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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夜無風

李員外回到了平陽縣。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做些什麼?

因為他連一個人也找不到了。

小呆沒回來。

“鬼捕”失了蹤。

燕大少也不知“瘋”到哪裡去了。

一切的線索好像完全斷了般。

他像一隻野狗一樣的滿街找著野狗。

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想燉上一鍋“飄香三里”請客。

可是他卻連一隻狗也捉不到。

並不是街上沒有野狗,哪一個城鎮會沒有野狗?

只是狗肉吃多了,身上自然就有了狗肉味,尤其是他想吃狗肉的時候,那味道也就會越濃厚。

所以,凡是狗,不管大狗、小狗、花狗、土狗只要老遠一聞到李員外,狗鼻子一嗅,就真的是“喪家之犬”一樣夾著尾巴逃出三里。

(這是事實,筆者在韓國就有一韓國友人,一天不吃狗肉就睡不著覺,韓國人吃狗肉叫喝“補腎湯”,而且大多夏天吃,可想而知他吃的狗肉有多少,韓國的野狗頗多,筆者經常被它們追的滿街跑,可是和我那韓國友人一道,野狗們只要一聞到了他滿身的狗肉味,立刻嗚嗚怪叫撒腿回頭就跑,就像見了狗祖宗一樣,因為狗絕不吃狗肉。)

李員外沒轍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想捉只野兔就行了。

人要走桃花運的時候,連追一隻兔子也會追出一段豔遇來。

就在李員外看到那隻兔子時,它已一溜煙的鑽進了一處大莊院的圍牆裡。

他當然不會放過它,尤其在找了一下午才好不容易發現到它。

兔子可以鑽洞,人卻不能鑽洞。

翻過了牆。

李員外落在了一處全是菊花盆栽的花園裡。

兔子不見了,他卻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全身黑衣的女人。

他忘了兔子,也忘了這是人家的家裡。

更忘了一切。

只因他已被眼前的這個女人迷惑住了。

他實在無法形容這個女人,因為芙蓉如面、冰肌玉骨、風姿嫣然、嬌豔出奇等等形容詞好像都難以把這個女人的美給刻畫出來。

總之,他從未見過這麼美的女人。

也從未想到世上還有這麼美的女人。

“有事嗎?李員外?”這個女人聲音若出谷黃鶯,脆生生的道。

悚然一驚,李員外震了一下,竟然有些結巴的道:“你……你……姑娘你認識我?”

“世上還有誰是你這種裝扮?對你,我的瞭解並不比一般人來得少呢,畢竟你是鼎鼎大名的員外李是不?”

美姑娘,嫣然一笑,如百花齊放的回道。

陶醉了,李員外陶醉在美姑娘的笑聲裡。

更陶醉在人家對自己的瞭解裡。

一個從未謀過面的美人,能如此和善的對自己微笑,而且更是如此落落大方的承認她有些,呢,欽慕自己,這能不叫人陶醉,不叫人雀躍嗎?

李員外笑了,有些刻意的,故意的展露出自己的那被許多女人“迷死”的笑容。

平常這種情形下,李員外一定會在言語上吃吃對方的“豆腐”,現在他卻連俏皮話也不知要怎麼說了。

因為任何不當的言語對這女人,都是一種褻瀆,一種該下地獄的冒犯。

一個平常嘻皮笑瞼的人,如果硬要裝出一付很正經的模樣來說話,那樣子一定很滑稽和古怪。

李員外現在就是這個樣子,他的笑非但已失去了“迷死人”的韻味,簡直有點哭的味道,他自己卻不知道仍然有些結巴而咬文嚼字的道:

“敢問……姑娘芳名?此地……可是府上?”

話一說完,李員外就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

因為這裡本來就是人家的家,何況自己非但是不速之客,更是翻牆進來的。

人家不拿自己送官,已該念阿彌陀佛了,還莫名其妙的問出這一句狗屁不通的話來。

果然

美姑娘笑得花枝招展,但卻沒有一絲慍意。

“如果這不是我家,你認為會是哪裡?”

李員外簡直想找一條地縫鑽了進去。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來’我家是為了什麼呢?”

美姑娘柔聲的又問,卻避開了李員外所問。

從來沒想到讓人拿話扣住的滋味是這個樣子,還好人家留了面子用“來”,而不是用“爬”,否則李員外還真不曉得要有多尷尬哩。”

“噢,我是追一隻兔子,才……才進來的。”

“兔子?!你追兔子幹嘛?!”

“我……我是看到那隻兔子好……好可愛,才想到捉來玩賞,誰知它卻從那圍牆下鑽了進來,因此……”

天才知道李員外追那隻兔子要幹嘛,但是他總不能告訴人家追那隻兔子是為了要填肚子吧,所以他只好言不由衷的如此說了。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人家沒說出來,但是誰也知道那意思。

一個有心,一個求之不得。

李員外成了美姑娘的座上客。

酒酣、耳熟。

現在他不但慶幸沒捉到那隻兔子。

更慶幸省下了一頓飯錢。

奇怪的是李員外這個人經常窮的三餐不繼,而偏偏他卻能時常請人家吃飯,和被人家請吃飯。

人只要有飯吃,就不會餓死。

你想要叫人家請你吃飯,你就必須常常請人家吃飯,這是李員外的“吃飯哲學”。

當然他請人家吃狗肉、吃叫化雞的時候居多,因為那都是不花錢的。

“能告訴我,你來平陽縣有什麼事嗎?”美姑娘喝了點酒,臉色酡紅的問李員外。

有這麼一個貌若天仙的美女陪著男人喝酒、吃飯、聊天,只要她想知道,恐怕這個男人連祖宗十人代的家譜都能背得出來。

李員外是個男人,而且又喝了酒。

喝了酒的男人更是話多,也藏不住話。

“燕二少,燕翎你聽過沒?就是那個……‘那個掃青城、闖武當、上少林的燕二少爺,他……他被人害了,害得他在獄中撞牆自殺了,這……這實在是一件令人扼腕痛哭的事,我來的目的就是想……想查清楚這件事情……呃,因為……因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李員外顯然不止活多,而且更藏不住話。

打了個酒嗝,他又接著說。

“朋友,你知道什麼是朋友?朋友,呃,就是你在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他能夠幫助你的人,可恨的是……是我卻無法幫助他,一點忙也沒幫上,他就……就死了,我……我發誓,我一定要找出害他的那個人來,我要剝光了他,讓他遊……遊街,然後再一片一片的割下他的肉……肉來餵狗。”

有些皺了皺眉頭,美姑娘又問。

“瞧你說的多可怕,你真會那麼狠呀?那麼你是否發現了什麼?我是說你是否找出了什麼可疑的人或事?”

“當然有,我已發現了他……他的嫂子,不是他的親嫂子,還有,還有他的侄子也不是他毒死的,當然他……他更不會去強姦他的……嫂子,另外,他的哥哥……燕大少,燕荻也沒死,只是現在瘋了,呃,瘋了,一個好好的燕家……就這樣完了……完了。”

李員外可能真的喝多了,也有些醉了。

是不是醉的人說的都是醉話?

是不是醉話,往往都是真話?

美姑娘實在沒想到燕家的事中間還有那麼的曲折。

“你不是還有個好朋友叫‘快手小呆’的嗎?還有一個‘鬼捕’鐵成功,你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怎麼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呢?”

這個美姑娘是誰?

她又怎麼知道李員外和“快手小呆”及“鬼捕”是一起的?

她問燕家的事問的那麼清楚幹嘛?

可惜的是李員外現在真的是醉了,他已發覺不出這些問題。

相反的他不但把知道的都說了出來,甚至他不知道的事情也說了。

“小果?!小呆失蹤了,‘鬼捕’也不見了,就剩下我一個人,我現在好想好想找到小呆,告訴他我不該瞞他,因為我發現了殺害那四個證人的兇手,他是……是……呃,是‘蘭花手’歐陽無雙,她是一個女人,一個我和小呆同時愛上的女人,只有她繡花繡的……最好,繡花好的女人,她繡花針也一定用的最好,這點小呆是不知道的,他從來就不知道歐陽無雙會繡花,我真笠,我還以為歐陽無雙已經是他的老婆了呢?還不……不敢告訴他。”

美姑娘雙目已睜的好大,也好亮。

她有些驚訝的又問:“那麼陷害二少的人一定是‘蘭花手’歐陽無雙嘍?”

“不,不是她,只是她……她也一定有份,真正的兇手另……另有其……人……”

“是誰?是誰?你快說呀?”

美姑娘焦急又大力的搖著李員外追問。

可是李員外已經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她想知道什麼?

還是她想知道李員外已經知道了些什麼?

她知道李員外這一醉,至少要一天才醒得過來。

她以為像李員外這樣的,酒量一定很好。

所以她才拿出了窖藏的陳年花雕,而且裡面又滲了些易醉的藥物。

她把李員外高估了,不止是酒量高估了。

一個像李員外這樣的人應該是個做大事的人。

而一個做大事的人,絕對不會隨便吐露出秘密的,就算他喝醉的時候也一樣。

她現在要想知道些什麼,只有等李員外醒過來後,再陪他喝酒。

然後在他又快醉的時候再套話了。

她實在沒有耐心等,可是又不得不等。

叫來了僕人,把李員外安置好後,美姑娘離開了李員外的房間。

前一刻李員外還醉得胡說八道,就在那僕人也離開了房間的時候,李員外已拉出了床下的痰盂,縮腹張口,一條酒箭已吐了出來。

他總共喝了三十四杯酒,他有把握現在在疾孟裡的酒也是三十四杯,一滴也不會少。

現在他不但沒有一絲酒意,恐怕任何時刻也沒有像現在這般清醒。。

李員外有個小秘密,那就是千杯不醉,而這個秘密卻只有“快手小呆”一個人知道。

所以小呆從來就很少和李員外喝酒,尤其兩個人單獨相聚的時候。

和一個喝不醉的人一起喝酒那多乏味,因為每一個喜歡喝酒的人都希望別人比自己先醉,那麼才有笑話可看,也可顯示出自己的海量。

另外小呆認為酒灌進了李員外的肚子裡,還不如拿去餵馬、餵豬。

因為餵了馬,馬可以提神,跑得更快。

餵豬,可以刺激它長得更大。

灌進了李員外的肚子裡,既然一點作用也沒有,那麼無疑的就是暴珍天物,尤其越好越名貴的酒。

今夜。

無風,無月,更無星光。

因為天上的雲層好厚好厚,看樣子快下雨了呢。

李員外在床上用棉被做了個假人。

他已如狸貓般出了他的房間,從窗戶。

狸貓走路是不帶一絲聲響的,因此他也沒驚動坐在他房外的一個下人。

這裡是哪裡?他想要知道。

這個女人不告訴他她的名字,他也想要知道。

為什麼這麼大的一個莊院:好像只有一個主人,而這主人又是這麼美的一個女人,他更想知道原因。

有這麼多他想要知道的事,他又怎麼能睡得著?

既然沒有人告訴他想知道的事,他只有自己去找答案。

李員外來到一處尚有燈光的屋外。

在晚上,有燈的房屋內就一定有人。

他的判斷沒有錯,只是他想不到屋內的人竟是他。

燕大少爺,燕獲。

看他的樣子,瘋病似乎仍沒好。

因為他坐在那裡,正把一盆擺在桌上的雛菊,一片片的弄碎它們的花瓣。

一個正常人當然不會有這種無聊的舉動。

也只有一個瘋子才會有這種荒誕的行徑。

李員外發現到他的目光包含了許多讓人難懂而又複雜的神色,奇怪的是他不再亂髮技散,甚至還像經過一番精心梳理。

正想再靠近些。

“你該吃藥了。”那美姑娘從裡間行了出來,手裡端了碗湯藥,輕聲對燕大少說道。

“可以不吃麼,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燕大少的回答讓李員外嚇了一跳。“這哪像一個瘋子說的話?

難道他沒有瘋?

沒有瘋的話,他又為什麼要吃藥?

沒有瘋的人,他為什麼會把一盆好好的菊花,給扯弄的慘不忍睹?

李員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瘋子,所以他又輕輕的躡足,藉著花木扶疏的陰影靠近了些。

突然

美姑娘和燕大少同時抬眼外望,而燕大少的手一揚,一點極為微小的白光朝著李員外立身處打來。

頭一縮,李員外已看到一根繡花針穿透了自己面前的花蓬木架,寸許的針尖距離自己鼻端不及一寸。

李員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朝自己的房間奔去。

因為他知道他只有儘快的回到屋內才有活命的機會,也更能夠發掘一些秘密中的秘密。

李員外的腿跑得本就不慢,尤其後面有人在追他的時候,他像叫化子的特長就是跑得比別人快些。

他剛剛一溜煙竄回自己的房間,也剛剛拉開了被子躺上了床。

他已聽到門外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停住。

心裡暗自一驚好快的速度,有這種速度的人,可想而知,他們其他的武功也一定不會差到哪裡。

進門的卻只有一個人美姑娘。

她極為輕巧的到了床前,一個吹彈欲破的嬌靨已快貼到了李員外的鼻子上了。

良久,她才出去,並隨手拉上了房門。

一個人能夠裝醉、裝睡這也是一門很大的學問。

李員外這方面的本事好像也不差。

美姑娘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不但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而且他呼吸的頻率始終都是一樣,當然他還會偶而弄兩聲酣聲出來,以便造成更逼真的效果。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夢境,那麼美姑娘又怎麼能發現到這個人是在裝睡呢?

“不是他。”美姑娘說。

“奇怪了,不是他又是誰呢?”燕大少爺說。

“我懷疑是不是那可怕的儒衫人?”

“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你是個瘋子,瘋子做什麼事,別人都不會感到奇怪的,你自己看著辦好了。”

“是嗎?我真的是一個瘋子嗎?……”

屋內。

李員外仍然閉著眼睛,就像真的睡著了,其實他根本沒睡,因為他知道窗戶外面一定有一雙眼睛正瞬也不瞬一下的正監視著自己。

可不是,那個下人已把椅子從門外搬到了窗戶外了。

監視有許多種方法,但是眼睛能夠看到被監視的目標,無疑是最不容易出差錯的一種方法。

一個人知道自己被人監視,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然而李員外連一點不愉快的樣子也沒有。他只想到掛在牆上的那隻鹿頭標本的眼睛和外面的那雙眼睛好像沒什麼差別。

它們同樣都是視而不見,只要自己高興,他能夠有五、六種方法,讓外面的那雙眼睛變成牆上的眼睛。

睡不著覺的人,他腦子裡就一定會想著事情。

李員外現在又多了幾個問題。

他實在不知道一個瘋了的男人怎麼會有那麼好的暗器手法,而他的暗器卻偏偏又是繡花針。

是不是一個人變瘋了連他的喜好也會跟著變了?燕大少不是最喜歡菊花的嗎?他的房間內掛滿了各式菊花圖畫,為什麼剛剛卻把一盆雛菊扯得七零八落?”

驀地

李員外從床上彈起,卻又假裝翻了個身。

因為他想到了這個燕大少有問題,而且這問題還非常的大。

世上並非只有女人才會繡花,所以繡花針也不一定是女人專用的暗器。

就像好的廚師、出名的裁縫幾乎全是男人一樣,那麼男人當然有可能用繡花針比女人用繡花針來得更為靈巧。

然而,如果殺了那四名證人的人真是燕大少爺的話,這又似乎說不過去,做哥哥的沒有理由去陷害自己的胞弟呀。

他愈想愈理不出個頭緒,可是他已找到一個最有效的直接方法,那就是證實燕大少是不是真的瘋了?

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

仍然是一大桌子的菜,一罈陳年花雕。

一個美麗出奇年約二十一、二的女人。

一個似乎宿醉未醒的李員外。

“你好像還沒醒過來,酒是否可以少喝一點?”

“笑話,我已睡了一天一夜,現在我的精神很好,我怎麼能不喝酒?何……況有你陪在旁邊。”

李員外才三杯下肚,已有些醺醺然。

男人喝酒的時候有女人陪在一旁,似乎都醉的比較快些,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昨天晚上你醉了,也打斷了我們的話題,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發現了誰是陷害燕二少的兇手呢?”

“兇手?哈……哈……你還想不出來嗎?當然是……他的那個偽嫂子嘍,只可惜,我們還沒有找到真正的證據,要不然我早就不會放過她了,我的朋友……呃,小呆,他已經暗中追她去了,他沒回來,我想他一定發現了什麼,只要我和他碰了面,我……我們就可以揪出這個狠毒的女人,喔,不,還有‘蘭花手’,我和小呆共同愛上的女人歐陽無雙。”

美姑娘笑了,卻笑得有些詭異,卻仍然是種美麗的笑,她接著問。

“如果歐陽無雙真的有份,難道你和小呆也捨得剝光她的衣服,一片片割下她的肉來嗎?”

醉的人仍然有思想的,只是他的思想不太能集中而已。

李員外做出努力去想這件事的樣子,隔了一會才說。

“我想我不會這麼做的,可是小呆……卻一定會這麼做的,他……他會為了朋友而做出許多不可能的事來,因為他已沒有了敵人,又怎能再失去朋友呢?”

“為什麼小呆會沒有敵人呢?”

提起小呆,李員外似乎比提起歐陽無雙更有興趣。

“誰不知道小果的敵……人,全都死在他的掌刀下了,你知……道嗎?就算小呆現在有敵人,那敵人也快變成了死人哩。”

美姑娘有一剎的沉思,然後又問。

“你還愛歐陽無雙嗎?”

李員外的神色變了。

這真是一個令他不願去想的問題,可是從他的“醉眼”裡看到面前這個女人,她那眼中的“希望與渴望”,李員外就是白痴也應感覺到,何況他只不過是裝醉而已。

“我……我……如果我能找到一個比他更……更美的女人,我想……我想我不會再愛她了。”

說完了話,李員外的臉紅了。

美姑娘已看出來李員外根本沒有十分醉,最多也只不過五、六分醉而已。

因為李員外喝酒是愈喝臉愈白的那種人,既然酒精的力量沒有讓他臉紅,而一句話卻能讓他臉紅,他不是裝醉又是什麼?

一個憑眼睛表達心意的女人,她一定更能很容易的去抓住男人的心。

李員外的眼睛無疑也會說話雖然他是個男人。

他努力做出他那迷人的笑容來,因為他已經讀出了美姑娘眼裡的美妙詞句。

“你看我美嗎,我能比得上歐陽無雙嗎?”

這句話雖然人家沒有說出,李員外的感覺就好像已經親耳聽到廠一般。

時間停頓了。

李員外這回是真正的醉了,沒有一點裝的。

他醉在這雙好美好美的眸子裡,他更醉在那微低著蟀首卻也掩不住一抹紅潮的姣好的臉龐裡了。

而她也彷彿沉醉在他那迷人的笑容裡。

這時候就算天塌了下來,恐怕也無法分開這對膠著緊纏的目光。

美姑娘赧然“醒”了過來,聲若蚊吶道:“你還沒看夠麼?”

李員外可能真的沒聽到,因為他仍然手舉著杯,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直瞧著人家如花似玉的臉蛋。

美姑娘發現了他的呆像,不覺掩口笑道:“喂,你不怕長針眼嗎。”

是不是一個女人在找到了愛情後,她那平日的冷漠、莊嚴,全都會化了。

要不然怎麼美姑娘現在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連語調也輕鬆俏皮了起來。

李員外整天都是笑嘻嘻的,他的視線好像已經無法一刻離開展鳳。

他已經知道了他叫展鳳。

他也已經知道了這裡是“展抱山莊”。

可是他卻不知道為什麼她不讓他到前面另成一格的山莊去?

他當然更不知道,“鬼捕”鐵成功就在那裡。

戀愛中的人總是會忘卻周遭的一切,因為在她或他的眼裡,看到的只有對方,哪還能想到其他?

所以李員外似乎忘記了許多事情。

他忘了燕二少,忘了小呆,更忘了歐陽無雙。

他忘了“鬼捕”,忘了丐幫,更忘了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忘了繡花針,忘了燕大少怎麼會在這裡出現過。

現在就是有十匹最強壯的馬,好像也拉不走李員外離開這裡。

展鳳說什麼就是什麼,她說不能去前面,李員外就不去前面。

展風說她曾經和歐陽無雙是好朋友,而李員外就相信她們是好朋友,而且問都不問她們好到什麼樣的程度。

展鳳笑著說:“我想做個女皇帝。”

李員外就回答說:“走,我陪你到京裡,把那老小子拉下龍椅來,他的確坐得太久了。”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李員外為博美人一笑,別說殺人放火了,就是要他的心,他恐怕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就會拿把刀把自己的心給剖了出來。

江湖中一夜之間就傳開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快手小呆”給丐幫下了戰書。

他約斗的對象是“名譽總監察”李員外。

地點在芙蓉城,望江樓。

時間是七月初七子時。

戰書是丐幫江南第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獨眼丐”戴樂山收下的,而送信的人雖然拿了“快手小呆”的名貼,但是他卻不認識他,因為他只是個拿錢辦事的三流混混。

這是件大事,丐幫裡沒有人耽擱,所以在丐幫弟子想要把這件事情轉呈給李員外的時候,他們一個個全慌了,也傻了。

他們發現沒有人知道這位行蹤飄忽的“總監察”現在在哪裡。

於是乎所有丐幫弟子就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向人打聽他們這位以狗肉宴聞名江湖的“丐門之寶”李員外。

本來李員外就喜歡到處閒逛,通啦,他更經常十天半個月的不露面,一下子要在茫茫人海里去找他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況他現在正墜入愛情的漩渦裡,龜縮在“展抱山莊”的溫柔鄉中。

因為丐幫裡大一點的頭頭望穿了眼,小一點的門人弟子跑斷了腿,他們也沒有找到這位大寶貝。

七月初七距離現在也只不過剩下十天。

李員外雖然沒有消息,可是大街小巷,酒樓茶肆,每個人都已知道了這件事,所談論的也是這件事。

甚至有的賭檔、銀樓、錢莊已經開始收受賭金,賭這兩位武林俊彥的勝負。

當然賭“快手小呆”贏的人居多,畢竟“快手小呆”是靠“快手”成名。而李員外“飄香三里”的名聲卻要比他“員外李”的名聲來得響亮。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快手小呆”要約鬥李員外。

更沒有人會想到他們兩個人竟然是朋友,一對託心交命的好朋友。

人們都有一種瞧熱鬧的心理,只要有熱鬧好看,誰又管他們誰是誰呢?

所以距離“展抱山莊”一大快馬行程的芙蓉城一下子變得城開不夜,喧嚷不絕,能趕來的江湖人物全都趕來了,雖然那“熱鬧”還要十天以後的七月初七才看得到。

“七月初七本是‘鵲橋會’呀,看的應是‘牛郎’與‘織女’,你們到底有沒有搞錯?”

你如果這樣和別人說,保險有人會賞你一個大耳括子,而且人家會告訴你“你才有沒有搞錯?‘牛郎’和‘織女’每年都可看得到,‘快手小呆’和‘員外李’的決戰可是你一輩子看不到第二回的生死決戰哩。”

深夜,“展抱山莊”鳳姑娘的房間。

兩個美好的倩影,被燭光印在窗紙上。

“那麼遠跑來,不會引起他的疑心麼?”

“不會,他現在每天晚上都一覺到第二天中午。”

“你為什麼要以小呆的名義約鬥李員外?”

“我找不到李員外,也只好出此下策。”

“我覺得你的恨意太可怕了,不能緩和些嗎?”

“已忍耐得夠久了,你應該瞭解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再說我怕再過一段時間我就無法控制‘快手小呆’了,是你說的,藥用久了,就自然會失去藥性。”

“隨你了,我也知道沒理由勸你,也勸不醒你。”

“有李員外的消息嗎?”歐陽無雙望著展鳳說。

“沒有。”

“從我那達出後,他居然就像一陣風消散了,真奇怪?”歐陽無雙疑惑的道。

“不可能吧!你多派人找找,應該找得到的。”

“算了,只要他不死,他一定就會赴約的,我知道他丟不起這個人,尤其還關係到‘丐幫’的聲譽。”

“你可真摸透了他的心理。”

“又有什麼用,好了,我回去了。”歐陽無雙憤聲道,她好像真是恨透了李員外。

簌地一條人影穿出了鳳姑娘的窗外,急掠而去。

鳳姑娘望著黑夜,沉思了好久好久。

她在想些什麼?她不是和歐陽無雙是很好的密友嗎?

她為什麼不告訴歐陽無雙說李員外就在此地?

她真愛上了李員外?

沒人知道她的心理,女人心本來就是海底針。

尤其是她這麼美的女人。

歐陽無雙回到家天已微亮。

她卻沒想到“快手小呆”已經起來了,而且正望著自己,以一種古怪眼光。

她嚇了一跳,卻微笑的對他說:“你怎麼起來了呢?為什麼不多睡一會?”

小呆搖了搖頭道:“一個練武人怎麼可以每天睡到日正當中?我實在弄不清我最近到底是怎麼了,就是爬不起來,所以我昨晚根本就沒睡,那麼早你去了哪?”

“沒去哪裡,只不過在附近走走。”

“是嗎?”

歐陽無雙有些生氣了。“看看你的樣子,好像不太相信我一樣,你懷疑什麼?你可以說出來呀!”

“我說過我不相信你嗎?”

是的,小呆沒有說,歐陽無雙暗罵自己太沉不住氣了。

做賊的人,總是有點心虛。

而世上的惡人,也全都是先告狀。

因為他們想以其他不是理由的理由,來分散人家的注意力,藉以掩飾自己真正的意圖。

如果這個“惡人”又是女人的話,那麼她再流上幾滴眼淚,所產生的效果可就更佳了。

歐陽無雙深深懂得箇中三昧,因此她哭了,聲淚俱下。

“小呆,我現在才發現到你根本不愛我,你一個晚上沒睡,難道我就睡了嗎?人家好心的為你跑到‘展抱山莊’去找鳳姑娘拿藥,你看你,竟然用這種態度對我,我知道你一定後悔了,後悔不該約戰李員外是不?你也嫌棄我對不?你若嫌棄我嫁過人,你可以說呀!何必要拿話來刺激我?你難道不知道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樣的嗎?”

小果的心痛了。

男人碰到了這種情形能不心痛嗎?

除非他不愛這個女人,否則他怎能抵得住這梨花帶雨的如泣如訴?

幾乎是惶恐的近乎自責,小呆趕忙上前賠著小心的說:“小雙,小雙你不要哭了嘛!我不對,我錯了行不?哎,你這一哭,我的心都給你哭碎了……其實我只不過是有點頭疼的毛病,你又何必大老遠的……好,好,我道歉,我不該懷疑什麼,這總行了吧?”

末愛過的人絕對想不到一個男人會輕易的被女人的眼淚所征服。

更難想象不管你如何的英雄蓋世,也一樣敵不過情人的眼淚。

有理變成沒理,原告打成被告。

看樣子小呆在這場和歐陽無雙的愛情戰爭中,永遠都是一個輸家。

而且再這樣繼續下去,恐怕總有一天會輸光了褲子。

歐陽無雙笑了,當然那笑裡包含了許多隻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一些東西。

小呆也笑了,只為歐陽無雙的笑而笑。

他現在經常都是這樣,彷彿他的喜怒哀樂部被她完全的控制住。

這是什麼樣的愛精?

一個失去“自我”的愛情,又能維持多久?

沒有人告訴小呆,他又怎能悟得透呢?

在他摟著她的肩膀,陪著她回到她的房間後。

街角轉出來了一個人,那個為“鬼捕”去找藥引的儒衫人。

在歐陽無雙從“展抱山莊”回來的時候,這個儒衫人已經一路跟了下來。

她當然想不到有人會跟蹤,而且也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跟蹤。

因為他的輕功已到了踏雪無痕的地步,又怎是歐陽無雙所能發覺得到呢?

這小倆口的“早場戲”當然全落在了他的眼裡。

大清早的,萬籟無聲,一點聲音也可傳出老遠,所以小呆和歐陽無雙的對話,他也全聽得一清二楚。

他那微嫌不太有表情的臉,雖然看不出有什麼反應,可是他那雙目聚合中,已有太多的震驚與訝異,甚至摻雜了些許痛心,一種外人所無法瞭解的痛心。

他喃喃低語:“小呆,你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哪像平日語多詼諧,笑傲江湖的你呢?就為了這個女人,連你最好的朋友,你都不能放過嗎?”

他回身走了,用極快的速度走了。

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再看到“快手小呆”。

一個他不冉熟舉的快手小呆。
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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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儒衫人

天剛亮,向陽城到“展抱山莊”的途中。

儒衫人減低了前行的速度。因為遠遠的他已看到了攔在路中十幾丈外的一對醜陋無比的兄弟。

“人吃人”“鋸齒”兄弟的癮頭又犯了,在苦苦搜尋了整個晚上後,就沒找到合適對胃的江湖高手,現在驟然看到了儒衫人似一隻大鵬鳥的身法,他們已快樂瘋了。

“阿大,我沒看錯吧!老遠我就發現到這人了,嗯,看他的樣子,一定過癮,一定過癮。”“鋸齒”老二簡直興奮莫名的對著他的哥哥說。

“阿弟,有你的,還是你的眼力好,行,等下你多分一條臂膀,嘿……嘿,這可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呀,眼睜睜地白忙活了整個晚上,嘿嘿,你瞧,這不是馬上老天爺就掉下來了一隻肥羊了嗎?嘿嘿……”“鋸齒”老大更得意萬分,他好像餓了三天突然發現到一大桌滿漢全席好菜的回道。

停住了身,儒衫人站在這對兄弟面前二丈處。

看到了這兩個七分像鬼,三分像人的“活殭屍”,儒衫人還真嚇了一跳。

因為不論任何人在第一次見到他們兄弟那付尊容和德行後都會嚇一跳。尤其在黑夜裡,膽小一點的就算沒當場癱掉,恐怕也會尿了一褲子。

“有事嗎?二位。”儒衫人淡然問道。

未語先笑,其聲如刮鍋,還真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鋸齒”老大道:“嘿嘿……相好的,你可是自己一頭撞進了鬼門關,我們兄弟倆可找得你好苦哇,嘿嘿……”

“找我?!”儒衫人有些吃驚道。

有這兩個連鬼見了也頭疼的“活人”找,恐怕你連作夢也會嚇醒。

儒衫人吃驚的原因,絕對不是害怕。因為第一,他藝高人膽大。

第二,世上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令他再感到害怕了。

第三,他認為只有人才是最可怕,而且還是一個“普通”的人,像這種裝神弄鬼的人,老實說他已經起了反感。

*“是的,找你,我們不找你又何必在這裡等你?”“鋸齒”老二接著道。

他的聲音雖然比起他哥哥的好聽一點,但是離人味還是有著一段距離。

“找我?!等我?!我想你們恐怕弄錯了吧!呢,現在我已經想起來了,該找的應該是我,而且我一直找了你們好久。”儒衫人突然這樣說道。

現在輪到“鋸齒兄弟”吃驚了,因為他們全不明白什麼時候曾和這俊偉的儒衫人有過接觸,而且對方非但沒像一般人那樣見到自己被嚇得半死,反而好像一付篤定如山的架勢。

“你……你認識我們?”“鋸齒”老二道。

“認識?!我怎會有你們這樣的朋友,就憑二位的尊容,連鬼都不敢和你們打交道,我又不是閻羅王怎麼會認識你們?”儒衫人愈來愈鎮定了,居然開始有了俏皮話。

“你……你不認識我們怎麼會找我們?”“鋸齒”老二有些迷惑道。

“猜猜看?”儒衫人好整以暇,揹著雙手道。

“老二,不要和他嚕嗦了,趕快辦完了事好回去生火燒水。”“鋸齒”老大有些心急對著他弟弟說。

“阿大,等一下,我看這人有些不太對,讓我先盤盤他的道。”“鋸齒”老二回道。

好像世上的雙胞胎,大多數都是小的比較靈光機伶些,“鋸齒”老二比他的哥聰明,所以凡是對外處“世”,也全是他出頭。

“你不要故作神秘,快說你到底是誰?又怎麼會找我們?”“鋸齒”老H道。

“噢?猜不出嗎?那我就告訴你們好了,我雖然不認識你們,我卻是聽過你們,‘人吃人’的鋸齒兄弟對不對?至於我說你們的目的,也和你們一樣哩。”儒衫人居然還有些笑容的對著他兄弟二人道。

*“對,對極啦,我雖然不吃人肉,可卻喜歡殺鬼哩,你們不是喜歡裝鬼嗎?”儒衫人笑道。

“你……你活見鬼啦,我看你大概真的活膩味了,這可不能怨我們兄弟,既是你不想活了,我們只好成全你。”“鋸齒”老二氣極道。

“活見鬼?!我當然活見鬼,你們不就是如假包換的吃人鬼嗎?可是今天遇到了我,算你們碰上了倒黴鬼,請就讓我們這三個鬼來一場鬼打鬼,看看誰會成了真正的鬼。”

儒衫人滿口“鬼”話,可真把“人吃人”兄弟倆差點氣得嘔血。

“鋸齒兄弟”在兩淮道上連小兒夜時只要一聽到他們的名字都會嚇得不敢哭,他們那份恐怖、狠毒、殘暴也就可想而知了。尋常一些的武林人士碰上了他們避之猶恐不及,他們又幾曾碰到過像儒衫人這般嘻笑諷罵,鬼話連篇的人。

所以“鋸齒兄弟”一陣怪叫後,“狼牙棒”“骷髏棒”同時挾起一陣腥風漫天黑影的罩向儒衫人。

儒衫人的身子如柳葉飄舞般,在他們兄弟二人的間隙中款擺,同時嘴裡仍笑道:“喲,怎麼說著說著鬼就上身啦!”

