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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們玻管局的同志來講,關心誰做這個總工程師的程度,甚於關心蓋房子。

提拔趙有才還是馬方向,已不僅僅是這兩個人的事情,而是全局同志的事情。就像兩個情投意合、如膠似漆的男女做愛,不只是某一個部位有快感,而是渾身上下都有快感。

看似提拔一個人,其實牽一髮動全身,涉及到大家每一個人。趙有才若當了總工程師,

陶小北接趙有才當辦公室主任,某個副主任科員接陶小北當副主任,某個科員即可接那個副主任科員的位子。最後甚至會下延到通信員小胡和炊事員小高。比如馮富強若當了副科長或副主任科員,小胡就可以不當通信員而去做打字員。在我們玻管局,打字員比通信員重要得多。通信員的工作只是每天給六位局領導打水掃地抹桌子,打字員則可參與局裡的人事機密。要提拔一個科員當副主任科員了,閻水拍局長就會讓趙有才主任起草一個報告,報告的題目是:《關於某某同志擬任玻管局業務六科副主任科員的函》。趙有才主任擬好這個報告後,便會叫馮富強打印。打印時,趙有才主任將馮富強辦公室的門反鎖,任誰敲都不開。打印完叮嚀馮富強,此事尚在保密階段,別傳播出去。有時甚至專挑晚上打印。所以打字員是最早知道局裡核心機密的人之一。六位局級領導和趙有才之外,最早知情者就是馮富強。有時一些局級領導尚不知情,馮富強已知道了。閻水拍局長突然決定提拔某個同志,有時既不召開黨組會也不召開局務會,召開會若有不同意見,就面臨一個表決問題。開玩笑歸開玩笑,真正開會表決時,閻水拍局長當然不能“舉雙手”。有一次提拔一個副科長,開了三次黨組會都沒有通過,因為有三位局級領導始終不同意。從那以後提拔某個同志時,估計會上有阻力,閻水拍局長就改變操作方法。某一天,他突然讓趙有才起草報告,當晚讓馮富強打印好,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就通知召開黨組會。六位局級領導都是黨組成員,黨組會一般有七個人參加——多了一個趙有才。趙有才只負責作會議記錄,沒有表決權。可這天召開黨組會卻只有六個人參加,非黨組成員的趙有才正在那兒低頭作記錄,某一名黨組成員卻不見了。哪兒去了,原來是下縣裡檢查工作去了。這位缺席的黨組成員一定是餘宏進、朱鋒和姬飛三人中的其中一位。閻局長專挑這三人其中一人不在時召開黨組會,是因為他們往往在會上持反對意見,相當於西方國家議會里的那種“持不同政見者”。支持閻水拍局長的只有陳奮遠。牛望月原來也屬於反對派,後來閻水拍將他的侄子小牛安排到局裡開車,從那以後他就成為一個“騎牆派”,或者那種“牆頭草”,哪邊風大就向哪邊倒。有時若閻水拍局長在會前給他做做工作,抬舉他一下,他也會在會上支持閻水拍。這樣在缺一位反對派情況下召開會議,再將牛望月拉攏過來,閻水拍局長的提議便會以三比二的微弱多數獲通過。

如此,打字員馮富強往往會成為局裡人事核心機密的最早知情人之一。當然他知道的也只是副科級以下的人事安排。提拔正科長或副縣級這樣更核心的機密,若必須打印一份《關於提拔某某同志任某某職位的函》,閻水拍局長就會派趙有才主任秘密行動。某一天,小虎突然開著局長的專車到與紫雪相鄰的另一個省的一個地級市出差去了。其實也就是到那個市住一晚上,背過小虎找一個打印門市將那份只有一頁的“函”打印好,第二天便“出差”回來了。後來這個鄰省的市與我們紫雪市通了火車,趙有才主任乾脆坐火車去“出差”。晚上十點上火車,睡一覺,第二天早晨七點到那個市,打印好材料,在市裡轉悠轉悠,晚上十點再上火車,睡一覺,翌日早晨七點就回到了紫雪,八點就能來玻管局上班。趙有才主任這樣的“出差”只佔用一個工作日,兩夜一日。坐火車來去恰好一千公里,真是“一日千里”。後來到那個市出差多了,趙有才主任竟交了一個女朋友,是他常住的那家賓館的一個服務員。趙有才主任生活作風嚴謹,是我們玻管局有名的“妻管嚴”,怕老婆是有名的。趙有才主任也從不忌諱這一點。平時和我們開玩笑說,過去婦女相夫教子,是傳統美德;怕老婆是當代中國男人的傳統美德,所以怕老婆和被人們讚譽了千百年的“相夫教子”是一個級別。趙有才主任用了一個形象的比喻,形容他們夫妻之間“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他說,老婆是縫衣針,他就是穿過縫衣針小眼裡的那根線,針穿到哪裡,線隨到哪裡。可趙有才主任這樣一根縫衣線,現在卻悄悄離開了老婆的針眼,神不知鬼不覺地穿到那個女服務員的針眼裡去了。在紫雪市多少年,他都從沒有動過交一個女朋友的念頭,在那個市出了幾趟差,就交下一個女朋友,想想真是如楊瀾與趙忠祥主持央視《正大綜藝》欄目時所說:“世界真奇妙啊!”

女朋友年輕,雖不怎麼漂亮,可身體像一個剛煮熟的玉米棒子一樣豐滿而鮮美,比摟著家裡那個像一根乾柴棒兒一樣的“縫衣針”舒服多了。每次去那家賓館住下,趙有才主任登記好房間後,就急急忙忙洗漱,洗漱畢便到一樓餐廳吃早點。吃早點時就看見那個服務員笑微微的臉——那個服務員不是樓層服務員,而是餐廳服務員。服務員見趙有才主任來了,笑著端著早點向他走來,兩人交換一個會意的眼色。有時趁沒人注意,趙有才主任還會在她胖乎乎的手背上捏一把。服務員一邊將稀飯呀、饅頭呀、小菜呀往桌上放,一邊像過去地下工作者對暗語一樣悄聲問:“幾號房間?”趙有才主任欣喜地悄聲答:“三一五”,或者“四一六”。服務員警覺地向周圍看看,端個小盤扭著身子走了。

趙有才主任三口兩口吃完早點,心急火燎跑到街面兒上將那份函件打印好,塞進小包急急忙忙跑回房間,待他衝個澡泡杯茶後,女朋友已推開虛掩的門進來了。起初幾次趙有才洗完澡還穿衣服,等女朋友來了兩人再一起脫衣服。後來洗畢澡乾脆直接鑽進被窩,愜意地半仰在床鋪上,吹開茶杯裡冒著熱氣的茶葉,光著身子將泡好的熱茶喝一口,最多喝兩口,女朋友便推開虛掩的門進來了。她熟練地插好門,一邊脫衣服,一邊“出溜”鑽進趙有才被窩。一次,趙有才和女朋友一邊舒緩地做愛,一邊閉著眼睛在心裡想:人生多幸福,出差多美

好啊!趙有才主任閉著眼睛時,女朋友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他。趙有才主任睜開眼睛,女朋友卻急忙閉上了眼睛。趙有才主任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那張緋紅的臉,突然想起了“一日千里”的故事,他急忙拍拍她的臉頰,讓她睜開眼睛,給她講“一日”和“千里”。趙有才主任講的時候,身體停止了動作。他說:“我每次來你們這裡剛好待一天,這是‘一日’;來回剛好一千公里,這是‘千里’;合在一塊兒就是‘一日千里’!”女朋友見趙有才說得興致勃勃,乘機給他助興,她拍拍趙有才的臉頰說:“你說得不對,一日加一日,應是兩日!”說著,她繼續用這個敏感字眼為趙有才催情。她說,我給你寫一篇小說吧,這可是世界上最短的微型情感小說:男士說,今天我請你吃飯;女士說,不,改日吧!

每次和女朋友在一起,趙有才就覺身心愉悅,在單位上班時面對閻水拍局長的那種緊張心情得以放鬆。有時他還和女朋友逗趣。一次他對女朋友說,當今時代,愛情加快,從愛到踹,一個禮拜。星期一放電,星期二表態,星期三牽手,星期四做愛,星期五膩歪,星期六開踹,星期天尋找新愛。女朋友聽他這麼說,捏著他的鼻子撒嬌說:好哇你!就準備開踹啦?踹了我再請誰“吃飯”去呀!女朋友這麼一撒嬌,趙有才“那兒”竟一下又硬赳赳的。

趙有才打心眼兒裡珍惜這個女朋友。這個女朋友有時候天真的像個小娃娃。一次她對趙有才說:你知道米的媽媽是誰?是花!因為花生米;米的爸爸是誰?蝶!因為蝶戀花;米的外婆是誰?妙筆!因為妙筆生花;米的外公是誰?爆米花——又抱過米,又抱過花。趙有才主任接著她的話茬兒神往地說,我這一生能有兩個女朋友就好了,一個是米,一個是花,那我就是一個幸福的爆米花!

每次離開女朋友時,趙有才都要在她的小包裡塞五百元錢,最多一次塞了六百元。女朋友也不說什麼,拎起包在他臉上吻一下就走了。

一次兩人玩耍畢,發現衛生紙用完了。趙有才記起公文包裡還有兩小袋餐巾紙。他在公文包裡掏那兩個小袋時,把那份文件也掏了出來。趙有才正撕小袋上的塑料包裝,女朋友已展開那頁紙唸了起來:《關於田啟明同志擬任業務三科科長的函》。趙有才見“絕密文件”被女朋友看到了,本能地伸手去收那份文件,可轉念又一想:她看到又有什麼關係?她知道田啟明是誰?腦子裡正這樣想,女朋友卻問他了:“田啟明是誰啊?”“是我們單位一個科長。”“你都有權任命科長,那你是局長嗎?”女朋友欽佩地看著趙有才,又說:“你是人事局長嗎?那你乾脆將我調你們那兒去吧!”趙有才沒有給女朋友暴露自己的真實單位,只說是在市政府工作,女朋友卻想當然將他想像成了人事局長,可見人事局長在哪個省哪個市都是極為重要的角色。若給女朋友說自己是“玻管局”的,恐怕都得解釋半天。

不過女朋友一邊用崇拜的神情看他,一邊問“你是局長嗎”時,趙有才心裡還是極為舒坦的,有一種搔癢癢般受用的感覺。而且這種“受用”感與做愛有所不同。做愛過程一完成,便覺得沒有意思,甚至後悔。可作為“局長”被人恭維,被自己喜愛的女朋友崇拜,卻回味悠長。有時坐在火車上返回紫雪,在夜色中“看”到女朋友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時,心裡還會被一種濃濃的幸福感包圍。此時包括火車的哐當哐當聲,也彷彿在激勵趙有才:“局長局長”、“快當局長”!

因為有這樣一個女朋友,趙有才在鄰省那個市度過那一日時,便有一種充實感。他每次都是和女朋友上午纏綿,下午則去開一張招待費發票,一般都是開八百元左右。這樣除過付給女朋友的五百元“愛情費”,還可以賺三百元。每次回去粘貼差旅費報銷單,都是兩張火車臥鋪票,一張住宿發票,五元錢的打印文件票,再就是虛開的這張招待費票。閻水拍局長在趙有才主任的差旅費報銷單右上角簽上“準支”二字時,從來不翻翻裡邊,即使偶爾翻一翻,也從來不問趙有才主任在那個省“招待”誰了?

某次趙有才主任“一日千里”回來,因閻局長要那份函件要得急,他一下火車便直接趕到局裡,兩眼發紅,臉色也不好看,看上去十分疲憊。打印這麼一頁紙讓趙有才跑那麼老遠,閻局長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他關心趙有才,詢問這樣的“秘函”能不能在紫雪市找一個門市打印。趙有才嚇了一跳,以為他的“緋聞”暴露了,閻局長聽到了什麼。又一想沒有這種可能。後來看出閻局長是關心自己,才放下心來。他當時連忙搖頭,打消了閻局長這個念頭。他告訴閻局長,在紫雪市打難以保密,玻管局四十九個人呢,誰能搞清哪一個的親戚在打印門市作打字員?有一次趙有才坐飛機到省城打了一次都沒有保住密:那個打字員竟是通信員小胡妹妹的同班同學,初中畢業後到擔任省農牧廳辦公室主任的姑夫家裡作保姆。作了兩年保姆後,姑夫安排她到廳勞動服務公司下屬的一個打印門市作打字員。這個打印門市偏偏與省農牧廳不在一條街上。趙有才那天恰好“下榻”在這個打印門市旁邊的一個旅館。出門後信步走進牌匾上寫著“勞司打字”四個字的打印門市。偏偏那天這個打字員的同學、即玻管局通信員小胡的妹妹到省城玩。兩個女孩就住在“勞司打字”室裡邊的一張床上。趙有才主任走了後,小胡的妹妹無意中在電腦屏幕上一看,見是《紫雪市玻璃製品管理局關於某某擬任某某職位的函》,急忙給哥哥打了個電話……

小胡是餘宏進副局長安排到局裡來工作的,是餘宏進的妻侄。那次餘宏進為這件事和閻水拍局長鬧了個不亦樂乎,搞得閻水拍局長很被動。因此以後打印絕密函件,閻水拍局長再不敢掉以輕心。趙有才主任也就每年要去鄰省那個市出幾趟差。一般是“春、夏、秋、冬”各一次。每次去了,女朋友都穿著不同季節的衣衫,讓趙有才主任有一種新鮮感。雖然脫了衣服沒有多少不同,可趙有才主任還是覺得有所區別:彷彿春天的女朋友和夏天的女朋友不是一個人。有時正玩著,他卻要女朋友穿上衣服,重新塗上已被他啃光的口紅,讓他好好端

詳一番。此時他又像女朋友進屋之前那樣愜意地裸著上身半仰在床上,一邊喝茶一邊讓女朋友擰扭著身子,從各個角度欣賞這個年輕生命的姿容,就像一名文物鑑定專家拿著放大鏡過細地研究一件年代不詳的瓷器。“研究”畢,再次情濃,他會對女朋友說,我的革命幹勁怎麼這麼大呀,剛吃完飯就又想請你吃飯了!說著就讓女朋友再次脫下衣服。重新將女朋友軟乎乎的身子摟在懷裡時,他拍拍她的後腦勺動情地說,當年孟浩然曾踏雪尋梅,西門慶曾踏雪訪愛月,我趙有才差不多也成一個孟浩然和西門慶了,跑這麼老遠找到你這麼一個小妹妹!一邊說一邊開始請她“吃飯”,並摸著她發燒的臉頰告訴自己對她不同的感受。他說她穿紅和著綠時給人的感覺就是不一樣:穿紅時像個小妖精,著綠時像個小娼婦!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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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到局裡工作時,就發現打字員馮富強在局裡的地位與其他身份是工人的工勤人員有所不同。其實他那時候已不是純粹的工人,而是“以工代幹”。以工代乾的含義是:這個同志雖然目前身份是工人,但他卻從事著幹部的工作。就像一對年輕人,雖然還沒有正式領取結婚證,可已經上過床,並已開始同居,結婚只是早晚的事。“以工代幹”就意味著,馮富強已經和“幹部”這位妙齡女子有過性體驗,最終和“幹部”領取結婚證,即由工人轉為幹部也只是早晚的事。

我調到局裡來的時候,馮富強已填了“轉幹審批表”,據說市人事局很快就會將手續批下來。因此他已在“工勤人員”中脫穎而出,成為十三名科員的其中之一。就像趙有才和馬方向難分伯仲一樣,馮富強和我在科員排名中,也元方季方,難分叔季。

在我們局裡,要由工人轉為幹部,必須經過打字員這個崗位。只有在這個崗位上幹兩年,才具備了繼續向上走的基本條件。市裡明文規定,工人是不能提拔為副主任科員、主任科員和副科長、科長的。因此幾個工勤人員眼巴巴盯著這個崗位,馮富強後面排了一溜兒隊呢!

