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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掌碎銅鈴

麟兒聽到龍女傷勢,以雪山神尼那麼高的功力,再加上師妹家學淵源,居然也花了四五天時間,才告痊癒,不覺皺眉一嘆道:

“武林中出了這陰山異派,說來實在怕人,無論它哪一種功力,只要使人致傷,治療起來就特別困難,總算師妹福緣深厚,能遇上這位老前輩,不但把傷治好了,還慨然收你為徒,藝成之日,武林俠義道中,又將添一絕頂高手,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龍女妙目流波,把自己這位未婚夫婿微睇了一眼,嬌笑道:

“我練一輩子也遠不及你,看你與人對手的那種掌法,不但功力精湛,而且招式神妙無比,這掌法,好似本門久已失傳的斬龍掌,倒不知你從何處學來。雖然父親對你至為偏愛,他知道的東西,卻也不至於完全瞞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師兄,難道那失傳的功夫被你尋著了不成?”

瓊娘笑道:

“妹子真好眼力,貴派的絕傳武功他如不獲得了十之七八,以袁素涵那種功力,想要短時間內將他打敗,還真不容易哩!”

龍女不覺大喜道:

“有此不傳之秘,無怪陰山派袁素涵無法鬥過你!但不知已獲得了哪幾樣?”

瓊娘笑道:

“論拳招,他得的就只那七十二式斬龍掌。這掌力,他與人對手時很少使用,因為他早已成了武林前輩們的香包,仗著嘴甜,誰有什麼新鮮玩藝,人家百求不得,他的情形可就與人不同,他們只怕他不肯學,你看,蒼鷹師伯的蒼鷹掌,天山神丐前輩的龍虎掌,還有什麼天音樂譜中那不知名的掌力……”

只聽得麟兒笑得打跌道:

“乾脆還有倩霞的玉掌,瓊孃的柔荑掌,一股腦兒都搬了進去……”

“你兩人鬥趣,怎麼把我也夾在中間呢,怪難為情的?”龍女玉手輕掠雲鬢,雙頰淺現朝霞,瓠犀微露,梨渦一對,起伏頻仍,端的嬌麗萬分,把旁邊的人不覺都看呆了!

玉英輕笑道:

“你是正點兒,麟師兄旦夕關懷,無論遇到了什麼事,總得要連想到一個師妹,好像什麼人把你搶去似的,也惟恐對不起你,如今好了,合在一塊兒,沒有你,那豈不是捨本求末?”

這話兒,略帶一點酸味,但不明其事的人,以為只是女兒家隨口打趣而已。

麟兒瓊娘心裡有數,但又能說什麼呢?只好隨著笑笑而已。

惠元人頗率真,他只知道自己的命是人家冒生死的危險救來的,與麟兒一塊兒的人,他認為都是自己的兄弟妹妹,有話可以無所不談,而且用不著什麼顧忌,他拉著麟兒的手笑問道:

“麟哥哥,袁素涵那東西屢次提到什麼大巴山的事,而且語多誣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又何時到過大巴山?小弟一直悶在心裡,何不說出來大家聽聽?講句老實話,小弟這條命原是你們拿性命換來的,這一生有你們也就有我,你們有患難,我決不會獨善其身,置身事外!這事如屬旁人,我決不敢問,但在你面前,卻又另當別論了,你道是麼?”

此語一出,那情形可真有點緊張,弄得麟兒講也不是(因為袁玉英在座),不講也不是(惟恐使人誤認作賊心虛),不由得俊臉通紅,勢同騎虎。

司馬倩霞把如意郎看了一眼,見他急得額角間業已見汗,不覺掩口葫蘆,對瓊娘耳際低語道:

“這算是風流罪過,行為不檢,讓他受受也好。”話雖如此,到底還是十分心痛,隨手擲過自己羅帕,淡淡一笑道:

“自家兄弟姊妹,什麼事好瞞?誰還信你不過?你只管把一切經過情形簡明扼要一敘好了。”

這無異於對麟兒一個暗示,能講的就講,不好意思講的就把它略,誰還對你窮根究底不成?

麟兒先把袁玉英看了一眼,見她臉現羞紅,但卻裝著若無其事,只好把漕宇廟一役,玉英如何受傷,自己如何赴大巴上找尋吸鐵石,如何遇著秦蓮貞慨賜磁石,以及受傷被圍,劍傷師叔,橫劍自絕,兩老馳援等激烈驚險、哀感頑豔的事蹟,舍繁就簡地概述一遍。

講到秦蓮貞橫劍自盡時,麟兒那淚珠不禁奪眶而出,陳惠元劍眉軒動,白衣龍女熱淚盈眶,瓊娘玉英因聽了好幾次,所以還未曾激動,但內心也默唸伊人,不免暗中祈禱,讓她早登仙班,魂歸極樂。

白衣龍女幽幽一嘆道:

“能這樣明是非、辨邪正,善善惡惡,不惜大義滅親,憤嫉偷生,不惜橫劍自絕,真是有大智慧、能大覺悟的人,如認為她是因為情致死,倒未免太小看她了。這種事有什麼羞愧可言?行止無虧於心,光明磊落,自能驚天地、泣鬼神,你雖然是父親衣缽愛徒,武功劍術已有青出於藍之勢,但這種涵養功夫,你卻遠遠不如,矯情大可不必,但過分的兒女情懷,卻極容易使人失去這種涵養,遠望師兄今後多在這種地方下功夫,那比你一身武功更為重要!”

此語一出,不但麟兒對這位嬌憨師妹,佩服萬分,就是惠元玉英等人也莫不大為驚服。

其中感動最深的要算瓊娘了,往常,她與麟兒相處,多著重於柔情安意,體貼入微,而忽視了勸善規過、微言諷讕的美德,可是,龍女於短短時間,就能察人之長,指人所短,娓娓言來,頭頭是道,正是溫柔中寓有剛正,嬌憨中卻表現著聰明,容顏技藝,更是無人可及,未晤之前,自己認為天生蕙質,怎麼樣也不應稍弱於人,今日當場一比,就曉得處處輸人一著,不覺正色而言道:

“師妹的話確係金玉良言,愚姊與麟師弟同行日久,對這種地方卻至感疏忽,說來實在慚愧萬分,看來師妹卻比我高明多了!”

惠元淡淡一笑道:

“有道是: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覺其香,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諸位兄妹,言語舉動,確與眾不同,不免使人有相見恨晚之感!”

麟兒又問龍女,這次下山,不知有何要事?

龍女笑答道:

“這次下山,事情雖特別急,但為的卻是小妹本身!”

此話說得使人弄不清頭緒,尤其麟兒為要明瞭究竟,表現著一臉惶急和不安。

龍女故意逗他,卻與瓊娘玉英喁喁細語起來。

麟兒氣道:

“元弟,我也和你往外面談去。”樣子雖然裝著要走,但總沒有提腳的勇氣。

瓊娘撇嘴一笑道:

“誰又留著你呢?”

惠元幫著麟兒,插嘴道:

“我知道諸位姊姊合夥捉弄麟哥哥,我們偏偏坐在這兒,讓你們也談不成自己話!”

瓊娘笑顧龍女道:

“他們倒是難兄難弟,如長在一塊兒,那倒真要天翻地覆了。”

龍女微笑道:

“何止兩人?本門還有一位小魔君尚未出山,如讓他三人一塊兒,江湖上那班邪魔外道,卻真夠受的。”

麟兒知她講的是本門掌教的一位心愛弟子,年紀與自己也不相上下,正想動問,不料龍女早已看出他的心意,忙笑道:

“你們會面的時間還早呢!扯遠了,一晚也講不完,明早,我得立即回山,師父以我學的東西太多,貪多就難精純,但是這些功夫,又是本派的精華,如果棄而不練,等於未學。

老人家苦心孤詣,想用靈藥來增進我的功力,故已開爐煉丹,如今還少一樣要藥,一樣藥引就是那靈石仙乳,藥物就是那踏遍名山大川、百年難遇的靈芝仙草,藥引影響較小,主要藥物如果缺之,那效力就要減低大半。她老人家不知如何算出,這兒有千年成形的靈芝仙馬出現,叫我務必來此一轉,運氣好,說不定就可遇上,最壞也不過空跑一轉,糟蹋了恩師一爐丹藥而已。誰知來到此間,千年靈芝馬確有其事,但遇上陰山派這批惡魔搗亂,誰也沒有占上便宜,千年芝馬卻讓它輕而易舉地溜跑了,自嘆仙緣無份,往返徒勞,確對不住恩師一番厚意,說不得今後只有加倍努力,務期藝業小成,這叫做盡人事,聽天命!”

惠元似被這種言詞打動,驀地形色黯然,垂肩合目,默不作聲。

麟兒驚問道:

“元弟,你是否與我師妹有同樣情形呢?何不說出彼此計議一番?天大的事,說不定還是有法可想。”

惠元嘆道:

“霞姊姊的事如果解決了,小弟的事,自無問題,但這兩種靈藥,只能算是鏡花水月,可遇而不可求!”

麟兒笑道:

“只怕你吃了,還不知道呢!”

惠元驚道:

“我何曾吃過這種東西?”驀地想到自己身受奇傷,人在昏迷不醒的當兒,麟兒捨命相救,說不定自己給吃了什麼東西,如果一口否定沒吃,豈不叫人寒心?忙道:

“麟哥哥,你是否在我受傷昏迷時,餵過我什麼靈藥?我真一點兒也不知道呢!好在是你,如遇別人,真要懷疑我忘恩負義了。自家兄弟,你就為我耽待一點罷!”

麟兒攜著他的手,且先不答理他的話,只問他何以要急於求得仙露靈芝。

惠元將師母練功過急,走火入魔之事,仔細說了,並告知自幼即入崆峒,全憑師母待已如子,始有今日,師門恩深似海,無以為報,不惜踏遍名山找尋靈藥,擬將師母救轉,恢復她一身功力,以稍盡弟子之情,略為師門分憂,無奈存心雖正,素願難酬,思之遂不禁傷神失禮。

麟兒幽幽一嘆道:

“師門恩重,確是一點不假!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你和我師妹所要的東西,我身旁自有代用之物,靈石仙露比仙乳只強不差,芝蘭仙實比靈芝,功效可能稍遜,但這種曠世奇藥,均屬千載難逢,賢弟受傷時,我已給你服用過蘭實一顆,仙露一匙,好在這東西,身邊尚有現成,蘭實雖然不多,但你兩人要的,想不至於失望。再說,此處靈芝仙馬雖然飛落峰下,但還是可以設法覓取的,只等天明,我就得試他一試,果能如願,則問題不就可迎刃而解了麼!”

話聲甫落,忙撲向自己房中,取出革囊帶在身上,興匆匆地回到龍女房裡,要過龍女行囊,取了蘭實三枚,天露一盞,放在她的藥瓶內,又給了惠元一盞天露,三枚蘭實,並告訴龍女,臨睡之前必須服用蘭實一顆,天露半匙,並以天露點目,再用崑崙乾元心法打坐調息,只等真氣周行全體三十六轉以後,則大功即可告成。蘭實天露惠元業已服用,除以天露點目外,不必再服,只在臨睡之前用崆峒派的太乙五靈功調息即可。

司馬倩霞見他對待友人異常關切,知玉郎天性至重,芳心確實感動,遂微微一笑道:

“服用這種天地間的靈藥後,是否可能達到恩師的預期效果呢?”

麟兒正容笑道:

“練武的人功力高下,與先天賦性、後天調養,及師門心法互有關聯,假草木之靈,只能增進後天調養,是否能達到預期效果,本難確定,不過以師妹稟賦之佳,及神尼的獨門心法,一年半載,武功超人,殆成定論。”說到此處,略事沉吟,又侃侃而談道:

“這次貴州之行,不但獲得了本門大部失傳武功,而且悟出了一種奇異的天音功力,以致太清罡力、伏魔神功、斬龍掌以及三百六十週天神劍之術,均能速成。按理講,這些功力可以用極短時間悉數傳諸師妹,但師妹卻另有師承,而且輩分極尊,如將這種功力傳你,練見火候,起碼也得一年,這一來,神尼的心法簡直無從傳受了,神尼的大般若功,與太清、乾元、太乙五靈等諸般功力相互齊名,而且對付陰山群魔,這功力奇妙之處,比乾元五靈尤有過之,故崑崙失傳絕學,擬等師妹藝成出山以後,再行切磋。”

龍女嬌笑道:

“你會的功夫,不也等於我會的一樣嗎?誰還抱怨你秘技自珍不成?等把恩師的功夫習成了,只要你愛學,不管恩師肯不肯,拼著受責罰,我也得把它偷偷地傳給你,然後一同上陰山,把這班武林敗類,攪他一個天翻地覆,那才愜意呢!”

惠元笑道:

“可不準麟哥哥只顧陪嫂嫂偷走,留下小弟不管,那才不夠朋友呢!”

男女五人,情投意合,正高談闊論之間,驀聞龍女一聲嬌吒道:

“何方道友,何不入室一談?藏頭露尾,豈是武林中人應有行徑?”

話聲甫落,也未見她起身作勢,一陣衣裙帶風的聲音,緊跟著白光一閃,人已飄出室外。

他們都住在白鶴寺的後進,靠著峰頂的南端,窗外古木撐天,還夾著幾件羲篁綠竹,時近午夜,月到中天,清輝四照,幽絕人寰,涼風吹來,枝葉搖曳,把景色陪襯得更雅麗。

龍女飛身窗外,輕飄飄地落在林木之中,見離自己一丈開外之處,靜立著一個青衣淡裝的女子。一副鵝蛋臉,兩道翠柳眉,口氣吹蘭,腰如束帛,揹負長劍,肩掛革囊,一望而知是武林人物。江湖兒女,論人才,確也俏麗十分,但使人奇怪的是她雲鬢不整,玉臉凝愁,自身被人發覺,卻了無懼容,空著一雙手,低眉垂目,楚楚堪憐,看情形,卻了無半點敵意。

龍女正待喝問,麟兒已驚呼一聲“儀姊姊”,撲向前竟歪著頭細看人家的臉蛋,似乎充滿著無限關懷。

瓊娘玉英也上前拉住她的手,異常親熱,由瓊娘笑向龍女道:

“霞妹,待我來給兩位互相引見一下。”遂指著那青衣女子道:

“這位是青城派赤霞老前輩的高足,青城三鳳中最小的一位,人稱歸來鳳的玉儀姊姊。”

龍女含笑為禮,又道了一番仰慕。

瓊娘又笑著指龍女道:

“這位天仙化人的妹子,從她這一身穿著打扮,姊姊大約也可清到她是何如人也。”

熊玉儀也是玲球剔透、玻璃心樣的人兒,將龍女略一打量,遂正容答道:

“這位恐是名聞遐邇、領袖武林的紫陽真人的愛女,白衣龍女司馬倩霞姊姊了,不知是也不是?”

龍女忙嬌笑道:

“瓊姊姊比我猶長,對你尚還以姊相稱,今後就請稱呼一聲霞妹罷。”

熊玉儀展顏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眾人忙請她入室一談,玉儀也不推脫,頷首示可。

因恐驚動旁人,而且彼此又是江湖兒女,乾脆由麟兒惠元率先,穿窗而入,餘女自是跟進。

落坐後,龍女就著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茶,含笑招呼玉儀道:

“姊姊深宵到此,而且雙眉緊鎖,看情形,似乎有什麼事故,小妹雖是初會,但已深知姊姊為人,有事不妨大家相商,如有什麼效力之處,決不置身事外。”

玉儀一見龍女那種清雅絕俗、秀麗超人的容姿,早已歎服不盡,更被她這種溫柔大方、親切誠懇的態度,大為感動。原以為龍女乃一家長門愛女,既無兄弟,又無姊妹,一定是嬌生慣養,盛氣凌人,對於別派人物,即使不心存輕視,至少也不會過分熱心。她原抱著滿懷熱望而來,但一經發現這位如花似玉、身無半點菸火味的美人,早已看出她是紫陽真人的愛女,自感熱望受阻,隱憂重重,遂呆立窗外,進退不得。誰料人家眼明耳銳,已知窗外有人,清院甫落,人已飛出,那身形之快,比瓊娘尚不知高出多少,要抽身退回,她原料到龍女一出,麟兒自必飛身緊隨,自古以來“公不離婆”,雖然是未婚夫妻,既然聚在一起,那異性吸引力,比已婚的,尚不知要強出多少。這一著,果然料得一點不差,不待龍女動手,玉郎早已撲身而至,還熱情洋溢地對自己作不盡的打量。名門正派,富有正義感的人物,無一處不充滿著人間溫暖,與那些邪門異端、作惡害人、絕三綱廢五常的武林敗類,相差不知凡幾?龍女這種溫柔誠契,哪能不打動這位江湖少女的芳心?

她接過茶,悽然一笑道:

“說來很使人費解,見著你們,似有道不出的安慰,如不是師恩深厚,我真不願重返青城,但江湖兒女,各有其門規所限,又哪能聽從自己的心意去作?”

麟兒劍眉一揚,朗聲清笑道:

“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原在於那些存心不正的武林敗類作繭自縛,如能破除成見,捐棄那種損人利己之心,少作一些賊民害世之事,讓中和立育之理昭揚於天下,則武林中即可無爭擾,人世間亦可以慶太平,那一來江湖兒女,還不是彼此一家?有什麼門規所限?然而,這原不過是理想罷了!到此一步,時日尚遠,欲想達成這種預期目標,還在於我們彼此努力。”

美男子滔滔不絕,大發高論,瓊娘微嗔了他一眼,含笑道:

“儀姊姊深夜到此,想必有要事相商,你一打岔,就說個沒完,誰願意聽你這種高論呢?”又笑向玉儀道:

“姊姊如有事相商,尚請明告!”

玉儀嘆了一口氣,神色悽然地說道:

“言來確使人慚愧萬分,不是有求於麟弟,我實在不顧驟離又轉!”

麟兒驚道:

“儀姊有何要事需小弟稍微效勞?只要你講出來,哪怕翻江倒海,我一點也不含糊!”

龍女見他那種情見於辭、迫不及待的樣子,暗中抿嘴一笑,乘著玉儀未注意,用手指輕輕往臉上一刮,暗中羞他。

麟兒俊臉微紅,低頭含笑不語。

熊玉儀所求的事,關係著兩條人命。退則不及,只好說了出來。

原來瓊娘用蝻蛇內丹放在水中,化解了天蜈吐出的毒汁後,惠元體內的餘毒遂如江河決堤,源源而出,按情形,這時正是吃緊關頭,但羅伯韜這批邪魔惡道,恰於此時,用掌力襲擊麟兒的紫龍光幕,袁素涵則從空中用蚩尤的九天神霧劍,對麟兒逕下毒手。峨嵋派的覺虛和覺淨兩僧,則對護衛麟兒的高手實施個別消滅,他們事先原有整體安排,按步作來,有條不紊,但是,我們這位天真浪漫的美男子,事前已把所有寶劍妥為分配,仗著神劍犀利,人手雖少,敵人也未能馬上得手。

但袁素涵的九天神霧劍,來勢極兇,瓊娘惟恐他突破紫龍光幕,便立即升空迎敵。

覺虛覺淨正在與仟峰老人和上官奇等殺得不可開交時,青城派的黑寡婦竟不聽赤霞女的勸告,出手為敵,她一出場,並不立即參加廝殺,專指點這班邪魔外道攻人弱點,覺虛覺淨雖然功力精純,貌勇非常,但想一舉即把對手戰敗卻不大可能。

黑寡婦忙在一旁提醒道:

“師兄,你有防身至寶揹著不用,還等什麼?一俟他們人已救轉,空出手來,想用也來不及了!”

這一說,自然提高了這批武林敗類的警覺,於是一陣搶攻快打,兵刃暗器之類正待紛紛出手。覺虛和尚的七寶弓、漠雲矢,那是峨嵋鎮山之物,若一施出,麟兒這邊的武林高手將很難倖免。

覺虛一邊打,一面反手拔箭,上官奇一見大吃一驚,劍化八方風雨,那凌厲劍勢,挾著一片風雷之聲,若海浪吞舟,疾從四方八面直卷而來。

覺淨和尚一怔神,不敢硬接,忙換怒龍入海,用七寶弓護住全身,人從劍幕中疾躍而退。

這一下,正合著上官奇的心意,忙將長劍繞身疾轉,但覺一片冷芒,緊緊將全身罩住,忽又一聲長嘯,平地間忽然擁起萬道寒光,帶著呼呼啦啦之聲,如神龍出水,怒海泛濤,挾無比聲威,通對覺虛和尚再卷而至。

覺虛和尚被仟峰老人纏住,無法鬆開手腳拔矢張弓,正打得一腔怒火,忙用右手拿弓禦敵,左手反手拔矢,漠雲矢雖然取到手中。但未及張弓,上官奇又疾攻而來,正待騰挪趨避,驀聞黑寡婦一聲慘叫,那聲音帶著抖顫,顯然含著絕大痛苦,使在場敵人不寒而慄。

覺虛大吃一驚,心神一散,左臂上已被仟峰老人一式“日落九峰”劃了一道長約兩寸、深逾三分的口子,鮮血直冒,一陣奇痛,功力也無形中減退了很多。

總算他武功精純,人雖受傷,尚能勉強保持鎮定,疾從斜刺裡一躍,躲開了上官奇的凌厲劍勢,未作人家劍底遊魂。

他趕忙用眼把黑寡婦一打量,只見她兩手抱著頸項,面如敗土,冷汗直流,覺淨和尚、赤霞女和熊玉儀,此時已趕到她的身邊,由赤霞女將她一把攔腰抱住,總算人未當場臥倒。

覺虛僧雖然左臂受傷,但上官奇仍不容他有鬆開手腳的機會,仗劍猛攻。

這和尚到底是峨嵋有數高手,一面行功止血,一面探弓拒敵,但上官奇恨透了這班江湖惡人,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故手中長劍如狂風驟雨,閃閃寒光分從四方八面席捲而至,大和尚顧忌左臂傷勢,那功力無形中減低一半,勉撐數合,就籠罩在對手森森劍氣之下。

覺淨惟恐師兄吃虧,乾號了一聲佛號,僧袍帶風直撲而來,想把他師兄替下。

無奈仟峰老人此時正抱著長劍,仰望高空,意態悠閒地看著那一線紅光在空中不住地飛舞,敵不動,他靜以待變,敵一動,他豈能坐失機先?覺淨和尚寶刀未出手,他靈虎劍業已展開凌厲攻勢,依然形成了一對一的局面,不住地盤桓大戰。

原來空中那紅光並非別物,卻是那為惠元療傷吸毒的天蜈,這東西生來毒性既重,但是吸毒也快,惠元在臂上匯聚的奇毒,它從口中吸進,尾部排出,排出的毒,即被水桶內的蝻蛇內丹化除淨盡。不多時,惠元人也醒轉,立從一瓢僧身上坐起,自己應用太乙五靈功的師門心法,調息養神,這一來,剩下的那點毒傷,已無需假天蜈麟兒之助,也可自動排出。

那蜈蚣雖然體蘊奇毒,但性至靈慧,吸毒工作一經停止,即在水中不住地浮游戲水,想是體內劇毒,排洩已盡,即浮身水面,振翅長鳴,意似向麟兒報功。

麟兒笑道:

“你這次算立了大功一件,但敵勢猖狂,想法退敵去吧。”他邊說邊運伏魔神功及太清罡力抵禦敵人四周掌力。

話聲甫落,但見紅光一閃,那東西竟騰身直上,因為又小又快,敵人竟絲毫未覺。

黑寡婦正在指手劃腳,不斷地提醒自己人如何實施猛攻突襲,哪一處是敵人的弱點,只叫得嬌喘微微,聲嘶力竭,胸前玉峰雙聳,隨著她兩片櫻唇,不停地上下襬動。她年華四十不到,三十有餘,雖然是文君早寡,但體態輕盈,柔若無骨,嬌姿秀色,狀至媚人,這一臨場表演,愈顯得更為性感可愛,敵人中有不少登徒好色之輩,只看得骨軟身酥,恨不得當場即將她一把摟定叫“乖乖”。

那天蜈物小鬼大,大約也看不慣這副肉麻像,雙翅一收,立從空中疾落而下,只幾飛,就在那女人蝤蠐般玉頸上,用嘴上雙鉗夾了一把,旋即直飛而上。

這一來,黑寡婦的樂子可吃大了,驀覺頸子一陣劇痛,那情形,直似澆上了一勺滾油,全身筋肉不住地緊張收縮。她慘叫一聲之後,全身晃了幾晃,雙手抱著頸子,不由自主地對著地上直縮。

赤霞女雖然恨她性子太過偏激,但畢竟還顧及同門之情,忙與熊玉儀疾奔而出,當場抱住了她的身子,以免她玉體橫陳,過分刺眼。

場上敵人一聽到那種驚心動魄的慘叫,不由大吃一驚,只有陰山四惡已注意到空中那線紅光,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東西,首先由哭道人乾號了一聲道:

“師弟們,我們何不幫助素涵師弟,把空中敵人擒取後,再來收拾地下這些龜孫!”

這無異於向他師弟們打招呼:

“大家空中會合一處,地下的人,撒手不管了!”立時,四條黑影由峰頭之上直入高空,一霎時,即鑽入袁素涵劍身上所噴出的黃霧裡,不見蹤跡。

一涵道人陰險處不遜那陰山四惡,也看出苗頭不對,立即向魔鏡叟招呼一聲,兩人也顧不了別人生死,腳底揩油,跳下峰頭,溜之大吉。

覺虛和尚,一見場中形勢,自黑寡婦一聲慘叫之後,馬上逆轉,而且對方精神倍長,手中長劍勢挾風雷,驍勇無匹,禁不住也有點心慌意亂,忙大吼一聲,七寶弓一陣疾攻硬打,把上官奇的凌厲攻勢封住後,人不進反退,揚眉怒目,搭箭張弓,口中還大喝一聲道:

“狂徒,你這是自己找死,怨不得貧僧擅造殺孽,明年此刻,應是你的忌辰,貧僧當在峨嵋,為你好好超渡!”

他正引弓待發,空中那一條紅光,快如閃電,在他有耳後頸之上一點,又立即騰空直上。

緊跟著覺虛僧也是一聲慘叫,只見他立用兩手抱著頭,步履踉蹌,搖搖欲倒,覺淨大吃一驚,趕忙避開仟峰老人的劍招,撲到師兄跟前,一把將人扶住,用眼把他右頸略一打量,不由得膽顫心寒,驚恐萬分。

原來覺虛右耳後頸處,異常浮腫,肌肉色作黑黃,凸處正中,卻有兩隻比針略大的小孔,不斷地滲出一種黑色液體,奇臭異常,那傷處漸向四周擴大,傷者全身抖顫,雙目圓睜,血絲滿布,目光散亂,分明中毒極深,痛苦已極。

覺淨和尚還看不出這是一種什麼毒物,忙一把將人攔腰抱起,嗔目對仟峰老人和上官奇一聲怒叱道:

“貧僧師兄弟算是一敗塗地,栽在你們這批惡徒手中。不過你們也太心辣手黑,居然不憑手上功夫,卻施展這種奇毒惡物。如我師兄不治,我誓必發動本門力量,不把你們攪個天翻地覆,我也不算峨嵋弟子!告訴司馬紫陽,這是他一手教出的好弟子,年紀輕輕,卻在江湖上四處惹禍,居然還弄到了本門頭上,他膽子也未免太大了,而今日仇恨已成,教他好好準備一番,屆時佛爺自會找他算賬!話到此處為止,恕佛爺不再奉陪!”語聲一落,正欲起身作勢,離開當場。驀聞一聲“站住”!發話的正是上官奇。

覺淨立定身形,冷幽幽地問道:

“怎麼啦?上官施主是否想將貧僧留住?”

上官奇的性格也頗目中無人,哪能讓他大搖大擺,輕易撤退,遂從鼻中哼了一聲,冷幽幽地說道:

“要留你,那還讓你活到現在?不過,我如此時再行出手,也未免讓人說我喜打落水狗,不夠江湖道義,走是讓你走定,不過我得把話說明,俾將是非辨別清楚!”

覺淨和尚怒道:

“有話快講,否則佛爺卻懶得聽!”

這一倔強,勾動了上官奇一腔怒火,劍眉一揚,鐵青著臉,怒喝道:

“覺淨僧,你如果真不自愛,我要讓你兄弟橫屍鶴峰,你別以為你們峨嵋派有什麼超人之處,據我上官奇看,也不過如此而已,武林中重的是道義,講的是規矩,崆峒弟子受陰山惡徒暗算,崑崙弟子季嘉麟不惜捨身救人,這種精神,只要是武林人物,不論敵友,都應尊重。不料你們這批人,竟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不惜彼此勾結,狼狽為奸,身為武林長輩,用這種惡毒手段,去對付一個不經世事,尚未成年的孩子,而今被人反手擊敗,居然還振振有辭。我都替你們這批狐群狗黨臉紅,早點滾吧!如果不服氣,用不著找司馬紫陽,舉凡今日為孩子們插手的人,算是彼此有份,任便找一位,都能擔當下來,如果認為我們怕了你們峨嵋派,那你算是想差了。”

追魂手鄧珏此時也袖手一旁,拍手大笑道:

“奇兄快人快語,確是高論,大和尚,我勸你還是走吧,陰山派的人早已夾著尾巴飛跑了,要追隨驥尾,就請趕早,遲則人家以為賣命身化,不免要為你追悼一番呢!”

這番話講得尖刻異常,只把那覺淨僧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恨聲說道:

“狂徒們,出家人不願和你逞口舌之利,這筆賬,貧僧把它記下來就是了!”一轉身,躍至赤霞女的身旁,招呼了一聲「走」!由赤霞女負著黑寡婦,熊玉儀仗劍斷後,幾個起落,對著峰下疾奔而去。

熊玉儀把說話到此處,麟兒皺眉問道:

“難道他們傷之後,還未離開鶴峰麼?這毒傷,還不好治療呢!”

玉儀愁眉苦臉把他看了一眼,輕輕埋怨道:

“要好治,我也不來找你了,這一回,你也未免太狠一點,那小東西奇毒無比,兩位師伯師叔,我看不等天明就要嚥氣,只是死前太慘,我不忍見他們忍受那種無比的痛苦,知你為人重義氣,仗著彼此相識一場,只好厚臉求見,請看愚師的薄面……”

麟兒不等她把話說完,忙迫不及待地驚問道:

“儀姊姊,小弟該死,不該誤傷姊姊長輩,而今他們人在何處?就煩姊姊引路,待我和霞妹為他兩人治療便了!”

玉儀眼淚如珠,只管直落,嗚咽道:

“你們這番情義,熊玉儀一輩子也圖報不完,我已把你們待我的情形,細陳恩師,恩師心裡也只有感激,無如師叔個性偏激,門戶之見極深,認為金師叔(即冷麵觀音金素霞)敗在你們的手裡,有失青城派的體面。不把你們打敗,她決不願就此罷手,我和恩師怎麼勸她不轉,臨場指手劃腳地招呼別人,指點攻擊,恩師至為惱怒,認為有失婦女的體面,幾度想出手懲她。愚姊深恐此事見笑江湖,認為本門稍有事變,即從窩裡反起,不得已跪求恩師,委婉勸止,恩師才儘量容忍,靜以觀變。後見覺虛師伯把峨嵋鎮山之物七寶弓和漠雲矢施出傷人,恩師臉色驟變,把貼身緊藏,向不舉以視人的奇特暗器子母連珠弩也都取出,看情形,只要師伯張弓射箭,她也要震匣傷人。那一來,峨嵋青城,彼此不知要鬧成多大仇恨!

恩師外表和易,剛烈處不弱須盾,連本門掌教師伯,也都讓她三分。誰知師伯弓矢未施,那小東西卻連番傷人,而且傷的卻是那麼嚴重。

我們將傷者負走以後,藏身峰後一石洞之內,峨嵋青城兩派的靈丹妙藥都用盡了,無奈傷勢始終是有增無減。而今兩人毒遍全身,一身黑腫,嘴裡不斷吐出一種白涎,又腥又臭,好在洞內清泉不少,不然我身上也會弄得不乾不淨。覺淨師伯想立返峨嵋,不惜叩關懇求太師伯下山治療,並將你們一舉擒獲問罪,恩師極不贊成,謂回山求藥即可,為了幾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不惜將長輩抬出,和後生們較量身手,這一傳了出去,豈不把武林人物笑掉大牙?師伯謂恩師偏袒外人,並謂婦人女子多屬吃裡扒外,為了這幾句,恩師也立即報以惡聲。傷者不盡呻吟,照顧的人又怒顏相向,留下我這作晚輩的,那內心的苦痛,也就不言可喻了,只好藉故出洞,身不由主地對此跑來。因為幹年靈芝仙馬尚未導獲,以麟弟那種性格決不會撒手就走,果然不出所料,你們都留在此處呢!”說完,似驚似喜地把麟兒等人看了一眼。

瓊娘笑對麟兒道:

“傷者既在生死關頭,治療只好趁早,但不知你這位神醫,到底把人怎樣療法?”

麟兒笑道:

“蝻蛇內丹可以解百毒,惠元弟那麼重的毒傷,我還把他扳了轉來,這小東西闖的禍,自然更加容易,真要不行,把它放出來,讓它自己把毒吸盡,繫鈴解鈴,那有什麼困難之處?”

瓊娘見他說得滿輕鬆,撇嘴一笑道:

“貧嘴!元弟受傷,我看你也拿不穩主意呢,一開頭,張嘴就哭,把我也弄慌了,如不是偶而記起儀姊受著毒蜂蟄傷,你拿內丹浸酒給她服食,人即霍然而愈,故想出後來用水浸丹解毒一著,將人救轉,否則,元弟即使不死,那左臂也成殘廢了。”

惠元忙整容一禮道:

“小弟這條命,不是哥哥和兩位嫂嫂及時搭救,那真不堪設想,我真不知如何感激呢!”

他乾脆改姊姊為嫂嫂,弄得龍女瓊娘,一臉緋紅,同聲把他啐了一口。

惠元又一本正經地對麟兒道:

“小弟另一個救命恩人,雖曾略瞻風采,但它飛行之速,不啻如驚鴻一瞥,難以端倪,麟哥哥何不把它放出來,令小弟仔細瞻仰一番!”

麟兒忙探手革囊,把那盛蜈蚣的瓶子取出,拔蓋一看,瓶裡空空,才記及忘把此物收取,忙啊了一聲,怔在當場。

瓊娘驚問道:

“怎麼回事?難道忘記把它收取不成?如果走失了,那多可惜!最怕的是江湖惡人把它收取,利用它為非作惡,這東西毒性奇重,那一來,武林中俠義之士,不知要死傷多少了?

你怎麼能這樣大意?”

麟兒睜著大眼睛,想了一想,最後只好來個苦笑道:

“這東西心思靈巧,往常均能自動飛回,但今日卻一反常態,說不定有什麼新發現,以至流連忘返,待我明日嘬口長嘯,如在附近,聞音自必飛返,真正遺失了,那也是人情之常,有什麼好悔?”

龍女嬌笑道:

“誰怨你來!救人要緊,即此走吧!”

諸小俠略事收拾,配帶各人的寶劍革囊,由熊玉儀領路,又復穿窗而出。

忽聞“啪”的一響,大樹上已折了一枝樹枝,熊玉儀正待喝問,麟兒笑道:

“那是自己人,這幾位前輩的功力真高,儀姊姊進入此間,他們已經覺察了,真看是敵人,說不定老早把你截回去了。”

林子裡傳來一聲輕笑,有一蒼勁口吻的人發話道:

“半夜三更,還不好好調息,救人作什麼?人家早去峨嵋求救去了,治好了人,也無人對你們心存感激,還說不定受傷者幾句搶白,這又何苦呢?”

另一人接口笑道:

“他們還不是顧及朋友間的情分,熊侄女師徒為人守正不阿,衝著她們兩人把人救轉也好,峨嵋派如真不講理,武林中自然從此多事,我們只好放手與他們周旋一番。道兄,你道是不?”

一問一答,那語聲也愈離愈遠。

龍女笑道:

“這兩位大約一是仟峰師伯,另一位應是奇叔,不但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兩位前輩的眼中,就是儀姊們的行動,這兩位前輩也都瞭如指掌,看情形,大約覺淨和尚已赴峨嵋求救去了。”

他們穿過了一片林子,已到了峰頂南邊,玉儀飛身先下,峰頂離落腳之處,少說也有二十餘丈高,雖說玉儀功夫不弱,但也帶著輕微的響聲,麟兒等人跟著飄身疾落,除玉英腳帶微響外,其餘諸人直如秋風飄落葉,聽不到半點聲息。

此處尚系峰的上方,地勢極為陡峻,林木削石掩蔽了星光月色,四周只是一片漆黑,若是常人,暗中摸索,走來不免寸步難移。

練武的人多能暗中見物,那情形自有異常人。熊玉儀循著羊腸小徑,幾彎幾轉,還越過幾處絕巖,才把眾人帶到一座懸巖之下。

那懸巖從山中凸出,底下卻有一個極大的裂口,裡面非常寬大,自可容人。武林兒女四處飄蕩,走到深山峻嶺杳無人跡之處,枝頭棲息,洞穴藏身,原是常事。一到洞口,玉儀停身肅客,由麟兒惠元領先,龍女瓊娘以及王英玉儀緊隨而入,洞裡不但寬敞,而且頗為深長,但中部入口,卻極為窄狹,僅可容一人出入,大約過了此處就是裡層。麟兒正待緩步入內,忽然傳來了一陣淒涼感嘆之音,道是: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一身煩惱,起自貪婪,無端惹甚事非,害人害己!看來爭強好勝,不知要毀了多少武林人物?”稍事停頓,又繼續道:

“但退一步地,何處不饒人!”最後兩句,語音悠長,字字入耳,明是有為而發。

麟兒平素天真稚氣,這種地方卻一點也不含糊,忙縱聲一笑道:

“童子無知,冒犯尊長,特來請罪,一俟傷者痊癒後,任憑長輩責罰便了。”語音甫落,人已飄然而入,項上紫龍玉佩,光幕業已發出,碧光紫芒照得洞內如同白晝,石凳上擺著兩位受傷的人,頭如麥鬥,顏面如墨,已難分別出五官位置,全身更腫得不成人形,除胸部略具起伏外,看不出有其他半點動靜。

赤霞女坐在他們兩人中間,她雖是中年婦女,但望之也不過二十餘歲的人,這不是她駐顏有術,而是仗著她一身精湛內功,她性喜著紅,飛行時如紅霞經空,故江湖的人賜以赤霞女的雅號。平常娥眉淡掃,秀麗天成,武林中不知有多少男兒願拜在她石榴裙下,但她認為這些鬚眉男子,見了女人都帶著三分哈吧狗的氣息,不免心存鄙視,故從不稍加詞色。其中不免有人認為:

“不怕貞節女,只怕痴心漢”。只要天天纏著她,小心侍候,總有一天,能獲得她的芳心,一旦身為入幕之賓,那她還不乖乖就範?不料這種心意,她比男人還懂得清楚,你纏她不睬,再纏,她嚴詞警告,三纏她則出手懲治,割耳去鼻,斷手削足,各式方法她都使用。

由於手段太辣,不但那登徒之輩不敢問津桃源,就是方正之士也嚇得裹足不前,不敢作求鳳之想,於是這朵有刺的玫瑰,只好蓬門深鎖,曲徑久荒!

她又何嘗不知道“一別芳時花漸老,轉眼斜陽夕照邊”!但大錯已成,挽轉無術,只有對影自憐,一心一意地課徒為樂,早先那倔強的固執性格,就這樣被她磨去了不少,反而變成通情達理起來,放對玉儀這椿事,她不但沒有責罰徒兒,反而同情她,即師兄師妹的受傷,她也毫無嗔怪麟兒之意,反覺得他們對這種少年靈秀兒女落井下石,大是不該。

所發出的感嘆,不過指點幾位少年男女,不可隨意用過分的手段對付別人,因為這種奇毒惡物,用來太使人可怕了。

麟兒發話入室,她也點頭為禮,含笑答道:

“賢侄言重,這大約又是玉儀多事,深更半夜把你們一起找來,你們對她這種情分,確使我感動非常。”

又把惠元龍女一齊打量,笑道:

“如我所料不差,你們兩位,大約一是大悲真人的心愛弟子,一位卻是紫陽掌教的掌上明珠了。”隨即握著龍女的手,歡逾生平。

略事寒喧,即著手治療,洞內原有幾處清泉,麟兒即將蝻蛇內丹放入泉中,不一會那泉水色作米黃,與平常的淘米水不差什麼。

他革囊裡原帶了一隻玉盞,舀了一盞水,將傷者牙關叩開,每人口中灌了半盞後,即笑對赤霞女道:

“丹水入腹後,他們體內所中奇毒,即可逐漸解除,但不知此間是否有什麼瓷質的東西沒有?”

赤霞女忙道:

“瓷杯我倒有兩個,不知是否合用?”忙從囊中把東西掏了出來,還是一對很精緻的細瓷茶杯。

麟兒臉含微笑,搖了搖頭道:

“這大約是老前輩心愛之物,麟兒如果把它打壞,未免有點對不住人!”

赤霞女正色道:

“瓷杯一對,能值幾何?救人要緊!賢侄只管隨意動用便了。”

麟兒忙叫龍女瓊娘將黑寡婦的身體扳轉,又著玉儀用革囊把她胸部墊住,這樣頭部剛好略向下垂,龍女瓊娘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覺相視一笑。

他把瓷杯輕輕敲破,拿著一塊碎瓷,在她頸上傷處輕輕一劃,立刻劃了一道長約一寸的傷口,黑紅的血液津津直冒,遂囑咐龍女瓊娘道:

“霞妹用幹元內功將傷者體內毒素逼出,涼姊姊可舀丹水將傷口流出的毒液清除,不到半個時辰,即可安然無事了。”

麟兒和陳惠元把覺虛大師也如法炮製了一番,由陳惠元用太乙五靈功將傷者體內藏毒輕輕逼出,麟兒卻很安閒地站在一旁,靜待變化。

瓊娘見他那副輕鬆情景,忍不住噗哧一笑道:

“你算找到替身了,別人都忙著,你反成了沒事人兒!”

麟兒俊臉一繃,低吟道:

“有事弟妹服其勞!”

此語一出,弄將旁邊的人都不覺忍俊不禁。

這方法,還算讓他用對了,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兩人身上的浮腫都已消失,傷口處滲出來的毒血,顏色已作鮮紅,顯然不帶多少餘毒。

覺虛僧和黑寡婦都已同時醒轉,那和尚還好,見到這種情形,知是麟兒等為他醫傷,長嘆一聲,垂目不語,一任惠元在他身上用內力推拿,毫不撐住。

黑寡婦這女人卻不知死活,醒來後,但覺全身一股熱流,逼走百脈,後頭處也有點隱隱作痛。

她先見到的是身旁立著一位十四五歲的白衣女子,全身素白,不帶半點雜色。那張秀麗的鵝蛋臉,簡直美得無法形容,她雙手在自己身上不住地推拿,再奇的是她施運的正是玄門中一種最上乘的功力,其中似蘊藏著無窮變化、不盡玄機,這麼年輕的女子,施展得不但得心應手,而且乾淨利落,功力似乎極為高深。

另一淡紅裝的女子,生得又俏又豔,容光奪人,與那白衣女相對而立,真是瓊花王樹,對映生輝,她原見過瓊娘,細看是她,心中已大感不是意思。

恰巧麟兒走近她的身邊,她一見到麟兒,就有一股怨氣打從心坎裡直冒而出。

驀地她把身子一坐,雙掌對著瓊娘龍女一推,龍女正將幹元內功化為一股熱流,為她悉心驅毒,誰也沒有料到醫虎為害,反口噬人,在毫無防備之下,幾乎被她一掌推個正著,麟兒大吃一驚,忙攔腰把師妹一帶,躍退數尺,對面瓊娘,也一閃躲開。

麟兒惟恐師妹埋怨自己,滿懷不是意思,但這種地方,卻顯出這女孩子的溫柔文靜確實有異常人,她兩手輕掠雲鬢,望著麟兒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地和麟兒並立著。

俏瓊娘臉容一整,雖然未出口喝斥,但臉上已蘊著三分薄怒。

袁玉英凝神靜立,兩眼卻不住地打量黑寡婦和那覺虛僧。

其中只苦了熊玉儀,大眼睛中含著一眶熱淚,只有天才可料到,師叔卻是這樣的一位不通情理的人!

赤霞女秀眉一豎,那剪水雙眸中隱蘊精光,她原坐在角落旁一石凳之上,黑寡婦出手推人之後,她快如飄風地落到師妹跟前,幽幽地問道:

“人家一番好意,出手為師妹療傷,於今傷勢好轉,師妹卻還怒於那動手為你治療的人,這樣作未免使人家寒心!還望看在愚姊份上,依舊躺下,使人家好為你繼續治療,江湖上的是非恩怨,原在乎個人一念之間,你我都是年近不惑的人,什麼事不能看開一點?”

熊玉儀更跪在凳前,不住地泣求道:

“一切的事,都錯在儀兒,師叔平日不是很疼我麼?原諒侄女一點,讓這幾位姊姊們替你繼續治療吧!”

黑寡婦面容一整,冷笑道:

“怎麼著?這批人竟成你的哥哥姊姊了麼?你被人擒縛,作為人質,卻不想到武林兒女可殺不可辱,青城派屹立中原,比哪一門哪一派,絲毫不差!門中教出的弟子,不論男女,都是鐵一般的人物,縱使技不如人,也抱著寧為玉碎,不願瓦全的心理,我和你師父不惜千里奔馳,就為的是報仇雪很,想不到你竟是這樣的軟骨頭,居然把人家當作你的哥哥姊姊,是否看到那些小子們生得俊迷住了你整個身心?無怪你師父將你一把奪回時,你不但毫無喜容,反有一臉哀怨之色,當時我覺得事情很奇怪,還以為你受了旁的委屈,見著師父尊長們不免傷心,卻不知你別具心腸,屈膝媚仇,吃裡扒外,你真是你師父的好弟子,祖師慈悲,如不嘉惠於你,青城派只好另行開山立祖了!”說罷竟然從懷中摸出一支黃光閃閃、反約三寸的紫銅箭,那東西一拿出,赤霞女鐵青著臉,氣得全身不住的抖顫。

只聽她語聲帶悲道:

“師妹,你對這孩子竟這樣的下絕情,施毒手麼?照你這種舉動看來,連為姊的也有通敵之嫌了!”

黑寡婦冷笑了一聲道:

“師姊,你這未免錯怪小妹了,祖師遺留下來的規矩,凡是青城派的門人弟子,不管他有天大的來頭,也得遵守,連掌門人也不例外!你教出來的徒弟,既有你在她身旁,按理說,我不應越俎代庖。你把她奪回之後,她一切經過的情形,以你師徒彼此的情分,她決不至於瞞著不說!就以今晚的情形來講,她把崑崙派的門人弟子,當著你的面帶到此處,你絲毫未加阻止,這就充分證明你同情你徒弟的一切作法。本門中既出了這種醜事,我如知道不管,那得擔多大的關係?如被旁人告發,我和你們同樣受罰。”

赤霞女怒道:

“然在我和玉儀,應該眼睜睜地看你等死!”

黑寡婦冷笑道:

“等死?老實講,沒有你們,說不定我還不至受傷呢!”

赤霞女正待駁斥,熊玉儀哭告道:

“恩師,不必多講了,總算弟子不肖,師叔既已把祖師的紫銅令取出,哪還有望她收回之理?反正不加拘捕弟子也要回山,我一死原不足借,只辜負了恩師七年教誨之恩,也辜負了人家一番治療之情!”