*“人吃人”兄弟二人武功在江湖中雖不算頂尖,但也少有敵手,現在一經接觸二人不禁有些心寒膽顫了。

因為這儒衫人的功力已高得令他們無從想象,不但自己二人已拚出全力未能沾得廠人家一根汗毛,甚至看人家那輕鬆勁,就好像早起在哪做運動練身體一樣。

尤其可怕是人家非但未見兵哭,而且手還一直背在身後,只在閃躲而沒出招。

“這場架恐怕是很難打了。”“鋸齒”老二心裡想,可是手上卻不慢,仍然是一味猛攻、狠砸。

而“鋸齒”老大心眼沒有那麼細密,雖然覺得對方身法輕靈,每每能夠在眼看自己即將得手的攻勢下躲了開去,還認為是人家的運氣,卻沒想到如果對方隨便在閃躲的同時出招,自己也就沒有現在這樣的輕鬆了。

因為對方沒有攻擊,自己就不用防守。

不用防守而只要攻擊的戰鬥無論什麼戰鬥,都是很好打的。

攻擊的人猛烈、狠毒、毫不容情,那一輪輪的棒影,忽上忽下,密不透風全朝著對方的要害處下手。

而儒衫人,瀟灑、輕盈、如風擺柳,那一條條的身影,忽東忽西,如鬼魅般,連衣角也沒讓對方沾上一點。

“住……住手。”“鋸齒”老二冷汗直冒,突然退出圈外吼道。

“鋸齒”老大聽得弟弟猛古丁的一吼,手下一緩,也不自覺的停住攻擊,卻愕然的望著他。

儒衫人氣定神閒的笑道:“住手?!你有沒有搞錯?!我到現在連手都還沒出呢?你說,這手要怎麼個住法?”

殭屍不會臉紅,“鋸齒兄弟”是人。

只見“鋸齒”老二慘白的臉驀然一紅。

“你……你到底是誰?!”

“怎麼?!到現在才想起來問我是誰?”

“光棍眼……眼裡不揉砂子,是漢子的就……就報個名兒。”“鋸齒”老二有些惶恐結巴的道。

“不必啦,我保證我和你們兩個是絕對沒有一點親戚關係,這攀門道的話就免了。”儒衫人悠閒的道。

“你……你見不得人麼?”

“是嗎?好,在我問過你們兩人幾句話後,你一定知道我是誰,現在這架既然你們不打了,就必須答我問話,有人說你們曾在平陽縣的‘連升客棧’下藥帶走了‘快手小呆’對不對?”儒衫人此刻已變了態度和語氣道。

驚然一驚,“鋸齒兄弟”同時道:“你……你說什麼?!”儒衫人冷厲道:“你們現在最好聽清楚我說的話,要不然……”

像一道閃電掠過,“鋸齒兄弟”二人脖上同時感到一陣冰涼,而儒衫人的外衣又合攏。

不用說,他二人已經在閻王殿前打了一轉回來,因為那一道白光雖然看不清楚,但是他們卻知道那是一把劍,一把要人命的劍。

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快的劍?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鋸齒兄弟”現在就真的像見到鬼一樣的瞪視著儒衫人,而他們的表情是可笑的。

能嚇死人的二張臉,會變成被人嚇死的兩張臉,沒有看過的人,是絕對無法想象得到。

“不用我說你們也一定知道那是一把劍,我可以告訴你們,只要我高興,我可以隨時再玩一次,不過再一次的時候我敢肯定,那不會再貼著你們的脖子,而是切過你們的喉嚨。”

頓了頓,儒衫人接著又道。“現在告訴我是不是有這麼回事?當然我要聽的是真話,而你們不要想耍花樣,真話假話我可以很容易就分得出來。”

*會吃人的人,只能說他大膽。

會吃人的人,並不一定膽大。

大膽和膽大表面上看似乎是一樣的意思,卻仍有許多不一樣的地方,尤其在有生命危險和沒有生命危險的時候。

吃人畢竟自己不會死。

所以。“鋸齒兄弟”可以大膽的吃。

現在自己不說實話就會死,這時候也就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到底膽子夠不夠大了。

*“有……有的。”“鋸齒老二”的舌頭幾乎已快打結的說。“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們本來的目標並不是‘快手那麼你們的對象是誰?說!”儒衫人冷峻嚴厲的道。

“是……是‘鬼捕’……和員外李……”

“理由?”儒衫人只冰冷的說了兩個字。

然而這兩個字卻無疑像兩柄大錘頭,一下子擂中了“鋸齒兄弟”二人的心頭。

因為他們知道這理由說出來後,只要落人別人的耳中,就成了自己喪命的理由了。

“我們……我們只想吃他們的肉……罷。”“鋸齒”老二意圖狡賴道。

“是嗎?”

當“嗎”字餘音未落,“鋸齒”老二已慘厲叫道:“媽呀!

一隻右耳落在黃土地上,蹦了兩蹦才停止。

剎時“鋸齒”老二的半邊臉上、白麻衣襟上、地上,已染紅了一片。

而就在“鋸齒”老二剛才瞧見那一道白色閃光時,懦衫人的外衣又合了攏來。

*很想彎下腰去拾撿自己的那隻耳朵,可是“鋸齒”老二已痛得連站也快站不住了。

現在他眼睛瞪得像快凸出來般,直瞧著那隻模樣古怪的耳朵,而兩隻手排命的捂住流血的地方,狼牙棒也早落在了自己腳旁。

是的,他怎麼也不相信那隻耳朵會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而他的感覺告訴自己絕不會錯的,那是自己的耳朵。

一個人只能看到別人的耳朵,卻無法看到自己的耳朵。

當你有一天看到自己耳朵的時候,那種情形也一定是無法形容的。

“那是你的,絕對錯不了,你可以不用看了,嗯,這樣也好,以後別人再也不會分不清到底你們兩個,哪一個是哥哥,哪一個又是弟弟了。”

兩個人四隻眼,全都露出憤怒、仇恨的目光看著儒衫人。

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了對方絕不是開玩笑,雖然他說話的語氣仍然有著開玩笑的味道。

打或逃?他們兩個人幾乎同時想到。

儒衫人這時卻又說話:“不要心存僥倖,無論你們想幹什麼,我保證你們在還沒做之前一定快不過我,現在,繼續我們的話題,來,你是哥哥吧!你來回答,記著這隻耳朵,我不希望再看到另外一隻,嗯,理由?”

“鋸齒”老大驚恐的退後二步,他相極了。

其聲如哭般的道:“我……我……你……他……他們……”卻什麼也說不出。

儒衫人明白了,只得轉頭又對著“鋸齒”老二說:“還是你說吧!不過後果你可是要負責。”後來的“你”字卻是對著老大說。

那老大不由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道:“阿……阿弟,你……你可要說實話喲。”

“奉誰的命?”

“我們頭頭的命……”

“他是誰?”

“我們也……也不知道。”

儒衫人雙目一瞪。

“鋸齒”老大已捂雙耳退後好幾步。

“真……真的,我們受了他藥物的控制,不得不聽他的話,他每次和我們碰面時都是蒙著面的。”

“那麼你們又怎麼知道是他?”

“他有一種菊花形狀的飛縹,只要他一亮出來,我們就知道是他了。”

“菊花鏢?”

“是的,像菊花一樣的鏢。”

儒衫人望著晨光的天邊苦思,他實在沒聽過有誰的鏢是菊花型的,而這個蒙面人也真是太神秘了些。

機會是稍縱即逝。

能不能判斷機會又是一回事。

在生死關頭上,如果不判斷那到底是不是個機會,所造成的後果也就往往想象不到。

一下子二十幾支“喪門釘”像傾巢的蜜蜂全叮向儒衫人,緊接著一隻“骷髏棒”從側面襲擊而來,而對面的“狼牙棒”也摟頭蓋臉的搶下。

就在儒衫人似乎有些想的人神,“鋸齒兄弟”趁機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色,不分先後的攻擊就開始了。

在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一個攻敵不意的好機會。

事實上這也是一個好機會,然而他們卻錯估了對方。

於是,開始的也快,結束的也快。

而這開始的結果,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卻是自己的生命。

*“我說過要你們不要玩花樣,怎麼你們就是不肯相信呢?以你們的所為本來就是死有餘辜,然而我卻一直在為你們找活下去的理由,你們自己卻放棄了,這又怨得了誰?”儒衫人望著地上的“鋸齒兄弟”語音冷漠的說。

地上,“鋸齒”老大已斷了氣,雙睛暴突,好像不明白自己的喉頭怎麼一下子就接不上了氣。

而“鋸齒”老二閃躲了一下,雖然喉嚨未完全斷,可是也恐怕活不長了。

只見他現在顧不得耳朵處,雙手緊握住自己的頸子,橫臥在地,聲音就像漏了氣的風箱般道:“我……我知道……你是誰了……怎麼會是……會是你呢?……”

牽動了一下嘴角,儒衫人道:“是嗎?你應該早就想到了才對.當我第二次出劍的時候,你就該想到了才對,可惜你竟沒想到,否則你應該不敢冒險的。”

“鋸齒”老二真的見到了“鬼”,他生澀慘然的又遭:“你的劍……真……的好快……

能再讓……讓我……看……看一次嗎……”

儒衫人看著這垂死的江湖惡人,心中突覺不忍,當然他明白他的意思,畢竟他現在的痛苦是多餘的。

於是又是白光一閃即斂。

“鋸齒”老二這次看清楚了,卻也永遠無法再看到了,因為他的胸口正淚淚流出血來,那是心臟的位置。

儒衫人這次沒有立刻收劍到衣內。

他當然是要讓“鋸齒”老二看得更清楚些。

那是一柄極為窄的劍,竟只一指,長約二尺半。

用這麼短又這麼窄的劍,他的劍術一定非常驚人,不只驚人,恐怕已經到了劍術中最高的境界了。

無可否認的,儒衫人的劍術就有這種功力。

奇怪的是當他拉開外衣時,竟然看不到劍鞘在裡面。

沒有劍鞘的劍不是出劍更快?那是一定的。

出劍快的人在與敵人搏鬥時當然也容易搶了先機。

*掛好了劍在衣內,儒衫人走了,迎著朝陽。

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吃人”的人了。

可是他知道卻有許多人比“人吃人”更為可怕。

因為他們卻是把人吃得連一根頭髮也不會留下。

早起的鳥有蟲吃。

儒衫人一夜沒睡,就不知他找到了什麼?早起的蟲被鳥吃。

“鋸齒”兄弟,一夜沒睡,以為自己是早起的鳥,誰又知道卻變成了早起的蟲。

這世間的事,又有哪一樁是可預料的呢?***“展抱山莊”展龍的客房裡。

“鬼捕”的氣色已好了許多,他這條命總算撿了回來,當然他明白是誰救了自己。

展龍的武功沒有他的醫術好,因為他覺得救人要比殺人來得好。

所以他從小就鑽研醫學,對學武沒有多大的興趣,雖然他的父親是名滿天下的“神醫武匠”展天虹。

武林中人可能不認識展龍,可是絕對不會沒聽過展天虹。

因為“神醫武區”展天虹在四十年前就已領袖群倫,為各門各派尊崇為武林盟主。

然而天妒英才,他才剛剛生下展氏兄妹就撒手人環,可憐“神醫”救人無數,卻救不了自己。

*“今天覺得怎麼樣?藥服了沒有?”展龍憨厚的笑問著“鬼捕”鐵成功道。

“謝謝你啦,展少俠,除了傷口還有些疼痛外,其他的倒還好,藥我當然要按時服用,我還沒活夠呢。”“鬼捕”語聲略嫌中氣不足的道。

“嗯,我看再十天你這‘鬼捕’就又可去辦案拿人了哩!”

“這還不是多虧了你這回春妙手,活神仙嗎?”“鬼捕”笑道。

“哪兒話,你太客氣啦!”展尤俊臉上竟有一絲緬腆地道。

“老弟,那位去了哪?怎麼一整天沒有見著?”“鬼捕”坐起了身,靠在床柱旁問。

“還不是又出去找李員外了,他也真是的,你就不知道他有多焦急。”

“哎,只恨我忙沒幫上,反而拖累了他。”“鬼捕”嘆了口氣接著道。

“這是什麼話?!你要這麼說,那我不更無地自容了嗎?我也是他的朋友,只要有心就成啦.何況大老遠的你能趕來,光這份熱誠,。已夠人感動的了。”

“這李員外該不會遭到什麼不測吧?也怪讓我揪心的,你說為什麼‘快手小果’會突然發神經的下戰書到丐幫約鬥他呢?”“鬼捕”憂戚的道。

“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說他們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嗎?怎麼居然會弄出這種局面來?

真是讓人猜不透箇中原委。”

展龍回道。

“我對他們的認識也有限,雖然共處了幾天我只能感覺到他們似乎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那種……那……呃,隔閡。”

“鬼捕”想了一想道。

“真沒想到二少的事情還沒了,現在又會出了這種事情,現在所有的人幾乎都知道了七月初七的望江樓之會,這還真是讓人傷腦筋的一件事,偏偏兩個當事人竟連一個也找不到,到底為了什麼?外人可是猜都無從猜起。”展龍回道。

“但願他能快點找到他們兩個,事情說不定還能有個轉機,要不然在外人看來是一場熱鬧,在我們瞭解的人來說卻無異是一場悲劇了,哎,這兩個人……”“鬼捕”想到這兩個曾經情渝手足的人就不禁嘆氣。

“問題是就算他能找到他們兩人,又怎能明說?既不能明說又怎能化解這一場約鬥,你也知道的,他現在不只是不便,而是不能露面。”展龍也無奈的說道。

“鬼捕”默然了。

展龍也默然了。

因為他們實在不知道如何去解決這件事情。

展龍和“鬼捕”鐵成功好像知道許多事情。

“他”是誰?為什麼不能露面?難道儒衫人是燕二少?不會吧?二少已死了。

但是隻有被人認為死了的人,才是不能露面的。
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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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情、義?難!

再好的友誼,摻雜了女人在裡面,這段友誼也就像一杯醇酒暴露過久,慢慢的變得不醉了。

如果這個女人文像水的話,那麼這杯酒非但不醇,恐怕還會淡得讓人喝不下去。

喝不下去的酒只有倒掉。

李員外實在不明白小呆怎麼會做出這種荒唐而又讓自己下不了臺的事情。

他實在氣極了,氣得恨不得立刻找到他把七月初七的約會提前到明天,到現在。

再好脾氣的人,都有脾氣。

李員外既不是好脾氣的人,又不是吃軟怕硬的江湖末流人物,所以在他得知小果居然“公告天下”約鬥自己時,那一腔憤怒就和火山爆發差不了多少。

他現在根本不去想小呆為什麼要約鬥自己?因為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既然發生了,就表示小呆已經不把那一段情同生死的友誼放在了眼裡。

氣歸氣,事實歸事實。

李員外瞭解小呆就像瞭解自己一樣。

小呆要殺一個人,他一定要在把對方完全瞭解後才會謀定而動。

多少年的交情,小呆對自己的一切豈能不瞭解。

所以李員外有些惶恐,只因為自己對小呆來說是一點隱秘也沒有。

而且李員外更明白自己絕對不是小呆的對手。

他知道自己如果赴約,決戰的後果,一定是自己落敗,然而他又不得不赴約。

這其中不但牽涉到自己的名聲,更牽涉到丐幫整個的聲譽。

因為丐幫裡絕沒有貪生怕死,不敢應戰之輩。

何況自己又是丐幫的“榮譽總監察”,這更不容自己退縮。

因此這兩天李員外幾乎沒有睡過一場好覺吃過一頓安心飯。

他所想的,全都是怎麼在這一戰裡能夠不敗。

當然能夠得勝是最好。

這些事情,鳳姑娘當然全看在了眼裡,因為這件事情本來就是她轉知李員外的。

李員外看到了鳳姑娘眼裡那種憂心、煩惱……他的心好像被人突然重重的抽了一鞭子。

不用說他也明白她眼裡所代表的意義。

鳳姑娘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你能不去嗎?”

“你明知道不能的。”

“你不知道你的成功機會只佔了一成?”

“我知道,可是就算死,我也不能讓天下人罵我員外李是個膽小怯弱的懦夫。”

“你猜不出‘快手小呆’約鬥你的原因嗎?”

“要殺一個人並不需要充足的理由,現在就算他不殺我,我也要殺他,因為我是李員外,並不是一個真正養尊處優,整天數著銀子的李員外。”

“你有沒有想到如果你死了,我又怎麼辦?”

是的,萬一自己死了,這個剛開始萌芽的愛情豈非也隨之夭折?這個女人能經得起這種打擊?愛情的開始本就不易,它的結束更不應該是那麼過下去?英雄氣短了,李員外實在不願去想這個問題,卻又不得不想。

愈想他就愈怕,愈怕他就愈提不起勇氣去赴約。

愛情可以使一個膽小的人突然變得膽大。

然而愛情也一樣可以使一個英雄變成狗熊。

尤其假得幾乎亂真的愛情,更可以使一個真正富甲一方的“員外”變成一個窮光蛋。

現在李員外感到害怕了。

他怕失去這個美若天仙的情人。

更怕失去了他一生中的第“二”次的愛情。

第一次的愛情既然沒有結果,那麼他又怎麼能讓這第二次的愛走上同樣的路呢?他戚然無助的望著她,希望她能告訴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是的,你應該去,一個男人可以失去愛,卻不能失去名聲,尤其是名聲愈大愈響亮的人。”

鳳姑娘為李員外做了決定。

沒有一個女人會希望自己的愛人是個懦夫,特別是還沒有結婚的女人,更希望自己的愛人是個英雄。

“可是我不希望你去送死,所以你必須聽我的。”鳳姑娘又接著說。

李員外不太明白的望著她那張如花似玉的臉……“我既不能讓你不去,又不想你死,最好的方法就是你能打敗‘快手小呆’,當然你我都知道你不是他的對手,但那是從前。一個人的武功總不會停留在某一個階段的是不?如果你的武功突然增強了,強至‘快手小呆’也不是你的對手,或者你突然學會了一種任何人也無法抵擋的殺著,那麼你既可去,又不必死,豈不是兩全其美?”鳳姑娘緊盯著李員外道。

“你能否說明白些。”

“我父親曾研製出一種能讓人短時間興奮、亢進的藥,這種藥服後能激發一個人潛意識的體能,也就是說能一下提升自己的功力,我準備到時候讓你服下這種藥,不過……不過這種藥可能會產生不良的後果……”

“我不怕。”李員外立刻接著說,卻沒考慮到那是什麼樣的後果。

“另外,我預備利用這幾天的工夫,傳你一套暗器,在危急時雖不一定能置對方於死地,但自保卻足足有餘,你可得好好用心的學喲,我可真的不願你死呢?”

李員外實在沒想到展風的父親居然是一代武林盟主“神醫武匠”展天虹。

尤其令他心驚的乃是展鳳的武功竟然超過自己許多,因為這些天的相處,他只知道她的醫術高明,卻沒想到武功也高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本來嘛,武林盟主“神醫武匠”的後人豈有不會武不會醫的?再者,李員外的眼裡除了只看到展鳳的美外,又哪想得到其他?誰說愛情是盲目的?李員外現在竟然盲目到連展民教他的暗器是什麼都弄不清了。

他難道不知道現在學的竟是“漫天花雨”的針法?而這種暗器本身又不須特別製作,只要是大號一點的繡花針都可用得很趁手。

聰明的人,無論學什麼都會學得很快。

李員外是個聰明人。

他能燉出那麼好的狗肉來,當然他學起“針”來更是事半功倍。

因為廚房和女紅好像是一體的。

他現在居然可以在一丈外,把一大把的繡花針一支接一支的甩出,穿過窗紙,而窗紙上的洞只有一個。

他更能把三十四支繡花針同時丟出,而排出一個“呆”字來。

他竟然那麼恨“快手小呆”?還是他在想到底哪一個人是呆子?

鳳姑娘滿意極了。

她滿意李員外的聰明苦練。

她更滿意李員外的聽話。

每一個女人都希望男人聽話。

因為聽話的男人是不會作怪的。

李員外是一個聽話的男人。

那麼,他就一定不會作怪呢?

丐幫江南第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獨眼丐”戴樂山雖然無法把戰書傳給李員外。

可是在初四的早上他卻收到李員外的手今,那手今只有八個字。

字諭戴舵主樂山放出消息“準時赴約”

總監察李員外。

他不知道是誰送來的這紙手令,因為他看到這張紙的時候,它已靜靜地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但是他絕對是李員外的親手筆,而且後面“打狗棒”的花押,是任何人所無法假冒的。

原本急得雞飛狗跳的丐幫門人弟子不急了。

而芙蓉城也更熱鬧了。

因為來此的人更多,而且大家也全知道了這場架是百分之一百的死約會,非打不可。

賭場、錢莊忙著收注。

武林人物忙著奔走相告。

甚至大姑娘們也忙著選衣購手飾,因為他們全想瞧瞧“快手小呆”的風采;看看李員外“迷死人”的微笑。

她們選衣購手飾卻是準備那一天好好亮亮相,因為她們全都知道“快手小呆”和李員外專門喜歡吃漂亮女人的“豆腐”。

“鬼捕”和展龍在得到儒衫人的通知後,已經提早了二天到了芙蓉城。

別人的早到,是怕錯過了熱鬧。

“鬼捕”鐵成功和展龍的早到,卻是準備來勸架的;如果他們能先發現到李員外或者“快手小呆”。

因為儒衫人不但沒找到李員外,甚至“快手小呆”也失去了蹤跡。

有人說“快手小果”是北地一隻鼎。

也有人說李員外是江南一根柱。

更有人說這兩個人不但是武林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並且全都有大將之風,誰要想稱霸武林,統御江湖,這兩個人非得先拉攏住不可。

這場約鬥,淺薄的人認為是場龍爭虎鬥,機會不可錯過。

識遠的人,不免憂心怔怔,認為這場火拚的結果,一定有人拍手稱快。

“鬼捕”和展龍正是這識遠之人。

所以他們一到了芙蓉城,便立刻放下了行李,大街小巷,酒樓茶肆,漫無目的的尋找。

望江樓它不是個茶樓,也不是個酒樓,更不是個鐘樓。

它只是個大花園而已,因為這個花園的名字就叫望江樓。

就好像李員外叫員外,並不是個真正的員外一樣。

望江為錦江第一名勝,來此遊玩賞花之人自是絡繹不絕。

“鬼捕”和展龍二人現在正於一涼亭前觀看著這付對聯。望汪樓,望汪流,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印月並,印月影,印月並中印月影,月井萬年,月影萬年。

上聯自然寫景,後聯亦堪稱絕對。

展龍嘆道:“好對聯。”

“鬼捕”若有所思,卻道:“江樓,江流千古,我只希望切莫人幾千古於此。”

明白“鬼捕”所言,展龍俊逸的臉上也不禁浮起一層優戚道:“大捕頭,有許多事情非局外人所能左右的,一切自有天命,我們只有多盡人事罷了。”

“鬼捕”道:“我只望能先找到‘快手小呆’,或許他看在我曾冒死救過他的份上,能聽我一言,放棄了這場決鬥。”

展龍道:“但願如此,否則逼得那位出面,不但前功盡棄,恐怕燕家的冤屈也難以得伸了。”

“鬼捕”真的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這個時候,會看到這個人。

這個人修偉挺拔,正摟著一個白衣女人,面向江心,背對著後面的小徑,同坐在一方石椅上,狀甚親密的談論著什麼,只見那不時淺言低笑。

小徑上不時人來人往,最多人們會好奇的看上這一男一女的背影一眼,露出羨慕的眼光來。

而“鬼捕”現在的表情卻就像大白天看到鬼一樣。

一個連“鬼”也能捉來的捕頭,當然有他成功與特殊的條件。

鐵成功的記憶之絕非一般人可以比得上,他不只見過一面的人一輩子不會忘記,甚至任何時候,只要看見那個人的背影,他也能立刻分辨出來。

現在他已可確定這個人是燕大少爺燕獲。

一個在他認為已死的人突然出現了,怎麼會不令他心驚?就算沒死吧!一個瘋了的人,又怎能像一個正常的人坐在那裡摟著個女人,“談情說愛”呢?當然現在擺在他眼前的人,不但沒死,也沒瘋,所以這份震驚也就讓他直揉眼睛了。

他拉著展龍躲到了遠遠的一角。

他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也知道如果靠得太近一定會讓對方發覺,而對方如果沒瘋,就一定認識自己。

他更知道那人如果有著什麼隱秘,而又不願讓人發覺的話,自己說不定就會真的去捉“鬼”了。

這是“鬼捕”聰明的地方。

一個腦袋瓜子不靈光的人,是絕對無法幹上“江南總捕頭”的。

那個白衣女也絕不會是燕大少奶奶。

她很美,美得有些冷豔。

然而她現在非但不冷,彷彿給人有一種心跳耳熱的感覺。

因為她的笑聲雖很輕微,但對一個練武人來說,這種距離已可聽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種只有在某種場合才能聽到的一種笑聲。

展龍聽不到什麼,因為他幾乎不懂什麼武功。

然而他是一個聰明人,所以當“鬼捕”的話還沒說完,他已完全瞭解他的意思。

他像一個儒雅的貴公子,慢慢沿著這條小徑踱了過去,左顧右盼完全一付賞花遊客相。

再聰明的人也有犯錯的時候。

展龍和“鬼捕”全是聰明人。

錯在展龍沒有聽完“鬼捕”的話,他以為只是來聽聽這對情侶談些什麼應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錯在“鬼捕”沒有想到燕二少的朋友燕大少爺又怎麼會不認識?所以當展龍看到燕大少回過頭來時,他愕住了。

因為他絕沒想到這個人是燕大少爺燕獲。

燕獲沒有說話,只冷然的瞅著展龍那張俊逸的臉。

而展龍只得囁嚅說道:‘“燕……燕見你好,竟……竟沒想到在這能碰到燕兄。”

燕獲仍未說話,但是他的目光就像兩把利劍,彷彿要刺穿展龍一樣。

尷尬的舉手長揖,展龍只得又道:“喔,抱歉擾了燕兄雅興,小弟……小弟就此……”

“慢著,展兄,我有話說。”燕獲未待展龍話說完,已長身站起。

“不……不知燕只有何指教?”展龍驚道。

燕獲陰鷙一笑道:“展兄,好興致,是一人來此嗎?”展龍畢竟江湖經驗差些,嘴裡說著話,目光卻不由向旁一瞥道:“是……是的,小弟一人來此遊園。”

燕獲老江湖了,豈會上當,口裡陰笑道:“嘿嘿………展兄奈何如此小器,何不將貴友引見引見?”

展龍更是窘迫道:“哪………哪裡,小弟實在只是一個來遊這望江樓,燕兄如沒其他事情,小弟就此告別。”

此刻遊人漸多,燕獲已發覺到“鬼捕”身影已混入人堆,他的眼睛一亮,因為他也看清了“鬼捕。”

一個人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或者發現了不該發現的人,往往也就會招來了殺身之禍。

尤其在江湖中更是如此。

“鬼捕”和展龍已經感覺到周遭的壓迫感,那種感覺是外人所無法體會的。

客棧裡,深夜。

“瘋了的人會突然好起來嗎?”“鬼捕”像自語又像對著旁邊喝茶的展龍說。

“是的,瘋也是一種病,是病只要吃藥就治得好。”

這句話卻不是展龍說的。

因為這句話是從門外傳進來的。

話才說完,門已被人用內掌勁震開。

“你來了?”“鬼捕”看著門外道。

“我不能不來。”燕獲道。

“我知道,深夜客來茶當酒,既來了何不進來坐一會?”“鬼捕”道。

“我不是來喝酒的。”燕獲已進來了,燈光照在他的臉上竟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和令人寒心的冷漠。

這時候凡是認識他的人,恐怕誰也不敢相信,這就是“無回燕”燕大少爺。

因為“無回燕”燕獲給人的感覺一向就是江湖名人,君子風範,無論任何時候都是熱誠的和靄的。

“無回”的意思就是不管任何人只要對他開了口,就從來不會空手而回。無論你開口所求是錢財或是求事,他都能令你滿意。

然而現在他的臉上就像結了一層寒霜般,就算你有天大的事,燃眉的急需,看到他的樣子,只怕到了嘴邊的話,也非給嚥了回去不可。

何況他現在樣子,是真正的不達目的絕不會回去的樣子。

“你來的目的是不是懷疑我發現了什麼?”

“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是不能讓任何人懷疑的。”

“我知道,只是我想知道為了什麼?”

“目前你還不會死,可是當你知道了為什麼後,你就必須死了,現在你是不是還想知道?”

“鬼捕”想了一會,道:“那麼我還是不要知道的好,現在你預備怎麼辦?”

“把你所知道的完全忘掉,回到你來的地方去,有許多事不是你這‘捕頭’所能管得了的,我這是忠言,想必逆耳,聽與不聽全在於你。”

“那麼我也告訴你,走與不走是我的事,於公於私這件事我都會查個一清二楚,江湖事,江湖了,我明白,可是這其中竟然牽扯了四條無辜的生命,就不能算江湖事了,既不是江湖事,我想我這‘捕頭’就管得了,謝謝你的忠言,它的確逆耳。”“鬼捕”凜然回道。

燕獲雙睛暴張。

是的,他也實在沒料到這“鬼捕”還真是點不透的頑石,因為一般的衙門差人均是吃軟怕硬的,只會在老百姓面前擺威風,唬大唬小,幾乎沒有人真正的介入江湖恩怨裡。

忍了忍即將發作的脾氣,燕獲道:“‘鬼捕’,是非皆因強出頭,你最好想清楚,你這一世英名也是得來不易,恐怕在你還沒查清楚什麼之前……嘿嘿……”

“燕獲,本來我只是懷疑,現在我已可確定,這件案子,你一定脫不了干係,只是我沒想到理由,和你的動機。我也奉勸你一句,紙包不住火,這也是忠言。‘無回燕’在江湖中也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也是得來不易的名聲,你可不要自己毀了。至於你的嘿……尚赫不到我,我更有了安排……”

“鬼捕”什麼場面沒見過?他面無懼色的緊盯著燕獲那俊逸卻陰沉的臉回道。

“是嗎?我倒想看看你有什麼安排?”

