道那個?乃是汴梁城中世襲指揮千百戶,姓龐名希德,他有女兒,小字叫阿真,名喚雅宜。因希德學得一身少林派的好拳棒,馳名四遠。卻無子嗣,所以盡行傳授阿真。這阿真雖有一身好武藝,卻從未字人,十七歲上,也曾許配與一個姓李的,不曾過門就身故了,雅宜望門寡後,隔了兩三年,不想生母又故,希德年老,不肯再字,意欲侍父天年,另作計較。這日聽見傳說,福王莊上有個郡主,十分好武藝,他心上自忖道:我父親為因無子,所以把拳棒傳授與我。他是王子王孫,要學這武藝何用?恐怕是別人奉承他,故意誇張。又想:既有人誇他,必然也有些本領。念頭一動,興致勃勃,意欲要與他比試,遂商之其父。希德道:“你自幼學了些武藝,從未與人見過高下,今既有一般的婦女,不妨前往一試,且可於王爺莊上,尋個好對頭,也防老來之計。”阿真聽見乃父恿慫他,一發得了主意,遂打算盤纏,揀了日子啟行。孤身婦女在路行走不便,改妝一個女冠,又僱了一個老嫗,竟投王莊上來。令史問明來意,傳進話來,無礙子吩咐出話道:“郡主連日身子不爽,不能比試。但來意真誠,不好怠慢,且邀進到花園內,暫住幾天,待郡主調養好了,另日比試如何?”

令史將話傳與阿真,阿真道:“貴人肯與我比試,就待兩天何妨。”令史遂引到宮門,轉令太監引進花園內仁知軒中坐下,知會到寢宮裡來。瑤華意中就要出去與他比試,無礙子道:“使不得,這武藝強中自有強中手,況且又是女冠,不可小視。且教梅影出去接待他,俟問明來歷,我自有道理。”瑤華深以為是,當令梅影妝束了,差白於玉、黃金釧兩個跟隨出去。

沒有兩盞茶時,梅影回來,把他來歷一一說明。無礙子笑道:“好得狠,他既也是一位官家小姐,放這個人在那裡,將來到有用處。”遂對梅影道:“仍舊你去,陪他起居飲食,閒話中只提郡主不肯輕與人交手,我這園裡有個假山洞,若打得進去打得出這四五路拳棒,我家郡主才肯比試。你可先打進去,教他隨後打進來,其中拳路已變了。若打得進,你重新打出來,仍叫他跟著打出來,這一路拳又變得利害。若這幾路拳都能了,這人的武藝也就去得了,那時再引他來見面。”梅影一一領命,又令將褌衣褲穿在裡邊,卸了妝,仍是白於玉等跟隨出來。

這阿真初見梅影妝束甚好,及第二次見這般打扮,想必要與他比試,遂問道:“姐姐想來也是好武藝,可以教我幾路拳麼?”梅影道:“小妹那裡敢。”阿真道:“既不比試,為何這回又卸了妝了?”梅影:“這是王爺的家法,見客時許這樣裝束,見過了就要換家常衣服。”

正說著,已擺下飯來,梅影陪他吃了。阿真又問道:“郡主這幾日身子有何不爽?”梅影道:“郡主乃是金枝玉葉,嬌慣了的,也不必定是病,然他也不肯輕與人交手。我們莊上有個假山洞,內中安放著幾路拳,凡來比試者,必先請他出入兩回,若能往復無礙,就不交手,郡主也肯心悅誠服。”阿真心上想到:少林拳內就有這一路,正打在我心坎上。便問道:“這山洞在那裡,何不就往一試,看小妹可能出入否。”梅影道:“且用了茶,一同前去。”旋有副史的女人捧上茶來,大家吃了,梅影先把外罩衫裙都卸去,就請阿真同往。阿真道:“看來也要卸去長衫才能試。”梅影笑道:“可見姐姐是個慣家。”遂也卸去衣裙。