黑寡婦將銅箭一舉,高聲念道:

“謹以祖師紫銅令,拘捕本門弟子熊玉儀,回山以門規懲處。”銅箭立即往地下一擲,熊玉儀接著無異於認罪回山領罰,不接無異於抗令不遵,罪尤不赦。青城派這一門規,訂得有點漏洞百出,只要門中長輩認為弟子中有吃裡扒外的嫌疑時,那位受嫌疑的弟子就只有九死一生。

驀地,一聲長嘯,藍影一條,往熊玉儀面前一掠,順手一抄,立將那紫銅令接住。

接箭的卻是崆峒高弟陳惠元,他擋在熊玉儀的身前,用忿怒的眼光將黑寡婦看了一眼,冷幽幽地說道:

“青城派出了你這種以大欺小忘恩負義的長輩,我也為你羞慚,門弟子關心長輩的生死,請人療傷,不管來人是仇是怨,按常情言,他就是醫者的身份,只要醫者能不避仇怨,能為你悉心治療,這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古往今來,我倒還沒有聽說過,治好了人家的病,反而遭捱打的人,更沒有聽到疾病已痊,反而讓請醫者因而獲罪之理,青城派就是不近人情,也不應這樣的有乖常理,我如不身經其事,確不信人間會有你這種不通人性的婦女。

實告訴你,我是崆峒山大悲真人的關門弟子,既有膽子接你紫銅令,就擔得起這場是非,你門中規矩,以紫銅令處分門人時,如銅令被人收去或失落,不追回這銅令,就不能處分這犯罪的弟子。這事儘管往我身上招呼,或向師門要人,你如不服氣,就此比劃,我也一樣奉陪。如能勝過我雙掌一劍,不但紫銅令雙手牽上,你要剜要殺,我決不皺眉,所言盡此,悉聽遵便!”

黑寡婦哪能忍受這種侮辱,人在石凳之上,驀地雙掌往前一推,一記劈空掌,勢如排山倒海,朝著那陳惠元打至。

赤霞女怒喝道:

“你瘋了!”趕忙把熊玉儀一手提起,往旁邊躍去。

陳惠元秀眉一揚,星眸中精光四射,掌風一至,人竟不避不閃,疾伸雙掌,發出兩股勁風,對著迎面而來的劈空掌風打擊。

赤霞女知道這幾位少年男女,年紀雖輕,但如論武功,就是他們師門長輩,也很少有人是他們的對手。就以治傷來講,應運內功之助排除體內毒素,麟兒不請自己,而借重他的師妹白衣龍女,這舉動並不是瞧不起青城派,而是看出了青城派的內功秘技走的是純陽或純陰的單一路子,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哪能用之於治療?在內功上,已很明顯地輸人一著!而今師妹竟在重傷之餘,不自量力,與人硬拼掌力,對方因她不情不義,業已激動義憤,伸手接去紫銅令,並還熟悉本派門規,這就無異於明白宣示,他願把這場事攬了下來,就是變成派系之爭也在所不顧。

她知道只要雙方掌風一接觸,黑寡婦不死也得重傷當場,自己不出手救緩,勢將受到掌門人的斥責。想至此,忙飛撲向前,正待發掌力將陳惠元的掌風震斜,驀聞覺虛僧一聲大喝道:

“師妹,不得莽撞!”一條灰影,電射而至,覺虛身形未定,即將袍袖連展,一陣風響,將兩人打出的掌風,硬逼著往洞門一送。

“轟隆”一響,洞門口碎石竟被掌力震碎了不少,紛紛朝外飛去。

覺虛僧大約使用真力過度,光頭上業已現汗,身形也晃了幾晃,苦笑道:

“白師妹(黑寡婦原姓白)你性子也太急了,你師姊既然在此,她自然會管教她的徒弟,擅出紫銅令,將引起兩派門戶之爭,陳小俠於我有恩,我不忍你們兩方因逞一時之憤,各走極端,就煩你把紫銅令給我,玉儀的事,她為的是你我,年輕人設想不周,處分一節,看貧僧薄面,饒了她如何?”

惠元正待把紫銅令交與覺虛大師,黑寡婦鐵青著臉,那情形,似乎刀也砍不出血,竟對覺虛冷笑道:

“好!師兄有命,哪敢不從?不過小妹為本門的面子著想,也是遵著掌門人的面示,人家既將本門弟子擒了作人質,我也得將那肇事的人帶回本門,關他三月,如果崑崙弟子季嘉麟及廬山女弟子薛瓊娘能接受這個條件,則事情一了百了。”

麟兒笑道:

“這有什麼不可以呢,只要老前輩能放出瑤姊姊,我就親到貴派祖師面前領罰便了。”

黑寡婦怒道:

“青城派並沒有擒你的什麼瑤姊姊,你為何要問我要人?”

瓊娘忍不住插嘴道:

“冷麵觀音金素霞算不算老前輩的同門呢?擒去瑤姊,她也是動手人之一。峨嵋青城兩派,誰也知道彼此聯盟,視同一家,而今畢師姊尚囚禁峨嵋,儀姊姊原為我失手誤傷,我至為後悔,不但親自向她謝罪,而且彼此已結為姊妹,這原沒有什麼不可向貴派交待的,她也沒有什麼對不起貴派的事!老前輩盛怒之下,一定要我們赴貴派領罪,既經麟弟答應,晚輩也斷然不遵,只要前輩秉息事寧人之旨,與峨嵋派妥為商洽,仗前輩一言九鼎之力把人放出,以免讓我們謝了罪,同門卻還落在你們兩派之手,這一請求,望老前輩稍事考慮如何?”

覺虛僧一聽,略沉吟,頷首道:

“這事情待老僧回山後,向掌門師兄商洽便了。”

麟兒倒存著息事寧人、委曲求全的心理,忙把紫銅令接了過來,恭恭敬敬地與黑寡婦道:

“請前輩將銅令收下,並代義弟謝過適才魯莽之罪。”

黑寡婦端坐不接,冷幽幽地說道:

“你既願隨我同赴本門謝罪,可將全身什物一概取下,由我代為保管,領罪後,即便發還。”

麟兒不覺心中一怔,忙道:

“我全身所帶均是恩師手賜之物,如向貴派祖師前輩領罪,規定只准一雙空手前往,我將身旁什物交與我師妹保管便了,不勞前輩費神。”

黑寡婦冷笑道:

“那樣不行,如果你中途逃跑了,沒有你的兵器作為抵押,我問誰要人?”

麟兒正在低頭沉吟之際,白衣龍女業已姍姍地走到麟兒身邊,她衝著黑寡婦的面,嬌笑一聲道:

“老前輩,我師兄身上的東西,無一件不是本門鎮山之物,沒有家父的手今,除了本門的人以外,他絕不能將東西交付任何人,如果不具誠意,他儘可不隨老前輩同赴青城了,你怕他中途逃跑,我們也怕本門至寶落於那些惡人之手,象陰山派袁素涵一樣,仗著寶劍神奇,為非作惡!”

黑寡婦勃然大怒,雙掌一揚,又是一記壁空掌,並怒喝道:

“賤婢,竟敢出言傷人,你認為我青城派就沒有懲治你們的能力麼?”

麟兒不等掌力接近,業已發動伏魔真氣,將那劈空掌力一舉化解。

他見黑寡婦兩度出手,強橫已極,不由得激起一片怒火,當即冷笑一聲道:

“我當你為人只是心胸狹窄,門戶之見極深,但仍不失為一潔身自愛的武林長輩,卻不料你竟另有圖謀,想利用我委曲求全的心理,乘機攫取我身上所帶的仙兵神刃,這種奸謀詭計,在場的人均洞悉無餘,要是我真的隨你同赴青城,你也會設法計算我的生命,你認為紫銅令是至高無上之物,我把他看作一文不值,把它毀了,又待如何!”語聲甫落,就著手中銅箭,雙手一合,用力幾搓,鬆開手,好好的紫銅令已變成銅屑一掏。

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不但使黑寡婦大驚失色,就是連陳惠元也吃了一驚,毀去人家的信符,這無異於把青城視同無物,今後,崑崙青城兩派,這仇恨可結大了。

他把銅屑一灑,拍拍雙手,從泉水中抬起了蝻蛇丹,納之革囊,對著玉儀師徒笑了一笑,讓玉英等先行,自己和惠元斷後,幾聲清嘯,懸巖上衝起幾條黑影,翩若驚鴻,直向白鶴寺落去。

麟兒等人回寺時,已是深夜,五人遂分別回房就寢,他突然想到,離家業已數月,父親和文虯一定很記掛,何不修書一封,託一瓢師叔便中帶往?就是恩師處,也該函候起居才對。

房中紙筆,卻是現成,於是就坐燈下,寫好書信,又問惠元要了一隻空瓶,取出兩枚蘭實,倒了半瓶天露,用紙將瓶包紮好了,準備連書信一併帶去。

不一會兒惠元人已酣然入夢,麟兒本擬就著床盤坐調息,但覺心神總是不平靜下來,不覺暗道:

“乾脆找霞妹涼姊閒聊一會兒,坐待天亮便了。”他武功原已快到身與神合、至高無上的境界,騰挪舉措,起落無聲,人到龍女瓊娘窗前,輕輕一彈,那窗戶業已無風自開,一條白影飄落地上,出來的卻只有龍女,她拈巾含笑,臉似朝露,羞怯萬分,低聲俏語道:

“半夜已過,不在房中調息,卻來此處敲窗作什麼?瓊姊剛睡去不久,驚醒了人,才不好意思呢!”

麟兒輕笑道:

“房中悶人,外面月色既佳,何不覓地小坐,稍舒愚兄平日對師妹記掛之情。”於是拉著龍女的手,雙雙朝北端峰下落去。

落腳之處,系在一嶙峋峭石之後,此處離峰頂起碼有兩三百丈高下,峰頂由上面直伸凸出,遠處視之略似鶴頭,全峰以此處為最險,不但古木撐雲,而且怪石林立,月影難臨,星光不入,端的幽暗非常。

麟兒和師妹飄身寶中,揀著一處極為險峻的懸巖,雙雙落下。

麟兒知道師妹素有潔癖,忙掏出懷中羅巾,墊在石上,然後請師妹落坐。

龍女見他掏出的羅巾竟有三四條之多,而且一律都是淡紅,不象是男人配用之物,不覺抿嘴低笑道:

“這些大約都是瓊姊姊隨身應用之物,你把它弄髒了,如果讓她知道,她饒了你才怪!”

麟兒笑道:

“東西確實是她的,她和師妹一樣有潔癖,往常坐在一塊兒,都用帕子充墊,如果知道是師妹坐過,她喜歡還來不及,哪有責怪愚兄的道理?”隨說隨用手挽著龍女,讓她坐在身旁,龍女含羞帶愧地只好依他。

貴州白雲山如何搭救瓊娘,她如何感恩許身,願充媵侍,以及恩師如何曲予成全,收她為義女一段經過,麟兒絲毫不隱地都說了出來,並一再請求師妹原諒他這種不情的舉動。

龍女驀地嬌嗔道:

“你未能事先經過我的同意,卻又與人家暗訂絲蘿,居心已屬不正,而今卻還在我面前花言巧語,分明有她無我,情之一字,我原淡薄得很,恩師曾一再著我去掉三千煩惱絲,勤參佛門上乘心法,這一來,既成全了人,也成全了我,在你呢,無我還有她,自會無什麼不快!既然三方面都有好處,我決定即此就行,回山後,立求恩師剃度便了!”

這一說,不啻在麟兒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他立起身來,一臉慘白,那情形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靜立巖頭,痴若木雞,分明傷心已極。

龍女知道,這種無聲之哭極耗真元,他原是一個至情至性的人,以假作真,哪能不急?

不覺深悔自己不該開這種玩笑,忙在他命門上,輕輕一掌,低喝道:

“彼此間,一句玩笑,你怎的就如此認真!試問:我父身旁有幾個女兒?會容許她擅作姑子?”

這句話比什麼力量都大,麟兒立即迴轉身,目蘊淚光,緊握著龍女一雙手,似有千言萬語欲盡情一吐,但又不知從哪兒說起。

龍女偎依著麟兒,低聲一嘆道:

“男女之情,確屬太微妙了。你我年事還輕,功力未成前,原不宜輕作嘗試,看來父親麓山傳藝,而不把你攜赴崑崙,他確實另具深心。瓊姊這椿事,我毫不怪你,你原是無心救她,她卻有意以身圖報,就是我和她易地而處,我又何嘗會有兩樣?雖說英皇並侍之事,不應讓人作為有妻聚妻者的口實,可是真正遇到情有獨鍾者,象瓊姊這樣的人,又何嘗不可讓有情人共成眷屬?你對我一番愛意,無限深情,我略事打量,即可察知,再不要為那些微小事,即覺得對我不住,耿耿於懷!朋友夫婦之間,貴能相知以心,聲應氣求,彼此體諒,縱令我和你原是初見,彼此間的缺點,無法一時察看出來,但父親和你相處日久,師徒之情,無殊父子,你如果天性不厚,他會把紫龍玉佩輕易傳授你麼?恩師好幾次和我談起,道是最近武林中出了一位奇異之土,年紀不大,而功力已臻絕頂,並說我武功如此人相差太遠,未免有失師門威望,我心中正覺奇怪,為何恩師一提到此人,即把我和他扯在一處?如今把事實互相一參照,我才知道所講為何如人也!”

麟兒笑道:

“我不過是俗人一個,那當得起奇異之士這種美稱,倒是師妹確是人間奇女子,能攀龍附鳳,總算三生有幸了。”

這一捧,龍女也覺心裡甜甜的,素手理了理絲雲,口氣吹蘭,瓠犀微露,眸同剪水,顧盼神飛,端的嬌豔欲滴。

只看得麟兒有點心動神搖,忍不住隨口低吟道: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龍女將他輕輕一推,嬌笑道:

“趕快去找雲姊姊!”

麟兒不由一怔神,忙道:

“幾時又鑽出了一個雲姊姊來?”

她嬌喘微微,吃吃地忍俊不住,答道:

“薛姊姊家住巫山,她一身淡紅裝束,美麗得像天轉朝霞,瓊字改雲,至為恰當,你不是要巫山之雲麼,除了她,還找誰呢?”

麟兒笑道:

“看不出你還會使壞,拐彎抹角地捉弄人,這可不能饒你。”於是假裝要呵她脅窩,龍女最怕癢,只嚇得骨軟筋酥,身子倒在麟兒懷中,不住地央告道:

“麟哥哥,饒了我這遭吧!小妹少不更事,無意中得罪了什麼巫山的雲!”

麟兒只好停手不呵,用手整理她滿頭秀髮,微笑道:

“看你這種弱不禁風的樣子,可是一張小嘴還真損呢?”

驀聞龍女驚叫道:

“你看,那是什麼?”

麟兒忙用眼往空中一打量,但見一線紅光,在空中盤旋不定,只一見,就穩知是那天蜈。

麟兒笑道:

“這小東西真鬼,不知又在玩什麼花樣?待我招它下來一看便了。”

忙嘬口一嘯,聲如金玉,音震流雲,空中那天蜈,果然循聲而至。

它落在麟兒落坐的右端,距麟兒不過一尺遠近,落後遊身疾轉,吱吱地叫個不住。

龍女最怕長蟲蜈蚣蠍子之類的毒物,嚇得用帕子蒙著臉,想看卻無膽量。

天蜈的個性是恩怨至為分明,只要你平素對它略施小惠,它對你也特別忠心,這種性格,麟兒自然告訴了心上人,龍女忙探手囊中取出兩顆靈丹,硬著膽子擺在那蜈蚣面前,並笑道:

“這是恩師雪山神尼親手製煉的毒龍丹,對異類成道,確有極大幫助,我原性喜黃鶴,想捉一隻,用此丹飼養,不料這東西捉獲不易,而且性格靈慧,堪以飼養的少之又少,這一念頭,就此擱置,毒龍丹兩顆,久留無用,一併賜你好了!”

那天蜈,停身不轉,卻凸著身子,不住地跳躍,而且吱吱連嘯,看情形似是感恩無已,弄得龍女也頗見一樂,害怕之念,遂也一掃無餘。

天蜈吃過丹,麟兒拿出玉瓶,打開蓋,微笑道:

“你也該進去了罷!”在平日,這東西只要拔開瓶蓋,就自動出入,絕無抗拒。可是這次卻不同,它不但絲毫不理,而且搖頭擺尾,吱吱怪叫,抗不進瓶。

麟兒不由心中一動,暗道:

“前次蝻蛇頭上,藏有內丹,這東西也如此,難道這次它又有什麼新的發現?倒不妨隨它同往察看一下,以明究竟便了!”忙把此心意對龍女一說,龍女自無不可。

天蜈振翅騰空,兩人緊隨其後,飛離坐處不過十餘丈,那蜈蚣即收翅疾落。

落足處原是一塊大巖頭,岩石從中央裂開,那裂隙深度少說也有七八丈,而且中間凸凹不平,無法見底,岩石裂距,卻小得可憐,最寬處不過一尺四五,最窄處不過七八寸,普通的人即使懂得壁虎功,也無法透過那又狹又窄之處。

偏生事有蹋蹺的地方就在這裂口之內,因為天蜈不住地在裂口邊遊走,而且還發出吱吱怪叫。

龍女笑道:

“你喜縮骨法,這兒真正可以運上了,東方將明,我和你還得趕快回房,否則怪難為情的!”

麟兒取下背上長劍,交給龍女,立即凝神運功,將身子縮得像一個七八歲的小孩,然後飛行直下。

巖壁上長滿著青苔藤葛,異常濘滑,如無御氣飛行的絕頂輕功,簡直無處存身落足,即使用壁虎功力,也無法支持全身,但麟兒功臻絕頂,毫不費力地飄身疾下,須臾已到了裂口底部。

裡面陰暗沉沉,一股黴味撲鼻,其中雖然長了不少草木,但因為陽光不到,不但生得異常矮小,而且枝葉顏色略呈蒼白,缺乏那種欣欣向榮、生機勃勃的氣息。

天蜈隨著麟兒飛落裂口之內,這時,已落在一株女貞樹上,嘴內不住地發著吱吱異嘯,麟兒滿腹懷疑,星眸中光華如剪,將眼在樹的四周仔細一打量,偶把目光觸及樹幹旁邊一物,不覺大驚。

原來傍著樹幹,卻有一個精瑩如玉、色作淡紅、長約六寸、高逾三寸的小馬,那東西栩栩如生,酷似一匹小的活馬,但身上卻長著兩具肉翅,又長又寬,翅猶半伸半斂,似由空中落下不久,略顯驚恐困頓之狀。

這東西,不用說,正是那武林中萬人注目、你爭我奪的千年靈芝仙馬。

麟兒立即將它拿在手中,並笑對天蜈道:

“你真聰明靈慧,這東西大約身上沾了一點牛血,再也無法飛動行走,被你發覺它投落此處,才讓我獲得了這天材地寶,功勞確實不小!”

縫內無可流連,麟兒即攜著天蜈飛身外出。

龍女見他出來極快,不覺滿臉堆歡地問道:

“底下到底有什麼稀奇之物,看到沒有?”

麟兒把芝馬藏在背後,故意不讓師妹一見就知,見她溫言動問,遂笑道:

“見是見到了一點東西,師妹聰明,可能一猜就著。”

龍女嬌笑道:

“你把我估價太高了,天地間萬事萬物,誰也想它不完,我哪能有那樣的智慧,一想就著呢?”

麟兒把芝馬對龍女一揚,興高采烈地說道:

“這是什麼?”

千年芝馬!龍女自然一見就識,無意中獲此奇遇,焉得不喜?麟兒收了天蜈,又折下了芝馬肉翅一具,納入龍女囊中,並告心上人,除留下小部分遍饗此間長老同門,也讓惠元帶點回山為他師母療傷外,其餘則交上官師叔帶回崑崙,由掌門人親自處理。

龍女知他對恩師至為感激,也深慶自己父親得徒,立即與玉郎騰身空中,一同返回。

稍事調息,天已大明,梳洗進餐之後,各武林長輩,都準備立即返山。

龍女嬌笑道:

“就煩義父奇叔,帶領諸位長輩們赴侄女房中小坐,俾使親臨教誨,聊慰孺慕如何?”

此語一出,麟兒惠元又推波助瀾,仟峰老人至為喜愛這幾位靈秀男女,不禁拈鬚微笑道:

“你們又淘什麼氣?是不是賣弄聰明,想捉弄我們這幾根老骨頭?不管好歹,我們就來好了。”

麟兒等人立即返房,齊會玉英房中,由龍女將獲得芝馬之事告知眾人,自都喜之不盡,旋拿出芝馬,略事鑑賞後,即由麟兒打了一具馬翅給惠元,以便他回山為師母療傷,餘者分作三份,一份帶繳崑崙掌教,由龍女用玉瓶盛裝,並浸以天露,一份則用玉盤搗碎,和以天露,準備每人取食半盞,餘者則由麟兒儲之天露中,以作行俠濟世之用。

安排既畢,仟峰老人和穿雲劍客等均大笑而至,忙由麟兒龍女接至龍女房中坐定,龍女笑道:

“晚輩們把諸位前輩邀來,不過深感長輩愛護之意,無以為敬,特獻清泉半盞,食用後,須稍事調息,兩房床鋪,任由前輩選用,餘下一間,則由我們使用便了!”

這話有點沒頭沒尾,什麼清泉,有如此重要?飲用之後,竟須用坐功調息?

瓊娘端著一隻磁盤,裡面擺著六隻玉盞,各放著半盞白色乳狀物,一陣清香,隨風飄溢,使人頭腦為之一清。

仟峰老人等一臉驚奇之色,但都沉著氣,倒看這幾個娃兒在老輩前面搗點什麼鬼?瓊娘端著盤子,俏生生地和龍女並立一處,龍女笑道:

“用這泉水點目,據說可使目力透露穿雲,侄女擅自作主,拿點泉水為前輩們點點眼吧!”於是每人眼中,點了一滴。

這妮子手腳極快,一經點畢,由瓊娘端著盤,每位長輩面前,遞過一盞,龍女端了最後一盞,遞與麟兒道:

“你速和前輩們一同飲用,稍事調息後,我們得分別回山了!”麟兒接過玉盞,立將昨晚獲取芝馬經過一說,並言明盞中水液並非清泉,而系靈石天露,這兩種東西,一點一滴,武林中莫不視為珍寶,能同時飲用,自是不世仙緣,可把這幾位武林長輩樂壞了。

仟峰老人哈哈大笑道:

“成形肉藝,已是千古難遇,更與靈石天露同服,無疑相得益彰,這種不世奇逢,我們真沾光不少呢!”語調甫落,遂將盞中所有,一口吞服,立和師弟追魂手同赴麟兒室中運功養神去了。

上官奇、穿雲劍客和一瓢僧,也趕緊把靈藥飲用,立即回房中調息。

安排了諸位長輩後,麟兒等人趕忙退出房中,龍女見他盞中的東西仍然未動,不覺埋怨道:

“你何不一口喝了,趕緊調息呢?”

麟兒笑道:

“一塊兒喝多好!”

龍女拗他不過,趕忙把餘下的芝露,每人半盞飲用完畢,即就房中運起功來。

這地方,就可分出內功高下,麟兒稍事調息,即能應用本身真火發動腹中靈藥,再使丹田真氣遍遊十二重樓,暢將龍虎玄關,而後引水濟火,導氣歸無,充分利用靈藥效力,收洗髓伐毛之效,不到片刻,即覺一身輕靈,內家真力,又復增進不少。

行功既畢,他第一個關心的人,自然是自己的師妹了,她正運用乾元內罡行功導氣,但以功力不純,真氣運行大緩,忙運掌抵著她的掌心,又復悉心指正,龍女領悟力極強,即知即改,同時感到有兩股熱力,由麟兒掌心透過自己雙掌,直輸體內,驀覺真氣大盛,十二重樓立即暢行無阻,麟兒將全部真訣細心傳授後,才停止功力,含笑地離開了她。

惠元功力雖然不及麟兒清純,但他一心一意地運用太乙五靈功,真氣也能生生不息,遍達十二重樓,論功力,似比白衣龍女尤較精純,因為他施展的是另一路子,而且是武林中一種最上乘的心法,麟兒看了一看後,立即點點頭走開。

瓊娘運用的也是不折不扣的乾元心法,不過有很多地方均經過麟兒修改,她僅有五成左右的功力,很難做到氣通十二重樓,麟兒因她生性婉孌,原是愛惜十分,遂掌按丹田,用本身內功彌補她的不足,等到瓊娘行動完畢,惠元龍女業已竣事很久。

惠元閉坐著,龍女卻用乾元內力幫助袁玉英導氣行功,袁玉英雖然習有內功基礎,但還談不到氣遊十二重樓,只能使她熟習內功要訣,運用內家熱力,使藥力先充分發揮而已。

整整一上午,都耗在行動導氣之上。這之後,每人容光煥發,均覺獲靈藥之助不少,欣慰異常。午餐既畢,五位武林長者相繼別去。麟兒謝過了寺中主持,又拿出五十兩紋銀,作為寺中香資,始收拾行囊,同下鶴峰。

龍女神色黯然,對麟兒瓊娘道:

“此次小妹下山,恩師原限有時日,今日戌亥之交,如不能返山,勢將受嚴重處分,恩師言出必踐,對門徒管教極嚴,只好就此拜別,並寬恕小妹之不情。”說完,離情萬種地看了麟兒一眼,強作展顏地笑了一笑,那種笑實在比哭更難受。

麟兒心中難過已極,但怕更惹動她的愁懷,只好苦笑道:

“師妹,峨嵋之行一了,我即將飛赴五指山專程奉訪,計重晤之期,最多也不過兩月左右,我們不必難受好了。”話雖如此,但一雙星眸中卻滿是淚光,“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確實男女離別的寫照!

這幾位少年男女,不盡纏綿,依依惜別,龍女知道再事延宏,勢將無法按時返山,只好揮手互道“珍重”,但見她羅衣飄拂,素袖迎風,有如奔月嫦娥,臨風仙子,人已飄揚直上,幾番回首反顧,剪水雙眸中隱蘊珠光,旋沒入林中,疾馳而去。

麟兒痴然木立,已不知此身何在存,惠元在他背後輕輕一掌,低喚道:

“霞姊姊人已去遠,如果想她時,憑你這種身手,跑到南海看她,那還不是易事一件?

這樣的想念作什麼?小弟已蒙惠賜靈藥,師母的病雖然痛苦,但無危險,擬俟你峨嵋事了之後,再行回山便了,我們即此走吧!”

瓊娘笑道:

“他那靈魂兒早隨著小妹子奔赴五指山了,讓他一個人就此木立罷!”

麟兒俊臉微紅,只好強打精神,奔赴巫山。

第二天下午,即到了巫山縣的對岸,過河後,已是日落黃昏,只好進入縣城先找棲身之處,再行計議探山之事,並打聽那三位長者的下落。

城裡客店頗多,店中夥計紛紛招徠顧客,惠元甚是天真和易,不知他從哪兒學會了幾句四川土話,居然和那些店夥大肆閒聊,麟兒哼了一聲,他才選了一家巴東客店,大家隨著店夥入店落宿。

還未進店,卻從左邊橫街處,出來了兩位身著藍衫的人,四隻賊眼不住地對瓊娘玉英身上打量,這兩個東西,膽子真大,走路的時候,竟故意挨著瓊娘玉英,前面一個竟伸手向瓊娘臀部就摸。

本來這兩人一出現,麟兒等就發覺這東西決不會是好人,因為一個面有刀痕,濃眉環眼,匪氣十足,另一個獐頭鼠目,縮肩駝背,猥瑣不堪,撞到這種人,誰都會提高警覺。

大街之上,隨便對婦女實施輕薄,這種人不加懲治,會讓登徒無賴色膽包天,瓊娘不避不閃,疾抬素手,織指輕揮,指風如剪,直朝對方手上打擊。

這東西,正是那面有疤痕的人,他一雙賊眼,卻至為識貨,知道這種彈指功夫,決非自己所能抵禦,忙往旁邊一躍,正待趕緊走避,不料身形未落,右臉上卻捱了一記又清又脆的耳光,只打得耳中雷鳴,一臉脹痛,口裡牙齦冒血,半身麻木不仁,回首反顧,哪有什麼人影,只有走在最後的一位藍衣少年,帶著滿臉鄙視的情形,自言自語道:

“好個不知輕重的臭賊,念頭居然動到我嫂子的頭上,如果不讓他吃點苦頭,那真會變成惡人的世界了!”

那獐頭鼠目的傢伙這才知道這幾朵嬌花卻長滿了毒刺,嚇得忙拔腿就跑,不想剛提腳,足下似乎被什麼東西一拌,立時一式黃狗吃屎,匐然落地,撞著街面卻是麻石路,手臂膝蓋,皮破血流,弄得異常狼狽。

街上的人一見這種滑稽情形,自然覺得十分好笑,但他們對著這兩個東西畏之如蛇蠍,想笑又不敢,只好故意把頭朝著他處,假裝未見。

那面有疤痕的歹徒,一見麟兒等人業已去遠,立時兇威頓發,只聽他罵道:

“去你媽的,老子不把你剝皮抽筋,也不算神女峰義勇寨的頭目!”又對著他的同伴怒喝道:

“鄔老二,還不設法通知峰上,道是此間來了免崽騷狐,卻怔在這兒幹啥子?”

那獐頭鼠目的傢伙還真有三分伯他,只好縮頭媚笑,輕輕地走到那疤臉身旁,對他耳語一陣,疤臉點點頭,即朝左面長街疾奔而去。

麟兒等人入店後,店夥知道這四位少年男女,實非常人,不敢怠慢,忙揀了兩間上房,把人領入房中,打過洗臉用水後,即動問麟兒所需菜餚並立即著手準備去了。

晚餐即擺在麟兒房中,川中烹調,別饒風味,辣子花椒各式辛辣之物,無不一應俱全。

麟兒久處湘垣,已變成了一個道道地地的辣椒公子,各式辣餚,食之津津有味。瓊娘玉英卻也喜食辛辣之物,酒席筵上,卻苦了俏哪吒陳惠元,他原沒有吃慣川湘食品,只辣得汗流浹背,喉舌之間又麻又痛,本想停箸不吃,又忍不住那股饞涎,不覺苦笑道:

“麟哥哥,你真會使壞,這種吃法,比和袁素涵大戰三百合還難!格老子,你們怎麼卻像沒事人呢?”

麟兒不由噗嗤一笑道:

“我點的是道道地地的川萊,不想你這小四川佬原是贗品,一點辣椒也不吃,怪誰嘛?”說完卻揀著辣味少的幾道菜餚擺在他前面,惠元這才微笑不語。

酒飯既畢,麟兒提議,午夜探山,惠元只喜得拍手大樂。

驀地窗門無風自開,一條灰影電射而入,惠元撲向前就是一式「黑虎掏心」,對著來人胸缺打去。

麟兒大吃一驚,撲向前,將惠元攔腰一帶,惠元忙縮手收招,但拳風勁疾,仍直撲來人胸前,勢未稍減,來人忙將那肥大袍袖一捲,雖然收去拳風,但身子也被震動得搖了兩搖,才將身形穩定。

瓊娘玉英,早已撲向前招呼了一聲師叔,那人輕笑道:

“這位崆峒高弟好俊的拳功,貧尼幾乎抵擋不住呢。”

惠元見來人是一位慈眉善目、年約七旬的師太,因瓊娘玉英同呼師叔,而態度又顯得那麼親熱,知道一定是廬山派的長輩到了,也忙喊了一聲師伯,並紅著臉,謝過剛才的魯莽行為,隨伴立在麟兒跟前,玉面爭輝,交相掩映,師太不由淺笑道:

“兩位賢契,真是瑜亮並生,功臻絕頂,的確是武林美質。”

兩人惶然遜謝。

青蓮師太落坐後,麟兒略一注視,見她雙眉緊鎖,一臉倦容,似失去了往常那種安靜態度,不覺心神一怔,幾番想出口探問,但在長輩面前,似又礙難出口。

師太慧眼如電,一見即知麟兒心意,不等他設詞詢問,即嘆息道:

“瓊兒這場事,不想過於扎手,天山蒼鷹二友,於探山時竟被人擒去,貧尼雖然逃脫,看情形,似是敵人有意把我放走,讓我邀集武林同道,齊集此間,好讓他一網打盡。巫山到底出了什麼奇人?我已窮數夜之功,上山打聽,雖竭盡所能,但總無法擅越雷池一步,而且連敵人面貌也未看清,加以近來禪心不靜,警兆連連,卜卦多次,均未測出絲毫底蘊。今晚,見山頭派伏此間細作,發出銀花火箭報警,猜想你們已來此處,果然一找便著,日來遲退未至,大約與鶴峰千年芝馬之事有關,不知所忖如何?”

麟兒略將鶴峰之事簡陳師太,並急問天山神丐及蒼鷹老人,如何探山被擒。

師太道:

“我們三人,於當日趕赴此間後,即決定夜間探山,但一進入巫山縣境,即發覺寨上有細作埋伏各處,看情形,只要有武林人物路經此處,他們都得把你的來歷弄清,天山道友想出手懲治,是貧尼將他一手阻止。當晚兩更過後即逕奔巫山,進入山林不久,我們即從枝頭之上直向神女峰進發,距離峰腳尚有裡餘,立即有人中途攔截。起初,來人出聲喝阻,道是神女峰未經許可,決不容人察看,發話的人竟用武林中傳音入密的上乘功力向我們示威,我們哪能吃他這套,中途退返?天山道友和蒼鷹道友遂隨肩並進,意圖硬闖,不出十丈遠近,忽聞暴喝一聲「打!」剎那間,暗器橫飛,響聲大作,我們靠著內家罡力,將飛來暗器全部震落,拾起一看,不由使我們驚得目定口呆。原來打來的東西卻是一把樹枝,這種摘葉飛花的功力,我不能說武林俠義道中就無人具備,但是就我所知,會這種功力的人可以說少之又少。蒼鷹天山二友,用蒼鷹盤空踏雪無痕的上乘提縱術往前硬闖,我在他兩人身後,暗中打量敵人形勢,略有遲延,再行進入時,不料殘枝敗葉紛從兩旁打出,雖然均被我用拂塵震落,末傷身體,但衣袖卻穿破了兩處,這還不算厲害,驚人的異事卻隨之發生。神女峰離我撲鬥之處,總在十里以上,驀地有人從峰上發出一種低沉的冷笑,隨即慢吞吞地說道:「將那幾個武林小輩一併擒來,由我親自發落,如果他想惜命逃走,就任他暫時離去,以免有人說我們趕盡殺絕。」那聲音分外清晰,一字一句,低沉有力,另說是聲從離處可以及遠,但來人語音不高,十里遙程,言來卻有如面對一室,內家功力,如沒有出神入化,曷克臻此?

旋聞撲擊喝吒之聲立止。論武功,天山蒼鷹二友已是江湖上乘好手,似不應數合即敗,看情形,大約中了敵人的什麼歹毒暗器,遭人擒縛,當時我不顧一切,向前直撲,但斷枝殘葉取用不盡,宛如箭林密而,紛從四面八方襲來,我不得已,只好引身暫退。連續幾晚,均經改道奔探,但敵人卻洞若觀火,每次均被人中途截退,今晨,並在我落腳店中,給條示警,著我立即退出巫山縣境,否則本晚將立以毒辣手段對付。這樣的強敵,可以說生平尚屬首次遭遇,正待奔赴鶴峰,與麟賢侄妥商應付之策,不料你們卻適時趕來,貧尼無能,言來慚愧不已。”

講完這段經過,青蓮師太不盡唏噓,一改往日那種沉靜常態。

惠元星眸中精光四射,但隨即將秀眉一皺道:

“傳音入密,摘葉飛花,本門中的幾位長輩都善精此道,即弟子亦曾習此種功力,不過要仗以阻止像師伯這樣身手的人,卻極不容易。巫山何時隱藏這種武林高手,武林中迄未聞之。看來江湖上殺機潛伏,群魔業漸次蠢動,這種人物,不屬陰山,就屬四川境內這幾大名山異派。”

驀地白光一閃,一把七寸長短的匕首從窗中電射而入,惠元一聲冷笑,隨手一抄,立將匕首接住,也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對來人喝道:

“巫山匪徒,我勸你稍斂狂態,假如再不知趣,我要立即將你擒縛!”

他人在發話,麟兒忙從他手中取過匕首上所附紙條,打開一看,見上面寫著:

“巫山周圍一百里,決不容許旁門別派滯留窺測,念爾等年幼無知,不加懲處,著即離境,否則即予扣留,並向爾師門問罪。”

來人輕罵一句:

“好個狂妄無知的蠢物!”

麟兒嘴唇微動,那聲音細得幾乎使人聽不清楚,瓊娘知他正以紫陽真人上乘傳音之技,警告來人,但聞他斥叱道:

“狂徒,歸告你家寨主,道是十四年前,薛家一門血案,現由廬山青蓮師太親率死者之女及其未婚夫婿等人,來此拜山,為免你措手不及,約定三日時限,靜候等覆,如過時不令回信,我們即發動攻山,本意將你揭縛示懲,以消除你那桀傲不馴的匪氣,但那樣作,顯得我們不教而殺,未免不近人情,從速歸告你家寨主罷!”

想是來人識貨,果然一聲不響地走開。

瓊姐見他彰明昭著地道是自己未婚夫婿,不由羞得粉驗通紅,但心中卻感到無限甜蜜,不由深情款款地望了他一眼,麟兒也報之一笑。

第二天上午,竟來了一個三十餘歲的藍衣匪徒,一臉剽悍之氣現於眉宇,一入店,就告訴店家,要面晤青蓮師太,以便交付書信。

店家如奉綸音,立即帶赴師太房前,開門的正是袁玉英,當即由店家面告其事。

袁玉英將匪徒略一打量,冷幽幽地說道:

“師叔正在入定調息,有信要交,有話要說,不妨由我直轉便了!”

來人冷笑道:

“交你原不打緊,只怕你拿不穩、接不住,道我存心使壞,那才冤枉!”

玉英嬌喝道:

“狂徒,你如再事賣狂,我叫你立刻討不了好,書信交不交在你,我無時間和你爭口舌之利。”

那人遂不再言語,從懷中掏出書信,遞與袁玉英道:

“你既然願轉,就此拿去罷!”

袁玉英伸手一接,忽然大叫一聲,如觸蛇蠍,左手捧著右手,緊咬銀牙,疼得花容慘白,似乎苦痛萬分,那書信落在地下。

店家皺眉瞪眼,莫名究竟,正待彎腰拾起地下書信,驀地青光藍光一閃,麟兒惠元均從房中電射而出,一見情形不對,趕忙喝止店家,同時見袁玉英一隻右手,業已又黑又腫,不用說,一定又中了什麼稀奇物,忙取出蝻蛇丹,著她握在手上,蛇丹能化解百毒,疼痛立止。

麟兒問過師姊情形,玉英告訴他,這封書上蘊有奇毒,她一接著書信,右手五指立即奇痛如絞,麟兒一聲不哼,重用真氣將全身毛孔閉住,若無其事地把信拾起,拆讀後,大意謂:巫山寨上的人物,並無人認得什麼姓薛的人,但開山立寨的人,多少總有幾個仇家。如果彼此有仇,而又仗著一身本事,儘管跑上神女峰來,隨到隨接,不必限什時日。信封上,頗有奇毒,初接不免吃驚,但用“金銀花”煎水洗滌,不到兩個時辰,其毒即解云云。語氣至為狂妄無禮,只看得麟兒惠元十分惱怒。

當即由麟兒對來人發話道:

“我們也不願和你一般見識,上覆你家寨主,我們要立即上山,不管他承不承認與薛姓的人有無關係,武成林這個人,我們是勢在必得!”語聲一落,即返身入房,就著原信上,寫了幾個大字:

“即日攻山,準備從速!”

出房後,將信交給來人,連看都不看一眼,即攜著惠元的手走入師太室內。

瓊娘和她師叔都在閉目調元,不到片刻,都先後停止,由麟兒將接書批書經過陳明師太后,彼此都同意立赴神女峰。

麟兒惠元領先,瓊娘玉英當中,青蓮師太斷後,直奔神女峰。這五人,除玉英功力稍弱外,其他四人,無一不是功臻絕頂,因為是大白天,自然不便在樹梢頭上實施飛行術,以免驚世駭俗。但從山麓直達神女峰,不知要經過多少重巒疊峰,遠望江流如帶,峰巒起伏,真是虎踞龍隨,螺堆豹隱,形勢端的險惡。

天真淘氣處,惠元比麟兒還強,他知今天有一場狠鬥,又可與麟哥哥大展身手,不覺豪興大發,仰天一嘯,聲徹流雲,同時千谷爭鳴,萬山響應,此起彼落,有如驚濤千里,萬馬突圍,使人心神為之一壯。

驀聞有人怒道:

“巫山神女峰為千古聖地,哪來不知死活的小狗,卻在此處鬼叫作什麼?”

惠元大怒,星眸四顧,陡見古木撐雲,懸巖絕壁所在皆有,卻無半點人影,知道如發話之人有心潛伏,即使目光再好,也無從發現,遂對麟兒道:

“麟哥哥,這些巫山狗賊,真是烏龜變的,平素儘管吹大氣真正找到了他們頭上,他們卻把頭縮到龜殼裡,我們何不點一把火,來個放火燒山,先把他們龜窩清除再說……”

忽聞有人冷笑道:

“小狗找死。”

話聲甫落,萬絲碧綠光華從左右林中,激射而至,帶著噝噝風響,沒頭沒腦地向麟兒惠元等人身上直攢。

這兩位小煞星,功臻化境,只要招惹一人,就叫人禁受不住,而今兩人合在一起,那真是如虎添翼,潛蛟入海,但聞惠元哈哈大笑道:

“拿松針作暗器,倒也新鮮別緻,待我也來陪你耍子。”他人不往前衝,卻向後躍,身子騰空約有三丈高下,左右手連番招展,但見落葉飄揚,蕭蕭作響,宛如漫天飛蝗,遮天蔽日,敵人的松針,不但被那些落葉悉數捲回,反而助長了那落葉聲勢,紛紛地分向左右林木中,激射而出。

左右林木內,先後有人“噫”了兩聲,隨由右面潛身者發話道:

“「旋風捲落葉」是崆峒派的獨門心法,崆峒大師與陰山派頗有淵源,來人如是崆峒門弟,何以介入這場是非?如系誤會,望徒速出,以留彼此相見之緣。否則,將逕函大師,何以陰山締交,暢言守望相助,卻派出絕頂高手,來此滋事,話已表明,敬希從速答覆,以免彼此誤會才好!”

這番話,惠元心裡早已有數,他所以毫不考慮,冷笑一聲道:

“誰和你這班雞鳴狗盜之輩有什麼牽連?我只知抑惡揚善扶弱助強,俾正義得以伸張,武林敗類從此絕緣,無味之言,多講何用!”

左林中有人哼了一聲道:

“無知小狗,巫山原是臥虎藏龍、隱豹潛蛟之所,你卻來此處胡吹大氣,豈非找死?請嘗我們這種煞風旋砂陣的厲害。”

只聞有人同時大喝一聲“起”,兩旁林木之中,忽地捲起旋風數處,風中卻飽含砂礫,那旋風疾轉之力,奇勁無倫,風轉砂磨,不但激起一種異嘯,而且發出一股奇熱,只要將人罩著,縱不被熱力活活烤死,也被那砂子磨得稀爛,這種奇特功力確實獨創一格。

麟兒拍手大笑道:

“元弟弟,你未曾有媳,卻養了不少孫子,否則,你的旋風掌怎會被人學去呢?我和你兩個,何不進去涼快一番?”

這兩個孩子的確天真得可以,那身法更是快得使人難以置信,一聳之下,人已騰空,每人還隨手摺了兩條樹枝,一左一右地分奔那旋風之內。兩人手持枝條,在旋砂內一降飛舞,枝條中卻蘊著內家其力,不但那砂子被震得紛紛自落,而且旋轉風力也被他們那逆轉身法攪亂,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風停砂落,兩人依舊衣裳楚楚,連頭髮都沒有被旋砂打落一根,彼此又復若無其事地把敵人盡情嘲弄一番。

陳惠元睜著一雙星目,笑對麟兒道:

“麟哥哥,這大約就是什麼旋砂陣了,實際上,武林旋風掌,只要能發內家掌風的人,再練就一種特殊的正反掌法,就可打出旋風,這種功力實不如一般掌風勁疾有數,偏生還有那些自作聰明的人藉著這種掌力,加上預先佈置的幾處砂堆逞強,旋風見物就卷,自然弄得飛砂走石,稍明內功掌力的人,就該知道這功夫無什麼玄奧。偏生這兩個毛賊,頭腦簡單,但又給他們練成了一種不三不四的內家掌力,大約經人指點,才並不容易知道這一簡單辦法,卻美其名叫作什麼旋風砂陣,更因一般傳言,九天煞風厲害無比,於是又冠之了煞風兩字,名字既然不倫不類,功夫更平凡得無以復加,確實使人覺得他們可憐又復可笑,無怪乎他們龜縮不出。”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森森笑聲,那聲音使人聽得打從腳底直冒涼意,但聞,他慢吞吞地喝道:

“來人如擅越雷池一步,天山巴山那兩個老怪,我們立刻把他們一刀兩斷,此事,司馬紫陽不來,我們暫時拒絕一切會商。”

麟兒不由心中一怔,知道這批匪徒業已中途變計,他們指明必須師父親自出馬,這自然含了很大的陰謀,只要真人一出,必然利用在手人質,提出種種無理要求,處處限制真人的行動,而後暗中竭全力以對付真人,只要真人除去,武林俠義道中就會弄得群龍無首,而後他們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目前這件事,只好暫時忍耐,先行設法把人救出,而後再與他們清算總賬便了,想到此處,遂冷幽幽地答道:

“既要本門掌教來此商談,自可由本人飛書馳請,不過,你如果傷我師伯一毛一發,我自有本事教你們神女峰寸草不留!”說完,也不待來人答覆,立即返身就走。

回到店中,五人略一計議,遂決定師太等三人留店歇歇息,由麟兒惠元晚上飛赴神女峰探山救人。

兩人略事調息,三更不到,即施展那踏雪無痕的本領從客店出發,惠元在最近時日裡,從麟兒處學會了那縮骨移形之術,兩人儘量把身形縮小,變得象兩個七八歲的小孩,風馳電閃般地向林中進發。

一進林,即有人喝道:

“何人入林?從速站住!”麟兒立將身子往枝頭上一貼,惠元,卻用蹈空術往斜刺裡直飛,無意中驚起一隻夜鷹,一掠而過,趕忙落在一株古松之上,藉著松針護體,身形又小,起落也無半點聲息,料想人家哪能一眼就看得出來?

果然,從地下的茅草叢中,鑽出了兩個匪目,頭上身上插滿了茅草,用以掩護身形,只要往草裡一坐,就是大白天也很難看出草中有人,兩人對空望了一望,見夜鷹飛掠,以為看花了眼,遂坐下對談。

惠元不由心裡暗罵道:

“這些匪徒果然狡詐萬分,原來他們把獵人這套偽裝掩護的方法都學會了,無怪乎看不出他們藏身之處。”遂停身不動,暗中細聽他們閒聊。

只聞有一匪徒輕輕地嘆口氣道:

“邱老三,寨中自從捕縛了那兩個老怪物以來,大寨主立即嚴令全體人員不分晝夜地加強守護,究其實,我認為這是小題大做,像三位寨主的功力,在江湖上已很難找到對手,最近來的老者,據云是寨主的恩師,武功業已出神入化,洞庭幫主及其內外堂的總監又全來到此處,即使有人要報仇,我們何不大大方方地讓人家入寨,憑武功將人擒縛!”

那邱姓匪徒冷笑道:

“王老大,你也過分相信自己人的武功了,今天那兩個孩子,據說都是初出道的雛兒,可是憑二寨主與三寨主的功力,不但無法勝過這兩個小孩,而且還幾乎受傷,使大寨主震撼不已,遂中途變計,叫那崑崙派的小孩找他師父出頭,只要把他師父擒縛,就可將武林左右,在事情尚未解決之前,怎能鬆弛戒備呢?”