駕駛員小馬和小牛都想幹這個打字員。只有小虎沒有表示什麼。不過,通信員小胡認為自己排在最前面,是當然的第一替補隊員。有時沒事愛往打字室裡跑,在那臺四通打字機上敲幾下,幫馮富強幹這幹那,和馮富強套近乎,好像只要跟馮富強搞好關係,就可以接替馮富強幹打字員。加上又有餘宏進副局長這層關係,小胡認為,馮富強哪天一挪動,“接班人”非他莫屬。而馮富強“挪動”是早晚的事,所以小胡接班也是早晚的事。他甚至連自己的“接班人”都已選好了。他選準的“接班人”是炊事員小高。

一次小高請小胡喝酒,小胡對小高說,幹炊事員不可能由臨時工轉為正式工,因為機關單位的炊事員都是臨時僱用的。只有幹通信員或小車司機,才有可能轉為正式工。接著他又拍拍小高的肩繼續說,那幾個司機(指小馬、小牛、小虎)暫時不可能挪動,所以你接替我是最佳選擇。退一步講,現在即使有兩個崗位擺在你面前:一個通信員崗位,一個駕駛員崗位,你也應該首選通信員,而放棄駕駛員。即使咱們局裡接回來一輛新車,假定局裡初步確定讓你開這輛新車,哪怕這輛新車是皇冠或者奧迪,你也不要為之所動,爭搶著去當這輛車的駕駛員。漂亮的媳婦看著再好也是人家的,晚上又不讓你摟著睡。車看著漂亮有什麼用?小汽車就是古代的轎子——是讓別人坐的,你只是個抬轎子的!二十年前給市委書記開車的司機現在幹什麼?還給現在的市委書記開車。二十年後這個司機幹什麼?開了一輩子車退休回家了!哪怕他一輩子開了多少輛好車:皇冠、奧迪、紅旗、三菱、桑塔納,出什麼新車開什麼車,又能怎麼樣?不過相當於古代的轎伕換了很多形狀、款式不同的轎子,壓彎的卻是自個的腰,壓腫的也是自個的肩膀!況且換車又不是換老婆:車越換越漂亮,老婆你試著換換看,一個駕駛員能換來什麼漂亮老婆?

那次小高請小胡喝酒,小胡向小高透露,他馬上就要接替馮富強當打字員了,讓小高趕快去找趙有才,爭取“一步到位”接替他的通信員工作。你可不要小看這個崗位!認為這個工作一天到晚只是提水掃地抹桌子。提水掃地不假,可接觸的全都是局裡的領導,接觸多了,服務到位了,領導就高興。領導高興了就會關心你,沒有對象給你介紹對象,有對象了就給你解決別的問題。你給閻局長服務好了,哪一天老頭一高興,你的臨時工轉正問題還不是小菜一碟?

那天小胡喝高了酒,臨分手時又摟著小高的肩對他說:“況且當通信員還有一個好處,有時能掌握局領導的隱私和把柄。有一次,我早晨上班前給姬飛辦公室送水,我不是有每個局領導門上的鑰匙嘛,我一開門,你猜有幾個人愣住了?”小胡伏在小高肩上乍起三個手指頭對小高說:“有三個人愣住了!”停了一會兒,他又問小高:“你知道哪三個人愣住了?”接著自問自答,說:“姬飛、第一個;康鳳蓮,第二個;我,第三個——他倆正抱著親嘴呢!第二天我見了姬主席,還有點不好意思,姬主席熱情地把我拉進他辦公室,塞給我兩條中華煙。倒是那個康鳳蓮,第二天見面還像往常一樣,眼皮都不抬一下,臉繃得像小孩屁股一般,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你說這娘們兒噁心不噁心人!姬飛日她時她若也繃著個臉,那與姦屍有什麼兩樣?小高你知道不?我掌握的秘密多著呢!咱們閻局長,常叫李小南去談話。還有那個魚在河,一到閻局長辦公室就自告奮勇接替我的工作——又是抹桌子又是掃地。你小高還看不起我這個崗位,名牌大學生魚在河都想接我的班呢!小高你沒見魚在河在閻局長面前那副奴才相,就像宦官見了皇帝一樣,比三孫子都不如!一次我見他節奏明快地又是拖地又是抹桌子,我乾脆坐到沙發上,接過閻局長遞過來的軟中華香菸抽起來。”

只知路上說話,不知草裡有人。小胡這一番話,小高原封未動轉述給了我。尤其是後面損我的那些話,我牢牢地記在了心上。我在心裡對這小毛孩子說:“十個星星當不的月,我是個天,你是塊磚!讓你現在撅起狗子狗子:西北方言,指人的臀部。只管拉!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看有一天是我坐在沙發上抽菸,你像三孫子一樣給我拖地板,還是你坐在沙發上抽菸,我魚在河給你拖地板!”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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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工人到幹部,就這麼一道小小的門檻,卻成為多少人的孜孜以求,又粉碎了多少人的夢想。

我們紫雪市某縣有一個人,學校畢業時因為犯了一點生活作風方面的錯誤,被取消了學籍,發配回農村做一名民請教師。後來他千方百計調到市政府某部門工作。這麼說吧,他二十歲畢業,三十歲調進某部門,他調進某部門是以“工勤人員”身份調進去的。從調進去那天起,他就開始為“轉幹”奔波,一直到四十歲還沒能轉幹。又努力了十年,到近五十歲,還是沒能轉幹,於是有一天這個同志突然自殺了。至於他自殺採用什麼方式,我記不清楚了,但他因為轉幹不成自殺這個因果我是記得十分清楚的。

轉幹不成自殺,固然不足取。可是誰又能體會那個自殺者短暫一生的淒涼呢?

我們玻管局傳達室的老喬當年和“省長”是同年進局裡工作的。就因為一個是工人,一個是幹部,幹部後來當了省長,老喬卻還在玻管局看門。局裡的人稱他是“傳達室老喬”或“門房老喬”,外面來辦事的人則通稱他為“那個看門老頭!”

省長也是一輩子,老喬也是一輩子,一個人,可只有一個一輩子呀!

難怪我們局裡一個打字員崗位,會有那麼多人去爭去搶。這是一座通向未來的獨木橋啊!對一些人來說,它的重要程度不亞於當年大渡河上的瀘定橋。過了這座橋,就有可能變作省長;過不了這座橋,就會成為傳達室老喬。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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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管局八個科室中,最重要的就是我所在的辦公室。雖然有些科室也重要,比如業務一科,但重要與重要也有不同。賈府裡,怡紅院和璉二爺飲食起居的地方都重要。賈寶玉是賈母、王夫人心頭的一塊肉,可遇到事情王夫人卻總是把王熙鳳喊去商量。我們玻管局的辦公室就相當於璉二奶奶起居坐臥的處所,是整個局裡的中樞神經。

趙有才若是璉二奶奶,業務一科科長馬方向就是賈寶玉。閻水拍局長離不開前者,卻又寵愛著後者。

在提拔趙有才和馬方向的事情上,閻水拍局長有點犯難。若這兩個人中,有一個是餘宏進、朱鋒或姬飛的人,閻局長會立馬作出決斷。比如趙有才是“他的人”,馬方向是“人家的人”,他就會堅定不移地提拔趙有才。反對派若不同意,閻水拍局長自有辦法,這個辦法就是——民主測評。

民主測評即召開全局大會進行無記名投票。若趙有才主任票數多,提拔趙有才主任就是順理成章的事,反對派亦無話可說。可既然是無記名投票,怎樣能像汛期確保某條河流安全渡汛一樣,確保趙有才主任票數多呢?萬一趙有才主任票數少呢?

這裡就有一個如何“操作”的問題,操作就是把握火候。閻水拍局長當然會把握好這個火候的。要知道,閻水拍局長是做過幾任縣長、縣委書記的人,在縣裡搞選舉,基本相當於組織一次縝密的戰役,一點疏漏都不能有。閻水拍局長做第二任縣委書記時,遇到一個強悍的縣長,在黨代會召開前夕做了不少手腳,企圖選舉時通過無記名投票這種方式一舉顛覆他,而後取而代之。閻水拍局長當時不動聲色,靜觀事態變化,在關鍵時刻出一狠招,相當於那種“殺手鐧”,這一“鐧”飛過去,正中縣長要害穴位。結果閻水拍局長以高票當選,縣長卻在隨後召開的人代會上被擊落馬下——差一票落選。

那次與縣長搏殺,閻水拍局長總結出,火候其實是個時機和時間問題。縣長失敗就失敗在沒有掌握好時間。黨代會召開還有數月,他就舉起義旗招兵買馬:今天找這個局長談話,明天找那個局長談話,竟連後來做了市裡組織部長的那位縣委辦公室主任也被找去談了一次話,讓主任策應他謀反。沒想到主任前腳出了縣長的門,後腳便乘一匹快馬挾著夜風敲開了閻水拍書記的門,一五一十向閻水拍書記彙報了縣長找他談話的全部內容。凡是縣長找去談過話的那個縣裡的中層領導,十有八九像主任這樣,隨即就向閻水拍書記作了彙報。縣長如此蠢笨之舉,焉有不敗之理!

閻水拍局長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還能在玻管局這個小河溝翻船?對餘宏進、朱鋒、姬飛、牛望月這幾個人,閻水拍局長壓根兒瞧不起,他對他們的評價是:幾個搗碎也捏不成一個!一次他氣呼呼地對趙有才、馬方向說:“他們對我有意見,就是因為那次提拔奮遠,心裡結下了疙瘩,陳奮遠原本是他們的下級,怎麼一下子跑到了他們前頭?你們幾個說說,這幾個加起來,工作能力抵得上陳奮遠一個人不?況且上級和下級永遠是相對的。往近裡說,市委組織部長曾是我閻水拍的下級吧,現在誰是下級?莫非我能跑去跟組織部長鬧意見、尋不是、過不去?和人家市委常委比高低、爭長短、擺資歷?那我這個局長還想不想當?往遠裡說,咱老省長在玻管局工作時,多少人做過他的上級?他在局裡做副科長的時候,錢亦多還給他做過科長。錢亦多在咱局裡退休時,是業務三科的科長。這個同志當了差不多三十年科長!莫非錢亦多能跑到省裡去找省長,提出讓他錢亦多也當兩天省長?前些年錢亦多是去省裡找過省長,可他找省長是為女兒的事,女兒在一玻下崗後找不到工作,省長寫了個條子,市裡將他女兒安排到了市政府無委辦——無線電管理委員會辦公室。老省長這人還是念舊情,要不咱們玻管局的一個科長,離人家省長有多遠——恐怕差不多有地球到月球的距離遠呢!”

當年騎著驢吟哦的賈島在路上碰到騎著馬的韓愈,兩人便勒住驢頭和馬頭,一個在驢上一個在馬上“推敲”了一番。閻局長說,我閻水拍若是韓愈,怎麼也得找個賈島“推敲”吧?若牛望月也騎著一頭瘦驢趕來,攆著纏著要和我“推敲”,我能搭理他嗎?當年西門慶倒有十大弟兄,可除了一個應伯爵,那孫天化、祝念實、雲理守、吳典恩一干人等,關鍵時刻哪一個能派上用場?按閻局長這種說法,倒彷彿餘朱姬牛是孫祝雲吳似的,陳奮遠自然是應伯爵,或者就是賈島,因為在玻管局這些年,閻局長只和他“推敲”。

我到玻管局工作後,發現閻水拍局長這種氣魄確是餘宏進他們所不及的,難怪他雖只有一手一足,卻常常迫使餘朱姬牛落荒而逃。有時候那幾個在一塊兒鼓搗,為提拔某一個人和閻水拍局長較勁兒,眼看他們幾個佔了上風,閻水拍局長這回要栽了,可一夜之間,閻水拍局長突然扭轉被動局面,大獲全勝。一次他們為提拔瞅中的某一個人,逼閻水拍局長召開黨組會,恰好那次陳奮遠副局長去南方考察,若召開黨組會研究,連個接應閻局長的人也沒有。閻局長這一代人青少年時期正是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度過,除讀過“三紅一創一歌”(《紅巖》、《紅日》、《紅旗譜》、《創業史》、《青春之歌》)這幾本小說外,對“魯郭茅、巴老曹”(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也略知一二。閻局長看過老舍的《茶館》和《駱駝祥子》,對這位平民作家心存敬意。也聽說過老舍的一則掌故:曾有一趙姓編輯向老舍約稿,約稿信只有簡短的八個字:“老趙被圍,速發援兵;”老舍回信:“將軍莫慌,末將來也!”——可今天“老閻被圍”,援兵卻在千里之外——“末將”陳奮遠一時半會兒哪裡就能拍馬趕到。英格蘭西北部的莫克姆灣海灘被稱作“魔鬼海灘”,該海灘漲潮的時候,潮水比人跑得快得多,不少在海灘撿拾貝類者被潮水“追殺”,生生吞沒!陳奮遠就是變作魔鬼海灘的潮水,也不可能瞬間從南方越過大半個中國漫湧到玻管局,幫閻水拍吞掉餘朱姬牛那幾個惹人討厭的傢伙!常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啊!閻局長心裡恨不得將那幾個傢伙碎屍萬段,臉上還得做出一副鎮定自若的神情。他在心裡感嘆:難怪在行政機關磨鍊得久了,必須耍一些陰謀詭計——如果我老閻是一顆雞蛋,要想不被別人吃掉,就只能變作一個壞蛋!閻局長當然不會束手就擒,他像諸葛孔明那樣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餘朱姬牛不知老閻已有應對良策,在那兒急赤白臉催逼得緊,這天上午相約來到閻水拍局長辦公室。當時餘宏進和姬飛坐在兩個單人沙發上,閻局長套間外面的辦公室只有這兩張沙發。朱鋒進來晚了一步,乾脆跑進閻局長裡間的臥室拉出一把椅子,像當年魯提轄拳打鎮關西前坐在賣唱的金老父女所住旅店門前一樣,“打橫”擋在了閻局長門口。這樣就對閻局長形成包抄之勢。偏偏在這之前一天,牛望月出差回來,拿著一沓假票據讓閻水拍局長簽字報銷。閻局長有一個原則,假票據在千元以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簽字準報,若在千元以上,就會委婉地指出來,並不予報銷。那天牛望月也太過分了一點兒,竟開了差不多有三千元的假髮票。局裡報銷條據,首先須辦公室主任趙有才審核,閻水拍局長給趙有才叮嚀過,把關嚴一點兒,不要讓假票據流到他這兒來。趙有才審核下面同志的票據還算嚴格,可審核幾位局領導的票據,就拉不下情面。每次只在票據封面的左上角寫一行小字:已核,請閻局長批。其實他根本就沒有“核”!這一點閻局長對趙有才很失望,覺得這人有權不會用。在這一點上,閻水拍局長覺得趙有才就是不及馬方向,甚至不及魚在河。看來,趙有才就像三國時期的馬謖一樣,“不可大用”。由於趙有才的失職,那天只能由閻水拍局長扮黑臉,將牛望月的假票據擋了回去。牛望月臉上掛不住,生了一晚上氣。第二天上午也便比朱鋒稍後一步拍馬趕來,也拉了一把椅子,也像魯提轄那樣擋在閻水拍局長門口。朱牛兩人一左一右形成鉗制之勢,讓閻老頭兒插翅也難飛出去。

那天四個人像東格陵蘭寒流一般掩殺過來,團團圍住閻水拍局長,逼他召開黨組會。閻局長一見這陣勢,立即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同意開會。他對這四個傻瓜說,本來上午就可以開,可偏偏有才同志不在,那就定在下午三點吧,下午三點準時開會,誰也不準缺席。望月你一會兒讓魚在河給趙有才打個傳呼,通知他下午召開黨組會的事。那時雖然還沒有手機,可已有了BP機。局裡的六位局領導和趙有才主任一人腰間別著一個,就像當年賀龍或者陳毅腰間別著的那支小手槍。閻水拍局長剛說完這番話,有人敲門,敲門者是魚在河。小胡那天有事請假。早晨一上班,我就去老喬那裡取來局裡給閻局長訂閱的三份日報:一份《人民日報》,一份省日報,一份市日報。我將報紙給閻局長送進去時,恰好瞧見了餘朱姬牛圍攻老閻那副陣勢。當時閻局長剛破陣,但還沒有走脫,正擔心若不盡快脫身那幾個傢伙翻轉怎辦,思謀著怎樣趕眼錯就走出辦公室,見我進來,宛若遇見救星一般,眼睛一亮,立即從寬大的辦公桌前站起身,從我手中接過報紙,將三份日報捲成一個小卷兒在辦公桌的桌沿上敲了一下,對那幾個人說:“那就這樣吧,我還要到市委組織部長那裡去一下。”說著俯身到辦公桌前撥了幾個號碼,衝話筒喊:“部長嗎?我閻水拍,我馬上到你辦公室來向你彙報工作!”