燕獲一步步靠近,他身上那種殺氣已到頂點,連桌上的燈火也為之搖晃不已。

突然燕獲停住了。

因為他已看到了在“鬼捕”身後的窗子。

那紙糊的窗紙已破了七八個小洞。

而且每個小洞裡全有一隻眼睛人的眼睛。

每隻眼睛全睜得好大,尚滴溜溜的亂轉。

“鬼捕”笑了。

自然燕獲身上的殺氣頓消。

“這就是我的安排,我已通知了這裡的門人學生,現在他們一定會看到你這‘回燕山莊’的大少爺,正準備恃強行兇,然後這後果你應可想得到,無論你今後走到哪裡,都將是殺人欽犯,無立足之處………”

“是嗎?誰說我要殺你了?我只不過口渴了,想過來拿杯茶喝,深夜既無酒也只好如你所說茶當酒了。”燕獲未待“鬼捕”說完,已走了前來,自顧端起桌上的茶猛灌。

燕大少再湖塗不致拿自己的聲譽和偌大的家產去做這眾目睽睽下的兇手。

所以他喝完了茶,對著“鬼捕”和展龍拱拱手丟下了一句:“這世上你們應聽過,有一種專門殺人的人,他們是不會顧忌任何事情的。”

燕荻走了,他是多麼不想空手而回。

在他走後,“鬼捕”才真正籲出一口氣,而且也真正的笑了。

走到後窗,拉起窗子,只見七八個衣衫監樓的小乞丐,一個個花著臉,睜著眼。

掏出了幾兩碎銀,“鬼捕’塞向了那一雙雙髒兮兮的小手。

剎時,那一群小蘿蔔頭領賞,全走得沒影沒蹤。

“鬼捕”成名匪易,他又怎能丟人丟在自己的門人學生面前?這一場鬥智玩的把戲,看來他目前是贏了。

但是又何償不令站在一旁的展尤為他和自己擔出一把冷汗?人的名,樹的影。

“鬼捕”當然知道自己絕非“無回燕”燕獲的對手,就算加上展龍也是白搭。

也虧他想出了這拖刀之計,但又拖得了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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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峰迴轉

七月初六。

本日宣祈福、齊醮、裁衣、沐浴、動土。芙蓉城中一處獨幢三合院中。

天才剛亮歐陽無雙已備好了三牲水果,香獨紙錢等拜神之物,在門口擺上了小貢桌。

現社她莊嚴肅穆的合十跪在地上。

誰也不知道地在祈求什麼?誰也聽不見她嚅動的雙唇。正喃喃的說些什麼?意外的“快手小呆’這時候竟沒像往日一樣,仍擁被高臥;或許他沒再吃藥了吧!

小呆有些痴呆的雙目望著遠方,陪立一旁。

他的眼睛不再明亮,甚至有些晦澀。

雖然他仍然是錦衣著身,也仍然挺拔瘦削,可是他的形態卻給人一種蒼涼、孤寂,和一些無可奈何的迷惘。

他的笑容哪去了?他的爽郎、詼諧、多言,又哪去了?這不但不像他,根本就像已換了一個人似的。

因為認識他的人,無論任何時候看到他,都可發現到他眼中的三分笑意。

更可發現到他在說話;和別人說,或者和自己說。並且說的大多是笑話,一種讓你哭笑不得的笑話。

是什麼讓他失去了笑容?生活在愛裡的人怎麼沒有笑容?又是什麼讓他失去了他的爽郎、詼諧、多言?戀愛中的人缺少了這些,這種戀愛又怎能稱為戀愛?

歐陽無雙用手彈了一彈裙裾上的浮上,站起了身。

當她看到了小呆那付失神的樣子,眼裡閃過了一絲不忍,卻立刻又變成了一種令人難懂的眼光。

“小呆,小呆。”

連著叫了兩聲仍沒反應,她上前推了一把跺腳又叫:“小果”

“啊!什麼?!”

愕然的收回遠處的目光,小呆驚呀道。

“你又怎麼了嘛?看你的樣子,心就好象被誰偷了一樣?告訴我,誰偷了你的心?”

歐陽無雙卻嬌媚的笑道。

“沒……沒什麼,你看你又在那瞎說什麼?”小呆掩飾著道。

斜瞟了一眼,歐陽無雙道:“還說沒有,人家已經叫了你五六聲了。你幫我收拾一下,等會我陪你到望江樓先看一下地形好不?我知道在這房子裡憋了幾天,你早就不耐煩了對不?趁著大清早,我想應該碰不到什麼人的。”

“噢,好,好。”小呆不知是聽懂了沒有,卻一個勁的說道。

望江樓,薛濤井,又稱玉女津。

傳言唐代名妓薛濤以此井之水,自制一種深紅色的彩箋,名日浣花小箋,曾流行於世間。

現在除了一口枯井供人思憶外,已不復當年盛況。

如今井旁不遠處。

歐陽無雙和“快手小呆”兩個人讓四個中年叫化子,兩前兩後的圍住。

初秋的清晨本就有些涼颼颼,但圍在這六個人周遭的空氣更讓人覺得涼颶颶之外,還有些肅殺之氣。

“丐幫?”歐陽無雙冷然問道。

“不錯。”一滿臉于思獨眼的精壯叫化子亦冷冰冰地道。話冷,說話的人表情更冷。

“報上名。”歐陽無雙嗤然道。

“獨眼丐,戴樂山。”

“什麼事?”歐陽無雙又遭。

“獨眼丐”看了一眼歐陽無雙後,並未立刻答話,只見他獨目中精光連閃對著“快手小呆”問道:“‘快手小呆’?”

“是的。”小呆被人問到了只好回道。

“很好,我們已在此等了三天,就知道你會來。”

一個謹慎的江湖中人,他要保持長久的不敗,無論做任何事情都會先有事先的準備。

何況一場生死約鬥,更需對場地熟悉,對環境瞭解。

“快手小呆”他不會忽略這點,丐幫的人也算準了這點。

所以“獨眼丐”戴樂山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等我總有理由吧?”“快手小呆”畢竟有些意外地道。“只想問你,你是什麼原因要這麼做?”“獨眼丐”生硬的道。

“李員外呢?為什麼他沒來?卻要你們出面?”歐陽無雙不待小呆答話,已搶著道。

“你又是誰?我想你大概還不夠格說話吧!”早已看不慣歐陽無雙那付跋扈和目中無人的態度,“獨眼丐”不屑的回道。

“是嗎?你該不會以為我是個女人的原因吧!”歐陽無雙輕聲道,可是誰也聽得出她那即將發作的心火。

鄙夷的看了一眼歐陽無雙,“獨眼丐”卻只望著“快手小呆”,等著他的答話。

女人的心胸本就不寬i歐陽無雙更是眥牙必報。

更何況她要恨上了一個人,凡是和那個人有所關連的人或物也都成了她要報復的對象。

李員外是丐幫的“榮譽總監察”,現在這丐幫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獨眼丐”戴樂山又是這樣一付嘴臉,當然更是惹起了這位美豔的女人的不快。

“快手小呆”不愧為快手。

就在歐陽無雙的手才舉起,他已一把握住了她那細細玉腕,眼裡竟有一絲祈求地道:

“小雙,等一等,讓我們說完話好不?”

忿恨地放下了手,歐陽無雙不再哼聲。

也就在歐陽無雙的手才舉起時,“獨眼丐”和另三名幫眾兵器亦已全拿在了手中。

火爆的場面總算被“快手小呆”壓了下來。

小呆有些茫然道:“是李員外要你們來?”

“不是,我們只是激於義憤。”

“如果你們能在明天子時以前碰到李員外,就請你們轉告他,我會把他送我的那柄匕首磨得很利很利,天涼了,也該殺條狗來補補了。”

歐陽無雙笑了,她的笑有如花一般的燦爛;因為她實在很滿意“快手小呆”對李員外的譬論。

同樣一句話,聽在“獨眼丐”四個人的耳裡卻象捱了一棍子一樣。

歐陽無雙的笑是會讓人著迷的,可是她現在的笑給對方的感覺,就好象看到一個巫婆在笑一樣,不但刺耳而且刺心。

丐幫中人一向就是不惹事,亦不怕事。

丐幫的向心力,更是非一般幫派所可比擬,也許他們自卑心理的影響,幫中徒眾最聽不得的就是別人對他們的嘲笑諷罵。

何況對方現在譏諷的對象又是有:“丐門之寶”之稱的李員外,這口氣就非任何丐幫弟子所咽得下了。

於是乎在“快手小呆”的話才說完在歐陽無雙的笑聲還沒停止一雙鐵缽,一雙打狗棒。

三把竹中窄劍。

不約而同的刺向了“快手小呆”和歐陽無雙。

四個人的動作顧然平日已不知演練了多少次。

這四長一短的兵器竟沒有留下一絲空隙,亦不留一絲退路。

歐陽無雙早已防到,而“快手小呆”更是先出手攻敵的老祖宗。

所以,這陣攻擊,全落了空。

而且歐陽無雙竟不知何時手中已握住二把短小利劍,也沒有看清她所使的招式,後面的兩位丐幫門人,全都帶了彩,血珠正一滴滴的從他們的身上滴落到地上。

前面的“獨眼丐”打狗棒明明感覺已觸到了“快手小呆”的衣衫,卻不知怎的突然把頭一偏,反而迎架住了斜裡刺向小呆胸側的一劍,而他手中斗大的鐵缽,更莫名其妙的在手肘一麻後“當!”的一聲掉在地上。

現在小果仍是維持原姿勢,竟連半步也沒移動。

“獨眼丐”才真正感到小呆這“快手”的由來了,因為他實在不知道小呆的手在什麼時候出手的。

這哪象是人手?恐怕鬼手也沒有那般快法。

“獨眼丐”和另一中年乞丐不期然的停了手。

因為他們已被小呆的“快手”給震住了,他們也知道再要不識相,只要人家願意,可以輕輕鬆鬆的用那“快手”砍斷自己的脖子。

所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對手不只是行家,簡直是行家中的行家。

然而歐陽無雙卻沒有那麼大的雅量。

雖然她也一招就得了手,並讓那兩個人掛了彩但是隻見她左右雙手帶起二條藍芒,毫不容情的立刻趁著對方招式一滯的一剎那,又象只花蝴蝶般主動攻向敵人。

這下可使得對方二人吃足了苦頭。

二把竹中劍竟然招架不住二把短劍,並且還是二敵一的局面。

三招過後,那兩名丐幫門人,每人身上又多出了好幾條長短不一的傷口,翻卷的肌肉已夠恐怖,深處更可見到森森的白骨。

無疑的,這兩名丐幫門人是硬漢。

他們幾乎已成了血人,卻全沒哼一聲的只悶著頭揮舞著竹中劍迎拒著短劍。令人擔心的卻是全失去了章法,亦都軟弱無力。

不用說,再不久他兩人就得喪命在歐陽無雙的劍下,可是他們已把生死置之了度外,全殺紅了眼,也不知道了痛。

“獨眼丐”更是肚裡雪亮,揚起打狗棒就待越過“快手小果”趕過去救那兩人。

小呆輕嘆一聲道:“戴樂山,如果你再過去,恐怕場面不太好看吧!”

“獨眼丐”的“獨目”裡竟欲噴出火來,他啞然吼道:“‘快手小呆’,我們兩你也就一併成全了吧!”

說罷,他那打狗棒就掄了過去,而那另一位也挺劍就刺。

這時候一聲低沉短促的慘聲“喲”也就那麼一聲,任何人都明白那一聲所代表的含義。

是的,那聲音只有在一個被切過喉管時才有可能發出的一種怪音。

緊接著“噗”的一聲之後,又一聲悶在喉嚨的聲音。

“唔—”

忘了攻擊,驀然回首。

“獨眼丐”他那獨目中血絲密佈,面容慘厲的吼道:“趙昆,李常”

不遠處,歐陽無雙正用她那雙鮮綠,上繡鴛鴦的織錦繡花鞋,擦拭著那兩把短劍。

而地上“獨眼丐”口中的趙昆、李常,卻姿勢怪異的歪倒兩邊氣絕身亡。

“快手小呆”並不是沒殺過人,但是當他看到了這一幕,也不禁心寒;因為殺人的人是如此的一個美豔女人。

而她那嘴角彷彿正帶著一絲快意的微笑;低著頭,仔細的,緩慢擦拭血跡的動作,給這初秋的清晨帶來了說不出的詭異氣氛。

這一刻,小呆竟對那熟悉的人影,突升起一種陌生感。是什麼讓這女人變得如此殘忍?

又是什麼會讓連雙螞蟻都不敢踩死的歐陽無雙,變得如此殺人連眼都不會眨一下?這兩條人命已經造成了和丐幫難解的血仇了。

這情形小呆又是多麼不願它發生啊!

事情當然還沒了結。

“獨眼丐”和那剩下的一名中年乞丐,此時就象遭人定住般,直愕愕地瞧著地上的兩個死人。

嫋嫋行了過來,歐陽無雙媚笑著說:“小呆,我這兩下子還過得去嗎?”

她說話的語氣,就如同剛買了件新衣裳的大姑娘,急著對他的情人獻寶似的。

誰能想得到她才剛殺了人?而且還殺了二個人呢?也發現到了小呆看著自己的眼光是那麼的古怪。

歐陽無雙有一絲不安的避開了小呆的目光。

“獨眼丐”靠近了二步。

“報上你的名字。”語聲平靜,但是誰也聽得出在這平靜的後面,又有多少悲傷憤怒隱藏著。

“喲,怎麼啦?戴樂山,你還想吃人啊!?你現在該知道我這個女人有沒有資格說話了吧!歐陽無雙,聽清楚了沒?”歐陽無雙的無名火又被引燃了。

“很好,歐陽無雙,很好”

一句話沒說完,誰也不知道“獨眼丐”這“很好”是什麼意思?他已猛然欺身,手中打狗棒招式怪異的攻向了歐陽無雙。

另一位中年乞丐也配合的很妙,手中竹劍也幻起一溜閃光,猝然夾攻,一付恨不得立刻宰殺掉歐陽無雙的樣子。

歐陽無雙杏眼圓睜罵了聲“好奴才”,手中雙劍一封一擋,腳下亦連續踢出。

“快手小呆”一旁想要阻擋,已是不及。

雙方的出手全是奇快,在“叮噹”聲裡,歐陽無雙的雙劍已磕開了竹劍和打狗棒。

而對方卻擋不住歐陽無雙那連環踢。

於是,中年乞丐就象車輪般打著轉子飛出了場外,一股血箭從他的嘴裡噴出,濺得滿地都是。

而“獨眼丐”畢竟功夫強些,反應自是不慢,可是也讓腳風掃中左腰,半邊身子立刻疼痛難當。

一招得手,歐陽無雙正要揚劍就戮“小雙!”

“快手小呆”叫了一聲,眼裡全是疑問。

歐陽無雙收住手,卻是一臉不高興。

“小雙,我覺得這樣已經夠了,你難道非要他們全部屍橫命斷才行嗎?”小呆輕聲的說道。

冷笑一聲,歐陽無雙道:“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快手小呆’竟也有了菩薩心腸了啊?”

小呆很想解釋什麼,卻沒說出口,只是不解的望著歐陽無雙那張合煞的粉臉。

“快手小呆”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狠,然而他所對付的全是十惡不赦,或是心腸狠毒的敵人,卻從來不會為了這一點小事就殺人。

最主要的是面前這四個人,全是丐幫中人,當然更難下手,這點歐陽無雙又怎能想得到呢?

走了,“快手小呆”和歐陽無雙連袂走了。

“獨眼丐”跌坐在地,心裡就象壓了一塊大石頭般,那麼沉重,又讓他喘不過氣來。

四個人,等了三天。

原只望能瞭解一下為什麼“快手小呆”要約鬥李員外,卻怎麼也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一付場面。

一轉眼,四個大活人,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還留了一口氣,真希望這只是夢一場,然而這血淋淋的事實就那麼殘酷的擺在眼前。

他又多不願承認這事實啊!

世上因為有許多忠義之士,也就有了許多忠義之事。

“獨眼丐”戴樂山,他是個忠義之士。

可是他卻沒想到忠義之事,並不是一件很容易就可做到的事。哪怕有時候賠上了許多人命,甚至於自己的。

因為忠義之士是須別人認同;做了忠義之事更須要別人看到。

李員外現在感覺到他自己比一個真正的員外還要快樂。

因為不是世上所有的員外都是快樂的。

雖然他身上仍然是那襲寬大又不合身的衣裳,口袋裡仍然只有幾塊碎銀。

但是從他的笑臉裡,你會以為他口袋裡就算沒有成塊成塊的小金錠子吧!最起碼也有千把兩的銀票。

一個人有沒有煩惱,一個人快不快樂,不必看他的臉,從他走路的姿態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一個有煩惱,不快樂的人,他走路絕對不會連蹦帶跳,象腳底下有根彈簧一樣。

而且不管他手裡拿著什麼,也絕對不會一面走一面甩的。

這是往芙蓉城去的路上。

李員外手裡搖著他那一年四季都不離手的打狗棒。

腳下踩著“醉八仙”的步伐;嗯,他嘴裡居然還哼著“十八摸”哩。

他不喜歡騎馬,也不喜歡坐轎。

雖然他沒正式人幫,但是全丐幫和他自己都知道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是丐幫的名譽“總監察”。這種職位在幫中雖是超然,卻是挺有實權的。

雖然他也不是一個叫化子,但是有的時候一個真正的叫化子好象也比他有錢。

因為真正的叫化子可以伸手向人要錢,而李員外這種事情卻還做不出來。

浪蕩江湖終年,奇怪的是他從來沒有為錢發過愁,更沒餓死,這就是許多叫化子想不透是怎麼一回事了。

李員外當然有他的一套。

一個人有一套就不會餓死,也不愁賺不到錢。

他的一套就是能夠做出一百多種不同口味的“香肉大餐”。

有錢的時候,他會請你吃狗肉。

沒錢的時候,他就會賣狗肉給你吃。

所以你想想,他有了這一套絕活又怎會餓死?又怎會為了錢發愁?畢竟這世上的野狗太多,也抓不完,更不需花錢。

畢竟這世上愛吃香肉的人是那麼的多,尤其愛吃李員外親自烹調的人更多。

如果你現在問他,他這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是什麼?他一定會告訴你有三點。

一、那就是他滿意自己的手藝,因為連欽差大人都會為了他的“飄香三里”而微服去參加他的“狗肉宴”。

二、他已尋到了他的第二個春天,因為展風姑娘不但是世上少有的美女,並且武功、醫術更是一流。

三、那就是他有一個外人從不知道的好友“快手小呆”。

問題是他說不定會否認這最後的一點,因為沒有一個朋友會莫名其妙的做出這種令人氣憤與下不了臺的事來。

想到了展風,李員外的嘴笑得快裂到耳朵後了。

可是一想到了“快手小呆”,他手中的打狗棒不搖了,走路的姿勢也變了。

到底為了什麼?他不只一次的問著自己,卻始終找不出答案。

因為除了尚欠“快手小呆”五兩銀子未還外,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他。

他認為他能把歐陽無雙拱手讓給了小果,不管他們到底有沒有在一起,已經對得起朋友了,那麼小果又有什麼地方放不過自己,而非要下戰書約鬥自己,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呢?難道是隻為了出名嗎?還是他怕有一天自己的名聲會超越了他?一個人會為了出名,而連朋友也不要了嗎?小呆不是這種人,可是除了這牽強的理由外,李員外實在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來解釋這件事了。

但是李員外能肯定一點。

那就是小呆在和自己分手時還是“快手小果”。

那麼問題一定出在了分手以後的這段日子裡。

有什麼事情能令小呆突然的轉變呢?這段日子裡,他又遭遇到了什麼?想不出來的問題,李員外很少花腦筋去想。

所以他和“快手小呆”在一起的時候,傷腦筋的事都是交給小呆。

也因此他看起來就比小呆要來得可愛多了,雖然他沒小呆多金,又沒小呆高。

但是他絕對敢和小呆打賭,假如有十個女孩子在一起的話,一定有六個人的眼光是盯著自己瞧的。

這條路很長,正值中午。

秋老虎把行人早趕回陰涼的地方去了。

李員外一個人走在路上,想完了小呆,他當然就又自然的想起了展風。

男人的腦子裡只有很少的時候是不會想到女人的。

特別是在戀愛中的男人,哪怕他的意中人是個母夜叉,他也能想到她時嘿嘿的直笑。

笑什麼?那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李員外現在的笑,無疑是一種傻笑,呆笑,痴笑。

嚴重點說,可能和一個神經病的笑沒什麼兩樣。

四周沒個鳥人,自己對自己笑那不是神經病又是什麼?不,這條路上還有人。

就在前面快轉彎處的一棵大樹下,一個人挺拔的站在那兒。

他等著,等著李員外心不在焉的走近。

近了。猛一抬頭。

李員外的笑凝結住了。

他這種表情實在很難形容;就好像一個人在忘懷大笑的時候突然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的模樣。

逐漸的,李員外的臉上的笑慢慢的消失了。

他的瞳孔也逐漸的縮小,眼睛卻睜的好大。

嗯,他現在的樣子就像看到了鬼一樣。

可不是,李員外真的見到了鬼,在這日正當中的時刻裡。

“你好,大員外。”

一句話喚醒了李員外。

每一個人都會笑,也都會哭,這算不了什麼。

可是一個人能從前一刻的笑變成後一刻的哭,那可就是真本事了。

尤其是一個男人,男人的眼淚本就不易看到,何況是李員外的眼淚。

“是……是你?真是你?二少?”李員外便啞著嗓子道。“是我,大員外。”燕二少清晰溫和的笑道。

“真……真是你?”

“當然是我,大員外,日正當中的不會有鬼。”燕二少好一口白牙的笑著說。

飛奔上前,李員外雙手猛搖著對方的肩膀,哭著,叫著,也不怕自己臉上的淚水、鼻涕弄髒了人家的白衫。

燕二少也伸出雙手搭在李員外的肩上,同樣地真情流露,同樣地熱誠感人。

“是你,真是你哇,二少,真的是你哇”

“沒錯,大員外,是我,真的是我”

李員外一疊聲語無倫次的問道。

燕王少也是一疊聲的回道。

還有什麼事情能比這一刻更感人呢?他們之間的情誼,也全在兩個人的臉上完全的表露了出來。

沒有一絲虛偽,更不摻雜一點做作。

能得友如此,夫復何求?

想起了什麼,李員外猛然的推開了二少。

他的表情又變了,變得一臉委屈,一臉不被人信任而惱火的樣子。

燕二少英俊的臉上露出不解和疑惑,他看著李員外的這付模樣,還真是滿頭霧水。

“怎麼啦!?我的李大員外?”燕二少問道。

“怎麼啦!?我還想問你是怎麼啦?我的二少爺,你……你這不是存心要把人給折騰死嗎?你……你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員外任叫道。

“什……什麼怎麼回事?”燕王少笑問道。

李員外恨不得咬掉對方的鼻子。

對這武林尊稱“弱二少”的公子爺,李員外還不至於太過份,雖然他們的交情是如此的濃厚,畢竟在他的心目中,燕二少幾乎就象一尊神那樣的讓自己崇敬、景仰。

所以儘管恨得牙癢癢的,李員外只好平靜下來激動的心情,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說道:

“在大牢裡撞牆死的人是誰?”

當然明白李員外何指,燕二少卻笑道:“噢,他是‘黑白盜’姬承拳。”

“黑白盜”,李員外當然聽過,那個人是出了名的壞胚子,殺人無數,他作案的對象更不分是誰,凡是他遇上的男人一定沒命,女人更是先奸後殺。江湖黑白兩道他都不理睬,所以才有個外號叫“黑白盜”。

“可是那明明是你啊!”李員外卻有些故意道。

“如果那是我的話,你豈不是活見鬼了?”燕二少敢情也挺詼諧。

“我是問那個‘黑白盜’怎麼會裝扮成了你?而你又怎麼能逃出了那大牢?”李員外急巴巴的問道。

“大員外,我抱歉,這件事情瞞住了你們,只因為事關我們燕家的名譽,而我卻被人陷害得抬不起頭來,所以只有出此下策,你呢,就大量些,多包涵嘍!”燕二少向李員外作了一揖道。

李員外趕忙跳過一邊,口裡連道:“好啦!好啦!你要過意不去,嘴裡說說就好了,你這又打躬作揖的我消受不起,我可不想折壽哩!”

本來嘛,以“燕二少”的武林聲望,連少林掌門都親迎寺外,李員外又怎敢受他一禮?

在樹下,燕二少戴上了這張製作精巧,又很難讓人看出破綻的人皮面具。

現在他已成了懦衫人,李員外沒想到在他的豆腐攤上化解了他和燕大少奶奶的一場殺伐的人,居然會是他。

“你一定有很多疑問吧?”燕二少換了個人,也換了另一種嗓音的問著李員外。

李員外揉了探眼睛,他真難以相信世上有這麼天衣無縫的化裝術。

回過神,李員外連聲說道:“甚麼?呃!當然,當然,首先你先告訴我你怎麼會把‘黑白盜’弄成了你,你又怎麼離開大牢的?”

“‘黑白盜’是‘鬼捕’鐵成功弄進牢裡,故意把他弄得面目全非,好裝扮成我,說來也是湊巧,‘黑白盜’手腕處也有一顆硃砂痣,只是他在左手,而我在右手。人死了又有誰會去注意這點呢?所以這瞞天過海之計也就沒受到別人的懷疑。當然這一切安排也都是‘鬼捕’包辦的,因為我好象還沒聽說有哪一個縣衙裡,會沒有他的門人弟子的。”

“好個臭禿子,還有模有樣的在那唬得我們團團轉。”李員外聽完不禁暗罵“鬼捕”不是個東西,卻不好說出來。

“那麼,那些官府定的罪名也全都是虛無的嘍?”李員外又問。”

“你說呢?我的大員外。”燕二少反問了回去。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李員外當然知道自己問了一句亂沒有“學問”的話。

“我……我的意思是說大侄子的死我已知道了是怎麼的一回事,可是……可是你嫂子的事又……”

“她不是我嫂子,是我嫂子的妹妹‘玄玄女’趙蓓妍,這出戏也是我們事先串演的。”

燕二少說道。

李員外道:“難怪,有那麼好的身子,原來她是‘玄玄女’,不用說你這精巧的人皮面具,也是出自她那雙靈巧的手唆?”

李員外沒待燕二少回答,接著又問:“那我實在弄不懂了,怎麼我嫂子又會變成了‘玄玄女’了呢?”

燕王少眼裡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他緩緩地道:“在我大哥遇害,被人運回莊時,我嫂子那時正在‘洞庭湖’‘君山’孃家裡,我嫂子不會武,這是眾所周知的,可是她的妹妹‘玄玄女’卻是江湖中有名的俠女,她們兩人本就是一對孿生姐妹,只因妹妹從小就送予他人撫養,長大後方才認祖歸宗……”

頓了頓,燕二少又接著道:“大哥的無頭屍體被運回莊時,恰巧‘玄玄女’正在我家作客。只因這事太為離奇,故而我們也未張揚,草草落葬後,我就出外尋兇,誰知白花了三個月的工夫,竟在一點線索也沒有,返莊後經我和‘玄玄女’分開細的研討、推理,只知道兇手似乎對我們的一切都很熟悉,而他的作法,更像要一步步的把‘迥燕山莊’完全弄垮不可。為了避人耳目,所以我們也才演出了這苦肉計,為的是把這兇手引出來。”

有些明白了,李員外又問:“為什麼連我們也要瞞呢?如果明講了,我們不是也可出出力,跑跑腿,人多也好辦事呀!”

苦笑了一聲,燕王少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就因為我懷疑這兇手是對燕家非常熟悉的人所為,在事情沒有明朗化以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兇手,你又叫我怎麼和你們說呢?既然是苦肉計,當然就需要逼真點才行呀!”

李員外道:“可是也不能真的要我和‘玄玄女’差點於起來呀!你就不知道她那付兇狠勁,就象要把我給活吞了似的。”

燕二少笑了笑說:“是嗎?當時我也在場,我看好象是你有些不懷好意的想吃人家的豆腐呢?”

摸了摸腦袋,李員外訕訕笑道:“二少,這……這也不能怪我,在當時我們都認為她有問題嘛,所以……所以……嘿……嘿……”

這的確是件不太好意思的事,畢竟李員外當時是有那麼一點想吃人家豆腐的念頭。

燕二少看到李員外那種搔首撓耳的窘相,仍然笑道:“好啦!大員外,我又沒怪你,你又何必掩飾!?再說我豈能不知你的那些毛病?”

給人說中了心事,也虧得李員外皮厚,他見風使舶的又問“二少,你知道你大哥‘無回燕’沒死嗎?”

眼裡閃過一絲痛苦,二少點點頭,臉上的笑容卻已失去。

有些困惑,李員外說:“是不是這一切都是……”

搖搖頭,燕二少說:“目前還不敢說,只是這一切都太令人難解,何況這……這根本是沒理由的事……”

“可是目前所有的箭頭全指向了他啊!”李員外急急說道。

二少沒再說話,只因為他也明白。

然而又能要他說什麼呢?畢竟哪有做哥哥的會這般惡毒的去陷害做弟弟的?這非但是不可能,而且更令人難以置信。

沉默了一會,燕二少說:“你現在去‘望江樓’赴約是不?”

“你也知道這件事?二少。”李員外有些詫異。

“這麼大的事兒,我還能不知道嗎?”燕二少笑著說:“你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鬼?怎麼會弄成這麼一個不可收拾的局面?”

聳了聳肩,李員外露出一抹苦笑。

他這抹苦笑,還真讓人看得心裡發苦。

燕二少似欲要看穿什麼,又追著問:“大員外,我不相信這是真的,可是這一切卻又不象假的,能告訴我原因嗎?”

唇角有了些輕微的抽搐,李員外說:“莫說你不相信這是真的,就連我也不相信這是真的,然而……二少,唉,現在真與偽已不太重要了,什麼原因,我更是一頭霧水,恐怕只有問‘他’了……”

二少有一剎那的沉默,突然說:“我看到過小呆。”

“在哪!?什麼時候?”緊張的問。

“向陽城,他沒有看見我。”

“向陽城?!……”

“還有一個美麗的少婦。”二少用著一種古怪的目光看著李員外說。

“美麗的少婦?!難道是她?……”李員外喃喃的思索著。

“她是誰?難道你也認識!?”燕二少盯著問。

有些靦然,李員外只得把他和小呆二個人以前同時愛上歐陽無雙的事給抖露了出來。”

燕二少拍了拍李員外的肩頭,搖頭嘆息。

“你們可真是活寶一雙,難道世上只有歐陽無雙一個女人嗎?”

李員外笑著說:“當然不是,如果這世上只有一個女人,那豈不是要天下大亂了?”

“既然這世上不只是一個女人,我想你們就絕不會因為女人而有誤會才對。”燕二少想要解釋什麼卻沒明顯的表露。

“問題是這個女人卻被我和小呆同時給放棄了。”李員外也有感而發。

一個女人被男人放棄,本就是一件讓人難過的事。

如果伺時被兩個男人放棄,這可就不只是一件難過的事,簡直難過得可以令人上吊。

“我想解開你們之間的這個結,做個和事佬、魯仲連,你有意見嗎?!”

燕二少幾經思考,終於還是說了出來,眼裡誠摯的望著李員外。

有些不太敢的望著對方,李員外像是無奈的說:“二少,有您,我想這江湖中還沒有誰敢拂您的意,只是……只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不是個真正的大員外就行了……”

笑了笑,燕二少拱拱手說:“謝啦!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個員外,也絕不會拿你去和真正的員外比,因為一個員外碰到這種事,是寧可花銀子,也絕對不敢冒一點生命的危險。”

“既如此,要謝的該是我呢!”