那王姓匪徒仍然不服道:

“就是崑崙派的掌門來了,他又能怎麼樣?昨晚來人的功力,不是不高,但遇著了洞庭幫的內外總監,不過略將蛇杖一搖,兩線紅光一閃,敵人即匐然倒地,而今把他丟在後山洞內,雖然留得了兩條命,但據杖主人講,他那藥物,最多能保持一月,既無法不讓毒傷擴展,崑崙派的人即使將人救轉,也無異於搬回兩副屍骸,這一來,我們何必懼人上山搭救傷者呢?如果說是山頭另有秘密,怕人上山發覺,真正人家打來了,總不能說一輩子不亮相?”

邱老二搖搖頭嘆口氣道:

“什麼事,你都只看到一面,而不能仔仔細細體察,擒人作質,哪能使人知道他已受奇傷,奄奄一息?又哪能使人上山將人救去?此其一。陰山五老毒龍叟,藝壓武林,人皆畏服,如讓人上山探去,崑崙掌門人可以藉故不來,如不來,豈不使這計劃落空?此其二。巫山四處設防,雖不啻銅牆鐵壁,但也有若干脆弱之點,如任人得去虛實,豈不失知己知彼之利?此其三。但這些,都不過是云云大端而已,還有許多較小之點,一時也說不完,你該明白了罷!”

王老大把大拇指一豎,朗笑道:

“格老子,還看不出你懂得真多,講來頭頭是道,高明高明!佩服不盡!”

麟兒因想要知道的東西,都已聽夠,遂趁著兩人凝神傾談之際,一式“天馬行空”,人從黑暗之中往前衝去,他怕惠元膽大闖禍,擅運御氣飛行術直赴神女峰,那一來,人在空中,至易為人發覺,遂先行往前領路,力將真氣提上,即覺一身輕靈,足不沾塵,衣不帶風,懸崖峭壁,稍縱即過。匪徒中雖有好幾道卡子,也似乎察覺有什麼東西從頭頂一掠而過,但巫山多的是夜鷹猿猴之屬,黑夜飛躍而過,所見太多,遂也不覺為奇。

惠元與麟兒相距,少說也有五六丈遠,論迅速輕靈,哥哥遠勝弟弟,要保持兩人距離不變,惠元還得用力十分,不由他不佩服這位麟哥哥功力純。

兩人穿山越嶺,捷似風馳,須臾已到神女峰下,峰逾數千仞,飄緲雲間,雲雨巫山,本是人間韻事,眼前卻將變作腥風血雨,人事滄桑,殊難逆料。

麟兒正籌思如何上峰探寨,療毒救人,惠元立即撲向跟前,耳語道:

“峰間多雲,用縮骨法及蹈空躡虛之術,不虞敵人發覺,願否一試?”

麟兒點頭應允。

兩人一聳身形,離地而起,但見兩條黑影翩翩於麟峋怪石、虯枝怒幹之上,一躍就是四五丈,不到半個時辰,落地處距離峰頂,已不過是一兩百丈高下。

在平時,麟兒也聽瓊娘講過,白雲莊距離峰頂尚有一段小小距離,故落腳處原是一座峭巖,怪石峰峰,極利潛伏,崖左山隅之內,似有燈光隱隱,兩人目力,因點過靈石天露,可透視雲漠。仔細一瞧,深覺隅內雖有林木遮掩,但燈光星辰,顯示其中房屋極多,不明說,此處就是白雲莊,斷無疑問。

麟兒志在救人,擬先將人救出後再談其他,但惠元稚氣十足,偏暗中纏著麟兒一探白雲莊,看看那陰山五魔是什麼樣子,如喜吹大氣,倒先鬥他一鬥,揍他幾掌,殺殺他的威風再說。

麟兒拗他不過,只好依他,仍是哥哥前驅,弟弟跟進,兩小心思極詭,知道如由前面直撲,那無異於自甘暴露身形,後面陡削險峻,不用蹈虛之術,根本就無法停留,敵人以為有險可恃,說不定防範頗松,這一料想,果有見地。

危樓一所,依巖而設,飛簷畫棟,勢同殿宇,四周掛著八盞琉璃宮燈,均未點用,惟窗中透出一點燈光,也不知裡面住的是什麼人物,除陰山五老外,別人倒不在二人心目之中。

因為莊中隱藏著絕世高手,武林人物談及陰山五老,莫不驚然而懼,麟兒惠元在這種地方絲毫不敢大意,遂用蹈空術,輕輕地落在一株古柏之上,沿著四周柏樹,幾個起落,已到了樓的前端。

驀覺絲絲寒風從室中透出,觸及人體,頓覺一股奇寒之氣直透心脾,五官四肢麻木不仁,連呼吸也頓覺迫促。

麟兒惠元不由大吃一驚,本可用防身之物護體,但至寶都有強烈光華,只要發動,馬上就可使人覺出,只好用師門內功心法,調元護體,以抵禦那種奇寒之氣,室門半開半掩,室內情景,瞭然在目,兩人略一打量,但覺一絲涼意,打從腳底直冒頂門。

室內有樟木雲床一張,上面跌坐著一位奇異老者,滿頭白髮,散如飛蓬,前覆眼鼻,後垂肩背,頹下白髯偏生,長逾胸腹,配合著他頭上亂髮,只覺他是一個白毛怪物而已,蓬鬆亂髮裡還突出一隻肉角,愈顯得這種人,介於人獸之間。

他身披一襲白衣,雖薄如蟬紗,但將全身籠罩,看不出他一身肥瘦。

周身白氣瀰漫,冷得那室內燈光,其昏如晦,室內的寒氣,原來就是這白色氣體作怪而已。

雲床之下,還肅立著一位白衣童子,也生得玉面朱唇,偏長著一頭白髮,童子白髮,使人看了非常礙眼,他兩手捧著一隻白玉香爐,爐中白煙嫋嫋,瀰漫一室。

那白毛老怪突將怪頭稍擺,頭髮一分,口鼻微露,一吸氣,那玉爐裡的白煙宛如兩根白帶,逕入鼻中,也不知他的肺腑有多大,這樣有吸無吐,卻來個無盡無休。

只看得麟兒惠元心頭納悶,暗想:

“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陰山派的每門功力,無不有逾江湖常規,令人莫測深高!”

危樓下,突傳來一陣琵琶之聲,音才入耳,即覺其婉轉悠揚,神為之奪,須臾,五音雜陳,七情並具,似傷似怨,欲喜還愁,整個心情,隨著琵琶的抑揚頓挫,而為之升沉起伏。

麟兒自幼即隨著父親,習詩書,明禮樂,更得紫陽真人三年傳授,文學武術,素養至高,白雲山菩薩巖深宵一宿,領悟天音,不但把它製成樂譜,而且獨創一種拳招劍術及內家罡力,所以一聞到這種琵琶異調,即知它隱含著一種歹毒奇功,信手揮來,攝神喪志,這鬼武林異技,若非自己,別人還真無法抵擋。

惠元靜坐枝頭,低眉合目,正運道家太乙五靈功抵禦這種神奇音樂,但鬢角間冷汗淫淫,顯然已吃力十分,麟兒大吃一驚,正想拼覺暴露身形,發動防身至寶護住惠元,自己則單打獨鬥,和這老怪硬拼一陣,忽然那琵琶之聲劃然而止,門聲響處,緊跟著白光一閃,還夾著佩玉鏘鳴,一白衣女,懷抱琵琶,早已飛落樓上。但見她膚光勝雪,宮鬢堆鴉,玉面花容,風情萬種,不由麟兒暗中喝采道:

“這女子真美,不但可比瓊娘姊姊,而且,兩人身材臉蛋,至為相似,盜窟中卻有這種美人,未免奇事!”

那琵琶女從樓下疾往上躍,身子本向裡面,一登樓臺,驀地回身一轉,剪水雙眸中精光四射,對著麟兒存身古柏之上,掃了一掃,嘴角間微噙一絲冷笑,旋即蓮步輕搖地進入室裡,聞她語音,卻在囑咐那捧爐童子,務必小心侍候爺爺,語畢即出,翩若驚鴻,在佩玉鏘鳴之下,人已疾落,只聞她自言自語道:

“此處高手如雲,無殊龍潭虎穴,來此探聽,只有送死,我如不念你們年幼無知,出手擒拿,那還不是反掌折枝之易?”

麟兒惠元哪能忍受這種輕視,正待想法出手和她比較一番,還是麟兒較為穩重,自以尚有兩位武林長輩已在生死邊緣,如以一念之憤,和人動手,身在強敵圍攻之下,勝負之數,實難預知?這一來,豈不憤事?遂強忍著一腔憤怒,手拉惠元,竟用蹈空躡虛之術,飛身而出,那白衣琵琶女,一見兩人身懷這等功力,芳心裡也不由佩服萬分,暗度:

“不知誰家小兒郎,竟有這種身手?如果自己有這樣的小弟弟,那多好玩!”

這一次,麟兒惠元卻飛向右側(面對危樓的右邊),右側地勢略為平坦,古木千年,順著山峰形勢,直引而上,論坡度,仍然大得非常,不過略懂武功的人,即可爬升直上。

濃蔭密葉之下,最有利於夜行深山的人,兩人縱身疾飛,想找出那囚禁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之處,只要將人救出,一切就可放膽去作了。

忽聞林中遠處,似傳來一陣喝吒之音,細聽之下,卻是一帶川音的男子,正在那兒不住地斥喝道:

“格老子,你這老叫化,作了本寨死囚,卻還在這兒逞兇,時而要酒,時而要肉,稍不如意,即開口罵人,看老子用皮鞭收拾你!”緊跟著“啪啪”兩聲,如中敗革。

旋有人怒喝道:

“匪徒,爾敢逞兇,縱使老化子無法收拾你,自會有人要你好受,你等著瞧好了!”

麟兒一聽,這正是天山神丐的口音,不由心中一喜,立即與惠元循音辨向,折向左轉,順著一條小道,穿林而過,林木盡處卻是一處絕壁飛巖。壁上石徑,全由人工開鑿,徑的盡頭,原是一座天然石洞,怪石嵯峨林立,恰好將洞掩住,正面現之,使人很難察出此處藏有洞府。

兩人同向洞口一落,藉著怪石藏身,略向洞中一打量,不由怒火大發。

原來這兩位武林長輩,正合著一句俗話:

“虎落平陽被犬欺!”全被匪徒折磨得不成人樣,兩人手腳不但被人用蛟筋反綁,而且將身子懸掛洞中,這種酷刑,用以對付武林俠義之士,哪得不使人憤怒?

兩人頭臉又黑又腫,神丐全身更被人打得皮破血流,他本鶴衣百結,那衣服經人用皮鞭一抽打,自更破碎不堪,上身幾乎全裸,就是褲子也破了好幾處。

這情形,兩人哪還忍再看,麟兒正待發動,惠元已一步搶先,俊身一躍,人已撲入洞中,那拿皮鞭的匪徒大約武功也似不弱,一見有人飛身入洞,立揮皮鞭對惠元沒頭沒腦地打來。

陳惠元俊眉一揚,伸手立將皮鞭抄住,一式“單掌推山”千鈞掌力全打在那匪徒的胸口上,人震得往壁上一撞,慘號聲裡,腦袋開花,立時氣絕身亡!

麟兒正待出手為二人療傷,忽聞有人低喝道:

“好大的膽子,居然還在此救人傷人,只怕你們來得去不得了!”聲音清細嬌甜,分明是女子所發。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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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陰山玉女

惠元一聽來人分明是個女子,知道善者不來,因為江湖上一股常規,有四種人確實沾惹不得,那就是“僧、道、婦、丐”。這四種人如有人膽敢與其作對,那工夫一定特殊。

惠元忙用掌護住全身,一塌腰,往外便衝,一至洞門,只聞一陣幽香,非蘭非麝,沁徹心脾,不由心中一動,但前衝之勢,一時竟穩不下來。好惠元,功力真純!立將左右手一擺一揚,腰部往左一扭,一式“天龍繞柱”,把身形硬扭轉來,而後輕飄飄地落在洞口,一身藍衣勁裝,劍眉星目,神儀內蘊,秀逸奪人,形若無事地用星眸向四周默察,那種恬靜神氣,看著就叫人心折!

只聞有人嘆息道:“好一式天龍繞柱,論身形,確似神龍天矯,講氣度,宛如嶽峙淵停,只是瑜亮並生,較人家似猶稍遜一著,然而能練到這種地步,也就不容易了。”

惠元一聽,不由暗吃一驚道:“此人潛身何處?怎麼察看不出?聽他口氣,分明是把我和麟哥哥來比,我比他原自認不及,如和別人論上下,我就不相信會比人差!”這孩子,雖然生得異常文秀,但還有三分傲氣,除了麟哥哥,他確是什麼人也不服。

拿眼打量四周半晌,還是看不出人家藏身何處,不由一臉困惑。

旋又聽那女子輕笑道:“你想找我麼?我躲的地方,才不是你能見得到呢!功夫好,招子不行,能管何用!再說,你這身功夫,如和我比,準輸無疑,就是裡面那一個,我照樣也能把他制服,武林中的功夫,除了本門外,別家功夫,想不認輸,也是無法。”說完,人竟咯咯地輕笑不停,似想把惠元放意激怒。

陳惠元果然不賣這個賬,微怒道:“功力強弱,只有交手以後才可明白,專靠嘴硬,有何用處!我一生不願意和女人打交道,原因就在此!”

只聽來人嬌嗔道:“什麼女人不女人,她們與你們這班臭男子有何兩樣?你憑什麼瞧女人不起?有的地方,你準不及女人。”

惠元故意挖苦她道:“這句話,我陳某也頗贊同,燒茶炊飯,餵豬打狗,這種事,我只好甘拜下風,至於論武功,我認為你還不是我的對手。”

那女人嗤之以鼻道:“你有沒有膽量和我比一比?”

惠元見她說得有趣,不由笑道:“你如硬逼著我和你動手,有什麼不敢?但不知是怎樣的一個比法?”

那又嬌又脆的口音答道:“方法可多著呢,比方說,比一趟輕功,來幾手琵琶,總與那拳打劍刺要命的玩意好得多!”

惠元笑道:“比輕功不逞多讓,彈琵琶我只有甘拜下風?”

那女子立以輕鬆俏皮的口吻答道:“這麼說,你是不比認輸了?”

惠元也很俏皮,同時,聽了她這銀鈴似的語音,激起了他對異性的興趣,這一來,已忘卻自己身在險地,竟和人家一問一答地搭訕起來,他笑著道:“彈琵琶可以說是女子專長,漢明妃以一曲琵琶流傳千古,我哪能以堂堂丈夫效法女子行徑?再說,彈琵琶也不能與武林較技之事併為一談呀!”

那女子輕吒道:“你當我的琵琶也和別人一樣的麼?說什麼彈琵琶與比技無關,不怨自己所見太少,還在這兒亂吹大氣?實告你,琵琶就是我的獨門兵刃,不是我誇口,我只要把手中琵琶一撥動,管教你束手遭擒!”

這幾句話勾起了俏哪吒滿腔怒火,但也忽然想到剛才探視怪老人時,聞到幾聲琵琶,突感心猿意馬,全身軟弱無力那一幕,這女子如系樓下那彈琵琶的人,倒真難以抵敵,可是當他想到“土可殺而不可辱”,不覺又激發了他滿腔豪氣,遂也冷峻地一笑道:“陳某既然被你認為不堪一擊,何不乾脆現形相見,賭輸贏一決生死!”

那女子仍然慢條斯理,冷幽幽地說道:“好!但不知這輸贏怎樣賭法?”

惠元衝口而出:“我如輸了,殺剮任便!”

那女子也毫不猶疑地說道:“我如被你打敗,一切全憑你處理便了!”說完,從右邊一座很不起眼的暗巖之後閃身而出,由那身材衣著及懷中抱著的琵琶來看,知道這位琵琶女郎確是一位不容自己輕視的武林能手。

她剛穩定身形,遂似笑非笑,用半有情半逼人的口吻道:“此處不但打鬥不便,而且很容易被人發覺,高手一來,別說你們只有兩人在此,就是人再多,武功再好,也只有束手待縛!”

惠元冷笑道:“我們把此處高手的事暫時撇開,且先找個地方比劃一下,讓我來見識你手上琵琶!”

那女子遂不再搭腔,懷中抱著琵琶,有如司樂仙女,輕飄飄地往前縱去,真是一身輕靈,美妙已極。

惠元哪甘示弱,身隨意動,也來了個並駕齊驅,那女子矜持不語,領著惠元,竟用臨空虛渡之法,只管對絕壁之下直落,兩人同落在一塊荒地上,草可沒脛,琵琶女皺了皺秀眉,雙腳微點即起,人竟似有形無質地站在草上。惠元知道她一身輕功比自己毫無遜色,馭氣飛行、凌波而立,大概她已練得熟而又熟。

他站在她的右邊,與美人為伍,自不免用眼把人家打量一陣,見她已換著一身綠色雲裳,頭髮也把它散在肩上,額前秀髮雲卷,左鬢角卻扣了一隻蝴蝶玉夾,那玉蝶發出一片淡綠光華,兩眼卻迸出兩點紅光,栩栩如生,潔似一隻大蝶落在美人云鬢之上。

惠元不禁暗想:“美人魁力可真不小!無怪古往今來,不少人低吟雅唱。但願化作蝴蝶,與如花美人周旋,遠的不說,就以麟哥哥來說罷,儘管他能功參造化,學究天人,但一見著霞姊姊和瓊姊姊,也就百依百順。這琵琶女,論人才,比霞姊似稍清秀,與瓊姊直可大較短長,得妻如此,自亦人生之福,惟出身邪門,與武林俠義之士作對手,不免為正人君子所歧視,未來仍然是百折不復,實未免空負了這種良資美質了。”

想到此處,不覺發出一聲悠長嘆息,呆立在女子右旁,默用眼把美人凝視,男孩子對女人,只要萌著愛心,就會對她有三分呆氣,惠元雖然長得靈秀,但畢竟是人,哪能脫出這種槽臼?那女子,見他呆望著她,微笑道:“你是不是膽怯?只要你講明一句,我也願放棄前言,不再比劃,因為我一生最憐人膽怯!”

這句話刺激性很強,男人應該豪氣干雲,哪能受女子的憐憫?惠元恍從夢中驚醒,立即報以冷笑道:“憐憫的憐字,你對陳某,永遠用不上,倒是我很可憐你!”“這句話卻從哪裡說起?”琵琶女臨風而立,卻顯得滿不在乎地閒問著。

惠元侃侃而談道:“陰山派為武林邪門,門弟子大多是陰險絕倫,無惡不作,正派人士,莫不恨之入骨,你如不能趁早脫離,未來難免不玉石俱焚,我們有一面之緣,見你資質極美,哪能不心生憐惜?”

琵琶女立把星眸一睜,冷笑道:“尸居餘氣,也來憐人,那你未免有點不知自量,我因你骨根極好,想把你引入本門,不意你對我胡說八道,只好把原來心意打消,且先把你擒住再說。”隨用手往左邊一指道:“我與人對擊,最討厭一干俗物擾人情興,左面林中空地頗廣,祖父人在定中,此時也不慮他醒轉,無須侍候,別人聞聲而來,也擋不住我那太陰仙曲,你既然講我陰山派為武林邪門,那你應是百門正宗中的奇異之士了,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有多大的道行?”說完,不待惠元答話,轉身就走,一陣香風起處,人如驚鴻電掣直奔林中。

惠元不料這女的喜怒無常,也勾發了一腔怒火,立將身子一縱,跟身而往。

那女子落在一塊松林空地之上,星眸中精光射人,還未等惠元落地,即發話道:“你長的那一門,只管把你最精彩的武技都抖露出來,讓我來接你幾招,看看所謂玄門正宗的心法,比我們這種邪門人物,能強多少?”

惠元冷幽幽地說道:“陳某與女子鬥,總讓女子先行發招,你只管隨便好了!”那女子立把琵琶往背上一插道:“無謂之言,多耗時間,使人不耐,既然著我先行動手,那真是恭敬不如從命,你就接招罷!”語聲未落,雲鬢影,已飛臨惠元身前,剎那間,玉掌翻飛,冷香撲面,左手“飛龍探爪”,直攻惠元面部,右手“單掌摧峰”,同時,左腳竟用“巧踩天橋”,輕輕往惠元脛骨就點,一身輕靈,三招併發,拳攻腳踩,力道千鈞,穩狠巧快,兼而有之,這種奇異功力,在武林中尚不多見,尤其對方是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女子,自更非同小可。

陳惠元立把全身往下微坐,右手“金絲纏腕”,左掌“金雞啄米”,同時把右腳一提一勾一掛,這一來,四手相交,兩腳相纏,兩人幾乎胸口相疊,異性香味,都鑽進了對方鼻子裡,雙方驀覺心神一蕩,本來是硬撞硬的場面,彼此都憐才撤手,不約而同地往後一閃,琵琶女臉似朝露,胸頭鹿撞,俏哪吒怦然心動,熱血奔騰,兩雙星目交投,似互有磁性引力,驟然間乍分還合,又同時發招搶擊。

陳惠元在風劍襲之下,對此女確有三分愛意,但見她掌走輕靈,一閃即至,掌風如剪,觸手生寒,卻又不敢輕敵,而且她身法步式,複雜異常,正反兩用,奇正這生,前後兩式,有時似不相連續,但剎那間,偏又巧演連環,拳打腳踢,掌劈指攻,在她演來似真似假,直教人捉摸不定,卻苦了俏哪吒,攻也不是,守也不是,不免弄得有點手忙腳亂。

驀地,她一聲輕嘯,身法掌法突然一變,似有千百條俏影,疾從四方八面猛攻而來,同時她嬌喝道:“這是“天魔幻影”掌法,為本門絕妙奇招,看你這位玄門正宗的武林人物,到底能接我幾招?”

惠元一聽,不覺心神一驚,暗道:“這套拳術,曾聽恩師講過,在邪門中已成絕響,不但複雜詭譎異常,而且所用手法,也較武林中一般拳拳異趣,待我用本門中翻天十八掌和她對拆便了。”於是身形往下一坐,立用“運轉乾坤”、“鎖陽手”、“地動天搖”,連環三式,穿入敵人幻影圈內,雙方打得一個高下難分。

琵琶女滿身幽香,只一接近陳惠元,就令俏哪吒有點飄飄然滿懷受用的感覺,男女兩性間的魅力,只要沾染了某一方,就可分去不少心神,鬆弛全身真氣,攻防力量,無形中打了很大的折扣。琵琶女雖然一時察不出原因,但卻看得出形勢,立即巧閃易形,躲開惠元攻勢後,竟從側面欺身而進,右手往惠元左肩琵琶骨上一扣,不要說被她扣準,就是給她輕輕一擊,惠元也得身受重傷。

惠元無意中被人制住機先,待發覺為時已晚,敵人指尖已觸及自己肩部,但陳惠元雙臂練得可軟可硬,拼著與敵人同歸於盡,人竟不閃不避,左右手反手一扣,無巧不巧,正抓著琵琶女玉乳雙峰,乳部為乳腺神經血管聚匯之區,如稍用真力一擊,琵琶女比陳惠元還要死傷得更快,可是陳惠元觸及了人家的雞頭肉,趕忙縮手撤招,一聲長嘆,瞑目等死。

半晌,只覺自己還是好好的,不但沒有死,而且全身不痛。

不癢也不麻,不覺心頭一喜,疾回身,只見對方垂首拈帶,那情形,簡直嬌豔欲滴。

陳惠元把臉容一整,深施一禮道:“小弟學藝不精,掌招已輸,任憑處置如何?”

琵琶女含羞帶愧道:“這一場算是不分高下,我想要用背上琵琶領教你身上的寶劍,誰輸了,再實踐諾言如何?”

惠元不覺暗想道:“女孩子真難纏,對人始終是保持著“道是無情卻有情”的樣子,可是隻要結了婚,情形馬上兩樣,這種矜持,還真不好應付呢!”

對方見他久未答理,似乎等得不耐,微嗔道:“你為什麼不說話嘛?如果不想打,我決不勉強你就是!”

惠元微笑道:“如果姊姊硬再逼著要和我動手,哪還有什麼話好說,小弟只好捨命陪君子了!”

對方微微一笑,妙目流波地把惠元看了一眼,似嗔似喜地說道:“武林比技,事屬平常,誰會叫人捨命呢?這一點,倒不用顧及!”說完,反手一拔,那把雅而不俗的琵琶,早已抱在手中。

這種武林怪兵刃,倒還是第一次見到,它泛出閃閃紅光,形式大小,與普通琵琶似乎不差上下,可是製作的材料,既非木質,更非五金,但整體晶瑩如玉,美觀非常,倒看不出到底用何材料製成。

陳惠元雖然好奇心重,倒不便以此相詢,只好把靈虎劍取在手中,靈虎劍天地神珍,武林至寶,一出鞘,銀光電射,彩瑞騰雷,照得人眼花撩亂。

琵琶女一見他寶劍神奇,不覺粉臉變色,但她強攝心神,仍然形若無事地淡淡一笑道:

“這劍據神話傳聞,道是煉石補天的媧皇故物,因石中含著五金之英,金英久熔不凝,投之以虎,躍出成劍,遂名靈虎劍,威力奇絕,不圖君配此神物,倒使妾大開眼界了。不過神物利器,必須妥有師承,否則不但無從發揮它的威力,甚至使寶劍主人身受奇災,古諺有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即屬此意。

陰山派掌武林主脈,功力冠冕群倫,君既有此武功根基,如再得本門五老傳授,必可無敵於天下,只要你有俯就之意,妾願在掌門面前為君薦引,則你一切願望,也斷無不成!……”

俏哪吒不等對方話完,立即哈哈大笑道:“人無是非之心,則無異於衣冠禽獸,陰山派武林敗類,有目共睹,卿自陷泥淖而不知,反不惜為賊張目,這真是:“入芝蘭之堂,久而不覺其香;人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想是那些壞言邪行把你薰陶壞了,一代佳人,奈何作賊,可惜!可惜!

彼此多言無益,我們還是早點發招,一決生死存亡的好!”

話聲甫落,振腕揮劍,“唰唰唰”,飛雲劍術中的神奇招數連番出手,立時劍氣如山,風雷並作,銀虎飛躍,枝葉飄揚,眨眨眼,就攻了三劍。

只聞琵琶之聲,“錚錚”數響,那聲音震得劍上銀芒紛紛飄落,驀地,琵琶上紅光電射,緊裹著一綠衣俏影,在劍光中如金鶯識柳,穿來梭去,立把陳惠元那凌厲攻勢輕輕化解無餘,旋見她巧揮琵琶,還帶著一種醉人聲音,在電光煞風籠罩之下,立把陳惠元逼退數步,同時更聞她一聲清叱道:“還不停手,聽我最後一言,要生要死,由你選擇!”

陳惠元在一臉驚異、滿腔憤火之下,停止了身形,紅著險怒叱道:“有話快講講!”

琵琶女留著一雙柳眉,嬌喝道:“我看你還是聽我良言相勸,自有你錦繡前途,如仍執迷不悟,後悔已晚!”

俏哪吒冷笑道:“大丈夫生有地,死有時,你不要以為你那手中琵琶能攝人心志,衝破劍光,就可穩操勝算,須知破你的人卻大有人在,只要他一來,不怒施鐵掌,震碎你手中邪物才怪!”

琵琶女粉臉一整道:“你原來是拿那洞中同伴,作你靠山,所以你才有這樣猖獗,老實對你說吧,別道是他那點功力,就是司馬紫陽和陳太清來此,也禁受不住我手中這九天元玉製就的太陰琵琶,勾魂七曲,得自!”寒真訣,以道家真氣揉合於廣寒霓裳仙曲中,循自然之理,藉奇樂傷人,藝絕千古,技壓武林,順我者存,逆我者死!

不過我不願過份偏激,無端傷人,每遇對手,必再三善言指點,使其投入我陰山門下,俾滿門俊秀一同行道江湖,果真莫頑不靈,忍把忠言當作秋風過耳,為利於本門計,那種人,我們不敢不毀!你如固執到底,死身奇禍,就在眼前!”

陳惠元哪肯聽她這一套,忙將真氣納入丹田,靈虎劍二度出手,一座銀霞劍幕,擁著一隻銀虎,天矯騰空,威猛無匹,將琵琶女緊緊罩定。

忽聞琵琶女幽然一嘆道:“我不傷人,人將傷我,只好把人擒下再說了。”

她手揮琵琶,紅光迸發,剎那間光幕如山,人影琵琶合而為一,奇招異式,層出不窮,玉琵琶,靈虎劍,戰了一個功力悉敵。

俏哪吒將真氣護住全身,凝神一志,施展那飛雲劍術,靈虎劍銀光閃閃,勢挾風雷,內家真力,原非小可,一招一式,莫不力逾千鈞,陳惠元更巧打快攻,施展的盡是連環招式,早已凝為一體,專對著那滾滾紅雲,排山倒海地卷攻而至。

琵琶女見他已練到身劍合一的地步,而且內家真力能從人體藉刻發出,與那凌厲劍風一匯合,只聞那轟轟之聲,震得林中樹葉,紛飛四處,劍尖上現出的靈虎,周身銀芒,耀眼奪目,飛騰撲躍,威震心絃,九天元玉琵琶雖是太古奇珍,但撞著這種神奇寶劍,倒也不敢硬接。

這時陳惠元已籍著身劍合一之術,硬攻入琵琶光幕之內,但琵琶女也立即還以顏色,琵琶風力如山,強攻硬擋,立把惠元攻勢封住。惠元驀地長嘯一聲,響遏行雲,餘音繞繞,直上蒼冥,緊跟著一式雲騰九空,劍芒打閃,激卷而上,琵琶女右手倒提琵琶,對頂上疾繞一轉,紅光如驚雷電閃,一瞥之間,直卷陳惠元的雙足。

陳惠元見紅光繞至,哪敢怠慢,一式“雲龍翻身”,靈虎劍隨著那翻身疾轉之力,劍身上發出那震人心絃的異嘯,還未等對方看清,驀地火花四迸,緊跟著一陣金玉交鳴之聲,只震得兩人的兵器幾乎雙雙脫手,陳惠元右臂痠麻,琵琶女眼冒金花,兩人都變顏變色,彼此躍開,察看手中兵器有無損傷。

惠元的靈虎劍,依然銀芒閃爍,鋒利如初,未受絲毫損害。

琵琶女一看手中玉琶,因為寶劍系砍在琵琶的腹底上,也依然完整如初。

元玉琵琶,系琵琶女珍逾性命之物,一見幾乎被人砍傷,不由泛起一陣怒意,暗道:

“我對你有心,你卻和我以死相擠,你能擋得住我的琵琶招數,卻無法剋制我那太陰攝魂七曲,縱使對你有傷害,你也無法怨我了。”邊想邊嘆了一口氣,又對惠元冷幽幽地說道:

“你再發招吧,恕我無禮了!”

惠元知道她要彈起琵琶來傷害自己,遂微微一笑道:“你大約要用音樂攻人了,這東西我是一竅不通,不過君子成人之美,話已講在先頭,哪還有何好說?我也不再發招,那樣會使你在騰挪奔躍之間,彈來頗為費力,乾脆,咱們找塊地方對坐,你彈我聽,死傷聽便如何?”

琵琶女也未搭腔,僅把頭點了一點,揀著一塊乾淨石頭,用口輕輕一吹,石上立即一塵不染,左手抱著琵琶,且先不彈,但把臉容一整道:“我這勾魂七曲,功力非同小可,你既以邪門別派蔑視本門,無禮之處,莫此為甚,我為陰山弟子,白有維護師門威望之責,你所有護身之術,此時儘可施為,否則,曲音一揚,即無倖免,到那時,你怨我手辣心狠也來不及了!”這妮子,對俏哪吒還隱藏著一片情分,所說的話倒還一點不耀!

惠元天真地一笑道:“武林兒女,原本是在刀鋒劍尖之下討生活,而今我遇了這種奇異功力,就是不敵而死,也算別開生面,不過你也恐難逃過我義兄那雙鐵掌,有道是話不投書機半句多,你陷身邪門,執迷不悟,多講也無用處,我準備已完,你就動手吧!”

琵琶女秀眉微蹩,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左手抱著琵琶,右手玉指輕輕撥動絃線,只聞曲音悠揚,一開端,便隱含著三分幽怨,似是閨門弱息,面對如意郎君,正數將滿腔幽怨,萬解閒愁,盡情傾訴,怎奈女兒家總有三分矜持,羞答答總教人難於出口。偏遇著個兒郎不解情趣,不管那紅杏枝頭春意鬧,他卻似坐懷不亂柳郎君。

琵琶之音一起,惠元便跟著這聲音胡思亂想起來,只覺婉轉悠揚,傷懷有度,想不聽,卻欲罷不能!

琵琶女玉指尖尖,繼續不停地發揮那奇特樂器的妙處,那聲音,傷懷幽怨,卻又似加深一層,極盡兒女情懷撩亂挑撥之能事,在惠元耳中聽來,好似女方無法顧及羞慚,竟來個投懷入抱,琵琶之音,抑揚有致,似若兒女絮絮,傾訴千種情懷,卻又埋怨玉郎,恁地不解情趣,忍教人出乖露醜,卻不知松衣解帶,蜜意輕憐,痴鳳不求凰,教人好恨!

惠元不覺心癢癢的,暗中笑道:“怎麼彈出這神怪調?世聞哪有這種傻兒郎,遇著知心的人,來個不理不睬?這種人不是天閹,就是白痴,可以碰著這種人,那又有什麼值得貪戀的呢?……”

驀地裡,琴音一變。

惠元還未往下聽,又不由暗笑道:“不要急嘛!我說哪有不動心腸的傻傢伙?慢慢來,自然如願。”堪嘆惠元已逐漸著了人家的道兒,自己還未知道,太陰攝魂七曲,厲害處,就在於使人入伏而不自知!

琵琶音調,已涉及淫靡,一若嬌喘微微,欲仙欲死,輕憐蜜愛,難解難分,加之琵琶女體散幽香,涼風吹來,中人慾醉,不由得使惠元心中大動。

靈虎劍千古神珍,功能護主,忽然啪的一響,銀光迸發,銀花似雨,飄飄地灑在惠元四周,陳惠元心頭警兆連連,無奈一上來就愛著這朵陰山玫瑰。女的呢,更是春情奔放,芳心深處隱蘊著萬縷幽思,只是兩方面一正一邪,勢同水火,女的想引誘男的棄明投暗,俏哪呼天生異質,為武林中一朵瑤草奇花,大義凜然,哪會作出這種身敗名裂的事?可是淫靡之聲大作,五音雜和,聽來無一不是零雲斷雨,有道是“心猿意馬”,一發難收。

靈虎劍神妙處雖然不可思議,但它還仗著持劍的人巧運它來發揮威力,同時劍幕已阻擋不住那樂音,你愛聽那斷雨零雲,它也不能割掉你一雙耳朵。

這種淫靡之音一經入耳,越聽越想聽,彈曲的人正運用人性中這種內在的弱點,你越想聽,她變的卻愈來愈多。

只弄得俏哪吒雙顆緋紅,熱情如火,星眸似睜還閉,坐立難安,直欲摟著對面那如花少女親一個夠,抱一個夠。

這種原始野性在心中掙扎不停,惠元卻仍然強忍著,不敢見諸行動者,卻得自禮教的薰陶,這正是正邪交戰的緊要關頭。

無如這勾魂七曲確實太厲害了,琵琶之音隨著那妮子的手指不斷地發出,一絲絲都飄入惠元的耳中,陳惠元已經骨軟身酥,驀覺精關不固,那元陽直欲一洩而出,這不啻春雷擊頂,使他震驚異常。

千鈞一髮之際,趕快勒馬懸崖,強攝心神,垂簾內視,緊鎖精關,不讓無陽外洩,更運用師門太乙五靈功力使真氣並行全身,那靈虎劍光芒大盛,宛如一座銀山,珠簾倒卷,將惠元擁簇在內。

琵琶女妙目流波地看了一眼,冷笑道:“你認為我不能震破你的劍光麼,聽!”

只聞錚錚之聲大作,兒女纏綿之音中卻帶著殺伐,剎那間,似覺戰鼓爭鳴,聲驚大地,有如千軍驟至,萬馬奔騰,震得那空中劍氣雲翻浪滾,便似有千鈞壓力直向四周擠來。

陳惠元冷汗交流,身疲力盡,暗中悽然一嘆道:“棋差一著,滿局皆輸,恩師數年心血,看來還是白花在我身上了,麟哥哥如再不來,我哪能忍受這賤婢之辱,只好折劍碎頂,人劍偕亡,以保持師門威望!”

支持半晌,默察四周,除那琵琶異曲將靈虎劍幕震得如千重惡浪中一葉扁舟外,餘無所見,惠元滿腔悲懷,一手持著劍柄,一手拿著劍尖,正待用內家真力將這千古神珍折斷,以免為敵所用,而後拿碎天靈,不惜一死,以保持武林正氣。

驀聞一聲清嘯劃空而來,聲才入耳,人已臨近上空,只聽來人大喝道:“陰山魔女,不得有傷吾弟!”

這聲音使陳惠元聞到,真是聽在耳裡,喜在心頭,忙叫道:“麟哥哥,快來救我!”

麟兒清笑道:“誰叫你魯莽呢?受點風流罪過,煞是應該。”

語音甫落,人如流星瀉地一躍而下,一見俏哪吒那靈虎劍幕被人震盪得黯淡無光,也不免臉色微變,立把伏魔神功暗中發動,香風一陣,吹入那劍幕之中,立把陳惠元緊緊護住,同時,隨手摘下項下神佩,往劍幕中一擲,笑語道:“用此佩護住心神,發揮神劍作用,人家那勾魂大麴即勾不住你那七魄三魂了,遇到這種樂譜,心中想到的乾脆就做,卻不失為一種以毒攻毒的妙招,無如你偏偏要強攝心神,卻又收不住那心猿意馬,遲來一步,縱不送掉小命,也得身受重傷,你革囊中儲有靈石仙露,不妨喝它一點兒,解解心火,站在一旁,看我來鬥鬥人家,試試她這勾魂大麴是怎樣一個勾法?”

惠元可以說天不怕,地不怕,但對這位麟哥哥,確是心服口服,自從他一來,不覺心頭一寬,對方那勾魂曲的壓力,似乎立即減去不少。同時一陣香風吹來,似乎蘊有無盡力量,把那動盪不停的劍幕立即撐住,不覺笑道:“麟哥哥,還是你行,到底身旁有兩位嫂嫂,傳了你不少妙著,對這東西可以說一無所懼。我可不行,只要你稍遲再來,我只有來世見你了。”

琵琶女見他們兩人有問有答,對自己簡直視同無物,不覺芳心大憤,同時一見這少年竟是樓前松柏樹上那最美的一個,他一來,被困的這位,似乎憑添了不少威力。本來只要再把歌曲中蘊藏的真氣,加重三成,就可將這靈虎劍幕震毀。

可是,沒來由,心裡總覺得有點上七下八,對人家不忍下致命重手,人家果真能答應自己,歸順陰山,那簡直最一雙兩好,人世間美滿良緣,無奈這冤家頑強似鐵,怎樣勸,也絲毫動不了他的心,而今他幫手已來,只好將兩人一同擒住,解往陰山,慢慢以柔情化解便了!

主意已定,遂將臉容故作一整,冷笑道:“世上自有不怕死的狂徒,果真活得不耐領,本姑娘倒還願為他解脫,好讓處難兄難弟,早入九泉!”

麟兒眨眨大眼睛,且先不搭理人家,一見惠元掛上玉佩,還飲了一點天露,遂對惠元天真稚氣地一笑道:“你心中燃著的那點火,是不是解除了呢?”

惠元含羞帶愧地點點頭。

“紫龍玉佩用法簡單,只要對它噴上一口真氣,一切就妥,還不快試!”

惠元自然如命受教,忙垂帝內視,運氣凝神,口含一口真氣,對著神佩噴去。

但見碧霞迸發,紫灩騰空,金龍影盤旋翻轉,天矯不群,一剎那,龍光虎影,將惠元緊緊裹定,那勾魂異曲原本能使人骨蝕魂銷,但被這兩隻神物仙兵周身護住,哪還能損他分毫!

琵琶女一見這等聲勢,也不由暗吃一驚,心中想道:“這兩個少年,怎會懷有這幾種武林異寶?無怪他們會有這樣的猖獗,倒得要和他們小心一斗!”

麟兒囑咐完惠元,遂掉轉話頭,笑向琵琶女道:“你這琵琶之音,確是美妙異常,如以之佐酒,想不教人浮三大白,自不可得,貴派對於這種技藝,確算是一代宗匠!只可藉此處不是酒樓,恕季某隻好坐聆雅奏了。”

這孩子語中有刺,竟把人家比作佐酒歌妓一流,你想:琵琶女眼高如頂,會吃他這個碴嗎?只間對方從鼻孔巾呼出一聲冷笑,人也從石上站起身來,嬌吒道:“狂徒,你想在大姑娘面前討取便宜,那無異於自找死路,快亮劍吧,否則認為我不教而殺,弄得死後做鬼也不甘心,那多冤枉!”

麟兒將雙掌一揚道:“我就憑這雙肉掌,領教你手上這種外門兵刃,如不能勝你,或死或剮,悉聽尊受,決不皺眉,不信不妨就此一試!”

話音甫落,只聞一陣香風,直撲麟兒跟前,同時一片紅光,挾著千重煞氣,對著麟兒當頭壓至,那聲威,簡直駭人之極。

好麟兒,會者不忙,一見來人用琵琶當作兵器,而且打出的卻隱含著一種獨門罡力,不用說,挨著琵琶固然可以受傷,就是撞著那股罡風,如不用功力防範,也得立死當場,當即將身子往下一挫,雙掌合什,不待琵琶接近頂門,立將雙掌往上一翻,達摩罡力劈空飛出,兩種風力一經接實,麟兒力大功深,硬打硬接,腳不浮,肩不晃,立把少女手上的琵琶震得往上一揚,只聞“當”的一響,琵琶幾乎脫手飛去。

琵琶女一見麟兒功力高不可測,不覺玉容驟變,竟將那從不一用,數百年來陰山派引為絕響的“太陰七十二式”施展出來,這一來,琵琶既是兵刃,又可用手中真力,震動四弦作響,但見紅光如飛虹掣電,著著攻來,妙曲如仙樂飄揚,餘音不絕,紅光可以眩目奪神,曲音可以勾魂喪志,加以她施展的那種奇招異式,步法身法手法無一不隱蘊玄機,錯綜複雜,莫可端倪,迫使人忙不開手腳。

麟兒寧神一志,運用七十二式斬龍掌,還夾著從天音樂譜中所悟出的那種步眼手法,人如穿花蝴蝶,在那紅光中穿來梭去,眨眨眼就是三十餘招,雙方都有攻有守,奇招異式疊出不重,把那一旁運功調息的俏哪吒只看到目定口呆,暗道:“她與我交手時,原來還留了三分情意,若是這種拼命的打法,看來我早已落敗了。這種奇異的琵琶招數,師門飛雲劍術勉可抵擋,但這曲子太怪,若無至寶防身,準敗無疑。武功一道,實在漫無止境,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目前論,對方不過一弱女子,功力尚且如此,陰山五魔當不知又有怎樣厲害?

回山以後,誓必再下一番功夫,以免在江湖上丟人現眼,貽羞師門,受人鄙視。”這一想,不覺汗流浹背,百感交集。

麟兒大約已打出興頭,一面打,一面竟引吭高歌,那歌聲響遏行雲,悠揚清越,正與那琵琶異調互相顏頑,其歌雲:有美一人兮,元弟不忘,勾魂一曲兮,引鳳求凰!

無奈佳人兮,歧路彷徨,巧言配德兮,難與相將!

梵音四起兮,拯撥淪亡,迷途速返兮,慰彼愁腸!

鐵掌隨著歌聲的抑揚頓挫,勢如排山倒海般地向著琵琶攻擊,只震得琵琶女雲裳飄拂,手臂痠麻,那麼錯綜複雜的琵琶絕招,斥來竟招招受阻,那閃閃紅光,那勾魂異曲,對麟兒也絲毫不起作用。

眨眼間,七十餘招已過,只戰得琵琶女氣血翻騰,美麟兒卻越打越勇。

神女峰上燈光電閃,異嘯連連,似已發覺有人侵入,正在加緊搜索之中。

麟兒知道再事纏戰,利少弊多,長嘯聲裡,人如電掣,拔地騰空,一式“細胸翻雲”,蜷腰踢足間,立變作頭上腳下,這原是蒼鷹老人的秘傳絕技蒼鷹掌,麟兒使來,那姿式美妙已極,驀聞他舌綻春雷,一聲大喝“著!”人隨聲落,挾著一股強烈勁風,震得琵琶女雙肩一麻,秀髮零亂,想變招已來不及,頓覺琵琶壓力如山,右手脈腕已被來人扣住,同時麟兒右掌,也接著雷靂萬鈞、電光火石之勢,往琵琶女百匯穴處拍來。

這一招,任憑琵琶女是鐵打金剛,以麟兒那麼重的掌力,只要一沾上,也得碎為粉齏,眼看這一絕色佳人,只因身入邪門,轉眼間就要變作南柯一夢。

陳惠元一臉惶急,只差點沒有哭出聲來,驚叫“麟哥留情”!一式飛燕投林,掌化“天王託塔”,想把麟兒的掌勢,用力撐住,但哪裡有人家的迅速。

琵琶女也知道自己死定了,乾脆星眸緊合,凝神不動,不意麟兒鐵掌拍到她的頭上,卻並未蘊藏內家真力,只是輕輕把手一帶,琵琶女發角間那隻玉蝴蝶,卻被他取到手裡,一輕飄落,即笑對惠元道:“我和你鬧著玩的,除非是瘋子,誰願意做這種辣手摧花的事呢?

看!卻把你嚇成這樣子,未免太關心人家了吧!”

琵琶女死裡逃生,一雙妙目,卻將看了惠元一眼,那眼光蘊藏著無限情意。

麟兒笑道:“你頭上這隻玉蝴蝶,就送我弟弟做個紀念吧?”他也不管人家肯不肯,即笑嘻嘻地把蝴蝶夾遞過,並還說道:“君子禮尚往來,可得準備點什麼給人家呀?”

琵琶女無限嬌羞,把麟兒惡狠狠地看了一眼,扭轉身,半語不發,就向來路走去。

麟兒也不留難,立即拉著惠元的手道:“走?”

惠元笑道:“是不是再上巫山,鬧他一場呢?”

麟兒道:“我們還是回店,一切等明天再說吧!”

惠元搖搖頭,表示不同意。

麟兒將秀眉蹙了一蹙,鄭重說道:“這山中,隱藏著那陰山老魔,他一身武功,合你我之力,能否敵得過他,尚有疑問,如何再去自投羅網?”

惠元且不答言,反先問道:“洞中那兩位受傷的人,是否業已救出?”

麟兒笑道:“他兩人的傷勢,業已痊癒,詳細情形,容後細談,只是這兩位武林前輩,個性極為奇特,體未復元,立即飄要出洞,我再三勸他們返回店中休息,兩人含笑不作答理,這時也不知隱蹤何處?”

惠元喜得亂跳道:“這樣更好!”

麟兒愕然不解,拿眼看了看惠元,正在捉摸他這話中含意。

惠元笑向麟兒道:“剛才我和她交手時,她透露那陰山老魔正在人定,根據一般情形來看,老魔崽子似乎還在鍛鍊某種功力,正是他緊要關頭,我們來時怕人發覺,原因是有兩位前輩在他們手中,現在人已脫困,我和你還怕什麼來?說說怕老魔的功力高,今晚怕,明天還不是一樣的要見著,依我看,乾脆飛上巫山峰預,趁老魔人在定中,我和你仗著龍虎雙劍,攪他一個天翻地覆,必要時放一把火,把他們的老巢也燒光,你說那多愜意?”