閻水拍局長掛了電話,拿著那個報紙卷兒突出重圍,腳步輕捷地向門口走去。朱鋒和牛望月急忙拉開擋道的兩把椅子,我們大家魚貫而出。我記得當時離開閻局長辦公室時,我走在最前邊,牛望月、朱鋒和閻局長緊跟著我。出門時牛望月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魚,你現在給有才打個BP機,就說閻局長通知,下午三點局裡開黨組會。”牛望月說完,我把眼望閻局長,閻局長拿那個報紙卷兒在我肩上敲了敲,笑著說:“就是,你馬上給有才打電話,通知下午召開黨組會的事!”當時一隊伍人已出了閻局長的門走在走廊上,因我走在最前邊,牛望月給我吩咐完,我扭頭用眼神“請示”閻局長時,眼裡的餘光恰好看到走在最後面的餘宏進和姬飛正滿臉狐疑地從閻局長門裡走出來。閻局長此時尚在給他倆吃定心丸,回頭對餘宏進親熱地喊:“宏進,把我門帶上。”隨即又將目光移到姬飛臉上,叮囑仍然面露狐疑之色的姬飛說:“姬主席,下午開黨組會你可記著,可別釣魚去了啊!”姬飛喜歡釣魚,是我市“釣協”的副秘書長。

那天下午三點的黨組會當然沒有開,因為閻水拍局長突然生病了。閻水拍局長這次病的不輕,據說很“重”,在家裡躺了半個月。半個月後,陳奮遠副局長從南方考察回來了。陳奮遠副局長那天一下飛機便直奔家裡——不是自己家裡,而是閻水拍局長家裡。陳奮遠局長一進門,你猜閻水拍局長怎麼說?他有點悽楚地對陳奮遠副局長說:“奮遠啊,你不在這一陣兒我可受苦啦,那幾個傢伙把我逼回家裡來了!”接著閻水拍局長向陳奮遠副局長大致介紹了被逼經過。當時是夏天,那時閻局長家還沒有裝空調。閻局長穿一個大褲頭,手裡搖著一把大蒲扇,介紹完被逼經過後,突然撲哧笑出了聲。他對陳奮遠副局長說:“奮遠你說是不是幾個傻逼?那天他們擺出那副陣勢圍追堵截,如果換作你我,他閻水拍老頭兒往哪裡逃?插翅也難逃!玩什麼金蟬脫殼?幾個人腦子裡都進了水,他們當時只是逼我定開會時間。如果是你我,當時就提議開會!趙有才不在?趙有才又沒有飛到月球上去,他不過是到市政府送一份材料去了。讓魚在河給他打個BP機,十分鐘就回來了。何況那天組織部長並沒有叫我,我當時逗這幾個傢伙玩兒,隨意在電話機上那麼一撥,抓起受話器就說話——不是和部長講話,是和電話聽筒講話,可這幾個傻傢伙卻沒看出來。如果他們當時把趙有才叫回來,我有什麼理由不開會?”

結果可想而知,閻水拍局長再次變被動為主動,第二天他和陳奮遠副局長談笑風生來局裡上班,就如穆桂英得勝回朝一般。那幾個人縮著腦袋躲在辦公室裡,霜打了一般,當下蔫了!

所以局裡搞民主測評,若火候不到,時機不成熟,閻水拍局長會無限期地拖延時間——不召開民主測評大會。而在這段時間裡,閻局長會每天找一兩個同志談話。這種時候閻局長不一定只找女同志,而是男女同志一塊兒找。比如上午找陶小北和魚在河同志,下午會找馮富強和李小南同志。閻局長先會關切地詢問在局裡工作順利不順利?對局裡工作有何建議?家裡有沒有需要局裡幫助解決的困難?這些問題詢問完,閻水拍局長就會拿起一張本省的日報遮住臉,漫不經心地詢問同志們對趙有才同志有什麼看法和反映沒有?若被詢問者說趙有才同志是個好同志,同志們對他沒有什麼看法和反映時,閻局長就會移開手中的日報,露出臉和藹地對被詢問者說:“有才同志工作不錯,人品也不錯,局裡最近準備使用他一下,適當的時候搞搞測評。”此時被叫來談話的人很快領會了局長的意圖,忙說:“我們都會投他票的,提拔他是眾望所歸嘛!”閻局長便會滿意地點頭,甚至會站起來拍拍你的肩膀勉勵你好好幹,並認為你將來是很有前途的,會像趙有才同志一樣有前途。閻局長這樣說的時候,被詢問者心裡就會有一種非常舒服的感覺,彷彿閻局長正拿著一個充氣筒給一顆皮球打氣,一會兒這顆原本癟癟的皮球就被打足了氣,轉身很飽滿地離開了局長辦公室。因為剛打過氣,走路的步子都一彈一彈的。

閻局長就這樣給全局大部分同志充足氣後,心裡有了底,然後便會選個時間,突然通知召開民主測評大會。

可現在擺在閻水拍局長面前的難題是,趙有才和馬方向都是閻水拍局長的人。在八個科長裡,這兩個人是最支持閻水拍局長工作的。趙有才若是豬八戒,馬方向就是沙和尚,總是圍攏在閻局長身邊,一個忠心耿耿挑著擔,一個盡心盡力牽著馬。手心手背都是肉,閻局長恨不能把沙豬二人同時提拔起來,而將餘朱姬像拔地裡的蘿蔔或者擠臉上的粉刺一樣拔擠一個出去。可以這樣設想一下,若趙有才和馬方向同時成為局級領導,再將餘朱姬拔擠一個出去,局裡這個七人班子就會呈現出這樣的局面:至少有三個同志總是支持閻水拍局長(陳奮遠、趙有才、馬方向),另外一個同志搖擺不定(牛望月),反對派只剩下兩個人。這樣閻水拍局長的工作就要順當得多,心情也要好得多,誰還會再聯手到閻局長這裡來逼宮?

拔了蘿蔔地皮寬,擠出粉刺臉皮光。閻局長真還有過“拔蘿蔔”和“擠粉刺”的心思。一次去和組織部長探討,能不能將局裡現在的領導調一個出去?比如到別的局做副局長,或到縣裡當副縣長。部長趕忙搖頭,讓閻水拍局長趁早打消這個念頭。組織部長說:“現在的玻管局可不是當年的玻管局了,那時玻管局的幹部都是寶貝,輸送到哪裡哪裡搶。現在誰搶?硬塞都沒人要!”組織部長接著說:“給你們局增加一個副局長職數,都是破了例的,再不可提別的要求,要體諒組織上的難處。”

閻水拍局長這才死了拔蘿蔔和擠粉刺的心,一天到晚思謀該在兩個同志中提拔哪一個。考慮了幾個月都拿不定主意,最後只好放出風:搞民主測評,誰票數高誰上!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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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趙有才主任和馬方向科長開始拔河。

兩個人向相反方向扯一條繩子,哪邊人多,就會扯哪邊去。

在這次拔河比賽中,局裡的幾十個同志都將成為參與者。每個人都必須下場使勁兒扯住繩子——投下自己神聖的一票

那些天,局裡的同志們在外邊飯館裡“聚”得次數明顯多了起來,聚的人也在不斷地變化。局裡這些科長,每人都有幾個關係特別近的人。在我們辦公室,馮富強一直緊跟趙有才。這天下午剛上班,我和陶小北、李小南、康鳳蓮陸續走進辦公室,馮富強來的晚一點兒。馮富強來了後,先到趙有才主任辦公室去了一下,然後才走進大辦公室,笑著對我們幾個說:“今天我請大家吃飯,小北主任,還有小南,肯不肯賞光啊?”馮富強過去稱陶小北“小陶”、“小北”,自從那天陶小北在他辦公桌前端詳著吳小麗的彩色照片,說吳小麗總是“向上看”之後,他就開始稱陶小北“小北主任”。這個四字稱謂大有講究,前兩字顯出親切,後兩字顯出恭敬。比如我們稱“小平同志”,就是一個道理。

接著馮富強又轉向我:“還有你,魚在河,肯不肯賞光?”

此時李小南問:“趙主任去嗎?”馮富強答:“主任當然去!”李小南說:“那我也去!”馮富強又問陶小北:“小北主任呢?”陶小北衝我笑著說:“魚在河去我就去。”馮富強笑著打趣陶小北,說:“那魚在河不去你就不去啦?莫非魚在河比趙主任面子都大?”陶小北也笑著回敬馮富強,她說:“馮富強你可別挑撥離間,今天是你請客,不是趙主任請客,趙主任請客我當然去!你請客嘛,就要看我想去不想去啦!”陶小北對馮富強說話,總是這樣綿裡藏針。一次她悄聲對我說:“對這種人,就得時時刺著他!你不刺他,他反過來拿針刺你!”當時是冬天,辦公室暖氣不足,有點冷。陶小北雙手插在褲兜裡,眼睛瞅著桌上的一本翻開的書。一會兒,她的眼睛又從書頁上移開,望著我繼續“總結”馮富強,她說:“你別看他成天笑嘻嘻的,是一隻毒蜂呢!不留心就會在你脖子上蜇一口。你先敲打敲打他,他就會變作一隻釀蜜的小蜜蜂,成天在你耳邊嗡嗡叫,連聲音都像釀的蜜一樣,甜膩膩的。”

陶小北分析的一點不差!那天她剛“敲打”完馮富強,馮富強的聲音如她所說,立馬變得像蜂蜜一樣“甜膩膩”的。當時他口裡接著陶小北的話茬兒,一張在那一刻變得像女性般嫵媚的笑臉卻轉向我說:“那今天的中心人物成魚在河啦?怎樣,在河去不去?表個態,你後面還跟著一個林妹妹呢!”他說到“林妹妹”時又討好地看陶小北,那張胖乎乎的臉就像一面腰鼓的兩端,我和陶小北手裡若各拿一個小槌,完全可以這個伸手敲一下,那個伸手敲一下,好玩兒!

我原本一直低著頭看一張日報,此時抬起頭說:“當然去!”陶小北正笑吟吟地看著我,見我表態,她再次重複那句話:“魚在河去我就去。”好像我和她是一對棒打不散正欲私奔的情侶。我若是漢末廬江小吏焦仲卿,她就是焦妻劉蘭芝似的。

那天吃飯除我們室裡的同志外,還有別的科室幾個同志。我一落座就明白了:別的科室這幾個同志都是平日與趙有才走得近的。大家一邊吃飯,一邊聊天,一邊猜拳喝酒。一餐飯席間,若有一個靚女,男同志便會普遍興奮起來;若有兩個靚女,大家便都有一種做了皇帝的感覺,目光裡就有了一種“君臨天下、寵幸妃嬪”的味道,身子遽然間輕飄飄起來,彷彿真已乘上了龍輦。

與陶小北、李小南在一起吃飯,如同飯桌上插了兩朵嬌豔的花,令人賞心悅目。悅目是指你只要看看這兩個妙人兒,心裡便覺得十分舒坦。一會兒你覺得不太舒坦了,看看其中的一個,又會舒坦一會兒。再過一會兒又有點不舒坦了,趕快再看看另一個,心裡又會覺得十分熨帖。這兩個小蹄子就像一個幸福的父親生出的一對雙胞胎,正是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時候,惹得人總想抱一抱。剛將這一個抱起來,在她肉乎乎的小臉蛋上親一下,那一個便哇哇叫。趕忙放下這一個,將另一個抱起來再親一下。最後乾脆同時抱起兩個一陣狂吻。

在酒桌上與陶小北、李小南進餐,總會讓你從悅目開始,以賞心結束。這倆妮子的一顰一笑會像那種潺潺流水一樣滲入你的心田。一張白紙,被風兒一吹,輕輕地飄進一盆淨水裡,這張白紙便會像少女的心扉一樣慢慢被洇溼。與陶小北、李小南相處久了,感受著她們輕盈的氣息,不會有哪個男人的心不被洇溼。

我發現那天那些男人們十分有趣。趁著酒勁兒,不停地將目光落在兩個美女臉上。那目光就像喝飽了血的蚊子,停在那兩張俏臉上就懶懶得不想動了,可又不能不動。只有她們的老公才可以當這個懶蚊子,每天夜裡將她們摟在懷裡,一摟就是八個小時,甚至八個小時以上,想怎麼看那張臉就怎麼看。他們甚至可以在被窩裡拿一面鏡子,擠在一起往鏡子裡看:於是鏡子裡便會有兩張臉。我和柳如眉就這樣看過。雖然柳如眉沒有陶小北和李小南好看,但看久了也不難看。柳如眉是那種初看很平常、看久了卻特別耐看的女人。有些女人初一看十分好看,看久了卻一點也不好看了。而陶小北和李小南這倆妮子卻是那種初一看很好看,看久了更好看的女子,難怪這麼多人為這倆小妖精神魂顛倒。

所以我更相信未調到玻管局之前聽到的那個有趣的笑話了:將某個女同志一大早叫到辦公室只是為了“看一看”的,一定是閻水拍這個老頭兒。只是我不知道他叫的是陶小北還是李小南?

那天出席飯局的,共是十一個同志。九個男同志中,四個為一組,共分作兩組。第一組沿順時針方向,先看完陶小北再看李小南;第二組沿逆時針方向,先看完李小南再看陶小北。如同某部電影中的兩顆探照燈,這一顆負責由這邊向那邊掃,那一顆負責從那邊向這邊掃。又好比戰爭年代我軍派到敵後的兩支小分隊,這一支從這邊向那邊穿插,那一支從那邊向這邊迂迴。

八個男人的八束目光像電腦掃描儀一般輪番在兩個美女臉上掃描,第九束目光——第九個男人的眼睛看到哪裡去了?看天上去了?看地下去了?看窗戶外面去了?還是看自己的手指甲去了?

第九個男人是我,我的目光既沒有看天上去,也沒有看地下去,更沒有看窗戶外面和自己的手指甲,而是看到那八個男人的臉上去了。我強迫自己不看或少看陶李二美女,可我的目光總得有個著落,於是就打量八個看陶小北和李小南的男人,從他們的表情和眼神中“折射”兩美女可愛的姿容。正如小時候拿一面小鏡子和小夥伴玩,並不直接對準小夥伴,而將熾熱的太陽光“折射”到小夥伴臉上,晃得他們睜不開眼睛。

有一個男人看陶小北時,見陶小北的目光在他胸前瞟了一眼,急忙低著頭將鬆鬆垮垮的領帶結推上去;有一個男人瞟了李小南一眼後,趕忙摘下眼鏡用溼毛巾擦了擦油膩膩的臉;有一個男人趁大家不注意,拿餐巾紙俯下身子快速地擦擦皮鞋——他的皮鞋落滿了塵土,像一個剛從建築工地打工歸來的民工。他擔心一會兒飯局結束時被陶小北和李小南瞥見。品位高雅的女人特別善於發現男人不雅的細節:狼吞虎嚥地用餐,在公眾場合毫無顧忌地打噴嚏,喝咖啡像喝礦泉水,走在街上隨意丟棄手中喝空的易拉罐,在餐廳就餐時旁若無人地大聲講話,或者像日本作家金子洋文那樣時不時舔嘴唇,宮地嘉六那樣動不動搔頭髮,勝本清一郎那樣常常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手指挖鼻孔,如此種種都會讓陶小北和李小南這樣的淑女皺起小眉頭,她們的心會在瞬間與你疏遠。而讓她們瞬間與你親近起來,也一定是一些細節。女人對細節尤其注意,因為她們總是像小孩一樣睜著一雙單純的大眼睛看待這個大千世界。傑佛遜起草的美國獨立宣言和林肯頒佈的解放黑奴宣言不一定會引起她們的興趣,可若在角落裡發現一隻老鼠,她們卻會驚叫起來。而男人恰恰相反,總是善於發現一些宏大的東西,比如那個名叫哥倫布的男人,他發現的就是一塊新大陸!