梅影引著,由遊廊大樓廂房邊過了板橋,已到山洞前了,梅影看那機關已開好了,遂對阿真道:“且待小妹先打進去,姐姐隨後就來。”說罷捋起兩袖,做一個架勢,打將進去了。阿真聽見裡邊一片聲響,想必同少林寺中,有條窄衖相似,他已試過來的,全不放在心上,也如梅影捋起袖管,輕舒兩臂,打將入去。那知拳路各別,幸他武藝出眾,還招架得來,然也大費心力,才打到那頭。見梅影坐在階沿石上等候,見阿真也打進來了,已是氣喘不止,就請他同坐了一回,稱讚他好武藝。阿真道:“姐姐的武藝,比起小妹的更高,況這路拳,擺得另是一樣,比外間學的更進一層。這就是郡主所設的麼?”梅影道:“不是,這是我家師父設好在那裡,與我們學習的。”阿真咋舌道:“你們府上這位師父就了不得,如今可在莊上?”梅影:“現在寢宮裡住。”阿真道:“莫不是一位女師麼?”梅影點頭,阿真道:“我欲前去拜見拜見。”梅影說:“使得,待我先打出去,你仍隨後出來。”遂又打入山洞去了。阿真聽了梅影所言,且記方才打進洞來甚不容易,遂又加意留心,打將入去。拳路又轉過來了,真個一關利害似一關。好容易打到洞口,正要縱身出來,不妨斜刺裡一棍打來,恰打在腿彎裡,合面跌了一交,急忙爬起,忽見劈頭又是一刀砍來,幸虧梅影搶入接得快,沒有傷著。阿真才出了洞門,對著梅影搖頭道:“好利害!若非姐姐起來搶住這把刀,幾乎命都沒有了。”梅影笑道:“姐姐打得出來,就算好武藝。且請到那裡歇息歇息。”

阿真遂同梅影走到大樓下,喘息了一回才定,遂請梅影引進,叩見師父和郡主。梅影應承,遂令白於玉去軒中取了衣服,方各穿上外罩,引進寢宮。先拜見無礙子,然後再見瑤華。眾人把他一看,是個瓜子臉,兩腮微有點細麻,身材短小,一對三寸金蓮,頭髮也還生得清,惟頸脖縮入肩窩,居止不甚飄曳。當下梅影將阿真兩次出入的緣由,說了一遍,無礙子道:“武藝也算去得的了。”阿真道:“弟子自幼承父親傳授,從未出過手。今聞得郡主好武藝,特來拜投,望師父、郡主收錄在門下,情願執鞭隨鐙。”無礙子道:“郡主雖也學得幾路拳,輕易也不肯與人比試。今承枉顧,正好大家講究講究,也叫他曉得外邊的光景。”又將阿真的底裡,細細問了一遍,遂道:“你竟是個孝女,一發可敬。如不棄嫌,將來常相往還,做個相識。”阿真道:“這個那裡敢,情願做個婢女,伺候郡主和師父。”瑤華又與他敘了一回,就留在寢宮歇宿,一連盤桓數日,即欲辭回。無礙子道:“既有令尊在堂,我們也不好久留,將來或者相聚一處,也未可知。”阿真又遍處辭謝了,遂即起身回汴。

自此以後,入詩會者較比武藝者,陸陸續續,每月間必有兩三起來,瑤華心上狠不耐煩,但是王爺之命,又不敢違拗。

不知不覺又過了年餘,其間事情頗多,不暇細述,其時瑤華已是十五歲了。無礙子見年紀都大了,將這四個小廝,發在寢宮門外廂房內居住。把寢宮內廂房的門兒閉斷,宮內宮外男女概不許胡行亂走,如有事須要太監們稟知,方許傳入。忽見外邊傳到福王諭帖進來,正不知諭內寫些什麼,看官休慌,且待無礙子拆開封子,然後才曉得事情。也待在下略歇一歇力,再寫下回。
混世魔王

TOP

第十六回 丹詔寵榮加美號 黑心肆意使奸謀

調倚〔春光好〕詞曰:

父薦女,統貔貅,滅邊酋。寵頒美號詔皇州,待封侯。何事娘行偏妬,意將置死方休。誰料有人先識破,枉成仇。

卻說無礙子同瑤華拆開諭帖,內雲:“著瑤華進京,我已奏明皇上,令其帶兵來川,三面合剿。但不知皇上準與不準,且到京自有定奪。”瑤華心上狠不自在,說:“這邊上軍情,朝廷豈無大將會剿,靠我這個女兒家,有什麼本領。王爺的意思,不過要顯出有個女兒來,若是個兒子,還不知怎樣誇張哩。”無礙子道:“你到不要抱怨爺,你的終身大事,全在此一行,我包你有利無害。你吃了這場辛苦回來,好乾自己的功業。你若不願前去,我是為什麼來守你這十多年的辛苦,決不要如此。”瑤華道:“師父大恩,殺身難報。只是弟子不懂這些緣由,所以懊惱。”無礙子道:“待你此番回來,就要你說明了。你如今速速打算,開年過了元宵,就擇日起程。這莊上大小事情,不必掛念,都在我身上。總之不可違拗一事,必然順利回來。”