麟兒拍手笑道:“真的!怎麼我卻想不出來呢?該打!該打?”說完,拉著惠元的手就跑。

惠元還了麟兒的防身至寶,邊走邊笑道:“麟哥哥,真有你的,今晚你如不適時來救,她那琵琶異調,卻變成我的送終哀樂了。你這一身奇異武功,我真是望塵莫及,在沒有與你相遇之前,我還有點夜郎自大,自信我一身功力,在江湖上已很少敵手。鶴峰一役,以袁素涵邪惡徒而論,我就無法勝他,才覺出我自己不行,遇著霞姊姊一來,冷眼旁觀之下,又發覺她的功力,較袁素涵毫無遜色,我即矢志要勤加修煉。今夜一戰,假如沒有那勞什子的怪曲,我還可以抵得住她,琵琶一響,我功力遂失去十之五六,你想,哪能不敗?恩師數年教養,這次下山,算是丟盡了人,想來不覺慚愧欲死!為報知遇之恩,等你峨嵋事了後,我即回山修煉,否則,師門威望,真要敗於我一人之手了,你道是不?”

麟兒知道這位義弟,雖然是一片赤子心腸,但還帶著三分傲氣,遂正色說道:“武學一道,毫無止境,我之出遊江湖,就為的是再找奇人異士傳授武功,巴山受創,幾至喪生,雖是敵人挾著異寶,可也看出自己武功不行?一點挫折,不用灰心!琵琶女習勾魂七曲,這東西名不見經傳,如果我不幼參樂理,白雲山菩薩巖不領悟那天籟奇音,所遭遇的結果,還不和你一樣麼?此處事了,我要把這種奇妙自然之理傾囊相投,下次碰到她時,你就不會怕她了!”

惠元喜道:“麟哥哥,你真的這樣看待我麼!”

麟兒笑道:“難道我會說假話?不過,你將來與你那心上人在一起時,可不要把朋友也忘了呢!臨去一眼,流露著滿眶怨憤,真使人不寒而慄!假如她嫁了你,說不定要唆使你遠離我了。”

惠元正容答道:“這女子個性倔強,門戶之見極深,要她改邪歸正,看情形還沒有那麼簡單,雖然我有點喜歡她,但還不至因為她而影響我們中間的友誼,這一點,你難道不信任我麼?”

麟兒故意氣他道:“人心隔膜,飯甄隔木,誰的影響力,會超過自己的床頭人?”

惠元淡淡一笑道:“然則你今後的一舉一動,卻要受兩位嫂嫂的限制了!”

麟兒笑道:“誰說不是呢?”

惠元用手割著臉子,羞他道:“不害羞!居然還承認呢!”

兩人邊走邊談,不覺已到了從巖頭飄落時的原地上,彼此遂也不再計慮安全,一聳身,即使用凌虛飛渡的身法向峰頂飛去。

一上來,就是那囚禁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的石洞下方,只聞語聲喧騰,寨中群盜業已發覺人已被救走,麟兒惠元不由暗笑道:“誰叫你們這批笨賊認為神女峰是龍潭虎穴之地呢!”遂不作理會,兩人用縮骨法把身子縮小,只幾縱,就掠過那道石壁,穿入一小叢林之內。

寨中群盜,人數可真不少,孔明燈四處探照,搜索的人業已進入每個角落。

惠元悄聲對麟兒道:“寨中佈置,至為嚴密,如果我們略露身形,說不定他們要用連珠毒管對付你我,這東西強橫霸道已極,一個不小心,我和你都要幾成刺蝟了,你說該怎麼辦?”

麟兒笑道:“你真被人家嚇破膽了,用寶劍護住全身,他們還能射到你?”

惠元笑道:“這兩把撈什子,那麼強烈的光華,一出鞘,正好給人家一個很顯明的箭靶子,如用劈空掌,或青靈罡氣,那得消耗多少真力?”

麟兒略事沉吟,悄答道:“你就不會奪人家的刀劍,或用輕身術防身嗎?”

惠元只好點點頭。

麟兒按著他的手,兩人一縱身,掠過石道,落入左面林中,惠元正待投身往前縱,麟兒忙一把將他拉住,輕輕地埋怨道:“你越來越莽撞了,聽!林中還埋伏著不少的人呢?”

惠元坐在樹枝上,凝神細聽,果然前面不遠,有人喁喁對話。

只聽有人壓著嗓子,嘆了一口氣道:“開山立寨這碗飯,越來越不容易吃了,山後石洞中擒縛的兩個老怪物,居然被人不動聲色救了麼,並還打死了寨中頭目,如不是聞到那清嘯之聲,絕沒有人想到居然有人侵入戒備這麼森嚴之地,三位寨主的武功,在江湖上已是一流人物,而且,還有陰山老祖宗最近潛乘此地坐鎮,洞庭幫主也來此處朝參,論實力,可以說再純厚起沒有了,居然有人吃了豹膽熊心,從山下進入峰頂,那麼多的明樁暗卡,卻無一人發覺,幸好寨主今晚在興頭上,沒有處分人,否則各堂香主,想不受嚴重責罰才怪!”

緊嘴著有人接腔道:“雲夢三姬真夠美了,而今三位寨主,一人一個,天天歡樂,夜夜元宵,那股浪勁,沒有人不看著眼紅,幸虧山中藏著的女子還多,很多香主卻把寨主原來佔有的婦女拿來鎩火,好在她們誰也不講究什麼貞烈節義,只要彼此有興,定時就可解決問題,不過這一來,寨中卻變成娘兒們窩居之地,未免太不成話了。”

驀聞噝噝之聲,兩線紅光從左面一座樓庭處刺空而起,那東西沿著山寨不住地飛行,迅速得如兩線虹霓,經天疾轉。

惠元輕噫了一聲,驚問麟兒道:“你看,這是什麼東西?怎麼和你身上那小東西,一模一樣?怎麼這兒也豢有此種異物?”

麟兒悄悄地告訴他道:“我身上攜帶的正是此人之物,洞庭幫內外三堂總監,蛇杖老人的蛇頭鐵杖內,所存的就是三條陰山飛蜈,前被我收了一條,兩條逃回,而今就在這兒興妖作怪。”

惠元急道:“麟哥哥,你有沒有辦法把這兩條惡物收取?弄得耍猴的人沒有猴兒出場,那多夠意思!”

麟兒搖搖頭輕笑道:“這東西雖然靈巧衛主,但是太毒了,咬著人才夠厲害呢,我見了它就有三分害怕,一條已足,再來兩條,霞妹妹和瓊姊姊,將要笑我是弄蛇兒了,我才不要收取它們呢!”

惠元急道:“你不要給我,這東西雖然惡毒,但它可以臨急救人傷敵,並還代主人找東西,好處可多,為啥不要?如今煩你把它收取給我喂。”

麟兒拿他沒法,只好把那玉瓶取出,裡面的天蜈正在振翅發警,麟兒知道這東西感覺力特銳,似已知道外面出現了同伴,正鼓翅欲出,心中也不由暗喜道:“這小東西確實乖,那麼你就出去試試吧!”於是立將瓶蓋一撥,只聞嗖的一響,一線紅光,對著林外飛去。

這東西一出,即發出“吱!吱!吱!……”之聲,飛在那原有兩條飛蜈的前面,如磁引針,背後兩線紅光當即緊跟著它的後頭,穿林繞樹,疾轉一兩圈之後,對著麟兒坐處激射而來。

玉瓶內,麟兒早倒了一點天露,放了一點芝馬肉,領頭的天蜈往裡一鑽,後面的跟蹤而進,只一下,就把蛇杖老人用以取勝之物統統收去。

忽聞林內有人噫了一聲道:“剛才天上明明有兩線紅光,後來似乎又加了一線,不過顏色較淡而已,怎麼轉眼就不見了?這東西真邪門!”

另一個不等後畢,就答腔道:“想是物主人黃湯灌發興頭,和那些娘兒們鑽進被窩裡面耍子去也!”

惠元和麟兒聽了,不覺心中暗笑,惠元更是淘氣,隨手摘了幾片樹葉,用了五六成真力,往前一撤,只聽有好幾處“哎喲”

之聲,接著火光一揚,馬上亮起一盞孔明燈,那一處就有三個匪徒,一個匪目,聚在一塊兒,一律的青色包頭衣裝,那匪目除包頭上繡著花邊,綴著一隻黃色繡球外,餘均無區別。

他們都掛著單刀,揹著連珠匣弩,而且都是年輕力壯,看情形,寨中實力極強,十餘年來,官方以神女峰情勢太險,未與清剿,讓其坐大,使這班匪徒們弄得根深蒂固。

惠元的飛葉手法,就在這一處傷了兩名匪徒,中的都是面部,那傷勢有如被刀子劃割,每人臉上弄了一條長逾半寸的口子,出血還真不少,好在他們身上各有金創藥,藥一敷上,血流即止。

另一匪目從暗中走來,用左手貼著前額,一手鮮紅,無疑已受傷,未傷的頭目忙拿過金創藥,撒在他傷口處,立即止血合口,藥末沾著血,稍經風吹即幹,連包紮也可免去,傷者手上拿著一片榆樹葉,出示那未傷的頭目,深深地嘆口氣道:“王寄兄,今晚的事,說來很邪門,你可知道傷人的東西是什麼?”

那姓王的頭目道:“鄭宏兄,我正點亮孔明燈實施察看,到底是何物傷人?”

鄭宏嘆道:“傷人之物倒不用細看了,手中榆樹葉便是,倒是那摘葉飛花之人,恐非你我所能見到!”

王寄一聽說摘葉飛花四個字,不覺大吃一驚道:“這是武林中一種上乘功力,就是三位寨主,恐怕也難精此道,鄭兄何以認為傷人的東西就是這片樹葉?”

那鄭宏苦笑一聲道:“樹葉嵌在傷口裡,難道還假得了麼?你這裡點燃孔明燈最好,乾脆通知這排的伏樁,全部亮起孔明燈察看林內,真正來了高手,我們只有用匣弩攢射,就是阻擋不住來人,我們只要盡了心,也好向寨主交待,王兄,你道是不是?”

那王寄點點頭,立即發出一支響箭。

不想他快,陳惠元比他更快,兩根斷技在手,早已連珠打出,響箭既被打落,孔明燈也立時打熄。

麟兒一看,知道要惹出人家的連珠毒弩,不管樹枝怎樣密,自己和盟弟把身體如何縮小,連珠弩勁力太強,不躲避,總麻煩。

惠元一式“霓虹經天”,麟兒卻用“夜鷹投林”,兩人都快如飛天,往前縱去。

果如所料,鄭宏、王寄已發覺林中有人,彼此不約而同地大喝一聲“打”,勁弦一響,毒弩如雨,紛紛打向麟兒惠元存身的大樹之內,無奈二人早已飛落前面另外一棵楠樹上,再打得多,還不是枉費心機!

惠元最淘氣,悄悄地對麟兒道:“麟哥哥,你何不把那陰山天蜈放出,把這批惡強盜,統統咬死,省得他們在世上害人,誅惡人就是拯救良善,你肯不肯?”

麟兒正色悄答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我要動手殺戳的該是那種十惡不赦之徒,小頭目之類,只能算是從犯而非元兇,稍加懲戒自可,如不分首從,一律誅絕,豈是爾我行俠作義的本意,況且那陰山天蜈,一經傷人,即苦痛無比,這類天生惡物,稍成氣候,不是遭雷打死,即為人類所滅,其原因,就在於它們毒性過重,你我如果動輒就用天生惡物傷人,師門察知之後,那處分還輕得了麼?這念頭決要不得呢!”

惠無從沒想到這位麟哥哥,貌如處子,可是在他面前犯了錯,訓起人來,比師尊還要嚴得多,不由再加倍起敬,但他表面上還故作不依,嘟著嘴道:“我是問你嘛!不做,拉倒!

誰不知你這套大道理呢?”

麟兒見他生氣,趕忙安慰他道:“元弟,你我一見如故,金蘭之好,義不獨生,勸善規過,均屬彼此分內之事,愚兄直言無諱之處,尚望見諒才好!”

惠元向他耳語道:“你就是揍我一頓,我也不會怪你,誰不知你待我好呢?”

兩人躲在樹枝中,咬耳低語,但那王寄、鄭宏,因為發了半天連珠匣弩,竟絲毫不見動靜,不覺心中狐疑不定,遂停止發射,拔出單刀,縱到樹前一看,樹上哪有什麼人影?王寄不由怒咒道:“他媽的,什麼王八蛋捉弄老子們;暗中計算人算啥子江湖人物,有種的跑出來,老子不捶死你才怪!”

惠元大怒,正待折枝當鏢,打他一個透心涼,麟兒一把將他拉住,低告道:“和這種人作對手,有什麼意思?我和你不如到左面樓房上,探它一探,看裡面到底有什人物?雲夢三姬美在哪裡?浪得如何?”

惠元輕笑道:“這讓瓊姊姊知道了,不被她數說一頓,也得受她奚落?我才不去呢!”

麟兒笑了一笑,也未答言,拉著惠元就跑!

左面林子裡,有房屋一排,似屬新建,中間危樓一座,高聳入雲,飛登畫棟,氣勢雄偉,兩人如一對夜鷹,石火電閃般地往危樓之上撲去,麟兒在左,惠元在右,輕飄飄地往兩邊倒樑上一落,一式倒掛珠簾,從格子眼往裡內視,樓廳上坐的人可真不少。

正中一位,一襲青衫,文士打扮,長眉毛,三角眼,白面無鬚,貌像雖然不俗,但透著一臉陰沉,論年紀,不過三十五六,不管深秋多涼,他手中還持著一把鐵骨扇,精光閃閃,一望而知那扇骨是用萬載寒鐵所打造。

麟兒一見此人長相,不問而知他是神女峰義勇寨的寨主,也是慘殺薛瓊娘父母的主要元兇,陰山派的門弟,蛇蠍書生武成林。

左面第一位是年約六十歲的老者,藍布大褂,福字履,長眉鳳目,顧盼含威,不用說這是洞庭幫主楊瀾。

挨著楊瀾坐的也是一個年約六十上下的老者,長臉尖頭大耳,一雙手,其長過膝,見了他就使人感到鬼氣森森,麟兒一看,想了半天,才記出這是洞庭幫中功力極高的一位,毒手鬼王高天鷂。

高天鷂的下手,那手持蛇杖,貌相最醜的老者,不用說,就是麟兒第一次和人正式對手的蛇杖老人,洞庭幫的主要人物,除了副幫主易去惡外,可以說均已到齊。

對面三位列全是鳳髻鬟,身著淡紅宮服,揹負長劍,滿臉妖嬈。論姿色,確是十全十美的絕色女子,彼此年齡都在二十開外,只看得麟兒,眼中一亮道:“妙啊!這大約是什麼雲夢三媚了!明天廝殺時,倒得叫瓊姊姊好好對付,只是這麼嬌滴滴的美人兒,卻願意失身從賊,未免可惜?”

與武成林對面而坐的,卻是兩位武生打扮的人物,左面一個揹著劍,右面一個則負著刀,因為面向裡面,無法看清臉面,可是麟兒不用看,出可猜出,這是殺死瓊娘父母的主兇,巫山雙傑徐芳、吳文。

只聽武成林冷森森地一笑道:“這次我師叔來到此處,可以說出人意外,本門五老,因為要振興本派,執武林牛耳,四十年來從未下山,潛伏洞中,探討那蚩尤秘技,這來因功力將成,掌門人以此處地當衝要,特著師叔前來察看此處山寨洞府及地形,擬在此處設立分堂,與川中各派聯繫。如峨嵋青城邛崍諸派伏首就範,則大局即已奠定基礎,崑崙五子決非川中諸派之敵,岷山派與崑崙原有深仇,第一次侵襲崑崙,雖然雙方都有死亡,但岷山派畢竟鎩羽而歸,只等岷山掌教功力一成,本門即將糾集川中各派,協助戰山。對崑崙一舉消滅,如果峨嵋青城邛崍諸派傲不就範,則本門主力應部分遷移此間,先行與氓山、巴山彼此聯合監視峨嵋行動,說服不成,則最好先將峨嵋制服,青城邛崍,一切惟峨嵋派之馬首是瞻,只要得了峨嵋,川中大局即定。川中一定,則中部即在本門掌握之下,消滅了崑崙,餘下的就只有北部的崆峒派了。崆峒派也有歸附之心,但尚未成定論,不過,本門在陰山所存的主力,消滅崆峒派絕無問題,這一來,中原武林人物,還不聽命本門麼?事情也是這樣湊巧,廬山青蓮老尼,適於此時與她的門弟子一薛姓女子,還帶著幾個少年人物,來本山吵擾,口口聲聲要清算老賬。

前次擒縛的那兩個老廢物,居然被人救去,來人昨晚業已現形,最厲害的還是那兩個尚未成年的少年,看情形,好似崑崙與崆峒門下的弟子,來此救人的,大約也就是他們兩人無疑。儘管本山藏有絕世高手,據兄弟愚見,能不讓他老人家出手最好,可是,要擒縛這兩人,確也不易,望籌思一妥善方策,便將來人一網打盡。”

蛇杖老人哈哈一笑道:“武寨主,所擒的人雖被來人救去,但也不過活上半天光景,掌門人所賜的飛蜈,就是本門也無解藥,那幾個小賊再厲害,也不過撈回了兩具死屍,剛才我已把天蜈放出搜山,那幾個小狗如果還潛伏本寨附近,被這東西咬著,準死無疑,據我看,不用擔心。”

那徐芳也答口道:“此次師叔還訓練了十條赤煉蛇,這東西,行動如飛,咬人必死,必要時,只好把它們放出,看看敵人長了幾條命?”

雲夢三姬之首(即雲姬),也不甘示弱,只聞她嬌滴滴地說道:“據妾愚見,本山既有高手如雲,而且還有各種毒蛇異物助威,不用說來人還是兩個少年,就是鐵打金剛,一入此山,也無異進入了天羅地網,我們不妨故示大方,只要對方要入山,乾脆就讓他們進來,天蜈毒蛇之類傷了人,我們決不負責,他們即使避過這兩種毒物走了進來,我們還會讓他們活著下山不成!”

惠元心中不覺憤恨異常,暗道:“原來陰山派卻有這種陰謀,如話不從他們口中講出,別人傳來,我真還不敢見信呢?倒還要看看他們尚有何種陰謀?”

蛇杖老人一聽徐芳要放出那赤煉蛇,遂陰森森地一笑道:“這種奇山奇物,得來極不簡單,訓練更為困難,主要的是要它不傷自己,專傷敵人,單是這種敵我辯別的訓練,就花了我不少心血,而今全部工作完成,也曾在本山演習了好幾遍,結果極為圓滿,徐師侄,你從我房中把它們攜來此處便了。”

徐芳忙領命而去。

惠元一聽他們要放那赤煉蛇出來害人,起初不免一怔,繼而又心中一喜道:“笨賊們!

這一害人計劃,無形中又落了空,因為剋制之物,卻落在麟哥哥手中呢?”

徐芳很快就轉來了,每隻手上卻多了一隻黃布袋,裡面鼓鼓的,不用看,也可知內中儲的是什麼了。

蛇杖老人一見徐芳已將赤煉蛇提到,速滿臉堆笑道:“這種天生毒物,與那陰山飛蜈,堪稱兩絕,只要一放出,立即發出吱吱叫聲,能號召附近毒蛇潛伏各處,出其不意,襲擊敵人,雖不能當堅甲利兵,但用以對付武林人物,卻是再好沒有,我就往本山佈置一番,寨主即不難看出它的威力了!”

武成林忙道:“如此最好,只是無端勞動長者,好令武某不安!”

蛇杖老人哈哈大笑道:“武寨主,你真過於客氣,貴派掌門人道高望重,為武林中一代宗主,袁某常蒙教益,感荷珠多,論實情,我雖痴長几歲,也只能算是平輩相交,如蒙不棄,今後只招呼一聲袁兄便了!”

惠元暗笑道:“多肉麻!年紀長了一大把,想附身人家門下,不惜降低一輩,真是無恥之尤!”

蛇蠍書生武成林被人一捧,飄飄欲仙,遂滿臉堆歡道:“恭敬不如從命,只是屈辱長者了!”

蛇杖老人遂著徐芳吳文手提蛇袋,正待告辭而出,那毒手鬼王高天鷂,也立起身來笑道:“我也和袁總監一同往外走走,順便察看一下寨中各卡子的情形,以免敵人混入?”

武成林朗聲一笑道:“如此更加偏勞兩位兄長了。”

毒手鬼王和那蛇杖老人輕將樓門打開,一縱身,遂飄然而下,蛇杖老人落地後,笑對毒手鬼王道:“這兩條天蜈飛出已久,如把赤煉蛇放出,巫山各式毒蛇均將召至,那兩條蜈蚣,正是蛇類剋星,若不將它們收回使知其事,勢必發生干擾。”

毒手鬼王笑道:“賢弟真是今世之公治長,鳥獸蟲魚之類,均能熟習其性,這功夫真比武技還難習多了。”

蛇杖老人故作謙虛道:“三哥過譽,這種不成材的小玩意,哪裡值得你這樣讚許?”隨說隨拿出一隻竹哨,吹得吱吱作響,那哨聲極能及遠,麟兒瓶中的天蜈,果然不住地在裡面振翅作響,幸好瓶蓋塞牢,音未外露,否則必為強敵所發覺。

這老鬼吹了一陣,不要說那天蜈未返,連一點動靜也沒有,不覺大為詫異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何不見這兩個東西飛返,事情真奇怪呢!”

毒手鬼王也驚問道:“同樣事件,是否以前曾經發生?”

蛇杖老人滿臉困惑道:“這種事,可以說曾無前例,天蜈嗅覺聽覺至為敏感,一經呼招,聞聲立至,我就不相信世上有第二個人能收取這種毒物!”

惠元暗笑道:“世上偏生就有一位麟哥哥能收取你這種毒物,還待你來收回,真是白晝作夢!”

忽然一陣煙火起自前寨,剎那間,人影晃功,語聲沸騰。各處頭目與嘍兵,均趕往前寨救火,反鉤短刀,大桶小盆之類,莫不應有盡有。語云:人多勢眾,加以房子高大寬敞,火勢並未上屋,一陣水一潑,煙火立消,前寨雖略有損傷,但以撲救及時,未成火災,總算匪徒們不幸中之大幸。

武成林一聽語聲嘈雜,遂躍身下樓,人如一縷輕煙奔向前寨,見頭目弟兄撲救得力,火勢並未得逞,除臉上掠過一絲奸笑外,僅對自己前面的一個頭目耳語了幾句,遂匆匆欲返。

驀聞林中伏樁暴喝一聲:“打!”剎那間,連珠伏弩紛飛不絕,兩聲冷笑起處,黑影兩條,從林木中電射而出,一眨眼,落在中寨屋頂之上,身形未穩,兩人不約而同地用雙掌對空一劈,劈空掌力勢如排山,猛可裡把那打來的毒弩撞得失去了準頭,往斜刺裡落去。

毒手鬼王高天鷂大吼一聲,縱身空中,硬往來人落腳之處撲去。

那兩人,一位是長衣飄拂的老者,另一個則是鶴衣百結的老乞丐,毒手鬼王一見是這二人,不由怒從心起,惡向膽生,邊落腳,邊喝道:“不怕死的臭化子和老廢物,前既遭擒,卻又腆顏再來此處滋事!難道本人的劈空掌,不足以制你等的死命麼?”話聲未落,立把雙掌往上一提,快如石火電閃平胸推出,剎那間,一股狂隨如車輪急轉,挾著一種奇腥異味,勢如排山地對著老者和叫化激射而出。

落在屋頂上的正是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後者在石洞裡,數十年閉目歲月和清修,已磨鍊得火氣全消,所以這次被人暗算擒縛,捱打受辱,他也不以為意,但天山神丐一生何曾吃過這種苦頭?全身毒傷一退,他就要以牙還牙,把神女峰鬧他一個天翻地覆。

敵人毒氛未到,他已看出苗頭不佳,怪里怪氣地對蒼鷹老人亂嚷道:“糟老兒,這東西腥味太濃,準要叫化老命,你能接就接,不能接就躲,化子卻顧不得你了。”邊說邊縱身兩丈有餘,人在空中一折腰,疾如電光一掣,一式“飛鷹撲兔”,十指有如利鉤,逕向高天鷂頭上抓來,他一向詼諧已慣,口中還不住地打趣道:“你不是洞庭幫裡什麼毒手鬼王麼,老化子倒要把你送入十八重地獄,免在世間作鬼害人!”

毒手鬼王冷笑一聲,將頭略偏,左右手十指箕張,竟對著天山神丐的兩手迎去。他混名就叫毒手鬼王,兩手連臂都蘊有奇毒,與人對掌時,只要你全身皮肉挨著他的左右手,或他練就的獨門掌風,你不死也得身受重傷,武林中的人對這老兒,至為畏懼,聞及“毒手鬼王高天鷂”這幾個字,大有談虎色變之感,他系楊瀾生死之交,在洞庭幫內,幫主待以客卿之禮,言出必從,講權柄,可以說超出副幫主易去惡之上,不過易去惡也工於心計,知他武功極高,不易招惹,凡事退讓點,彼此倒也相安無事。

天山神丐早知道這老兒兩手蘊有奇毒,故周身已用罡氣護住,身堅如鐵,那兩手更藏著大鷹爪掌力,手之所至,當者披靡,這一來,雙方可以說旗鼓相當,只一接上手,就要鬧個同歸於盡。

但蒼鷹老人當毒氣撲至時,竟利用他一身絕頂輕功,往斜刺裡避過,一見老友存心與敵人拼命,暗想:“這真犯不著!”立把右手一揚,遂打出那伽藍掌力,立時風生百步,勢同倒海排山,對著毒手鬼王攔腰撞至。

高天鷂想要硬擋已來不及,不撤招,只有找死,忙急向旁邊一躍。

蒼鷹老人正待乘勢截擊,忽見杖影如山,當頭壓至,同時,使杖的人帶著極度輕蔑的口吻怒喝道:“杖下游魂,僥倖被人救出,不趕緊龜縮不出,卻又來此處滋生事端,實行以兩對一,袁某對你們這種無恥之輩,真覺羞愧,也請你嚐嚐我這蛇杖的味道!”

這一來,不覺激發了蒼鷹老人滿腔怒火,不等蛇杖壓頂,又將袍袖往上一拂,大袖裡捲起一團勁風,帶著呼呼異嘯,猛可裡對著蛇杖當中一擊,立把蛇杖打斜。蒼鷹老人一見敵方都是十惡不赦之徒,也就把慈悲心腸收去,一招得手,乘勢疾攻,但見他兩道壽眉一揚,雙目中神光迸發,全身真力凝集於兩臂之間,雙腳輕輕一縱,快同電掣風弛,向著蛇杖老人直撲,他攻的是對手的左側,使用的招式正是那武林秘技蒼鷹掌,左手屈指如銅,帶著勁風如剪,逕往蛇杖老人的右頸抓來。

連一處卻包含著四大要穴:懸樞、完骨、風池、太沖,只要部位拿捏準確,不難一舉點中,以蒼鷹老人這種功力,不用說被他捏著重要穴道,必死無疑,就是那最不重要之處,只要被他敲捏一下,也得立受重傷。

蛇杖老人一見敵人功力竟有這等精純,不覺心中一怔道:“這兩個怪物,的確不可輕視,前次被擒,如不是在出其不意之下,用陰山天蜈將人咬傷,事情還真沒有那麼容易!不知何人會有這樣大的本事,能把這種毒絕人寰的傷勢治好,看來此人隊裡,必蘊藏著絕好高手呢?”

念頭原如石火電閃,比任何人的拳腳刀劍不知要快出多少倍,蛇杖老人原也有一身精奇功力,但見他那醜瞼兒,抽搐式地動了兩動,未等蒼鷹老人手指接近,立特左腳往後斜跨一步,右手拿杖頭往下一接,翻左手捻著杖身往下一挑,一式“杖挑南山”,挾著呼呼異嘯,對著蒼鷹老人的下陰穴直戮!

蒼鷹老人勃然大努,壽眉一皺,隱藏殺機,前撲之勢太猛,一時無法收招變式,於是立將右袖往下一拂,硬將敵人招式封住,左掌往前一推,挾著奇妙掌風,逕奔敵人胸坎。

他這幾式動作用得奇快異常,按道理,蛇杖老人怎麼樣也得受點輕傷,不料這惡魔近年來一意巴結陰山派,武功方面親得陰山掌教玄風道人的傳授,已獲進步不少。

蒼鷹老人袖到掌到,他也不閃不避,橫端著杖棍,運真力猛可往前一送。

只聞“啪”的一響,蒼鷹老人一袖一掌,都落在他的杖身上,這一來,雙方內力互相接實,蛇杖老人震得穩不住身形,人住屋下直落,蒼鷹老人也被震退數步,屋頂上的瓦,隨著他雙腳所到之處,嘩嘩地碎了一路,趕忙提起真氣,才勉強穩定身形,計所退距離,少說也有兩丈多遠。

天山神丐擬以大力鷹爪掌對付那毒手鬼王的一雙毒掌,打算落個同歸於盡,以出出心頭上這口惡氣,不圖好友不以為然,從旁出手,用伽藍掌把兩人震開,但正邪兩位高手都有同樣大的火氣,一俟身形穩定,不約而同地又向對方猛撲。

毒手鬼王一聲厲嘯,聲震長空,雙掌一合一開,全身骨骼格格作晌,驀地右掌往前一探,直奔神丐前胸,神丐正待閃避,不料他中途撤招變式,只見他身子往下一坐,穿左掌,踢左腳,一攻下盤,一抓頸額,又穩又快,歹毒異常。

神丐怒吼一聲,一式天龍抖甲,人已拉空而起,同時右腳往前一點,直攻對方百匯要穴,兩人功力都是半斤八兩,用的都是毒辣招數,誰捱上一招半式,不死也得臥倒當場。

毒手鬼王用老君坐洞,化解了他這一式巧踩天橋,緊跟著就是一陣激劇搶攻,施展的卻是辰州八打,天山神丐遇上這位強硬高手,一改往日詼諧之態,竟將那壓箱絕技龍虎掌法施展出來,剎那間,掌若驚濤,人同飛隼,爾來我往地鬥在一處。

洞庭幫主楊瀾自武成林躍走之後,遂也跟著走以樓外,雙方交手的情形,他卻看得一清二楚,一見蛇杖老人落敗,深覺與自己顏面有關,自己身為一幫之主,此時如不援手,豈不被人恥笑?這老賊的功力確有獨到之法也不見他伏身作勢,僅將大袖輕輕一揚,人竟從樓上電射而出,危樓與寨中屋面少說也有百來丈遠,他僅就樹梢尖上用足尖點了幾點,即氣定神閒地落在蒼鷹老人面前。

雙方尚未交言,地上又衝起一條黑影,撲到了老賊楊瀾落腳之處。

蒼鷹老人一看,來的仍然是那蛇杖老人,不由微微一笑道:“是否兩位願聯合出手?”

蛇杖老人鬚眉怒張,顯然氣憤已極,正待出口漫罵,楊瀾一把他止住道:“三弟稍安毋躁,待愚兄來會會這位武林高人。”

蛇杖老人因為面當神女峰一千人眾,竟被人家用掌力震落屋頂,這口氣真是無法忍受,捲土重來,不計死活,主要是為了爭回顏面,洞庭幫主一阻擋,雖然滿懷不願,但他向來說一不二,哪敢逆意而行。只好怔怔地呆在一旁,睜著眼,看人家出手比鬥。

楊瀾大咧咧地冷笑一聲,輕率地問道:“尊駕被人擒縛,暗弄手腳脫困,已不高明,再來此處逞兇,更屬行同無賴,是否你們這班自命清高的江湖俠義道,都是這種無恥之尤?”

蒼鷹老人不動聲色地一笑道:“尊駕何人?恕我眼拙!”

楊瀾雙睜一睜,傲然一笑道:“草野之人,淡於名利,姓名問它作什麼?”

蒼鷹老人大笑道:“人名樹影,為武林中人所斤斤計較,尊駕果真淡於名利,又何至來此是非之場?大丈夫一身清白,示人姓名,原屬平常,埋名隱姓者,不是作奸犯科之流,就是庸碌無能之輩,再說,拳腳無情,刀劍無眼,我和你一交上手,如有死傷,結果連對方的姓名也不知道,豈非笑話?”

楊瀾冷幽幽地說道:“既如此說,就讓你死得一清二楚,洞庭幫主楊瀾便是老夫。”

蒼鷹老人哈哈一笑道:“原來是八百里洞庭湖面上,作那沒本錢生涯的楊幫主,真是一代高人,幸會!幸會!”

天山神丐雖然和那毒手鬼王打得不可開交,但還是不願放棄他那玩世不恭的性格,只聞他在拳風呼呼之下,冷笑一聲道:“水面上的烏龜強盜頭,偏偏要叫什麼龍頭幫主!這還不說,最可笑是一面自稱淡於名利,另一方面卻去搶人家的錢財,這真是好話講盡,壞事做絕!”語聲未落,也不知他怎樣弄下了一隻破草鞋,對著楊瀾沒頭沒腦地當面劈至。

楊瀾知他一身功力,既能和高天鷂打個平手,自然不可小覷,別看飛來的是一隻草鞋,如果被它打著,照樣可以使人受傷喪命,忙飛掌一劈,不料那草鞋底上沾滿了很多泥沙,劈落草鞋,卻弄得泥沙四濺,楊瀾頭臉衣服上濺了不少。

不由他一腔怒火卒然暴發,鬚髮無風自動,雙眸精光電閃,怒喝一聲:“老鬼找死!”

語聲未落,雙掌驀地往前一翻。

剎那間,呼嘯之聲大作,還夾著隱隱雷鳴,他這掌力一出,使人呼吸也感到困難,不但蒼鷹老人暗吃一驚,就是武成林也感覺異常震懼,暗道:“這老兒功力確非等閒,惹翻了他,還真不易抵擋呢!”

蒼鷹老人正待用伽藍神功,不想他掌還未發,忽聞一陣銀鈴似的輕笑劃空而來,聲落人到,來者正是一位劍眉星目猿臂蜂腰的美少年,身著藍色勁裝,揹負長形古劍,腰上還配帶一隻蛟皮革囊,足上穿著一雙薄底快靴,論年約不過十四有餘,講風儀,恰似金重降世,只一登上屋面,立將右掌一揚,所發出的掌風竟是道家最上乘的太乙五靈罡力。這種玄門秘技,功能消柔克剛,毀金鑠石,洞庭幫主楊瀾浸淫數十年的霹靂掌,功夫原極精純,但遇上這孩子的掌風,卻變成泥牛入海,剎那間,卷得紛飛四散。

那孩子星目一打量,故作驚異道:“嗯!不想這一座小小山寨,卻藏著這麼多的武林高手,真是濟濟一堂,佩服不盡,我陳惠元算是開了眼界了!”

屋下群盜自陳惠元一出現,即驚得目定口呆,因為周圍站著這麼多的人,而且箭手四布,就沒有看清人家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武成林清嘯聲裡,一躍而上,待身形穩定後,立把這位俊美絕倫的童子仔細打量一番,然後放聲一笑道:“看你這種身法,如本寨主所料不差,大約是崆峒派大悲真人的弟子了,本門不但與你毫無宿怨,而且崆峒陰山兩派互有往來,崆峒與崑崙,彼此原是世仇,本門師長與貴派崆峒大師,原是知交至發,雙方原有成約,不但彼此互不侵犯,而且攻守聯防,這一點,大約你也清楚,小俠此來,可能聽人一面之詞,或不熟悉此種內情而生誤會,今將真情透露,尚請協助本門,擒縛這兩個江湖惡類,他日如有效勞之處,憑一紙飛召,武某當為貴派報命便了!”

陳惠元且不答理,先對天山神丐招呼道:“前輩暫請息手,晚輩尚有話說!”

天山神丐忙向旁邊一躍。

毒手鬼王高天鷂傲骨崢嶸,哪肯聽取這一套,竟撲向前施展搶攻,掌風如剪,一奔天山神丐的胸坎,一臂神丐的頂門。

神丐怒吼一聲,正待運掌還擊。

俏哪吒舌綻春雷,一聲大喝道:“匪徒,你還想恃強逞兇,不住手麼?”人隨聲起,拔空約有一丈五六,全身真力運足,堅逾精鋼,人在空中未落,即施展師門八翻天掌的神奇招數,“金印摧山”,左手平伸,穩住身形,右掌卻往前一吐,對著毒手鬼王的額部擊來。

高天鷂手蘊奇毒,最喜與人硬拆,因為這一來,一雙鬼手的毒素最易傳之對方,只要稍一沾染,敵人非死即傷,有此天大便宜可佔,如何願把機會錯過。

他前衝之勢未鎩,俏哪吒單掌一到,他也伸出右掌迎擊,只聞“啪”的一響,如擊敗革,緊跟著“哎喲”一聲,高天鷂人從空中墜落屋面,原來臂已脫臼,脈腕處亦受重傷,只疼得冷汗浸淫,呲牙咧嘴。

楊瀾疾躍上前,將盟弟一把扶起,並將他的臂臼接上,凝運功力,在他手臂上一陣推拿,立時將疼痛止住,他迴轉頭,向武成林招呼道:“武寨主,這小子太狂,竟敢出手傷人,我楊某還不太甘心,不管怎樣,我待和他領教一二!”

這招呼,無異於向武成林申明,來人不管是友是敵,只要傷了洞庭幫的人,這樑子是與他結定了。

武成林尚未開言,俏哪吒業已答上了話。他對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施了一禮道:“兩位前輩折騰已久,暫請退出此處,麟哥哥尚有事面陳!”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知他話裡有因,正待縱身躍走,徐芳、吳文二人也躍上屋面,一把將二人截住道:“神女峰為我弟兄開山立寨之地,如果讓人家來去自如,那也未免讓江湖上的朋友笑我們弟兄太軟弱了!”

俏哪吒冷笑道:“然則兩位是不願讓人家出寨了?”

徐芳笑顧武成林道:“大哥,這是本寨哪一門子的朋友?乳臭未乾,卻有這等猖狂?”

不待武成林回話,旋即哈哈狂笑道:“要出寨,很容易,只要你留下項上人頭歸降本寨,馬上可走!”

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怒吼一聲,排山運掌,對著徐芳、吳文當面襲到。

兩人一陣冷笑,身形飄動,捷似風馳,徐芳逕奔神丐,吳文則搶向蒼鷹,兩人均施展七十二式擒拿手法,巧閃輕縱,奇襲搶攻,剎那間掌風如箭,拳招似雨,眨眨眼,彼此交手就在十餘合以上。

俏哪吒一聲長嘯,響遏行雲,縱身躍起,拔空三丈有奇,一折腰,立變作頭下腳上,左右手分向徐芳、吳文一揚,太乙五靈掌力二度出手,但見罡氣彌空,罡風勁疾,分向兩人,當頭壓至。

不但徐芳、吳文趕忙趨避不及,就是這武林二老,也忙向旁邊躍開。

只聞“轟”的一聲,屋頂抵擋不住這種奇勁風力,立時裂開了兩個大洞,只震得砂石飛揚,殘瓦激射,周圍高手,莫不變顏變色。

徐芳、吳文以神女峰潛伏著絕世高手,哪甘就此死心,正待潛運功力,準備再度出手。

忽見一線紅光自林中激射而起,離地約十餘丈高,即在眾人頭上盤旋飛繞,而且發出一陣“吱吱”異嘯,飛行迅速無匹,只看得眾人眼花亂轉。

蛇杖老人大喜道:“天蜈回來了,這東西不知會去哪裡,招之不至,而且還只回來一條……”

他拿起一隻竹哨,正待吹動,不意那東西驟然降落,從眾人頭上一掠而過,“吱吱”之聲大作,頗覺刺耳生寒。

這聲音人聽了還不打緊,徐芳吳文的布囊內,盛的卻是條很長的赤煉蛇,這種蛇毒,只要沾著人,可以說無藥可治,徐芳吳文正準備將這種毒蛇佈置在寨的四周,臨場激憤出手,只好把袋子暫時背在背上,袋內的毒蛇一聞到那剋制之物的嘯聲,不覺在袋中大肆蠢動,立時噓嘆之聲大作,蛇頭在袋中一陣亂鑽,噴出的毒誕竟滲透而出。

這東西如果沾在肉上,保證中毒無疑,嚇得兩賊趕忙取下蛇袋,連外層的衣服也手忙腳亂地把它脫下丟開。

天山神丐知道這是麟兒玩的把戲,不由暗喜道:“這對小淘氣,真是靈秀異常,他們一明一暗,此呼彼應,今夜賊寨內算有熱鬧可瞧了。小鬼們想把我們兩人支開,無非因我二人業已現形,恐神女峰群盜們集中全力對付我們這對老怪物,反而影響他們展不開手腳,盛意可感,我們如不見機離開,豈不有負孩子們的心意?”想到此處,即怪笑了一聲,扭頭招呼蒼鷹老人道:“老友,你還待著不走,難道想在賊窩中呆一輩子不成?時間一久,沾了一身賊味,讓人家罵你老賊,那多冤枉!”說完話,雙腳一跺,拔空兩丈五六,一躍就是八九丈,他竟施展八步趕蟬的身法,人在枝捎上幾個起落,即離開當場。

蒼鷹老人哪甘示弱,朗笑道:“道友何必匆忙,致使人懷疑你我膽怯,不願久留,步法慢一點有何妨礙?”語聲甫落,右手袍袖一展,立即捲起一陣旋風,老人縱身一躍,落下時,滴滴溜地一陣轉,隨著旋風疾馳而去。

寨主武成林本擬指揮眾人施以攔截,但屋面站著的少年,虎視耽耽,俟機而動,空中那條天蜈卻又在此時若有意若無意地作怪,這東西因為過分奇毒,沒有人不存著戒心,在敵勢驟長之下,未曾知己知彼,則一動不如一靜,輕率追敵,只有招致無謂麻煩,未曾下令動手。

這原是瞬息間事,蛇杖老人見自己的天蜈放出後竟為敵人頻添不少威力,不由心中大惑,趕忙拿起竹哨,用口一吹,立有一陣“吱吱”之聲,與那天蜈發出的嘯聲,果真一無二致。

那天蜈聞到這種“吱吱”異嘯,立將翅膀一收,疾從空中降落,對著蛇枝老人,快如風馳電掣地展翅奔來。

蛇杖老人心中大喜,忙將那蛇頭寶杖連敲三響,並笑道:“你這小寶貝,出來已久,趕快進去吧?你那同伴,何以未一同飛返?”

往常,只要一敲杖上蛇頭,這天蜈立從蛇口飛入,百試不爽,蛇杖老人哪裡猜到這次會出意外?天蜈與老人相距不過一兩丈,那來勢猶極為猛烈,在毫無防備之下,這東西突從口中噴出一股黃煙,它自己卻往前一衝,旋又展翅騰空直上,迅速機警已極。

蛇杖老人與徐芳吳文等原立在一處,二人誰也沒有想到,一條小小天蜈意會具有機心,毒氣撲面,三人都吃了一口,立覺頭疼如疾,一身肌肉不由自主地抖顫不停,喉幹嘴裂,冷汗如漿,兩眼發黑,四肢軟弱無力,身體竟朝屋面坐落。

武成林吃驚不小,忙著地下頭目飛身上屋,將三人安置後寨,等師叔入定完畢,再求他設法療毒。

傷者被人負走以後,武成林目射兇光,冷笑連連,緩緩地走近俏哪吒的跟前,冷幽幽地問道:“而今寨毀人傷,這一來,總算讓你稱心如意,只是貴派所約定的攻守聯盟,原來卻是這等聯法,尊駕如不能還武某一個公道,武林中人真要笑巫山神女峰義勇寨的主持人物過於軟弱可欺了!”

俏哪吒一見此人,就知道這傢伙至為陰險狠毒,見他走到跟前,氣焰十足,哪願賣他這個賬?當即也不稍加辭色,沉著一張俊臉,冷峻地回答道:“什麼攻守聯盟,陳某身在師門,並未聞掌門人言及,即有此說,那貴派欲以北部陰山實力消滅本門,這是否合於君子協定之旨?”

武成林的臉上一陣陰晴變化,雖在黑夜,他也逃不開陳惠元一雙夜眼,沉吟半晌,竟臉蘊殺機,厲聲問道:“此話出自尊駕之口,但聽何人所說如果拿不出證據,哼哼!……”

陳惠元冷笑道:“那你意欲何為?”

武成林也冷笑答道:“武某決不容人任情挑撥是非,甚至巧言栽贓,無根之言,在所必究。”

陳惠元朗聲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想以武力來掩飾自己的罪行,撞在我陳某手上,就容不得這種不法之徒!”

武成林把手中鐵骨扇一開,漫不經意地搖了幾搖,輕笑道:“是否尊駕想在此處來顯露一手,武某不材,就拿手中這把摺扇,對付尊駕最得意的兵刃暗器。”

陳惠元星眸中冷芒如剪,立即以牙還牙道:“武寨主這把鐵骨扇自然是你一生成名之物,可惜陳某雖然揹著寶劍,但不到緊要關頭,還不願隨便取用,我自信,就憑一雙肉掌,也可以和寨主手上那把摺扇拚個三百餘合。”

武成林大喝一聲道:“那你不妨就此試試!”驀地一閃身,將手中鐵骨扇一收一敲,逕奔俏哪吒的期門穴。

陳惠元不閃不避,一俟鐵骨扇臨近,竟用右手往身上一抓,同時左手駢食中二指,卻往武成林的心坎穴點去,如果武成林不收招變式,準得立傷當場。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招,不由得武成林心中一震,知道來的這少年果有一身奇特功力,較之天山神丐和那蒼鷹老人還要高出很多。

他原是一位最陰險的人,暗中正在籌思如何擊取對手,猶豫間,驀聞左面高樓之上,卻有一嬌滴滴的聲音道:“一個尚未成年的小弟弟,哪勞寨主自己動手?如不嫌小妹功夫太淺,就讓我來越俎代庖如何?”

驀覺微風颯颯,送來一陣幽香,如蘭似芝,沁徹心脾,從枝頭翩躡而降的正是那風鬢宮裳、風姿綽約的少女,她一落地,就把那雙剪水雙眸,勾魂落魄似地落在俏哪呼身上,一張美蓉臉更是暈生兩頰,那紅宮服,偏偏作得有如熨貼在身上一般,越發顯得細柳蠻腰,雙峰凸出。這女人,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似乎都來得恰到好處,妖嬈嬌媚,體貼溫柔,兼而有之,如果你略解男女風情,初逢之下,保險你對她愛到極點,只要她回眸一笑,就會把你弄得骨軟筋麻。

俏哪吒雖然是俠義高徒,但也被她看得有點昏頭脹腦,忙把俊臉一繃,怒喝道:“你不是想動手麼?要來,就快!”

那妮子正是雲夢三姬的老大雲姬,天生尤物,使男人蝕骨銷魂。

她聽到俏哪吒喝問,手拈一幅淡紅羅巾,抿嘴輕笑道:“小弟弟,急什麼嘛?姊姊真正來了,只怕你難耐三招兩式呢,少年人毛手毛腳,極少能有人持久!”

俏哪吒怒道:“什麼不能持久,對付你這種女人,只要你能抵擋,三百二百合,全憑你的心意!”

雲姬噗哧一笑道:“小弟弟,你有這種能耐麼?那你就跟著姊姊來,包你稱心如意就是了!”口中說著,人卻俏生生地撲到陳惠元的身前,那雙峰幾乎貼著陳惠元前胸,那櫻唇幾乎挨著陳惠元的玉額。

這種大膽淫浪作風(宋朝最禮教,女人如此,確是大膽),把個俏哪吒弄得臉同紅布,男人喜愛美嬌娃,女人更好小白臉,俏哪吒本來生得俊,這一臉紅,愈顯得俊不可言,把那雲姬,只看得骨軟如綿。

惠元哼了一聲,怒叱道:“你再這樣的無恥,我管教你立死掌下?”

雲姬把秀眉一蹙,藐水雙眸中情焰似火,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地說道:“喲!小弟弟,幹嘛這麼兇?姊姊自願讓你稱心如意,你卻偏有這麼多的做作,別人想要,還要不到呢?”