那天聚餐,我至少發現一個男人專程去包間外釋放了某種氣體。若沒有陶小北和李小南,這個粗俗的傢伙會當場把那個屁放出來,亞莫尼亞氣體燻得我們頭皮都會發麻。

我發現有一個男人臉上突然升起一層紅暈,升起紅暈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另一個男人諷刺挖苦了他,或者揭了他的隱私,因為陶李在側,他的臉便突然發紅。二是他偷窺陶小北時,這妮子突然逮住他的目光並調皮地衝他扮了個鬼臉。他猝不及防,沒有接受這個鬼臉的準備,臉便紅了。或者陶小北故意多情地用眼波撩撥了他一下,他不會反撩撥,於是臉紅了。如果陶小北這小妖精用目光撩撥我,我當然會反撩撥!可令我著急的是,我卻不能與這小妖精交流目光,互相用眼波撩撥來撩撥去。

成年男女溝通情感,主要使用眼睛。只有初戀時的少男少女才主要使用語言——並且大量使用廢話。男人和女人若用眼波互相撩撥,相當於兩人合力拉一個爐膛邊的風箱,拉得越歡爐裡的火越旺。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在清澈的溪邊玩水,並招手讓另一個男孩子和她一塊兒玩——陶小北若給我遞眼神,相當於這女孩向那男孩招手。男孩若跑過去,兩人蹲在小溪邊一個用左手往右邊撩,一個用右手往左邊撩,小女孩保準樂!一樂就會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可那男孩子當時正準備上山砍柴,不能與女孩蹲下身撩溪水,小女孩於是不高興地噘起了嘴。

我若是那個上山砍柴的男孩子,陶小北就是那個玩水的女孩子。

我那天始終不看陶小北和李小南,就是為達到讓她們“噘嘴”的效果,我是有意要冷了這倆妮子的心。

我到局裡工作半年來,已自傅粉墨,成功地扮演了一個“魚在河”的角色。彷彿一個銜命打入敵人營壘中的地下工作者,已失去了其本來面目。這個魚在河是這樣一個人:除能寫點行政材料,再無別的能耐。沒有主見,有時甚至顧此失彼,簡直像楊萬里那兩句詩所言:笑殺槿籬能耐事,東扶西倒野酴醿。會上講話語無倫次,下來與人閒談略顯結巴(而我站在袁家溝中學的講臺上曾有過多麼流暢的表述!)。我吃驚地發現,半年後我竟真有點結巴了!而這個傢伙惟一的一技之長也不是盡善盡美,寫材料也出過錯。有一次我甚至故意將一份材料寫得質量很差,並且像老師批評學生常說的那句話:“錯別字連篇”,讓閻局長在全局大會上不點名地批評了我。當然我很快又寫了幾份“頂呱呱”的材料,閻局長又在全局大會上點名表揚了我。

我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局裡的同志對我不以為意,忽略我甚至遺忘我!

周瑜打黃蓋的故事盡人皆知,打在黃蓋身上,疼在周瑜心頭。本真的那個魚在河若是周瑜,玻管局這個魚在河就是黃蓋。當我舉著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自己身上時,心裡是多麼難過和不忍啊!

我深知,我在局裡還沒有任何資本和根基,就像那種打入革命陣營的特務,現在還處在“潛伏期”,不能四處出來活動,以免被人抓獲。

半年下來,我發現我的目的基本達到了,包括那些工勤人員也不在乎我。有一次通信員小胡甚至在大辦公室摸了一把我的腦袋後誇張地學我說話:“魚、魚、魚在河,你、你、你說陶小北和李小南哪、哪、哪個更漂亮?”我當時竟一點兒也沒有生氣,一邊微笑著看小胡,一邊在心裡說:“你將為這種行為付出代價,看老子將來怎麼收拾你!”——我吃驚地發現,我已能做到像劉備那樣,喜怒不形於色!

反過來我卻對每一個同志表現出極大的寬容和友善,尤其是那些在局裡不受重視的人。有一次傳達室老喬給閻局長往樓上搬一大紙箱世界名著。閻局長辦公桌後有兩個巨大的書櫃,裡面除鄧小平文選和一些領袖人物的傳記外,還有很多世界名著。新華書店只要有新出的名著到貨,就會給閻局長打電話。閻局長就會說,搬過來放傳達室吧,交給門房老喬。老喬畢竟快七十歲的人了,每次往閻局長辦公室搬這一箱箱世界名著時,吭哧吭哧顯得很吃力。我們局一些人奇怪得很,比如馮富強、小胡和小牛,和老喬一塊兒上樓梯時,老喬搬著書,他們空著手,可卻從不搭一下手。老喬臉紅脖子粗吭哧吭哧將書搬到三樓了,他們此時卻問老喬累不累?要不要幫忙?老喬不吭聲,將沉重的書箱放下,直起身子用衣袖擦著額上臉上脖子上的汗。老喬擦畢汗,彎下腰正準備再搬書箱,卻撲了個空:書箱不見了。書箱哪裡去了?原來是被“雷鋒”搬閻局長辦公室裡去了。“雷鋒”是誰呢?原來是馮富強、小胡或者小牛。有一次牛望月竟也搶著做了一次“雷鋒”。那天他手裡拿著厚厚的一摞差旅費報告單,剛從閻局長辦公室簽字出來,一臉喜色。由此判斷,他這次虛報的差費恐怕遠超過了一千元。牛望月喜滋滋出門時,小胡剛巧抱著一箱書氣喘吁吁來到閻局長門口,沒想到牛望月不由分說從小胡懷中接過(還是奪過?)這箱書,屁顛屁顛抱閻局長辦公室裡去了。這箱書若是一顆排球,二傳手張蓉芳將球挑到最佳扣殺位置,此時網前同時躍起三個人,這三個人是老喬、小胡和牛望月。按照袁偉民的安排,小胡和牛望月跳起來,只是打掩護,應由郎平——即老喬一記重扣,置對方於死地。可小胡和牛望月跳起來以後,早將袁偉民的吩咐忘得一乾二淨,爭先恐後往下掄胳膊——最後竟讓最不應該扣殺的牛望月搶了先——牛望月將書抱進閻局長屋裡後,還勾起一隻腳將門從裡面啪地關上,這樣小胡就被關在了門外。小胡恨恨地站在門外擦腦門兒上的汗珠時,老喬正站在樓道口向這邊張望,見小胡又被牛望月晾在了那裡,老喬心生快意,心想:再讓你學雷鋒!再讓你學雷鋒!

閻局長在三樓辦公,至少有五次或者六次,是我幫老喬將書搬到三樓去的。我搬到三樓後放在樓道里,讓跟在身後的老喬給閻局長搬進辦公室。每次老喬都會感激地衝我一笑。老頭也不容易,家裡生活困難,六十歲退休後,還想繼續幹下去,局裡念其是省長時期的人,沒有立即打發回家,聘用了他,這樣一個月可以多拿一百元錢。當時牛望月曾去找過閻局長,想讓他的一個親戚接替老喬,被閻局長拒絕了。因此牛望月總看老喬不順眼。有一次外面下雨,一些賣桃賣梨的小商販為避雨紛紛跑進一樓樓道,樓道里一時像農村遇集一樣熱鬧。恰好牛望月從樓裡下來,當即板著臉將老喬訓斥一頓。還有一次這些小商販又被市容大隊的人像攆兔子一樣攆進樓道,恰巧又被牛望月撞見,又將老喬訓斥一通,並以此為由在局務會上提出辭退老喬,閻局長又沒答應。牛望月兩次在局務會“彈劾”老喬都沒有奏效,覺得失了面子,從此更眼黑老喬了。

與牛望月相反,我對老喬格外關照。有時沒事還去傳達室坐一坐——我們局裡的同志普遍將老喬的門房叫做傳達室。據說舊社會才叫門房,新社會應該叫傳達室。

我和老喬坐著說一會話兒,老喬就會給我講當年省長在局裡工作時的一些趣事。老喬甚至告訴我,省長當年曾追過局裡一個從杭州分配來的女大學生,卻沒有追上。這令我吃驚。難道那個女大學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嗎?連省長都看不上!要麼就是林黛玉,林黛玉是揚州人。老喬沒有文化,也許將揚州誤記作杭州。我當時還問過老喬,我說:“老喬你說的那個女大學生是杭州人還是揚州人?”老喬反問我:“杭州與揚州不是一個州?”我看跟這老頭說不清,再沒有問下去。林黛玉心高氣傲,將誰都不放在眼裡,看不上省長也是可能的,何況那時省長還不是省長,若是省長,林黛玉看不上倒是一定的,因為她最不喜歡做官的人。可那個女大學生畢竟不是林黛玉,她能看不上省長嗎?我和老喬曾經討論過這個問題。老喬最後的結論是:“女人眼裡都沒水!”

不過這個當時在玻管局做技術員的杭州姑娘的出現,還是令我遐想:難道她是一位西子姑娘嗎?難道她比陶小北還可愛嗎?難道還有比陶小北更可愛的女性嗎?我認為這個世界上應該是沒有的。

我在玻管局工作半年間,最大的收穫就是和老喬交了朋友。有一次老喬生病住院,我買了水果點心去看他,老喬感動得厚厚的嘴唇直哆嗦,拉著我的手用勁兒握了握——戰爭年代冒著生命危險去執行特殊任務的革命同志臨別前就是這樣握手的。雖然閻局長並沒有派我去送雞毛信,也沒有派老喬以一個老交通員的身份護送一批領導幹部過封鎖線,可我們還是已經把心交給了對方。或者就像一對熱戀中的男女,硬是頂著父母干預的巨大壓力,在私奔的前一晚流著眼淚互相奉獻了純潔的身子。

我相信,我是我們玻管局在老喬住院期間惟一去看望他的同志。

除老喬之外,我對小虎、小馬和小高也多有關照。這幾個小傢伙也很信任我,有什麼不好給別人說的話總跑來跟我講。他們向我講他們的事情時,哪怕是很小的事,我也絕不敷衍,而是設身處地為他們出主意、想辦法。這幾個小傢伙對我信任之外又多了一份信賴——信任加依賴,彷彿我是他們的一位大哥。

宛若一個潛伏在海底的海參,或者一隻出沒於北美或南亞叢林中的動物,我就這樣給自己身上塗了一層保護色。我在電視裡看到,海參有一百多種種類,身上的顏色無一不與周圍的環境相協調。還有斑馬。據說斑馬身上的斑馬紋,可以迷惑獅子等吞噬它的猛獸的視線。奪命而逃的時候,斑馬紋晃來晃去,使獅子等猛獸辨不清首尾,不至於輕易準確無誤地一口咬住它的脖了。在趙忠祥主持的《動物世界》裡也看到,同一種類的動物,處在氣候條件完全不同的叢林中,其身上的著裝——即它們的皮毛就全然不同。對這些在嚴寒或酷熱中需生存下去的動物來說,它們身上的顏色越接近大自然的顏色,被天敵吞噬或被人捕獲的可能性就越小。

我魚在河就是這樣一隻在玻管局這片“叢林”裡甩著尾巴走動的動物。如果這隻動物不幸變作一位畫家,那也完全沒有必要去美術學院找那種人體模特兒,因為我手中的畫筆,總是在自己身上精心地塗抹。

在男女交往方面,我更是十分注意。《詩·鄭風》裡寫到男女互相眷戀,有這樣的句子:“豈不爾思?子不我即!”譯作白話就是:難道你不想我嗎?難道你不願意到我身邊來嗎?如果陶小北向我發出這樣的感喟,我會狠狠心負約不至。此時陶小北就會幽怨地感傷:“其室則邇,其人甚遠。”——這個人的住所離我這麼近,這個人的心卻離我這麼遠!我需要陶小北發出這樣的感嘆,我需要局裡同志的這樣一種說法:“魚在河這個人不解風情”;“魚在河不喜歡漂亮女人”;“魚在河這個人像那種木雞一樣呆”;“魚在河與陶小北和李小南坐在一個辦公室裡,都不會向這倆美女獻殷勤,這與那種佔著茅坑不拉屎的人有什麼兩樣”!“魚在河是不是‘機器’有什麼問題?可過去的‘公公’還會調戲宮女呢!”

某些行政機關表面的儒雅後面,有時有著極其齷齪的一面。在這樣一些機關,有一部分同志有一種奇特的愛好,那就是寫黑帖子或者匿名信,而這種教科書裡並沒有提到的書信格式,其內容往往會從“男女關係”發韌。更令人瞠目的是,將這種文字張貼到大街小巷的牆壁上倒也罷了,有人卻偏偏會把某男和某女的做愛過程,以圖文並茂的形式繪製在機關廁所的木隔板上。

為了不成為這種“廁所文學”的主人公,我就得忍痛割捨這兩個小蹄子!暫時的割捨是為永久地得到。就像賈平凹寫的那幾句詩:“走得越遠,覺得離她越近;越是想她,越記不清她的面容”;“揹著她的叮嚀,我一直向北遠行,我知道只有向前走,才能與她重逢”!

一個男人,若在年輕時不樹立遠大理想,必將在年老後痛悔終身!元好問在《自題寫真》裡有詩句雲:“東塗西抹竊時名,一線微官誤半生”。我魚在河既無元好問的才幹,也達不到元好問的境界,我在玻管局苦心孤詣,“東塗西抹”,就為求得“一線微官”!若我魚在河也來個《自題寫真》,那就是:東塗西抹竊時名,一線微官也高興!當年王粲登樓,把酒臨風,“境界”也沒比我魚在河高到哪裡去呀!王粲恃才狂放,求官不得,才登樓遣悶,醉後吟詩賦,發牢騷,以求得官了結。我魚在河既非才高八斗的王仲宣,也非學富五車的元遺山,怎麼能聽那些不痛不癢的中庸之言,四平八穩在玻管局按部就班踱方步呢!我才不會隨遇而安、隨波逐流呢!該爭就去爭,該搶就去搶——不爭白不爭,不搶白不搶!我才不會聽那些泛泛之論、勸誡之言呢!——誠如詩聖李白在《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中所言:“世人聞此皆掉頭,有如東風射馬耳”!——對那些勸我不爭不搶、順其自然的庸俗之論,我魚在河只能當做東風吹馬耳!我必須以超常的毅力,堅忍不拔地去追求我的玻管事業!為了對得起父母親的養育之恩,為了讓他們不再遭受袁長鳴的欺凌,為了扼住袁長印的喉嚨,為了讓袁長有不再因為一條狗而埋怨我,我必須這樣做!正像劉索拉寫的那篇小說:你別無選擇!

我魚在河本非坐懷不亂的柳下惠,秉燭達旦的關雲長,面對陶小北和李小南,我也有心旌搖盪的時候,但我用堅強的革命意志抑止了這種搖盪。我在一部革命題材的影片裡曾經看到過這樣感人的情節:一男一女兩個年輕的地下工作者,為了革命事業的勝利,不得不假扮夫妻住在一間小房子裡。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仍然保持了純潔的同志關係,直至英勇犧牲也沒有做愛。與這兩個地下工作者相比,我這點剋制算得了什麼!我和陶李二美女只是在一個辦公室辦公,遠沒有達到像地下工作者那樣睡在一張床上的程度。

而我的這種剋制,將為我帶來巨大的社會效益——局裡的同志們因此會對我產生好感,尤其是那些男同志。男人普遍反感甚至敵視那些風流的同類,有時他們恨不得共同拿一條棒子將這樣的同類幾下敲死。這些男同志中就包括可敬的閻水拍局長。他見我不好色就會對我表現出一種兄長般的信任。雖然他十分好色,但一個好色的哥哥總會板著臉孔教導弟弟不要貪戀女色。如果我一天到晚在那間大辦公室裡與陶李倆妮子調情,傳到閻局長耳裡他就會很不高興。而他老人家若不高興了,我的一切努力將付諸東流!

這就是我割捨陶小北和李小南的全部理由!

那天聚餐結束前,馮富強點破了主題。他端起一杯酒對大家說:“最後還有一句閒話,趙有才主任這些年對我們很關照,有才主任若需要大家支持時,大家可得記著他!有才主任進步了,我們大家也吃不了虧!”

馮富強說著將這杯酒一飲而盡,其他幾個男人也一飲而盡,我也一飲而盡,並將酒杯用力在大家面前照了照。陶小北和李小南從不飲酒,此時她倆已經站起身,在那兒笑模笑樣地看著我們。尤其是陶小北,這小蹄子彷彿能看穿我的心思。她看我的目光就像在商店選購一件時裝: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一邊刻意地挑剔——莫非這妮子想將我穿在身上?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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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隨著民主測評的即將到來,每個人都必須儘快做出選擇:自己的一票投給誰?