“這倒是實話,我可不願你們自食誓言呢……哈……”燕二少想到當年碰到李員外和快手小呆,不覺笑出聲來。

因為他也沒想到二個當年的毛頭孩子,居然今天全成了江湖中響噹噹的大人物。

“二少,明天就是‘望江樓’之會,時間的急迫恐怕“放心,這個打架嘛……嗯,就和結婚一樣,一個人既不能和自己結婚,當然也就無法自己和自己打架嘍,你說是不?”燕二少莞爾的說。

“唉!碰到了您,我也沒話好說,二少,您就看著辦好了,反正我信得過,也服了您的。”

能讓李員外信服的人,恐怕也只有這麼一位了。

燕二少看著這位,想到了什麼,不覺又握住了李員外的肩頭,衷心的說:“大員外,謝謝你,謝謝你們為了我的事情不辭辛勞……”

李員外微胖的臉上,露出一抹憨笑:“二……二少,您要這麼說,乾脆……乾脆……拿把刀把我殺……殺了去吧。

交友如此,燕二少還有何言?你若是他,有這麼個朋友就會明白他現在的心理。

李員外望著二少那矯健修長的身影,象一抹輕煙般消失在路的盡頭,有些悵然若失。

只因為他對他向來有著一股英雄式的膜拜。

可是他知道,若要拿自己和他來比,這“英雄”兩字,恐怕連邊也沾不上,雖然別人也敬重自己是個“英雄”。

他信任他,就如他相信人不吃飯會死一樣。

他更處處拿他來做為榜樣,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一個人人誇讚的“李大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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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蒙奇冤

這場雨來得很莫名其妙。

明明該是個陽光普照的天氣,雨點卻一滴一滴的灑落下來。

就象是情人的眼淚,它根本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也不管在什麼地方。

反正在她想起來的時候,它就會三不管的流了出來。

看到這細細的雨絲,李員外盤坐在這破敗的小土地廟前,心裡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這雨說大也不大,說小可也會把人給淋成個落湯雞。

很想早一刻趕去‘芙蓉城’,卻偏偏碰上了這場雨,不得已,也只好暫避一陣現在他剛伸了個懶腰,眼裡一亮,險些閃到了腰。

因為他發現到廟前那讓雨霧迷濛的黃土路上,有著十幾名年齡老少不等的叫化子,正冒著雨急步的朝著這趕來。

看他們匆匆的樣子,似乎也看準了這一荒棄多年的土地廟,正可一擋這莫名其妙的一陣急雨。

嘴角掛上一抹笑意,李員外的圓臉顯得更圓了。

“嗯,好傢伙,敢情咱們丐幫的精英來了一大半,莫非全都是為了我的事?咦?!

哈……連郝大叔也在裡面!”

老遠的那群叫化子中間,李員外已一眼認出了一位牛高馬大,穿著紅藍破布綴補的老者來。

站起了身,彈了彈屁股上的浮土,擺出了大馬金刀的架勢,拄著打狗棒,李員外好整以暇的等著他們的來到。

愈到近前,他愈感心驚。

原來那群人裡,他又認出二位:“殘缺二丐”。

這“殘缺二丐”在丐幫的身份地位,稱為“至尊”毫不為過,因為他二人至今已達九十高齡,論輩份可是李員外師父“乞王”的師祖。

平日裡就甚少露面的祖師爺,這時突然連塊出現,怎不讓李員外心膽俱驚?

只見他現在臉上的笑容已逐漸僵硬,而那大馬金刀的架勢,也失去了味道,反而讓人覺得垮兮兮的樣子。

因為這“總監察”一職的威風,在這二位面前可是一點也擺不出來,所以本來是好整以暇,也就變成了惶恐不安。

人剛到,雨也停了,這也還真是奇怪的事兒。

兩位鶴髮紅顏,身軀高大的“殘缺二丐”在前。一缺右耳,一缺左目,三隻眼睛瞬也不瞬一下的望著跪在地上的李員外。

後頭十名鶉衣百結,每人身上少說也有五、六個繩結的丐門弟子一字排開,臉上卻都沒什麼表情,直愕愕的也望著一臉恐相的李員外。

平常總是逢人就笑嘻嘻的員外李,現在可換上了誠惶誠恐的表情,只因為他可沒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對這二位稍有一絲不敬。

“祖……祖師爺,弟子李員外叩……叩見。”

李員外剛跪下,說完話,在他想對方二人一定會和顏悅色的要自己起身。

誰知道一抬眼,他卻發現這兩位祖師爺突分左右,閃開了兩步,生生避開了自己的磕頭一禮。

還沒意識過來怎麼一回事,耳中已聽到那平日甚寵愛自己的“無耳丐”仇忌不含感情的聲音。

“不敢,你請起。”

不錯,人家是要自己起身,不過話可是冰冷的象一把冰碴子,讓人從頭涼到了腳底板。

心裡七上八下,李員外站了起來,臉上的苦相可真難形容。

不敢抬頭,也不敢再開口。

周遭的空氣冷得令李員外打心底泛起一陣寒懼。

“無耳丐”仇忌手中高舉著一塊竹牌,尚未開口,李員外一見,雙膝就待又要跪下。

只因為誰也知道那塊竹牌正是丐幫至高令符,亦代表著幫主“乞王”親臨。

見符如見人,李員外一看到那塊竹符怎敢不曲膝?

何況“乞王”又為他的授藝恩師。

“李員外,你非我丐幫中人,不必跪下。我之所以拿出‘火竹令’,只為了表明我們是奉令辦事。”面色冷漠的“無耳丐”仇忌冷冷的說道。

話是不錯,李員外自始就沒正式人幫,”雖然他是當今丐幫幫主“乞王”門下,也是唯一的弟子。

可是他自己,甚至所有丐幫一百七十二舵數萬弟子,沒有一個人會認為他不是丐幫中的人。

而且不論幫裡幫外,江湖人士,武林豪傑,誰也都知道“丐門之寶”李員外,這可是不爭的事實。

如今他可是怎麼也想不到這位“活神仙”,居然會說出這幾句就算死,他也難以接受的話來。

“祖……祖師爺,為……為什麼?……”李員外睜大著雙睛,惶聲問道。

打從孃胎出來,李員外從沒有再比這一刻更令自己感到驚恐。

他現在冷汗潸潸而下,在這初秋,又是雨後的涼爽天氣裡,竟然連裡衣也快溼透。

“李少俠,我剛說過,你非我丐幫中人,這祖師爺三字,老朽承當不起,今天幸而碰到了李少俠,也正好為我丐幫向閣下討個公道……”

話是愈來愈離譜,當然李員外也愈聽愈迷糊。

他已隱約感覺出來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不敢答腔,也不知要從何說起。所以他只有睜著雙眼,滿臉疑惑的看著這位一向就十分冷酷的丐幫五代長老,靜聆下文。

兩名五結丐幫舵主級的門人,不發一言的綁上了一條紅布條在各人的打狗棒上,飛快的朝來路奔去。

李員外的心立時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因為他知道這種意思:他們一定到半里外去設下攔路以便告訴江湖同道,丐幫正在此處理幫務,閒雜人等不得侵人。

事情的嚴重性,已可明顯的看得出來。

“閣下,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心思卻如此險詐,手段又如此毒辣,你不覺得一切都操之過急了些嗎?能否說說你的理由和你的動機?”

年紀大的人,涵養究竟高些,雖然“無耳丐”仇忌眼裡全是痛恨之色,白鬚驚動不已,問話的語氣卻並不太過,只是稍嫌冰冷。

到目前為止,李員外亦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整個人如在大海里,連方向都摸不清,你又能要他說什麼?又怎能回答?

囁嚅的開了口,李員外希望自己是個啞巴,因為他從來不知道他說話的聲音會如此難聽。

“祖……弟子實……實在不知犯了何罪?請祖……明說。”

硬是把後頭二個字嚇了回去,就差點沒合了氣。

十個人,二十雙眼睛,卻都是一種鄙視的目光。

甚至李員外可聽到其中有人不屑的哼出了聲。

“閣下,你不是那種藏頭縮尾的人,自己做了什麼,你會不知道?只是我們猜不出理由,更想不出原因,否則我們也不會如此勞師動眾,秘而不宣的苦苦搜尋你了,現在我們只想證實這許多事在你的動機是什麼而已?”

說了一大堆話,還是沒說出什麼事來。

李員外已憋得幾乎忍不住想上前掐往這位“活神仙”的脖子,或者踢他兩腳。

這只是想,在心裡的最深處想,心裡再急,臉上可一點也不敢表露出來。

不出題目,又如何作答?

狠下了心,李員外“呼”地一聲,雙膝跪下了地。

也不管面前的人全問向了兩旁,他痛苦的巡視眾人,語音急迫的說:“祖師爺,郝大叔,我求求你們,告訴我真相,我實在是不知道你們在說些什麼啊!?”

就算瞎子吧!看不到李員外臉上的表情,也可聽出他的聲音,是如此的惶急,和真誠。

“無耳丐”仇忌和“缺目乞”華開二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半””仍然是“無耳丐”說話,可是語氣間已略為緩和了些。

“閣下,當真你不知我們何指!?”

“祖師爺,弟子實在不知。”

李員外一臉受了冤的樣子,倒讓諸人有了些許的疑惑。

“你認識‘蘭花手’歐陽無雙?”

“認識。”

“你認識‘飛索’趙齊和一位叫小翠的丫環?”

“認識。”

“你認識本幫江南第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獨眼丐’戴樂山?”

冷不防對方有此一問,李員外思索了一會,有些想不起來的樣子,然後才搖了搖頭。

“你會不認識?!”“無耳丐”仇忌有些不信的問。

丐幫門人眾多,分支遍佈大小城鎮,李員外又怎能—一識得?莫說他了,恐怕就是幫主“乞王”恐怕也不見得全都認識。

然而李員外終日在江南打轉,雖然他說不認識,可是在別人的想法,卻覺得他所言不實在了。

“好,很好,就算你不認識,可是丐幫弟子的裝束打扮,身份表記,你總不能說你不認得吧!”

這當然認得,李員外可是藝出丐幫。

不知對方說話的用意,李員外揚起頭不得不承認,開口說:“弟子自是認得。”

“那麼你殘殺戴樂山及三名門人弟子是存心羅?”“無耳丐一緊盯著李員外一瞬也不瞬的緊逼著問。

這不啻晴天霹靂,李員外可沒想到怎麼自己會成了殺人兇手,而且被殺的人還是自己同門。

他急忙辯道:“弟子不知,弟子絕沒做過此事……”

不置可否,“無耳丐”仇忌又說:“你先奸後殺了小翠,始亂終棄了歐陽無雙,這些姑且不論,但你卻不該為謀幫主大位而剷除異己,更指使‘飛索’趙齊三日間挑掉江南十二處與你不睦的分舵……你操之過急了些……”面容一交接著厲聲又說:“李員外,你手段之毒,心思之密,可會想過‘百密一疏’?你借刀殺人之際又可曾想過那些人全是我丐幫中血濃於水的門人弟子?”

腦際如五雷轟頂。

李員外望著“無耳丐”仇忌,卻感到見到的只是一片空白,因為思想的紊亂,已無法讓他凝聚自己的目光。

一個人沒有經歷過揹負莫須有的罪名,是無法體會出他現在的心情。

就如同一個不曾愛過,和被愛的人,他又怎能懂得男女之間那個“愛”字,能生人也能死人呢?

嘴裡苦澀得如叼黃蓮,心腔緊緊的抽搐已快窒息。

好一會,李員外才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回過神來,顧不得雙膝已跪得發麻,膝行了幾步,他嘶啞的說:“你……你們相信這些事是我做的?你們會相信這些事是我做的?!”

一個笑口常開,從來不知煩惱為啥的李員外,如沒親眼所見,任何人都不相信他會是現在的模樣。

只因為他了解丐幫中人行事所為,如非事關重大,如非證據確鑿,如非自己身份地位超然,是絕不會連丐幫的兩位“活神仙”都親自出馬。

這種嚴肅的氣氛,這種“隆重”的場面,他更知道恐怕就是說爛了嘴,也很難證明自己的無事,洗脫自己的罪嫌。

但是他又不得不問,也不得不辯白,畢竟他還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呀!

於是他哀求的說:“敢……敢問祖師爺,能否告知弟子事情的全盤經過……”

有些不忍,也許真有些懷疑,“無耳丐”仇忌望著天際,緩緩的說:“歐陽無雙投書本幫,說你始亂終棄,並姦殺她的婢女,又指使‘飛索’趙齊,這事你做何解?”

很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解釋起。

李員外卻似乎豁了出去,振聲道:“可有證據?”

“歐陽無雙指出你後背近股處有一胎記,這點經幫主證實,就是最好的證據。”

李員外目瞪口呆,張嘴結舌突然說不出話來。

這可是一點不假的事情。一個男人如沒和這個女人有過肌膚之親,那麼人家又怎麼會知道這隱密?何況這還真是隱密。

畢竟那胎記是在屁股上頭,可不是在明顯的地方。

就這一點已夠坐實了李員外的罪名。

因為由這一點已夠衍生出其他合理的解釋。

雖然這一切都是莫須有,卻偏偏李員外不知如何再去為自己辯白。

他已瞭解到事實的輪廓,也明白了歐陽無雙是如何的投書告狀。

因為不管男人或女人在被遺棄後,才會因愛生恨出面揭發對方的陰謀,而做為報復的手段。

古往今來這種事情屢見不鮮,只是李員外恐怕作夢也想不到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尤其可笑的是他根本不認為自己和歐陽無雙間,有構成“遺棄”的條件。

他現在如果手上有把刀的話,我想他一定會立刻拿了出來,毫不猶疑的回身一刀,削掉他那半邊屁股。

當然光憑這一點證據似乎稍嫌薄弱了些。

“無耳丐”仇忌看著已六神無主的李員外,又再聲道:“閣下,為示清白,你可否掏出你所有懷中之物?”

雖是詢問的語氣,李員外明白如果不遵從的話恐怕更會顯示出自己心虛。

再說他當然明白自己身上除了幾兩碎銀,一些雜物外,沒什麼礙眼的東西。

也看出對方眼中的堅持,更為了表示自己的磊落,毫不猶豫,李員外翻出了所有懷中之物,雖然他不明白人家要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兩三塊碎銀,一小包五香作料。

一塊啃了兩口的硬餅,二包似包著藥粉的紙包。

還有就是一把鏽花針大號的。

如果李員外知道這些看來不起眼的雜物中間,有著讓自己百口莫辯的要命玩意,恐怕打死他,他也不會那麼痛快的拿了出來。

丐幫首席堂主郝仁杰,李員外稱之郝大叔的“百靈丐”,高大的身軀突然上前數步,彎下腰從那把鏽花針中拈起一根,仔細的端詳一陣……。

“無耳丐”仇忌側首問道:“郝堂主,可一樣?”

郝堂主輕輕點點頭,從懷裡亦小心的摸出了四根同樣型號的鏽花針遞了過去。

李員外想不透他們之間的用意,可是他明白這繡花針一定牽涉到了什麼?

接過遞來的五根針,“無耳丐”仇忌比對了一下,目現寒芒的回過頭說:“我們沒人知道你怎麼居然會有這麼好的手法,能把鏽花針練成了一種可怕的暗器……很好,真的很好……”

有時候“很好”的意思代表的卻是不好,非但不好,而且還是大大的不好。

李員外現在就可聽出了那“很好”二字,對自己來說可能是大大的不好。

“戴樂山四人沒想到真是你親自下的手,閣下,你現在尚有何言?”

當李員外知道那郝仁杰手中的四根針是從四個死人身上起出的時候,他的臉白得就象是一張白紙。

全身的冷汗又沁沁滲出,他感到天在旋轉,地在搖晃,對面的人一個個全象是突然增大的許多倍一樣。

這是一個陰謀,一個置人於死地的陰謀。

更是一個令自己就算跳到黃河也洗不清的陰謀。

他明白現在沒有人會相信自己,因為他們每個人的眼裡已說明了一切。

他更知道他已掉進了一個圈套。

而那個圈套已愈來愈緊的纏上了自己的脖子。

“查明事實,就地處刑。”

這是丐幫主“乞王”親下的口諭,並且“火竹符”亦出,凡是丐幫所屬沒人敢違令,就連這兩位“活神仙”在幫規下也不敢稍有不從。

難怪幫主“乞王”不願親自出馬,畢竟他明瞭他無法面對此一殘酷的事實。

誰又能親自處決自己的愛徒呢?

李員外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慘然一笑。

他想起了燕二少的含冤莫白,更體會出了那是什麼樣的心情。

然而他無法逃出那桎桔。

閉上了雙目,他已感覺到死亡的陰影已四面八方的圍攏過來。

他更感覺出有人正緩緩地舉起手掌,即將落在自己的天靈蓋上……

他不想死,只因為他才只有十九歲。

他不能不死,只因為他已沒有了辯白的餘地。

“死有重於泰山,輕如鴻毛。”

李員外如果現在死了,恐怕比鴻毛還輕,畢竟這可是冤死啊!”

十九歲,多燦爛,多絢麗的年齡。

這可是談愛的年齡,也是歡笑的年齡。

更是不能死的年齡

“無耳丐”仇忌的右掌才剛剛舉起,心裡的痛楚萬分,有些不忍的閉上了雙目。

李員外本來是跪得直挺挺的身軀,突然象根矢一般向後彈射出去,在場的每個人全沒想到,因為李員外明明是一付準備受死的樣子,誰知卻又會臨時變卦?待意會過來之時,李員外已隔了他們將近八丈的距離。

人也只有在生死關頭逃生之際,才能發揮出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潛能。

逃者有心,追者卻似乎並沒有多大的意。

再怎麼說這“丐門之寶”可是隻有一個,何況李員外的語聲清晰的傳來。

“祖師爺,弟子不願屈死,定當尋出真兇,屆時再領罪受罰”

於是語聲愈來愈遠,“殘缺二丐”兩人停下了步,阻止了眾人的追趕。

“無耳丐”仇忌望著遠去的身影喃喃道:“希望我沒做錯七月初七鵲橋會。

牛郎織女的故事每個人都知道。

每年的七月初七這一天好象都會下雨,傳說是這一天的雨,是情人們的眼淚。

而每一年的這一天夜裡,更有許多人舉著頭,痴望著夜空,希望能看到牛郎星和織女星的相會,卻總是望不見星星,只淋了一身雨。

今天是七月初七。

今夜也仍舊下著靠靠細雨。

然而“芙蓉城”郊“望江樓”畔,在河中央一處空曠的沙洲上,不知是什麼人早已用竹竿在四周持起風燈。

昏暗的燈光,雖然在細雨中隨著晚風飄搖不定,卻也把二、三丈寬的沙洲照得頗為清楚的。

河這邊人聲吵雜,江湖漢子、武林俠士、乞兒小販,黑壓壓的一片。

萬頭攢動中,仔細點不難發現竟然還有許多大姑娘,穿紅戴綠,花枝招展的撐著油紙傘,也在那翹首期待著。

當然這些人聚集在此,無非是想一睹“快手小呆”和李員外的約鬥。

畢竟這可是近年來的一大盛事;何況這兩個人全是出了名的少年英雄。

子時未到,觀戰的人當然只有耐心的等下去,雖然淋著雨,冒著寒風,又是半夜。

每個人的心卻幾乎已沸騰的到了頂點。

連大姑娘們的身上被人摸了一把,也不見她們有所反應,彷彿失去了知覺一樣;這在平日裡早就尖著嗓子喊叫的情形,如今可是一點聲響都沒有,豈不令人納悶?

無他,只因為她們準備留著精力,待會好為自己的心上人吶喊加油而已。

所以這可就樂壞了一些登徒子,只見他們蹭過來,磨過去的,佔盡了便宜,雖然有的換來了白服,或者捱了巴掌,仍然樂此不疲。

人的名,樹的影。

你若問他們有誰真正見過“快手小呆”和李員外,恐怕還真找不出幾人來。

沒別的,只因為這世上閒人太多,愛湊熱鬧的人更多,再加上江湖傳言,繪影繪形的才會造成這麼轟動的場面。

夜色漆黑,寒江嗚咽,時間也正一步步的悄然流逝隔著人群好遠好遠的一處花木扶疏中,“快手小呆”一身錦衣鮮豔,面無表情的不知望著江水想著什麼?

歐陽無雙卻幫他撐著傘,自己大半個身子已快溼透也不覺得。

這可真是一位體貼熨心的女人,難得的是,她又是那般的嫵媚動人。

只要是男人,如果有這麼一位女人作伴,就連作夢,他也一定會笑醒。

然而“快手小呆”為什麼卻本無表情呢?

難道他也知道她之所以這麼做,只不過怕他淋溼了等會兒上陣會失去了穩定性?

還是他知道這個女人怕他淋溼了,會變得更為清醒?

該來的總是要來,小呆心裡嘆道。

然而他知道他不是神,就是神也無法讓時間停頓啊!

突然,悚然一驚,小呆眼中閃過一絲驚悸,他望向歐陽無雙,接觸到的卻是一雙複雜難懂的雙眸。

牽動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小呆沙啞的說:“時辰快到了是不是?”

這是一句沒有什麼意義的話,可是在這時刻卻是一句最好的話。

古怪的回視著小呆,歐陽無雙淡漠的說:“是的,時辰快到了,你後悔不?”

有一絲痛苦顯在臉上,小果卻搖搖頭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願意去做這件事,但它卻是我這一生唯一求你的一件事,也是最後求你的一件事,你既然答應過我,我知道你也就一定能做到是不?”

想要證實什麼,也像想要得到保證,歐陽無雙緊盯著小呆的雙眼,緩聲的說。

有著一剎那的冥想,小呆不敢接觸那一雙眼睛,望著夜空說:“告訴我,小雙,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如此做?我知道事情絕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可是我一直想不出原因,難道到現在你還不能告訴我實話嗎?你該知道,從在你家我答應了你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想著原因……”

伸出了另外一隻手,歐陽無雙堵上了小果的嘴,阻止他下面的話。

露出了一抹小果永遠無法掙脫的微笑,歐陽無雙故作輕鬆的說:“小呆,呆兒,我答應你,在你殺了他之後,我一定會告訴你真正的原因,而這原因是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我,為了我們將來好,我怎會讓你做不義之事呢?”

真是這樣嗎?小呆有些不解。

然而這一到如箭在弦,這一切也不容反悔,還想再說什麼,一時之間也不知要說什麼,小呆只得輕嘆一聲。

友情,愛情,這兩種感情就真的不能並存嗎?

他兩者都想要,然而他卻偏偏只能選擇其一,這可就不只是一件令人傷腦筋的問題,而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

現在他的頭真的疼了,這個毛病自從啞疾好了後就一直存在。用雙手輕揉著太陽穴,小果又再度陷入了沉默中。

等待本就是一件折磨人的事。

等不但能催人老,長久的等待更能令人發狂。

也只不過一天的時間,李員外整個人彷彿老了許多。

雖然他只十九歲,可是他的心態卻已象九十歲的那般。

而且焦急的等待,已漸漸地讓他有種發狂的傾向。

現在他正盤坐在一棵枝葉茂密的權椏裡,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直視著百丈外的那一片沙洲。

他在等,他在等時間。

他在等,他在等“快手小呆”的出現。

再茂密的枝葉也無法遮擋住那細細密密的雨絲。

他渾身溼透。發消,眉際的雨滴正一滴滴的滴落,順著他的臉龐,頸項,流人他的衣領裡面。

然而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就好象他已成了這棵樹的枝幹一樣,失去了知覺。

沒有人能夠發現這棵樹上隱密的藏著這麼一個人。

當然也沒人知道他來了多久?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雖然一動也不動的盤坐在那,可是他的腦子卻一刻也沒有停止思想過。

他在想,本來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現在那沙洲上的自己,誰知卻變成個賊一樣的要躲在這裡。

他在想等一下小果出現時,隱在人群中的丐幫門人不知道會不會先有所行動。

他更在想,自己如今成了一個叛徒,這往後逃亡的日子可有得罪受了。

想起了展鳳,也更想了歐陽無雙。

這兩個女人的影子,同樣的刻縷在他的心版上,無論用什麼方法都難以磨滅的掉。

也直到現在,他才能靜下心來仔細的思索,他也才想到這兩個女從之間竟好象有著許多相似的地方。

人就是這樣,歡樂及得意的時候,往往忽略了許多問題,也忘了許多不該忘的問題。

人也只有在失意悲憤之下,才能痛定思痛冷靜的考慮到許多自己曾經犯過的錯誤,和一些細微得難以查黨的過失。

他愈想愈害怕。

因為他不知道為什麼歐陽無雙和展風同樣的都會使得那麼一手好的鏽花針?

還有她們兩個為什麼會是一對很好的朋友?

以及展風沒出門又怎麼知道小果約戰自己一事?

當然他已想起了自己曾經忘了一個最不能忘記的事,那就是為什麼燕大少,“無回燕”

燕獲會出現在展鳳的房間。

這些問題當初他並不是沒有想到過,只是在後來他陷入了那一張看不見的情網裡後,他已醉了。

一個醉了的人,本來就是很容易忘了許多事情。

何況醉在愛情的蜜汁裡,人的思想總是遲鈍些,也就不會去想,不願去想,更沒有時間去想。

望不見星星,當然也看不到牛郎織女。

雨,卻有愈來愈大的趨勢。

淋在雨中,李員外的頭腦也愈來愈清醒。

從來他就是一個不肯花腦筋去想事情的人,這場雨已把他那要命的惰性給沖刷了乾淨。

他現在不得不拼的去思考,因為他已到了幾乎萬劫不復的地步。

任何人到了他這種地步,思想都會變得敏銳起來。

他發覺到有許多事情,是那麼的不對勁,好像這一切都是有人在刻意的安排。

他不知道歐陽無雙為了什麼會陷害自己?

他更已體會出展鳳對自己的感情,似乎有些欠缺真誠,和變得虛幻飄渺。

一個人一旦對感情的事起了懷疑,也就能夠客觀的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整件事情。

他從鞋筒裡摸出了一個紙包,打了開來。

這四根鏽花針是他當初從四個死人的腦際取出來的,他始終以為這四根針是歐陽無雙使用的。

現在他已經不敢確定,畢竟就他所知,直到目前他已發現到了有三個人能夠用鏽花針來殺人。

針尖有著褐色的血痕.每一根針都會奪走過一條生命。

望著這四根毫不起眼的針,他有些心慌意亂,這也才想到昨天和燕二少匆匆的會面,竟忘了告訴他這四根針的事。

只有自己才聽得到,他嘆息了一聲。

因為在這世上,他突然發現了除了燕二少外,他已沒有一個可以信任。

師門、朋友、情人,這三者本就是每個人都認為可以值得依賴與依靠的人。

如今這三者對他來說,他卻全部失去了信心。

那麼又如何不嘆息呢?

好幾次有種衝動,李員外幾乎快忍不住的想衝過去。

因為這種等待的確是種酷刑。

然而理智總是適時的把他喚了回來。

他明白他現在已不能露面,他甚至已可感覺得到丐幫已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自己人內。

他當然也明白衝動的後果,恐怕還沒等到小呆來,自己就已屍橫當場。

丐幫的家法,對付叛逆的手段,畢竟他清楚的很。

尤其對一個不服制裁的叛幫逆徒,只要有可能,每一個丐幫的徒眾都不會讓那個人多活一刻鐘,哪怕是像自己這等超然的身份亦然。

他等下去的原因,只為了想看看丐幫要如何處理小呆約鬥自己的這件事。

能有那麼多人放著暖被窩不抱,而跑來這裡瞧熱鬧,已證明了一點,那就是丐幫尚沒有把消息散佈出去。

既然他被丐幫追緝的消息尚未傳出,那麼幫裡就一定會有人出面來處理這件事情。

丐幫勢大,護短這本就是眾所皆知的事情,李員外豈有不知之理?雖然他現在已是丐幫眼中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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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死亡劫

沒有人發現那細竹挑著風燈的沙洲上,“快手小呆”是什麼時候仁立在那。

也沒有發現他又是用什麼方法來的。

他現在站在那的樣子,就好像他站在那已許久,或者他原本就站在那一樣。

這片沙洲離岸近十五丈,十五丈的距離恐怕只有鳥才能不沾水飛度過去。

不懂得武功的人還真以為“快手小呆”是從天而降。當人們的視線驀然發現“快手小呆”仁立在雨中時,的確引起了一陣騷動和驚訝聲。

“快手小呆?!他就是快手小呆?!”

“看哪!快手小呆已經來了……”

“哎!哎……後頭的別擠哇……”

“媽個巴子,你小子要墊高看,可也不能踩著老子的腳背哇……”

“討厭,這雨朦朦朧朧的,怎麼看得清楚嘛……”

男聲,女聲,驚歎聲,埋怨聲此起彼落。

這時刻恐怕有許多人都恨自己的爹孃,為什麼沒把自己給生成個高個子。

也一定有許多人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一雙翅膀,飛渡過這寬廣的河面。

“時間到了,李員外呢?怎麼不見李員外呢?”

人群裡有人已急得吼了出來。

“是啊,怎麼‘快手小呆’到了,卻不見李員外?難道他怕了?不敢赴約了?”

更有人在那起了疑心說。

本來嘛,大家頂著雨,熬著夜,所期盼的就是希望能親眼目睹這一場決戰。

現在只到了一位主角,怎不令人心急?畢竟打架可是要二個人以上才打得起來呀!

別人急,小呆可是一點也不急。

他如一尊石雕像般,一動也不動的挺立雨中。

因為他知道李員外一定會赴約,除非他死了,或者癱了。

他可不知道還真猜對了,因為李員外此刻真的癱掉了。

李員外看到了小呆佇立在雨中已有了一會,而丐幫卻沒人出面,他已忍不住滑下了樹幹。

他不知丐幫為什麼會沒人搭理這一件事。

但是他知道既然丐幫沒人出現,那麼自己就算冒著一死,也必須赴約。

雖然很有可能還沒到“快手小呆”的面前,自己的行蹤已讓人發現,也很有可能自己就會死在這近百丈的途中。

可是他已顧不了這許多,因為他寧願被人打死,也不願落下一個懦夫的臭名在世上。

從李員外這棵樹到沙洲的中間,另外也有一棵樹。

李員外剛經過這棵樹下,卻沒想到也還有人像自己一樣躲在樹上。

沒提防,也無從提防,因為人家的武功已超過了自己太多,太多。

睜著一雙大眼,李員外喊不出,也動彈不了,就這麼被人點住了穴道,並提上了樹。

“搞什麼鬼?!我看李員外八成怕死不敢赴約了……”“對,對,我想也一定是這樣子,好象員外都是怕死的,員外李一定是想要做一個真正的員外……”

“媽的,看樣子大夥全上了當,在這悽風苦雨中白白候了好幾個時辰……呸!李員外這個縮頭烏龜……”

“我操,這下我可慘了,我可是押了五百兩銀子在這李員外的身上,他……他這個王八蛋不赴約,我豈不白白丟了銀子……”

“什麼玩意,這李員外以後到底還要不要混……”

可憐的李員外,這些話全象一根根針一樣,全都紮在了他的心上,空白氣得冒煙,卻連一點轍也沒有。

最嘔人的恐怕還是女人的話聲“李員外真是害死人,人家大老遠的跑來,巴望著能見見他那微笑,誰知道他竟那麼窩囊……”

“是呀,我還不是一樣……以後就算拿轎子抬我,我也不會再去看他了……”

“甭提了,我還不是以為他如許多人口中所說,是如何,如何的英雄,又如何如何的灑脫一誰又知道他會那麼狗熊,連面都不敢露,以後就算天下的男人死光,我也不會去看他一眼……”

一個男人被人看低已夠難堪如果被一群女人看低,那就不僅是難堪了何況還被人貶得如此一文不值,一倒不如早早拿根繩子打個結,把脖子往裡套算了。

因為與其活受辱捱罵,卻不如死了倒還能落個耳根清靜。

想必是牛郎織女的淚水已乾。

本來濛濛的細雨已不再滴落。

鼓躁的女人聲,也逐漸的稀疏。

誰吃飽了沒事撐著,因為再等下去的結果天可就亮了。所以人群散了,大家也都知道折騰了一個晚上,除了淋了一身溼外,說不定還得個著涼傷風什麼的。

當然每個先行離開的人,都會惡狠狠地咒罵上幾句臭李員外,死李員外,甚至怕死的李員外和不要臉的李員外。

李員外從小到大,從現在到死,恐怕這一輩子挨的罵,也沒今天晚上多。

一個人不偷、不搶、不殺人、不放火,能被這麼多人罵,這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天已微亮,望江樓畔沙洲上的風燈,只剩下一盞兀自發出微弱的燈光,其他的早已油盡熄了許久。

有些人還沒走,只因為他們還不死心。

或許在他們認為這場約鬥,絕不可能就這麼無聲無息,無打鬥的就此結束,所以他們留了下來。

何況“快手小呆”仍然還保持著同一姿勢的仁立在那兒。

也就在連小呆也忍不住的時刻裡錦江上游順著水勢,一艘遮蓬小舟緩緩地駛近了這片沙洲。

小呆的眼裡一亮,心裡卻大大的抽搐一下。

他之所以沒有走,是因為他知道李員外一定會來,畢竟這世上只有他是最瞭解他的。

然而他卻真的不希望他來,因為他一來,一場無可避免的決鬥勢必會發生。

這種矛盾的心理,應該是無人能體會的出來。

近了。

那艘遮蓬小舟之上同時出現了四個人四名丐幫裝束的人,前後腳落在了“快手小呆”的面前。

該來的總是要來。

小呆輕輕嘆了一聲,他也早就知道,就算李員外不能赴約,丐幫也絕不會不聞不問這一件事。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丐幫來的人會是這四個人。

因為這四個人“快手小呆”雖然全沒見過,但是沒吃過豬肉.卻也見過豬走路。

何況凡是在江湖道上跑過兩天的人,一見這四個人,就是用“肚臍眼”去想,也想得出來這四個人是誰?並且也都會不寒而慄,心裡發毛。

兩名身上沒有繩結的老者,一缺耳,一殘目,正是丐幫五代長老,碩果僅存的“殘缺二丐”。

另兩名面目酷似兄弟的中年乞丐,身上的繩結竟有六個,而且尚為紅色。卻是丐幫執掌刑堂的兄弟檔,“丐門伯仲”姚伯南、姚仲北二人。

不談“殘缺二丐”,光是“丐門伯仲”二人,已夠令人頭大。

因為他二人是出了名的難纏難鬥,除非有一方死了,或者不能動了才會停手的。

當然他兄弟二人能夠活到今天,和人交手的次數絕不下三、四百次。

所以小呆呆了,頭也大了,而且一下子頭變得有四個大。

畢竟這四個人,無論是誰的名聲都絕不在他之下。

那麼他豈有不呆,頭豈有不大之理?慘笑了一聲,小呆知道自己現在的臉絕不比一隻苦瓜好看到哪裡去。

招呼總是要打,禮數不得不顧。

小呆開了口,聲音當然是苦澀不堪。

“晚輩‘快手小呆’見過仇前輩、華前輩,以及二位姚堂主。”

“不敢當,小兄弟累你久等了。”

“無耳丐”仇忌日現寒芒的說。

俗話說打了小的,招來老的。

小果可沒想到這小的非但沒打著,這老的卻來的那麼快,而且還一下子來了四個,也都夠老。

“晚輩不敢妄言,請你們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一定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待。”小呆知道丐幫護短,也就直接了當的說。

呵呵一笑,“無耳丐”仇忌說:“好,好,‘快手小果’真是快人快語,老夫頗為欣賞你的爽快,真是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如果不是對立的情形下,小果還真願意親近這位看似慈祥的老人。

笑了一會,“無耳丐”又接著說:“能告訴我們,你這位小兄弟為什麼要挑戰李員外嗎?”