說完,手指往他臉上輕輕颳去。

惠元怒叱一聲,左手撈她脈腕,右掌卻往她前胸打去,掌勢奇重,又快又猛。

不想這女人一點也不趨避,反輕笑道:“你想打我麼,那你就打好了!”邊說,還邊將酥胸往前微傾,這一來,真弄得陳惠元無法出手,右掌已觸著人家的玉峰,只覺軟得如同海綿,左手已扣著人家一條白臂,只覺滑如羊脂,異性一身,全具妙趣,陳惠元不自然地撤招不及,趕忙橫身閃開,弄得異常尷尬。

麟兒縮身梁間,一動也不動,緊睜著一雙星目,打量寨中房屋上敵我雙方交手情景,見到惠元那副窘相,幾乎笑出聲來,暗道:“元弟弟天真淘氣,什麼人也不懼,想不到,俏哪吒卻撞上了玉面狐,這場風流罪過真不小也!”

陳惠元被她纏得無法可想,只好來個腳底揩油,正待縱身往上直竄,不圖那淫媚女郎猛可裡將她手中羅帕,朝著俏哪吒鼻端口際一揚,但聞一股異香撲鼻,剎那間全身真力渙散,頭昏腦脹,站立不牢,身子正朝屋面倒去,雲姬疾伸手一把將他抱住,正待飛身將他抱入樓臺。

武成林滿臉不快之色,將身攔在雲姬的前頭,冷幽幽地說道:“這小子一身武功已臻絕預,你那銷魂巾雖然將他制住,但他因為不知你的底蘊,故而著了你的道兒,如果藥力消失,被他逃脫,很少有人是他對手,你找的原是個把年輕精壯的人物,本寨對你口味的人原不在少,此人無論怎樣,煩雲妹把他交給我!”

雲姬立將臉容一整道:“我們彼此原有約在先,雙方的行動,互不得加以干涉,我妹妹三人都讓你佔盡了便宜,你到一雲夢澤,更是讓你恣意享受,難道你一旦作了主人,就板著臉孔和我耍威風麼?”

這女人,不要瞧她那副嬌媚姿容,發起橫來,雌威還真不小!不管武成林多麼陰險,一見她冒火,弄得連大氣都不敢出,忙陪笑道:“雲妹快莫生氣,你既然喜歡他就把他抱去好了,愚兄講錯,千萬海涵!”

雲姬臉色稍霽,媚笑道:“閒言講過就算,誰去記它,二妹三妹今晚有的是空閒,她們正等著哪!”說完,一陣微風颯然,轉瞬間即抱著入回房去了。

武成林吩咐頭目,漏夜之內即須把房屋搶修完成,並通知各明樁暗卡,如有人進入山中,不聽喝止者,立即格殺無論,各卡子如不能盡職負責,一經查獲,即重責不饒,神女峰已面臨強敵,如不加強戒備,勢將遭失重大挫敗云云,囑咐完畢,始與楊瀾等人,找二姬三姬幹那風流勾當去也。

惠元被人擒獲,麟兒至感震驚,本待出手救助,但他卻有一個奇異念頭擺在心裡,暗道:“這兒雖是龍潭虎穴,但要救出元弟,還不至有何困難。我且先不救他,看看是否尚有別人出手搭救,就可瞭解一切了。”

樓頭上已飛落兩條黑影,洞庭幫主和那蛇蠍書生並行而入,由武成林笑向樓上的霧花二姬道:“令姊已捉縛敵人,以其生得美秀,早抱赴房中享樂去了,二妹三妹今晚頗覺寂寥,愚兄內房備有夜宴,如肯移玉,則醇酒美人,相得益彰,兩妹善作天魔舞,丫環侍婢,頗解音律,往日都由二弟三弟領略賢妹溫柔,今晚愚兄和楊幫主倒要一親芳澤了。”說完,陰森森地笑了幾笑,那楊瀾也跟著乾笑了幾聲,為狀至醜。

麟兒在樑上看個清楚,見那楊潤年紀總有七十有餘,見著女人,居然還作出如許醜態,不由得心中作惡,暗道:“男女大欲,王者不禁,然總得發乎情,合乎體,象他們這樣老少不分,女的可以面首三千,男的可以見色就獵,簡直是一堆禽獸,哪能算是黃帝子孫?”忽又想到惠元遭擒,不知受什麼風流罪過?何不趕往一看,以默察元弟人品如何?他把身子縮得不過兩尺有餘,飄然飛落樓下,掠過一道迴廊,攢入樓後梅竹林中,疏梅綠竹,掩映成趣,一陣銀鈴笑語來自左前方向,循聲而往,原來竹林深處,卻有極精緻的房屋一所。

麟兒知道惠元已被那淫婦抱入此屋,遂飛身上房,人如一縷輕煙,奇快無比,身在屋頂,略一察看,就知雲姬宿處即在後間,足鉤簷沿,伏身而下,一式倒卷珠簾,用眼打量後室。

朝外的一個窗戶,窗門已啟,但猶輕垂著絳紗窗簾,隔簾內視,室內情景,歷歷如繪。

房間一切陳列,可以說富比王侯,往裡靠壁,擺著一張紅漆梨木床,蘇錦綠綢被、淡紅毯、鴛鴦繡枕,看得使人眼花繚亂,陳惠元鞋襪之去,寶劍革囊,都懸掛壁間,人尚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右端,陳列著一具梳妝檯,珊瑚鏡,碧玉盒,被屋當中懸掛的銀燈一照映,但覺光華閃爍,滿室生輝!

梳妝檯前正坐著那位雲夢少女,她一身宮裝業已脫去,僅披著一幅碧羅紗衣,肌膚微露,春趣盎然,頭上風鬢業已打開,長髮都披在肩上,身後立著一位十六七歲的小丫環,也生得異常妖冶,正用玉梳輕輕地替她整理滿頭秀髮。

那丫環小嘴很甜,邊嘖嘖讚美道:“小姐,你真美,婢子如有你一半俏麗,我也不用當丫壞了。床上那位小相公真不知幾生修來的豔福,只要挨著小姐的玉體,怕不全身酥麻,飄飄地欲仙欲死呢!”口中說著,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雲姬笑罵道:“鬼丫頭,還不趕快梳頭,胡嚼什麼蛆呢!如果熬不住,我也會讓你有片刻春宵!”

俏丫頭嘟著嘴道:“這膩人的把戲,我興趣不高。”

雲姬嬌笑道:“這位小相公,一身皮肉又白又嫩,俊麗處與我們女人還要高明,那趣味,妙不可言,你還嫌這把戲膩人?我卻捨不得這塊心頭嫩肉。而今頭已梳好,你趕快將備好的菜餚拿來,那色同琥珀的百花秘釀,原是大寨主自飲之物,功能提神補腎,可多備一點,事情辦好了,自有你的樂子,知道沒有?”

俏丫環漫應了一聲“懂得”,於是蓮步姍姍地從左邊那八角門一閃而出,當然是準備酒菜去了。

雲姬梳妥了雲環霧鬢,俏生生立起嬌軀,拿起珊瑚鏡,就著明鏡臺,頭前腦後照了又照,但覺秀髮雲鬢,把那張英蓉俊臉襯托得又嬌又嫩,來一個檀口吻腮,溫玉抱滿懷,箇中奇趣,確是不可言喻。

她放下明鏡,輕舒了一口氣,風姿綽約,扭轉嬌軀,正面身形只看得麟兒趕忙把星眸緊閉!

原來她身上披的那幅輕紗,肌膚卻隱約可見,玉乳雙峰半露,隨嬌喘起伏頻仍,動人情處,卻跟著那姍姍蓮步,微露出幾分端倪,這種半裸美人的嬌姿最是撩人心意。

麟兒不由心中著急道:“元弟年紀雖小,卻是已解風情,這種活生生的巴刀陣(接巴刀二字,合而為色)叫他如何熬受得了?真個與這種淫娃交合,喪失真元事小,影響他一生名譽事大,到緊要關頭,只好硬行搶救了。”

那女人俏生生地坐在床邊,隨手從床頭取出一隻小瓷瓶,拔開瓶塞,用指甲挑了一點白色藥未在惠元鼻間一彈,十指尖尖地在他身上一陣撫摩,那剪水雙眸迸出一股令人心醉的欲焰,從頭至腳似乎愈看愈愛不釋手,眼中光芒愈盛,臉上紅暈也愈顯,直似雪獅子撞上了火球,馬上欲溶化成水。

俏丫環給端著一隻八角梨花木盤,盤內卻是四碟精美酒菜,擺好後,又翩若驚鴻地一躍而去,幾個來轉,熱冷雜陳,脂酒給備,但聞她一聲嬌笑道:“酒菜備妥,就請小姐弄醒相公,先來個林兒廝並,再作那倒鳳顛鸞!時已四鼓,夜色已闌,再遲只有留待白天火拚了。”

雲姬喜孜孜地就著惠元雙唇,來一個口兒相併,吮了一陣,惠元手足漸動,慢慢地如夢初醒。那女人歡呼一聲道:“笑弟弟,從速醒來,我已久候多時了!”

惠元把頭急劇地搖了幾搖,又用手把眼睛擦了幾擦,寄身這種紅粉繡閣,美人香巢裡,這是從來沒有的事,他自己幾乎不信自己的眼光。雲姬的銷魂巾,放上了一種劇烈的迷藥,只要給人聞到,不但可以把人昏倒,而且可以使人喪失本性,惠元藥力初解,神志尚屬不清,哪能一下子就可明白過來。

雲姬嗲聲媚氣地輕語道:“你快起來!屋子裡很暖,衣服不穿也無啥關係,看!姊姊為你特備了一桌很精美的酒筵,不要讓盤子冷了,飲用一點百花釀,就可醒腦補神,然後姊姊陪你,同效那鴛鴦共枕,鸞鳳和鳴……”

惠元神智逐漸清醒,面對如花似玉的美人,視同未見,卻將兩手暗運真力,不料這淫娃早已提防,雖用藥把他弄醒,卻把他一身真氣暫時散出,如不剖心示愛,她哪會讓他功力復原?惠元一見情形不佳,對方人已半裸,早羞得無地自容,忙喝道:“我陳惠元自怨舉藝不精,著了你這不知羞恥女人的道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如強迫我幹這種傷風敗德的醜事,我就是功力全失,也決不願任憑你這樣擺佈。”

那雲姬一聲媚笑道:“姊姊這一身,哪一處使你不滿意?你說!你說!”邊說邊將身子靠近惠元,而且把那身上披的石榴紗一展,兩隻玉峰幾乎要接近惠元的口際,那女人身上獨有的香味,一陣陣地鑽進陳惠元的鼻中。

陳惠元垂著首,低眉合目,默不作語。

只看得麟兒大喜道:“真是好弟弟!這種坐懷不亂的功夫,如不得名師薰陶,門規嚴整,學養有素,哪能修養到這種地步?恩師紫陽真人選擇門徒極嚴,訓練徒弟,則使人如坐春風化雨,中門中絕未聞有人作出那種傷天害理之事,原因即基於此。元弟遇難荒淫,守禮不苟,看來崆峒派掌門人大悲真人,方正之處與恩師可以說是南轅北轍,所謂崑崙崆峒兩派的世仇大恨,那不過是一時誤會而已,這種狹隘的門戶之見,實無異於故步自封,不足為訓。”

不圖麟兒正在讚賞義弟之際,那雲姬的肉彈攻勢卻在一步一步地加緊,她面對丰神似玉的俏哪吒,哪能按捺住一股旺盛的慾火?惠元面對色相生陳,直如老僧入定,她卻一把將他抱住,惠元功力已失,想抗拒也是力不從心,人在她懷中雖竭力掙扎,她略施真力,即按得他喘不過氣來,媚笑道:“只要你從我,我馬上恢復你一身功力,那時,你用力愈大,姊姊卻愈加喜歡,如果不迴心意轉,哼!什麼崑崙崆峒,都不看在姊姊的眼內,我舉手投足之間,即可把你化為血雨!”講到這兒,她又幽幽地嘆口氣道:“恕姊姊無心,誰願意把你這種粉妝玉琢的人兒,任意折磨呢!”說完,兩手捧著惠元的頭,兩片櫻唇緊壓在惠元的嘴上,香了個心滿意足才略解饞火。

陳惠元悲憤填胸,星眸噴火,牙關一咬,抽出手來,左右開弓,就是狠地兩記耳光,把這女人那張用手指彈得破的玉頰打得指痕凸起老高,同時他張口大罵道:“不如差恥的淫賤東西,武林中講究的就是忠孝節義,最痛恨的就是淫悲無恥,看你人也生得聰明,卻不料你心同禽獸,男女之事,如個能發乎情,合乎體,與禽交獸合有何區別?不料我陳惠元因一念之仁,臨場縮手,未把你這賤婢立斃掌下,自遺伊戚,惹火燒身,至為後悔……”

那雲姬兩頰被他打得火辣難受,不覺碎銀牙,睜星目,把他抱向席前的椅上一擲道:

“小子,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雲夢三姬雖然出道不久,玩男子又何止千百?我這一身,自問哪處不美?別的男人見了我,無不是雪獅子撞上烈火球,再厲害的男人,我只要稍假辭色,他就得作我兩股之間的不貳之臣,想不到遇上了你,罵還在其次,居然動手打人,我倒要挖出你的心來下酒,看看你與旁人到底有何兩樣!”

話聲甫落,撲上前就要撕惠元的衣服,惠元正襟危坐,臉無懼容,任她如何威脅,毫不動心。

雲姬盛怒頭上,竟欲橫施毒手,麟兒大吃一驚,正待撲身入內搶救盟弟,只聞竹枝頭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冷笑,那聲音,分明是一種傳音入密的上乘功夫,麟兒欲待撲身追趕,又恐盟弟橫遭毒手,不趕,又想知道何人會這種功力。

正在猶豫不決之處,俏丫環已一把拖住雲姬的手,嬌笑道:“這種膩人的事,要的是彼此情意纏綿,女悅郎貪,哪裡能夠亂來呢?他打你幾下,痛一會兒,就會消失的,待會兒他迴心意轉,弄出了興頭,甚至兒咬你一口,或把你的嘴唇吮出了血,你難道也挖掉他的心麼?有道是:男女之間,打情罵俏,韻事一樁,想通了,不也就心平氣和了嗎?看你們彼此氣成這個樣兒,舍卻酒菜不吃,這是何苦?”

俏丫環巧言如簧,那股浪勁,比雲姬也毫不減色,勸住了女的,她還知道顧及男方,只見她俏生土地走近惠元身前道:“小相公,任何事都得看開一點,往牛角尖鑽,對事情絕無好處,小姐蘭心惠質,既然對你一見傾心,你又何妨來個逢場作戲?送上門的如花美眷,在別人,自是求之不得,你就以體自持,守住了柳下惠坐懷不亂的諄諄教旨,也沒有動手打人的道理?再說,我們女子把身子侍人,這確是出於愛意嘛!投你以桃,你卻報之以掌,真是不解情意!”說罷,噗嗤地笑出聲來。

這一大堆歪道理,出諸又俏又麗的丫環口中,不但使雲姬咯咯地嬌笑不住,就是窗外的麟兒,也幾乎笑出聲來。

那雲姬挨著惠元坐了,親自替他斟了一杯,俏丫環趕忙接過壺,給雲姬也篩上一滿杯,還嬌笑道:“杯兒雙雙,織女牛郎,要火拼,可不許在酒筵之上!”她這一雙油嘴,總算和緩了緊張空氣。

麟兒舒了一口氣,暗歎道:“這主僕兩人,真算淫蕩得可以了。”

忽聞一陣嬌細之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娣娣於麟兒耳畔,不絕於縷,道的是:“你也太忍心了,坐看他陷身這淫賤之手,身中銷魂巾,半解未消,身在筵前,如坐芒刺,這種色相生陳,軟語交侵之下,他能忍念得了麼?如一旦把持不牢,真元喪失,則江湖上勢將傳為笑柄,他一生名譽,算是全毀,你這為人兄長的,又置身何地?我本相逢陌道,彼此原是路人,事不關已,本可不問,以你二人為武林中良材美質,而且心同赤子,私心不無感動,特冒大不韙,探察這賤婢行蹤,你如怕事不管,妾只有冒險相救了!”

麟兒一聽這聲音,已知來人為誰,忙用傳直入密會知來人:稍安毋躁,並謂自己並非怕事不管,這中間也頗含深意,時日一久,自見分曉,武林中原有正義存在,正勝邪敗,自古而然,陷身泥淖之人,應知迷途速返,真如怙惡不浚,到頭自有果報,彼此雖然是相逢陌道,只要同心合意,焉知三生石上無緣?承你有搭救盟弟之心,深覺惠同身受云云。

語音傳去後,也未見來人答話,麟兒舉目四矚,周圍靜悄悄的,也未見有半點人影,雖然有心面晤來人,但又怕義弟身遭危險,只得暫時罷了。

這時雲姬依然是滿臉含春,咯咯地嬌笑一陣之後,舉著杯兒,送到惠元的嘴邊,左手還摟著他的腰,那酥胸玉乳緊靠著惠元的身子,直恨不得把兩個身子,併為一體,嗲聲媚氣地說道:“我的好弟弟,你也折騰一晚了,不嫌姊姊粗醜,你就飲完這杯吧!”

惠元搖搖頭,表示不善飲。

雲姬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一眨,隨即嬌笑道:“是了,你大約中了一般江湖道的毒,不放心人家的食物,總以為放了迷藥之類的東西……”

陳惠元板著臉,冷笑道:“世道式微,人心險惡,君子易測,小人難防,江湖戒言,昧無虛假,陳某就因為過於信任人家,才落得這種好結果!”

俏丫環捫嘴笑道:“這算好心自有好報,否則何至於杯兒相併?臉兒相偎?手兒相持?”

惠元星目一睜道:“你也放尊重一點!”

俏丫環嘟著嘴,氣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吃了苦頭,怨得誰來?”

雲姬拿起玉杯,一仰頭,飲了個杯底朝天,連幹三杯,情慾更焰,見惠元不舉杯,不起箸,不覺柳眉微豎,愛恨交加,竟含了一口酒,兩手緊抱惠元,嘴對嘴實行強灌,惠元被壓得透不過氣,只得把嘴一張,“咕咚”一響,酒入喉嚨,想吐卻也無法。

雲姬笑道:“味道不壞吧,再來一口如何?”

惠元把兩道劍眉一掀,怒叱道:“要吃就吃,你再如此捉弄我,我作鬼也得和你算賬?”說完,果然一口氣飲了一大杯。

那女人媚笑道:“你果真要坐懷不亂,我偏要讓你做鬼也落個風流!”

惠元怕她再纏,只好飲酒吃菜,俏丫環嬌笑道:“早點如此,不就沒事了麼?這真是何苦來!”

雲姬舉杯勸飲,身上披的石榴紗,在銀燈照射之下,業已絲毫畢露,偏生那百花秘釀,初入口時又甜又香,但後勁極強,有道是酒為色之媒,她原本就情慾高漲,周身如火,忍耐不住,飲酒之間,惠元身迎燈光之下,更顯得丰神似玉,秀逸奪人,加以被她連強帶迫,飲了幾杯,霞飛上頰,剛勁中更有婀娜。

雲姬睜著一雙星眸,只細把他領略一番,直看得周身骨軟,最難受這酒力一發作,那熱流直布四肢,燒得難受還不說,最微妙的是那難言之處,直似千百螞蟻到處鑽爬。

一個是深得儒門真諦以禮自守,坐懷不亂,禽獸不如之事,頭可斷,血可流,決不可幹。

一個是慾火已焚遍全身,平日面首三幹,一呼百應,而今面對玉郎,百般挑引,偏來個不理不睬,但是到口美食,志在必得!

兩種情況截然不同,而且是各走極端,這哪能不似久欲爆裂的火山,一觸即發。

雲姬藉著酒勢撫摸惠元的玉頰,惠元隨手一推,無巧不巧,碰在雲姬的雞頭肉上,這一來,正觸著她的癢處,只聞她浪笑一聲,直似銀鈴,驀地離開酒筵,皓腕微抬,輕紗自落,全身業已一絲不掛,但見膚光如玉,幽香襲人,窈窕身材,無一處不引人入勝,最難得是酥胸玉股,隨著起伏款擺,簡直看得使人眼花繚亂,腦脹頭昏。

她左手緊抱惠元,右手在他身上一陣摸索,隨著只幾扯,全身的衣服,竟隨手自落。

惠元在她手上一陣掙扎,怎奈這女人功力極高,他又失去真力,如何是她對手。

膚光如玉,糾作一團,直向那珠羅帳裡滾去,她竟把惠元壓在底下,想來個霸王硬上弓。

掙扎之間,驀聞一聲嬌叱:“賤婢無恥!”剎那間,勁風如濤,窗簾自落,室裡銀燈,被那掌風打落地上,一綠衣女郎,快如石火電閃,業已穿窗而入。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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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異僧傳技

雲姬形如瘋狂,一股浪勁,壓在惠元的身上,惠元功力已失,自然無法與之抗衡,仰臥榻上,只覺溫香軟玉,被人貼得至為密合,儘管你坐懷不亂,毫不動心,但男女兩性之物,生來就造得天衣無縫,上抵下壓之勢既成,山僧那得不扣門而入?琵琶女哪能忍看這種醜態?芳心一急,也顧不得人家袒裼裸裎,皓腕微抬,玉掌輕舒,震窗落簾,熄亮碎燈,人已穿人室內。

雲姬再浪,也嚇了一大跳,人在卒然受驚之下,肌肉立即收縮,寺門緊閉,山僧受阻,只好跳下床,揮掌禦敵。

琵琶女見她掌風勁疾,功力純厚,一出掌便用重招,暮聞一聲清笑道:“犯不著和這淫娃動手,她如不服氣,讓她穿好衣服後,再行領死不遲,這地方穢亂已極,不宜久留,元弟業已背在我背上,他隨身兵刃也已取回,你只需把他衣服拿出便了。”

琵琶女見自己打出的掌力竟被人家輕輕封住,但來人功力精純,掌力用得恰到好處,雖然把自己的掌力封住,但不輕不重,毫無一點反彈之力打回自己身上。

琵琶女知道來人為麟兒無疑,暗贊人家功力真純,片銖悉稱。

麟兒話音甫落,即揹著惠元,快如風馳電掣,飄落窗外。

琵琶女也跟著躍出,一落地,見惠元全身赤裸,半絲不掛,只羞得啐了一口,匆忙中遞過衣褲,兩手捧著臉,背面而立。

麟兒笑了一笑,趕忙放下惠元,扶著他穿了衣服,笑問道:“元弟,你一身真力,被人制住,難道就無法把它恢復麼?”

惠元恨道:“我一身軟綿綿的,全身真氣,到處受阻,連站立也至感困難,要有辦法,我還聽任這淫婦隨意擺佈不成!”

麟兒笑道:“你也沒有吃虧嘛!”

惠元俊臉通紅道:“麟哥哥,你真壞,人家吃了虧,你不能伸張正義,反在一旁打趣我,我真恨死你了!”

琵琶女嘴一嘟,冷笑道:“你可揍他!你出事,他一刻未曾離開,不出笑話,他就閒著不動,偷看那無恥風光,我急他閒,誰說他不該揍呢?”

這一說,把麟兒弄得俊臉通紅,可是事實又如此,雖然為著要試探琵琶女對惠元是否有心,但是這話又哪能當著她直說?

他望著惠元苦笑了一笑,暗中又扮了一個鬼臉,也不答腔,疾從袋中拿出天露瓶,著惠元喝了一口,又把蝻蛇內丹放在他鼻下,不到一刻的工夫,立覺神清氣朗,真氣暢通無阻,馬上覆元。

琵琶女一見陳惠元頃刻之間恢復,不覺心花怒放,喜溢眉梢,對著惠元神秘地笑了一笑,又用手向著房中指了一指道:“人家還在房中等你!”

惠元急道:“這種事,也是我陳惠元一生中最大的恥辱,承姊姊相救,沒齒不忘,還望姊姊不要打趣我,以免增加我心中難受。”

琵琶女脈脈含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蝕焉,更何況,暴力相強,無所抗拒,裴航入夢,情非得已,只要不去回味那旖旎風光,又何必耿耿不安呢?”

麟兒忽然想到一事,忙對琵琶女笑道:“你和元弟暫時離開此處,那女人快要出來拼命了,免得見到她,又想起那膩人風光,使人心裡難受!”

琵琶女望著惠元一笑。

惠元只好低頭含羞。

麟兒笑得打跌道:“你兩人一個不要笑,一個不必羞,其實都是一樣的心情!”

琵琶女茫然不解道:“此話怎講?”

麟兒花樣很多,大眼睛裡充滿著磁性,望著琵琶女淡淡一笑道:“旖旎風光裡,又何嘗沒有含著一股酸味,否則,任它一池春水吹皺,干卿底事?”

琵琶女啐了一口,含羞低頭,趕忙同著惠元,一前一後,紛紛地沒入林中。

麟兒揹著手,靜立待敵,雲姬穿好了衣服,佩帶好兵刃,人從窗中一躍而出。

她一見著麟兒,頓感心中吃驚道:“真是奇怪!何來這麼多的美少年,而且一個賽似一個,看情形,他比原來那孩子,力氣更要大得多了,只要他能伴我,就是死了也很值得!”

死也不懼,那還有什可慮?古來只有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她偏願奼女離魂,自反其道。

於是面對麟兒,嫣然一笑,滿懷春情滿滿,愛慾恣恣,直恨不得把我們這位美少年生吞入腹。

麟兒心中暗道:“這女人,論人才也有十分,論性格,過於風騷入骨,待我來好好地教訓她一番!”遂把俊臉一繃,星眸中光芒電閃,冷笑道:“看你年紀也不算太輕,可是,所作所為,無一不人神共憤,尤以今晚行動,幾損及我義弟名譽,這筆賬,我得算在你的頭上?”

雲姬聲似銀鈴,浪笑道:“小兄弟,別這樣兇好不好,你就是想把姊姊生嚼,我也願意,這一來,什麼事不都好辦麼?”

麟兒氣道:“誰和你這種女人稱姊道弟,如再不知趣,我要你血濺當場!”

那女人笑得花枝招展,雞頭肉有如浪鼓雙搖,嗲聲媚氣地說道:“這麼橫,真把我嚇死了,可是姊姊也不是武林中什麼軟貨,真還想同你討教幾手高招,來,你打給我看!”

麟兒心眼最多,暗道:“撞上了這種人,死皮賴臉,無怪元弟上當,我可不能蹈他覆轍,因為那一來,給瓊姊露妹知道了,豈不成為笑柄?”忙發動伏魔神功,香風一起,暗把身形護住!

雲姬嬌笑道:“小兄弟,你使的什麼法兒放出一股香味?這味道,還真好聞。”說著說著,從身旁取出一條羅巾,半掩朱唇,媚眼橫波,低聲道:“姊姊身上,有的是香味兒,愛聞,我願讓你聞個夠,房子裡,酒菜現成,室暖生春,不嫌棄,就請進房小敘如何?”

麟兒心中大怒,雙掌一翻,勁風如濤,往雲姬胸坎就打,並還喝道:“你就試試這個!”

雲姬柳腰一扭,避開掌風正面,右手掩著胸坎,嬌笑道:“你好狠!真要打死我麼?”

嘴中說著,手卻未停,暮地旋身繞步,左手羅帕往麟兒臉上揮來。

不料麟兒的伏魔神功,可柔可剛,護著全身,哪能容人任意攻擊?雲姬的手,還隔離麟兒身子一兩尺,只覺一股真力,反彈回來,迷魂中幾乎震得飛巾手中,總算雲姬功力精湛,一覺情形不對,馬上中途撤招,雖然受反彈之力,震得手麻,但並未因此而受傷。

麟兒一臉怒容,吒斥道:“無恥淫婦,如再不知趣,我要用重手法懲治你了!”

雲姬被他弄得又羞又惱,也激發了她那原始野性,暗中也把真力集於兩掌,竟施展一種奇異身法,但見她一身輕靈,步踏九宮,身遊八卦,正反互用,奇正相生,行來肩不晃,裙不擺,可是那掌力卻異常沉重,包含著擠按鎖拿,劈崩點抓,一招一式,無不是逗奔三十六大死穴要道。

麟兒一聲清嘯,閃動身形,竟施展出蒼鷹老人的壓箱秘技和她周旋,這蒼鷹掌,抓點鎖拿之式最多,而且輕靈巧快,捷逾風飄,掌來爪往,硬封硬拆,最使雲姬驚異的,就是自己的掌打在人家的手上,似乎觸著了綿絮一樣,渾無著力的地方,只要他用力一彈,又復堅如鑽石,震得使人忍受不住。

雲姬心想,我姊姊三人的功力,原也是玄門正宗,並非旁門別派可比,怎麼和這孩子一交上手,就處處失去主動?不由心頭納悶。麟兒厲害處,在於專一找人破綻,迎著人家要害之處卒然下手,不但使人防不勝防,而且使對手極容易喪失意志!

雲姬用的九宮八卦與奔雲掌,繞著麟兒疾轉,一見久戰不勝,驀地將嬌驅往下一翻,左腳尖對著麟兒襠下就踢,並還嬌笑道:“留心你那命根!手腳無眼,踢著莫怪!”

美男子哼了一聲,冷笑道:“有本事,只管放膽使來!不必顧慮。”

說完,雙掌捲起一陣冷風,往下直湧,雲姬見來勢極猛,哪敢硬接,一聲嬌吒,起在空中,順著一飄之勢,右足又向麟兒雙足就踢。

林內有人吃吃嬌笑道:“這真叫做活該!人家的紅菱飛來,乾脆就用齧齒法把它咬住吧?只是這東西入口,那味兒恐有點不好受用罷了!”

麟兒見她居然能與自己對手,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道:“想不到這女人居然能有這種功力,如有心向上,可以說是武林中一位絕頂高手,偏生她生性奇淫,專門作惡,不知武林中誰傳出這種弟子?真為師門丟人現眼。”這一想不打緊,心神難免二用,雲姬也會乘機蹈隙,不等雙足招數是否中敵,雙掌卻又施展一種最厲害的空掌力,衝著麟兒頭上罩來。

麟兒怒叱一聲“著”!右手對空一揚,達摩內罡業已隨掌出手,只覺一股純陽勁氣有如浪湧波翻,剎那間湧起無數風柱,對著雲姬的劈空掌,迎個正著。

這女人自信極深,以為一經使用這種功力,麟兒十九要身受重傷,不料念頭剛起,突感心頭一震。

於是氣血翻騰心口作熱,內腑似被掌風移動了位置,難受已極,趕忙從袋中取出了一顆丸藥,塞在口中,緊閉星眸,嬌喘道:“我一念輕敵,受你罡力撞傷,被你佔先一著,勝者王侯敗者賊、還有什話好說,你要殺要剮,就請動手吧!”

麟兒本來看不慣她那浪相,一上手就用重招,如今見她人已受傷,樣比花嬌,不免含著三分憐借,是否一舉就把她當場擊斃,一時卻也委決不下。

林內又傳來琵琶女的笑聲,用的卻是千里傳音之術,看情形,她和惠元兩人,可能彼此業已露出愛意,只聽她嬌聲細語道:“你看,你那麟哥哥,見著人家模樣兒生得俊,卻不忍心下手了,他卻不想想,剛才你是怎樣的一個情形?這浪女人一身武功,至為詭秘,放走會給你們留下一個很大的禍胎。我們這次相會,原是巧合而已,未來的情形,反正與我無關,我說的話,不過提供你們作為參考,自己斟酌吧!”

又聽惠元笑道:“麟哥哥的武功業已臻入化境,不過他生性最慈,尤其對婦女,怎麼樣也不願出手傷害,這事情,就讓他自己決定,不過,這浪貨把我侮辱個夠,他不能趁早出手,等會我得和他仔細算賬!”說完,卻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

麟兒一聽琵琶女講的話也不無道理,即將功力凝聚於右掌之上,聳身一躍,舉掌向雲姬頭上劈來。

只聞陳惠元發出一聲:“哎喲!他真的動手!”

那琵琶女卻跟著說了一句:“那不過是銀樣臘槍頭!”

麟兒來勢至猛,力挾千鈞,雲姬作夢也沒有想到他說變就變,講打就打,這時欲想轉身脫出,無奈全身已緊罩在他掌風之下,知道今天想逃出一命已不可能,星目中不覺掉下幾滴熱淚,長嘆一聲,束手待斃!

美男子發出的招數,正是“蒼鷹搏燕”,只聞一陣風雷之聲,震得雲姬兩耳欲聾,目眩神搖,無意中一抬頭,兩眼露出淒涼之色,這女人雖然浪,但美得確也使人可愛,麟兒雖然痛恨她那股浪勁,但一事就決人生死,心中已懷著不忍,再一見著她那雙乞憐的目光,這股衝動立時就冰消瓦解,他也跟著一聲長嘆,卒然撤招,一式雲裡翻身,往斜刺裡躍出兩丈六七。

那女人雖然死裡逃生,但被掌風餘勢震得往地下一縮,立時昏厥。

忽聞颯然作響,一藍色俊影已撲到麟兒跟前,緊跟著一綠衣女郎也出現在他身後,來者正是陳惠元和那琵琶女。

惠元一臉驚惶之色,急間道:“麟哥哥,你真的用掌把她震斃?”

麟兒繃著一副俊臉,冷幽幽地答道:“她荒淫無度,竟強汙了你,雖然你是男子,這行為與男子強施暴力於女人,還不是一樣的罪過!我蒼鷹掌中巧合著太清真力,只要中人,那就是百死無生。”

惠元俊臉上一陣悽然之色,長嘆道:“麟哥哥,你真下的了手!”

麟兒把臉一整,隱蘊著三分薄怒,沉聲問道:“然則,你真的愛上了她?”

惠元紅著臉,急辨道:“我和你雖然相處不久,但我的為人,你應該也瞭解三分,為何對我說出這種話?”

這一說,可以說情見於辭,但麟兒恍然繼續問道:“我將她立斃掌下,還不是為了你?

想不到卻還招上你的疾惡,真使我痛心萬分,這女人迎新送舊,朝秦暮楚,死在她面前的男人恐難以數計,你不能行俠仗義,去惡誅淫,倒反被她所擒,幾汙及一生令謄,而今又怪我不該把她打死,恕我直言,你為人,居心叵測!”

琵琶女嘟著嘴,氣道:“大哥莫笑二哥,彼此都差不多?誰聽你這種責備呢!”

惠元被麟兒聲色俱厲地訓了一頓,雖然一點沒有怨愁,但心中羞愧難禁,他那小孩脾氣一發,卻是剛烈十分,在他心目中,平輩中最看得起的就只有麟兒,如今,人家竟懷疑自己愛著這位天生浪婦,自己雖有口難辯,莫覺人生興味素然,竟反手一掌,惡狠狠地往自己天靈之上拍去?

驀聞一聲清笑,那手已被人家用力握住,同時站在旁邊的琵琶女,不但玉容失色,而且粉目中熱淚紛拋,救人要緊,哪還顧得什麼廉恥,竟一把將人抱住。

麟兒忙陪笑道:“元弟,我這一舉的心意,雖然近似謔而虐。

但以你的聰明,難道看不出來麼?人家是多麼護你!這情形,與露妹瓊姊對我的關懷,何嘗有絲毫異樣?事情雖然阻礙重重,但不管未來天翻地覆,我定設法促成你們這段美滿良緣。此女雖犯淫孽,但還罪不至死,在我一生當中,我還不願作那辣手摧花的慘事,她不過略受內傷,適才又被我掌風略為掃中,而今人雖暈倒,卻無半點危險。家師所賜靈丹對療傷頗有奇效,待我賜她一粒,再用指在她人中穴上一掐,即可立即醒轉,果能渡她脫出迷津,又何嘗不是功德一件?”

說完,又向惠元深施一禮,大眼睛眨了一眨,眼光中流露著一片友愛,所謂疾言厲色,純然是假!

惠元握著麟兒的手,把頭靠在他的肩上,緊閉著星眸,似笑非笑地說道:“麟哥哥,你太過聰明瞭,一舉一動,宛若做戲一樣,偏生又裝得那麼自然,叫人難探出你的底蘊,好在造物主給你一副赤子心腸,如果作惡,那真是太危險了!”

琵琶女被麟兒探出了底蘊,少女嬌羞,使她一雙玉頰紅得象初開的玫瑰,輕罵了一聲“短命”,扭轉嬌軀,不理麟兒。

惠元嘆道:“雲姊姊,自家兄弟,還害什麼羞?未來步步艱難,沒有這位哥哥作幫手,我們真還不易聚首呢!”

琵琶女氣道:“他最壞!誰要他幫忙!”

麟兒笑道:“到那時,你不找我,元弟弟卻捨不得我呢!”

琵琶女把嬌軀輕輕一扭,低聲道:“他是他,明兒隨著祖父回陰山,一輩子也不準備和你們相見。”

麟兒輕笑道:“何必說得那麼狠?適才元弟自萌死志,我幾乎要哭出眼淚來?”

琵琶女嗤的一笑道:“那還不是貓兒哭老鼠,假慈悲!”

麟兒拍手大笑,只笑得前伏後仰。

琵琶女一怔神,冷幽幽地間道:“你又安的什麼心腸?”

麟兒故意把臉容一整,即答道:“我笑我這位弟弟,將來見著我那弟媳,直如耗子見著貓兒。”

琵琶女知道適才上了惡當,把話說乖,只好啐了一口,手拈羅巾,垂著首,不再說話。

惠元看了看雲姬,見她蜷伏在地上,一臉可憐相,至為動人,忙笑向麟兒道:“要救人,就趕快動手吧!再遲,惟恐傷勢加重,治理困難!”

麟兒忙取出紫陽真人親手製備的靈丹,塞了一顆在雲姬口內,又用手將她人中穴一掐,不久,雲姬人已醒轉,趕忙爬起身,把惠元麟兒看了一眼,悠悠地嘆了一口氣,低著頭,半晌不語。

惠元低吒道:“以你所作所為而論,確實死有餘辜,盟兄不忍卒下重手,將你立斃掌下,並還親賜靈藥,為你醫傷,這種行為和你那天人共憤的舉動,互相一比,相去何啻天壤?此後,望你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用善良行動,洗刷以前汙點,以你這種資質和一身武功,照樣能獲得人家的敬重,最怕是你執迷不悟,估惡不俊,那,一來,下次碰到我們手中,對你就不會有什麼好行動,我勸是這麼勸,聽不聽,就全在你自己了。”

雲姬一臉黯然神色,既不道是,也不說非,麟兒知道這是她內心善與惡交戰的緊要關頭,忙含笑說道:“以你聰明才智,何嘗不是上乘之選,可是用它來作惡害人,這是為天理、國法、人情三方面均不許可的,凡是人,誰又能擺脫這三方面而超然存在?古語有所謂:萬惡淫為首,百行孝為先,人生百年,不過如白駒過隙,何不以有限之年華,作造福人群之事業?任性為惡,天地不容,到頭來,懸首東郊,為萬人所指視,或作武林俠士劍底遊魂,這未免為識者所不取。巫山武成林,與我師姊有血海冤仇,此來,如不得手,決不罷休,我勸你們姊妹三人,早日離開此處,以免波及。”

雲姬雙目中隱含熱淚,低著頭,轉身就走,只幾縱,就由窗戶躍入室內。

在麟兒用藥的當兒,琵琶女卻趕緊躍入林中,以免雲姬認出,鬧出事故。

麟兒惠元雙雙將身子一縱,撲進林中。

那妮子,卻伴著一株老松,安閒自在地坐在石上,真是膚光勝雪,宮鬢堆鴉,翠袖雲裳,風姿絕世,不但把陳惠元看得口呆目定,就是麟兒也不覺暗中叫絕。

琵琶女一見他們兩人形同瑜亮,聰明秀麗中,偏帶著三分稚調氣,她一顆少女的心,早緊繫著惠元,表面雖然現著矜持,但內心卻柔情千種,惠元呆呆地瞪著她,當著麟兒,頗感到有點不是意思,不覺嬌咳道:“別這樣盯著人瞧好不好,我臉上又沒有花,有什特別之處?”話雖如此說,卻把身子移了幾步,騰出兩個座位,旋又把眼光向他兩人望了一眼,嘴角間微噙一片笑意,那情形,明是叫他二人,挨著她一同坐下。

麟兒日夕和瓊娘相對,接近異性,卻頗處之泰然,惠元則是初次和女人接觸,坐下去,不免有點吃驚,同時,一聲雲妹,卻又衝口而出。

琵琶女斜瞟了他一眼,嬌笑道:“此時已快近晨刻,你們在這兒鬧得太久,也該回去了,來!我彈一曲琵琶,送你們二人上路!”

惠元忙用手掩著兩耳,笑道:“你那琵琶的聲音,我才不要聽呢!”

琵琶女嘴噗嗤一笑道:“你被我那琵琶嚇破了膽了麼?否則,何必怕它?”

惠元笑道:“聽到那聲音,我就為弄得心猿意馬,煞受不住!”

琵琶女抱著她這奇異兵刃,嬌笑道:”一點定力也沒有,還好意思說,給人聽了,真要笑掉大牙,你盟兄就比你強多了。”

麟兒笑笑,卻不答腔。

惠元把盟兄望了一眼,含笑答道:“誰能比得上他,他不但武功已臻化境,就是他身上所攜帶的東西,哪一件不是武林中百難一見之物?你這琵琶雖然厲害,撞著他項下神珮及背上寶劍,就無所作為。再則他本人也懂音樂,拳功、步法、劍術及內功罡力之內,無一不從那奇異音樂中創出絕招,你懂得彈琵琶,他卻瞭解你這種曲調,更能懂得為何人家聽到這種聲音,就會散去一身功力,你只知其然,他卻知其所以然,這一來,你如何可以傷他?我又怎能和他相比呢!”

麟兒笑道:“元弟,別把我捧得太高,好麼?”

琵琶女把兩人看了一眼,悠悠地嘆了一口氣,悽然一笑道:“本門掌門對江湖各派,大抵都和衷共濟,如以武術論高下,目前武林各派,確也不是本門五老對手,就以崑崙崆峒兩大門派而論,雙方武功,雖能代表南北兩派主力,但和本門一比,那就相差多了!”

麟兒惠元彼此冷笑一聲,默不作答。

琵琶女嬌咳道:“講到你們尊長的武功敵不過本門長者,你二人心裡,就存著不高興,是不是?”

麟兒濃眉一揚,滿臉現著不豫之色,冷幽幽他說道:“令祖父既然就在此間,明天我就想憑雙掌一劍,領教他幾手高招,不管我行不行,反正我是崑崙派掌門人座下的弟子,誰強誰弱,只有那時才可見到,你這種說法,只能代表猜測,無根之言,不足為據!”

琵琶女氣道:“你們什麼都好,武功也高,我算是心服口服,但這種爭強好勝,跡近暴虎馮河,話未完,先插嘴,真象未明,火氣已露,循此以往,今後所遭遇的,定是魔劫重重。以你們這種奇資異質,如身遭不測,定為親者痛而仇者快。我朱雲英和你兄弟兩人,本來是站在敵對兩方,但本門有許多作為,我內心並不同意,不過我是一個晚輩,哪有那種迴天手腕?這種事,和你們面談,按門規言,我已罪該萬死,不想你兩人不能細察私衷,反對我有所不滿,我一番心機,算是白費,相見緣分,大約也就到此為止。從此我遁跡深山,本門對你們崑崙腔峒兩派,一切行動,我擔保不插一指,不發一言。算是謝你兩位對我一見如故的情分。時已不早,祖父練功已畢,趁此早返,從此雲天遠隔,再相逢,只有圖諸來世了!”說完,手挽琵琶,振鋸而起,香風起處,人如電掣飛霞,空中傳來一陣琵琶哀怨之音,有若鮫人夜泣,婆婦哀啼,悠揚餘音,盪漾不絕。

麟兒和惠元兩人,誰也沒有想到她會有這樣烈性,而且一氣之下,行動卻做得如此決絕,麟兒心似油煎,一臉歉意,惠元則仰天嘆息,熱淚雙流,一言之微,卻引起這樣的重大變故。

惠元見麟兒傷心,只得苦笑道:“麟哥哥,這場事,就讓它這樣發展也好,陰山派與我們勢不兩立,私人恩怨,哪能計及許多?與其懸而不決,不如快刀斬亂麻,該了即了,早丟卻一重私心,也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麟兒拿眼把他打量一番,苦笑道:“賢弟能有這番心意,足見高情,只是這件事,並未到此為止,稍待時機,我總得對賢弟有一番明白交待!此時言之尚早,夜已向晨,我們返店去吧!”

兩人正待撤身下去,忽有陣陣疾風,若斷若續,對著兩人飄來,惠元不明所以,靜以觀變,但麟兒卻笑對惠元道:“老魔頭人已醒轉,並在呼喚雲英呢!”

惠元一臉茫然之色,笑問道:“麟哥哥,這是一種什麼功力,難道你什麼都懂?”

麟兒笑答道:“這是武林中一種最高功力,技名六合傳音。

較傳音入密的動力更為精進一層,習此技的人,必須內功特高,把欲表達的意思,用最高的罡力向四方發出,收取的人,必須曾經鍛鍊過六合通的功力,由於罡力的大小而產生各種不同的感覺,嫻此技的人,只要一聽,就可察覺出來,雖十里之遙,彼此對談,有如同在一室,恩師紫陽真人天資穎悟,博學多才,對各門武功均有深刻研究,尤以傳徒授藝,師徒之情,無殊父母,這種功力,我比老魔頭不會相差太遠。”

惠元急道:“麟哥哥,你把它傳給我吧!”

麟兒笑罵道:“你最貪心了,見一樣,想學一樣,留心脹破了肚皮,那可不是玩的呢!”

惠元一臉悽然之色,苦笑道:“總有一天,我要親赴武林。

和老魔頭拼命,不過功力不及,目前無法實現這種願望罷了。”

麟兒知他懸念心上人,內心不覺歉意萬分,正色道:“陰山群魔,功力極高,雲英講的話,一點也沒有錯,不過,我們為著維護師門威望,當著她的面,無法輸這種口,我一時氣急,口不擇言,卻不意她個性剛強,一怒絕裾,累及賢弟,至感慚惶,今天可能正式較技,青蓮師伯,定必懸望至殷,我們即時返店吧!”

語聲甫落,人已起在空中,惠元緊跟著他的身後,直往山下落去。

眼看著即要脫離神女峰伏椿暗卡,募聞一聲嘿嘿長笑,只震得群山響應,宿鳥爭飛,滾滾波流一個緊接一個,向四周壓來。

惠元氣道:“這個老魔頭,又向我們示威了,想用這種內罡傳音之力,把我兩人留下,卻不料你我原不是那種軟貨,誰怕他來!”說完,運用崆峒鎮山絕技太乙五靈掌對空打去,但見一陣氳氤向四方擴散,似挾著千鈞力道,無邊激流,立即將捲來的那股惡浪,震得無影無蹤,但惠元的太乙五靈罡力也被對方的功力抵銷。

麟兒不由心中一怔神,俊臉上立含著無限隱憂。

惠元看了看麟兒,驚問道:“麟哥哥,你有什麼事不高興?”

麟兒搖了搖頭,昔笑道:“元弟,難道你還看不出敵人的功力麼?今日一戰,至為危險!”

惠元道聲:“何以見得?”

麟兒道:“事實至為明白,在往日也許你一眼就看得出來,而今,為了雲英的事,抑鬱愁懷,掩沒了你一已靈智,故至為簡單的道理,你反而弄不清楚。陰山老魔所用的功力,不過從聲音中,潛伏著乾天一罡,用這種功力傷人,他得消耗多少真氣?而今這魔頭所發出的聲音,居然激成一股惡流,並能與你那太乙五靈真氣互相抗衡,難分高下,他如果同樣使用掌力,那威力就不知要增加多少倍了,豈是你這種內家罡力所能抵擋?就是我,也毫無一點把握!”