我也面臨著這樣的選擇。

其實我早已做出了決定,將神聖的一票投給趙有才主任。

趙有才主任提拔為總工程師,陶小北當辦公室主任,就會空出一個副主任的位子。據說閻局長在向市委爭來這個副局長名額的同時,還向市政府編制辦公室爭來兩個副主任科員的名額。這就意味著,我們局十三個科員中,這次要提拔三個人:一個副科長,兩個副主任科員。

在局辦公室的十二個人中,有三個人這次都有希望上一個臺階,這三個人就是:馮富強、李小南和我。

局裡提拔三個副科級,不可能都放在辦公室,但辦公室是八個科室的“領頭羊”,因其位置特殊,在辦公室提拔一個是必然的,提拔兩個也是完全可能的。

我們就像幾匹被牽到賽場的馬,各具優勢,各有所長。

我的優勢是,學歷最高,具備提拔幹部“四化”中“知識化”這一條;所處工作崗位比他們重要(在行政單位,寫材料是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因這些單位的成績主要是靠“寫”出來的。我們閻水拍局長常說:幹得好不如說得好;說得好不如寫得好)。

我的劣勢是:我的局齡——即在玻管局工作的時間比他們短。

馮富強的劣勢是:以工代乾的帽子剛摘掉;沒有提拔幹部必須具備的“大專以上學歷”。雖然上了市黨校的在職大專班,但再有半年才能畢業。

他的優勢是:掌握局裡近年來部分人事機密。

掌握某種秘密很重要。《圍城》裡的侍者阿劉,不就是在方鴻漸床上撿到三隻鮑小姐的髮釵,伸手就討來三百法郎。馮富強若像阿劉那樣,向閻局長伸出手來,閻局長總得往他手心裡放點兒什麼。

李小南的劣勢是:她是一個女同志。在行政機關,女同志的提拔一般放在男同志之後。並且她目前不是黨員。雖然副科長、副主任科員並沒有規定必須由黨員擔任,但實際操作中黨員總是優先考慮的。

據說趙有才主任當初提拔做辦公室主任時,另一個資歷、能力和他不相上下的副主任就敗在不是黨員這一條上。局務會討論時,大家各持己見,連一向心中有數的閻局長也拿不定主意了,就像這次提拔趙有才和馬方向拿不定主意一樣。當時那兩個人就像兩根“個頭”一樣高矮、顆粒又一樣飽滿的玉米棒子,大家拿在手裡比畫來比畫去,不知該先煮哪一根吃?又像兩個斤兩完全相同,包括皮上的花紋都完全一樣,並且都熟到了的西瓜,大家用指甲蓋將這個敲一敲,將那個彈一彈,就是不知該先將哪一個一刀剁開?最後還是陳奮遠副局長一句話提醒了閻局長。陳奮遠副局長說:“某某同志不是黨員啊!”猶如在某根玉米棒子上發現缺了一粒小指頭肚大的玉米豆兒,或者在某顆西瓜皮上發現了一個比筷頭略小一點的斑痕。因這一點“缺陷”和這一點斑痕,趙有才的競爭對手被淘汰,他才得已脫穎而出,做了局辦公室主任,為今天的再次升遷打下了基礎。

因此是不是黨員還是挺重要的。就像七十年代公社革委會要在某村兩個復員軍人中選擇一個擔任生產大隊長,兩人條件再次不相上下時,公社革委會主任皺著眉頭對著兩個同志的“革命工作簡歷”想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將手指頭戳在其中一個的名字上面說:“這個同志在部隊負過傷嘛!”於是這個缺一條胳膊的幸運的傢伙便像那個沒有斑痕的西瓜和沒有缺陷的玉米棒子一樣被選中。從此不用下田裡勞動,披一件不佩領章洗得發白的黃軍衣,一隻空袖子在扛著鐵鍁下田勞動的社員們豔羨的目光中甩來甩去,抽著一鍋煙,蹲在村頭的槐樹底下嗅著槐花的香味吆五喝六。

“是不是黨員”和“在部隊負過傷”原來是一個級別,關鍵時刻享受的待遇是一樣的。

李小南的優勢是:她擔任局裡的出納員,知道局裡全部的財務秘密。局裡每年要花幾十萬元錢呢!支出這些錢的所有條據都要經過李小南的手。

我們三個就像那顆皮膚上都有點斑痕的西瓜,在這次競爭中呈現出勢均力敵之勢。三人各懷心思。李小南若是那種“懷春的少女”,我和馮富強即為“煩惱的維特”。即使晚上睡在床上,也會撲閃著眼睛思念著我們共同的情人——閻水拍局長。我們雖然會為博取閻水拍局長的歡心而爭風吃醋,但有一點是有默契和共識的:在趙有才和馬方向的角逐中,都會將自己的一票投給趙有才主任——只有趙有才提拔了,我們上一個臺階的可能性才會增大!

我們三個最終提拔誰,閻水拍局長也會搞民意測驗。但民意測試只是一個幌子:閻水拍局長心裡想提拔誰,在搞民意測驗前會找同志們談話的。因提拔的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副科級幹部,閻局長不會大動干戈,挨個找局裡的同志們談話,這次談話的範圍會縮小——只給幾個科長和信得過的副科長談。閻局長會對他們講:“每個科長都要把握好自己科裡的局勢,充分體現組織意圖,不要各唱各的調,各吹各的號,這也是考驗你們這些科長領導能力和協調水平的一次機會!”當科長們都表示已領會了“組織”意圖時,閻局長最後還會再強調一句:“總之要把這次測評工作當做一件嚴肅的政治任務完成好!”

閻局長笑眯眯地對科長們這樣一說,大家下來就會找科裡的同志分頭談心,含蓄地透露一點兒組織意圖,有時甚至會施加點兒壓力。科長們之所以大都會認真落實閻局長的暗示,是因為閻局長有言在先,哪個科出了差錯和紕漏,趙有才和馬方向提拔之後,再若在科長中選一個“趙有才”或“馬方向”時,選到這個出了紕漏的科長,閻局長就會淡淡地說一句:“這個同志控制局面的能力差一些!”就這樣淡淡一句話,“這個同志”就算玩兒完了,說不準哪一天就會由重要科室調整到不重要科室,甚至突然會由科長降為主任科員:不是講幹部“能上能下”嗎?主任科員也是“正科級”,各種待遇和科長一樣,只是沒有“領導”職責。

這種調整其實是閻局長給你的一個“窩心腳”,或者就是那種給你看看的“顏色”。科長和主任科員是一個級別,“正處級調研員”和閻水拍局長也是一個級別,“正市級調研員”和市委書記市長還是一個級別呢!級別雖相同,權力卻有天壤之別。皇帝的妃子,一個百般受寵,皇帝為她甚至不願上朝,春從春遊夜專夜;一個卻被打入冷宮,成天以淚洗面。同樣是妃子,“級別”一樣,可享受的待遇卻全然不同:一個可以陪皇帝上床,一個卻連門都進不了——在玻管局,要想享受陪閻局長“上床”的待遇,那就得在搞民意測驗時按閻局長的“意圖”辦事——是科員,就得一個人按“意圖”辦事;是科長,就得帶領全科大多數人按“意圖”辦事。

在我們玻管局,包括整個市縣兩級行政機關,沒有哪個人願意被打入冷宮,大家都擺出千姿百態,百般邀寵。有的人露出乳峰對局長說:看我的乳房多飽滿;有的人撩起裙襬說:看我的大腿多性感;有的人捋起衣袖說,看我的胳膊多白淨。還有的人乳房並不飽滿,大腿並不性感,胳膊也不白淨,心裡一著急,乾脆蹲在局長面前,像短跑運動員在起跑前呈“各就位”姿勢一樣,局長一發令,“刷”就竄了出去,然後氣喘吁吁跑回來對局長說:看我跑得多快!

後來我才體會到,我們閻水拍局長雖然個子很低,卻是一個老練的職業革命家。總結一下這個老同志的特點,應該是:面容很和藹,握手很給勁;待人很親熱,語言很甜蜜;做事很厲害,心裡很毒辣。他整人從來不動聲色,甚至會一邊整你一邊笑眯眯地拍著你的肩膀鼓勵和表揚你。難怪六位局級領導裡雖有三位“凡是派”,閻局長仍然大權在握。在我們玻管局,他思謀好的事情沒有辦不成的。他整人就像那種內功十分好的武林高手,輕擊一掌,你便五內俱焚,肝膽已破。打著馬駒驢顫。閻水拍整人只是讓你心裡難受,卻難以說出口。就像暈車的感覺,臟器裡翻江倒海,卻吐不出來。即便停車蹲在公路邊“哇哇”地嘔,也只能泛出幾口酸水,胃裡仍然十分不舒服。

獲知閻局長手段如此高強,我不禁為自己剛調到局裡來時在閻局長面前刻意縮小目標、降低姿態的做法暗感慶幸。我個兒高,閻局長個兒低,若我像那個半吊子宋蕙蓮那樣,將自己的鞋套著潘金蓮的鞋兒穿——在閻局長面前挺直胸脯,讓閻局長半仰著腦門兒和我說話,能有我的好果子吃?宋蕙蓮套著潘金蓮鞋兒穿,是《金瓶梅》這部小說十分精彩的一筆!由於西門達的兒子西門慶錯誤的審美傾向,導致眾多美女爭著比腳——比誰腳小。潘金蓮固然有一雙令西門慶無比喜愛的小腳——要不她何以叫“金蓮”!可強中更有強中手,偏偏又出了個宋蕙蓮。幾個美女花裡胡哨逛燈會,這宋蕙蓮竟借了潘金蓮一雙鞋子穿——將潘金蓮的新鞋套在她的舊鞋上。逛燈會時走兩步就讓大家等等她,原來是潘金蓮的鞋子太“大”,套在宋蕙蓮鞋上鬆鬆垮垮的,走兩步鞋子就掉了,她要停下腳往起鉤鞋。這半吊子宋蕙蓮以為傍上了大款西門慶,就可以和潘金蓮一爭高低。她也不想想,她怎麼敢套著潘金蓮的鞋兒穿?潘金蓮是心胸何等狹窄之人,且又何等心狠手辣,害死人還看出殯的,宋蕙蓮這不是尋著送死嗎?果沒幾個回合,宋蕙蓮便被潘金蓮逼得上了吊——兀自把那雙小腳吊在半空中骨碌碌轉。你說她用一根繩子吊在那兒,腳再小又有何用?宋蕙蓮的自不量力告訴我魚在河一個淺顯的道理:萬不可拿自己的長處去燭照領導的短處——如果你並不想抹脖子上吊的話。

作為玻管局一個小小的小幹事,我魚在河當然不會和閻局長比高低,也不會像宋蕙蓮那樣套著閻局長的鞋兒穿,而會邁著小碎步緊跟在閻局長身後。有這樣一個笑話,一位領導去精神病醫院視察,正慷慨陳詞,一個病人對另一個病人說:他真的比我們病得厲害,怪不得全院的醫生都跟著他呢!在我們玻管局,閻局長就是這樣的領導,無論他講什麼,無論他走到哪裡,我們局裡的全體同志都會像那所精神病院的醫生那樣簇擁著跟在他身後。局裡的科長們即使心裡對他有意見,可見了他仍得呈上一張嫵媚的笑臉,開會時仍得拿個小本認真地記。閻局長吩咐某件事,仍得小跑著去辦。誰都怕他哪天突然心血來潮,童心大發,蹲在局裡撒一泡尿和尿泥玩。

“和尿泥”是閻局長在局裡工作十年來最大的愛好。市編制辦公室給局裡批了八個科室,科長、副科長十六個職數。閻局長一不高興,就會將科室打亂,拿在手裡揉,然後重新捏一個形狀出來。比如八個科室原是業務一科一直到業務七科,外加一個辦公室。由一科到七科,有點像舊日的官僚,娶了七房姨太太。若局長是西門慶,一科就是吳月娘,二科是李嬌兒,三科是孟玉樓,四科是孫雪娥,五科是潘金蓮,六科是李瓶兒,七科是龐春梅。若哪房“姨太太”不討“西門慶”歡心了,西門慶晚上便不到哪房去“辦公”。到哪房走得勤,說明哪房受寵。從一科到七科,閻局長心裡有哪個科,就讓哪個科承擔的工作多一些;心裡沒哪個科,就讓哪個科閒在那裡。有時一科比七科重要,有時七科又比一科重要。就像西門慶,寵幸的是“五科”和“六科”,“一二三四科”卻總是受冷落。七個業務科室中,閻局長想寵幸某個科室了,便突然給這些科室改名字,他會冷不丁拿出一個“機構改革方案”:將業務一科改為生產科;業務二科改為基本建設科;業務三科改為事業發展科;業務四科改為扶貧開發科;業務五科改為調度科;業務六科改為市場科;業務七科改為統計科。而將辦公室改為政秘科。然後閻局長便會將十六個科長、副科長拿在手裡重新捏弄,像下圍棋一樣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擺棋盤上去。局長喜歡的人,擺到重要科室;不喜歡的人,擺到不重要科室。擺到重要科室的人當然高興,擺到不重要科室的人自然難受。就像潘金蓮常常樂不可支,而孫雪娥卻夜夜獨自垂淚一樣。而閻局長“和尿泥”的目的,就是為讓一部分人心裡高興,一部分人心裡難受——難受卻說不出口:原來是科長,現在還是科長呀!不重要?革命工作哪個重要,哪個不重要?市裡早有要求,部門的科室要輪崗,不能在一個崗位上幹得久了,以免使某個崗位成為滋生腐敗的溫床。局裡這是愛護同志們的舉措,況且乾的崗位多了,將來便於掌握全局。閻局長說完這一番話,甚至會拍著你氣鼓鼓的肩勉勵你在新的崗位上好好幹。閻局長會笑眯眯地說:“好好幹,未來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你們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閻局長拍著你的肩呵呵一笑,便會舉起一張日報遮住臉,不再搭理你。宛若一個生殖器,閻局長剛使用完,洗都懶得洗一下,便側身滿足地呼呼睡去了。將你夾在雙腿間——難受是你的事,與我何干?

十年來,閻水拍局長在我們玻管局,就這樣不停地和尿泥:將八個科室打爛,捏好;再打爛,再捏好;樂此不疲。

局裡的科長們即使有人對閻水拍局長不滿意,甚至恨這個老傢伙,但卻沒人敢出來公開抗衡——因為誰都怕做孫雪娥!就像我當年在袁家溝中學一樣,做夢都在忿詈地狠勁兒掐袁長印的脖子,可第二天照樣歡實地跑到他家幫他家蓋房子。

我們三個人中,閻局長到底準備“用”誰,局面一點也不明朗,就像當年的霧重慶一樣。我是閻局長力排眾議調來的人,閻局長應該提攜我。可馮富強這些年堅定不移地跟著閻水拍,況且這傢伙說不準已像“阿劉”一樣向閻局長伸出了手。閻局長雖已給他手裡放了一點兒東西——他轉幹的事,閻局長親自派趙有才主任出面,去人事局跑了多次,並將人事局主管此項工作的副局長請出來吃了幾次飯,吃飯的費用全部由局裡報銷了。可僅此就能滿足馮富強的“欲壑”嗎?馮富強會在心裡“問”你:“我轉幹的目的是為了啥?難道只是為了‘為人民服務’嗎?”馮富強在心裡提出這個疑問後,轉身就又會去找閻局長,再次向閻局長伸出手。閻局長若不給他手裡再放點什麼,他或許會像“阿劉”鄙夷方鴻漸那樣,“啐”的一聲向閻局長射出一口濃濃的唾沫。而閻局長啥都可以不怕,這個老頭現在甚至可以不怕威嚴的市委書記,但他卻不會不怕從各個角度射來的唾沫。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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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陶小北約我去紅海湖玩。我本想婉辭,怕這小女子破了我的“色戒”。但一想紅海湖幽靜、偏僻,不會碰到熟人。況且調玻管局以來,小心翼翼地做人,躡手躡腳地走路,心很累,也想去放鬆放鬆。陶小北這女子本是一縷清風,我也想讓這縷清風吹吹我身上的濁氣。

那時市裡的幹部還沒有開小汽車的,騎摩托車的也不是很多。陶小北上下班騎一輛紅色的重慶80摩托車。她讓我帶著她,向紫雪城西四十公里外的紅海湖駛去。

陶小北的摩托車八成新,騎上感覺很好。陶小北結婚剛一年多,也算“八成新”。我突然將摩托車與陶小北聯繫起來,覺得自己的思想意識有點齷齪,撲哧笑出了聲。

陶小北問我笑什麼?我當然不能說出我笑什麼,只能回答說“不笑什麼”。停了一下我又說,我心裡覺得有點幸福,幸福在胸腔裡盛不下,就將一部分幸福溢出來,於是就變作了笑聲。接著我又扭回頭瞧著她繼續發揮,我說:“不是幸福的笑,是笑出去的是幸福!你仔細想想,這二者還是有區別的。”

這小蹄子樂了,拿小拳頭擂鼓一樣擂我的背,並說:“魚在河你這傢伙挺會說話的,怎麼平時看不出來啊?”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說:“咦,你今天怎麼不結巴了?”