小果就算真是個呆子,他也不好意思說出實話,他囁嚅的回道:“這個……這個恕晚輩不能說……”

“為什麼?”“無耳丐”斂住笑問“只……只因為一些私事,請恕晚輩有不能說的原因。”“私事!?”

“是的。”

“很好,既是私事,老夫自認還有資格能代他接下,你原先的打算是什麼?我們四個人都可以替他出面。”

暗道一聲音也,小呆心想這話兒可不是來了u沒答對方所問,小呆卻說:“前輩,可否告之李員外如今安在?”

咬文嚼字的事對小呆來說,那份痛苦勁就和要他不洗澡一樣的難受。

但是面對這麼一位輩份、年齡俱高的老人,他也奇怪怎麼自己好象突然變得很有學問一樣,說出來的話自然而然的就帶上了幾分‘書香味”。

“他有事,不克前來,小兄弟,我丐幫最是明理,你所希望的事情,不知是否可由別人代替?”

他媽的,這事如果能夠代替,我小呆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你丐幫擺弄小呆心裡這麼想,當然可不敢罵出來。

他會這麼想,也是因為對方語氣中已明顯的告訴了自己,那就是說對方想要攔下這場約鬥。

明理?明理個屁,你們四個老小子,光是歲數加起來已足夠我數破了嘴皮子。

小果不覺又在心裡罵了起來。

隔了一會,把心裡的話全罵完了,小呆才擺上了一付悵然的樣子說:“前輩,李員外既然不能赴約,我想此事不妨作罷如何?”

“作罷!?小朋友,這樣一來豈不人人都會笑我丐幫全是善欺之輩?……嗯,不好,不好,這麼做的確不好……”

“殘目丐憋了老半天突然插嘴說。

有些無奈,小果看著“殘目丐”華開說:“那麼以老前輩之意是……”

“我的意思是小朋友你能否另選我丐幫其他一人,來完成這眾所皆知的約鬥?或者你昭告天下武林人士,從此以後不再對我丐幫有失禮冒犯之舉。”“殘日丐”華開睜著獨目頗為據傲的說。

弄了半天,人家終於說出了心中所想。

小呆一聽,差些岔了氣,偽裝咳了好幾聲。

他真沒想到這些成名多年的老前輩,原本打譜就想來攔事。

小呆的成名當然有他的條件,因為和他為敵的人全都死了。

他也知道一個人成為名人後,也就須要付出更多的代價去維持聲名的不墜。

現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裝聾作啞了,否則“快手小呆”恐怕會被人改成了“快腳小呆”逃得快的腳。

於是他輕嘆了一聲,一張原本精靈的臉龐,也全罩上了一種無可奈何的說:“前輩,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你們丐幫的聲名重要,我也一樣不能辱沒了‘快手小呆’四個字,你們誰願意代替李員外?”

也沒想到小呆會說得如此坦白,一下子四張加起來合計有近三百歲的老臉,突然顯得有些錯愕。

還是“無耳丐”仇忌的臉皮厚些,他有點吶吶的說道:“這樣子,小兄弟,我看就由二名姚堂主中間你任選其一怎麼樣?”

“也只好如此嘍,我才十幾歲,總不成要我和一位九十歲的人去拚命吧!”

一旦小呆知道避免不了這場架時,他已放開了胸懷。

他本來就是個嘻笑怒罵慣了的人,為了息事寧人,他已憋了許久,既然豁開了,他那老毛病當然也就犯了,說出來的話當然已有了調侃的意味存在。

四個人的歲數全都是一大把了,豈會聽不出小呆話中的含意?可是四個人卻也偏偏無法發作,本來嘛!對方再怎麼說只是個“孩子”而已。

雖然他們也全都知道這個“孩子”就算大人也不一定鬥得過他。

所以他們的一腔怒氣,只好全都吞下了肚子,不好,更不能發作。

然而四雙眼、七隻眼睛,都可讓人知道是如何的強按捺住心中的不快。

隨隨便便的一站,更是隨隨便便的抱手入胸。

小呆的態度雖然有些“不正經”,可是姚伯南面對著他,卻一點也感覺不出這個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好多的“孩子”,有什麼地方是隨便的。

非但如此,他反而已經有了一種壓力,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從四方慢慢地向自己聚攏。

甫一接觸,他也才知道“快手小呆”的確是一個可怕的對手,也才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絕不可以外表、年齡,來衡量別人。

他不知道“快手小呆”選上了自己,是幸或者不幸。

勝了,固然對自己在武林中的聲望有所提升;然而敗了呢?姚伯南不敢再想下去,望了望退到沙洲一角的兄弟,以及兩位長老,他緩緩的從袍袖裡拿出了一面網,一面不知何物做成的黑網,同時右手亦摸出了一柄前銳後車的“錐子”。

這一柔一剛的兩處武器,並不是種讓人一見就心生恐懼的武器。

可是小呆卻知道這兩種武器,雖然並不怎麼起眼,卻一定是種可以要人命的武器。

“要開打了,啊?!是‘十面埋伏’,哇呀!丐幫派出來的人是姚伯南呀!……”

岸上有眼興的人,雖然不知道這邊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一見有人拿出了兵器,已不覺喊了出來。

立時剩下沒走的十幾個江湖人士,個個睜大了眼睛,摒息無聲,也同時陷入了緊張的氣氛裡。

因為大家也全都知道,這更是一場難得見到的熱鬧。畢竟“快手小呆”素有“掌刀出手,無命不回”的稱號,然而“丐門伯仲”的“十面埋伏、天羅地網”亦曾挫敗過無數的成名高手。

到目前為止,小呆還沒聽到姚伯南兄弟二人說過一句話。

話少的人本就令人感到“難過”,尤其是話少的敵人,更讓人有一種不知要如何對付的感覺。

而現在姚伯南非但一句話,就連一個宇也沒說過,這可就讓小呆高深莫測了。

看著對方象座山似的崎立,小呆外弛內張,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末梢已處於極端的警戒中。

到處是空門,到處也都不是空門,小呆也才發現對手的厲害處。

很想搶先發難,猝起攻擊,然而想歸想,事實歸事實。小呆內心裡嘆了一口氣,因為他突然不知道要攻向對方哪裡。

這種劍拔弩張,一切彷彿靜止的時刻裡“姚堂主,這個打架嘛,可分好多種,有點到為止,也有至死方休,有一對一,當然也有車輪戰,不知……”

沒人會想到小呆在這個節骨眼上開了口,而且說的話表面上雖沒什麼,骨子裡卻隱射著什麼。

話不好聽,當然聽的人反應也就不好。

有些惱怒,姚伯南低吼道:“你放心,我就算被你大卸八塊,這裡也沒人會對你用上車輪戰。”

可不是,這四個人全是丐幫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大人物,就算在江湖上也是名重一時,如今怎受得了小呆的冷言冷語?小果斜睨了一旁觀望的三位,臉上浮現一種不懷好意的笑,漫聲說:“是嗎?我想也應該是這樣,丐幫可是天下的第一大幫呀!絕不會做這貽笑大方的事……”

“廢話,小輩,你還等什麼……”姚伯南怒吼著說,眼裡似欲噴火。

想必是小呆的那幾句,的確不太中聽。

“嘻,這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小呆第一句放心了才說完,整個人就宛如怒矢般筆直前衝,同時兩股閃電似的光芒成個十字形的交叉攻向了對方。

嗯,這可是他的老毛病,搶先出手,攻其不備。

這一下,姚伯南心頭“呼!呼!”連跳兩下,身子極力側扭,閃躲著這突如其來的猝擊,並吼道:“好小輩,你可真是會製造機會……”

“抱歉,抱歉,老毛病了,實在不容易改……”小呆的雙手手掌象兩把利刃,狠斬猛劈,操縱著主動權,一面攻一面說。

差些沒把姚伯南氣暈了過去,他現在只有閃躲招架的份,已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神來分心回答。

小呆鬼聰明是精得出油,姚伯南怎料得到?因為姚伯南起初的精、氣、神全已達到頂點的準備接受這一場戰鬥,而偏偏那時小呆不攻擊。

故意引得姚伯南惱怒,開了口,在那一股氣一瀉之時,小呆如山排海的掌影已漫天攻到,再想凝聚卻已不及,也就造成了姚伯南處於捱打的地步。

因此,小呆的目的達到了,卻把姚伯南的一張老臉給氣成了豬肝色,更氣得汗出如漿躲著那一波一波毫無隙縫的掌力。

姚伯南在場中發急,觀戰的人何嘗不急?因為高手的過招,哪怕是微小的差距已夠要命,更何況又先失去了先機,盡是捱打招架的局面。

姚仲北身為弟弟,手足情深,不但捏著一把冷汗,同樣的一張老臉更是急得通紅,足可和猴子的屁股“表表”顏色。

小呆笑在心裡,手上卻一點也不含糊,更沒一點鬆懈,畢竟他知道如不好好掌握這“得之不易”的先機,這場戰,可還有得打了。

掌刃的弧形綿綿密密,快如閃電,快如流星,更似一雙雙來自九幽的鬼爪,毫不容情,更象一把把泛起森寒的利斧。

它所招呼的地方全是姚伯南身上每一個必救的地方,也是每處可置人於死地的要害。

姚伯南單手握錐,倏前倏後,翻上翻下,艱苦的拚命封架。

在這種近距離的搏鬥中,他左手的“十面埋伏”似乎已完全發揮不了用處。

畢竟那是要遠距離才能發揮的兵器啊!

所以用一雙手要對付兩雙手,而且那兩雙手又快得讓人的目光追隨不上,而它們又往往出人意料之外的從某個不可能的角度出現。

那麼他的苦處可就不是觀戰的人所能完全體會得了。

小果一向不打沒把握的仗,但今天已不容他選擇。

更沒有時間讓他去對敵人有所瞭解,所以他卯足了勁,把握住任何一個稍縱即逝的空間、時間。

因為他沒失敗過.也就不能失敗。

因為他如果失敗,這失敗的代價,除了自己的聲名外,恐怕還得賠襯點什麼。

也許是一雙手,一隻臂膀,幾根肋骨,也說不定是幾兩自己身上的上等“精肉”,甚至是一條正在享受著美好人生的大好生命。

有著這許多原因和也許,小呆能不全力以赴嗎?更何況他始終有個信念,那就是“與其對敵人仁慈,何不自已先一頭撞死”。

他是如此想。

他的對手姚伯南何嘗不也這樣想?這可是將心比心的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小呆輸不起,他的對手更輸不起。

於是壓力愈來愈大,許多次千鈞一髮堪堪躲過猝擊的姚伯南,已漸漸的改換了戰法。

他不再躲閃,也不再自救。

相反的,每當小呆施出殺著時,他已完全不顧自身的安危,同樣的也挺錐或刺,或碩,或挑。

攻擊的目標也都是小呆必救的地方。

這是一種亡命的打法,也是一種同歸於盡,兩敗俱傷的打法。

當然這更是一種瘋狂的打法。

所謂一人拚命,萬夫莫敵。

小呆又不是真的呆子,他已明瞭對方的意圖。

當然他更不會呆到去和對方拚命。

十九歲,不管對男人或是女人來說,都是花樣的年齡,也絕不是會輕易去尋死的年齡。

所以一個只有十九歲大的人,去和一個五十九歲的人拚命,去兩敗俱傷,去同歸於盡,無論如何這都是一件划不來的事。

這一場打鬥,是一場激烈的打鬥。

戰來,雖不至風雲變色,卻也是扣人心絃。

然而,本來呈現一面倒的局面,卻因為姚伯南抱著必死的決心,以及小果有了顧忌的原因,漸漸的情勢有了改觀。

另外小呆本身的生理狀況也突然有了變化,他已發覺到每在自己過份的凝氣聚力時,彷彿體內的真氣有種銜接不上的感覺。

於是乎姚伯南受的壓力一分一分的減弱,雖然小呆的招式仍然夠快,夠犀利,但是其中卻缺少了一股勁,一股可以令人隨時感到死亡的勁。

於是乎戰況由一面倒逐漸扳成了平手,甚而姚伯南已有了防守之餘,尚可反攻的情形發生。

不但姚伯南自己感到奇怪,連觀戰的人也發現到了這種出乎意料的變化。

河對岸的人,因距離稍遠,當然更不明所以。

隨著時間的消逝,每個人都睜大了眼,張著嘴。

他們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快手小呆”已成了“慢手小果”,不但小果的手慢了,而且也慢得出奇,慢得離譜。

這可真應了那句老話“戰場的情況瞬息萬變”。

本來象有“千臂觀音”的小果,怎麼會變得象“獨臂刀王”一樣?而且那條獨臂居然好象還很不靈活。

只有小呆自己明白他現在的情況,惡劣到了什麼地步。因為他的左手已完全不聽使喚,右手雖然好些,可是那種麻木無力的感覺已愈來愈重。

他早已在發覺形勢不對的時刻,伸手拿出了一把短刀。他不得不這麼做,因為他的手掌已無力,無力的手掌又怎能殺人?所以他才拿出了這把刀,這把刀還是李員外送給他的。以刀來對付姚伯南手上的尖錐,似乎尚可拖延一時,但是他自己也實在不知道還能拖下去幾招。

三招?還是五招。

小呆的臉上已失去了前一刻的篤定,更失去了不管任何時候都有的信心。

他臉上的汗珠更是象黃豆般的一顆顆滴落。

沙洲上觀戰的三人,臉上已有了笑容。

河對岸的人,甚至有話聲傳了出來“唉!‘快手小呆’今日一戰,恐怕難以全身而退了這裡盡是惋惜、嗟嘆。

惋惜“快手小呆”年紀輕輕的恐怕就要命喪這望江樓畔……嗟嘆這未來的武林奇葩,尚未完全茁壯即將凋謝……

小呆的雙眼緊緊凝視著敵人那手中的尖錐。

尖錐雖然每一出招變化萬千,但是他知道里面只有一個動作是實在的,且能擊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他必須看得準並判斷出那一擊何時出現,因為他已沒有太多的力氣去擋那其餘的虛招。

他不想死,更不願死,尤其是死在這個場所。

死在這個本來打不贏自己的老傢伙手上。

他寧願醉死,甚至死在女人的懷裡,他就是不願死在不明不白裡。

奇怪的是這一刻他居然腦子裡還能想到其他的事情。

他想到了每一群狼裡面的狼王,在老得要死的時候,都會死在一個同類發現不到的地方,因為他寧願孤獨的死,也不願破壞掉厲經無數次爭鬥才得來的至高形象。

他更想到了尚有許多江湖人士隔岸觀戰,還有那話裡的憐惜與嗟嘆。

他當然也想到了自己怎麼會突然失去了力氣……他不明白歐陽無雙為什麼要李員外和自己一起死?難道這真的是個陰謀?雖然他早已知道事有蹊蹺,但是他怎麼也想不到歐陽無雙會這麼做。

難道那些眼淚全都是假的。

難道那些甜言蜜語就沒有一些是真的?他笑了,笑在心裡,卻是一種苦笑。

他笑自己不惜一切的想去解開那圈套救人,卻沒想到圈套沒解開,自己反而落進了圈套裡了。

他更笑自己每回十拿九穩的“扮豬吃老虎”,竟然也有失靈的時候,而且老虎沒打著,自己反而成了老虎嘴裡的豬。

豬,小呆你真是一頭豬,你呆得連豬都還不如。

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遍,姚伯南手中的尖錐卻意外的不再有一絲花俏和虛幻,就那麼筆直的刺了過來……同時他左手的那張黑問更不知怎的突然從天而降……。小呆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的痛苦,無奈已全寫在臉上。

他抬起那雙灰澀無光的眼睛,說不出來是代表著什麼樣的感情,極快的搜尋著岸上。

這原本是雙清澈明媚的眼睛,為什麼現在會變得那般怨憤與狠毒呢?這原本是雙滿溢深愛的眼睛,又為什麼全換成了狡猾與不屑呢?小果看到了歐陽無雙,她仍是那麼風情萬種,仍是那麼惑人漂亮。

她站在晨曦中,微風掀起了她那寬大的裙裾,露出了一雙美得無暇的小腿,彷彿正露著一絲微笑;一絲小呆至死恐怕也掙脫不掉地微笑。

她一動也不動的站在離人群稍遠的一株野菊旁,迎著小呆無言的目光,當然她應該明白那目光代表著灰心與絕望。

她竟然無動與衷?她竟然像是看著一個陌生的人?這,這又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女人!?

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鼓起最後的一絲力量,小呆的動作這時候急著閃電。

只聽得“當!”的一聲,一溜金鐵交擊時的火花猝然爆出。雖在陽光下,每個人已可清楚的看清那溜火花,並全。

心頭一震。

誰也都認為小呆已躲不過那刺向他的一錐。

因為那一錐雖然不十分快,可是卻十分有力。

有力得絕非這時候的小呆可以抵擋得住,何況那一錐只距小呆的心口不及一寸。

就算小果能躲過那一擊吧!卻也絕躲不過那從天而降的黑網。

每個人都這樣想,然而每個人都猜錯了。

不錯,小呆沒有擋過了那要命的錐。

不錯,小呆被那從天而降的黑網個粽子似的網住。

然而還不待姚伯南的第二錐落下,小呆手中的刀更象一抹來自西天的寒光,已沒人了對方的胸前……血汩汩的從姚伯南胸際滲了出來,他睜大著眼,彷彿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網中的“快手小呆”。

也彷彿這時候他才知道“快手小呆”之所以被人稱做“快手”的原因。

因為他實在不明白小呆是怎麼擋過自己刺向小呆的那一錐。

而小果手中的刀,又是怎麼就突然的插在了自己的身上。

“大哥哇”

“姚堂主”

“姚伯南”

三聲淒厲的慘叫同時發出。

三種不同的武器更同時砸向了猶在網中的小呆。

一雙生鏽齊眉棍,一把柺子刀,還有一小刑鏈條栓著的流星錘,全是欲置小呆於死地的驀然襲到。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在這極短的時間裡同時發生。

套句術語,可真是說時遲,那時快。

“姚堂主他沒……”

小果的話還沒說完,當然也顧不得說完。

因為任何人在受到這三位武林高手的夾擊下,還有時間能開口說話,那才是一件奇怪的事呢!

一個被網子套住的人,行動本就困難,如果再碰上三種要命的玩意,同時雷霆一擊,要想完全躲開,那根本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小呆如在平時或許有可能躲過,但也只限於一擊,接下來的後續攻勢,恐怕連神仙也躲不過。

然而現在的小呆,他又怎能躲得過?就算躲得過齊眉棍,又怎麼躲得過柺子刀?就算躲得過柺子刀,又怎麼躲得過流星錘?所以網中的小呆鮮血濺揚老高,就象一盆火紅的鳳仙花汁,讓人灑向了空中。

那一溜溜,一粒粒,一蓬蓬鮮豔的血珠,血塊,在朝陽下幻起奇詭的色彩,是那麼的令人寒慄、心顫。甚至還有一種抑止不住的衝動。

小果當然沒完全躲過,雖然他已耗盡了全力就地翻滾。沒人知道他到底受了多重的傷?

是死了嗎?因為他最後的一滾,竟然滾入了滾滾江水裡。

只一個浮沉,大家看到的只是仍然被黑網困住的他。

江面寬且深,水勢急且大。

雖然江裡有一小片殷紅出現,但也只是一剎那就完全消失殆盡。

就好象水流拍擊在石頭上所掀起的細碎浪花,流不出多遠就又溶入了江水裡。

散了,所有的人都散了。

這一片沙洲在人散了以後,又恢復了它的寧靜。

從黑夜到黎明,從細雨霏霏到陽光普照,這裡就象什麼事也沒發生過_樣。

錦江還是錦江,望江樓也還是望江樓。

沒人能改變它,就象沒人能改變既發生的事實一樣。

就算有人能在此留下什麼吧!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記憶的磨減,最後終將消失與淡忘。

就好象沙洲上那殷紅的血跡,本來是黏稠與濃得難以化開,這會兒因為沙土的吸附,只剩下幾灘淺淺的印痕,不要再過好久,它們也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跡。

親眼目睹這一戰的人,沒一個會認為“快手小呆”沒死。

尤其是丐幫兩位五代長老,及姚仲北事後得意的敘述下。

因為據他們說,“快手小呆”至少肋骨斷了三根,從腰捱了一錘可能已傷及內臟,最能要命的該是揭子刀幾乎已捅穿了他的右後背。

他們說小呆死了,那麼小呆就一定活不成。

何況每個人都知道小呆被困在了網中,落入滾滾江中,就算一個好人吧!在那種情況下也不一定能脫困而出,何況一個受了三處重傷,只剩半條命的人?沒人去證實“快手小呆”

到底是死了沒有,因為沒有去打撈他的屍體,事實上也根本無法去打撈。

所以最終的結論是“快手小呆”死了,而且是屍骨無存。

因此“快手小呆”這個人就這麼消失了。

也許以後仍然有“快手”的人出現,可是他絕不會叫小呆,畢竟世上哪有人曾叫王小呆呢?當然除了小呆。

“成敗論英雄”,世事如此,江湖上更是如此。

因為死的英雄的確沒什麼好談,再談也還是個死人罷了。

既然死的英雄沒什麼好談,那麼可談的當然都是活的英雄嘍。

所以能殺死“快手小呆”這樣英雄的人,當然是英雄,而且還是個真正的英雄。

看吧!現在任何角落,任何時候,人們所談論的全都是丐幫的“殘缺二丐”如何如何的神勇,又如何如何的武功高強,連“掌刀出手,無命不回”的“快手小呆”碰上他們,也都自己成了“無命不回”,並且是“屍骨無回”。

可嘆的是就沒有會說“快手小呆”只有十九歲,而卻死在了二個九十歲的武林高手下。

而且似乎每個人也都忘了,忘了“殘缺二丐”當初對小呆的承諾“絕不以多數少,絕不用車輪戰法”。

武林人士,首重言諾,尤其是名望愈高,年齡愈大的前輩,更是如此,難道沒人敢提,“殘缺二丐”自己竟也忘了嗎?他們可是天下第一大幫的五代長老啊!

換做了任何人是“快手小呆”,碰到這種事情,除了自己跳江外,又到哪喊冤去?誰是英雄?誰又是那匹孤獨傲骨的狼王?
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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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萬里橋

酒,酒是碧縲春。

菜,萊是上拼盤。

人,人更是欲哭無淚。

這是一家酒館,很小很小的酒館。

它不但不起眼,甚至連酒保也沒一個。

酒館在萬里橋邊,萬里橋在成都南門外。

有橋當然有河,所以這座萬里橋正是跨越錦江之上。

這個沒有名稱的酒館,裡面總共也只有四張桌子。

目前只有兩張桌子坐得有人。

一張靠裡的桌面上叭伏著一醉漢,似已人夢,他一襲舊衣蒙著頭,看不見他的臉面,兩隻空了的錫壺和他一樣,也歪跌在桌上。

這可真是“醉裡乾坤大,夢裡日月長”。

就不知他醉了多久,又睡了多久。

另一張桌子二個人靠窗臨江坐著,顯然剛來,酒只有一壺,菜卻是未動。

而酒壺上正是貼著碧縲春三個墨字紅紙。

菜是四小碟冷盤。

有酒當歌,有菜更須盡歡才對。

“盞酌萬里橋,醉望望江樓”。

李員外一張臉垮得象是一堆“狗屎”一樣,他正輕聲的念著也不知是哪位騷人墨客在牆上題的詩。

望江樓,我呸!神經病才他媽的會再去那望江樓。

他在心裡罵了一聲後,抬起頭看著對面的二少,想要說什麼,看著對方若有所思的樣子,也就不好開口,只得又把目光望向了奔流不息的江中。

五天來,他和燕二少已光顧這家小酒館八次,而每次來,他也幾乎是讓燕二少給抬著回去。

他可是千杯不醉的,怎麼這幾次來卻都會醉呢?

而且還醉得不輕,居然要人抬著回去?

現在他剛伸出手想再倒酒。

燕二少那張製作極為精巧的人皮面具上,突現困惑的說:“大員外,你忘了。”

“忘了?!忘了什麼?”李員外愕然的說。

原本朋霾的臉上,有了一抹笑容,雖然那笑容多少還有著些傷感,燕二少說:“你忘了你曾說過的話。”

“什麼話?我說過了什麼話?!”

有些奇怪的看著李員外,燕二少說:“你似乎忘了頭痛的時候,也似乎忘了這幾次你因酒醉受不了時而說的話……”

面上一熱,李員外的手並沒縮回來,仍然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輕輕的舉起感嘆的說:“小呆從來不願我陪他喝酒,因為他說我永遠喝不醉,我……我只想證明給他看看我一樣會醉,一樣會醉……”

語畢,那一杯酒已全倒進了他的喉嚨裡,卻因喝得太急,又說著話,故而嗆了一口。

現在他一直不停的咳得整張臉脹得通紅,甚至連眼淚都已流出。

是誰說過男兒無淚?又是誰說過英雄無淚?

李員外是男兒,也是英雄,為什麼他現在淚已流?

燕二少痛惜的看著李員外,好一會後等他止住了嗆咳,才說:“怎麼樣?舒服點沒?喝口茶潤潤喉,要不知情的人見了,弄不清怎麼回事,還真以為你這大男人怎麼哭得象個淚人似的。”

靦然的笑了笑,李員外說:“怎麼?有誰規定男人不能哭嗎?您弄錯了,會哭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血性男兒,性情中人呢……”

“是嗎?為什麼我總是常聽到沒出息男人才會哭呢?”忍住笑,燕二少頂了回去。

古怪的看了燕二少一眼,李員外突然說道:“劉備您認識嗎?”

“劉備?!我當然認識,噢……不,不,我不認識,只是聽說過罷了,又怎麼樣?”燕二少沒想到李員外有此一問,一下子沒細想順口而出,等想到自己的話裡有了語病,便連忙更正的說。

說的也是,燕二少要真認識劉備,才是一件稀奇事兒。

不過,要怪也只能怪李員外,哪有這麼個問法。

然而,李員外不這麼問,他又怎麼稱之為李員外?

因為他本就是這麼一個人,隨時都會做一些奇怪的事和說一些奇怪話的人。

沒再謝謝,李員外把玩著手中那隻空了的酒杯。

當然他也故意的不去看燕二少那張尚靜待下文的臉。

任何人都受不了這種事情。

假如一個急性子,碰到這麼一個說話說一半的人,恐怕早就急得掀掉了桌子。

燕二少是個正常人,當然他的性子也有一點急。

可是當他看到對方那種神情和動作後,他居然也沒說話,喝乾了自己面前的酒後,也開始把玩手中的酒杯。

嗯,他的樣子好象比李員外還要悠閒。

漸漸地李員外開始沉不住氣,他偷覷了一眼燕二少,發現了人家似乎根本已忘了那回事。

“您……您不問我?”李員外說。

“問?!問什麼?!”燕王少好似沒聽懂的說。

“當然是問我剛才說的話呀!”

“噢,我忘了問,你要我問嗎?”

這是什麼話,李員外差點又嗆咳起來。

“您……您不想知道?李員外詫異的說。

牽動嘴角,燕二少笑了笑說:“我發現對你這種人是急不來的,如果你想說,不用我問你也一定會說,何況我知道你一定憋不住,聽話聽一半固然是種難過的事,可是說話說一半的人一定更難過,說不定會憋出毛病來,你說對不對?”

李員外的肚子象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他微張著嘴,好半晌都合不攏來。

“嗯,現在你是不是願意說了呢?我的大員外。”燕二少斜睇了他一眼後又再說。

“說,說,我當然說,再不說的話,我一定會先被憋死。”李員外哭笑不得:

“我,……我的意思是說劉備愛哭,他不但有關、張二位英雄保駕,並且還哭出了一片江山,所以……所以一個男人哭有什麼不好……”

原來是這回事,也虧得李員外還睦能引經據典“瞎掰”。

燕二少面容一整,緩緩說:“人家哭是哭出了江山,大員外,就不知你是否也有那本事?莫忘了你現在可是已成了丐幫追緝的目標。”

這句話也還真靈,李員外的心一下子立沉谷底。

他盡飲一杯後,久久不再言語。

“我很抱歉,在你居然會說笑的時候,說出這種話來。”燕二少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輕拍著他的肩膀,望著窗外的江水說。

“這沒什麼,事情總會水落石出的……就象我和小呆之間的事情,我總有一天會揪出這幕後主使的人來。”李員外悠悠的說。

提起了小呆,燕二少眼睛裡也有一絲痛苦的說:“你能確定我們都誤會了他嗎?”

“當然,那天我看得很清楚,他手中的那把刀明明是我送給他的,那本來是一把殺不死人的刀,他知道,所以他最後沒說完的話應該是‘姚堂主他沒死’。”

“怎麼會有殺不死人的刀呢?”

“那只是個道具而己,還是我有一回從個騙子身上搜出來的,前年小呆過生日,我送給了他做生日的賀禮。”李員外回憶的說。

“還有誰知道這個秘密?”