瑤華聽了無礙子一番言語,心上才覺稍安。正在檢點明年進京之事,十二月十五日,忽報京中有天使到來,汴梁長史也來了,說有旨意,並賞太監兩名,宮女兩名,一會兒就到了外邊。香案接詔之事,都已辦妥,所有朝見公服,長史也帶一副在此,就請穿戴,伺候接旨。無礙子遂將衣冠令瑤華更換,並教導謝恩行禮之事,出到前書房伺候。一到上書房,只見莊門都已大開。不知營中如何知道,已遣兵在大門外託隊。那王莊是個小所在,一聞這個信,這些看的人擁擠不開。瑤華自己心上倒覺得好笑,無是無非,受這樣的榮寵。忽聽得外邊放炮響,早有令史、長史們在門外飛奔進來,請出到大門外接詔。瑤華帶了兩個婢女,直到大門外,見兩個太監在馬上,持著一對旌,兩個宮女在馬上,捧著一對節,中間一個揹著詔書,就是天使。將近到門,即俯伏迎接,到得正殿上,中間已設著拜墊,那天使打開詔書,瑤華仍舊俯伏聽宣,那天使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分封河南省藩王兼充四川監軍使臣常洵,於本日具表奏稱:叛逆奢崇明,復肆橫逆,抗拒王師,現在分兵兩路,攻圍吭其要隘。石柱女土司秦良玉,兵力單薄,恐被賊匪衝潰。臣女瑤華,頗習武事,諳練軍機。伏乞速敕兵部,撥兵三千,星敕臣女督領來川,協同秦良玉,保守西面。臣等併力夾攻,必能殲此臣魁,以靖邊疆等情。查監軍使臣常洵,系朕叔父行,其女瑤華,即朕三服之妹,既諳武略,自應致力邊隅,以承懋賞,第爵祿不尊,威儀不震。茲令瑤華入繼先皇駕下,為第十四皇女,食邑壽春,加封為十四長公主。特賜內侍兩名,宮女兩名,即日束裝就道來關拜命。嗚呼,建績樹勳,何分男女,況屬宗派,尤非別論。果能克奏戰功,殲滅醜類,自當敘功受爵,訓以嘉猷。欽哉。謝恩。

瑤華拜舞謝恩華,請入聖旨,令史、長史們輪班陪侍。天使、太監、宮女即入宮叩見,瑤華撥令園內居住。將詔書送與無礙子看了,道:“可令長史與天使商量,得於元宵後起程否,以便置辦行裝。”長史問了,來複道:“只可過年初三日起程,先須拜表復奏。”無礙子道:“狠好。”遂令辦表送天使啟行。

自此,莊上人都稱瑤華為十四長公主了。那些詩社姊妹聽見了這個信息,都備禮致賀。又擠在年底,這王莊上這些人,加倍匆忙。瑤華亦為整備自己什物,同這幾個丫頭也自頭緒萬端,往往用膳都參前差後。忽提起一事,要問無礙子,遍尋不得,問白於玉等,也不知道。又遇著薛比鳳,問及比鳳道:“師父於前晚,到前邊佃戶人家去的,至今尚回未。”瑤華摸頭不著,料想必有事故,遂亦不放在心上。

又隔上一日,素蘭來報道:“師父回來了。”瑤華一徑趨到面前,問出門的情事,無礙子道:“此時也說不完,且過了年再說。”

轉眼之間,年已到了。今年又比那兩年加倍的熱鬧,又兼那些趨奉的官場社友,禮節往還,直到元旦方止。那日無礙子吩咐,外邊一切事情壓著,到明日籠總稟知,只悄悄辦理夫馬。初三一早,都要齊全,不許有誤。