通往紅海湖的路全部是沙土路,路基還算平整,但也有一兩個小坑。我嫻熟地繞過這些小坑。陶小北的長髮被清爽的風吹起,不時拂到我臉上,撩撥著我的內心世界。她的髮香特別好聞,其實我特別想聞這種香味。什麼是好女人,就是像陶小北這樣的女人!好女人是海邊的風——清爽;是學校——永遠吸引著那些求知若渴的人;是解放初期黨在農村辦的識字班——那些頭上包一塊白毛巾的青年農民,雖勞累了一天,仍然興致勃勃從自己的名字開始,一個一個去識字。

我多想變作海邊的一塊礁石,讓綿軟的海風吹拂著我;我多想變作一個孩子,去陶小北“執教”的那所學校上學;我多想變作一個青年農民,讓陶小北變作那個我不認識的方塊漢字,那樣我就可以在一張白紙上將“她”成天寫來寫去!

公路兩旁是綠樹和農田,農田以稻田居多。水稻已有一寸多高,綠格蓁蓁惹人愛憐。前面突現一個較大的坑,我正準備繞過去,一陣清風遽起,將一縷陶小北的長髮拂我眼前,迷了我的雙目。“撲通”——摩托在坑裡顛了一下,陶小北的雙手沒有撐住,其胸部向我的後背“團結”過來。

陶小北的胸“團結”在我背上的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描述。即使描述,也一定俗不可耐。初戀時,和你最心愛的女朋友第一次接吻是什麼感覺,那麼陶小北的胸和我的背“接吻”就是什麼感覺。

這種令我心搖神蕩的感覺尚未消退,紅雲山到了。

紅雲山是我們預定的旅遊點之一。該山距紫雪城三十公里,距紅海湖十公里,是紫雪市的第二名山。我們紫雪市旅遊開發規劃,簡稱“兩紅兩白”。“兩紅”就是指紅雲山和紅海湖;“兩白”是指白石峽和白霧山。

我市的四大旅遊資源,分佈在三個縣境內。“兩白”一個在紫西縣,一個在紫南縣。“兩紅”都在市委、市政府所在地的紫雪縣,紫雪縣現稱紫雪區。

紅雲山與白霧山相比,規模要小一些。白霧山是聞名周邊數省的佛教名山,一年到頭香客不斷,香火旺盛。白霧山山勢險峻,上山有九百九十九級臺階。有一個虔誠的香客為了還願,不乘上山的旅遊車,一步一磕跪拜上山,最後的幾十級臺階全是額頭和膝頭磕出、跪出的血印。白霧山每年的佈施收入達五百萬元,而紫南縣的財政收入只有七百萬元。紫雪市的幹部都知道,紫南縣縣鄉兩級的一萬多名幹部,全靠白霧山的神靈養活著呢!

紅雲山沒有多少香客跪拜,遊人也不多,顯出一份幽靜。有點像陶小北。陶小北在玻管局的地位耐人尋味:從不炙手可熱,少有人去跪拜,但也很少有人去冒犯她。跪拜是針對權勢,比如玻管局的同志跪拜閻水拍。可作為一個美女,陶小北門前的“遊人”也不多,這就有點奇怪了。李小南門前的“遊人”就不少。很多人都在小南門前探頭探腦的,包括一些老同志,只是不知有人推門走進去了沒有?

陶小北門前“遊人”少的原因我在紅雲山找到了答案:紅雲山有一種高貴的氣質,逼退了許多凡夫俗子。那些俗物之所以不大願到紅雲山遊玩,是因為在這裡他們會感到自慚形穢,因此興味索然。而白霧山則像一個娼婦,誰都可以在它那裡留下齷齪的足印。我這樣詛咒白霧山,請諸神萬不可見怪,其實我不是詛咒神靈,而是在詛咒那種被稱作“人”的動物。這種圓顱方趾的動物十分有趣,他們做了壞事,就到你面前懺悔一番,不過是給那個小箱子裡塞十元錢或者百元錢,就求你“保佑”他們。他們心裡有了些卑鄙的想法,比如有個叫魚在河的傢伙,在你那裡塞了一百元錢,就想做梁山泊的宋江!而你總是慈悲為懷,竟讓這些壞蛋的陰謀一個個得逞。其實你應該懲罰這些壞蛋,讓他們變作豬狗,因為很多人不如豬狗——他們甚至比豬更貪婪,比狗更善於咬人。

小北,可愛的小北,你是我一生的紅雲山!

我和陶小北來到紅雲山的時候,上午十點剛過,幾乎沒有看到人。只有大殿的鈴鐺被風吹著,發出悅耳的響聲。清風拂面,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紅雲山像一個剛過門的小媳婦,渾身上下緊繃繃的。山勢一點也不陡峭,甚至顯得過於平緩。可我們來到大殿,陶小北臉已酡紅,嬌喘微微,惹人愛憐。可見這個女孩從小養尊處優,沒有多少“腳力”。如果退回到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前那些年月,這樣的女孩子一定會被人們稱為“資產階級小姐”。那個年月也奇怪,總是鄙夷一些美好的事物。我對“資產階級小姐”沒有多少研究,不知道“資產階級小姐”長一副什麼模樣,如果“資產階級小姐”就是陶小北這副模樣,我這個農民的兒子,倒從此願意脫離“無產階級”的序列,追隨“資產階級”而去。

我和“資產階級小姐”在一座大殿裡放慢腳步,觀賞一尊彌勒佛兩旁的對聯:

終日解其頤,笑世事紛紜,曾無了局;

終年坦乃腹,看胸懷灑落,卻是上乘。

佛像背後還嵌一聯:

開口便笑,笑古笑今,萬事付之一笑;

大腹能容,容天容地,於人無所不容。

兩聯相比,我更喜歡第一聯。我對小北說:“尤其是第一句‘終日解其頤’,我調到玻管局之後,發現只有你‘終日解其頤’。李小南有時也會臉現愁雲,不像小北你,總是笑頤如花。”我說著有點動情,痴痴地望著陶小北如花的“笑頤”。

陶小北嫣然一笑,美目裡波光流轉,閃我一眼,這一眼在我心中激響的卻是一聲春雷。我不敢再看她,急忙收心斂神,移步向前,再凝神觀看另一殿宇裡題魁星神像的一聯:

不衫不履,居然名士風流,只因醜陋形骸,險湮沒了胸中錦繡;

能屈能伸,自是英雄本色,可惜崢嶸頭角,誰識你的筆底珠璣?

轉出大殿,有一歇息的涼亭。我倆剛坐了一會兒,突見前邊不遠處,有一幢新修的廟宇,披紅著綠,與紅雲山其他建築典雅凝重的風格極不協調,像一個鄉下妹子,剛來到城裡的書香人家做粗使丫頭。近前一看,門廊上有幾個大字:紫雪區旅遊開發公司建於某某年,我一看某某年竟是去年。難怪那位老先生奉勸市裡不可輕率決策開發紅海湖,若讓這個紫雪區旅遊開發公司開發紅海湖,無異於一個純潔的姑娘被歹徒當眾強暴。

新修的廟宇裡,題寫的幾副對聯更令人驚異。

第一聯:

清清濯纓,奚取於水;

倩兮巧笑,旁若無人。

第二聯:

水如碧玉山如黛

露似珍珠月似弓

第三聯:

雁影橫秋,助我高吟對江月;

菱歌唱晚,有人微醉倚斜陽。

讓我們大感驚異的是,這幾聯都是古代的“風流名士”題寫的嵌名贈妓聯。第一聯是贈給妓女“青青”的,第二聯贈給妓女“玉珠”,第三聯贈給妓女“雁菱”。將幾副“贈妓聯”堂而皇之鐫刻在這樣一處優雅所在,是出聯者嘲諷遊客,還是捉弄和羞辱這個旅遊開發公司?

幾副贈妓聯讓我倆倒了胃口,急忙下山向紅海湖駛去。

只一會兒工夫,紅海湖到了。

站在煙波浩渺的紅海湖邊,首先給人的是一種震懾感。湖水清澈幽藍,看不到一點雜質,十多萬畝水面被微風吹皺,掀起層層銀色的浪花。西邊是裸露的大片沙灘,東、南、北面則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綠樹和灌木叢。

那天我倆來到紅海湖的時候,碰到兩個狩獵者。他倆每人挎一支獵槍,手裡拎幾隻兔子。與我們擦身而過時,兩人不約而同用目光使勁兒盯了陶小北一眼。漂亮女人就像牆上那種招貼畫,誰都想看兩眼。那兩人在目光上使得勁兒有點大,以至於餘光掃到我臉上,讓我都感到熱烘烘的。兩人已走出去好幾步,又分別扭頭看陶小北——當然只看到了她優雅的背影。

陶小北此時卻扭回頭去——當然不是去接應那兩個男人的目光,而是憐惜地看那幾只被打死的兔子。我頓然想起幾年前發生在紫東縣的那件事:縣政府某部門兩位同事,上山去打兔子,一個舉槍在這邊瞄準,一個跑到那邊觀察兔子的行蹤。觀察者剛將腦袋從灌木叢中探出來,“砰”的一聲槍響,瞄準者叩響了扳機,將觀察者當兔子打死了。那天我突發奇想,有沒有可能不是誤傷呢?而是故意殺人。假設當時要在那兩個人中提拔一個做副局長(縣裡的副局長級別相當於我們玻管局的副科長),兩人中只能提拔一個:非你即我。於是兩人相約去打兔子,一個就將另一個當做兔子一槍打死了。想到這裡我突然有點害怕,若我和馮富強爭一個副科長,這個傢伙會不會把我當做兔子一槍打死?或者我將這個傢伙當做兔子一槍打死?

馮富強若約我去紅海湖的灌木叢中打兔子,我是絕對不能去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在男人與男人的爭鬥中,走到女人身邊才是安全的,因為女人從來不會舉槍將某隻兔子打死。我拔腿向陶小北走去。

陶小北已跑到西邊的沙灘上玩水。女人見水就忘情。陶小北乾脆脫下鞋子,挽起褲角向水裡走去。我則坐在沙灘上看她玩兒。我的目光那一刻變得溫柔極了,像一個父親慈祥地撫愛著自己的女兒。我的目光從陶小北的脊背掠過,望向藍天,望向飛翔的大雁。我倆去紅海湖時沒有看見白天鵝,白天鵝每年只有很短暫的一段時間在紅海湖棲息,然後便一飛沖天,不知去向。

如果拷問我的內心:愛誰恨誰?我會用心說:愛陶小北,恨袁長印。當然我也恨袁長鳴,但對袁長鳴的恨是淡淡的,對袁長印的恨則是深深的。

有恨就得去尋找愛,就像喝咖啡太苦需要加糖一樣。若袁長印和袁長鳴是很苦的咖啡,陶小北和李小南就是甜甜的糖。

這兩個妮子我喜歡哪一個?應該說兩個都喜歡。但若問我更喜歡哪一個,我當然會選擇陶小北。我對陶小北的愛是深深的,對李小南的愛是淡淡的。

陶小北是一個典型的小資女人。據說小資女人須具備如下特點:一、愛好整潔,每天洗兩次澡,早晚各一次。每天都要穿不同的衣服,一週內不重複。二、手包裡有各個銀行的信用卡,各個酒樓的打折卡,美容中心和健身中心的會員卡。三、講究生活情趣,有品位。看電影看法片和意片,聽音樂選爵士。十分清楚紅酒的品牌,咖啡的種類,比薩以及牛排的各種口味。一週至少吃兩次或兩次以上西餐。四、穿用的名牌的標記不處於明顯位置,不必需要人人都知道這些牌子,和你水平相當的人則一眼就會看出。五、英文未必很棒,但口頭禪裡務必時常夾帶幾句時尚的單詞。

若按照以上幾條標準衡量陶小北,她倒未必完全具備。她手包裡是有這卡那卡,但一天是否洗兩次澡我卻沒好意思詢問。她吃西餐的姿勢優雅而嫻熟,但是不是一週必定吃“兩次或兩次以上”這我也從未向她詢及。相反科裡同志聚餐時,“宮保雞丁”這樣的菜她也動筷子,而且專挑花生米吃。有一次她甚至親口對我說過:“這(指宮保雞丁)裡邊的花生豆挺好吃的!”——而我也並沒因此覺得她掉價或者庸俗,反倒覺得她挺可愛的。她的英文“很棒”,但口頭禪裡卻很少夾帶時尚的英語單詞,尤其跟閻水拍局長或者餘宏進副局長說話時,她只說一口標準的國語。

這就是陶小北的可愛之處,她的“雅”是一種內質,而不是像某些所謂的小資女人一般只注重外在——只注重“外在”的中產階級、小資女人之類,其實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俗”——與農村大妞到縣城趕集穿一件鮮豔的大紅襖的“俗”也沒什麼兩樣!

陶小北的可愛和脫俗是多方面的,她是一個純粹的女人。她的眼睛總是往遠處看。即使坐在辦公室,她也總是瞅著外面,無意於在局裡爭個一官半職。她並不在意她現在擔任的這個副主任,也不處心積慮想當主任。主任、副主任對她來講,好像小時候去田裡拔出的那根胡蘿蔔的纓子,隨手就扯掉了。陶小北的外公早年在南洋經商,她還略懂一點馬來語,說“吃”是“馬乾”,“死”是“馬地”。給我的感覺,她的目光早已從局裡遊離出去,一下就瞟到了藍天白雲裡,瞟到了南洋她外公那裡!她的目光就像紅海湖的藍天一樣幽遠而明淨。

陶小北若是一隻小鳥,說不準哪一天“騰兒”一聲就飛藍天中去了,至於她飛累了會在哪兒棲息,鬼才知道!

陶小北身上就有這樣一種清馨芬芳的味道。男人都會喜歡這種味道的,我也不例外。

李小南則相反,陶小北若準備“出局”,她恰恰準備“入局”,若我對陶小北是一種喜愛,對李小南就是一種憐愛。這麼一個可人兒,卻與一幫臭烘烘的男人擠在一起,想去當一個副主任科員或副科長。她就像一隻小貓,靜靜地臥在我們玻管局。如果她長得醜一些,那也沒關係,可她偏偏長得這麼漂亮。這麼一個漂亮的女孩子臥在這麼多男人身邊,多危險啊!局裡又沒有那種古代的俠士,或者唐僧取經時的“六丁六甲”,總在暗中保護著她!

此時陶小北已從水裡戲耍回來,坐在湖邊向我招手。我走過去和她並排坐在一起,她一邊和我說著話兒,一邊將腳抵在一塊半浸在湖水中的大石頭上。於是我看到了她美輪美奐的腳。

我到局裡上班的第一天,陶小北給我遞那個小本時我看到了她的手,她的臉好看,可她的手比她的臉好看。今天我看見她的腳,才發現她的腳比她的手更好看!

她的腳不大不小,不厚不薄,不寬不窄。有的女孩的腳太大,像一條香菸;有的女孩的腳太小,像這條香菸其中的一盒;有的女孩的腳太厚,像從田裡剛刨出來的一顆土豆;有的女孩的腳太薄,像一把收割莊稼的鐮刀;有的女孩的腳太寬,像大卡車的輪胎;有的女孩的腳又太窄,像西餐中的炸薯條。陶小北腳背上被鞋子遮蓋處,呈白色;不被鞋子遮蓋處,有一抹淡淡的褐色。那一圈淡淡的褐色特別好看,宛若給她的腳戴了一圈項鍊。若她的腳是這片銀色的沙灘,那條“項鍊”就是沙灘背後那片齊刷刷的小樹林,有一種引人入勝的視覺效果。

我不敢再偷覷這小蹄子的腳,抬眼再次仰望白雲和藍天。

陶小北卻嚷著要我給她講一個故事。

我腦子裡的故事倒不少,但大都是帶“色兒”的,給這個小蹄子怎麼講?現在要找一個不帶“色兒”的故事比找一個處女還要難。處女少了,“副處”卻多起來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若要問中國什麼最多,肯定是“副處”了!