“秘密?!……歐陽無雙!”李員外驀地驚醒。

“就是那個你和小呆同時愛上的女人?”燕二少說。

“是的,那年小呆過生日時她也在場……一定是她,一定是她……這一定全是她搞的鬼。”

李員外想起了什麼接著又說:“二少,您不是說看到過小呆和一個女人在向陽城嗎?她家我去過,也在向陽城……現在我已肯定是她了……她既然能投書丐幫中說我叛幫,那麼小呆約鬥我的這件事,也一定是她的指使。”

事情似乎有了眉目。

“她有理由那麼做嗎?”燕二少懷疑的問。

“理由?”李員外苦思著。

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歐陽無雙會這麼陷害自己。

難道就為了他和小呆二個人都放棄了她?

“大員外,你是否欺負過人家?”燕二少問。

“啊?!噢,不,不,我以人格擔保,我和小果兩個人絕對連碰都沒有碰過她。”李員外一疊聲的搖著頭說。

“那就奇怪了,就算她有一點恨你們吧!可也不至於會恨到這種程度……。”

燕二少自語。

這的確是件傷腦筋的問題。

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這件事,那麼這個女人也不免太可怕了些。

“可是小呆和你的感情我瞭解,當初我也以為他是為了這個女人而真的想要殺你,既然他準備用你送他的刀來赴約,已推翻了他要殺你的理由,可是他為什麼要約鬥你呢?”燕二少不解的問。

“我……我想他一定發現了什麼,或者有不能離開的原因,也說不定他為了找我們才出此下策……這恐怕只有問他了……”

這是任何人都不能回答的問題,李員外也同樣的望向了窗外滾滾的江水。

五天了,他和燕二少已整整的在錦江的下游搜尋了五天,他們期盼著能發現什麼,哪怕是一片衣角也好。

然而他們什麼也沒尋到。

江上有船,大船,小船,漁船。

就沒一條船,沒一個船伕,曾發現過什麼。

看樣子李員外今天又要醉的離開此地。

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道彩霞也即將消失。

掌櫃的五天來已習慣了這兩位客人,沒哼聲的點起了燈,並走到另一位客人的旁邊輕輕搖著。

“客倌,您……您還要些什麼嗎?”

那個人還真會醉,也真能睡,好在這小酒館生意不怎麼好,要不然有這麼三個人霸佔了人家一半的桌面,還做個屁的生意。

那個矇頭的男人沒起來,卻掏出了一錠銀子放在了桌上,口裡含混的說:“走……走開,別……別吵我……”

錢既然付他的酒錢只多不少,掌櫃的又還能說什麼?

恐怕他還巴不得多幾位這樣的客人呢?

畢竟酒菜還是要本錢,人家叭在桌上睡覺,可睡不壞桌子板凳。

看看天色已晚,燕二少望著差不多快喝醉的李員外說:“我看我們該走了。”

有些酩酊,李員外說:“走……是該走了……小呆,你走得太快了……我們丐幫對不起你……。”

一聽“丐幫”這兩個字,燕二少想到了什麼,他突然問:“大員外,你們丐幫怎麼可能會輕易的相信歐陽無雙的話呢?”

李員外憂戚的說:“有……有什麼不可能?連明明是把殺不死人的刀,都……期會把人……殺死,還……還有什麼不……不可能的?”

是的,李員外雖然遭了冤枉,可是他對姚伯南的死並不能釋懷,畢竟他對丐幫還是有著一份深厚的情感啊!

燕二少還想說什麼,可是他看到李員外的樣子,硬把想說的話給嚥了回去。

丟下了幾兩碎銀,扶起了有些搖幌的李員外,燕二少他們出了這家小得可憐的酒館。他們剛走,那蒙著頭醉得不醒人事的唯一客人突然醒了。

燕獲,燕大少!怎麼會是他?!

他現在非但沒有一絲醉意,恐怕沒人會比他更清醒了。

“二少?!好個老二,你竟然沒死?……你竟然會沒死?”

他喃喃的自語,眼裡露出一種怕人的目光。

他也走了,而且走得飛快。

因為他想起了許多事情必須要馬上去辦。

“格殺勿論”。

每個人也都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

一大早醒來,李員外尚用手錘著疼痛萬分的腦袋,他就聽到了燕二少告訴這一個令他痛心的消息。

雖然他早已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但是仍然令他吃驚。

“我看這下你真的要亡命天涯,浪跡天下了。”燕二少話雖調侃,表情卻憂慮的說。

拿起桌上的冷茶,咕嚕,咕嚕的灌下了大半壺後,李員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上的茶漬,罵道:“他媽的,這間鳥店也太苛待了我們這些住店的,居然拿這種蹩腳的茶葉來沏茶。”

雖然有些習慣了李員外答非所問的毛病,燕二少還是忍不住的再問:“你不在意?”

“在意什麼?有什麼好在意的?”李員外居然是笑著說。

奇怪地望著他,燕二少不懂怎麼才一夜的功夫,這位好像已變了個人似的。

“你是不是還沒醒?你是不是仍然在醉夢裡?”燕二少有些疑惑說。

用一種認真的態度,李員外說:“我想通了,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仍然還要活下去對不?就算小果死了,我已為他哀痛了五天,醉了九次,我想他若地下有知,也該含笑才對,所以從現在起我仍然是我,我想您也一定不希望整日看到我那付苦瓜臉是不?至於您剛剛說的,我只要不被他們碰到了,也指望躲一天是一天,當然我希望能夠早一天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給澄清,還我清白。”

李員外態度轉變,能夠想開,這在燕二少來說,可真有些意外。

因為這些天來,說實在的,他也受夠了李員外那付要死不活的樣子,就好象任何認識他的人,都欠了他的錢沒還似的。

天才知道李員外不向人借錢已夠好的,誰又會向他借錢?

畢竟每個人都知道和李員外借錢,還不如當了自己的褲子來得便捷,因為他可是一個窮員外,而且窮得經常三餐不繼。

燕二少笑了。

他怎能不笑?

他笑是因為李員外的清醒,真正的清醒。

“好,好,你能想開真不愧為我的朋友,哈,哈……如果現在不是早上,如果不是你剛剛醉醒,我真要拉著你再喝幾杯呢!”燕二少欣喜的說。

“別,別,我的二少爺,酒這玩意我已怕了,以前從沒真正的喝過,現在我是真的領略到醉的滋味,我想我寧願去洗澡,我也不會再去真正的喝酒了。”

李員外果然想得開了,他的話里居然已有了“幽默”。

能讓李員外寧願去洗澡而不願去做的事,這一定是件嚴重而怕人的事。

他會這麼說,可見他還真怕了喝醉酒。

“大員外,你現在的樣子才是我熟悉的李員外,好了,你既然能夠想開,那麼我們也該談談正事……”

“嗨,弄了半天我才知道我是那麼不討你的喜歡呀!居然到現在才要和我談正事。”李員外翻著眼說:“好吧,反正我是臭名在外了,以前姑娘家爭著看我,現在如果我說我是李員外,恐怕人家看還是會看我,只是拿白眼看了……您說吧!我這兒洗耳恭聽。”

燕二少看著他那付熊像,不覺笑罵了一聲:“活寶!”

水很燙,燙得可真能讓人脫掉一層皮。

水池也夠大,大得可以在裡面游泳。

“華清池”顧名思義是家澡堂。

現在李員外就齜牙裂嘴的泡在這個“大眾池”裡。

他只露著個腦袋靠在池邊,活受罪似的搓著身上一條條和麵條一樣的泥條。

好在這是早上,來澡堂的人不多,只有三個人各據一角。

要不然當別人發現到他四周的水已變了顏色,恐怕早就合力把李員外給扔了出去。

李員外很不情願的被燕二少逼進了這家澡堂,因為燕二少要他改頭換面。

他不得不聽從,所以他現在的樣子也才會是這麼一付哭喪臉。

洗澡傷元氣,這是他常說的話。

尤其這麼燙的水,他似乎已感到自己快虛脫了。

閉上了眼,他腦子想著事情,想著剛才燕二少對他說的話。

鐵成功,那個連鬼都能緝捕歸案的“鬼捕”,怎麼會無緣無故的失了蹤?

燕二少口中的展龍怎麼會是展鳳的哥哥?怎麼從沒聽展鳳提起過?

他不敢告訴燕二少自己認識展鳳一事,當然他更不敢告訴他自己有段時間掉人了她的胭脂井裡。

他怕說了出來會引起對方的嘲笑,甚至鄙視。

因為他是那麼地敬愛這位武林奇俠,他當然怕自己在他的心目中破壞了長時間建立起的良好形象。

他現在已體會出那美得令人心顫的女人,對自己的感情根本是種欺騙。

那麼他又怎敢把這種荒唐的“愛情故事”說了出來?

他有自尊,而且自尊心還非常強。

所以這件事恐怕要一輩子深埋在他的心底。

他更慶幸自己想開後,竟然能立刻忘掉了那個女人。

“只有真英雄.才能慧劍斬情絲。”他笑了,並且自己告訴自己。

當然他也明白他所斬的只是單方面的愛憎、單相思。

“就算半個英雄好了。”他在心裡安慰著自己說。

放開了胸懷,李員外整個人已變得開朗。

他已不再去想小呆,不再去想展風、歐陽無雙,甚至他也不再去想丐幫的“格殺勿論”

了。

因為他本來就是個不太肯花腦筋的人。

不太肯花腦筋的人也一定是個快樂的人,哪怕是他所碰到的全是一些不太快樂的事,他也一定很快就會忘記。

李員外現在只想等下怎麼好好的穿上那件新買來的衣服,和找一間最大的館子,叫一桌滿滿的各式佳餚,痛痛快快的大吃一頓。

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沒穿過新的衣服?

又有多少日子沒有好好的吃上一頓?

錢當然是燕二少留給他的,畢竟李員外是世界上最窮的員外。

燕二少之所以要李員外從“裡”到外的改頭換面,其目的也是要他換一種姿態,避人耳目和躲過丐幫的追緝。

因為他既然在望江樓畔制止了李員外去送死,當然不願他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而李員外的裝束打扮根本就是塊活招牌,所以燕二少在離開他去查訪“鬼捕”和展龍的行蹤時,也就千叮萬囑的要李員外這麼做。

李員外哼著小曲,想到自己有了一襲新衣和五千兩的身價,不覺蕪爾。

“他奶奶的,敢情二少真要我做個員外。”

這一句話是他自己說給自己聽的,也只不過剛嘟嚷完。

他已從氤氳的水氣中,驀然發現到一件不可思義的事情。

李員外就算能相信太陽會打西邊出來,他也不敢相信這可怕的事。

因為朦朧中那的確是六個女人,而且看她們的體態婀娜還一定全都是美麗的女人。

“喂,喂,喂,你們……你們認不認識字?有沒有搞錯?這可是男人才能來的澡堂,你們……你們怎麼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楞著頭往裡闖……”澡堂的夥計從外面追了進來,一個勁的窮喳呼。

厚重的布簾也只不過才剛被夥計撩起,他的話也只說到這裡就再也沒聲音了。

因為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血濺起老高,就在夥計倒下的一剎那,我們才發現到他的喉嚨已斷。

有一個敢闖進男人澡堂的女人,已夠令人驚嚇得差些咬斷舌尖。

現在突然有六個女人闖了進來,池子裡洗澡的男人怎麼會不差點揉瞎了眼睛?

水氣迷漫。

正泡在池子裡的三個男人雖然看不清楚來的是些什麼樣的女人,但是他們卻全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們隱約的看到倒下身的夥計,那姿勢已不象是活人所能擺得出來。

在他們原來的想法,敢闖男人澡堂的女人一定是個神經病,要不然就是老太婆。

因為也好象只有這兩種女人才有膽子這麼做。

可是他們全都錯了,畢竟他們已全都發現這六個女人不但不老,而且每一個都很年輕,也很漂亮。

那麼她們是神經病?

神經病會說出這麼順暢有條理的話嗎?

何況平日能夠看到一個神經病已夠稀奇,有六個神經病的女人同時出現,那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一個是李員外,最好乖乖的站出來。”

語氣冰冷,也不知道是哪個女人說的。

在這種時候,碰到這種女人,實在是件令人頭痛的事。

三個人似乎嚇傻了,居然畏縮的靠攏到了一起,沒有答話。

當然更沒人“乖乖的”站起,因為他們怎麼“站”得起來呢?

沉默了一會,那冰冷的聲音又再響起:“你們不敢承認?”

三個人轉頭相互覷了一眼,仍然沒有回答。

“很好,那麼就休怪本姑娘話沒說在前頭,地上的死人就是你們的榜樣”

要殺人了,這件事可就嚴重。

於是兩名洗澡的客人殺豬似的嚎叫著:“別,別,饒命呀!我不是什麼李員外……”

情勢已很明顯,沒開口的當然就是李員外。

“你們兩人給我滾出去”一個女人丟出了手上的兩條毛巾狠狠地說。

如奉諭旨;這兩個客人用毛巾裹著下半身,驚恐的衝了出去。

沒事,也都安全的離開了這澡堂,只是樣子不太好看而已。

李員外心裡嘆了一口氣,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早知道自己應該先搶了一條毛巾再說。

“你就是李員外對不對?”仍然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問。

苦著臉,李員外悽然的說:“我希望我不是”

迷濛的水氣淡了些。

人家說霧裡看花,看美人都是件賞心悅目,極具詩意的事情。

李員外現在不但連一點詩意的情緒也沒有,反而心裡苦到了極點。

因為他知道這些個女人雖然都是美人,卻都是要命的美人。

他也很想開口吃吃豆腐,這是他的老毛病;然而他突然想起了上回水牢裡的教訓,也就不敢亂開口了。

“很好,你現在最好乖乖的站出來。”那女人冷漠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

水池的水夠燙了,但是這句話卻令李員外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我能站起來嗎?……”李員外象是要哭了出來的說。

本來嘛,這時候當著一個女人的面,他怎站得起來?何況不是一個女人,而是六個。

他恐怕寧願在這裡洗上四年的澡,也不願,更不敢站起來。

“你如果不站起來,我們會要你永遠的睡在裡面。”

“你……你們不怕?!”

“怕?!我們為什麼要怕?”

碰到這種喜歡看男人洗澡的女人,李員外寧可碰到的是六個妖怪。

“你……你們不怕,我……我卻怕得要命。”李員外真象碰到了妖怪,口齒打顫的說。

“少廢話,你出來不出來?李員外,當我數到三的時候如果你還不出來,那麼你將知道你已犯了多大的錯誤……一……”那女人似乎緊盯著水霧中的李員外,怒聲的開始喊數。

李員外當然知道對方絕不是說著玩的,而且聽她的語氣,甚有可能會不顧一切,一鬨而下的跳入池中,活捉了自己。

“二”那要命的聲音又響起。

李員外雖然也是個什麼事都敢做的人,可是真要他光著屁股去面對六個大姑娘,這對他來說,恐怕只有在夢裡他才做得到。

這是他這一生最痛苦的時刻,也是他這一生最難下決定的時刻。

他實在難以想象自己赤裸裸地站了出來,往後的日子裡他怎麼再去做人,以及怎麼去面對天下群雄和笑傲江湖?

爬起來殺了她們?這更是件不太可能的事。

不說別的,光是人家剛才的回身一劍,那夥計甚至連慘叫聲都沒發出,就已斷了氣,那份快、狠、準,自己絕沒把握殺了她,再說其他五位看樣子也絕非好慧之輩。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殺不了對方……

他已開始從心底泛出了陣陣寒顫,他想到了一件事

因為一個男人光著屁股和一個女人打架已夠讓人噴飯,如果同時和六個女人打架,日後傳了出去,豈不要讓人笑得滿地找牙?

這種荒唐事兒莫說空前,恐怕也將絕後。

他不敢想了下去……

“三”

那要命的“三”字一出口,六隻鋼鏢已朝李員外的身上飛來。

六隻鋼鏢任何一隻已夠讓人喪命。

人都有種潛能,也是種下意識的自衛本能。

李員外在這種生死關頭,已想不到以後。

“嘩啦”一聲。

水珠濺得到處,李員外已從水池裡彈起。

哇!他當然是光溜溜的,就象只剛在熱水裡拔光了雞毛的雞一樣。

只不過他是人,而不是死雞。

澡堂行動的空間本就不大,除了一座大池在當中外,剩下的走道就沒有多少。

李員外不但手無寸鐵,更身無寸縷。

六個女人,六柄劍。

李員外除了圍著池子打轉外,已不知要如何躲開身後的陣陣劍光。

這情形就象小孩子在前面跑,做母親的在後面追著打一樣。

可憐的是這孩子是光著屁股,而做母親的卻有六位之多。

李員外有雙會笑的眼睛,會笑的眼睛當然很靈活,也很容易看清楚別人。

幾次的回頭,幾次的躲閃後,他突然極快的停下了身,並且不發一絲聲響的把身體貼在牆上,連呼吸也都停止。

於是他發現到這六個女人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標,也都停了下來靜峙不動。

漸漸地李員外象塊圓餅似的臉上了浮現了一抹微笑

輕輕地用手捂住了嘴,他真怕自己會高興得忍不住而笑出聲來。

他現在已可以仔細的打量站在那動也動的六個女人。

這六個女人面容姣好,穿著同樣的衣服,梳著同樣的髮型,拿著同樣的長劍,雖然全都有一雙美麗的眼睛,但是卻全是一雙視而不見的眼睛。

因為她們的眼神非但無光,而且呆滯的不知道轉動。

“瞎子?!她們全都是瞎子!?”

李員外差點喊出聲。

“多可惜呀!”當知道對方是瞎子後,李員外心裡嘆息著說。

他已忘了剛才被人逼得差點上吊的時光,居然開始為對方六人惋惜起來。

心裡的威脅一除,那種輕鬆勁甭說有多暢快。

“媽個巴子,早知道你們全是瞎子,我怕個什麼勁?看呀!你們看呀!我現在就這麼烏溜精光的站在這裡,你們怎麼不看呢?我說呢,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喜歡看男人洗澡的女人……”

李員外一面心裡嘟嚷著,一面遊目四顧,他知道總不成就這麼耗在這裡,他得想個脫身之計,否則光著屁股久了,難受不說,要傷了風才真是件冤枉的事情。

終於忍不住,一個女人開了口:“李員外你怎麼不說話?”

“說話?媽的,我又不是呆子。”李員外心裡罵著,卻不敢哼聲。

另一個女人又說:“哼!李員外,你既然知道我們看不見你,那麼你又怕什麼?難道你啞了?”

“怕!?我當然怕,你們可是全拿著傢伙哪,別急,大妹子,等我想出辦法後再看我怎麼治你們。”

那六個女人側著頭專注的傾聽一會後,明白了李員外絕不會出聲,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她們全都知道李員外還在這屋子裡,只是不知道他躲在哪個角落裡而已。

李員外抬頭看了看了天窗,他心裡嘆道:“唉!這個澡洗得可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看樣子這澡以後還是少洗為妙……”

驀然他看到了條繩子橫掛在旁邊的牆上,那原本是給客人掛些毛巾的繩子。

腦際靈光一閃,他極輕微小心的移動。

象過了一年的時間,李員外汗出如漿,終於摸到繩子。

他同時也彎下腰撿起了兩塊給客人搓腳皮的石塊。

現在他更露出了一種“不懷好意”的微笑。

悄悄的站好了位置,丟出了石塊。

也只是石塊的破空聲一起,幾乎是立刻的

六條人影,六柄劍全指向了石塊落地的方向。

劍快,人更快。

就在那六個大姑娘撞上了繩索,撲跌的剎那,李員外已制住了跌成一團,差些把自己整得死去活來的女人。

李員外從這澡堂出來的時候,怎麼也沒想到外面竟然圍觀了這麼一大群的人。

他真慶幸被綁的不是自己,要不然這光著屁股遊街的把戲發生,他實在不知道有沒有勇氣再活下去。

拱拱手,李員外朝著人群說:“勞駕哪位大哥給僱輛車,在下好把這六名殺人的兇手送官究辦。”

車子來得還真快,也許大夥全恨透了殺人不眨眼的人李員外夠大方,一百兩銀子買下了車子和馬,車主樂得自檢個現成的便宜。

只是大夥全不明白為什麼這個衣彩鮮明的“貴”公子,會這麼做。

沒想到在這種情況,在這個時候,李員外會碰到歐陽無雙

李員外坐在車上,兩隻握韁的手已起了輕顫。

他難以相信,又不得不相信這一事實。

因為現在雖已黃昏,可是夕陽照在她的臉上卻是那麼鮮明,又那麼真實。

她站在這條路的中央,獨自一人,似乎等了很久。

兩人靜靜地凝視著對方,好象都在詢問著對方別後可好?

漸漸地歐陽無雙的眼睛裡已失去了某種感情,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復仇之火,而且愈來愈熾。

不自禁的身子一顫,李員外的嘴裡象是含了一把沙子,苦澀一笑。

“李員外”這時候歐陽無雙突然厲聲說。

“小雙,我……”李員外嚅聲。

“你也不用說,現在你放了身後的六人。”

“為……為什麼?李員外有些疑惑的問。

“因為她們全是可憐的女人,同時也是我的人。”

“你的人?!”李員外吃驚的問。

“是的,我的人。”歐陽無雙肯定的說。

這代表什麼?

難道歐陽無雙真的不殺李員外絕不罷休?

難道她害得他還不夠嗎?

又有什麼仇情逼得她會如此做?

外人不明白,李員外更不明白。

“她們來殺我是因為”

“不錯,是我派她們去的。”

原來只期望是種誤會。

李員外不只一次的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誤會,小雙絕沒理由會恨自己到這種地步。

現在對方堅定的語氣,毫不隱諱的態度,斬釘截鐵的表情,一下子把李員外擊得頭昏腦脹。

痛心的看著這個面前美麗的女人,也是自己曾經愛過的女人,李員外戚然的說:“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這句話該我來問你才對。”歐陽無雙痛恨的說。

“問我?”李員外更是迷惑。

“你放不放人?”歐陽無雙再問。

明知道放了人後,恐怕會有更大的麻煩,但是李員外還是放了,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拂道過對方。

靜靜的看著李員外解繩,歐陽無雙等到那六個瞎女人全都來到自己身側後才說:“很好,謝謝你。”

“不謝。”李員外站在車旁無奈的說。

“現在我們可以算算那筆賬了,李員外,我不會因為你放了她們幾人,而心存感激,因為你的罪孽不足以為了這點小事而減輕……”歐陽無雙已經掣出了短劍說。

一見情形不對,李員外慌忙道:“等等,小雙,我想我們之間或許有些誤會……”

“誤會?!哈哈……誤會?看看她們,李員外,你看看她們,她們哪一個也沒誤會過男人……”歐陽無雙用手指著身側的六個女人。

“你以為她們是怎麼瞎的?她們全都是用自己的雙手弄瞎自己的,因為她們全上過男人的當,也全看錯了男人,當然她們也全都報了仇,只是我,我還沒有親手殺了你,要不然我也寧可像她們一樣,也是個瞎子……哈哈……”歐陽無雙突然近似瘋狂的笑著說。

李員外看著她瘋了似的神情,心裡的震驚可想而知。

畢竟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人會弄瞎自己的雙眼。

“你……你恨我?”

突然靜了下來,歐陽無雙平靜的說:“恨你?不,我不恨你,我只不過要你死。”

“我明白了,小呆要殺我……丐幫追緝我……這一切都是……都是你的安排是不?”李員外痛苦的說。

“是的,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怎麼樣?你還滿意否?我要一步步的逼得你眾叛親離,然後再一步步的看著你走投無路,最後再一點一點的殺了你,只是現在的你好象過得很好,這倒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歐陽無雙猙獰的說。

一個女人恨人恨到這種地步,雖然她是個十分動人的女人,可是現在沒人會認為她動人,反而有些怕人了。

李員外萬分心痛的看著這個初戀的憎人,心底油然生出一種恐懼。

他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會使這個女人有了如此巨大的改變?

他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所以他說:“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尖聲笑了,歐陽無雙就象看到妖怪一樣的看著李員外。

好一會才停止了刺耳的笑聲,她緩緩地說:“你自己做過的事你會忘了?你能忘了一切,又怎能忘了你屁股上的那塊胎記?”

……已失去了一個女人應有的風度。

因為在用詞方面她已不再斟酌。

這本是句會令人發笑的話,可是沒人會笑。

歐陽無雙不會笑。

李員外又怎笑得出來?

那六個瞎了眼的女人,恐怕想殺盡天下間所有的男人,當然她們也不會笑。

不能讓人笑的笑話怎能稱之笑話?

對李員外來說,這句話恐怕已成了要人命的話了。

“你……你怎麼知道我……我身上有胎記的事情?”李員外當然要問,因為這種秘密現在已成了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他能不問嗎?

何況歐陽無雙正是憑著這股記才使自己在丐幫百口莫辯,背上了莫須有的罪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這是一句俗話,也是一句老話。

能夠歷經千年所流傳下來的俗話和老話,當然也是一種萬年不破的真理。

可是自己明明沒有做過的事情,而別人卻全都知道了,這算什麼道理?

所以當李員外聽到歐陽無雙譏消的說出這兩句話時,心中一股怨氣簡直氣衝斗牛。

“這是什麼話?”

“唐土漢說,難道你聽不懂?”歐陽無雙似也怒極的道。

“你……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我只知道你既然有種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什麼不敢承認。”

“我……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又做了什麼?小雙,算我求你,你就明講好不?”李員外著哭的道。

歐陽無雙竭力抑止激動的情緒,卻無法抑止那眼中的忿恨:“我見過那胎記,也摸過那胎記。”

“見過?!摸過?!”李員外明白了。

既然一個女人能看到連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代表了什麼?

如果自己沒有脫光,又沒有和她上過床,人家怎麼會知道?

一個女人連名節都不顧,甚至政昭告天下,李員外能不承認嗎?他能承認嗎?沒做過的事情他又如何能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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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鬩牆恨

“你還不承認?”

燕獲燕大少宛如歷鬼般猙獰著面容,瞪視著面前的“鬼捕”鐵成功說。

“鬼捕”微禿的頂門,汗珠一顆顆象黃豆一樣沁出,他正極力的忍受著如萬蟻噬心的痛苦。

他旁邊的展龍也同樣五花大綁的縮成一團。

這是一間石室,卻無疑如地獄般的令人感到可怖。

地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刑具,甚至連牆上,屋頂上也都吊著吊環、油鍋,和一些見都沒見過稀奇古怪地玩意。

“鬼捕”成天在牢房裡進出,他見過各式刑具,也都明白它們的用途。

可是他卻沒想到這個地方,這些刑具竟然連他見了都會心驚肉跳。

現在他被吊著,他背後釘板上的釘子已一根根入肉半分,而他的腳趾頭赫然已插入了三支竹籤。

“十指連心”,再加上後背的釘板,這種酷刑又有誰能受得了?

抬起慘然灰敗的頭,“鬼捕”面無人色的一張臉,已因痛苦而扭曲的變了形。

“你……你又要我說……說什麼?”他語聲孱弱的道。

冷哼一聲,燕獲凌厲道:“說那個雜種為什麼會沒死,說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了事有蹊蹺?”

“你……你應該知道的,他是個頂……頂天立地的漢子,怎麼能死,你都沒死,他又……又怎麼能死?我真不明白,為……為什麼你會做出這種喪……喪盡天良的事情?

他……他可是你的親兄弟啊……”

“鬼捕”的話說完,、已因痛苦而顫抖不已。

“呸!兄弟?什麼兄弟?我已說過我沒有這種雜種兄弟,他不明不白的來到我們燕家二十幾年,吃我們的,用我們的,到末了他憑什麼要分我燕家的財產?他憑什麼要處處超過我?‘玉龍燕二少’,為什麼人家只知道燕二少,難道我這名正言順的大少爺就要樣樣不如他?他只是個雜種,雜種,來歷不明的雜種啊!你們知不知道……”燕荻咆哮的吼道,雙目似欲噴火。

雜種?

一下子“鬼捕”和捲縮在地上的展龍二人全明白了。

只是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的妒嫉心居然會強烈到這種可怕的地步?

就算燕二少不是他的親弟弟吧,但也總是在一起生活多年呀!

財產、名聲真有那麼重要,重要得會逼著這位頗有名聲的“無回燕”做出這麼絕情的事情?

“無回燕”,“無回燕”可是有求必應的不是嗎?

對外人都能有求必應,難道對一起長大的人就不能容忍?”

“鬼捕”心裡長嘆一聲想,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難道

難道他的所為全是掩人耳目?

難道他的所行全是沽名釣譽?

“你……你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鬼捕”輕嘆的問道。

燕獲笑了,只是那獎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

他突然緩聲道:“一山難容二虎,‘回燕山莊’應該只有一個主人,一個真正的主人,你知道嗎?在我的家裡我竟然像是個客人?好像全莊上下都把我當成客人,那種每個人對我都是可有可無的態度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還有還有他那驕橫不可一世的樣子我更受不了,臥榻之旁豈容人酣睡?這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的你懂不懂?!

剛開始還很平緩的聲音,到後來卻愈說愈激動。

“鬼捕”已明白了一切,一個人要到了這種地步,完全是一種瘋狂的行為。

他現在的心態已不是任何人,任何言語所能令他改變了。

“你……你真的欲t他於死地才甘心嗎?”

“是的,我一定要他死,只有他死了,別人才看得到我,也才能顯得出我不比他差,他一日不死,我就一日無出頭之日。我曾經用盡一切方法,攏絡過所有的家丁及江湖人士,我不但失敗,也失望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每一個人眼裡看到的都只有他一個人?為什麼每一個所談論的又都是隻有他一個人?為什麼啊?”

燕大少現在的樣子哪還像個人?

一個人哪有這種似欲擇人而噬的可怕神態?

他揮舞著雙拳,眼眶裡佈滿血絲,恐怖的表情,森森的白牙,口裡低嗥著。

這一連串的為什麼,倒把“鬼捕”給問傻了。

是的,江湖上提起“回燕山莊”來,人們第一個念頭那就是有個名動山河的燕二少,再來人們才會想起那個老好人大少。

平心而論燕大少爺也非泛泛之輩,武功、才智,人品也甚為出眾,可是為什麼人們談論燕二少的地方多,提起大少爺的地方少呢?

“鬼捕”當然回答不出這個問題,也無從回答這個問題。

世上本來就有許多事情是沒有理由的。

有人幸,當然也就有人不幸。

有人成名的快,可是也有人努力了一輩子,還是默默無聞。

就象有人做了一件狗屁不通,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就聲名大噪,轟動天下,而有人行善了一生,最後卻落得一個啥也不是。

這不是很矛盾、很無理、很無可奈何的事嗎?

“你……你太偏激了,也……太看不開名利……”“鬼捕”只得這麼說。

古怪的瞪著他,燕獲不再咆哮:“我看不開名利?是的我看不開名利,試問有誰能看得開?你,你看得開?你終日東奔西跑,緝兇拿犯,最終的目的豈不也是升官發財,追求名利?他,他挑青城、闖武當、上少林又哪一樣不是追求名利?得了,你少跟我談人生、談道理,沒人會信你那一套……”

是的,芸芸眾生又有誰能看得開名利二字?

一般人是如此,身在江湖所追求的何嘗不更猶有過之?

“燕大少,我……我想你的方法錯了……”

“鬼捕”實在不知再如何點透這塊頑石。

“我不認為我錯了,就算錯了,我也要繼續下去,原先我詐死,只想引起他陷入我早張好的網裡,然後再突其不意的除掉他,誰知道他比我更奸詐、更狡猾,居然寧可自己背上惡名,害得我前功盡棄,我更沒想到那不要臉的殘人竟也幫著他做戲?我痛恨,痕恨他們這一對禽獸不如的畜牲,我可憐,可憐我那四歲的兒子燕行,我更可恥,可恥你這江南名捕也會相信他們的鬼話?難道他們的居心你還不明白?我既死了,他們又怎會留下我的兒子,這種連三歲小孩子也騙不了的把戲,也只有你們才會相信,不錯,我想殺了他,但是他又何嘗不想除了我?連一個四歲的孩子都不能放過,也還虧得你們視若神明的.供著他,護著他,你……你們簡直助紂為虐。”

這件事情怎突然又會變得那麼複雜?迷離?

“鬼捕”聽完燕獲的話後,簡直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雖然燕荻心存不正,但是燕二少豈不也有許多行徑難以讓人信服?

尤其“玄玄女”的出現,以及那四歲孩子的死,不也透著懸疑?就算巧合好了,又怎會有那麼多的巧合?