惠元恍然大悟,急道:“照你這麼說,我們只有束手待縛了!

難道你就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來個以牙還牙?”

麟兒沉吟半晌,搖搖頭,苦笑道:“棋差一招,束手束腳,只有見機行事,此時別無善策可想!”

忽從山頭上,傳來一種蒼勁的口音道:“乳臭未乾的小畜生,居然闖入本山,按道理,應將人擒縛,責打兩百蚊鞭,只是老夫此時不願和你們後生小輩爭這閒氣,可著廬山青蓮師太今天上午,帶領你們這班小畜生前來領死便了?”

那聲音,一字一句,均吐得清清楚楚,與當面對談,殊無二致。

麟兒見這老魔頭一再焙露他那內功真氣,如過分容忍,越發顯得膽怯,遂把菩薩巖親自悟出的天音秘技也抖露出來。

起初,恰似一陣銀鈴似的清笑,那笑音卻愈來愈高,巫山群巒迭伏,列嶂千種,空谷迴音,此響彼應,聲浪中竟含著內家勁氣,一層接一層,一個跟一個,合而激成一種轟轟烈烈之音,宛如萬里驚濤,罡風四起,那聲勢簡直嚇人已極。

只聞那魔頭髮出一陣獰笑之音道:“小狗卻也有點鬼門道,不過在老夫面前來隨意賣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麟兒用天音勁氣一叱道:“老魔頭,藏頭露尾,龜縮不出,專說大話,只能騙騙童稚之流,有本事,不妨躍下峰頭,我要憑雙掌一劍,領教你們陰山派的武功,不知你是否有這個膽量?”

話一完,凝氣傾聽,半晌卻不見動靜,於是也懶得理睬,遂和惠元雙雙伴赴城中留宿之處。

抵店,天尚未明,店中人猶正擁被高臥,遂飛身上房,飄然而落,不帶絲毫聲息。

麟兒最關心瓊娘了,一下房,即朝著她房子跑,惠元知道他們兩人久未同處一起,不想打擾,趕忙別過。麟兒笑道:“你和我同赴她房中坐坐,馬上就天亮了,只等師伯練功完畢,我們就得再奔神女峰!”

惠元輕聲道:“最近你們沒有單獨在一起,瓊姊姊恐有很多的知心話要向你訴說,雖是自家兄弟,但女兒家當著旁人總帶三分羞怯,你還是單獨和她相見的好,而且我也微感睏倦了!”

瓊娘房中的燈,兀猶點著未熄。

惠元又笑道:“她還在等你,快進去吧!”說完,朝著麟兒眨眨眼,即對著房中走去。

驀地房門一開,瓊娘已自房中走出,全身衣裳,尚猶未脫,她先且不向麟兒招呼,卻輕啟朱唇,低喚惠元道:“元弟,你倒見外了,累了一晚,且同到姊姊房中,烹茶品茗,不也是雅事一椿麼?”

惠元不好意思不答理,只得回頭拱了拱手道:“瓊姊不要見怪吧!小弟是俗人一個,渴時,只會作牛飲,誰像你們文縐縐的,端著茶,還要品評一番呢?巫山之事,麟哥哥自會和你細談,我得打坐一回,稍等立和你們同赴巫山,準備一場大戰!”

門上的鎖,他隨手一抽就開,隨向麟兒瓊娘笑了一笑,立即掩門而入。

麟兒瓊娘攜手入室,一進門,瓊娘柔情蜜意地問道:“折騰了一晚,夠累了,兩位師伯,可曾救出?”一雙妙目,卻周流疾轉地朝著玉郎身上,不斷打量,惟恐玉郎涉身龍潭虎穴,身受傷害。

麟兒因自與師妹會晤以來,感情多寄託在龍女身上,對這位溫柔婉變、俏豔如花的瓊姊姊,不免冷落,從鶴峰馳赴巫山一段,本想慰藉一番,但當著玉英惠元,過分纏綿,惟恐遺人口實,彼此只好在語言眉目中略舒情意。

美男子心懷歉疚,加以玉人在握,情意綿綿,這一來,不覺感情奔放,瓊姊姊的話,他恍似充耳未聞,一把摟著她的纖腰,抱著玉人,就往床上倒去。

兩唇相併,難解難分,彼此緊閉著一雙星眸,恣情領略箇中滋味。

麟兒只覺得這位心上人,幽香撲鼻,柔若無骨,玉頰、雙峰、柳腰、圓臂,無一處不引人入勝,不覺心中大動,就著瓊娘香腮,吻了又吻。

瓊娘被他壓得喘不過氣來,不覺面似朝霞,星眸半斂,含羞帶愧地低語道:“你把身上的革囊寶劍卸了,換過衣服,然後再並頭躺著細談一會兒,那多好嘛?像你這種急法,敢情是和敵人拼命,你兩臂不下千斤之力,這一抱,我哪能受得了?胸前玉佩,枕著我的胸口,讓我呼吸也感到困難,看你人美如玉,行動卻憑地魯莽,無怪我們女兒家見著男孩子,委實有三分膽怯!”

這話把麟兒說得噗嗤一笑道:“英雄難過美人關,誰叫姊姊生得這樣美呢?待我把寶劍革囊去掉,再和姊姊在被裡細談便了。”

瓊娘啐了一口,趕忙松過衣裙,靠著床頭,半坐半臥地閉目調息。

麟兒解去劍囊,朝著床上一跳,抱著瓊娘,卻要求恣情繾綣。

瓊娘低勸道:“我遲早是你的,這種膩人的事,夫妻間自無可避免,你既要求,縱然尚未行禮如儀,在我原也不應峻拒,可是,大敵當前,安危莫卜,武林大劫,業已開端,你目前武功,雖已大成,但並非登峰造極,一旦真元已失,你再行鍛鍊一種新奇功力,可是決不及童身的成就,如因我以兒女之情,影響你一身武功成就,試問:我何以對義父?更何以對霞妹那種高誼濃情?這次你我能獲得霞妹諒解,不能不算奇事一件!就事論事,你未晤元配,即獲小星,不受阻撓,確實百難一見。尤以霞妹境遇,與人不同,義父身旁,只此愛女,自不免養尊處優,照常理推,她多少總有三分盛氣凌人的性格,可是事實不然,她不但嬌憨天成,溫柔文靜,而且通權達變,大度容人,從她這種待人接物之處,就可看出義父的為人,真是一絲不苟,他御已至嚴,待人極寬,承受了道家武功,但獲得了儒家修養,而且他能把這種道理,灌輸到子女門弟,霞妹能有這種涵養,才能表現出她那與眾不同的特性。

我於默察體會之下,獲得了這種道理,自然深深感動,這一來我行動上更不敢隨便了,待你武功已能戰勝陰山五老,而且江湖劫運已過,我遲早是你身邊的人,什麼都可交給你!此時就來,委實太早了。”

這篇話,真是兒女絮絮,溫柔中寓有剛正,愛戀中藏著金言,只說得麟兒感激動容,對瓊姊姊的感情,無形中又增進不少。

瓊娘偎依著麟兒半躺半臥,一任他撫摸吻抱,略無半點撐拒之心,但彼此均能適可而止,絕不及亂。

神女峰探山經過,麟兒自是娓娓告知,瓊娘聽到琵琶女有心惠元,最後又因門戶之見,一怒而去,不覺憮然道:“這事情極為辣手,近百年來,除山派以外,其他各派,很少有人敢到陰山,元弟與那女子既有情意,但彼此間又不能互通往來,縱使男女有心,但這一段姻緣,將來怎麼成法?”

麟兒道:“元弟的的二師伯與陰山派也行往來,他們這場婚事,門中長老為他作主,也說不定呢!”

瓊娘想了一想,微笑道:“元弟生性嫉惡如仇,崆峒掌門大悲真人與義父性格極有相似之處,惟決斷力稍差,但他師徒兩人,絕不至為著一己婚姻,就向陰山屈膝,如果那朱雲英肯背離陰山,棄暗投明,事情就大有希望,偏生她是老魔孫女,門戶之見又重,教她棄暗投明,無殊夢幻泡影,元弟此時想是難受已極,但那朱雲英,恐怕更要柔腸寸斷了。”

麟兒笑道:“你這不過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罷了,那妮子,論容貌,與姊姊難分軒輊,講個性,似極為高傲剛強,爭強好勝之心,恐超過柔情蜜意的成分,我不安於心的倒不在事情的成敗,問題還在於元弟得了這種妻子,是否為他終身之福?”

瓊娘思索一番後,不覺點點頭,微嘆道:“你說的未始無理,好在她今天一定要出來,待我仔細觀察一番,從她的語言舉功,總可看三分好歹,如果確實好,讓我設法撮合段美滿良緣便了。”

兩人一陣談論,天已大亮,忙起身整裝,梳洗過後,玉英惠元均不約而入,遂由麟兒惠元預先,同赴青蓮師大房中,面陳夜探巫山經過,並商討對策,以應討今日這種惡劣局面。

師太正盤坐榻上,閉目養神,一見麟兒等人入內請安,忙頷首微笑道:“兩位賢侄,不必多禮,就此坐下談論吧?”

寒喧數句後,即詢問探山結果,惠元麟兒據實相告。

師太聽說巫山好手雲集,而且還有陰山五老之一在匪徒背後撐腰,不覺吃驚道:“這五個魔頭數十年來,從未在武林中露過面,想不到卻在此處出現,這五人功臻絕頂,能與他們打成平手的,除了南北兩派掌門勉可一戰外,其餘人物,很少有人能在他們的掌下走個十招八招,今日這一戰,極難樂觀。”

她拿眼又仔細打量了麟兒惠元一陣,毫無把握地搖了搖頭,最後,只好悠長嘆息道: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尚望佛祖慈悲,勿使優曇雲墮劫,則武林有幸了。”

瓊娘見師叔說得如此鄭重,知道事態非常,只好說道:“你老人家素善神算,不如佔它一卦,看看事情轉變,到底如何?”

師太微笑道:“卜以決疑,不疑何卜?這道理,難道你不懂得麼?久事滯延,徒令敵人笑我膽怯,略事收拾,即奔赴神女峰,應情施變與敵人周旋便了。”

此語一出,無殊命令,麟兒等人忙將兵刃革囊配好,即隨著師太奔赴神女峰。

離開縣城,朝著東北方向,直向山間進發。青蓮師太平素對待晚輩至為和藹可親,可是今天情況似乎特殊,她兩道壽眉緊鎖,對麟兒瓊孃的話極少答理,似乎有了很嚴重的心事,一時無法解決。

惠元往常特別天真,行路時總是笑語如珠,但今天卻保持著緘默,縱使麟兒用話挑逗,他也不過笑笑而已。

袁玉英一見同行的人似乎有失常態,不覺暗中著急道:“仗還未打,我們自己的人就如此洩氣,今日如不逢兇遇險,那真是僥倖之尤了。”

她妙目流波,看了看麟兒,只有他卻若無其事地跟在師叔背後,那種神清氣朗的情形,看了就教人心折。

忽聞林中有人高叫道:“阿彌陀佛我這酒肉和尚,吃了一輩子的齋,做了半輩子的好事,佛祖偏不慈悲我,臨死還得捱餓,諸位過往檀越,你們也正是走向枉死城裡的人,就和我和尚結個善緣吧!有酒賜酒,有齋賜齋,無酒無齋,就是豬蹄狗肉,也可使得!……”

惠元聞言一笑道:“哪裡又鑽出這麼一個野和尚,就是想吃酒肉,也不能容許你這樣的大聲叫喊?”

只聽那人接口道:“和尚吃狗肉,也罪不至死呀!又不和那些沒出息的小子一樣,去摘那種帶刺的玫瑰,到頭來,羊肉沒吃著,反惹一身騷,你說合算不合算?”

麟兒縱聲大笑,響遏行雲,斷枝殘叫紛飛四處,笑聲中,分明含著先天一罡之氣,藉聲音作傳播,可以傷人於不知不覺之間。

那人怪聲怪氣道:“原來還有這麼一位大英雄,雜在娘兒們的中間,別的都好,只是略有脂粉氣息,而且,目前這點功力,要想和那些魔崽子打交道,那還差得太遠,在我和尚面前發橫,能管什麼用?”

青蓮師太面露笑容,口宣一聲佛號,慧目卻不停地向四周打量,似在察看來人藏身之處。

麟兒聰明仔細,用眼默察四周情形,一見面前是一座大松林,林有小溪,流水潺潺,賞心悅耳,溪邊矗立著幾處岸石,有的卻伸及溪中,如跨石而坐,手攜一竿垂釣清溪,悠然自得,確是林泉韻事。

四周靜悄悄的,岩石松樹上杳無一人,而聲音卻來自林中,麟兒不免有點驚異。忙招呼青蓬太師道:“師伯可率先緩行,小侄隨後趕來便了。”話聲甫落,人卻向第一個巖頭落去。

只聞一陣鼾聲,發自身旁不遠,再向前面岩石一望,不覺笑出聲來。

原來前面一巖,卻是三塊青麻石組成的,石隙很寬,隙縫間卻睡著一個鶉衣百結的髒和尚,那一陣一陣的鼾聲,正從那和尚鼻中發出。

麟兒一聽來人瘋言中含著深意,早知是位前輩高人,正待以禮求見。

瓊娘惠元一見麟兒不走,哪肯先行,不約而同地也雙雙飛至。

惠元還不知麟兒業已發現了這麼一個怪和尚,忙笑問道:“麟哥哥,我同你來找他,問清楚,什麼是有刺的玫瑰,什麼叫做羊肉沒吃惹身騷!”

麟兒對著前面嘟嘟嘴,以嘴示意。

惠元瓊娘俊眼略一打量,也看清了一切,一見麟兒沉吟未動,而人向以他的馬首是瞻,遂也一左一右停在他的兩旁,注視著那鼾睡中的和尚。

只見他手足動了一動,緊接著呵欠連連,似覺餘困未盡,貪睡懶起。

瓊娘見他一身破衣,那副貪睡的懶像,雖然無法窺他一身全貌,也不覺嗤的笑出聲來。

那和尚睡中吃語道:“有些小妮子笑我和尚懶,那是她自討苦吃,有一天大難臨頭,哭還來不及呢!別以為那小子保得住人,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酸秀才如不大發慈心,牛鼻子和我這狗肉和尚,如撒手不管閒事,想靠著幾個後生晚輩,傳他那點鬼劃符,和人家比高低,那真是不知自量!”

瓊娘大吃一驚,知道這和尚與玉郎那再傳恩師,可能極有關連,正想示意麟兒,一同上前以禮相處,不意那和尚卻於睡夢之中瘋瘋顛頗地唱了起來,唱的是:

真是假,假是真!

是非恩怨何時了。

琵琶一曲心萬重。

看千丈狂濤,

陰蘙四合。

自有那:

霞飛玉笛,

劍震風雲。

佛身似菩提。

心如明鏡。

浩然之氣塞長空!

青蓮師太,一聞來人此歌,不由心中一震道:“這位老前輩。

身在佛門,殺心好重!”

那和尚口中嘰咕道:“而今好人真難為,我這狗肉和尚,因看不慣那批魔崽子,原想找個小徒弟,傳他幾手,一方面叫他服侍我和尚,替我跑跑腿,沽酒買肉,叫我這種快要西登極樂的人也快活一下子,再則也可由他出手殺殺那批魔頭的火氣,卻不意竟有人說我殺心太重,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這還不說,偏生我想找的那徒弟,仗著臉兒生得俊,長日裡在脂粉堆裡打滾,看情形,他不但不願做和尚,要想使他離開女人,他也不願意呢,無怪酸秀才和牛鼻子笑我無事找事,自尋煩惱,而今我也懶得管了,吃過狗肉,再找個清靜地方,睡它一覺,免得那對賊眼,灼灼偷瞧,惹人嫌厭!”

也不知他從什麼地方,拿出一腿熟肉,竟躺在石縫裡大嚼起來。

麟兒一見機不可失,竟長笑一聲道:“老前輩,有餚無酒,豈不可惜?麟兒為你送酒來了!”

聲落人到,那身法卻極為乾淨俐落。

和尚聽說有酒,忙不迭一躍而起,眯著兩條細眼,瞪著麟兒問道:“你手中持的真是酒嗎?”

麟兒笑道:“晚輩在長輩之前,哪敢說假?不過這酒不是什麼佳品,陳年茅臺,年代卻不過十年以上。”

原來麟兒囊裡還有幾件空瓶,瓊娘恐玉郎有時需酒,只要一落腳,就設法把它儲滿,以備不時之需,不意此刻果然用上。

那和尚且不答理,劈手把酒接過,又從那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裡,拿出一隻大粗碗,看情形,自從他用起就沒有把它洗過,他把瓶中的酒倒在碗裡,恣意暢飲起來。

瓊娘見玉郎已和和尚答上話,也與惠元兩人雙雙撲到,仔細把和尚一瞧,幾乎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那和尚打扮得非常滑稽可笑,一顆光頭,中部凸起,恰似頭上放著一個大饅頭,長眉毛,細眼睛,瞻鼻,闊門,虯髯滿面,兩耳垂肩,腰粗腿壯,身體原極魁梧。但他穿著一件破僧袍,那僧袍袖口大,腰身細,看起來非常礙眼,僧袍原是百孔千瘡,那補綴之處,卻是有紅有綠,東一塊,西一塊,五光十色,怪異非常。

他身後卻揹著一具很精緻的絲囊,內藏饒鈸一副,徑可逾尺,精芒電閃,耀眼生寒,以他這身鴉衣百結的裝束,配著這副佛門法器,愈顯得極不調和。

他那吃相,更饞得使人不堪人目,不管臉和手油垢有多厚,左手卻抱著一條熱狗腿,連肉帶骨,虎咽狼吞,恰似餓牢裡放出的囚徒,以終年難得一飽,見著東西,連注命也顧不得了。

看他年齡,卻在六十以上,可是全身動作卻敏捷異常,光著一雙腿,赤著一雙足,汗毛糾結,汙泥滿布,恰似野人一般。

瓊娘年紀輕輕,雖然非常莊重,卻帶著三分童心,見他狗腿吃完,酒也剩不了多少,遂嬌笑道:“老前輩,吃飽了沒有?我囊中還有酒菜呢,如不嫌棄,待我一併奉上如何?”

那和尚卻咧嘴大笑道:“誰說和尚不交桃花好遠?我年紀一大把,偏生有人家的小媳婦看上了我,能得美人青睬,哪能不痛飲一醉?”

這一說,把瓊娘羞得霞飛兩頰,愧恨得無地自容,兩手捧著臉,扭轉嬌軀,不敢再看。

那和尚卻把臉容一整,大聲問道:“怎麼啦?一下子就變了心麼?敢情你這種甜言蜜語,卻原是欺我這個瘋和尚,這且不談,答應送我的酒菜,卻不能賴掉不管!”

瓊娘嬌咳道:“還尊你是長輩呢?瘋言瘋語,這個大小也沒有,有酒餚,偏不給?”

那和尚手摸光頭,把肩一縮,大笑道:“想不到我和尚爭強好勝,卻受你這妮子一頓奚落,他日遇了魔劫,那些臭小子來找我和尚,我也懶著不管了!”

瓊娘氣道:“誰要你管,士可殺,不可辱!男子女人,誰都一樣!”

麟兒趕忙喝道:“瓊姊不得無禮,還不快把酒菜奉上!”

瓊娘嘟著嘴,從羹中把攜帶的臘肉、風雞、魚乾、肉脯之類,一併取出,連僅有的兩瓶上等竹葉青,也擺在他的面前。

惠元也知湊趣,朗笑道:“老前輩好欲,我這兒還有兩瓶汾酒呢!待弟子也來孝敬孝敬!”於是也送上兩瓶。

怪和尚一見有這麼多酒物,不覺口角流涎,贊聲不迭道:“我和尚寄身佛門,早應列坐佛祖的蓮花座下,就是這點受賄的毛病怎麼樣也改不了,所以還是狗肉和尚一個,我也得其所安。

你們能投我所好,實獲我心,窮酸和牛鼻子,性情與我原不一樣,我早勸他們出手管管閒事,可是他們前怕狼,後怕虎,一舉一動,顧慮特多,我忍耐不住,一氣之下,只好溜了出來,這一趟,我吃得酒醉肉飽,總算得著甜頭,跑回去,決計把他們兩位拉了出來,以免拖欠人情債。”

瓊娘見他瘋言瘋語,自斟自飲,頗為有趣,一雙妙目,不由時常向他打量,卻也看不出這和尚有什麼過人之處。

和尚見她望著自己喝酒,偏將兩手在身上搔個不停,指甲中的垢膩卻一一彈向杯中,那情形,極使瓊娘心頭作嘔,他卻向瓊娘笑道:“你是不是也想飲一杯,我這碗中存餘之物,卻是甘美異常,看你像貌生得美,連我和尚也愛,就把碗中這點酒,賜你飲了吧!”

瓊娘正待憤然拒絕,麟兒忙笑語道:“老前輩遊戲風塵,既有如此厚賜,瓊姊還不趕緊謝過!”

俏瓊娘一見玉郎拿話點醒自己,趕忙跪下,就著和尚手上接過那隻粗碗,因為髒得不敢看,遂緊閉星眸,把碗中餘酒一口氣喝下,說也奇怪,那碗端在手上,似乎覺得又腥又臭,可是酒下喉嚨後,突覺一股純陽之氣遍佈全身,頓覺神清氣爽,芬芳滿頰,知道眼前所坐的,確是一位絕世高人,守著真人不露相之義,故意裝成這種瘋癲模樣,忙叩謝道:“晚輩薛瓊娘,拜領前輩厚賜!”

那和尚眯著一雙細眼,笑道:“而今,不會罵我和尚太髒了吧,趕快起來,地下才髒呢!”

瓊娘含笑而起,俏生生地回到玉郎身前。

惠元嚷著不依道:“者前輩,你多偏心,籍著賜酒而名,不知酒星面放了什麼靈藥,我一身功夫太差,為什麼不給我吃一點?”

和尚毫不以為忤,微笑道:“我身上哪有什麼靈藥?給她吃的,原是我身上的膩垢,你要吃,我還有!”

果然,他那又黑又髒的手,朝著身上一陣亂抓,不一會兒,指縫裡卻充滿著膩垢,碗裡倒過酒,遂把指甲輕輕一彈,指垢入酒溶化後,他更似有意似無意地張口一唾,一口黃裡帶綠的濃痰,浮在酒面,不要說吃,看著就夠人嘔吐三天,他笑眯眯地招呼惠元道:“你不是說我偏心嗎,這酒比她喝的弄得更髒,就把它賜你如何?”

惠元皺了皺眉,一臉困惑,星眸泥瞪著麟兒,現出了乞憐的眼色,那情形,明是求盟兄示意,到底吃也不吃?

麟兒含笑點點頭。

惠元無奈,只好接過腕,像吃毒藥似的,連痰帶酒,一飲而盡。

事情也奇怪,酒一下肚,突感一陣噁心,怎麼樣也按捺不住,只好“哇”的一聲,剎那間嘔吐大作,連苦水也吐了出來。

那和尚卻拍手大笑道:“我知道女兒家表面愛乾淨,其實很髒,男孩子卻適得其反,所以那妮子吃了指垢,若無其事,你呢,連什麼也都吐了出來,我和尚如不把你這種嘔吐止住,說和定你得恨我一輩子,這藥丸,賞了你吧!”

也不知什麼時候,他手中拿著一顆黃豆大的丸藥,奇香撲鼻,藥由麟兒接過,納在惠元口中。

丸藥人門,清涼逾常,芬芳滿頰,不但嘔吐立止,而且一身也似乎輕了很多。

惠元知道這位風塵異人,嬉笑怒罵,莫不合有深意,且先不問他要使自己盡情一吐的理由,先得謝過人家成全自己的恩德,忙向前跪謝道:“晚輩謝過長者恩賜與成全,愛護之情,自當銘感終身。”

那和尚卻笑答道:“不恨我就算好了,還談什麼感激呢?能一向上,總有一天,我叫那位彈琵琶的小妮子,和你在一塊兒便了!”

說完,打了幾個哈哈,把石上的菜餚,撈而盡之,瓶中的酒,更是飲得一乾二淨。

麟兒見他舉動雖高,但無一不含著深意,只是,為何要使惠元嘔吐,卻推想不來,暗道:“我何不就惠元吐出之物,察看一番,應可獲得結果!”

經過詳細檢查,發覺惠元吐出之物,尚有不少黑色血塊,麟兒心頭不由大吃一驚,暗道:“這位老前輩,真是功高莫測,惠元受著陰山袁素涵的毒藥不少,卻沒想到他內臟裡還潛伏著殘餘毒素,這東西如不把它吐出,時日一久,一經發作,至感困難,這位老前輩遊戲風塵,表面上滑稽突兀,但一雙神目卻明察秋毫,當今之世,真無人能與之比擬了。”

想到此處,忙近的叩拜道:“老前輩嘯傲煙霞,功臻絕頂,一舉一動,莫不寓含深意,晚輩何幸,得親尊顏,尚祈不棄愚頑,賜予教誨,能消滅於來茲,則晚輩雖粉身碎骨,亦無憾可言。”說完,竟以參師大禮,恭恭敬敬地磕了四個頭,才起身垂首靜立。

那和尚哈哈一笑道:“你是不是司馬紫陽教出來的徒弟?”

麟兒忙點頭稱是。

和尚笑道:“難道他也是一位酸丁?”

高!麟兒正容答道:“恩師為三清正統弟子,但對儒道,學養極高。”

和尚眯著一對細眼,把麟兒上下打量了一個夠,才咧嘴笑道:“我知道他是太玄牛鼻子的嫡傳弟子,不料他卻變得如此酸溜,看情形,你倒是很適合我那酸丁的脾胃,但是我和尚卻不願意要你,因為人家看我這副髒相,身旁卻有一個活象大姑娘一樣的徒弟,豈不把人笑掉大牙?而且,你一心一意地在妮子們身上用功夫,師父傳的技藝,你哪有心情去練?這且不說,再看你雙眉帶煞,未來魔劫重重,有了你這寶貝徒弟,我哪有閒情去淌這趟渾水”

惠元人至天真,膽子也大,他見怪和尚故意刁難,竟不等他說完,卻從旁插嘴道:“麟哥哥,你要想向這位老前輩學功夫,真是找錯了人,陰山五魔,天下無敵,老前輩功夫雖高,哪能打得過他們五人?再說出家人,原是出而遁世,如果不怕麻煩,他也就不會出家了。”

瓊娘知道惠元拿話擠他,遂也嬌笑道:“麟弟弟,你真是太認真了,而今武林中的人,誰不知道通權達變,無事好話講盡,有事卻畏首畏尾,老前輩雖然喜歡提攜後進,但遇上這麼強烈的對手,他哪能不顧厲害,傳你武功?你未免想得過份天真!”

怪和尚把眼睛一翻,雙目中神光進發,笑罵道:“你這兩個小鬼真可惡,心眼比他壞多了,他還一本至誠地和我直說,你們卻請將不動用激將,你怕我不知道麼?徒弟收不收,此時暫不決定,不過,我得試試他的武功,真要手頭太軟,我兄弟三人,得把他從頭教起,那得消耗多少時日。倒不如由我兄弟三人聯合動手,把那幾個老魔頭一舉收服,豈不省事。就是有違初意,那也顧不得許多,他如果確是可造之材,由他出面與人作對,這樣,我們就可少作許多殺孽,同時又有衣缽傳人,真是一舉兩得?”

他從石上立起身來,笑對麟兒道:“你有什麼功力,只管儘量使出,不必有所顧慮。”

麟兒正容答道:“弟子遵命就是!”

和尚道:“那你就抽劍發招吧?……”

麟兒天真稚氣地一笑道:“弟子也想用肉掌,接接師父巧招”

和尚大笑道:“好!打痛了,可不準哭!”

惠元也朗聲一笑道:“麟哥哥的拳招,至為厲害,你老人家說不定要吃虧呢?”

麟兒笑斥道:“元弟不得亂說!”又向怪和尚微笑道:“師父,請恕弟子無禮!”

話聲甫落,略閃身形,捷似飄風,右手食中二指,輕輕朝和尚臂上劃去。

這原是崑崙派的鎮山神技,一陽天罡指,一經使出,退風如剪,毀柔克剛,厲害已極。

只聞一聲輕笑,麟兒摹覺眼前一花,頓失和尚所在,他原熟嫻崑崙絕技靈猴幻影之術,知道對方這種奇異變化,原也是輕身功夫的一種,決非什麼荒誕不經的法術之類,不巧轉身形,和尚一定要在身後出奇制勝,而旦也知道這前輩的動力,比恩師紫陽真人要高出很多,不用崑崙派的失傳絕學與自己所悟出的神奇功力,很難在他手上走過七招八式,麟兒幼年習武,一身已練得柔若無骨,手與腳可從四方八面打出。在迫不及待之下,竟反轉右手,疾從身後打去,太清罡力一出,罡風之內,隱藏力道千鈞,只一下,就把身後封住。

正待回身運掌,摹覺紅綠光影一閃,怪和尚卻仍立在他的身前,那紅綠光影,正是他那破爛憎袍上補綴之處。

只見他神色莊嚴問道:“崑崙派的幾種鎮山絕學,難道均已被你獲得?”

麟兒點點頭。

那和尚卻縱聲一笑道:“如此極佳,牛鼻子對這種絕學,至為稱許,如今絕不准你藏私,看你能在我手底下,可走多少招式!”

不等話完,右掌往前一推,不帶一點風力,可是麟兒頓感呼吸迫促,兩眼直冒全星,耳中脹痛,立覺失靈,知道這是玄門中一種無上絕學,六合神功。用太清罡力來抵禦這種奇異絕學,竟絲毫不起作用。

麟兒大吃一驚,暗道:“這種奇異武學,兩百年前,武林中即未聞有人使用,恩師見聞極廣,雖曾道及,但他也只聞而未見,不圖這位前輩,竟身懷此種絕學,寧非異事!”

忙將丹田之氣往上一提,身形往下一坐,右掌由下而上,經天疾轉,捲起一般狂風,緊接著身形一縱,躍出七八丈遠,才脫離和尚那奇異掌功的範圍。

為逼退和尚追擊計,不待人家近前,麟兒也將雙掌往前推。

用太清罡力直對和尚擊去。

怪和尚一見麟兒竟能逃出自己的六合神功,而且用道家最厲害的太清罡力實施還擊,不覺驚異逾常,大聲讚道:“好小子。

據我看,大玄那牛鼻子,也不是你的對手啦!我狗肉和尚,倒小看了你。”

惠元招手笑道:“老前輩,你也嚐到了麟哥哥的厲害了吧,注意他已運用斬龍掌和你搶功呢!”

麟兒果用“力士擒龍”的精奇招式,五指如鉤,直向和尚的前胸抓來。

和尚亂叫道:“好小子,你這算什麼?雖然不是想要和尚的命,也是想把我這件百結僧袍,據為己有!”

接著又亂嚷道:“你也嚐嚐這一招!”掌隨聲出,勁風如濤,隱蘊雷聲,逞向麟兒前胸,激撲而至。

麟兒以掌風來勢太猛,不敢硬接,竟使出從天音奇樂中悟出的一種奇異步法,人如陀螺一樣,滴溜溜地迴旋轉動,那身子更順著旋轉方向,快如石火電閃般地向著和尚側面奔去,同時左右掌連環施展,乾元太清交互出手,剎那間,罡風瀰漫,勢如倒海排山,疾從和尚四方八面,卷攻而至。

驀聞一聲清嘯,聲如鳳吵龍吟,怪和尚雙掌合什當胸,雙目中神光電閃,足踏星躥,身遊四方,順著麟兒掌風來勢,立將雙掌往前一推一開,那凌厲罷風,似被一股無形力量全部擋回,同時他朝麟兒喝道:“注意我的身形步法手法!”

只見紅綠光華連閃,怪和尚業已穿入擋回的罡風之中,右手順著罡風之勢,往上一託,似有一種勁力,將那力道撐住,同時旋手一轉,又往前一送,那凌厲的風勢竟轉了一個九十度的角度往前打去。

他又朝麟兒說道:“這種旋乾轉坤的手法,必須內功深厚,看你所發出的罡風,似是崑崙派的鎮山神功太清罡力,內功已具有七成,你可將真力凝運掌上,使罡風介於欲發未發之間,硬將來人掌風封住,而後因勢利導,則可為所欲為,你那斬龍掌,我未窺全數,可儘量施展,我以佛祖的龍虎三十六式和他雪山成道時所細的牟尼身法,揉合並用,倒要著看你如何斬我這條酒龍!”

惠元朗聲一笑道:“麟哥哥,你用遁龍椿先行把他縛住,再用寶劍割取龍頭,不就得了嗎!”

話聲甫落,怪和尚業已施展那奇異身法,果然是龍飛虎躍,巧縱輕登,麟兒將七十二式斬龍掌儘量施展,並將全身真力凝運掌上,剎那間,兩條人影,乍合乍分,罡氣瀰漫,風雷並作,山戀上,蕭蕭葉落,中空裡,斷枝橫飛,那聲勢,駭人已極。

怪和尚邊打邊講,招招指點麟兒,這孩子,天資極高悟性超人,一邊凝神傾聽,一邊注意和尚身法手法步法,眨貶眼,斬龍掌業已使完,麟兒身上,竟被和尚打了四掌,只聞怪和尚笑道:“小子,你打輸了吧,慢慢來,注意使用巧勁。”又一招一式地向前逼攻,並教麟兒趨避攻擊之道,把美麟兒弄得喜極忘形,前輩師父不住地亂叫。

青蓮師太和袁玉英兩人,這時也上前觀戰。

那和尚卻笑嘻嘻地道:“我這狗肉和尚,總算不寂寞了,有了伴侶,還打什麼呢!”事實上,他那龍虎掌法業已傳完,藉故收招,兩人同向旁邊一閃,老和尚恍同沒事人兒,美男子額角問已見冷汗。

瓊娘惠元對麟兒自是關懷已極,看他那種狼狽樣兒,惟恐狗肉和尚捉弄他,忙跑近他的身旁,先將他身上仔細打量一番,瓊娘眼尖,只一看,不由得驚得幾乎跳了起來?

麟兒知道這位瓊姊姊,一定看出了什麼毛病,忙握著她的手,笑問道:“你發現了什麼?快說?”

惠元順著瓊娘驚慌的目光看了一眼,不等瓊娘答嘴,卻大聲嚷道:“哎喲?這老前輩,手腳不乾淨,連麟哥哥項下的神佩,也被他摘去了呢!”

麟兒心頭也頓覺一驚,低頭一看,項下神珮,業已失去,他雖是小孩心性,但處事卻還沉著,且先不問神珮遺失何所,先行將惠元制止道:“元弟不得無禮,老前輩已是我的恩師了,就是摘去,也不過試試愚兄的功力,平常,我手底下很少輸給人,在這位恩師面前,才感覺我這點功力,真正遇上武林強敵,那還差得太遠太多!”

和尚卻眯著一雙細眼,向青蓮師太咧嘴大笑,把惠元麟兒的話,視同未覺。

青蓮師太早已雙掌合什,恭謹為禮道:“者前輩遊戲人間,自掩靈光,不令凡夫俗子覺察,尚祈上體天心,力挽武林浩劫,晚輩愚頑,謹請賜教!”

和尚縱聲大笑道:“你這老尼姑,在我狗肉和尚面前,什麼前輩晚輩的亂叫,不怕辱沒你的身份麼?我除喝酒吃肉,是我內行外,其餘的是什麼也不懂,什麼也懶得管,至於那幾手四不像的鬼畫符,更談不到力挽武林浩劫,倒是那酸丁和那牛鼻子,他們兩個,一個以孔者夫子自命,一個以大上老君自居,那股酸味,弄得我和尚幾乎把吃下的狗肉一古腦兒都吐了出來,你們倒很對他兩人的脾味,如果遇上,把那文縐縐的屁話說上幾遍,只要他們一喜歡,那幾個魔崽子,尚還猖獗不到哪裡!”

說完,又懶洋洋地打了幾個呵欠,從地上拾起那又黑又髒的粗腕,就想拔腿便跑。

惠元急了,大叫道:“你這和尚前輩,偷摘了麟哥哥的玉珮不還,就想逃跑麼?”

和尚兩手一攤,笑罵道:“你這小淘氣,一點禮貌都沒有,我兩手空空,幾時拿了你那什麼哥哥妹妹的玉珮?”

惠元跳起來道:“明是你拿了,想賴可不成!否則,就得讓我們把你全身搜索一下。”

和尚圓睜著一雙怪眼,氣道:“假如搜不出,我得要控你一個誣良為盜!”

惠元笑道:”我一定要捉你一個人賊俱獲!”

怪和尚裝成無可奈何的樣子,只好說道:“你要搜就搜吧,算我和尚倒黴!”

惠元天真淘氣,真的要搜,麟兒含笑喝道:“元弟,可不准你胡來,師父不過是故意和我們開開玩笑罷了,哪裡會真要我這紫龍玉珮呢!”

和尚笑道:“還是你聰明,無怪年紀輕輕,就獲得了一位如花似玉的老婆,將來生個小子,三朝週歲,不給我和尚準備幾罈美酒,幾腿狗肉,看我和尚可能饒你!”旋從破僧袖中,拿出那精光閃閃的紫龍玉佩,遞交麟兒道:“我和你玩的,誰稀罕這撈什子的美玉呢!”

瓊娘因為自己尚是一位大姑娘,卻被他打趣了個夠,弄得怪難為情,於是嘟著嘴,嬌咳道:“還說是長輩呢?講話一點也沒有輕重,而且還摸取晚輩的東西……”

青蓮師太笑喝道:“瓊兒,你這樣冒犯尊長,留心我的重責!”

和尚笑道:“你這真是狗咬耗子,好管閒事,孩子們天真爛漫,讓他們練得生龍活虎,脫落形跡多好?”

青蓮師大笑答道:“以老前輩這種身分,遊戲紅塵,原無不可,但是,他們尚未成年,如使其過份放浪形骸,那豈不被人視為一群小怪物?”

和尚微微一笑道:“就算我這老怪物教出來的好了,人家又把他們怎樣?”說著,又取下了身後一副饒鈸,臉容一整,招呼麟兒道:“這是佛門降魔利器,我和尚從未用它,你武功已臻大成,但離極至尚遠,真正做了我狗肉和尚的徒弟,那就代表了神山三老的弟子,不管你是否原有師承,出了事,我狗肉和尚就得佔它一份,還有酸丁和牛鼻子,他兩人也不折不扣是你再傳師尊,有我三人替你擋橫,什麼事只管放手去作。你背上背的那把寶劍,這是百兵之祖軒轅神劍,別人還真不敢惹它,碰上那幾位魔崽子,和我們這三位老怪物,那得又當別論,這副撓鈸,不要小看它,缺了它,老魔頭照樣的動你,酸丁和牛鼻子手上之物,更為重要,如果遇上了,一樣一樣都把它接收過來,因為老魔崽子們,玩意可多著哩!峰頭上那牛精水怪,本想助你一把將他除去,不過我和酸丁有約,馬上得走,而且此時也不願和他們糾纏,此處驚危自所難免,年青人如不多加閱練,也訓練不出機變之才,佛門六十四式伏魔鈸,一併成全你吧!仍以交手方式,鍛鍊這武林秘技便了!抽劍發招,不必顧忌!”

話聲甫落,兩鈸乍合還分,只聞震天價一聲欽響,黃光幾閃,耀眼生寒,拔如電掣飛虹,挾著那呼呼嗡嗡之聲,疾如潮水一般向著麟兒湧來。

麟兒不敢怠慢,軒轅劍脫鞘揮動,劍影如山,劍柄上更現出十彩光華,緊裹著一位健美童子,劍是中原神物,人是武林奇資,既已受當代奇人培養,而今更引出一位佛門異僧,要把一身秘技傾囊相傳,俾使百尺竿頭,再進一步。

驀聞和尚怪叫一聲“好”!雙鈸上下一分,招名“撐天掣地”,拔音悠揚,人如幻影,眨眼間,竟穿入劍幕之中,靜比淵停嶽峙,疾同閃電驚雷,奇正相生,虛實並用,招招奔向麟兒劍身及人體各部要害之處。

不要看和尚語無倫次,傳徒授技卻至為循循善誘,招式精奧繁複之處,竟邊打邊講解,扼要中肯,娓娓動聽,並提醒麟兒,這饒鈸,可敵寶刀寶劍,及各式奇特暗器之類,並可利用它來破敵人罡風掌力,只要招式用得當,端的厲害無比!

饒你麟兒聰明絕頂,也往復交手在兩百餘招以上,才把和尚的招數默記下來。

這種師喂徒招的授藝方式,用處最廣,尤其麟兒繫帶藝投師,師徒所習,全不相同,只有在交手之下,師傳才可明瞭徒弟到底有幾成功力,而且也可使徒弟瞭解,自己所謂最精奇的招數,如何給人家解破下來。

起初,麟兒以為寶劍神奇,只要用劍幕防身,和尚就無法穿入,再用三百六十週天神奇招數,實施強硬搶攻,倒看這位神山異僧如何抵禦。

誰知事實上大謬不然,這位恩師武功高不可窺,兩鈸乍揚乍分,即將劍勢封住,緊跟著,身形連番閃動,似有無數化身,眨眼間,人竟穿入劍幕之內。

怪和尚的雙鈸,也只點到為止,麟兒這才知道,武術一項,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自己的功力,在恩師的手中也不過走個三四十招,必定落敗。

佛門八八伏魔鈸授完以後,怪和尚從那破衣中,拿出一本又破又髒的小冊子,連同饒錢一起授與麟兒道:“所傳之技,都是我狗肉和尚一點看家本領,連同那六合神功,都很詳細地載在冊子上,這本書,絕對不能失去,如果功力已成,仍得原封交回,我為了你這魔障,又耽誤了半天功夫,一切好好去作吧!”

惠元嘟著嘴,氣道:“老前輩,你多小氣嘛!”

和尚咧嘴笑道:“你這小淘氣,憑什麼又挑剔我這狗肉和尚的不是?”

惠元道:“你那一身奇特武學,為什麼就只傳又麟哥哥,難道我和瓊嫂,就不配做你的徒弟?”

和尚笑罵道:“我這幾手貓腳爪的功夫,都載在冊子上,你要學,誰還禁止他傳你不成?這樣短促的時間,如果讓你們雜在一起,試問,你們的進度,能和他比嗎?而今劫運將臨,想傳也來不及了。”

麟兒忙跪接恩賜之物,並叩問道:“弟子何時得能再晤恩師,重賜教益?”

怪和尚打了一個哈哈道:“你一身魔劫重重,殺氣極重,看來酸丁下山之日,也就不在遠了。”

麟兒叩問恩師法號。

和尚皺了皺眉,繼而笑道:“人家問你,你就道是狗肉和尚的弟子便了。”

講完了,懶洋洋地打了幾個呵欠,又復怪里怪氣地咧口笑道:“我得趕緊走,否則饞蟲又出,沒有狗肉,豈不把人餓死?”

只見他人往林中一閃,幾個起落,即不見蹤跡。

麟兒、瓊娘、惠元等人,趕忙跪送,青蓮師太也合什為禮,待他人已去遠,不見蹤影后,惠元等人都向麟兒道賀,其中最高興的要算瓊娘了,夫婿一日之間,不但學會了幾種功力,而且還得著幾位神出鬼沒的再傳恩師,這無異在未來劫運將與之時,又多添了一重保障。

惠元卻捉著麟兒的手,蹦跳著道:“麟哥哥,你把那拳法步法教給我吧!你們怎麼打的,我還有很多記不牢呢?”

麟兒笑道:“巫山事了之後,我把這武功,全部轉化你便了。”

青蓮師太微微含笑道:“神山三老,輩份至尊,近百年中,江湖人極少有見到,想不到三位陸地神仙,不但都在人世,而且還收賢侄為徒,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喜事?”

麟兒笑道:“前次恩師下山為我療傷時,約略提過這三位老前輩,泰山派的長輩雲天一鶴獨探陰山時,死於陰山五老元霧真君之手,他遺下的驪龍劍,就被三老之一的天惠真人收去,偏生,另兩位的名諱,未曾問及,今日遇著的恩師,帥也拜了,可是他性喜詼諧,問他名諱,卻不肯直說,作人徒弟,卻不知師承,真是天大的笑話!”

大家談笑了一陣,卻向神女峰進發,這時已離正午不遠,各人袋中,備有乾糧,稍事取食,即已果腹,五人立用輕身術,起落如飛,眨眼間,已離神女峰下不遠。

進入山峰間的暗行伏樁,似乎均已撤去,沿途不見半點人影,麟兒、惠元,兩人雖是鬼靈精,但見這種情形,也猜不出敵人用意所在,不覺滿服困惑。

瓊娘笑向青蓮師太道:“師叔,你老人家神算至靈,江湖經驗也極豐富,這次仇人是否有什麼陰謀詭計,可以看得出來麼?”

膏蓮師太一臉嚴肅道:“近來,我於坐禪之際,每擬默察未來兇吉,似覺警兆連連,難於入定,卜卦問課,亦系前頭不對後語,數十年修為,卻發生這種奇異之事,實不可解,神女峰這惡徒,一舉一動,至為陰險,可能預伏好謀,也說不定!”

袁玉英淡淡一笑道:“事在人為,反正打算和他拼,不管他好到哪裡,總得設法把他除掉!”

青蓮師大僅打量了她一眼,默不作答。

麟兒知道這位師姊,對他拒婚之節,至感不歡,心中不免有點歉然,為防止她走向極端,只好拿言語暗中點醒道:“據再傳恩師佛語含意,此次巫山復仇之事,似乎有驚有險,凡事必見機而作,以免誤中詭計?”

玉英侃然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劫數當頭,逃有何用?”

青蓮師連忙告誡道:“玉兒,大敵當前,一切務宜冷靜,憑暴虎馮河之勇,千萬不可!”

玉英不好頂撞師叔,只有垂首疾走。

不一會兒,五人一行,業已走過山腰,義勇寨眨眼就到,募聞一陣鐘鼓之聲,起自寨內,兩條人影,飛奔而至。

惠元一見來者是徐芳吳文兩個惡賊,不覺冷笑一聲,暗中罵道:“狗強盜,你不過仗著老魔頭在此,故可暫時獲得一命,稍等,不割下你的狗頭,你也不知我的厲害!”

正待出言挖苦,只見這兩個強徒,竟是笑容滿臉,向著青蓮師太,舉手為禮道:“大哥知道師太上峰,特著我兄弟兩人,先來迎接,不嫌簡慢,且請人寨待茶!”

青蓮師大合什答禮道:“世外之人,不敢有當居士重禮,就請引路吧!”

兩人也不再作客氣,遂先行帶路,距離門口尚有十步遠近,忽聞牆內有人縱聲大笑道:

“據報,來了不少高人會我武某,倒得見他一見!”

圍牆上兩扇木門,本屬虛掩,此時竟無風自開,最奇的是那木門少說也有五寸多厚,每扇寬約二尺,高逾七尺,講重量,最少也有兩百餘斤,要把這種大門拉開,可得用不少力量。

武成林距離大門約兩丈以上,僅將雙掌往後一揚,即將那笨重不堪的兩扇大門,毫不費力地隨手而開。在同時,也不見他起身作勢,人卻從立腳處激射而至,衣不擺動,落地無聲。

瓊娘暗地把這惡賊一打量,見他年約三十七八,面白無鬚,看外貌,倒也生得堂堂一表,只是目光遊離不定,雙眉煞氣隱然,充分表現這種人心狠手黑,蛇蠍書生四字,把他描寫得概括無遺。

他一近前,且先不理睬他人,僅向青蓮師太抱拳為禮道:“我道何處高人來此面會武某,原來是廬山青蓮師太!真是幸會幸會?”

青蓮師太點頭微笑道:“我佛法輪常轉,因果循環,迫使貧尼不得不面晤寨主!”