膳後,無礙子帶著瑤華,並八個子女及周青黛、張其德們,都入藝圃牡丹臺側屋內坐下,令將園門緊閉,不許放個閒人入來。無礙子對瑤華道:“此行大眾俱好,只有一處不懷好心,卻要刻刻提防,方免此厄。今我囑咐你們,凡屬飲食,斷不可輕易入口。我所以叫周青黛、張其德跟你前去,每日飲食,不經他兩個的手,子女們不許送上。即有人來請酒,一概辭去,叫那請客之家送錢自辦。這是第一著緊要關頭,去來如二,直要回到家中方止。你們大家都聽見了不曾?”眾人都說聽見了。又對四個小廝道:“你們如今都大了,有事不消說併力護衛公主,無事須要分管職事。如荷香、柳枝這兩個,於文義通順,即掌外記室,凡一切用度帳目,俱要經理。蕉葉、桃紅文理稍遜,人狠活變,著他們兩個充為探訪使,無論軍情細故,到一處要打聽一處,於夜晚悄悄稟知公主,但不可失實,致誤大事。如用心辦理,絲毫無誤,班師時即奏明主上,量授官職,也好使你們圖個上進。倘有違犯變心,你們都曉得,我雖千里外的事情,我都知道。輕則回來發落,重則自有飛劍來取你們的首級。”四個小廝都齊齊答應。又喚四個婢女到跟前道:“你這四個的武藝比他四個小廝強,護收公主是第一樁要事,須要頃刻不離左右,捨命保護。餘下工夫,素蘭、梅影文理尚好,可充作內記室,止管公主的往來字札。梨雲、郁李隨身伏侍,坐夜守更,自出門日為始到回家日止,不可疏忽。你們十一人我都備下褌衣褌褲,夏則單布,冬則薄棉,連夜晚俱不許寬褪,以防不虞。如有違背,我亦知之,也同小廝一般處治。”婢女們各各領命。無礙子又對瑤華道:“下人之事我都囑咐了,你也有幾樁大事都要時刻在意。庫內金子我已悄地運出十萬兩,交與長史分運在河南、湖廣、貴州、四川四個布政司省庫內,可換得白銀一百三十四萬兩,你到前途,自有各省庫收送來,四川平定後,必然大荒,荒後必有大疫,你將這項銀兩,只檢最重之區,加意賙濟撫綏,不可吝惜。班師後再上三個條陳,皇上必定允准。第一個,赦免魏忠賢、客氏兩逆所害這些官員的家屬,充發在各邊者,請旨放回。第二個,裁去教坊,另置莊田,取租抵課。第三個,請放出久遠在宮的宮女。這四樁事成了,你的德行卻也不小。你去之後,我隨後即發親隨兵四百名,與你作為護衛。”

瑤華道:“這一支兵從那裡撥來的?”無礙子道:“就在那各佃戶家裡。我已往說明,要二十五歲以內的子弟,各家撥出一名,他們都到情願。只等你啟行後,即傳來演習,大約三月內便可嫻熟。我當差御賜的兩名太監押送軍前護衛,你可好好看視他們,好得他們的死力。御賜的兩名宮女,且留在莊,俟你回來另處。”瑤華一一領命。無礙子道:“我還替你佈置煉劍壇場,待你回來再修內功。其餘事情也不能遍囑,只要隨機應變就是了。”吩咐已畢,各回寢宮,辦理啟行之事。

到了初三這日,諸事停妥,都來拜辭無礙子。瑤華同這些子女,哭得兩眼通紅,無礙子道:“快休如此,只願你們早去早回便好。”遂換行裝,在正殿上啟行。

瑤華坐了綠轎帷硃紅漆扛的大轎,女婢們乘車,四小廝騎馬前導,其餘俱隨轎作為跟馬。三聲大炮,營中都結隊送行,地方官亦俱道旁跪送。引得看的人一發多了,無一個不羨慕,小小女子就能出征立功。

話休絮煩,再說汴梁宮中王妃徐氏,聞得瑤華加封公主,奉旨令其出征,面上佯為歡喜,而心中好生石妬忌,私與一個心腹宮女,名叫萼梅,又同自己一個兄弟商量道:“我一個王妃不能生出一男半女,今反被宮嬪生個女兒,這等榮耀。此番必定到此見面,我心上實實難過。你們有什麼法兒,把這丫頭謀死了,大家撒開。”

他的兄弟叫徐汝成,靠著福王的聲勢,也得了箇中書職銜,時常往來走動。這日聽見徐氏所言,笑道:“這丫頭好不了得,又有這一班能幹的跟隨,誰能夠去謀他?除非投其所好,用軟計去賺他,或者自投羅網。我是男人,如何謀得他來,只好你們女人們商量。”說罷踱出去了。