“鬼捕”臉上已冒出冷汗,卻不是因為刑具加身痛苦所致,而是一種起自心底的寒意。

一種對好友起了懷疑,失去了信心所出的冷汗。

你如有過被一個最好的朋友出賣了的經驗,你當能體會出他現在的心情。

他是個破過許多數不清各類案子的名捕。

他當然知道沒有一成不變的事,和一成不變的人。

他當然更知道許多明明不可能發生的事,也都令人難以置信的發生。

“人心難測”,對任何事情都存著懷疑。

這是每一個辦案的必守的信條,所以“鬼捕”的內心開始有了一種莫名的惶恐。

目前的這一切,他都沒有感到一點害怕,可是想到如果事實真如燕獲所說的話,他已怕了,而且還非常伯。

不想問,不敢問,卻又不得不問。

“鬼捕”猶豫的還是開了口:“你……你已知道有人偽冒了燕大夫人……”

燕荻雙手捏拳咬牙道:“我當然知道,我更知道我那小姨子早已傾心於他,一個無恥的人,還有什麼事會做不出來?我只希望她尚不至於狠毒得殺了她的姐姐才好……”

似乎忘了痛苦,“鬼捕”追著問:“怎麼說!?”

燕在痛心的道:“哪有一個做妻子的回孃家一去半年?又哪有做妻子的放得下稚齡的幼子和丈夫?又有誰能瞞得了找的死訊?那麼她為什麼不口來?”

“鬼捕”如掉入冰窖,他不禁起了輕微的顫抖。

這的確是不合情理的事情。

“君山”趙家亦為武林一派,這麼大的事情發生,他們豈能不知?又豈能不聞不問?

“聽說嫂夫人不會武?”“鬼捕”再問。

“是的,‘君山’趙家只有她一人不會武,所以“玄玄女”趙蓓妍那個賤人偽冒她,實在拙劣的很,明眼人哪個會不知?”燕獲茫然的說。

“鬼捕”陷入了沉思,他在想些什麼?

燕荻也似乎墜入了回想裡,他又在想什麼?

從他的痛苦眼神裡似乎可看出他內心的激動,難道他正想起了嬌妻愛子?

還是想起了這一切始作湧者到底是誰?

展龍這位只知救人,不知殺人的“神醫武匠”之後,此刻他又在想些什麼?

他雖縮在一隅,被綁得象粽子一樣,可是他卻一點害怕的樣子也沒有。

難道他也陷入了這件錯綜複雜的案情裡?

還是他也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視同陌路的胞妹展鳳?

從沉思中醒來,燕獲燕大少回到了現實。

他冷漠的問:“安排替死的人是誰?”

這個時候似乎已失去了再隱瞞的必要。

所以“鬼捕”說了,毫不保留,也沒隱瞞的全都說了出來。

在聽完了“鬼捕”的話後,意外的燕荻並沒怨恨,他只淡淡的說:“我早就知道他不會那麼容易死的,只是卻沒想到是你和那賤人共同串謀……這樣也好,大家豁開來幹,誰也不必再有顧忌,再說這個世界本就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想不到這雜種竟有那麼多的幫手……”

“你……你知道?”

“我如不知道,我還能活到現在?不過這也沒什麼,現在‘快手小呆’已成了錦江亡魂,李員外也成了喪家之犬,不但丐幫,就算所有的江湖人士恐怕也都會視他如過街老鼠,而你卻成了我的階下囚,至於這位展公子,根本成不了大事,我又何懼之有?等一切事情解決了,我會放了你們……”

“鬼捕”和展龍二人真沒想到讓燕獲派人擄來後,外間的事情竟有那麼大的變化。

然而他們除了空自著急外又能如何?

畢竟他們本身可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啊!

想知道的事情既已知道。

既沒什麼好問,燕獲已無須再用刑。

所以他放下了“鬼捕”並鬆了展龍的綁,只留下了一句讓人啼笑皆非的話走了。

“保重。”

“鬼捕”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保重,他卻知道就算這位救人無數的大妙手在側也無濟於事的。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這整間除了刑具外啥也沒有的石屋子裡,又要他怎麼施展回春妙手呢?

當然,“鬼捕”灰敗的臉色,遍體的鱗傷,展龍也全看在眼裡,除了一抹安慰的苦笑外,他實在沒法子讓他減輕些痛苦。

厚重的鐵門開了,“鬼捕”才想起尚有許多問題沒有弄清楚

燕二少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如果不知道,那麼燕大少又怎麼知道?

在燕大少那段詐死的日子裡他去了哪?又做了些什麼?

那四個無辜的證人又是怎麼死的?

還有二少如今在哪?他又要如何對付他?

當然他更不知道他又怎會出現在展風的房裡?以及江湖中即將掀起漫天血雨。

“姚堂主他沒死,那是把殺不死人的刀。”

“快手小呆”的話還沒說完,他已感覺到一柄柺子刀象撕裂自己一樣的切入了右後背。

那應該是種極大的痛楚,而那種痛楚還沒來得及意會的時候,他已聽到自己的肋骨折斷聲,緊接著後腰巨大的撞霹已使得他整個人有種碎了,散了的感覺。

他看到了血,自己身上的血。

而那血就象是一盆火紅的鳳仙花計,讓人灑向了空中。

忘了痛楚,忘了創傷,更忘了天地間的一切。

能忘了一切,他又怎能忘得了那對原本令自己如沐春風,如飲蜜汁的雙眸,怎麼會一下子變了?

能忘了一切,他又怎能忘得了這是一場多麼不公平的決鬥?

能忘了一切,他又怎能忘得了三個比自己大五倍年齡的人所做得承諾?

我不能死,我要報復。

我要揭開她那虛偽的面具。

我要殺了這些不重言諾的偽君子。

幾乎來自一種奇異的力量。

也似乎一種求生的本能。

小呆順著最後著身的一擊,他抬手封住了後背的穴道,止住了外創的流血,並且藉著那巨大的推力滾向了江裡。

一人水他才感到身上的痛楚已不是人類所能承受得了,這一剎那的刺激也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閉上了呼吸,他似乎已回到了當年。

“急大法”,是的,小呆曾經把自己埋在沙裡苦練過。

一個人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力,哪伯是一點點小傷,也會演變成一個大傷,甚至會失去了生命。

相反的,一個有強烈求生意志的人,明明在別人都認為活不了的時刻,卻能奇蹟似的活了下來。

而且活得很好,活得很長。

小呆只有十九歲。

十九歲正是花樣的年齡,也正是成長的年齡。

他怎麼能死?又如何能死?

畢竟這整個故事裡,他是個重心的人物,也是個可愛的人物。

好人不能死,可愛的人當然更不能死。

所以他沒死,卻也和死了沒什麼兩樣。

因為他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氣而已。

陽光耀眼。

菊花滿室。

當小呆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滿室的菊花。

大的、小的、黃的、白的、紫的。

含苞的、怒放的、捲曲的、蟹行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屋子裡會有那麼多的菊花?

也許陽光刺眼吧!也或許他想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仙境,他又閉上了眼睛。

他真怕自己已死了,他更怕那些大大小小,形式不一,顏色不同的菊花,正是親朋好友悼念自己所攜來的花朵。

因為菊花消魂。

漸漸地他閉著的雙眼又再度的張開,他艱難的羹出了笑容。

他已發現了自己仍然還活著,這不是夢境地,更不是仙境。

現在還有什麼事能比證明自己還活著更令人高興呢?

所以他笑了,雖然他全身已痛得他差些流出了眼淚。

能痛就有知覺,有知覺當然就沒死,因此他知道他還活著。

又再度的閉上了眼,他想仔細的,慢慢的體會死裡逃生後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當然他也想嗅嗅這滿室的花香。

正在奇怪著自己怎麼從來也沒發現花是那麼可愛和那麼芬香的時候,小呆已聽到一種熟悉的笑語

“如果你還不願醒來,我可以讓你長睡不起,你想要選擇哪一項呢?”

扣到這聲音,小呆已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沒死的原因了。

他輕嘆了一聲,緩緩的張開了眼睛,人目的仍然是那張美得讓人心痛的臉,而且彷彿她更美了美得似乎即將化成仙。

“老朋友,這次你可沒啞,為什麼不說話呢?嗯?”展鳳一張嬌靨,近在咫尺,吐氣如蘭的笑著說。

一下子滿室的菊花似乎黯淡了許多,小呆剛想移動身體開口說話。

“媽呀”他喊了出來,因為混身的劇痛。

展風如百花齊放笑得好美,好美

小呆已痛得額際冷汗直流,卻已看得好呆,好痴

一會後,展風才好不容易的止住銀鈴般的笑聲,喘息著說:“不敢當,我可沒有你這麼大的乖兒子”

人美話裡更是俏皮。

這雖是一句玩笑話,卻不是人人可說的話。

但是小呆聽了不但沒有絲毫不溫,反而“二百五”的望著人家傻笑。

本來嘛,有這麼美的一位姑娘能和自己開玩笑,又有那個呆子會真的生氣?又怎麼忍心生氣?

“對……對不起,對不起,小呆,你該不會生氣吧……”展鳳似乎也覺得這個玩笑有點太那個,靦腆的說。

很想吃吃豆腐,奈何小呆現在實在痛得受不了,口裡只得說道:“沒有,我就是想氣也沒那精力了啊……”

“為什麼每次和你見面,你的第一句話都是那麼令人不敢恭維呢?”展鳳想起了上次小呆開口的第一句話,不覺又掩口笑著說。

“是嗎?我說過什麼話,我怎麼不記得了呢?”

他當然不記得,就是能記得,小呆也會裝做不記得呀!

展風的醫術好,小呆卻沒想到好到這種地步,而又神奇得令人瞠目咋舌。

當他知道如果沒有了她,自己這條小命恐怕早已到閻王那應了卯時,不覺對她發出一種內心的感激。

這種感激之情很難讓人體會,甚至可說已到了“敬若神明”的地步,雖然他的表面仍然維持著他的一貫作風。

雖然他仍然有些頑世不恭,可是他知道這世上已沒有能傷害得了她,除非“快手小呆”

先躲下。

他現在正躺著,一動也很難動,就算你拿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一樣。

可是如果這把刀是架在展鳳的脖子上,小呆一定會動,而且動得非常快,動得更讓你驚異。

笑傲江湖,快意恩仇。

大丈夫恩怨分明,有仇固然要報,有恩又豈能不報?

“快手小呆”不敢自詡大丈夫,然而他絕對是一個受人點滴必湧泉以報的人。

何況他現在所受的已不是點滴之思。

因為能治好一個人的啞疾,已夠讓人湧泉。

再讓一個必死的人活了過來,這種思同再造又怎是“快手小果”一輩子所能報得完?

第十天,小呆已甦醒過來整整十天了。

他現在仍然不能動,更不能下地。

所以他也整整的躺在床上十天。

睡覺雖然是種享受,可是如果一個人在床上睡了十天的話,那非但不是種享受,反而是種受罪,活受罪。

因為身體的創傷固然令他痛得受不了,可是他寧願再痛點,也不希望現在這種全身象塊門板一樣僵硬的感覺。

人就是這樣,不能說話時才明白能開口說話是件多麼開心的事,而當全身僵硬如癱了的時候,也才知道能夠跑跑跳跳,甚至走一走那才是一種享受,一種花錢也買不到的享受。

就如同一句老話:一個人失去了健康,才明白健康的可貴,不是嗎?

當早上的第一道陽光射進屋子裡的時候,小呆已醒了。

於是他似乎什麼也沒想,而又什麼都想的一直睜著眼睛直到綺紅端著面盆及漱洗用具進來。

綺紅,可能三十幾歲的年紀。

雖然她已快到了徐娘半老的年紀,然而她卻有顆少女的心一顆象是什麼都懂,而又什麼都不懂的心。

她風韻猶存,是個成熟的女人,可是有許多地方卻又象個十五。六歲的大女孩,對什麼都好奇,尤其對男人。

她低著頭,因為她必須注意腳下那一盆盆散置地上的各式菊花,而小呆卻一直在注視著她。

小果接觸過許多女人,卻從沒碰到過一個象這樣的女人,一個就算用放大鏡也看不透的女人。

他只知道她叫綺紅,稱呼展風為小姐,事實上她們到底是不是主僕的關係,很令小呆懷疑。

但是他已懶得去想,更不願去想,因為對女人,小呆不只寒透了心,更傷透了心。

然而對女人他卻實在不知該去怎麼面對,畢竟一個女人差點要了他的命,而另一個女人卻又給了他一條新的生命。

“咦?!呆少爺你醒啦?”

放了臉盆,綺紅開始了這些天來的“早課”,她絞了毛巾,侍候著給小呆淨臉。

等一切弄妥了,小果輕聲的說了音:“謝謝你,綺紅姐。”

“哪裡,您客氣啦……對了,您餓不餓?.要不要我去把吃的端來?”

“等會好了,現在我尚不覺得餓,展風姑娘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不過我想也快了,這次大水沖毀了不少的人家,也傷了許多人,唉!我家小姐可有得忙嘍……”綺紅一面收拾東西,一面回著小呆的話。

很不習慣讓人家稱呼為“呆少爺”可是這個女的偏喜歡這樣叫,小呆也只好由她,誰要自己的父母給自己取了這麼個名字呢?

小呆默數著日子,他發現展鳳已經離開這裡人天了,而他也僅僅只見過她二次面而已。

他當然知道那位展鳳姑娘此刻正忙著在救人,畢竟她有顆菩薩心腸,不是嗎?

“呆……呆少爺,呆少爺……”綺紅望著小呆突然不出聲,便輕聲的喊了兩句。

“啊?!什麼?!你叫我?”小呆回過神,有些驚愕的說。

笑了笑,綺紅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呆少爺,我們小姐託人傳話說您的藥一定得按時服用,還有要您千萬不能妄動真氣,否則三個月可以養好傷,恐怕要三年才能養好了。”

有些感動人家在外面心還惦記著這裡,小呆道:“綺組組,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我這條命是你們小姐給的,我哪敢不聽話?再說我還真怕要我三年都躺在床上呢。”

“您知道就好了,自己的身體可只有自己保重才行。”綺紅投過奇怪的一瞥後,又端起面盆走了出去。

只道是這兒應該是“展抱山莊”,小呆卻沒想到這兒離“展抱山莊”竟有數百里之遙,居然到了峨嵋山。

第十六天的黃昏,展鳳回到這裡,她風塵僕僕有些憔悴,卻仍細心的檢視了一下小呆的傷勢。

然後就用細木條做成了一個架子,把小呆自頸至腰給固定了起來,並且說了一句小呆最為開心的話。

“你現在可以起床,也可以走動,當然是要非常小心才行,否則牽扯到傷口,可會痛得令你喊救命哩!”

一個人在屋子裡躺了十幾天,一旦可以起來了,他最迫切的當然是希望看看外面。

“這……這裡不是你的家?”小呆有些驚異的問。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這裡當然是我的家。”

“可是你的家不是這個樣子……”

明白了小呆的意思,展鳳笑得彎下了腰說:“沒有人規定一個人只能有一個家是不?狡兔都有三窟,何況人呢?

小呆不明白展風怎麼會把一個人拿來和狡兔比。

“瞧你驚訝的樣子,就好象發現了什麼了不得了的事情一樣……告訴你吧!我有許多產業,這裡只是其中的一處,再說我那天發現你的時候,你可是不知在水裡泡了多久,這兒最近,所以我只好把你帶到這嘍。”展鳳解釋著說。

“那麼這是哪裡?”

“峨嵋山區。”

小呆現在的樣子挺滑稽,想想看,一個人的身上架著這麼一個稀奇古怪的木架子,豈能好看到哪裡?

望著朦朦的山影,小呆苦著臉說:“這……這個難看的東西,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取下來呢?”

“我也不敢說,這還得看你復元的情況而定,怎麼?剛能走,你就想‘跑’了?”展鳳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說。

“不,不,你誤會了,我……我只是不習慣身上套著這個‘枷鎖’罷了……”

“那可是沒辦法的事,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為什麼會打不過人家。”

一聽這話,小呆的臉陰沉了下來。

“告訴你一個不好的消息,現在外面全已傳說你死了,而且李員外也成了丐幫的叛徒,正亡命天涯……”展鳳注視著小呆的表情說。

“叛徒?李員外成了丐幫的叛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自己的死,小呆似乎還沒對李員外成了丐幫叛徒一事來得關心。

展風當然注意到了小呆的反應,然而她卻說:“好象李員外投入了一個叫……叫‘菊門’的組織裡。”

“‘菊門’?”小果輕念著這個從沒聽說過的組織。

露出疑惑的表情,小呆說:“這是個什麼幫派?好象從沒人提起過嘛。”

“當然你沒聽過,這個組織還是在‘望江樓’之戰以後才出現的,不過最近江湖上好象都在談論著這件事情,因為這個組織不但神秘,而且隱約中已控制了江南和江北,甚至許多成名的武林人士都已投效於它……”

“那麼它們的宗旨是什麼?目的又是什麼?只為了開山立派嗎?”

江湖人,江湖事,小呆本為江湖人,他對江湖事豈能不關心?尤其當他知道李員外也進了這個神秘的組織裡,他當然會問。

“詳情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們吸收的對象卻全都是一些在情感上受過創傷的武林人士。”展鳳說。

“哦,這倒是個奇怪的組織,我看現在的我也應該是他們吸收的對象了。”

小呆茫然的應著,難道他又想起了什麼?

回過身,小呆臉上的表情恐怕是他這一生最嚴肅的時候。

“不,我想今後我是再也不會想起她了,在我和姚伯南決戰時,當我突然發現我竟然失去了力量,從那時起我已明白了一切。對她我沒有怨恨,畢竟我曾深深的愛過她,只是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我和李員外同時死掉?你是女人,也是她的好朋友,你能告訴我嗎?”

沒想到小果會有這麼嚴肅的表情,也沒想到小呆會突然問自己這個問題,展風有剎那的錯愕。

“你……你不愛她了?”

“愛?”小呆啞然笑道:“你能愛一個處心積慮想要殺掉自己和你最要好的朋友的人嗎?”

展鳳的眼裡突然閃過一絲不安,她囁嚅地說:“你……你們之間的故事我不太清楚,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做……還有,她也不是我的朋友。”

這下小果可真呆了,他瞪著怪眼說:“她不是你的朋友?可是我明明看到你和她是那麼的熟悉……”

“熟悉就能算朋友嗎?何況朋友又分好多種,我認識她,只因為我曾替她治過病,她雖然到處對人吹噓我是她的好朋友,可是說實在的,我除了知道她叫歐陽無雙,有個有錢的老公之外,我是什麼也不知道。再說每次也只有她來找我,我連她住在哪都不知道,如果這也算朋友,恐怕這種朋友我數也數不完,因為凡是讓我治過病的已多得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了呢?”

沒想到展風和歐陽無雙是這麼個“朋友”法。

是的,朋友可分好多種,有生死之交,也有點頭之交。

有好朋友,也有壞朋友;有共患難的朋友,當然也有共酒肉的朋友。

所以生意上來往的人可稱之朋友,那麼大夫和病人之間又何嘗不能稱之為朋友呢?

夕陽美,可是一個美人站在夕陽裡,人們的眼睛看到的卻只有美人。

一個美人說的謊言,當然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而美麗的謊言有時候卻讓人不忍去揭穿它。

何況現在的小果根本只想遺忘,他又怎麼會去追問?

莫說展鳳說的話小呆會相信,就算展風要他現在死,小呆恐怕也會毫不猶豫。

因為他現在能夠活著也全是她賦予的。

展風又走了,她匆匆的回來,只為了放心不下小呆。

畢竟嘉陵江大水,外面有成千上萬的人等著她去救,所以她回來只吃了一頓飯,和留下了這麼一個古怪的架子。

好在她臨走的時候對小呆說這個架子在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以拿掉,要不然小呆還真不道自己要怎麼擺平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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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盲女劍

六柄劍。

雖然這六柄劍是在六個瞎了眼的女人手中,但是李員外卻知道這六柄劍卻象都長了眼睛一樣。

因為他已領教過了,而且還是光了屁股的被它們追得滿池子亂跑。

劍冷,卻還不及臉上的寒霜。

現在六個瞎子已圍住了李員外,就等著一聲令下。

雖然瞎子不太有表情,但李員外可感覺出來這六個瞎子每個人都象要殺人的樣子。

不好問,也不能問的話,如果問了出來,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李員外已到了不能不問的時候,因為再不問恐怕自己就要永遠沒機會再問了。

“小……小雙,你是在哪裡……哪裡見過我……我身上的……”李員外急得連整句話也說不清。

“床上,你以為一個女人能看到一個男人屁股上的東西會在哪裡,總不成在戲臺上吧?”歐陽無雙答得乾脆,甚至話中帶損。

“你……願不願意再……再看一次?!”李員外簡直象被人掐住了脖子,面紅耳赤的說。

這是什麼話?!

當然李員外的意思並沒一絲冒犯對方的想法,他只不過想要再確定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那個混帳。

然而明明是一句中聽的話,如果從一個笨的人嘴裡吐出來,卻往往會變成了一句不中聽的話。

李員外不笨,可是就是不知道他怎麼會說出這種“王二麻子,二百五”的話。

也許是情況危急吧!所以他才口不擇言。

每個女人聽到這種荒唐的話,當然都會怒不可遏。

“李……李員外,你把老孃當成了什麼?!你以為你那地方長得是朵花?”歐陽無雙怒極的吼道。

明白對方弄扭了自己的意思,李員外真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頭,他更結巴、也更急的說:“小……小雙,我……我想……我想……”

“想?!李員外,我告訴你,你這一輩子休想,我可以讓天下所有的男人想,甚至玩,就是你不可以,我……我之所一以會有今天,全是你,全是你這頭豬造成的,哈哈……老天爺,你張開眼看看,看看我怎麼來分了這個禽獸的屍……”

一雙美目已經血紅,她更象是瘋了般的吼叫著。

這可好,李員外沒想到越描越黑,他還想再解釋,可是已來不及。

“殺”

突然發出一聲厲吼。

於是六柄劍泛起一陣寒光已到了李員外的前後左右。

可憐李員外現在手無寸鐵,只得左門右躲。

因為他那長年不離身的打狗棒的確太招人耳目,所以他已藏了起來,還沒來得及買把趁手的兵器呢,現在就碰上了這種場面。

也好在他那獨門的步法“瘋癲十八步”,練得到家,要不然他恐怕早已“罩”不住這六個瞎女人。

一個狠得下心來弄瞎自己眼睛的人,對生死一定看得很淡。

一個不想死的人碰上六個隨時都想死的人又怎是對手?

李員外心裡嘆著自己真是沒有穿新衣的命,因為這件新衣已快成了破衣。

“嘶”的一聲,又是一道劍鋒利劃過衣衫下襬。

戰況越來越激烈,而李員外越來越顯得左支有細。

現在他不但身上衣衫已被劃破多處,甚至手臂上已有一道口子,而血也正一滴一滴的滴落。

當歐陽無雙一旁看到李員外身上的血已冒出時,她已起了一陣痙攣。

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為什麼一看到血,她就那麼興奮?

李員外並不是沒和女人打過架。

他也碰到過許多武功高強的女人。

對這六個瞎了眼的女人,他卻有些不忍。

可是當他發現這六個女人已是存心要自己的命時,他已開始了反擊。

他不想殺人,尤其更不想殺一個瞎了眼的女人。

所以

幾乎在同一時間,同一聲慘呼響起。

而六把劍全掉在了地上,原本執劍的手全貫穿了一根針一根大號的繡花針。

這四根針是李員外唯一的武器,卻無疑是救命的武器。

繡花針本就破空無聲,瞎子的聽覺再靈敏,反應再快,又怎躲得過李員外的這一擊?

能打狗的人,他逃跑的本事一定不小。

因為有時候狗沒打到,只有被狗追了。

李員外跑了,就象後面有狗在追一樣。

人家說碰到胡言亂語不講理的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躲開她,躲得越遠越好。

李員外碰到了,他能不躲嗎?

因為她不只不講理並且胡言亂語。

而一個男人如果連褲子都肯脫下來,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卻不被對方接受時,他不跑又還能幹什麼?

李員外一面跑一面想,他等下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趕快買把劍或刀。

要不然在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情況下,保不準什麼時候又再會碰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和莫名其妙的人。

另外他心裡已明白為什麼小雙會恨自己恨到那種程度。

敢情是有人假冒了自己佔了的便宜,而留下了爛攤子等自己去收拾。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更不知道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為什麼會認不出來那個人?

但是他已肯定了一點,那個痛快過後等著自己付錢的人一定是自己的朋友,而且還是瞭解到自己屁股上有什麼玩意的朋友。

他已暗暗起誓,一定要把那個混蛋給揪出來,要不然自己連羊肉味都沒聞到,就弄了一身騷豈不冤枉?

可是他卻想不出來有誰會那麼缺德?而又知道自己屁股上的“暗記”?

李員外煞住了腳步。

難道會是他?!

如果不是他。他為什麼會那麼聽話?要他殺自己,他就要殺自己?

難道他這麼做全為了掩耳盜鈴?

最重要的一點是自己身上的胎記除了父母外,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李員外站在陽光下,流的卻是冷汗。

一個人如果發現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竟是欲陷害自己於不義的,那麼他豈能不流冷汗?

那把刀,那把殺死姚堂主的刀

紊亂的線堆,如果找到了線頭就很容易理出一個頭緒來。

李員外想到了為什麼一把殺不死人的刀,會變得可以殺死人。

因為小呆是故意的,他想讓自己造成錯覺,可見得他早有殺自己之意了。

“好、好,這個‘快手小呆’,算我李員外白為你流了那麼多眼淚,我真沒想到你會是這麼一個狼心狗肺的人……”李員外瞪著天際恨聲罵著。

“他媽的,這才真叫惡有惡報,不過你也死得太痛快了,竟害得我永遠也翻不了身,你……你這下三爛,還真有一套,就是死了也不讓我在世上有好日子過,真狠,你他媽的真夠狠……”

李員外現在的恨意,恐怕找著了小呆的埋骨之所,也會把他從土裡掀出來狠狠給上幾個耳聒子。

何謂“屋漏偏逢連夜雨”?

李員外現在就碰到了,而且不是小雨,還是傾盆大雨。

李員外不明白為什麼每次自己在躲雨的時候都會碰到一些不想碰到的人。

雖然現在天已快黑了,而且還下著大雨,但是站在這座破亭子裡,李員外已看到了這個黑衣蒙面人正往自己這裡奔來,而且人家也好象發現了自己。

“好巧是不?蒙面大哥。”李員外嘻嘻笑著,並向來人打著招呼。

“人生何處不相逢,員外李,看樣子我們的舊賬是誰也躲不掉了。”蒙面人一進了亭子後也漠然的說。

“我好象記得人家曾經叫你秦少非,怎麼?你難道真做過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老要蒙著面呢?”

“員外李,我希望你的功夫也要象你的嘴一樣厲害才好。”

“唷!幹嘛呀!上回我已糊里糊塗的和你打了一架,怎麼事隔那麼久,你的氣還沒有消啊?”

冷哼一聲後,蒙面人說:“本來事情過了也沒什麼,可是你的嘴太可惡,我難以嚥下胸中之氣,另外我想證實一下到底是誰把誰打得對方滿地找牙。”

敢情人家還記得自己調侃對方的話。李員外實在很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動手,可是看樣子人家卻非打不可。

“唉!我真服了你了,為什麼你一個大男人度量卻那麼小呢?”李員外嘆了口氣說。

“少廢話,員外李,今天我倒要看看還有誰會替你撐腰。”

“何……何必呢?在這下雨天,這兒又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聊聊不是很好?為什麼非要兵戎相見?再說我又沒偷了你的老婆又有什麼解不開的結呢?”

李員外這個人說著說著老毛病就犯了,好象他非得占人家的便宜才過癮似的。

“員外李,你這滿嘴大糞的東西……”

蒙面人的話聲一落,他的左手劍已象一道長虹般電削而至。

驀然怪叫一聲,李員外間至一旁,並且口裡怪叫著:“喂,喂,你這人怎麼說打就打……”

手下不慢,蒙面人桀桀笑道:“這可是跟你學的,我的乖孩子,你就生受了吧!”

“孃的,秦少非,你可真是狠哪”

李員外一天之內連經二戰,沒吃沒喝,體力早已不濟,再說這叫秦少非的蒙面人本就不弱,手中長劍在雨夜裡更象一道道閃電,毫不容情的劈落。

於是優敗立見,李員外那襲新衣原來已破裂不堪,現在更好,就算乞丐吧!至少也沒他穿得那般狼狽。

“蒙……蒙面……大俠,你……你真的要……要趕盡……殺絕嗎?”

李員外氣喘吁吁,左跳右閃,這會兒居然已稱人家為蒙面大俠了。

奈何蒙面人秦少非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只顧悶著頭攻擊。

“慢點、慢點,秦少非,就算要打架嘛總也得把話說明,孃的,這樣不明不白的算是哪門子……”李員外在被逼急了,他一個倒竄,也不管外面下著大雨落在亭子外吼道。

這秦少非顯然不願淋溼自己,並沒追了出去,持劍在手指著李員外說:“哼!我還當你這半個叫化子有什麼了不得的,原來也只不過如此,看樣子江湖傳言也太過其實了,說吧!

員外李,你有屁就快放。”

從頭到腳已經淋溼,李員外象只落湯雞的站在雨裡,說:“我想我見過你。”

這是句廢話,李員外當然見過對方。

可是這句話卻給蒙面人帶來了震驚。

一個人蒙著面不敢見人,除了長得醜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怕人家認出自己。

蒙面人明白李員外的意思,所以他有些驚異。

“你知道我是誰?”

“我想我已猜到。”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李員外搖了搖頭卻說:“這你就無須問,我也不會說。”

“你怕什麼?!”

笑了笑,李員外說:“我當然怕,因為我一說出來,恐怕你將永遠不會放過我。”

“要知道你若不說出來,我也一樣不會放過你。”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因為我不說,你的心裡就有了懷疑,懷疑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你是誰,但是我一說出來,從現在起你恐怕會一直的跟在我後面,就象我的影子一樣甩也甩不掉。”

有些聽不懂李員外的話,蒙面人露出疑惑的眼光。

“你我接觸過,你應當知道我們的功力相差有限,剛剛只因我手無寸鐵,而亭子裡又小,所以我只能躲閃,現在可不一樣,我在外面,你在裡面,我們之間有著一段距離,如果我要跑,就是這段距離已夠你追上三天了。”

蒙面人一驚,他前跨了一步說:“這又怎樣?”

李員外露出一抹微笑,卻退後了三步說:“你應該知道,沒有人肯花三天的時間,連休息也不休息一下的去追一個未知的答案,何況就算追到後,你也不一定能殺得了對方,這是我不說的原因,假如我說了出來,而又不幸言中,莫說三天,就是三年你也一定會非追上我不可,那麼我豈不是自找麻煩?”

蒙面人又前跨一步說:“好刁的李員外。”

“喂,喂,你可不要再往前啦!怎麼?難道你真想淋雨?你那身黑緞衣服可不比我這破衣哪……”嘴裡說著,李員外卻又退後了三步。

李員外的意思已很明顯,他已準備開溜。

蒙面人當然知道李員外所說的都是實話。

“我不信你知道我是誰。”

“那麼何不賭一賭?”

眼看李員外和自己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蒙面人恨聲道:“員外李,難道你就那麼窩囊?只會逃?”

“逃?!笑話,蒙面大哥,我這叫做識時務,你有種是不?好,把你手中的劍給我,我們再來比劃比劃,你要不達我就跪下來叫你一聲爺爺。”

簡直讓李員外這種無賴行徑沒差點氣炸。

可是人家說得也並非沒道理,於是蒙面人一時之間愕在那裡,好一會,就是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好。

“怎麼?說到你心坎了對不?既然你不肯重新比劃,那麼我碰上你這山大王也沒辦法,誰要我窮呢?行,我走啦!這座破亭子就讓給你好啦!”

蒙面人實在咽不下這一口氣,他卻只有眼巴巴的看著李員外逐漸消失在雨中的身影。

他當然明白就算現在追了下去,恐怕要五天,甚至十天才能追上這個腿上生毛的無賴。

他沒那閒工夫,更何況他想李員外也絕對不會知道自己是誰?