我想了一會兒,仍沒想起一個適合講的故事,就說:“不講了吧,講出來怕嚇著你!”可這小蹄子卻纏著非讓我講,好像我是一個老爺爺,她是繞膝的孫女一般——她還給我撒嬌。這樣一個可愛的女性給你撒嬌,且不是逼著要你拿出財產,讓你給她買小汽車或者幾室幾廳幾廚幾衛的房子,只不過是要你一個故事,若不講一個哄哄她,也太不人道了吧。我這樣想著,就講了一個:母親告訴正在看連續劇的小女兒,生活中可不像電視裡那樣,陌生男女可以隨便上床的。女兒眼也不眨地說:知道,他們上床之前總要喝上一點!這個故事講出口,才覺有點不妥,彷彿我有某種企圖似的。我急忙收口,沒加思索,脫口又給她講了一個:

“螞蟻附在大象耳邊說了一句話,大象當即被嚇倒;一會兒大象站起來,螞蟻又附在大象耳邊說了一句話,大象再次驚愕倒地。大象兩次被螞蟻嚇倒,心裡頗不服氣,也附在螞蟻耳邊說了一句話,螞蟻當即被嚇暈了。問這三句話是怎樣三句話?”

小蹄子沒聽過這個笑話。我一得意,就像那頭蠢笨的大象一樣,脫口將三句話說了出來。螞蟻給大象說的兩句話是:“我有了,是你的!”“親愛的,還是雙胞胎呢!”大象回螞蟻的一句話是:“那咱們再來一次吧!”

三句話說出去,才發現第三句有點粗野。再看小蹄子,早飛紅了臉。此時已是夕陽西下,我急忙再次收口,懊喪地拍拍腦袋站起來,向那輛紅色80摩托走去。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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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我意外地獲得一個重要信息,馮富強叛變了!

那天和陶小北從紅海湖回來,我來到辦公室。自調到玻管局後,我一直堅持每天晚上到辦公室學習兩個小時。我學習的內容五花八門,但以學習英語和玻璃製造方面的業務知識為主。我想,既然在玻管局工作,總得懂一點兒業務知識,哪怕是皮毛也成。要不哪一天被任命為“總工程師”,到玻璃廠檢查工作,那些工人不往我臉上吐唾沫星子才怪呢!

我從我們局那棟陳舊的大樓同樣陳舊的門扉裡閃身而進時,恰好李小南閃身而出。“今天是週末,小南來幹什麼?”我一邊心裡這樣想,一邊喊她的名字。她竟沒有吭聲,頭一低,與我擦身而過。在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我瞥見她眼睛有點紅腫,彷彿含著淚光。她的衣衫也有點零亂。我們局這些小蹄子平時衣著十分講究,尤其是陶小北和李小南,比別人更講究一些。單看額前那幾根彎曲有度的頭髮梢兒,就知道這倆小蹄子每天早上出門前要對著鏡子搔首弄姿一番。而我平時穿衣服十分馬虎,有一次我上班走得匆忙,竟將襯衣的第三顆紐扣塞進了第二個紐釦眼裡,可我卻沒有發現,一走進辦公室就拿拖把拖地。陶小北當時正拿抹布擦桌子,抹了兩下突然瞅著我撲哧笑了,以手指我的胸前。我低頭一瞧,自嘲地說:“這紐扣跑鄰家串門兒去了。”

所以當時李小南那副樣子讓我有點詫異。我正欲上樓,老喬撩開傳達室那個吊在半空中的白布門簾衝我招手。我折過去站在門口和老喬說話,隨手扯著那個說白不白、說黑不黑的門簾抖索著。那門簾吊得很高,就像陶小北和李小南夏天穿得那種“一步裙”。我扯著門簾抖索,就像扯著她們的裙腳抖索。那時我們紫雪市的年輕女性開始流行穿這種一步裙,柳如眉也嚷著讓我給她買了一條,穿上在家裡扭來扭去讓我觀賞。我當時覺得柳如眉穿上並沒有陶小北和李小南好看,但我還是撫掌嘆曰:“太好看了!”柳如眉又扭了兩步,我繼續評價:“主要是性感!”並當即總結出一步裙的三大特點:收腰、繃臀、束步。尤其是束步,由於穿上這樣的裙子邁不開步子,只能一小步一小步走,女性美全展示出來了。

我那天一邊嘖嘖稱讚柳如眉的裙子,一邊又開始埋怨蔣委員長——早在1934年,蔣介石手令國民黨江西省政府頒佈的《取締婦女奇裝異服辦法》中就明確規定:“裙長最短鬚過膝四寸,不得露腿赤足。”若按蔣委員長的要求,哪裡能看到女性們穿上這種一步裙娉婷的姿態。我批評畢蔣委員長,又對柳如眉略顯誇張地說:“啊呀,如眉,這種裙子應該叫‘諷蔣裙’或者‘迷我裙’——看你穿上把我迷的!”柳如眉一邊挺胸扭臀、左顧右盼觀賞裙子,一邊笑著對我說:“你還挺聰明的,只是不叫迷我裙,叫迷你裙——一步裙又叫迷你裙!”“迷你裙?這名字好!我現在才明白那些小說裡描寫的‘步態嫋娜’的‘嫋娜’是怎麼回事了,原來就是像你現在這樣!”我口裡這樣說著,心裡卻在想:“陶小北和李小南穿上那才叫‘嫋娜’呢!”

中國人的性觀念由禁錮到解放,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至新世紀初年,是步子邁得最快的十年。我剛調到玻管局工作時,陶小北和李小南穿這樣一條剛及膝的一步裙走進辦公室,男人們的目光仍忍不住要往她們的腿上瞥。包括我們局最古板的副局長餘宏進,平時對女同志視而不見,一副漠然且無動於衷的樣子,有一次也因“觀裙”或者“看腿”被我撞破。那天剛上班,餘宏進腋下夾個黑皮包準備去市政府開會,恰好李小南穿一條黑色的一步裙嫋嫋婷婷迎面走來。餘宏進的目光破天荒被小南那兩條端直而潔白的腿吸引了,兩人已交臂而過,餘宏進不爭氣的腦袋又扭回去繼續觀賞——就在他扭回頭去的那一瞬間,我從大辦公室推門而出。餘宏進的目光從李小南腿上迅速移開,有點尷尬地衝我笑著說:“我的鑰匙不知丟哪兒了?”他掩飾地摸摸口袋,向他的辦公室那邊張望,意思是他剛才扭回頭是在找鑰匙,並不是在看李小南的腿。我只得跑到他辦公室那邊裝模作樣幫他找了一圈——鑰匙當然沒有找到,因為就在他夾著的那個黑包裡。

當時不過是一個一步裙就招來了餘宏進的目光。十多年後呢?露臍袒胸裸背早已習以為常,已很難招來人們的目光。回過頭來還得在腿上做文章。由此看來,女性的腰、胸、背、腿,最性感的當推腿!旗袍之所以自辛亥革命以來近百年間久盛不衰,主要是這種服裝兩側開叉,裙釵擺動時大腿上部白光一閃,奪人眼神,攝人魂魄。如果將大腿兩側縫得嚴嚴實實,這種服飾早像晚清和民國初年男人穿的袍褂一樣,被送進服飾陳列館了。

一步裙設計的別出心裁之處,就在於剛及膝,據我當時目測,裙襬的下沿距女性的膝蓋骨也就一寸多一點兒。就露這一寸多一點兒,已引起人們無盡的遐想。當時的一步裙大都為黑色,這也是商家迎合人們心理的一種市場運作,“黑”與“白”相對,所謂黑白分明,會產生一種獨特的視覺效果。

九十年代中期,比一步裙更短的小裙子已隨處可見。即使在一些星級賓館飯店裡,那些端莊而優雅的大堂經理向你微笑著走來時,你也會在一瞥間發現緊裹在她們腿上的短裙已到了大腿中後部,差不多退縮到“膝上四寸”,一上一下,與蔣委員長當年的要求,就有了八寸的差距。據我再次目測,裙襬下沿至膝蓋骨至少已有一本《現代漢語詞典》豎起來的距離,白晃晃的炫人眼目。李小南那天紅腫著眼睛和我擦身而過時,穿的就是這樣一條可以豎著擺放一本《現代漢語詞典》的黑色的一步裙。李小南的背影剛匆匆離去,老喬便站在傳達室門口衝我眨眼睛,並向我使勁招手。我以為他要告訴我李小南哭泣的秘密。自那次去醫院看望老喬後,他總趁沒人時告訴我一些局裡的秘密。而這些秘密若老喬不告訴我,我永遠不會知道。有一次他甚至告訴我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姬飛喜歡給康鳳蓮寫情書,而且這些情書是通過郵局寄過來的。可以這樣設想一下,姬飛給康鳳蓮寫一封情書,還得去找一個人寫信封上的地址——他的字跡局裡的人都認識,為免被局裡人識破,他一定得找一個人專寫信封,然後再通過郵局寄到我們局的傳達室。我有一次在傳達室和老喬聊天,恰好郵遞員送來信和報紙,那天就有一封康鳳蓮的信,還是我隨手給她拿到我們大辦公室放她桌上的——萬沒想到這封信竟是姬飛寫給她的,太有趣了。

姬飛和康鳳蓮如此鴻雁傳書,起初局裡人並不知道,也是合當有事。康鳳蓮老公從不到局裡來,偏偏那天破天荒來了。來了也罷了,偏偏康鳳蓮又不在辦公室,康鳳蓮老公就坐在傳達室等。偏偏這時郵遞員來了,就從一摞報紙裡飄出一封康鳳蓮的信。康鳳蓮老公將信拿在手中,又等了一會兒康鳳蓮,康鳳蓮還沒回來。康鳳蓮老公皺皺眉頭,捏著那封信就走了。

這封信正是姬飛寫給康鳳蓮的情書之一,裡面難免有一些抒情和誇張的句子。康鳳蓮老公閱後十分生氣。康鳳蓮老公是一個脾氣很暴的男人,就像當年反動派拷打我地下工作者一樣,在家裡拷打康鳳蓮。康鳳蓮被逼不過,以死抗爭,喝了敵敵畏。要不是搶救及時,就再也不能來玻管局上班了。後來姬飛請馬方向出面調停,付給康鳳蓮老公兩萬元了結此事。兩萬元啊!這封情書可真值錢!

那天老喬告訴我的,倒不是有關姬飛和康鳳蓮的事兒,也不是我猜想的李小南哭泣的原因。可老喬告訴我的事情,比我獲知李小南哭泣的秘密更令我大吃一驚。

老喬將我叫進傳達室,反鎖上門,從鎖著的抽屜裡取出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紙。我正欲伸手去接,老喬卻將拿紙的手縮回去,對我說:“你先別急,聽我說完再看。”

老喬講述的是馬方向和馮富強。這些天馬方向和馮富強過從甚密。接連幾天,兩人晚上在外面喝酒回來,到樓上辦公室呆很長時間,然後一前一後離去。有一天離開局裡時已是半夜一點多鐘了,老喬睡得迷迷糊糊起來給他們開門。馮富強出門前,隨手將一個紙團扔到門道旁邊一堆雜物裡。他們離開後,老喬去撿起這個紙團。“就是這個紙團!”老喬說著將紙團遞我手中。

我將紙團展開一看,是我們玻管局的半頁公用箋,最上面有一行紅字:“紫雪市玻璃製品管理局便箋”。紙上寫著局裡幾十個同志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小括號,小括號裡打一個“×”或者“√”。

紙的下半頁被斜著撕掉了,所以這份名單已殘缺不全。所幸我們辦公室同志的名字寫在紙的上半部分,除臨時工小高和已退休的老喬外,其餘十個人的名字赫然在目。

再仔細一瞧,就更有意思了,辦公室十個人中,有八個人名字後面打著“×”,只有馮富強的名字後面劃了個“√”,而康鳳蓮的名字後面則打個問號。

局裡六個領導的名字,五個被撕掉了,只孤零零留下一個姬飛。姬飛名字後面的括號裡也畫個“√”。令人費解的是,姬飛和康鳳蓮之間粗粗地畫了條連接線。

馬方向科室六個人名字後面,則全部是“√”。

我略一思索,明白了。打“√”意味著這個人會投馬方向的票,打“×”意味著不會給馬方向投票。康鳳蓮名字後面問號的意思是:康鳳蓮會給誰投票呢?連接線的意思是:讓姬飛去給康鳳蓮做工作,將康鳳蓮的一票爭取過來。

姬飛做三玻籌建處主任時,馬方向是他的辦公室主任,兩人關係一直密切。三玻解體後兩人又一起調到玻管局。康鳳蓮自殺事件後,又是由馬方向出面一手擺平。對啦,康鳳蓮也是從三玻調局裡來的,當時她是三玻籌建處的出納員。

這頁紙背後的秘密全部被我“破譯”!最後我又發現,在“紫雪市玻璃製品管理局便箋”的“便箋”二字上面,用粗粗的炭素筆寫著:24∶23。

起初我沒有明白這個比例的含義,想了一下,明白了:二十四與二十三之和為四十七。局裡四十九個人中,炊事員小高是臨時工,無投票權;老喬已退休,也無投票權。有投票權的正是四十七人——“24”是馬方向所得票數;“23”則為趙有才所得票數!

精彩!馬方向以一票制勝!

無論對於趙有才還是馬方向,這一票是至關重要的,這一票的價值甚至勝過他們所獲所有票數的價值!有了這一票,其他的票才有了意義,失去這一票,其他幾十票都等於零。

我們不妨將這致命的一票取出,這樣趙有才和馬方向所獲票數比例即為23∶23。將這一票放到趙有才那兒,趙有才所得其餘23票立刻閃閃發亮,趙有才獲勝;將這一票放到馬方向那兒,馬方向所得其餘23票立刻像二十三個模特兒一樣邁著貓步閃亮登場,馬方向獲勝。

令我感到萬分震驚的是,這至關重要的一票,竟是馮富強!馮富強將他的一票投給了馬方向!我有點不相信,揉揉眼睛,再看那張紙:馮富強名字後面千真萬確打著個“√”。

馮富強的突然叛變,比當年林彪突然坐飛機往溫都爾汗跑都令我費解。我當時驚出一頭冷汗。同時我又大惑不解,因為我找不到馮富強叛變的理由。

我將紙團揣進衣兜,對瞪著眼睛看著我的老喬說:“我到辦公室去了。”說著重重拍拍老喬的肩,老喬立即會意,衝我小聲說:“你放心,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這個紙團的。”

“謝謝你,老喬!”我衝老喬點點頭,低著頭向樓梯上面走去。

我首先得搞清楚,馮富強為什麼突然叛變?我必須找到其中的緣由!

馮富強與馬方向過去並無多少特殊關係,有一次為一件瑣事還拌過幾句嘴,兩人一直比較疏遠。而馮富強與趙有才的關係,在局裡人所共知,一個字:好!為馮富強的“轉幹”問題,趙有才不知去市人事局跑了多少回,因為“轉幹”這項工作當時已“凍結”,在趙有才的不懈努力下,終於像斯大林之後的蘇聯文學一樣“解凍”。那次在“轉幹審批表”蓋下最後一個公章(那張表上總共得蓋八個公章),請人事局副局長吃飯時,喝了六瓶“酒鬼”,並給人事局當時請出來的五個人每人兩條“芙蓉王”煙,僅菸酒花了三千多元。結賬時馮富強對趙有才說:“這頓飯還是我個人掏吧!”他嘴裡這樣說著,手卻沒有“掏”的動作。趙有才瞥了他一眼說:“你一個月能掙多少錢?”說著便在服務員遞過來的賬單簽上“趙有才”三個字。當時馮富強討好地對趙有才說:“趙主任這三個字值錢啊,一個字一千多元呢!”那頓飯共是四千多元。

第二天那家飯店的辦事人便拿著發票來玻管局取錢,趙有才在發票上籤了一行字:為公事請稅務局同志吃飯,請閻局長審批,並親自拿給閻局長。閻局長在右上角寫上“準報”二字,李小南便給那家飯店的辦事人開了現金支票。

如果有人問我,玻管局誰跟誰關係最密切,我不假思索就會掰著指頭數出這麼幾對:趙有才和馮富強;閻水拍和陳奮遠;姬飛和馬方向。指頭掰半天,也就這麼幾對,再還真“掰”不出來了。

而在此之前,馮富強孔席墨突,一直在各科室穿梭著為趙有才拉票,表現出一種“不遺餘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因此現在這種突然的變化,我想破腦袋都找不到答案。

馮富強不是康鳳蓮,沒有人拷打他。他也不是建國前夕那個因貪戀美色而變節的地下工作者,馬方向顯然沒有對他施以美人計——因為陶小北和李小南不歸馬方向領導——即使歸馬方向領導,馬方向也斷無能耐派她倆去勾引馮富強。

美色之外,還有什麼東西令人動心——只有利誘了!