徐氏指著汝成的背道:“沒用的呆子,枉做了男人,這點計較都沒有。”遂喚萼梅道:“我的兒,到還是你平日有些主張,你來替我想個道理。”萼梅道:“別的法子也沒有,只有軟計兩條。”徐氏問是那兩條?萼梅道:“第一條他若來,娘娘必然要設筵請他,可暗放些毒藥在菜裡,藥死了他。”徐氏道:“我也自然要陪他吃,如何使得。”萼梅道:“也不難,竟擺兩席,又好看,又恭敬,豈不乾淨?”徐氏道:“還有一條呢?”萼梅道:“第二條,我們戲班裡有個絕美的武小旦,叫他扮他宮女,撥去伺候。公主年已十六,必然懂事,叫這小旦去引逗他,乾柴烈火,有什麼不上的。上了手,就叫他去行刺。他雖有手下好武藝的人,到這時候,自然遣了開去。待他成事,我們把小旦放去了,神不知鬼不覺,更覺了當。”徐氏想道:這兩條計都要,如這條不上,再用那條,豈不是好。“你可與一個精細的管事,替我調排起來,切不可令一人知道。”萼梅道:“這個自然。”遂去幹辦了。不題。

卻說瑤華在路,不敢遲延,趕著四日就到了汴梁,早有地方官預備行館伺候。那曉得徐氏先打發人在城門口邀截,瑤華只得一徑入宮中拜見。徐氏假意殷勤稱讚,分外親熱。瑤華也就尊重他是正妃,十分恭敬。當時就留在宮中用膳,瑤華不便固辭,即就住下,講講莊上的一切事情。桃紅早已探明裡邊所辦菜蔬,知會張其德,與他們一樣辦法,上菜時一般齊上,只將他們的蔬菜換過了,旁邊人皆不知。

膳畢即辭出,徐氏那裡肯放,要留在晚間賜宴。瑤華沒法,只好依允。外邊又照早上一般辦法。徐氏見瑤華毫無動憚,以為詫異。宴完後,仍要辭出,徐氏又十分留住,道:“我們孃兒難得見面,且你就要起身,難道這一日還不要聚在一處?”說出多少的至情話來,瑤華又沒法,只得住下。撥出寢宮內西首的三間房來,鋪設齊整,與瑤華住宿。桃紅打探明白,遂喚未經跟進來的婢女及那三個小廝,進府伴宿。已有人知會門上,不許放入,被這幾個子女一拳一腿,打翻了幾個。那門上的人久聞得他們利害,誰敢再去攔阻,只得放他們進去。臨睡時,徐氏又撥兩名宮女來伺候,被瑤華辭了出來。徐氏悄令人來打探動靜,見他手下的人沒有一個睡的,一條計策也不成,細問萼梅,說:“菜裡的毒藥,是我親手下的,且碗碗都有,怎麼一些也不效驗?”徐氏想來,亦不解其故。

到了次晨,瑤華一早起身,過來請安,並稟知要往各處去拜詩會中的社友,遂上轎而去。各處拜完,才到開封府裡,知府豈有不竭力奉承之理。趙三姑留住,並請楊貞山、李揚清及續後來入社的各詩友,都來奉陪。知道不御外邊飲食,送過席價來辦理。足足的耍了一天,然後回來。半路上張其德來稟道:“請公主回行館罷。”瑤華道:“宮中娘娘處,還未辭謝,如何便回行館?”張其德道:“且回行館,還有話稟知。”遂一同到行館中來。瑤華道:“可遣人去啟明,說我酒醉,恐怕失儀,故不回宮來了。”遂問張其德有何話說。