李員外在雨中疾快的走著。

他不得不快點躲開那個“瘟神”,因為他真怕他會不顧一切追下來。

他自己知道一個餓了一天的人哪還有體力奔跑三天?恐怕跑不了三里路他就得趴下。

當然他有些惱自己最近實在倒媚到家了,竟然在破亭子裡躲雨也會被人給莫名其妙的趕了出來。

他真的知道那蒙面人是誰嗎?

他不是神仙又怎能看得穿人?

可是他卻相信他會找得出那個人來。

因為那蒙面人雖然矇住了臉,卻蒙不住眼睛眉毛。

而他卻發現了那蒙面人的眉毛裡有一根毛是白色的。

雖然是一根毛,卻無疑是個大發現。

他現在只禱告那根白毛可不要無緣無故的脫落才好,否則以後就算人家打從對面走來,他不也會指認不出來對方是那蒙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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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菊花出

“菊門”,這個名詞好怪。

怪得就象有人叫王小呆,又有人叫李員外一樣。

可是它現在的名聲可比“快手小呆”和李員外要來得響亮,也更能震撼人心。

畢竟現在“快手小呆”已死,而李員外成了丐幫的叛徒後也消失了蹤跡。

而“菊門”這個神秘的組織卻一下子冒了出來,也被人傳誦談論。

沒人知道“菊門”是個什麼織,然而“菊門”所做的事、所殺的人卻讓人覺得它是個有實力的組織。

當然會殺人的組織也是個令人感到可怖的組織。

它有實力是因為它不畏權勢,連許多大幫大派裡的人它也敢殺。

它可怖,卻是因為它什麼人都殺,而被它所殺的人,屍體旁邊總是會留下一朵菊花標記讓人一看便知此人為“菊門”所殺。

而那菊花的標記卻有許多種,象銀帛的啦、鐵製的啦,甚至是一朵真正的菊花。

現在讓我們來細數這半個月來“菊門”已殺了哪些人?又做了哪些事?

“武當”俗家弟子中第一高手“青去劍客”蕭睛,死。留下鐵菊花一朵。

長江水寨大寨主之子“霸蛟”林偉民,死。留下銀製菊花一朵。

“花蝴蝶”司徒浪,死。留下鐵菊花—朵。

“粉面狼”陳季平,死。留下白菊花一朵。

最令人震驚的莫過於人稱“鐵君子”的死,因為“鐵君子”周連山為南七省的總教頭,竟然也死了,留下的也是一朵白菊花。

這些死人當中有江洋大盜、有探花淫賊、甚至有名門正派之士,這就令人費解。

所以也就沒人知道它到底是個正派或者是邪教的組織。

但有一點能肯定的那就是這些人當中,每一個人的武功都稱得上高手,而且還是一等一的高手。

“菊門”能殺了這許多高手,當然它是個有實力的組織。

至於這個組織所做的事,卻更令人猜不透,因為它做的全都是善事。

江西大水,賑銀三十萬兩。

安徽苦旱,賑銀三十萬兩。

五臺山人秋佈施白米二十萬石。

青平府濟貧白銀十萬兩。

以及許多修橋、鋪路、築堤等項,所捐之銀更是難以估計。

所有的賑銀署名全是“菊門”兩個字。

有這麼一個好人壞人都殺的組織,有這麼一個財大行善的組織,那麼“菊門”能不被人談論、不被人傳誦嗎?

有人對“菊門”頌揚,因為它救人無數。

有人對“菊門”惶恐,因為害怕自己成了它下一個要殺的對象。

更有人對“菊門”極思報復,因為它殺了自己的親人。

然而卻沒人知道它到底由哪些人所組成?而領導人是誰?總壇又設在哪裡?

因此它就象個幽靈,無時不在。

於是它也讓江湖沸騰,武林人士震懾。

李員外重新換過裝扮。

現在的他看來真象一個如假包換的員外。

員外帽、福子圖案厚底鞋,再加上一襲寶籃錦織罩布,手裡搖著玉骨描金扇,甚至為了使自己看來更象員外,他另一隻手裡竟握著兩個鐵球,一面走,一面不停的搓轉著。

而他的十隻手指,竟有八隻戴上了形狀、大小不一的各式寶石戒子。

光這一身行頭,燕二少留給他的五千兩銀票,已去了大半。

他有些心疼銀子,然而他不得不這麼做。

因為每一個城鎮都有乞丐,甚至都有丐幫的分舵,他要躲開丐幫的追緝,似乎沒有比裝扮成一個員外更能避人耳目。

他沿著大路走,目的“洞庭湖”“君山”。

只因他從不坐轎、也不乘車。更不騎馬。所以他也不知道從這兒到“君山”他要走多久才能走得到。

也好在燕二少並沒要他趕時間,也沒期限,只要他到“君山”。看看燕大夫人的孃家,有沒有什麼變化。

所以他搖著扇子,安步當車,更有些神氣的左顧右盼。

人都有種虛榮心,也都怕錦衣夜行。

再說李員外這一輩子恐怕只有現在穿得最體面、而又最多金,那麼他怎能不炫耀、不神氣?

看樣子如有可能他真會告訴所有的人他就是李員外呢!

一路來他已碰到過許多丐幫弟子,甚至他還丟過幾個小錢在他們的缽裡。

連他自己也感到好笑,因為竟沒一個叫化子多看他兩眼,當然更沒人認出他就是“丐門之寶”,如今亡命天涯的“榮譽總監察”。

風快,卻沒江湖傳言來得快。

風冷,卻沒二個瘋子的瘋言瘋語更令人發冷。

李員外走累了當然得休息。

更何況他本就好吃,尤其在看到這家酒樓的招牌居然是“滿意樓”的時候。

“滿意樓”的酒菜還真令人滿意。

只可惜李員外在聽到這兩個人的對話後他已感到不滿意。

不但不滿意,甚至有些食不知味,難以下嚥。

“聽說丐幫懸賞一萬兩要李員外的人頭。”

“這有什麼稀奇,我還聽說‘菊門’懸賞十萬兩要他的行蹤呢!”

“哦?這倒是個發財的機會,孃的皮,就不知道那龜兒子躲到哪個洞裡去了……”

“那是當然,如果我要知道有人肯出那麼大的花紅買我的命,而且又是.‘菊門’和‘丐幫’,我早就先找一棵歪脖子樹自己吊頸算了,免得將來活受罪……”

“這你就不懂了,丐幫要殺他是因為他犯了淫行,而且還殘害同僚意圖奪位,至於‘菊門’嘛!嘿!嘿……嘿……我也不知道。”

“你他媽的這不是廢話?!丐幫要殺他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我想知道的當然是‘菊門’怎麼也會找他……”

“我又不是‘菊門’中人,我怎知道為什麼找他?”

“聽說‘菊門’神秘的很,這……這就算有人找到了他又到哪去通知和領賞?!”

“這你放心,只要你小子找到了那個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的淫蟲,只要在任何城樓上點上三盞紅燈籠,包管不出一個時辰,自然有人會找你接頭,怎麼?!你小子要有消息可不能吃上獨食喲!”

“我他媽的哪有這種財運?不過以後我可是要多留意留意又矮又胖的乞丐了,說不定時來運轉真讓我碰上了也說不定哪……”

“說得也是,李員外現在可真成了金元寶,人人搶著要哩……”

接下來的談話已沒啥聽頭。

不過李員外又陸續瞭解到一些“菊門”崛起江湖的事。

摸了摸後腦構,李員外實在不明白自己這顆說圓不圓說方不方的腦袋竟然會那麼值錢。

丐幫懸賞自己尚有話說,這個“菊門”又是什麼玩意?這又從何說起?

他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竟有人敢在背後罵自己是條淫蟲外加龜兒子了。

無論是誰聽到有人當面這樣批評自己,就算擺在面前的是龍肝鳳膽恐怕也會一點胃口都沒有。

瞪著那兩個自己只用兩隻手指頭就可擔死的九流混混,李員外卻一點脾氣也沒有。

雖然他心裡已把那兩個人從頭到腳罵了不只十遍,可是一旦迎上了他們的目光,李員外卻露出友善的微笑。

這時候他又怎麼可能承認自己就是他們口中的龜兒子?

每個人都會有一種反應,當看到有人對自己笑的時候,一定會多看對方兩眼。

所以那兩個九流混混,一再看到隔著兩張桌子的李員外,莫名其妙的在那對著這邊傻笑的時候,他們多看了他兩眼,並且同時站起,也同時走向了李員外。

也或許那兩個人看到了李員外一身珠光寶氣。

也或許李員外的“微笑’讓那兩個人消除了敵意。

總之原本兩張頗含敵意的臉,已換成一付笑容。

“閣下,我們認識嗎?”靠左的瘦小漢子說。

“認識?!王八蛋才認識你們。”’李員外心裡這麼想,嘴上可沒這麼說。

“噢,您這位……您這位敝人似曾在哪見過,面熟的很,就是一時想不起,你姓……”

“我姓霍,霍槐,你這位貴人,在下……在下也面熟的很。”叫霍槐的一面說,一面一雙鼠目直瞧著李員外手上的八顆寶石戒指。

李員外心裡想,他奶奶的,這還真是活見鬼,面熟個屁,我瞧你恐怕對我的戒指面熟。

故意幌動一下手指,李員外擺出一付熱絡勁說:“啊!我想起來了,霍兄,對、對,您姓霍,沒錯、沒錯,這位是……”

另一位三角眼的仁兄一聽李員外問到了自己,連忙自我介紹的說:“我姓李,十八子李,李桂秋。”

“李兄,久仰、久仰。”李員外嘴裡打著哈哈,心裡卻在說:“李桂秋,孃的,等下你就知道你會不會跪下來求我了。”

有些受寵若驚,兩個人同時道:“請問閣下……”

“噢,你們瞧,我居然忘了介紹我自己了,嘿嘿……對不起、對不起,敝姓整,整齊的整,整圓旺……嘿嘿……整圓旺,兩位請坐,兩位請坐……”

當然要坐,您沒瞧見那兩位的眼珠就差些被那八顆寶石戒指給黏住了似的。

霍槐一面坐,一面拉交情的說:“整兄;您這姓還真是少見呢!”

“我的兒,整你冤枉嗎?怎會不少見?”李員外想到這差些笑了出來。

人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又說他鄉遇故知。

也不知這三個人是怎麼攀上了同鄉的關係。

更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相逢恨晚。

反正酒壺已堆滿了一地,話也說了不少。

李員外現在已經從他們的口中知道了些江湖上發生的事情。

看看也到了該醉的時候,藉故上茅房,李員外把剛才喝下肚的酒一滴也不剩的全吐了乾淨。

回到座位後,李員外趴在桌子上,嗯,那模樣可還真象是爛醉如泥。

“整……整兄,今天能……能與您相交一場,是……是兄弟的福氣,這個東……東道就由兄弟來……來請。”霍槐的舌頭雖然大了,可是他卻仍然盯著人家的手指猛瞧。

“對……對……讓我們結……結過帳後送……送整兄回……回去……”

敢情李桂秋也差不了多少,就不知道他準備把李員外送回哪去?枉死城?還是亂葬崗?”

“有人請客,李員外必到。”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件事。

更何況李員外本來的意思就準備讓這兩個財迷心竅的寶貝付帳。

夜涼如水。寒風凜人。

霍槐和李桂秋二人一出了“滿意樓”,似乎讓冷風一吹已清醒不少。

他們現在正一左一右的架著李員外盡朝著人少而又偏僻的地方走去。

當霍槐暗地裡用手掐了好幾次李員外,卻沒見他有所反應,於是他笑了,笑得好冷。

鎮外這一片高大黝暗的白楊木林子裡

“我看就是這裡,怎麼樣?”李桂秋望了望四周說。

“好,我看這裡挺合適的,媽的皮這小子還真重,他簡直壓得老子喘不過氣來……”

放下了李員外,霍槐一面用手插著腰直揉,一面又罵:“他媽的,你瞧這小子還真跟頭死豬一樣,嘿……嘿……嘿……天下豈有白吃的飯局。”

李桂秋這時也同樣得意的笑罵道:“可不是,這小子也真能吃喝,這一頓飯竟吃掉了咱十兩銀子,他媽的,這十兩銀子尋常人家已夠吃上半個月,卻讓他一頓就吃得鳥蛋精光“老李,你也甭唸了,等下補給你就是。”

霍槐在左,李桂秋在右。

他們二人各執起李員外的一隻手正使勁的想要剝落他手上的戒指。

“孃的,這個死胖子手指頭這麼粗,這……這怎麼剝嘛……”

“說得也是,老李,把你靴子裡的匕首拿出來,我看乾脆剁了可能省事些……”

這一頭霍槐已硬拔了老半天,額頭都已見汗,卻連一隻戒指也沒拔下,不覺恨聲說。

明晃晃的刀,明晃晃的一雙眼。

明晃晃的刀卻沒明如秋水的雙眸來得亮。

目光如刀,笑裡更像藏著無數把刀。

而無形的刀,甚至比一把真正的刀可怕,因為刀已“當郎”一聲落地。

就像看到鬼一樣,李桂秋握刀的手已空,並且顫聲道:“你……你……”

仍在低頭用力的霍槐聽到李桂秋語不成聲,心裡有些奇怪卻連眼也沒抬只顧說:“你活見鬼了?還不快撿起刀子

李員外收回了手,並且嘆道:“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喲……”

一下子沒抓牢對方的手,霍槐起初還以為人家醉裡翻身,可是當他聽到李員外的話後,竟似針扎一樣,猛地退後數步。

他自己才象活見鬼一樣,瞪著鼠目,張口結舌的說:“你……你沒……醉?!還……還是你醒啦?!”

李員外伸了一個懶腰,懶聲懶氣的說:“我沒喝酒怎麼會醉?我要醉的話恐怕就真的醒不過來嘍!”

“怎……怎麼會?我們明明……明明……”霍槐啞著嗓子說。

“明明看到我喝了是不?而且我還喝了不少對不?”李員外笑嘻嘻的說。

兩個人同時點頭,因為他們實在弄不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也都想知道原因。

“吐了,我把我喝的酒全都吐了出來,就這麼簡單。”

“那……那你是裝醉……”霍槐雖然有些驚異,卻不失鎮定的說。

“別說那麼難聽好不?裝醉總比你們謀財害命好上太多。太多啦……”

“你知道我們的意思?!”李桂秋惶聲道。

“唉!說實在的你在我身上‘毛手毛腳’又捏又掐了好半天,起初嘛,我還真不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一見你拿出刀來要剁我的手我才真正明白了你們的意思……”李員外嘆了口氣,有些“十三點”的說。

霍槐、李桂秋二個人沒毛病,豈會聽不出李員外話裡的調侃?

也或許他們認為李員外是個年輕的員外,更是隻肥羊,根本沒想到其他方面,也沒把對方放在眼裡。

霍槐陰沉的說:“嘿……嘿……你既然知道了我們的意思,那麼何不乾脆點?”

李員外古怪的看著對方,驀然吼道:“霍槐,我看你真是活見鬼了,既然打主意打到我李員外身上來了,你們也打聽打聽……”

李員外?!如果人家是李員外這哪還用打聽?

“李員外?!你是哪個李員外?你……你不是叫整圓旺嗎?……”李桂秋這下可驚慌了。

“我的兒,連整冤枉你都不懂?笨嘍,真笨嘍……”李員外笑出聲來說。

兩個人嘴裡同時唸了二遍,可不?人家正是整冤枉來的。

人的名、樹的影。

然而利慾薰心下這兩個人彷彿已忘了人家是李員外這回事。

而且看他們的樣子簡直已把李員外當成了待宰的“痴肥員外”。

兩個人臉上興奮的表情還有看李員外的目光,嗯,可真象是發現到一個金元寶一樣。

李員外不是呆子,豈有看不出之理?

“我的兒,你們……你們現在的樣子好象狗見了骨頭似的,怪怕人哪……”

“嘿嘿……李員外,對、對,你是李員外,一點沒錯,相好的,打個商量如何?……”

霍槐陽險的笑著說。

歪著頭,李員外想不出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

而且他心裡也著實窩囊,因為這在以前簡直不可能發生的事居然發生了。

難道人一倒媚連個九流混混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難道自己真成了喪家之犬,人人可欺?

一想到數月來受的窩囊氣,李員外怒極笑道:“哈哈……哈!好、好,有種、有種,可以,當然可以,說吧!要怎麼個商量?”

李員外這一怒笑,倒使兩人心中一凜,也才明白了對方是個什麼人物。

於是兩人沒敢答腔,。

象疾風迅雷般,四隻拳頭、兩條腿,一下子不分前後全打向了李員外,也踢向了李員外展開了他們的攻勢。

攻勢來得快,結束得也快。

李員外終於碰到了敗在自己手下的對手,而且還是兩個。

心裡沒有一絲興奮,反而有些悲哀。

他怎能不悲哀?

這兩個人只不過是個市並無賴,充其量懂些拳腳而已。

每個人在捱了二、三十個重重的大耳聒子後,臉一定會腫得象塊麵餅。

李員外在打得李桂秋跪地求饒、霍槐滿地找牙後走了。

他沒說一句話走了。

因為他已失去了再撩撥他們的興致。

而這兩個不開眼的活寶,就不知道能不能明白自己已從鬼門關轉了一轉回來?

只見他們捂著臉一直瞧著李員外的身影消失後,目光仍然收不回來。

是感恩?還是遺憾?

遺憾那白花花的銀子,也隨著李員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黑夜裡?

一個啞巴可以不開口說話。

可是要一個可以說話的人成天不說話也是一件挺難過的事。

更何況小呆一向話多,話多的人又能憋得了多久不說話呢?

這一天剛吃完飯,小呆實在忍不住,他叫住了綺紅,並且說:“綺紅組,你能不能陪我說說話?”

綺紅笑了,笑得有如十七、八歲的大姑娘。

“可以呀!你想說什麼?”

“隨便說什麼都行,我已快憋瘋了。”

“是嗎?這幾天看你不太理人,我還以為你真的除了我們小姐外對誰都懶得開口哩!”

小呆苦笑了一下說:“我……我抱歉,因為……因為“我知道,因為你對女人已感到失望與灰心對不?”

“你……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說的呀!”

“我說的?!”小呆實在不記得他說過。

“你在剛來這裡的時候一直昏迷,但是你卻一直夢囈著‘我恨你,你欺騙了我’這兩句話。”綺紅笑著說。

醉話和夢話本來就是一種別人聽得見而自己聽不見的話。

要了解一個人真正心裡的想法,也只有醉話和夢話才能表露無遺。

小呆的臉紅了。

畢竟每個人的夢話讓人當面揭露了出來,很少有不臉紅的,何況這兩句話本就是令人臉紅的話。

“呆……呆公子。”綺紅斜睬了小呆一眼說:“她……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一份好奇心、一句好奇話,小呆的感受又哪是綺紅所能體會?

似乎墜入了回憶裡,小呆面上的表情急劇的變幻著,有歡樂、有痛苦、有迷惘更有著失望。

緩緩地、僵硬地,小呆行到窗前。

綺紅倏地明白了自己問了一句最不該問的話,然而這卻是她最想知道的一句話,她又怎能忍得住不問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子裡已完全陷入了黑暗,絝紅小心的剛點上燈……

“她是個女人,一個可以令我發狂、為她死的女人……同時她也是個魔鬼,一個任何人都渡化不了的魔鬼……”小果沉重的開了口。

約紅不明所以的輕吁了一口氣,細聲說:“對……對不起,我想我問錯了話,一定也令你難……難過。”

“是我拉著你,是我要和你聊天的……”小呆仍然沒有回過身,也彷彿仍在緬懷著什麼似的。

“她……她欺騙了你什麼?你那麼恨她?”

綺細看樣子真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是不是每個女人都喜歡追問別人感情的故事?

還是她真的找不出別的話題?

或許小呆真的找不著人聊天。

也或許他有意渲瀉一下積壓心中的煩悶。

更或許他忘了她是誰。

他說出了他和歐陽無雙以及李員外的故事,也說出了其中糾纏不清的感情。

他平淡的說,就象說的是一件每人都知道的事。

而她卻專心注目的聽,專注的不願漏掉任何一句話、一個字。

他和她已忘了一切,忘了身份地位、忘了男人女人、更忘了彼此年齡的差距,甚至忘了時間的流逝。

什麼時候小呆已回過了身,坐了下來?

又什麼時候絝紅雙手支頤,目中閃爍著淚光?

世界上有許許多多感人動聽的故事。

毫無疑問,愛情的故事是最能引人入勝,也是最能扣人心絃。

今夜夜深,有風無月。

什麼是好故事?什麼又是不好的故事?

最主要的還是決定於聽故事的人,他內心的感受、和能不能引起共鳴。

綺紅無疑是個最好的聽眾,也是個最安靜的聽眾。

當小呆最後的一句話說完,他也才發現到這個女人竟然從頭至尾都不發一語的在那靜靜聆聽,聆聽這段連自己也無法分辨的愛情故事。

小呆長吁了一口氣,他現在的感覺就象跋涉了千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樣,而且他也感到卸下了重擔般的輕鬆。也象大病初癒,沉菏俱除一樣的暢快。

“你有什麼感想?”小呆想要聽聽人家對自己的意見,也想明白別人的看法,所以他問綺紅。

“我?!我的感想?”綺紅似乎沒想到有此一問。

小呆沒說話,他只定定的望著對方。

從小呆堅定的眼神中綺紅知道如果不回答對方的問題,他很可能會拿把刀宰了自己的。

於是她說了:“我不敢想。”

“不敢想?!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愛,而你和她之間也沒有愛,沒有愛的愛情會發生,我當然不敢想了。”

有些不懂,小呆疑惑的看著綺紅。

“你要我說?!……慎的要我說?!”

“是的,我要你告訴我,而且必須告訴我實話。”

女人較易瞭解女人,一個成熟的女人對愛的詮釋,也一定更有她獨特的見解。

綺紅是個女人,更是一個熟透了的女人。

所以小呆當然想要知道她的想法,何況她又說出了那麼令人難以思義的話來。

“她從來就沒愛過你。”綺紅說。

“我知道,就算白痴也知道,要不然她絕不會害我。”

“你也從來沒愛過她。”綺紅又說。

小呆沒說話,可是任何人都明白他的眼睛在說:“你又不是我,怎麼那麼肯定我沒愛過她?”

綺紅笑了笑說:“那不是種愛,只是種喜歡而已。”

小呆還是沒有說話。

“你們三個當年玩在一起的時候年齡都很小,也很年輕。現在拋開一切,不談名聲、不談武功、不談聰明才智,我只談年齡,嚴格的說那時候你們還都是個半大不大的孩子,一個孩子又怎能瞭解到男女之間的愛?不要否認,也不先辯白,等我把我的話說完好不?”

綺紅制止了欲言又止的小呆,她又接著說:“我是女人,我知道女人早熟,但是我更知道一個大男孩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心境。或許那時候歐陽無雙已瞭解到愛,但是我敢肯定你和李員外一定不瞭解。當然,你認為和她在一起你很快樂,甚至有一種離不開她的感覺,但是那只是種喜歡,一種天賦、一種異性本就互相吸引的天賦……你現在仔細的回想,是不是如我所說?!”

小呆沉默了。

沉默的意思,往往也就代表了別人說的話有理。

“可是……”小呆正想說,卻又給綺紅抬手製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現在大了,可是我仍然要告訴你,那也絕不是愛。在你和歐陽無雙再度相逢後,你是抱著一種贖罪的心情,因為你認為你和李員外辜負了她,而她的匆匆擇人而嫁也全是你們所造成,所以你在這種情形下,也把‘愛’給混淆了,時間愈久,你也就愈分不清你是否愛她?到後來就演變成了一種既定的事實,那就是你根本不去想,你只認為你和她一起就該愛她……”

小呆呆了,他現在瘦削的臉上出現了一種他從沒有的表情,那是一種悔悟、釋懷、瞭然、以及帶點痛苦的表情。

他就像突然遭人連續打了十幾下大耳光一樣,有些不相信、有些憤怒、甚至有些“舒暢”的感覺。

“你……你認識我才短短的幾天,怎能……怎能……”

“怎能那麼瞭解你是不?”綺紅有一抹紅暈在臉上,但她卻淡然的說:“有些人認識了許多年,甚至有的夫妻相處了一輩子,都無法瞭解對方,然而有的人認識了一天,甚至只見了一面,他就能知道對方所想。再說我已認識了你十幾天,也或許我的觀察人微,再加上我……我的年紀,最重要的是我也年輕過,我當然知道年輕人的感情……”

看著綺紅,小果看得有些人神。

他在想,她多麼像一個大姐姐,甚至像個母親。

他在想,她又是一個多麼令人難懂的女人。

他實在不明白自己今天怎麼會和她說了許多話,而且居然談的還是自己感情的事。

他也不明白一個婢女也能懂得那許多,而且所言更句句震撼著自己。

小呆從不看輕別人,對綺紅他由衷的感激,也並不因為她只是個侍候人的女僕,而感覺自己高人一等。

所以他認真、也莊重的說:“謝謝你,綺紅姐,我今天才知道‘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句話誠不我欺。”

綺紅笑了,她笑的樣子任誰也看不出她是個三十幾歲年紀的女人。

“希望你不要以為我在說教,因為以我的身份……”

“不,不,你別誤會,我突然發現我很喜歡和你說話了,因為你的話真的讓我想通了許多事情,雖然我是你家小姐的朋友,但是我這個人從來就不會看輕別人,你也千萬不要作賤自己,再說你是那麼有內涵……”

“是嗎?那我倒要謝謝你沒把我當個下人……我剛才所說的一切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希望你不要介意,畢竟我不是你,我無法體會你對那段感情內心的感受……”

小呆嘆了一口氣道:“不,你說得很對,那的確是段不敢想的感情,經你一說,我也真正感覺我對她開始只是一種喜歡,而後真的只是一種贖罪的心態。我想,我現在已明瞭到喜歡和愛是不能混為一談的……但是,‘愛’到底是什麼?什麼又叫做‘愛’呢?……”

綺紅沒說話。

是不是她也在想著這個問題?

“綺紅姐,我想你一定愛過,你能告訴我嗎?”小呆就像個孩子,他渴求答案。

綺紅的臉紅了,不只臉,連脖子也紅了。

這種年紀的女人會臉紅,而且像少女般的羞澀,當然令小呆詫異。

也許他現在已把她當作自己的姐姐,雖然他問的問題頗令人不好回答,但也不至於會令她如此呀!

“我從小到大從未離開過此處,你更是除了我父親外第一個認識的男人,我……我又能告訴你什麼呢?。”綺紅抬起頭湛然說。

這是小呆這一輩子裡所聽到最荒唐的話。

他無從相信,也根本不能相信。

他不但呆了,而且還張著好大的一張嘴,恐怕那張嘴大得足夠塞下一盆菊花。

他像看到一個妖怪的模樣,也像失去了魂魄般,就這麼直愕愕的看著綺紅。

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真話,因為她沒有必要騙他,而且她說話的神情也告訴了別人她說的是真話。

綺紅好懊惱,也好後悔。

為什麼人們都聽不得真話呢?

早知道真話會令人生出這付怪模樣,她倒希望她能說假話。

可是她這一輩子卻連一句假話也沒說過,你又要她怎麼說假話?

一個人如果被別人像看到妖怪一樣看著自己,那會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綺紅的臉本來是通紅,現在逐漸紅潮已退,繼之而起的是一種蒼白。

她開始了顫抖,同時淚水亦無聲的滑了下來……

小呆早就覺得奇怪。

因為他始終說不上來綺紅有些什麼地方和常人不一樣,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也難怪他無法看透這個女人,也難怪她看來像是個成熟的女人而卻有顆少女的心一顆好奇的心。

更難怪她會像是對什麼都好奇,尤其對男人。

一個女人如果一生中只接觸過父親這麼一個男人,當另外的一個男人出現時她能不好奇嗎?

她能忍住沒把小呆剝光瞧個仔細,那才是奇蹟呢!

女人的淚水是種攻擊的最佳武器,也是種最好的防禦武器。

不管年紀多大的女人,似乎對淚水都能收放自如。

小呆看過許多女人哭過,也看過許多女人的眼淚。

可是從沒一個女人的眼淚令他如此悸動,他簡直有些不知所措。

何況對方只是掉淚,並沒哭。

小呆驚然一驚,他內心也油然生起一種深深的歉意,畢竟他也發現到自己的態度、表情,是多麼的令人無可原諒。

所以

“綺……綺紅姐,我抱歉、我該死、我……唉!這是從何說起嘛摋……我並非有意,真的,我連一點嘲諷的意思都沒有,我可以對天發誓……”小呆惶急的冷汗直流。

綺紅沒說話,卻止住了淚。

現在她用衣袖輕輕印在臉上,抹去那斑斑淚痕。

“我……你……你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小呆當然想要知道。

因為一個人怎麼可能不接觸別人而獨居深山?

荒謬的卻是她從未接觸男人,而又怎能侃侃而談男女之間的那個“愛”字?

看出了小呆那份真誠,也明白了小呆的確沒有其它的意思。

綺紅那張看不出多大年紀的臉,終於露出了笑容。

而且那笑容現在給小呆的感覺就像是孩童的笑,那麼美、那麼純真。

她眨了眨眼睛,像在回憶,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維。

“我的父母是小姐父親的奴僕,從我記事起我就一直在這裡,直到我十八歲的那年父母相繼去世,以後我也習慣了一個人在這深山裡,平常小姐是這裡唯一的另一個人,她也不常來,可是她每次來總會帶來一整船的米糧、雜物、用品,足夠我一年所需……”

“你……你就從來沒有想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搖了搖頭,綺紅說:“以前想,可是沒機會,現在年齡大了,卻又怕出去,更何況小姐從沒提過,我又怎敢開口要求?我總是個下人,再說我們一家受老爺的恩惠,恐怕我這一輩子也報不完……”

“那麼每次船來的時候,一定有船伕嘍,你又怎會說沒見過其他的男人?”

“船伕?!難道女人就不能做船伕嗎?”

小呆還真沒想到船伕當然女人也可以做。

他想知道什麼?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還是他想證實什麼?

“你會不會武?還有你怎麼知道一些外界的事?”小呆好奇的又問。

“我會武,是我父母教的,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話?”

“‘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句話。”

小呆當然明白,可是他不明白一個不看書的秀才,又怎麼知道天下事?

看出了小呆的懷疑,綺紅說:“來,我帶你去看看我的‘書庫’。”

“遠嗎?”

“不遠,噢,對了,我差點忘了,小姐臨走交代,你身上的這付架子今天已可拿掉。”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怎麼不早說……”

顯然小呆受夠了這付“枷鎖”,他三兩下的就拆了這付本架子。

綺紅望著他滑稽的動作,不覺莞爾。

能稱作“書庫”的地方當然書夠多。

小呆卻沒想到這地方的書竟會有這麼多,多得讓他的頭都大了。

望著三大間裡面堆滿了一排排書的屋子,小呆說:“這些書……這些書你都看過?!”

“當然。”綺紅有些奇怪小呆為什麼會這麼問。

小呆明白了,一個人離群而居他除了看書、曬書外,他還能做些什麼?

他更明白,一個人如果能看完這些書,那麼還有什麼他不懂的東西?

“你想看書嗎?我這兒什麼書都有呢!”

“改……改天吧!”

小呆能不怕嗎?他真怕自己如果變成了綺紅,終日與書為伍,那他還不如早早一頭撞死在書堆裡。

人和人最好溝通的方法,就是彼此多談話、多瞭解。

沒有談話,小呆從就想不到這個女人的胸蘊有那麼的博大。

沒有談話,小呆更不知道這個女人連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沒有談話,小果又怎麼知道和她談話是種享受、一種如沐春風般的舒暢。

小呆現在把她當成了朋友,當成了師長、也當成了姐姐。

他們就像分別多年的朋友,有說不完的話題。

小呆說的是外面的世界。

綺紅談的盡是書山中歲月、和胸羅萬千。

把酒煮茗,與一個談得來的朋友聊天豈非人生一樂?
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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