只能從這個角度去窺探這種變化:馬方向提拔了,對馮富強有何好處?並且這種好處應明顯大於趙有才提拔後他所能得到的好處。這就好比一個可恥的叛徒,給他二十兩黃金時他仍緊咬著牙關,可二百兩黃金放在面前,他的牙關鬆開了。

趙有才若提拔,陶小北當辦公室主任,空出這個辦公室副主任的位子,馮富強只有三分之一的可能,還有我和李小南。我到局裡工作一年來,不露圭角,從不張揚,口碑和人緣都好,加之工作崗位比較重要,又是閻局長一手調來的人。下邊已有議論,這個副主任給我的可能性大於馮富強和李小南。何況在行政機關,寫材料是苦差事,給個職務鼓勵一下,我就又會“任勞任怨”悶著頭寫幾年。如果副主任給我,馮富強這次只能做個副主任科員,並且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因為還有李小南。

那麼馬方向上去呢?馬方向所在科的副科長接馬方向做科長,空出這個副科長位子由誰做?馬方向所在科四個科員的面容從我腦海裡一一掠過:這四個人無論是工作能力、個人威信以及學歷資歷等硬條件,在十三個科員中都是排在末尾的。四個人平時處人做事如出一轍,一個神神經經的,一個奇奇怪怪的,一個驚驚乍乍的,一個慌慌張張的,有點像西門慶十大弟兄中的另外四個人:謝希大、花子虛、常峙節、白賚光。因此馬方向若提拔,這個副科長也不會從本科產生——閻局長斷不至於提拔一個“白賚光”做我們玻管局的副科長,這樣就會從別的科選一個人過來做這個副科長。

我的心“咚”地一跳:若馬方向提拔後,竭力舉薦某個人呢?馬方向本身已成為局領導,在局務會上有了發言權。馬方向又與閻水拍好,同時還與姬飛好。姬飛又與餘宏進、朱鋒總是保持一致。而提拔的又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副科長——可以肯定,馬方向竭力舉薦誰,誰就會成為這個科的副科長!

就像那張名單上將姬飛與康鳳蓮的名字用連接線連起來一樣,當我將馬方向與馮富強的名字用連接線連起來時,答案找到了:馬方向舉薦的這個人就是馮富強!

我恍然大悟——我解開了一道多麼難解的題!我茅塞頓開——我找到了馮富強叛變的全部理由!

馮富強將票投給馬方向,他擔任業務一科副科長的可能是百分之百;投給趙有才,他做辦公室副主任的可能是百分之三十,做副主任科員的可能是百分之五十——這個聰明的傢伙理所當然捨棄了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五十——傻瓜才不這麼幹呢!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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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怎樣的一種東西?

人其實就是這樣一種東西:為一點兒微不足道的蠅頭小利,為做一個副科長,或者副主任科員,他們就會出賣自己!

馮富強毫不猶豫地背棄了趙有才,出賣了自己。魚在河呢?

馮富強的叛變,迫使我也得做出新的選擇:何去?何從?

就像當年那些被我軍圍困的國民黨軍將領,要麼負隅頑抗,要麼起義投誠。又像當年胡適、陳寅恪那樣的飽學之士,要麼跟國民黨到臺灣去了,要麼跟共產黨留在大陸。

由於某一個細節的疏漏和變化,改變了整個戰局的範例,古往今來,不勝枚舉。馮富強就是我們玻管局目前所面臨的這場戰役那個至關重要的細節。馮富強若是棋盤上一個神出鬼沒的棋子,這個棋子這麼一挪動,就封死了趙有才前行的道路,改變了趙有才一生的命運,而這個長著兩條細長腿的蠢傢伙卻還矇在鼓裡呢。就像當年的項羽一樣,全軍覆沒之際尚跟美人虞姬在帳中玩樂呢。趙有才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很快就要拔劍自刎了!

對我來講,現在面臨一個跟著項羽走還是跟著劉邦走的問題。

我將我的一票投給趙有才,仍改變不了24∶23的局勢(我那一票原本就被計算在趙有才的23票中)。我將我的一票投給馬方向,對馬方向亦已無關緊要。我的一票不過是錦上添花,馮富強的一票才是雪中送炭!一票與一票,竟有如此大的差別!難怪古代打仗的時候,誰立了頭功,就會獲得重重的獎賞。

由於趙有才的遲鈍和無能,(或者是馬方向太狡滑了!)導致了我們辦公室這個最重要科室的整體失敗。一個可以有十個人投票的科室,被一個只有六個人的科室擊敗,是趙有才的恥辱,也是我們全科室的恥辱!

趙有才同志啊,你幹什麼吃的去了?枵腹從公去了?嚶鳴求友去了?像李白那樣寫詩去了?“瞑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馬方向若跑在你前頭,看將來誰會在玻管局的“樓上愁”?或者是像我和陶小北那樣,跑紅海湖玩去了?我遊山玩水是因為我置身事外,而你卻大敵當前,豈可有一時一刻的鬆懈?要麼就是睡覺去了?清道光年間,陝甘總督楊遇春入京遊覽臥佛寺,寫一首打油詩:“你倒睡得好,一睡萬事了。我若陪你睡,江山誰人保?”將這首詩套用一下,由我來寫給趙有才:“你倒睡得好,一睡丟官了。我若陪你睡,前途在哪找?”

我對趙有才不僅滿腹牢騷,而且心生怨恨,甚至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你這個趙有才,簡直像當年失街亭的馬謖一般,壞我大事,該殺!馬方向若是蘇秦,去別的科室遊說來一票;你趙有才就應該是張儀,緊咬著他也遊說來一票。他若敢像蘇秦那樣身掛六國相印招搖,你就身掛八國相印過市!最後你倆大戰多少個回合平分秋色後,你還應該比馬方向多出四票才對——因為你的科室比他的科室多出四個投票者!

可現在,你竟連老窩都讓人家端了!馬方向就像當年那些神出鬼沒的敵後武工隊,大天白日之下就去敵人據點裡救出一個革命同志。而你趙有才卻像一個蠢笨的偽軍哨兵,端著一支長槍在據點門口走來走去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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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才與馬方向之爭中的失敗,導致了我和馮富強之爭中的失敗;(我和馮富強爭過嗎?)趙有才原地踏步,導致陶小北和我原地踏步。我現在只能去和李小南爭那個副主任科員了。就像當年一名端著槍的游擊隊員,正向甲山頭衝鋒,已衝到半山腰,突然接到命令,又退下來向乙山頭衝鋒。或者又像那種夜晚行軍的突擊隊,正向甲地急行軍,快到甲地了卻又接到命令,原路退回去向相反的乙地急行軍,累了個賊死還憋著一肚子氣。

我作出了一個令我自己都有點震驚的決定——我決定倒戈,將我的一票投給馬方向!

我繼馮富強之後背叛趙有才,不僅是因為我怨恨他,而是我對自己今後在玻管局發展方向的一次理性調整和戰略選擇。我相信,事實將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

馬方向這一步踏在趙有才前頭,趙有才憋足吃奶的勁兒再難攆上。對我來講,馬方向已比趙有才更重要!我投給馬方向這一票,即使當下不能博取他的歡心,但仍有亡羊補牢之效。而我若將這一票投給趙有才,對趙有才起不了任何作用,馬方向今後卻一有機會就會用腳踩我!

在行政機關工作,最可怕的不是領導當面批評你,而是暗中踩你,那種滋味有多難受,我至今仍有切膚之痛——我曾被袁長印踩了十年!

我將這一票投給馬方向,比分就會變作25∶22。這飛來的一票馬方向是沒有想到的。這一票是哪裡來的呢?當然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馬方向就會像人類探索大自然的奧秘一樣,追尋這一票是從哪裡飛來的。很快他就會搞清楚:這一票是一個名叫“魚在河”的同事隔山隔水投給他的。

在我們玻管局進行的歷次民主測評中,被測評者不僅能很快獲知自己得了多少票,並且能準確地知道是誰給自己投了票!有一次搞測評,市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親自坐鎮,並且一測評完便像抱著一個佛龕一樣將那個投票箱抱走了,然而那次測評的結果還是很快讓被測評者獲知。即使是蘇聯解體前的克格勃與美利堅合眾國的中情局,也沒有我們玻管局這些看上去其貌不揚、極其平常的同志獲取情報的能力強。

獲知馮富強叛變,我雖有過震驚(當時思想沒拐過彎來,拐過彎來我就不震驚了),但並沒有對他不齒。怎麼會不齒呢?為什麼要不齒呢?用如下四句話給馮富強畫個像:眼大善觀風察色,嘴闊會拍馬吹牛,手長能撈取名利,腿軟好屈膝磕頭。這也不正是我魚在河的畫像嗎?我不是已變作深海的一隻海參了嗎?我不是已變作北美或南亞叢林中的一隻動物了嗎?跑那麼遠幹什麼?我們紫雪市有駱駝,我其實只要變作一匹駱駝就行了。我這匹駱駝的含義不是指人們通常對沙漠之舟“艱苦跋涉、任勞任怨、揮灑汗水”之類的評價,而是指駱駝的外形。我曾仔細觀察過一匹駱駝,它竟是那麼多動物的一個組合:兔鼻、牛蹄、馬耳、雞腿、狗肚、鹿脖、豬尾、猴背、羊頭、虎胸、鼠牙。如果我變作這樣一個東西,誰能再識破我的廬山真面目?閻水拍能識破?還是餘宏進和朱姬牛能識破?包括有一雙火眼金睛的孫悟空以及無所不能的觀音菩薩,也難以讓我現出本相。

我不但要在外形上千變萬化,還要學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見機行事,伺機而動,當機立斷。這次果斷背棄趙有才,投奔馬方向,就是我人生中的一個“機”。那些古書古訓總是告誡我們,讀書人應該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應該講禮義,守氣節,知廉恥。像于謙,烈火燒身也不怕;像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可我既不是于謙,也不是文天祥,我只是玻管局的魚在河!那些古書古訓古人離我太遙遠了,離我近的是閻水拍、趙有才和馬方向。我又不給於謙和文天祥投票,我只給趙有才和馬方向投票。況且讀書人有什麼了不起?讀書人算些什麼東西?我們這一代讀書人尤其算不上什麼東西!誠如杭州那個賣柑者所言:“出之燁然,玉質而金色”,“剖其中,幹若敗絮”。讀書人真沒什麼了不起。相傳元代曾把人分為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讀書人列為第九等,位居娼妓之下,乞丐之上。既然讀書人只是這麼個位置,當然可以像娼妓那樣無所顧忌地“賣”,像乞丐那樣不擇手段地“討”了!

背棄趙有才,我沒有絲毫的內疚。我只是感到遺憾:我怎麼比馮富強這傢伙遲鈍了一點?晚走了一步?

馬方向也曾“爭取”過我,我現在才頓然回憶起了和馬方向之間的點點滴滴。這兩個月,馬方向見了我明顯比過去熱情了一些。有一次我倆上樓梯,他在前邊,我在後邊,他扭頭看見了我,就停下不走了,一直含笑看著我,等我上來和我一塊兒並肩走,並熱誠地向我“問寒問暖”。還有幾次在衛生間碰面,他一邊洗手一邊找著和我說話。有一次我向衛生間走時,他已洗完手準備出門,可我出完恭走出來,他還在洗手池邊磨蹭,我洗手時他便笑著問我孩子多大了。聽說我孩子在市第一幼兒園時,他就說:“是嗎,我愛人在那兒當園長呢,以後有啥事你給我說一聲。”後來有一天,柳如眉告訴我,我兒子班裡有一個小霸王,常欺負我兒子。他主要是要求我兒子趴下做一匹馬,他來做騎手。有時他還會扭住我兒子耳朵不放,說我兒子的耳朵是馬耳朵。有一次柳如眉提前去“偵察”,果然看見那孩子正騎在我兒子身上並使勁扭他的耳朵。她上去不假思索便在那孩子後腦勺上擊了一掌,然後心疼地揉著兒子紅腫的耳朵吧嗒吧嗒掉眼淚。柳如眉回家後給我說起這件事,又吧嗒吧嗒掉眼淚。她對我說:“我又不能天天去那裡守著,可我想到寶寶被人欺負,心裡就像貓抓一樣難受。你快設法找一下園長的關係,給咱兒子換一個班!”柳如眉這樣說時,我突然想起了馬方向在衛生間說過的話,第二天上班就去找了他,他很快辦妥了此事。換班的第一天回家,便見柳如眉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因為有園長撐腰,兒子在新班裡受到老師特別呵護。柳如眉眉開眼笑對我說:“我去接兒子時,他正將另一個孩子當馬騎呢!”我批評柳如眉說:“看你這人,咱兒子不能被別人騎,咱也不能去騎別人!”柳如眉小聲嘀咕說:“我也知道是這樣,人家那個被騎的孩子也有媽媽呢!可我當時看咱寶寶騎那個孩子時樂得小臉笑成一朵花,還是有點高興。站著看他騎了一小會兒,才將他拖起來。”接著她又說:“反正我一想到寶寶以前被人家騎了很多次,心裡就想,讓他多騎一騎別人吧!寶寶騎人家一次,我就覺得他以前被那個壞孩子少騎了一次,心裡就好受了一些。”

馬方向本已對我投之以桃,我卻沒有報之以李。孩子轉班的事辦成後,我只是到他們科裡對他說了一聲:“謝謝馬科長,我真不知怎樣感謝你呢!”馬方向當時笑著對我說:“這你就見外了,誰讓咱們是同事呢!尼克松說過,什麼是危機?就是在危險中尋找機會。按照尼克松這種說法,什麼是同事?就是遇到難辦的事同去想辦法!我以後遇到難辦的事情,說不準也得去找你‘同’想辦法呢!你是咱局裡公認的筆桿子,以後說不準真有用得著你的時候呢!”馬方向這樣說的時候,友善地望著我,目光溫暖極了。接著他又說,“剛才我在閻局長辦公室,閻局長一邊審閱你寫的一份彙報材料,一邊表揚你呢,說你寫的材料就是有高度。閻局長笑眯眯地抬頭對我說,這個小魚,一寫材料就表現出一種大氣,真是下筆如有神啊!小魚平時與同志們相處怎麼樣?閻局長這樣問我。”馬方向說到這裡,拍拍我的肩膀,當時辦公室恰好只有我們兩個人,他拍拍我的肩膀後,又讚賞地看著我說:“我當時對閻局長說,小魚這個同志,做人也有一種大氣呢!與同志們相處都很不錯,連老喬都念他好呢。”聽馬方向這麼說,我有點不好意思,謙遜地說:“馬科長過獎了!可我還是要感謝馬科長,替我在局長面前說了好話。”馬方向說:“這是應該的嘛,我並沒有說瞎話嘛,你確實是一個德才兼備的好同志!”馬方向說著又拍拍我的肩,彷彿他這一肯定,我就確鑿無疑是一個“德才兼備”的好同志了。

那天馬方向親熱地和我說了好一會兒話,臨末了還又體貼我。他當時像閻局長笑眯眯地看著那份材料一樣笑眯眯地看著我說:“這兩天寫材料又熬夜了吧?要注意身體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人家一個在局裡舉足輕重的老科長,對你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幹事如此看重,又給你辦事(幫孩子轉班),又鼓勵你(材料寫得好),又給你添言(做人也有一種大氣),又關心你(要注意身體),關鍵時候你卻沒有絲毫回報的意識,人家遇到“難辦”的事情你卻不“同”去幫忙,你魚在河是不是缺心少眼?

從這件事我得出的教訓是,我必須再靈醒一點兒!再機敏一點兒!僅靠學一下結巴遠不能鋪平前進的道路,實現我的既定目標。在玻管局工作,我得像獵犬一樣時時豎起耳朵,一有風吹草動就刷的一下衝出去,只有這樣才能最終衝在馮富強甚至馬方向前邊!一步錯了好挽回,步步錯了來不及。在趙有才和馬方向之間,我只能選擇馬方向——跟著馬方向,我在玻管局才會有方向!

這就是袁長印教給我的生存法則。當一個人的血變冷之後,這個世界在他眼裡就成為了一個“動物世界”。如果我是一條力氣尚小的小狗,看著兩條體格健壯的大狗廝咬後,理所當然應搖著尾巴跟那條獲勝的大狗走!臨走前還要“狗假狗威”,向那條被咬傷後躺在地上舔傷口的大狗“汪”地吠一聲。即使這條鬥敗的狗眼裡流出憂傷的淚水,我也不會因此同情或者憐憫它,而會在心裡說:“你去死吧,你這沒用的東西!”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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