武成林淡淡一笑道:“武某最敬重的是英雄俠士,最信服的是因果循環,不過話得說回來,若是有人想來此處無事生非,那得又當別論了。”

惠元朗聲一笑道:“神女峰本是千古勝地,幽麗秀拔,美絕人家,武寨主卻於此立寨開山,更有人想長久盤佔作為據點,南控崑崙,北制本派,陰謀既就,從茲獨霸武林,而今此地算是人才濟濟,牛鬼蛇神,蔚為一處,武林中人,誰不知道?若有人來此處無事惹你武寨主,那豈不是強盜面前賊打劫嗎?”

惠元口頭相當尖刻,而且當著強盜罵強盜,這哪能使強盜不惱?不管武成林表面上怎麼大方,也不得不勃然變色。

他當即將臉一沉,冷笑道:“不錯,武某是強盜頭子,強盜哪能懼怕賊打劫?不管他們是賊公賊婆,老賊小賊,犯在我武成林的手裡,我絕不放過!不過這些事,我們可不必在此處談論,有道是,客來投主,時已正午,且進小寨吃點粗茶淡飯,飯後,諸位什事相商時,儘管提出便了!”

麟兒笑道:“寨是要進,茶飯倒不敢打擾,什麼事,自有我們師伯作主,她老人家就代表我們向寨主打交道,道兒不論誰劃都是一樣,我們要求的,就是要公平合理,假如事情違反了情法理,我們自有維護武林正義的責任,哪怕有天大的困難,我們抱定的宗旨,是義之所至,責無所逃!”

武成林一見答話的少年,不過十四五歲,與那崆峒弟子,論相貌,可以說是瑜亮並生,瓊花玉樹昨晚深山救人的那崆峒高弟,已略顯身手,最後,雖然遭擒,但結果被人家逃去,知道這次主要力量,在於這兩位少年,廬山青蓮師太倒還事小。他一向以陰險狠蟄見稱,對予這位發話的少年,還拿不穩人家的身份,遂陰險地向師太一笑道:“武某還拿不穩這位小弟兄是何人門下。

雖然比他痴長几十歲,倒也不敢使武某失禮!”

青蓮師太笑答道:“這位是崑崙掌教的愛婿;湖南長沙季嘉麟。”

武成林點點頭道:“神女峰義舅寨真是光芒萬丈,能有這許多小兄弟翩然蒞臨,令武某得瞻少年風采,我也不再作無謂客套,就此請進便了!”

說完,伸手作勢,請師太前行,青蓮師太熟諸江湖常規,忙遜謝道:“貧尼顯然痴長,但來寶寨,卻還是第一次,就煩寨主先行引路如何?”

武成林忙站在師太右邊,穿過的寨大廳後,卻是一條寬可逾丈的青石路,兩旁都是徑可合抱的翠柏蒼松,虯枝密葉,高可入雲,習習涼風響起,一片松濤,身人其境,自覺神清氣朗,毫無寄身盜窟的感覺。

穿過這條青石路,即進入寨,惠元暗忖道:“昨晚,這兒屋頂上,被我用掌風打了一個大洞,難道他們馬上就可把它修好復元?”踏進廳堂,舉目一瞧,不但屋頂橫樑,業已修好,而且一點也不著痕跡,兩旁,各有寨中一列頭目,每邊計十二名,一律的青包頭,繡花邊,中間還緞著一隻黃色繡球,身著青色武生裝,薄底快靴,一個個都挺胸怒目,那種驃悍相,使膽小的人,自不免畏怯三分。

強盜頭踏進門,盜目肅然致敬,武成林不過把頭略點,算是答理。

惠元心中暗笑道:“這狗盜真是無恥之尤,落草為盜,已經辱沒了祖宗,他偏活神活現,反向我們示威,比武時,我得把他戲耍一個夠,然後才叫他血債血還。”

廳堂正中,有一小臺,臺上擺著三把太師椅,臺下兩旁,各一排椅子,武成林請青蓮師太上坐檯上正中的太師椅上。

青蓮師太熟諳綠林規矩,知道這位置如果你真的坐上,那立即要掀起寨中群盜憤怒,而釀成流血慘事,當即笑辭道:“武寨主,快不要如此客氣,客有客位,我們就坐下一談好了!”

武成林也不再謙遜,遂往當中坐下,吳文、徐芳接著他的左右肩坐在兩旁,緊跟著,青建師太帶著麟兒等人,往靠右的椅子落坐。

盜目獻過茶,師太正待直表來意,只聞有人縱高大笑道:“武賢弟,據說寨中來了高人,為何不通知我一聲,令楊某略瞻名門正派的風采?”

從側門走進了一男三女,那發笑發說的人,正是洞庭幫主楊瀾,後面那三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則為雲夢三姬。

這個水上盜魁,今天卻穿著一身疾裝勁服,革囊寶劍,一切俱全,雲夢三姬卻一律的是淡黃服,綠羅裙,身佩長劍革囊,看情形,明是準備作一場拼命惡鬥,雲姬含情脈脈地瞧了惠元、麟兒一眼,粉臉上帶著羞愧之色,低著頭,那騷勁似乎沖淡了許多。

武成林與徐芳、吳文等,趕忙起身迎接,彼此見過禮,臉上似乎都帶著一絲陰森森的詭笑。

楊瀾落坐後,才大咧咧地衝著青蓮師太一笑道:“我道是崑崙五子駕到,卻原是廬山派的青蓮師太,但不知師太幾時轉入崑崙?”

麟兒見他出言諷刺,立刻以牙還牙,也冷笑駁斥道:“楊幫主,你幾時投靠了陰山,由首領變為人家的尾巴?”

楊瀾正待答話,武成林哈哈一笑道:“彼此的爭執,卻不忙在一時,午餐以後再說吧!”

酒筵排在廳堂左邊,素席卻是專為師太製備,麟兒等人陪同長輩坐定,巫山各盜則分坐三桌,頭一桌坐著武成林。楊瀾等七人,另外兩桌坐的都是具有重要職守的頭目。

武成林把盞敬酒,青蓮師太因為自己是佛門弟子,滴酒不嘗,只好以茶代酒,應個景兒。

酒過三巡,這陰險狠騖的淫賊竟把笑臉一沉,起立發話道:“武某寄居巫山,已歷十三寒暑,所作所為,無一不秉著武林常規,可是青蓮老前輩竟帶著三派不同的人物來到此處,口口聲聲要為人復仇雪恨,昨晚竟擅入本寨,毀物傷人,武某須得向師太問個清楚,所謂復仇,到底誰和武某結有什麼深仇大恨?”

青蓮師太微笑道:“貧尼身人佛門,殺伐之事,原不欲問,但武寨主當年初入白雲莊時,原寄身在你盟兄薛飛鵬的家裡,寨主當年所作所為,貧尼以一佛門弟子,不願親口說出,死者的女兒,正是我廬山派的門徒,她十餘年的含辛練武,朝夕不輟,為的就是要報仇雪恨,難道這樁事,武施主都已忘得乾乾淨淨了麼?”

武成林雙眉一挑,冷笑道:“武林人物,誰的手底下,多少總死過幾個人,請問師太,在當年成名時,難道手下就沒有沾過血腥,你殺的人,難道你都記得他的名姓?”

瓊娘見他根本不認這個賬,而且咄咄逼人。不覺嬌叱道:“涅賊、你逼死我母,殺死我父,一身血債,滿手血腥,難道就憑你不認賬,可以把我們打發下峰麼?”

武成林冷笑道:“什麼認賬不認賬,我們暫時不談,我武某頭可頂天,拳能立馬,所作所為,絕沒有不承認的道理,不過我武某一生,就沒有一個姓薛的兄弟,更沒有佔據什麼姓薛的老婆,試問你們來人中間,打從師太算起,誰是這事的證人?”

瓊娘叱道:“我是他親生女兒,這條命,也由義叔陳壁救出,他原被你毒蛇打傷右臂,被我恩師青蓮師太救轉,我亦於當時隨赴廬山習藝,難道這些事,都是假的不成?”

對面的楊瀾,未開言,先來個咧嘴大笑,聲震屋瓦,中元之氣,化為罡風,一陣陣對著麟兒、惠元等人,激壓而至。

麟兒怕袁玉英抵擋不住,忙發動伏魔神功,一陣香風起處,將楊瀾所激發的功力輕輕化解。

那盜魁,縱聲大笑後,竟舉起酒杯,來個自飲自幹,然後慢吞吞他說道:“老朽楊瀾,素不善辭令,我也最討厭那種強詞奪理的人,武林中人,誰不每日在刃尖子上打滾,有道是,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人死就要復仇,武林中那可毫無寧日!何況相隔十餘年的事,誰也記不清楚,既無佐證,更乏根源,哪能憑人家一語就可決定取捨?而今師太親率門人弟子,擅闖此寨,硬行指定武寨主殺死了人,我也得問問師太挽救死主女兒的陳壁,這個人,隨同師太來了沒有?”

惠元氣道:“照你這一說,死者女兒的話,就算不得人證了?”

楊瀾冷森森地答道:“武林中覬覦巫山的,自大有人在,安知其不託詞生事,其目的在攫取巫山!”

陳壁未來,麟兒這一幫,除瓊娘外,其他的人,誰也沒有涉身其事,這兩位盜魁,卻向他們要人證物證,他們又焉能拿得出來?江湖上雖如以武功分強弱,但俠義道的人物,卻不能不講理。處在這種場合,把青蓮師太等人弄得非常尷尬。

瓊娘只氣得嬌軀發抖,她只好拿眼打量自己的未婚夫婿,能出主意挽回這種僵局的,只有靠他和惠元了。

麟兒豈能不知道瓊姊姊的心意,他卻拿著酒杯,若無其事地飲個不完,待到僵持半晌,才含笑問道:“請問楊幫主、徐、吳兩位副寨主,是不是幫主的嫡傳弟子?”

楊瀾漫應道:“我確是他兩人的啟蒙師,這事情,你如何知道?”

麟兒笑道:“以楊幫主的獨門心法,只要一施展出來,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不但如此,他兩人出師以後幫主猶認為他兩人武功不夠,特又傳授了他們三年,並把威震江湖上的霹靂掌傳了他們兩人,造成他們今日的聲名,這一點,晚輩猜的不錯吧?”

任何人都有一個弱點,那就是喜歡別人的恭維,這盜魁被麟兒一陣捧,果然入嚦,不覺點頭稱是。

麟兒又笑道:“老前輩為使徒弟成名,同時巫峽洞庭,千里相通,為擴展水上實力,於是著徐、吳兩位高足佔領巫山神女峰,也就是今日的義勇寨,這事情,該是一點不假吧?”

楊瀾沉吟半晌,終於點點頭。

“十餘年前巫山比鬥,副幫主易去惡,敗在崆峒派藍衣秀士的手裡,乃攜徐、吳兩位副寨主重返洞庭,再傳絕技,武幫主傳授霹靂掌,也就在這段時間,這事情,我想老前輩還不至健忘吧?”麟兒沒頭沒腦地步步往下逼,迫使楊瀾上當。

楊瀾見他把往事說得如數家珍,也就毫不考慮地點點頭。

麟兒朗聲大笑道:“事情到此,不就很明白了麼?十三年的,徐、吳兩位副寨主佔據了巫山神女峰白雲莊,立寨稱雄,因為親赴洞庭拜師返山,船到黃崗鎮,順手作案,劫一官船,薛世伯路見不平,用鐵燕金鉤攻破洞庭幫的獨門暗器飛蝗陣,徐、吳不敵,臨走時,約定比武巫山,蛇蠍書生武成林,原與徐、吳是結盟弟兄,路中相逢,獲悉其事,計議之下,於是暗施好謀,偽扮乘客,混入薛舟,並與薛世伯明誓結義,同赴巫山,當時洞庭副幫主易去惡亦在白雲莊,代徒撐腰,出手比武,不料遇上了崆峒派藍衣秀士,眼見門人弟子遭人欺負,遂也一怒出手,易副幫主終以武功不敵,乃攜門徒撤身而退,於是遂有楊幫主再傳絕藝之事,既經楊幫主親口承認,難道武寨主也可否定不成?當然以你們這種不敢擔當所作所為的心理來看,也可能問我要人證物證。”

他星眸微睜,神光四迸,拿眼向武成林及吳文。徐芳等人略一打量,見三人默不作晌,遂繼續道:“首先我要提出人證,藍衣秀士的師侄,就在諸位眼前!這次同來巫山,為的就是要替同門師兄報仇雪恨!”

惠元不覺暗笑道:”麟哥哥的心思真快,這惡盜一身罪惡。

卻一點也不省擔承,我們這許多人,被人家幾句話一說,就弄得無法應付,想不到他卻一件一件地往人家頭上套,並還提出什麼人證物證來,分明要我來做人證,偏偏還要賣關子,可是這一來,瓊姊姊卻比我晚了一輩,待我來開個玩笑,有何不可?”

遂把俊臉一整,接著說道:“薛大俠本是我三師伯的弟子,陳壁被青雲師太治癒以後,曾三上崆峒,跪求我戴師叔(即藍衣秀士戴夢華)為師兄報仇雪恨,戴師叔告訴他,只等我那侄女兒藝成之後,即上巫山神女峰清算這筆血賬,我奉命下山,即為協助我那師侄女而來,而今我師侄婿也同來此處……”

麟兒見他大佔其便宜,遂在他大腿上,重重地捏了一把,只痛得惠元幾乎跳了起來。

麟兒又接口道:“要物證,我這兒也有!”

惠元暗笑道:“真是嘴臉,人證一項,不是我圓謊,弄得幾乎下不了臺,但不知他葫蘆裡又拿出什麼做物證呢?”

但見麟兒,把那盛天蜈的瓶子,拿著往桌子一擺,並說道:“殺死薛世伯,與瓶子裡的東西,也大有關連,這東西,在當時正是吳副寨主向洞庭幫蛇杖老人借用之物,那就是陰山最毒之物飛天陰蜈。”

這一說,只聽得席上群盜變顏變色,正副寨主以多為勝,這已可恥,偏還用詭計訛人,殺死人家夫婦,而今死主女兒師友,上山復仇,卻又不敢當面承認,但被人家找出人證物證,還有什麼好講?這事只要一揚開,巫山寨的聲名,無疑要一落千丈,有少數頭目,不知不覺間,竟在席上竊竊私議起來。

武成林被麟兒、惠元兩人半真半假地用話一逼,只氣得一臉鐵青,又見自己手下頭目,竟在筵前議論,不覺更為氣憤,遂大喝一聲道:“筵前再有私議者,斬!”

惠元秀眉一揚,竟大一問道:“武幫主,請你下命令的時候,分清楚一點。”

武成林冷笑道:“神女峰是我們弟兄三人開山立寨之地,既來此處,就得守此寨的規矩,違反寨規者,我武成林照樣懲治你們!”

麟兒幽幽地問道:“武寨主殺人父母的事,還未弄清,到底作何交待?”

武成林愛理不理,臉上刀也砍不見血,慢吞吞地答道:“那姓薛的狂徒自己找死,撞在我武成林的手上,那還讓他活命!不但如此,我還要讓那些找死的狂妄之輩,同步姓薛的後塵。”

這一說,可把麟兒惠元瓊娘等人,當場惹翻。

首先,麟兒已離席而起,縱聲大笑道:“武成林,你是否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乘我薛世伯金陵訪親,卻欺負我薛伯母一婦人女子,死後並還毀屍滅跡,待他事畢回家,你又糾合徐芳吳文這兩個江湖敗類,用毒蜈暗器把他害死,並還逼奸薛家僕婦,我們來到白雲莊,就是要把江湖是非弄個一清二楚,不想你這幾個禽獸不如的匪徒,毫無半點骨氣,竟想否認其事,好在我們胸中早有成竹,迫使你不能不認,你又故作威福,以為可使人膽怯而退,卻不想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白雲莊原為藍衣秀土族兄所有,業經他賜予薛世伯掌管,我們到此,並非進入你武家產地,憑什麼你以主人身份擅向我們發威?你仗著人多勢眾,寨中又藏著一些披毛戴角的人,為你撐腰,就以為可目空一切麼?我如今要憑雙鈸一劍兩拳,讓你血濺巫山,保存武林一份正氣,你儘可劃出道兒,我是無不依允,讓你也死得甘心瞑目。”

楊瀾怒叱道:“憑你也配?”

麟兒正待回答,後廳側門內卻走出一個年約卅來歲的婦人女子,那婦人,窈窕身材,一張清水臉,但頭髮蓬鬆,一臉慵困,似乎顯得極為倦弱無力,踏進門,武成林正持把她喝阻,卻被雲夢三姬把他止住,只好忍著滿腔怒火,看她有何話說。

只見那婦人用眼不住地打量瓊娘,雙目中竟含著滿腔熱淚,口中哺哺自語道:“主人夫婦真是有靈,能保佑小姐平安長大,讓我見到她,總算完成我的心願了!”

瓊娘心中大吃一驚,十年前的往事,不覺一幕一幕地湧上心頭,記憶所及,母親房中原有二婢,梅暮綠雲,這婦人長身蛋臉,應是梅暮,不覺心中一酸,竟哭喊道:“你是不是我家中的梅姨?請快告我!”話聲未落,人竟離席而起,直對著那女人身前撲去!

只聞她一聲大喝道:“我一身是病,且可傳人,切勿近身!”

瓊娘趕忙停住前撲之勢,不覺痴若木雞,啜泣道:“梅姨,梅姨!娘被那些淫賊害得好慘!”

那婦人聞言,一雙失神的眼中,竟紛紛掉下熱淚,暮地,她把銀牙一咬,用手帕把眼淚一擦,手指武成林罵道:“你這惡盜,真比蛇蠍還毒,主人夫婦,你不但把他們統統害死,而且弄得屍骨無存,連我們這種身為使女的人,你都一一把我們逼奸,最後連乳母也不願放過,等到你玩膩了,卻又把我們交予手下的頭目嘍兵,讓他們大飽獸慾,巫山人眾,不下二百餘人,日夜交接數十次,乳母綠雲,不到半年,相繼死去,我因恨你入骨,而且還發誓,不見小姐一面,怎麼樣我也得苟延殘喘,而今心願達成。

這殘病之身,活著也無意味,名門正義之士,業已列坐在你的眼前,他們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不讓你血債血還,我相信絕不至有人就此罷手……”

武成林陰森森地冷笑道:“賤婢找死!”

正待出手傷人,雲姬就坐在他的身側,順手把他一拉,低語道:“你一家寨主之尊,何必與那垂死人的一般見識?”

梅萼臉上毫無懼色,口角間噙著一絲冷笑,臻首微抬,把武成林惡狠狠地看了一眼,繼續說道:“怎麼啦?想動手,就請快,十餘年來,死在巫山的婦女,不下三四百名,就是鐵一般的身子,也禁不住你們這班毫無人性、禽獸不如的東西摧殘蹂躪,而今梅毒四布,白雲莊上,已成了惡病之源,我在三年前,就沾染了這種不治之症,按道理,我應早了殘生,自求解脫,為欲達成今日的心願,我忍辱含垢已十幾年了……”

她拿眼望了望瓊娘,那眼淚有如斷線珍珠,只管直落。

瓊娘哪還忍得住,也顧不得她身上那種花柳惡疾,竟直撲上前,袁玉英趕忙離席將她拉住,低語道:“一切須看師叔麟弟的眼色行事,這種病,如果沾上,豈不把他氣死了!”

瓊娘泣道:“我真不想活了!”

梅萼苦笑道:“小姐前途似錦,以你那有用之身,儘可為人間不平一鳴,多去幾個惡人,就是多拯幾名良善,倒是婢子此生緣盡,再相逢只有期諸來世了!”

語聲未落,她竟從身旁拿出一把鋒利匕首,直向自己胸坎戳去。

這種動作,直是快如石火電閃,麟兒瓊娘飛躍撲救,業已遲了一步,眼看那匕首插在她的胸口上,洞肺穿心,救已無望。

瓊娘人已跪在她的身旁,只哭得如帶雨梨花,哀怨欲絕,連那雲夢三姬似乎也深受感動,為之黯然寡歡。

麟兒一臉嚴肅,也跪在她的身邊,十指間白氣蒸騰,罩定她的前胸,他竟以玄門最高功力,強振她中元之氣,使她能在人世上多留一點時間。

惠元竟拔出靈虎劍,面對著武成林一干盜匪,人則站在麟兒瓊娘之間,只等盜匪一出手,他就要揮劍傷人。

麟兒泣道:“梅姨,你何必行此屈志?你身上的病,我們儘可設法把它醫好,只須稍待時日罷了,十餘年的光陰,也掙扎過了,又何必爭此一刻?而今事已如此,我空懷挽救之心,卻乏迴天之術,只有使人慚愧與不安而已,瓊姊已與我締結絲蘿,我自會好好待她,你是否還有話要說?”

梅萼淚珠盈然,聲已嘶啞,有氣無力地問道:“公子,你尊姓大名?”

瓊娘趕忙把麟兒的姓名告訴了她。

她含笑地點點頭,並向瓊娘道:“我原是夫人的貼身侍婢,夫人已被惡賊逼死十來年,到今日,我才追隨夫人於地下,惟恐以不潔之身,見不了夫人!”

青蓮師太已宣了一聲佛號,嚴肅地道:“女菩薩歷盡人間險惡,居心可以格天,己是龍華會里人物,哪有不能面見薛夫人之理?”

梅萼點點頭,又對瓊娘微笑道:“小姐行止品性,與夫人殊無二致,季公子人間祥麟,得此佳婿,殊為一生之幸,能善侍公子,自可遇難呈祥,我要去了。”話聲一落,鬢間冷汗淫淫,雙眸一合,就此長逝。

青蓮師太忙將雙掌合什為禮,口中不住地高宣佛號。

麟兒挽著瓊娘,朝屍體拜了四拜,瓊娘還擬撫屍大慟,麟兒泣道:“梅姨人已仙去,為她復仇要緊,多哭,反使她魂在九泉不安!一切自有小弟擔待。”

他更向武成林冷笑道:“陰山餘孽,作惡多端,蛇心獸行,事實就擺在你的眼前,我今日要你血債血還,有種,就在此廳堂中,作一了斷!”

這孩子大概憤怒已極,一出手就是辣招,只見他雙掌平胸,一推而出,達摩神力,勢同排山,適向武成林等人,當頭襲至。

那蛇蠍書生與洞庭幫主,雙方均不約而同地離席而起,大聲怒叱道:“小狗找死!”

楊瀾的霹靂掌早已劈空打出,蛇蠍書生則撲至麟兒前胸,探掌便抓。

惠元正待動手,麟兒清笑道:“你且守在一旁。”暮將右手食中兩指,朝武成林的探空右掌,快如疾風電閃地往著當中點去。

他一人對付兩個武功極高的盜魁,渾同沒事人兒,堂中的達摩掌風與霹靂掌卻撞個正著,這兩種掌力,雙方都是走的純陽路子,那一撞之力大得驚人,只聞轟然一聲大震,剎那間,勁風如濤,壓力如山,廳堂前天搖地動,房上瓦四處飛揚,楊瀾打出的掌風被這種佛門罡力悉數捲回,雲夢三姬與徐芳吳文等人,雖然坐在席間,但適當掌風正面,男女五人一見這等聲勢,不覺勃然變色,趕忙向旁邊閃開,同時各自反身運掌,都發出十餘年修煉的劈空掌力,五種勁風,疾從各個不同方向,朝著那達摩掌風一擋,雖把它那凌厲之勢制住,但楊瀾。徐。吳及雲夢三姬,都被那掌風震退丈餘,這六人雖然未受傷,但覺氣血翻騰,咽喉裡血腥直冒,兩眼中亂迸金花,掌風餘勢竟將廳堂後壁擊個對穿,少說也有一丈以上。

男女六人,誰也沒有料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功力卻有這等精湛,合七人之力,不但沒有將他制住,只一交手,就被迫落下風,這真是一件震撼武林的奇情異事,數百年來,卻未曾有。

武成林的探空魔爪,為陰山派秘技中的一絕,手不著體,即可傷人,但這少年,卻用天罡指來個硬拼硬接,相隔尺許,即覺一股冷風,觸手生寒,蛇蠍書生為陰山弟子中有數高手自然識貨,立即中途撤招變色,但見他回身疾繞,雙掌連環翹手,奇招異式,有如怒海翻波,點。劈。崩。拿。抓、削。擠。按,無一不沉穩有力,奇正相生,眨眼間,就在二十餘招以上。

麟兒一聲清嘯,一鶴沖天,騰身而起,雙臂一揚一收,人即變成頭下腳上,這孩子膽子最大,他也不管武成林的武功怎樣,竟用雙手對著武成林的頭上便抓!

武成林人如怒獅,一聲怪吼,雙手擎天,往上一翻,竟想以手接手,雙方來個硬撞硬。

楊瀾一看情形不對,忙喝道:“賢弟留意,這小子想用天罡指,乘機取巧!”

武成林趕忙縮手閃退,忽聞麟兒朗聲笑道:“惡盜,你還逃得了麼?”

話聲甫落,那身體宛如一張薄紙,人在空中飄飄蕩蕩,猛可裡,往地面疾落,足尖一著地,倏又往前一彈,疾同勁矢,對著武成林面前一衝,雙手連揚,只聞幾下又清又脆的“啪啪”之音,蛇蠍書生的兩頰,竟被麟兒的兩記耳光,打得凸起老高,嘴裡牙齒也打脫好幾顆,血從口中直冒,真是未逢慘報,先遭小殃。

楊瀾一見情形不對,大聲叱道:“這小子手底很硬,我們把他毀了再說?”

徐芳吳文一聞此言,飛身而上,這兩個惡魔,一出手,竟用陰山派的絕學秘傳蚩尤掌法,疾從麟兒左右兩側,實施強烈攻擊。

這量尤掌共計有九套,每套十八式,徐芳吳文,僅學到兩套,總計只三十六招,雖然尚未學全,但那威力卻是強大已極。

兩人採用攻守聯防,上下兩套,同時施展,但見身形晃動,勢同雷霆萬鈞,那凌厲掌風,激盪長空,鑽心刺耳,這種武林罕見的絕招,一經施出,只看得青蓮師太驚心駭目。

麟兒悟性很高,一身奇異絕學,為師門任何人所不及,暗中略一打量,心裡早已有數,不覺暗罵道:“這兩種掌招,以喪門僧那高功力,在我面前,尚還討不了好,何況你們這兩個稀鬆貨?待我運用今天新學的牟尼幻身之術,戲耍這批惡魔!”

他身在兩人掌風之中,只幾晃,徐芳吳文立覺這少年似有好幾個,也不知他怎樣走動,眨眼之間,竟失去麟兒所在。

徐芳吳文不由大吃一驚,趕忙放慢步法,暗中卻用眼找尋麟兒,就沒有見到這孩子。

可是惠元一見麟兒閃在吳文背後,挫身隨人亂轉,知道麟哥哥戲耍群盜,不覺拍手大笑道:“麟哥哥,快點打發這批強盜上路吧!”

麟兒回答一聲:“好!”在吳文背後,右手一式巧揮琵琶,對著敵人的背心就是一掌。

這一下,大約用了五成功力,好在徐芳及時趕救,施出量尤掌的神奇招數“霧飛九天”,左右手一擋一攻,稍將麟兒的招式壓住,饒是這樣,惡盜吳文猶被麟兒掌風打得身形連晃。

廳堂裡拳足紛飛,正義與邪惡,勝負決定於須臾。

寨後忽傳來三聲鐘響,餘音盪漾,不絕如縷,緊跟著一條白影從中寨後門一閃而入。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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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解圍贈藥

廳堂中俠義之士,一見那白影掠入,即覺千絲寒氣襲人,似乎置身冰窖之內,同時這白光,在廳堂之中,周旋疾轉,分明是人,但以身形太快,除了麟兒和惠元已知來者為誰外,連青蓮師大與薛瓊娘兩人竟也分不出來人是男是女,袁玉英更不必說了。

那白影在廳中飛旋了一陣,似乎也在打量俠義道的人物,也不知他玩的什麼手法,廳上竟愈來愈冷。袁玉英內功最淺,竟冷得牙齒互相廝並,趕忙跑到師叔身旁,一臉乞援之色,低告道:“我冷得受不了,師叔救我一救!”

青蓮師太皺皺眉,兩手握著玉英的手,竟用佛門純陽怯陰之法為玉英驅寒。

袁玉英感激師叔不盡,但同時內心卻也引起不安,深覺自己武功太差,與江湖高手一對敵,只要人家施展內功絕技,自己就無法御防,當然更說不到出手攻敵了,這白影一出來,自己先就忍不住這奇寒之氣。瓊娘起初也覺奇寒人骨,但她立發動麟兒所授的內功防身,寒氣立刻為之減低不少。

吳文、徐芳這兩個敗類,眼看就得傷在麟兒掌下,不料這白影從廳後飛了進來,一入廳堂,就施展毒龍叟秘宗魔功,用那玄冰奇寒之氣,先予敵人一厲害的顏色,挽救了這兩個人間惡魔。

麟兒正待躍身飛鬥,惠元已縱聲笑道:“格老子,好冷啊!

我正要和你涼快涼快?”笑似銀鈴,疾同閃電,人已騰空而起,直對著那盤旋白影惡狠狠地撞去。

麟兒驚叫道:“元弟,不得莽撞,嚴防他身懷異寶,乘機傷人!”忙發動紫龍神珮,躍身空中,但尤慢了一著,那白影一見惠元撞來,竟不避不閃,雙方實行以硬撞硬,惠元只一接近白影,只覺全身肌肉一縮,周身血液欲凝,頸頂僵直,手足失靈,人從廳堂空際裡往下直落!

那白影卻發出一陣奇異的笑聲,乍聽笑似銀鈴,但事實上,事情使人奇得不堪想象,聲才人耳,青蓮師太等人立覺有千縷寒風,疾從四面八方襲來,顏面七竅,似有利錐刺入,淚珠直流,兩目難睜,口鼻之間,一呼一吸,即感心肺欲停,奇痛難忍,兩耳又痛又麻,頭部似有千斤重壓。

麟兒毛髮怒張,星眸噴火,大聲疾喝道:“惡魔敢爾!”右手一揚,發出天山神丐所授的陰陽罡力,將惠元身子往瓊娘面前一推,瓊娘忙用手將他接住,惠元立用師門心法,盤膝堂中打起坐來。

堂中形勢,緊張萬分,青蓮師大雖是佛門弟子,武功已臻上乘,卻也不知來人所使的是什麼功力,遂發動佛門青蓮罡力竭力支撐,第以雙方功力殊途,青蓮罡力卻難收實效。

麟兒己拔出背上雙鈸,兩手揚合之間,饒聲震耳,立有一陣奇熱疾風怒卷而出,勢挾奔雷,人廳之上,奇熱奇寒,各走極端,一霎時,白氣蒸騰,紫芒電閃,寒熱交併,罡風如山,只震得大廳堂搖晃不定,樑上瓦四處紛飄,凌厲聲威,使人驚心動魄。

那白影又怪笑一聲道:“無端來登山逞橫,想逃過我一雙肉掌無異白晝做夢!有種,收起你那喪門鈸,不防彼此一對拳招!

偏生有人把你們抬得很高,我就不信這個邪,能抵過我這雙肉掌,我才心悅誠服!”

麟兒冷笑道:“繓爾小魔,想要領教我的拳招麼,那還不是易事一件?”說完,立將雙鈸往項間一掛,人如石火電閃般往那白氣之中衝擊。

白影一見麟兒衝到,仍然不住地飛繞盤旋,但麟兒又詭又巧又快,先是順向纏追,摹地裡卻來個金鯉倒穿波,這種功力,在陸地使來,已是上乘身法,在空中施展,可以說前未之聞,可是這位小煞星,允文允武,蓋代奇才,再難的招式,使來卻極輕鬆美妙,白影子連作夢也沒想到,這位年紀輕、相貌美的少年,卻具有這身奇異功力。

一撞之下,雙方都降落地點,原來那白影正是後寨危樓中,侍候毒龍臾左右不離的白髮童子,一身潔白冰綃,照得使人眼花繚亂,頸項之下,卻懸著一顆白霧瀰漫的寶珠,那寒氣,卻似從珠中襲出。

這童子,生得玉面珠唇,粉雕玉琢,只可惜少年白頭,非常礙眼。

眼看麟兒疾如激矢奔至,躲已不及,同時他少年氣盛,也願與對方一較斤銖,硬撞硬,麟兒原只用了五成力量,雙方似乎誰也沒有勝過誰。

那冰綃奇童,極是陰險詭滴,互撞之下,卻很快地用口向項下白珠一吹,一股寒氣,向麟兒身上撲去。

卻不知麟兒原有心機,暗用伏魔神功護體,冰氣離身尚有兩尺遠近,一陣香氣,已從麟兒身上發出,周身丈餘遠近,立刻似有一堵無形之牆,將那寒氣抵擋,無法侵入。同時,麟兒使用那靈猴幻影之術,閃動身子,在白衣奇童的背後,用手捏拿他的笑腰穴,這孩子的手法,業已臻於巧,快、準、穩,按道理,白衣奇童應無倖免。

誰知指頭還未觸著人家腰際,一感一陣奇寒,從手指透及全身,不由使自己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全身血液,擬欲凝結起來,不由使他大吃一驚,暗道:“這東西真邪門,無怪元弟一上前,即被人家打敗,倒得小心提防撞他身體!”

麟兒立即用真元驅除體內的寒氣,同時用伏魔神功護住身子,先求暫時保體,再思制敵之策。

白衣奇童一見麟兒攻勢凌厲,先是一驚,待麟兒手感奇寒,中途縮手,退求自保,中間過節,這白髮小魔頭,似乎一一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緩緩轉過身來,望著麟兒微微冷笑道:

“怎麼啦,我們還未開始過招呢,就憑你這點功力,也想跑到巫山神女峰義勇寨來逞兇發狠麼?武林中,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功力高低,原不足怪!怪只怪什麼崑崙、崆峒,南北對峙,領袖武林,我陰山派就不賣這種閒賬!我是陰山門下一低層晚輩,在本門中算是位低言微,這種話,似乎不用我講,然而沽名釣譽欺世炫俗之流,人人得而攻之,你總算也嚐到了一點厲害吧!”

麟兒將全身真氣運轉數週後,寒氣立即消除,這一聽他居然大發高論,至感好笑,等他把話講完,遂冷幽幽地間道:“你覺得你們陰山派,應該在中原武林中領袖群倫,你才稱心快意,是麼?”

白髮小魔哼了一聲,昂然答道:“那是必然之理!”

麟兒冷笑道:“憑什麼你們陰山派可以領袖群倫呢?”

小魔把秀目一睜,話如斬釘斷鐵,立應道:“憑手頭藝業,就可以領袖武林?”

這話說得特別響,惠元人已入定,一切付諸不見不聞,其他青蓮師太等人,自麟兒用佛門金鈸發出純陽罡風,解除寒氣後,不久即已復無,袁玉英以得著師叔佛門的純陽弦陰之法予以保護,遂出未受什麼傷害,小魔頭話音未完,竟引起薛瓊娘滿腔怒火。

只見她玉頰上,帶著一臉輕蔑,冷笑道:“你認為手頭藝業,陰山派就可穩操勝算麼?”

徐芳怒喝道:“當今武林中,誰敢與陰山五老戰過十招八招?”

麟兒縱聲大笑道:“就憑我這一雙肉掌和一玉三釘,兩饒一劍,就可和他們大戰三百餘合!”

笑聲搖曳,那白髮怪單似被激怒,縱身一躍,翩若驚鴻,白影寒氣,直撲而至。

麟兒上過一次當,業已加倍小心,竟施展最近由那佛門異僧傳授的牟尼身法,還夾雜著靈猴幻影之術戲耍敵人,這兩種功力,都是江湖上百難一見的絕傳,只一施展,那身形特別奇快,四面八方,都是這孩子的影子,佛門中所謂有億萬化身,如用諸武功,那無非只是一個快字。

周圍高手如雲,一見麟兒竟然有這等功力,不由驚得喻了一聲。

最感高興的莫過於薛瓊娘了,這種身法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一雙妙目,卻跟著人影望個不停,好似想從玉郎盤旋疾繞。前穿後退。錯綜複雜的人影中,找出他的真身所在,但這又怎麼可能呢。

白髮怪竟一見麟兒竟用這等身法來對付自己,遂也不敢怠慢,摹地將真氣往上一提,那身子竟輕飄飄地如迴風飛舞,在麟兒疾快的身法中穿來梭去,他不時用口往下項下圓珠一噴,竟想用那奇寒之氣襲擊麟兒。

但是事情好得出人想象,不管那奇寒之氣怎樣襲擊,美麟兒卻轉得愈來愈快,轉還不奇,他那怪異步法,卻在於旋轉中竟有橫穿直插,滾側翻騰,地面空際,到處都有他的人影。

摹地他大喝一聲:“小魔留意,我要發招了!”只聞嘶嘶一響,竟將玄門真氣從指端揮出,那白髮怪童正待揮掌攻敵,只覺勁風一線穿破自己寒風白氣,對著顏面直逼而來,他知道這種武林秘宗功力能傷人於不知不覺之間,當下哪敢怠慢,遂使用蚩尤九幽寶笈中的絕傳身法“浮光掠影”,僅見白光一閃,其疾如電,輕飄飄地往斜刺裡晃去。

麟兒得崑崙絕學,受兩派真傳,更悟出三百六十週天神奇劍法,這種浮光掠影之術,雖然怪到極點,自己也不認識,但他這一身奇異藝業,又豈是敵人所能認出?

白髮怪童躲過他的招數,他也立即報以顏色,一飄身,那身子竟躍起空中,似乎順著一個弧形,滴溜溜地又和白髮怪童正面相遇,更因一上場,想用手捏拿人家的穴道,結果弄得寒氣侵骨,幾至受傷,所以改用真氣傷人,不待怪童發招,又用手指對他胸部一指。

罡風一線發出嘶嘶之音,依然向怪童胸前激射而去。

青蓮師太和瓊娘兩人、本想向武成林、吳文、徐芳這三個惡盜實施進擊,但以惠元人已受傷,正用師門太乙五靈心法祛除寒意,只要兩人一上場,他們勢必向惠元淬下毒手。

丈夫心愛的朋友,做妻子的自然不敢怠慢,瓊娘遂守著惠元,以防範突發事故,殺親之仇雖大,但她只好極力容忍,以免功敗垂成。

武成林受了麟兒批頰之辱,牙齒也被打落兩顆,自然恨之人骨,冷笑一聲,手持鐵骨扇,卻隨著那冷峻笑聲,疾朝麟兒心坎要穴點去。

麟兒長笑一聲,笑似銀鈴,人同閃電,竟駢左手食中二指,硬往點來的鐵骨扇當中敲去,這本是紫陽真人防身藝業之一,道家降龍伏虎的無罡指,不要輕看這兩個指頭,經它一敲,可以毀金碎石,卻怪伏魔,奇異之處,匪夷所思。

蛇蠍書生武成林,知道這兩個少年後生,比他們老一輩的更難鬥,幸喜出來的這白髮怪童,竟是陰山小輩中最惹人注目的人物,那一身詭秘奇學,更是五魔親傳,從來狗仗人勢,這惡盜,又為之氣勢一新。

本來白髮怪童眼看得傷在麟兒指風之下,因受武成林一打擾,麟兒中途變式應敵,怪童又復乘機遁出指風之外,而且滿腔合著怨毒,怒叱道:“我和你拼了。”

話音未落,滿頭自發,根根直豎,竟把項下那銀光閃閃白氣蒸騰徑約三寸的圓珠捧在手上,猛然間深吸一口氣,然後張嘴往珠上一噴,竟將全身罡力運從口中噴出,剎那間,寒風怒卷,勢挾風雷,帶著一片“嗤嗤嘶嘶”之聲,有如萬駕攢射。

麟兒見狀大吃一驚,忙將神佩取下,用發暗器的手法遞交瓊娘,同時大喝道:“師伯師姊留意,敵人手上所持是亙古寒冰至寶,玄冰雪竅珠,速用神佩防身,以免受害!”

瓊娘接過神珮後,趕忙噴出一口真氣,一幢碧光紫芒,還夾著一條紫龍影,將青蓮師太等四人一齊罩住。

青蓮師太一聽來人手上所持,竟是前古至寒之物玄冰雪竅珠,不覺暗吃一驚道:“這種洪荒異寶,據云系出自異域冰海之下,人如得此,必須自母胎一下地,即用太陰冰魄神光施以訓練,使其長年與冰雪為伍,能耐那種大地間至為嚴寒之氣,而後才可配帶此物,使用時,只須噴一口真氣,或把它作為暗器使用,不用說直接中人,就是周遭十餘丈內,人畜生物,都可凍成冰塊,陰山派得著這種奇特之物,武林中人不知要死多少方正之士了。”

雪竅珠被這怪童一發動,引出那大地間至寒之氣,青蓮師太等人雖有玉佩防身,嚴寒罡風無法投入光幕之內,但因光幕之外業已冷得不能再冷,光幕之內受著四周奇冷影響,溫度也漸次下降,陣陣寒意直透心胸,人遂逐漸不耐起來。

麟兒對白髮童子冷笑道:“我要破你這種天地間奇寒之物,簡直易如反掌,剛才那佛門純陽至寶紫饒雙鈸,就是你這東西的剋星,但是我素來有個古怪脾氣,非到萬不得已時,不願藉天地間奇珍異寶勝人,我要憑一雙肉掌,與本身內功作用,就在這嚴寒之內把你打敗,讓那些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也清楚地看到,自來邪不勝正,為天地間一種不易之理,你就此準備好了。”

麟兒聰明絕頂,人於說話之間,業已利用本身真元熱力護住全身,一任寒風怒號,罡風如濤,面對自己,竟也能勉強受住。

水火調元之道,原屬道家練功秘要,他原得恩師神髓,這一屹立於寒風之中,竟悟出如加強本身真火,抑止真水,利用敵人所發出的千古奇寒之氣,引為調息真火之用,那一來,敵人制我之物,豈不助長我本身功力麼!何不一試?

他原是想到就做,立將真火一提,只覺一股純陽熱力遍走四肢百骸,剎那間遍體奇熱,皮膚盡赤,於是吸取那奇寒之氣,以調節本身所發出的火力,使冷熱均衡,這一來,不但這奇寒之氣不足為慮,反覺它能使身體異常舒泰,助長道家玄功秘要,不過常人不能洞悉箇中底蘊,難於應情施變罷了。

白髮怪童一見麟兒面對寒風,不但毫無所懼,而且全身熱氣蒸騰,雪竅珠所發出的千古奇寒,他竟能隨意吸收,比自己的情形絲毫不弱,不覺心中納悶異常,想不透敵人焉能知道這種功力。

麟兒見對方注視自己,臉露驚異之容,不覺將劍眉一挑,冷笑道:“你以為雪竅珠可以傷害我麼?奇寒極熱,原各走極端,如能妥為疏導,即可相互為用,我勸你趕快把它收起,如再仗它作惡客人,我即要給你嚴重懲處了!”

這幾句話原是實情,同時,更含著勸慰之意,但這白髮怪童出身奇特,個性更怪得有異乎尋常,他焉能聽取放手一言半語?

當即將頭上白髮用手往後一掠,那潔白的臉上,陰森森地掠過一絲冷笑,慢吞吞地對麟兒說道:“你以為能不懼寒風,我就無法將你制服麼?”

麟兒也冷笑道:“小魔頭,少吹大氣,有本事,只管儘量施為,我如叫你在我手上走過四十招,不僅巫山之事就此作罷,季嘉麟也從此退出江湖,陰山派作武林盟主,我崑崙派願伏首聽命如何?”

自發怪童雙眉立豎,隱現殺機,竟將雪竅珠往絲囊之內一放,雙掌平胸作勢,朝著麟兒慢慢走來,相隔約有五丈餘遠,當場立定,也不開口答腔,但聞全身骨骸一陣暴響,雙掌也緩緩向前移動,那身上白紗羅衫,貼著肉直往內陷,兩掌十指顫抖不停,緩緩往前移動,但慢得如蝸牛爬動一般。

武成林一臉緊張之容,忙對著廳堂頭目大喝一聲道:“你們還不趕緊退出,想在此處等死麼?”忙又招呼洞庭幫主楊瀾及副寨主徐芳。吳文,緊隨著怪童身後立定。

麟兒一見,知道這小魔功力絕不在玉面金童袁素涵及琵琶女朱雲英之下,而且這掌力一發動,來勢必兇,遂也暗中用伏魔神功護住全身,右掌凝集全身功力,只要掌風一來,打算用怪和尚傳授自己的旋乾轉坤絕招硬接一掌,但他原帶著三分天真,當即拿舌挖苦道:“小魔崽子,我們彼此誰也沒有奪誰的妻兒,你不又是殺人父母的元兇要犯,幹嘛作這種毫無意義的替死鬼?再說,你年紀輕輕,目前還是羅漢一個,連老婆也沒有,不幸被我打死,不但你一家算完,你屍旁連個哭的人也找不著,豈不被人恥笑?”

這原是戲耍之言,自然無足輕重,但是奇怪得很,那白髮怪童的俊臉上,卻似現出極大的痛苦,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也湧出幾顆淚珠。

麟兒心中一陣狐疑,卻引起了一個疑問,這個疑問如經獲證,那不免引起絕大麻煩,對他至愛契友陳惠元極為不利。

他又拿話相激道:“你們陰山派,婚嫁不禁止,聽說女的也多,你年紀輕輕,何不趁此時機,把這種爭強好勝的脾氣,暗中從事於郎貪妾戀的熱戀,豈不有用得多?”

這時,白髮怪童的雙掌已移出了兩三寸,麟兒雖有神功護體,也覺身上有一股絕大壓力,而且漸在增長之中。

他暗中行動抵擋,依舊若無其事他說道:“你滿頭白髮,已是你失去少女芳心的致命傷痕,再加上這種爭強好勝、乖癖暴戾、不近人情的臭脾氣,除非那少女也和你一樣,同屬人間惡魔,否則誰願愛你?”

前頭的幾句話原是無心,後面的一番言辭卻足是有意,把那白髮怪童卻聽得如醉如痴,又惱又憤,雙目中竟迸出淚來。

武成林奸詐成性,知道麟兒已看出白髮怪童的弱點,竟施展攻心戰術用來剋制敵人,只要怪童略分心神,他就會實施奇襲,以目前這小魔頭的情形看來,似乎己著了麟兒的道兒,心中吃驚不小,遂大喝一聲道:“冷師侄留意,這小狗詭計多端,明知功力遠不如你,故激以冷詞,只要你分去心神冷不防他會給你一掌,這原是孫子兵法中的攻心謀略,務必謹慎提防!”

怪童哼了一聲道:“師叔儘可放心,任他金童下降,自也不在小侄眼中,什麼攻心不攻心,撞上別人猶可,碰著我,那他只有自找苦吃?不信,事實可資證明?”說完,雙手加速往前平推,只覺狂颶怒號,風柱如山,嚴寒之氣,一經觸著溼物,立即結冰,那紫龍光幕被這種千鈞壓力從四周往當中一擠,光幕縮小很多,內中罩著的人也愈覺寒不可耐,胸部似有什物梗住,呼吸立感困難,那情形愈來愈嚴重。

麟兒知道再不動手,將危及光幕內的人,立施展乾元內罡,左手往前劈空打去。

立有一股消柔克剛的勁力,緊對著那白髮怪童直卷。

怪童哼了一聲,雙掌本已平推過去,被麟兒用掌風一逗引,立將雙掌往前一送,只聞震天價一聲大響,廳堂裡罡風如箭,房屋搖搖不止,勢若傾坦,乾元內提前衝之力不但受阻,竟被人家悉數捲來。

麟兒所發的掌風,原只為激引人家而用,不過四五成的功力,並非真不及人,敵方罡風一到,立伸右掌,用崑崙絕傳太清罡力,將來襲的罡風逼住。

兩旁高手見他一臉莊嚴,右手五指箕張,有如用手撐著一千斤重物,也不知這孩子搗的什麼鬼,但是大家都覺得很奇怪:白髮怪童聽施展的功力,原是蚩尤九幽寶笈中的秘宗魔掌,當今武林中能抵禦這種功力的人,可以說是寥寥無幾,但罡風射到麟兒身前,竟絲毫不起作用,誰也不相信,天地間會有這種善於武功的人,能在無形中消除人家的罡力。他們哪裡知道,麟兒竟利用了太清罡力的潛勢,硬將打來的罡風封住,這原是神山三老饒鈸異僧的神奇功力,法名“旋乾轉坤”的初步運用而已。

瓊娘見這批窮兇極惡的強盜,被麟弟弟一式奇侍功力,即嚇得狗走雞飛,不覺冷笑道:

“你們這批狗仗人勢。禽獸不如。罪該萬死的賊強盜,我以為你們有什麼出奇制勝的本領,原來也不堪一擊,這種狼狽情形,我真為你們臉紅,如還有什麼主子之流,能為你們這批奴才撐腰的話,不妨立則請出,大家一分勝負便了。十餘年前,白雲莊一段血案,你們想耍拖延,就此逃得一命,那無異白晝作夢了!”