張其德道:“宮中娘娘不懷好意,若不是師父預先吩咐我們,公主昨日已遭他們毒手了。”瑤華聽了不解其故,還道:“自家骨肉,何至於此?”這八個子女也圍攏來,聽張其德指著桃紅道:“都虧了他。”瑤華道:“你且說來,是怎麼樣的一樁事?”這空裡周青黛也來了,張其德道:“昨日宮中賜膳賜宴,桃紅去打聽得,是十六個錫火碗,就去拿了他們的一個出來,奴子們到錫鋪內,看見恰好有打現成的十六個出賣,當時就買了來。又打聽菜蔬如何皰治,我們也去置備好了,放在扛箱內,抬進宮中。他守門的還來查問,我們謊說送裡邊的東西,抬到寢宮門外一間空廂房裡,他們上一碗來,我們接住,掉換自家的上席,兩次俱是一般,他們上的菜都擱在廂房地板上。宴完了,我們自家收拾回來,一切茶酒也都換過,公主並不曾吃著他們一些東西。今早聞得宮中買了四口棺木進去,奴子偶然看見,問那承辦的,他也不知奴子是這裡人,他說昨日宮中不知何人擺一桌菜在廂房裡,這些膳房裡人收來吃了,都中了毒,救活了幾個,死了四個。奴子想,廂房裡的這桌菜,就是毒公主的了,若不換掉,必然也中其毒,豈非不懷好意麼?”

瑤華聽了大吃一驚,道:“別事好防,這個從何防備?我同他無怨無德,有什麼放我不過去?這也可笑,我們師父竟是個仙人,你們大家服也不服?”大眾道:“真個是仙人,不然怎麼預先曉得。”瑤華道:“前日雖承師父誡飭,你們再不知道就是自家人加害。”梅影道:“昨日撥來的兩個宮女,婢子還疑心他行動居止,竟不像個女人。”瑤華道:“我也是這麼起疑,可見他們舉動,都有害我們的意思。”柳枝道:“奴子們幾個要進來伴宿,門上竟來攔阻,被我們打翻了幾個,這話還沒有回公主曉得哩。”瑤華道:“既如此,我們明日就走,若再住下去,他們還想別的惡毒來計算哩。”遂吩咐傳與隨行副史知道,明日俟城門起行,俟我們走了,才去稟知宮裡。說昨晚奉到旨意催促,不敢遲留,不及來面辭了,俟班師同王爺回來,再來請罪。”桃紅傳出去了。

當夜大家趕著安寢,五更早就起來梳洗,天將亮,即叫開城門出去,各官都趕送不及,王妃徐氏那邊,清晨起來還同萼梅商量,另想計策,來擺佈瑤華。正要遺人去請,守門的已傳報進來,說:“公主昨晚接到旨意催促,不敢遲留,今晨五更早動身進京了。特遣人來稟知。”徐氏聽了,一場掃興,呆了半晌,忽指著北邊恨道:“這丫頭實實利害,但願他到了四川,被賊千刀萬剮,才趁我的心懷。”

萼梅忽然走來道:“這條計策白白的屈死了四個人。”徐氏本不知道,遂問萼梅道:“你說些什麼?”萼梅道:“公主實在利害,前日席上的菜蔬,原來公主都是自己備的,我們送上的菜,被他們手下的掉換下來,整整的擱在廂房內地板上。膳房裡人收去,快活得緊,都吃盡了,一會兒發作起來,救活了三個,死了四個。”徐氏發呆道:“原來如此,怪道沒些影響,這丫頭的用心也了不得。這屈死的四條性命,少不得又是我的罪孽了。”萼梅道:“娘娘本來為什麼要去謀害他?虧他們還不知,不然到白做了冤家哩。”

正說著,只見徐汝成踱進來,對徐氏道:“你試試這丫頭的手段,看利害也不利害?”大家都猜他怎麼知道,徐氏道:“我聽他們說,他有個師父,十分了得,想必是他藏著同行,或者曉得些妖法,也未可知。”

不講他們私下言語,再說這瑤華走了十餘天,將到京城,有隨行副史先進城去,租了寓所,然後迎上瑤華,一同進城。瑤華先將這些人安頓了,帶著素蘭先去宮門上報名,作計明日早朝面君。不想即刻宣召,只得隨著宣召太監,引領入宮。走過了幾重殿,到了一處偏殿,太監低聲回道:“駕在這殿內。”即引得朝見,三呼起居畢,崇禎皇帝見了,龍顏大悅,問了起程日期,及在路上一切,瑤華一一奏對。帝自引了到皇后宮中,瑤華又進朝見了皇后,帝指著瑤華,說能文武技藝,皇后似乎將信不信的光景。帝出前殿後,即留在宮中住宿。素蘭悄與瑤華說出一句話來,但不知所說何話?這是宮裡,也不是亂說話的處所,看來必有大緊要的事,請快快揭過下回來,必然好看。
混世魔王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