雲夢三姬一直就坐在筵前未動,麟兒運用旋乾轉坤的絕技將白髮怪童所發出的罡風捲回,也沒有傷害這三人,大概她們看到瓊娘與麟兒的親蜜情景,知道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美男子確實生得大美,雲姬餘情未斷,雖然愛不忍釋,但憚於麟兒的武功,更感激他那仁慈寬大,每臨絕處,均不忍辣手摧花,一再容忍。

與巫山這些強盜一比,大有云泥之隔,總算她天良未泯,心存感激,儘管麟兒和人家鬧得天翻地覆,她始終不肯出手援助惡人。

霧姬花姬一見乃姊坐著不動,也就來個妹隨姊意,袖手不管,僅是瓊娘一雙妙目流盼,在在不離麟兒,妒是婦女本行,時間一久,不免引起內心三分酸味,又以瓊娘俏語嬌聲,開口不離強盜,於是酸素一發酵,哪能不釀出事來?

首先發難的是老二霧姬,她將百招羅裙輕輕一帶,紅光微閃,衣袂飄香,早已躍出酒席筵前,有道是異性相吸,同性相斥,兩個女人在一處,如都想獲得同一目標,哪還能好得了!

她輕飄飄地立在瓊娘跟前,僅有光幕之隔,柳眉倒堅,煞氣橫生,杏子眼睜噴火,惡語音詭似銀鈴,嬌叱道:“武林中出的人物真多,黃毛丫頭也來此處橫行霜道,弄得姑奶奶看不過眼,有本事,不妨跳出珮玉光幕,也讓我來領教幾式高招,倒要藉此見識一下,看看誰行誰不行,一方面,使那些自命清高的俠義道,也知道武林中除了他們之外,還多得是人;再則,也教那些後生晚輩,多學一點規矩,使他們也認識武林中尊卑長幼之序,並未隨世風日下而全部廢止!”

這對瓊娘簡直是跡近侮辱,俏妮子焉能吃她這套!

她把小嘴一撇,項下神珮交給師叔,以保護惠元和玉英兩人,蓮步輕援,紅光閃目,嬌軀在一晃之下,人已飛出光幕之外。

行家一伸手,即知有沒有,這份快,就把敵人看得佩服不已。

她手指霧姬,由鼻子迸出一聲冷笑道:“你想試試姑娘的功力麼,那就速行發招吧!”

只聞一聲輕笑,紅光閃爍中,如不是趨避得快,瓊孃的酥胸上幾乎捱了一拳,霧姬這女人,身快手狠,說幹就幹。

這一下,勾起瓊娘滿腔怒火,柳腰一擺,快似風馳,如意郎親傳絕技七十二式斬龍掌,威力強大,追上前,柔夷素手往人家的香肩上就搭,左手卻捏拿人家的柳腰,這是斬龍掌裡的神奇招式“巧扣金龍”,別看女人的腰,天生原使於人家摟抱,但絕經不起捏拿,章門笑腰兩穴,任捏一處,立可使人癱瘓。

霧姬順手往下一扣,疾回身捲起一陣香風,右手橫掌斜劈,力挾千鈞,勢同電閃,硬襲瓊娘腰背。

婦女們雖然天生文秀,貌美如花,但一經惹怒,狠辣處,遠勝鬚眉,兩人拳來腳往,只打得紅光耀眼,香風四溢,一時卻也難分高下。

白髮怪童所發的掌風,竟被麟兒用旋乾轉坤的手法化解,用他自己的罡力攻他自己,這種打法,不但見所未見,而且是聞所未聞,不覺當場怔住,一臉困惑。

武成林陰森森地冷笑道:“好一種借力打人的手法,令武某至為佩服,可惜你來的不是時候,師叔毒龍叟,道已通神,你這點功力,依然不夠他老人家一招一式,有何猖獗可言?

如今只等老人家令下,時地一決定,即可正式比武,本派五老,至為愛才,你資質之奇,在武林今確屬少見,何不改投本派,只要經五老略事傳授,本門後輩中,恐無人能是你敵手!”

這篇話,明是勸麟兒改投陰山,暗地裡卻是一篇激將辭,白髮怪童的來歷與性格,武成林自然知道得很清楚,這小魔原是人家的私生子,生下地,即被人棄之荒郊,適值毒龍老怪練功返洞,見雪地兒啼,抱起一看,竟是一白髮男嬰,五宮異常清俊,老魔頭功臻絕頂,閱歷又多,略事辨認,即知這是一塊練武的深金噗玉,如能小心培育,勤加琢磨,未來不僅可以繼承自身衣缽,而且可以在武林中一爭雄氏。

毒龍老怪在陰山五魔中,名列第三,也是性情最古怪的一個,他做事向來獨斷獨行,說一不二,就是權位至高的陰山掌教玄風道人和副掌教寒冰老人,對他也只好曲意遷就,幾命令涉及他的事,必須先和他商議一番,否則他會當場來個抗令不遵,弄得事情無法轉圓。

他那老妻扶桑怪姥,性情更為特別,少年時一貌如花,也不知怎麼會愛上這老怪,居然也和她結婚生子,長年不苟言笑,板起一副俊臉。毒龍老怪天不怕地不怕,見著老妻,有如孝子賢孫,象見了長輩一樣,只要她一來,那身子立即矮了三尺,凡事經她開口,老魔頭如奉綸者,絲毫不敢違逆!

據陰山弟子們的流言蜚語,道是老魔頭一身刀槍不入,水火難傷,最脆弱的地方,卻在於頭上那隻獨角,扶桑怪姥只要一動怒,聳身一躍,就握住他頭上那制命之處,只須輕輕用力一按,老魔頭就會象殺豬般地怪叫不止,長跪地下,磕頭如搗蒜,夫人長夫人短地哀告不已。

怪姥板著一副俏臉,不時用手輕掠幾下雲鬢,甚至左手板著他的獨角,就在梳妝檯前著意地打扮起來,於是翠黛輕描,朱唇淡點,最難是,對影一笑,妙目流波,老魔頭十年難得見一次愛妻這般情景,一面跪在地下,一面用眼偷瞧,只看得口角流涎,筋酥骨軟,於是捧著自己夫人的腳,用嘴長親,口中還不住地梨山老母,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饒恕則個!

女人畢竟心軟,同時蓮足也是性感的一部份,哪能禁得住自己丈夫一再吻摸,於是揚翠眉,啟朱唇,左手扳角,右手持耳,低叱道:“我問你,下次還惹不惹我生氣?”

“自然不敢!自然不敢!如再教你生氣,讓我嘴上生個大毒瘤便了!”只要夫人一問話,毒龍老怪知道事情不但可以轉圓,並且馬上會給予意外的好處,這時,真是一髮千鈞,必須小心應付,否則,她會突然翻臉,說不定十天半月,莫想挨近她的身旁。

扶桑怪姥聽他賭咒,立即冷笑道:“北地氣候極寒,身生毒瘤的機會,可以說少之又少,這種牙疼咒,誰聽你的?只是前次和此次一樣,你也曾盟誓立約,絕不惹我煩惱,可是時隔不久,依然重蹈覆轍,你們臭男子,專事欺侮我們女人,不是真兇如狼,就是一副哈巴狗的樣兒,惹人嫌厭,你說,該怎麼罰?”

“拙夫該死,任憑夫人怎樣懲治,無不聽命!”

怪姥姥處罰丈夫的方法還真多,一是不許丈夫進房,把他鎖在石房之中,讓他單獨修練,時間的長短,則隨心所欲,要如何便如何,另一法則著丈夫如丫環僕婦之類,收拾房間,清洗用具,端水洗澡,摩肩擦背,洗腳掏耳。當然,如能把她侍候得稱心滿意,自然可以乘機獲得不少甜頭,故毒龍老怪每次得罪他那愛妻時,都願領受做二種處罰。

老魔頭有個獨生兒子朱璉,陰山門下,尊他為逍遙秀士,一身武功,除獲乃母扶桑姥姥的絕傳外,還學會他父親全身本事;朱璉的妻子,也是陰山派以美絕聞名的射姑仙子司徒琦。不論阿翁阿姑的性情怎麼怪,對待自己的兒子媳婦,卻是慈愛逾恆,非常護犢。

朱璉夫婦到廿八歲左右,才分娩一女,也就是那琵琶玉女朱雲英,一身武功奇技,不但得自父母傳授,祖父母的全部藝業,她也已學會了十之八九。

就在朱雲英降生的第廿三天後,毒龍史即拾到這白髮怪童,徵得老妻的同意,才正式收養,又不便給自己的兒子無端添出一位年齡相差懸殊的弱弟,只有把拾得的棄嬰認自己的兒子作義父。這一來,白髮怪童算是朱雲英的義弟了。

朱璉夫婦稱怪童為拾得子,棄嬰項下,原有一塊銀牌,注云這孩子姓冷,名字則請收留他的恩人任意取賜,朱璉特在他滿月之日,賜名浮生。

毒龍老怪對於這位冷浮生,可以說特別愛好,長年把孩子泡在冰天雪地裡,每日讓他又冰又凍,還不時拿藥水與他浸洗,並喂以各種丹藥,又把隨身至寶雪竅珠也帶在這孩子的頸上,一晃十餘年,小魔頭全身功力,可以說已獲得毒龍老怪的大部真傳,也承受了毒龍老怪那種奇異性格。

朱雲英時常磨著爺爺奶奶練功夫,與冷浮生可以說是青梅竹馬,經常在一處,冷浮生對她絲毫不敢拂逆,朱雲英講的話,他總是言聽計從,如奉綸音,照常理,朱雲英應該愛他才對,可是事實不然,這妮子的個性頗為特殊,尤其是對男人,她另有一套看法。

在她心意中,認為男人要有男人的個性,凡事當機立斷,果斷果行,男女之間,彼此固然應互相諒解容讓,但絕不能一意遷就,那種柔若嬌滑的性格,她認為根本不配再稱男子。

表面上,冷浮生從未對朱雲英有過求愛的表示,他只覺得有這位義姊和自己在一塊兒,似乎增加了不少的活力,一切都表現著光明樂觀,沒有她,就有說不出的頹唐沮喪,厭世悲觀,這是很顯明的熱戀,但他卻不願直說,只知一味地曲意逢迎,想用水磨功夫,來博取少女的芳心。

這孩子,喜怒不形予色,別看他對朱雲英那麼遷就,對別人記懷之心卻特別強,而且心性多疑善妒,人家對他稍不如意,他可以恨你一輩子,只要撞在他的手上,他絕不會把你輕輕放過,由於他是人家的棄嬰,所以自卑感特別強,偏又善於掩飾,使人只覺得他溫和可愛,無從發覺他的弱點。

朱雲英對於這位義弟,可以說具有手足之情,她認為自家姊弟,自然用不著避什麼嫌疑,她很喜歡他,而且感情還相當深厚,但這絕不是男女兩性間彼此互相需要的愛,她也從來沒有想到這一層,她習慣和冷浮生在一起,不管是練功比武,遊山玩水,只要有興,兩人即不時同出同歸。

袁素涵也動過她的腦筋,論文學武功,她認為袁素涵沒得挑剔,但她嫌他過於輕佻,硬是不肯。袁素涵很怕毒龍叟和那最喜護犢的扶桑姥姥,釘子一碰,即不敢再度嘗試。同時,袁素涵的父親玄風老怪對此事也不表贊同,所持的理由,認為輩分不同,有乖常道,故而此事作罷。

武成林與徐芳、吳文,只知道琵琶女與冷浮生經常在一塊兒,而且有說有笑,在他們的眼裡,這兩人應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卻不知“落花原有意,流水卻無情!”

冷浮生對於自己的武功極具信心,除了本門外,別派的人,他根本不把人家放在眼裡,由於這一注格,武成林故意把陰山五老抬了出來,只要麟兒出口一罵,哪能不激發這自發怪童的一腔怒火。

果然,麟兒冷笑道:“你仗陰山五魔作你護身符麼,我們正要找他們大戰三百合,你只盡管招呼他們出來領死便了。”

暮地,白光青影電射而出,直奔麟兒,同時,小魔頭冷笑道:“你既然活得不耐煩了,就此打發你早點上路吧!”白光閃爍之下,人如天龍經空,對著麟兒頭上就是一掌,武成林手中的鐵骨扇,一式“鍾旭趕鬼”硬往他的玄機要穴直奔而至。

麟兒暗中怒道:“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一再糾纏,如不傷人,他們認為我無制人之力!”忙使用天罡指,人如淵停嶽峙,對空向白髮怪童划來。

武成林的鐵骨扇挾著一縷寒風,也於同時到達,不想他快,麟兒比他更快,不待扇到身旁,左手劈空一掌,一股熱流勢若排山,對著武成林攔腰撞去。

這種一招雙式,麟兒經常使用,袁素涵與喪門僧等人,就敗在這種奇招異式裡。

武成林見掌風奇猛,而且招式迅疾無比,一將右手一揚,鐵骨扇由合而開,旋用手一揮,扇卷寒風,犀利無匹,硬將麟兒打來的達摩神功接住。

麟兒勃然變色,罡風相接,反坐力極強,正待抽空發招,再行反擊,不料白髮怪童勢同拼命,麟兒打出的天罡指風,他竟用項下的雪竊珠硬行抵住,那奇異寶珠受此一擊,立時嘶嘶嘶發出千絲白氣,直向麟兒罩來,怪童右手掌式並未撤招,仍向麟兒當頭打到,這無疑於三面受敵,情形更糟的就是那洞庭幫主楊瀾,也於此從麟兒身後撲到,一式“金龍深爪”,破攻麟兒背部的鳳眼要穴。

三個高手圍攻一個,所用的又全是武林中的秘宗絕招,也只怪麟兒輕敵,如早發太清罡力,並用牟尼身法以趨避,則絕不至於造成這種危險局面,雙方互作徒手肉搏。

正值千鈞一髮之時,摹聞兩聲清叱,藍光紅影迅如閃電奔雷,緊對著白髮怪童和洞庭幫主楊瀾直撲而至,這兩人都與麟兒有生死之義,一是坐地調傷的陳惠元,那紅影則是與霧姬對敵、麟兒的第二愛妻薛瓊娘了。

陳惠元對於這位麟哥哥,與對待自己相差不了什麼,他體內嚴寒之氣並未全部祛除,人正垂簾內視之際,只覺罡風怒號,廳堂震動,不由啟目一觀,一見麟兒已被三人圍攻,遂顧不得本身安危,雙手一點,拔地凌空,遂把太乙五靈掌劈空打出。

俏瓊娘也關心自己夫婿的安危,碰巧對手霧姬一見瓊娘美若天仙,溫柔婉蠻,不由越看越愛,出手雖狠,到後來對她竟有三分惺惺相惜之意,並未以全力相搏,否則瓊娘雖不落敗,也難鬆開手腳,更無法一心二用,側顧其他。麟兒情形,她本來早已看到,心中頗低,稍一失神,雙峰玉乳上,已被霧姬輕輕戳了一指,並聽她低笑道:“你那如意郎君武功雖高,但他與人硬擠,在高手環伺之下,情形頗為危殆,趕緊去救援吧!”

說完,故露破綻,瓊娘心存感激,低答一句:“謹謝姊姊關懷!”重用斬龍掌搶攻一招,半真半假地把霧姬逼退,緊跟著清叱一聲,一式“金龍繞柱”,疾回身,雙掌往前一插,人已飄空而起,運用師門金剛掌法,對著楊瀾背部的脊心穴處就是一掌。

幾方面都是同時發動,敵人的目的在於擊斃麟兒,而且已掌握先機,惠元和瓊孃的目的在於搶救,麟兒本身也知道,棋差一著,束手束腳,他恨透了這白髮怪童和那陰險狠毒的武成林,拼著自己受傷,也得把這兩人擊斃,遂星目一叱,左掌往前一推,達摩罡風二度出手,緊跟著,右手往上一舉,一式“天王託塔”,硬將自發怪童的右掌接住。

小魔頭冷笑一聲,竟藉著麟兒的手握著自己的手,支撐著身子,頭上腳上,巧使千斤墜,硬往下壓,同時張口往雪竅珠上一噴,一股寒氣,直撲麟兒的面門,又揚左手對著麟兒的太陽穴惡狠狠地打來。

麟兒把頭一偏,恰將身子稍事閃動,楊瀾一掌,無巧不巧地打在麟兒身後揹著的純陽雙鈸之上,只聞噹的一聲,金光亂繞,耀眼生寒,麟兒往前一斜身,消去敵人掌力後,楊瀾因瓊娘從背後攻到,暮地一旋身,掌變“橫摧五嶽”,迅如石火電閃的往瓊娘腰部就砍。

薛瓊娘趕忙抽式換招,以七十二式斬龍掌與玉郎傳授的三百六十週天神劍中的奇特步法,繞著敵人的身子切切疾轉,楊瀾見她步蘊玄機,巧閃輕避,明明一掌可以擊中她的要害,卻反被她乘隙疾攻,迫使你不得不中途變武不由心中大惑不解。

麟兒無意中逃過背後一劫,側面的武成林出被他第二次達摩神功逼退,惟有這自發怪童,卻成為附骨之蛆,難於化解。

他被麟兒用右手舉起,卻反手扣住麟兒的虎口,握力至為雄渾強大,虎口穴為人身三十六大要穴之一,一經被人制住,立覺全身痠麻,所幸美男子內功已臻化境,立將全身真氣一迸,左手往上橫撐,掌對掌,硬把小魔頭猛擊太陽穴這一式封住,但冷浮生口中所噴的寒氣,雖有制它之道,第以真氣不能同時兩用,只一緩,時不及待,卻把他冷得不可開交,立覺頭部僵硬,肌膚欲裂,兩眼本能透霧穿雲,此時卻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最難受的是頭部寒氣直攻肺腑,全身機伶伶顫抖不已,那身子逐漸麻了半截,情勢急轉直下只在於瞬息之間,惠元五內如焚,太乙五靈掌雖然打出,全被白髮怪童把身子一縮,又把掌風躲過。

陳惠元目齜欲裂,怒叱道:“無恥小魔,我和你拼了!”竟用“飛鷹搏兔”之式,十指箕張,直對冷浮生胸口頸部兩處抓來。

冷浮生最忌憚的還是麟兒,同時知道他已被自己的雪竅珠所傷,功力大減,拼著自己受傷,先把麟兒擊斃再說。又復張口一噴,白氣瀰漫,左手一式“雷神擊妖”,猛擊麟兒頭部。青蓮師太與袁玉英雙雙撲救,卻被徐芳,吳文硬行抵擋,眼看這三個孩子,彼此同歸於盡,誰也逃不出手。

猛然間,大廳後門無風自開,一條綠影挾著一陣琵琶之音,緊跟著一聲嬌叱,影如飛天,奇快絕倫,直向麟兒身旁猛撲。

剎那間香風四起,鬢影縱橫,仙樂飄揚,雷聲隱隱,紅光似飛虹閃電,罡風若倒海排山,疾向冷浮生硬攻猛襲。

冷浮生驚叫一聲,趕忙脫手疾退,綠衣人飄揚空際,飛玉指輕弄琵琶,只聞錚錚幾聲,妙曲悠揚,喪神奪魄,不但冷浮生驚得口呆目定,就是那陰險狠毒的武成林也噤若寒蟬,作聲不得。

最奇的還是琵琶之音,竟是那太陰攝魂七曲,綠衣人又忽一聲嬌叱:“你們還不與我停手!”對於太陰攝魂七曲,瓊娘等人早已得麟兒指點:“正心走神,萬象皆空”,則魂無所攝,魄無所奪,小妮子塵心未盡,聽來雖覺有點春意蕩然,但還未到骨軟筋酥,把持不住老師大塵心已淨,一聲阿彌陀佛,垂簾內視,一切付之不見不聞,袁玉英則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她把人世間看得冷冷清清,說句笑話,這琵琶妙曲,對她有如對牛彈琴,自然傷不著她。

雲夢三姬一聞這攝魂抱曲,立即婆裟起舞,春心大動,雙眉帶赤,臉似餛錫,裙帶飄風,玉腿林立,加以情歌嘹亮,香沁心脾,色授神飛,惑人心志。

徐芳和吳文本是好色之徒,哪能忍受這種勾引?口角間垂涎盈尺,當場摟著雲夢三姬,似痴還醉,擺臀扭腰,醜態千重,難以入目。

武成林和楊瀾兩人,由於生性陰險,起初還竭力隱忍,到後來,頭點拍手,胡哼小調,那情形,與徐芳。吳文倒也差不了許多。

白髮怪童冷浮生,自曲聲入耳,即便如醉如痴,玉頰微釀,星眸噴火,直盯著那飄揚飛舞的綠衣人影,暮地聳身凌空,雙臂一張,緊對著那綠衣人攔腰抱去。

只聞一聲清叱,在綠影紅光相交閃爍之下,緊接著“啪啪”

兩響,兩條人影乍合還分,琵琶豔曲亦劃然頓止,一綠一白,從空直落,綠衣人手抱琵琶,玉鬢雲裳,風姿絕世,正是陰山玉女朱雲英,但見她翠眉微蹙,玉頰凝霜,手指白衣人冷浮生怒斥道:“你真是我的好兄弟,相處十五年,到今日我才知道你安的什麼心!祖父一生奇異武功,你已得七八真傳,還好,我這琵琶絕曲,系祖父母畢生絕藝,總算未曾被你學去。也只怪我一時粗心大意,把天下的人都看作一清二白,同時也把本門一眾人物,估價太高,不意一曲未完,你們所表現的,卻是這等模樣,這就難怪人家伐上巫出,心存輕視了!”

她雖然責罵冷浮生,但一雙妙目,卻不時地打量麟兒和惠元,一見麟兒兩目受傷,上半身猶不時顫抖,惠元則一臉慘白,鼻涕長流,人同傷風,體如患病,遂把眉蹙了兩蹙,那美若朝霞的玉頰上,輕掠過一陣哀怨之容,不過難為局外人所知道罷了。

朱雲英繼續斥責冷浮生道:“你銜祖父之命,目的在於來此諭知比武場所在後山金牛谷中,那裡不但場地奇特,削石禿枝,浮沙飛瀑,應有盡有,正好利用這些天然奇特之物,一較雙方武功,祖父幾時教你未經許可,就和人家冒昧動手?他以久等不至,暴怒如火,你們自己回他話去,我要來會會這些自命名門正派的俠義道!”

武成林的臉上陰森森地現出一絲冷笑,招扇輕搖,踏步而出,大咧咧地問陰山玉女道:

“賢侄女,你這勾魂豔曲,確是師叔嫡傳,但是這次彈來,未曾傷敵,卻反使自己人出乖露醜,難道師叔傳你時,卻把敵我一體看待?”

陰山玉女冷笑道:“攝魂曲的秘要,恕我不能當著外人直向師叔交待,心正則魔不生,否則那也只能說自作自受,你如要知詳情,不妨向祖母細問?”

這塊金字招牌,連陰山派的掌門也不敢招惹,怪姥人雖怪,但對這位如花似玉的孫女,卻愛得比性命還重,武成林生性再險,也知道從來疏不間親,又能把怪姥的掌上明珠為之奈何?

這匪徒,只好立改笑容,臉含媚態道:“我真是亂昏了頭腦,連魔由心生這道理也都忘卻,如給師姊知道,豈不惹惱。”趕忙向楊瀾。徐芳等人,暗中使了一眼色,並招呼了雲夢三姬一聲,聚在一處,略事計議,即扭頭向青蓮師太喝道:“本寨主奉師叔之命,決定在後山金牛谷較技比武,谷中松林中,已設有來賓坐位,我和一眾弟兄,尚須面參師叔,恕我失陪,金牛谷雖然險峻,以諸位這身絕技,自然無須導引!”話完,遂陰森森地一聲冷笑,掉頭就走。

陳惠元看不順眼,雖然內腑餘寒未淨,但他卻不管這些,稍閃身形,依然輕快如風,靈虎劍拔在手中,光華奪目,俊眼裡精芒電閃,絕世風標,毫未減色,他劍指冷浮生怒斥道:

“武寨主,今日的事,就是你巫山寨的人力能撐天,想要從此善罷善休,除非太陽掉向西出,我陳某就不信這個邪,你們可以仗著人多,以三對一,江湖上的規矩,被你這淫賊惡盜,破壞無遺,你惟不知羞慚,反對我們心存輕視,我要你嚐嚐我手中神劍,是什麼一個味道!”

武成林且不答理,拿眼瞟向陰山玉女,然後慢吞吞他說道:“你不用發橫,我們遲早還得再比一下,金牛谷中,誰死誰活,無人可以逆料,誰也沒本事可以庇護誰……”

未及說完,朱雲英縱聲嬌笑道:“武叔父,我覺得和敵人沒有什麼閒話好講,比方說你在不痛快的時候,總不能藉著和人家對話,含沙射影地暗諷別人,再說,人家要真的存心和你作對,也絕非你一言半語就可把人嚇倒,你道是不?”

又對冷浮生輕叱道:“你還呆在這兒不走,到底要等什麼?

是不是你們打昏了頭腦,恨我不該用琵琶把你們分開,如自認有理,不妨到祖父跟前一評曲直,我也要把今日的情形,向祖母一一稟明,否則,陰山派的聲名,遲早要斷送在你們手中!”

冷浮生一臉慘白,全身不住地顫抖,兩眼盯著麟兒,滿含怨毒之色,那情形,直欲將他碎屍萬段才能一解心中漬火。

他又拿眼對著朱雲英,一臉乞憐之狀但玉女因他存心不正,最為氣苦,遂給他一個不理不睬。

武成林慢吞吞地走到他的身旁,一手挽著他的右臂,奸笑道:“賢侄,我們先入內再說罷!否則,師叔怪罪下來,必非小可!”說完,也不等冷浮生答言,竟把他半挽半拖,和楊瀾、徐、吳及雲夢三姬等人,直入後寨而去,廳堂中的小頭目把梅萼屍體用竹床抬走後,也就一個不留。

麟兒因受了雪竅珠奇寒之氣所傷,立用提陽抑陰之道法除寒毒,剎那間,上半身,皮膚異常紅熱,白氣千絲從周身毛孔中蒸發而出,他靜立場中,緊閉雙眸,一切付諸於不聞不見。

瓊娘原在監視群匪動靜,明知玉郎受傷,卻不敢跑近他的身前,因為隔得過近,反而無法展開手腳,容易使玉郎受傷。

盜匪們一入後寨,敵人方面剩下的就只有陰山玉女朱雲英,這妮子拿眼注視麟兒,又不時打量惠元幾下,臉上的表情,可以說熱愛憐恤,幽怨哀傷,色色都有。

自從玉女一入場,瓊娘就用慧眼向她注視,待琵琶女發動太陰勾魂豔曲後,不但楊瀾等人禁受不住曲音攻襲,逐漸失去搏鬥能力,就是薛瓊娘等人也大有功力削弱之感,故場中劇烈搏鬥,可以說自朱雲英手揮琵琶不久,無形中即已停頓下來,瓊娘對朱雲英不由心中又驚又愛,直恨不得挽著人家的手臂,立結為異姓姊妹之交。

原來這妮子綠衣綠裙,秀麗絕代,這還不說,使瓊娘最具好感的,在於朱雲英的身材顏面,竟與自己有二分相似,瓊娘喜著淡紅,偏生朱雲英卻性喜淡綠,兩人如果同立一處,一紅一綠,掩映爭輝,自古以還,敵我惺惺相惜,率化敵為友者,可以說代不乏人,俏瓊娘心裡思量,腳也不閒,遂緩緩朝著朱雲英走去。

偏生那綠衣妮子也和瓊娘有同樣的感覺,她人廳之後,即見著這位淡紅俏麗的絕色女子,與她自己極難分出軒輊,已不覺暗中喝彩,一見瓊娘朝自己走來,粉臉上不惟露出笑意,人也不由自主地往前迎去,彼此相距不過五六尺,四目相投,如磁引針,正值妙目流盼之間,琵琶女突然玉容變色,直撲瓊娘跟前,緊跪著一聲嬌叱,抬右時,出左拳,嬌軀微坐,蓮足輕舒,竟是岳家拳術中“黑虎掏心”的手法,俏妮子出手又狠又辣,而且輕快絕倫。

瓊娘一怔神,忙將嬌軀往右邊一閃,左手金絲纏腕,準備往她脈腕扣去,卻聽她輕聲道:“廳外有人,不得不爾!”話完,兩掌相觸,瓊娘已知她手中有物,於觸掌之下,順手接過,雙方乍合還分,一紅一綠,卻在廳堂中半真半假地大打起來。

眨眼間,廿餘招已過,琵琶女往後一撤身,嬌叱道:“本姑娘有事在身,不想和你久事纏戰,有種,速往金牛谷送死便了!”

話聲甫落,卻拿俏眼打量了一下陳惠元,又望了望瓊娘與麟兒,粉目中隱蘊著一眶熱淚,立即扭轉嬌軀,但覺微風颯然,綠光一閃,人即離廳而去。

俏瓊娘嬌軀微抖,陳惠元則痴若木雞,二人都不約而同地掉下淚來。

左測門忽飛來一名匪首,輕快絕倫,眨眼間,即奔赴青蓮師太跟前,大咧咧他說道:

“奉寨主之命,請老師大速赴金牛谷,寨主願在谷中候教!”他也不等師大回話,說完轉身就走。

青蓮師太也未答言,僅略一頷首,即一笑置之。瓊娘更佩服琵琶女的膽大心細,知道那匪目無非是武成林派出的細作,用來監視己方,甚至連琵琶女也一併在內,忙又把她給自己的東西一看,原是一條冰綃手中,她把它招了又招,銷薄紗輕,著手似若無物,可是中部略形凸起,幽香襲人,瓊娘芳心一動,忙用手指把它捻了一捻,似覺內有黃豆大的什物兩顆,知道必系靈丹之類,忙展開冰絹一看,果然所料不差,丹丸撲鼻,冰絹羅中上還寫了幾行小字,字如流水行雲,剛勁中寓有炯娜,使人一見而知其為不柿進士,細讀之下,原為李後主所題憶江南一首,詞雲:“多少淚,斷臉復橫頤,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腸斷更無疑!”詞下淚痕斑斑,隱約可睹,瓊娘一聲長嘆,緊跟著紛紛淚落。

陳惠元知道事有蹊蹺,撲近瓊娘跟前一看,但覺字裡行間,一字一淚,不覺黯然無語,傷心萬分。

瓊娘趕忙掂著一顆丸藥,塞在他的口中,正色道:“此女生性雖然剛烈,但確是塵世間至情至性之流,急難解圍,受傷賜藥,書詞示愛,賜中寄懷,在在都不忘你,我與你盟兄誓必竭盡所能,成就你們這一對如花美眷。相遇之下,務必設詞多加慰解,我們女子的心胸,可不能照男兒一體看待,知道沒有?”

陳惠元見她拿出一副大嫂派頭面加訓示,只好喏喏連聲。

瓊娘很關懷地望了他一眼,臉帶微笑又復繼續道:“你也不必難過,自古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只要不忘人家一片深情,事到臨頭,必有善報!”

她又拿眼望了望麟兒,見他白氣蒸騰,熱汗如漿,人正閉目行動,一切付諸不聞不見,不覺心中至感憐恤,趕忙奔近玉郎身旁,將剩下的那顆丸藥納內麟兒嘴中,並笑語道:“這是陰山珍貴之物,她見你和元弟受傷,竟是一人一顆,有道是:最難消受美人恩,倒不知未來你卻如何報答!”

麟兒默然不語,忙用津液將丹丸化去,但覺一股熱流從丹田之內緩向四肢擴張,剎那間,體內寒意一掃而空,頓感全身輕靈,舒暢無匹,知道這是一種稀世靈藥,賜丹人如無深情厚意,這種固本培元、弦寒驅熱,消除百病的武林恩物,絕不輕易賜予。

瓊娘把手中羅帕,遞與麟兒道:“她不但美豔絕倫,深情萬斛,更喜她能寫得一手好字,確是一個不朽進士呢!”

麟兒接帕在手,看了一看,深覺此女情深誼重,溫柔剛正,兼而有之,與倩霞、瓊娘兩人,表面異趣,究其實,都是性情中人,也不覺撫中帳然,默唸伊人不已。隨將冰絹羅中,給了惠元,就此存在惠元身畔。

麟兒把赴金牛谷之事,向青蓮師太請示一番,師大沉吟良久,一聲嘆息道:“在劫難免,在數難逃,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金牛谷據云在義勇寨的下方,谷名純系山匪自取,麟兒等人,誰也沒有把握找到,但敵人業已明目張膽地劃地挑戰,不去那無異於自甘認輸,武林中人視名譽比性命還重,誰願如此?當下由麟兒和惠元領先,瓊娘。玉英當中,師太斷後,出了白雲莊,直奔山後,以找尋那金牛谷不提!

麟兒等人一出山寨,群匪竟把柵門緊閉,惠元為著陰山玉女一片柔情,不免愁腸百結,怨憤叢生,一見這批強徒行動鬼祟,更引起他滿腔怒火,立對麟兒道:“武成林這惡盜,狡猾無恥,至為可惡,我和你乾脆返身入內,用龍虎雙劍,殺他一個雞大不留,以出出我心頭的這一口怨氣,你可同意?”

麟兒搖頭不語。

惠元嗅道:“你不去,我單人獨馬和他硬拼!”

瓊娘勸道:“元弟,千萬不可魯莽?老魔頭的功力,暫且不說,雪竅珠那股寒氣,我們就抵擋不了!目前情形,必需應情施變,有守有攻。如逞一時之勇,難免不遭受大敗!”

惠元把秀眉一揚,恨聲道:“本門鎮山之寶萬年溫玉未在身邊,如果帶著,雪竅珠破來易於反掌……”

“萬年溫玉’、四字,吸引了麟兒的注意力,因為這東西,與未來崑崙掌教夫人起死回生至有關聯,遂急問道:“武林中的萬年溫玉,難道在賢弟恩師手中?”

惠元見他問得迫不及待,情見於詞,知道這東西一定與他有切身關聯,遂微笑答道:

“恩師手中確存著這一件武林至寶,難道麟哥哥急於用它?”

麟兒拉著他的手,大眼睛裡含著一眶熱淚,苦笑道:“我和你一樣,一身藝業,均出於恩師所賜,不久前,邙山派副教主冷殘子,率領門人弟子,圍攻崑崙,陰山派的人,群起助陣,師母紫陽夫人在卒不及防之下,被人用大陰冰魄神光害死,恩師以夫妻情重,特將她屍骸用元玉之精妥為保藏,而今恩師正在閉關練功,打算以他本身真元,助師母起死回生,即使能如他所望,起碼也得毀去恩師半甲子的道行,他為一派掌門,關係崑崙今後存亡強弱,我承他三年教導,並還妻以愛女,就為他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久經考慮,願以本身功力,代師完成這一宿願。同時更知道,陰山派的冰魄神光,取自天地奇陰之氣,練成一種內罡,一經傷人,閉及全身要穴,如能獲萬年溫玉助之,則用太清罡力,能打通全身要穴,再以各種靈藥,培養骨內生機,未必無望,這一來,不但使恩師道力不至減弱,同時也挽救了本門長輩一場浩劫,這才稍盡人子之情。此事對賢弟極為辣手,然而爾我道義之交,情逾手足,腆顏求助,未識能否為我援手?”

惠元天真稚氣地縱聲長笑道:“麟哥哥,我配不配做你的兄弟?”

麟兒眨眨大眼睛,一臉困惑情形,急問道:“你不是已經是我的兄弟了麼?”

惠元笑道:“既然我是你的兄弟,什麼事不好侃侃而談?漫說你問我借那溫玉,就是你要我陳惠元赴湯蹈火,我如稍有人性,能對你麟哥哥訴說半個不字?”

麟兒滿懷激動,半晌無語,一眶熱淚,宛如斷線明殊,滾滾往下直落!

惠元握著他的手,把琵琶女包丹丸的那冰絹手中.遞與他道:“趕快用它揩乾眼淚吧!

有了瓊姊姊幾個女人在一塊兒,我們即沾染了三分軟弱,什麼事,淚珠沒有完,叫人見著,怪難為情的!”

瓊娘和玉英同聲笑罵道:“你這小淘氣,什麼事又來調侃我們,愛哭的,倒不是我姊妹兩個。那些斷臉橫頤,腸斷吹笙。情見於詞的不柿進士,才是標準軟弱的人,怎麼你又不把她搭上?”

惠元笑道:“我還沒有和她在一塊兒嘛!”

袁玉英把嘴一撇,氣道:“誰不知道人家和她一塊兒躲在樹林裡,鬼鬼祟祟,而今卻在我們面前賣乖,反正大哥不是人,二哥不是貨,如欲說誰好,二人沒一個?”

麟兒不覺破涕為笑道:“好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元弟惹了禍,連同我也一併算上,這算犯的哪一樁?”

瓊娘拈中微笑道:“這叫做連坐法,誰教你和他是兄弟呢?

可是話得說回來,適才麟弟向元弟商借萬年溫玉,這事情不見得如想像的那樣簡單,麟弟。元弟彼此屬刎頸之交,洽借東西,自無問題,可是貴派師伯師叔們,對崑崙仇恨並未消除,大悲道人能憑一已之意,把那鎮山之寶,隨便借與他的仇人嗎?”

惠元插嘴道:“這一層,我早已想到了,因為麟哥哥搭救我在先,而且慨賜靈藥,令我挽救師母,武林中的長輩,沒有人不同情讚美,我陳惠元也就受之而不辭,打從那天起,我就暗中對天盟誓,有他有我,無他無我,再說,恩師與紫陽夫人,南北對峙,論功力,雙方都在伯仲之間,講淵源,同屬道家正統,所謂世仇,這是雙方長輩們以前鬧出的誤會,時至今日,很可以把它視作過眼雲煙,峨嵋事了,我即告辭回山,不管恩師怎樣責怪,我也要冒險陳詞,崑崙、崆峒世仇之事,我要讓它一了百了。恩師夫婦,秉性仁慈,視我無殊子女,作梗者,固大有人在,艱危在所難免,惟我深信以恩師之仁,必獲化解!”

暮聞一聲佛號起在身後,青蓮師太微笑道:“紫陽、大悲兩位真人,固屬南轅北轍,分庭抗禮,然兩位賢侄,赤子心腸,必能上邀天心,如願以償!”

麟兒和惠元趕忙謝過長者讚譽,仍率先而行。

瓊娘問麟兒道:“金牛谷誰也沒有去過,敵人著我們自己找尋,難道漫無目的地一味瞎找?”

惠元笑道:“據我看,這地方一定在山寨之後,沿著山寨朝北走,必可找到!”

玉英抿嘴笑道:“大約是人傢什麼綠姊姊,偷偷摸摸地指示了方向,否則人家和我們一樣,既未去過,更不是此處土生土長,怎能知道谷在北方?”

麟兒笑道:“元弟所忖,不無理由,老魔頭現居寨後危樓之上,日夜都在用功鍛鍊,飲食起居,似乎從不出樓,所謂金牛谷這鬼地方,也就是憑他意思選定,說不定就為他個人方便,也許另有圖謀,危樓位在北方,元弟以此臆測,自不無依據!”

惠元拊掌大笑道:“他人有心,餘忖度之,麟哥哥之謂也!”

瓊娘撇嘴嬌嗅:“找到後再快活不遲,如言之過早,到頭來一著失算,那才丟人現眼!”

惠元把小舌一伸,向麟兒扮了一個鬼臉,微聳身形,沿著義勇寨的外周往前直竄。

麟兒等人也加緊腳步,緊隨在他的身後。

義勇寨原是官家別墅白雲莊改建而成,前面是一道紅牆,高可盈尺,紅牆裡外,培植著不少紅梅綠竹,翠柏蒼松,時值深秋,各處山林裡原顯著一片肅煞之氣,但巫山神女峰上,卻多的是長年不凋之樹,四時不謝之花,而且還點綴著各種時令佳果,把整個神女峰,卻陪襯得有如人間仙境。

忽然啪地一聲,一酒杯大小的綠物如飛而至,瓊娘眼快,忙把臻首一低,那東西卻落在袁玉英的發上,只嚇得一聲尖叫,麟兒、惠元以為身後出了什麼事,趕忙一個箭身,飛撲玉英身旁。

她頭上之物,已由瓊娘摘取手中,又代她整了一整秀髮,玉英用手輕撫頭部,不但驚魂未定,而且略帶痛苦表情,麟兒就著瓊娘手持之物一看,原來是一隻粟苞,不由笑出聲來。

玉英惡狠狠地把他瞅了一眼,低聲埋怨道:“這東西,周體都長滿長刺,不知是何惡物瞎了狗眼,把它打在我的頭上,而今肌肉可能還留著芒刺,又痛又癢,不知人家安的什麼心,還在那兒快活!”

麟兒嚇得把頭一縮,趕忙藏在惠元背後,不敢作聲。

青蓮師太手執拂塵,臉含笑意道:“英兒的火氣愈來愈大了,這粟苞,原是松樹上那毛猿作怪,戲耍於你,此物最喜捉弄穿紅著綠的人,它本意,可能見瓊娘穿著一身淡紅,存心打她頭部,不料瓊兒趁避得快,玉兒在她左邊,遂作了她的替身,如聽風術能較前精進,這一擊,自很容易將它避開!”

玉英見師叔微有責怪之意,更覺不是意思,遂氣得嘟著嘴,不再說話。

惠元很淘氣,故作恨聲道:“何物猿公,敢戲弄袁姊,待我來把它捉住,讓大家鳴鼓而攻,同聲責罰!”

話聲一落,拔地凌空,但見一條藍色俊影,挾著賽似銀鈴的清笑,疾如飛矢,往松樹之間撲去,緊跟著一聲尖銳之嘯,惠元左脅挾著一隻四尺以上,色作金黃的公猿,從松樹上飛躍而下。

一落地,即把公猿按在玉英面前,數責道:“你潛身樹間,形同宵小,罪之一也,得罪同宗,罪之二也,戲弄婦女,罪之三也!

袁玉英起初還不知他存心戲諺(猿袁同音),一聞“得罪同宗”,略一回味,即已全知,撲上前,一式“魁星點鬥”,往他脅下就點,並還笑罵道:“我把你這爛嚼舌根的小淘氣打個半死,看你下次還敢乘機捉弄我不?”

惠元極為狡猾,不等玉英上前,早已飛躍逃去。

青蓮師太對待年輕弟子極為寬厚,彼此笑笑鬧鬧,只要無傷大雅,她不但不加禁止,反認為那是年輕人應有的一件樂事。

麟兒知道惠元以玉英平常抑鬱寡歡,故意藉點小事逗她一笑,以沖淡她的心情,瓊娘也看出他這種心意,笑慰玉英道:“師妹饒了他吧!元弟真是人間有心人,並非一味地天真淘氣可比!”

玉英微笑道:“他這意思,我豈能不懂?否則,我也不會答理他了。”

那金絲猿猴卻猶撲地不起,玉英微詫道:“難道他任情把它傷害?”

青蓮師太笑答道:“這是崆峒派彈指點穴的絕技,否則這種金絲猿動作至為敏捷,想把它一舉擒縛,才沒有這樣的簡單容易呢!”

話完,她把拂塵在金絲猿身上輕輕幾掃,說也奇怪,那金絲猿竟一躍而起,跪在師太身前,吱吱亂叫。

瓊娘笑道:“這東西生性頗靈,卻也知恩感德,可惜無人能懂獸語,否則就可以知道它叫些什麼,豈不有趣?”

那金絲猿叩過頭後,卻躍上松技,跟著青蓮師太等人,往寨後直撲。

沿著紅牆曲繞上行,山路極為險峻陡峭,往後一段,紅牆中斷,連接的竟是森森峭石,加以古木撐雲,高與天接,林中一片陰沉,難見天日,東西南北,極難分別清楚。

惠元躍上一株大樹等候他們,一見麟兒帶著那金絲猿如飛趕至,忙笑問道:“麟哥哥,玉姊沒有把這東西一掌劈死,真是宏玉英答道:“誰和那些淘氣畜牲一般見識?”

惠元扮了一個鬼臉,也不答腔,卻笑對麟兒道:“這兒林木太密,辨向極難,據我看,我們不妨往左轉,大不了,也不過重入義勇寨,錯跑一趟而已,不知你心意如何?”

麟兒自然點頭贊同。

卻不料那金絲猿似解人意,早已飛躍二人身前,一縱就是丈餘遠近,攀枝渡巖,奇迅無比。

惠元一怔神,旋即招呼麟兒道:“這猿猴能解人意,我們要去的地方,可能它很清楚,何不追上它,向它細說一遍,世間靈禽異獸,所在都有,假如無心碰上,豈不大可省事?”

麟兒經他一提醒,立即施展八步趕蟬的提縱術,人如一縷輕煙,眨眼間,早追在那猴子的身後,只聞他低聲一道:“我們要奔赴金牛谷,你如知道那地方,不妨就此帶路便了!”

那猴子竟連聲怪叫,帶著麟兒等人,穿越左面叢林後,即沿著一群亂巖峭壁,疾奔如飛。

袁玉英功力較差,行來稍為吃力,但也不肯示弱,竟強提中元之氣,施展廬山派的獨門輕功,奮力直追。

前面是一座石巖,那猴子竟毫不遲疑地先攀上一株老松,從腳鉤著一段橫枝,施展它那看家本領“猢猻倒掛”,身子用力幾搖,摹地一飄身,即輕如落葉般飛身巖上,十餘丈的削壁,卻被它毫不費力地捷足先登。

麟兒、惠元彼此都施展凌虛飛渡之術,一青一藍兩條俊影,翩若驚鴻般地尾蹤直上。

瓊娘知道師妹的功力,躍高五丈上下絕無問題,削壁十丈來高,中無落腳之處,以她目前所學,絕無法到達,遂挽著她的手臂,疾行數步,彼此同時一聳身,居然躍高八丈以上,待上衝之勢將盡,俏瓊娘立將左手下撲,“迎風搏浪”,天山派的陰陽罡力亦隨之出手,人借下撲上應之勢,立帶著袁玉英的嬌軀又騰高兩二丈,竟雙雙縱落巖頭,但鬢角間業已微現冷汗。

惠元笑道:“嫂嫂進境真速,要我挽人上躍,我還沒有你這樣乾淨俐落!”

瓊娘一臉羞意,把惠元啐了一口,低頭不語。

忽覺微風颯然,青蓮師太已飄身直止,並笑對麟兒道:“金牛谷是否就在左近,賢侄可曾看出一點端倪?”

麟兒忙答道:“此處就在義勇寨之後,下面的危樓,就是陰山派毒龍叟棲身之所!這巖下,高達數十丈,與湖南衡山的捨身巖相差不遠,巖下確係一險峻絕谷,但是否金牛谷,那就不得而知了!”

惠元笑道:“我們何不住下一看,如果情形不對,再行飛出,也未大晚!”

瓊娘望了望麟兒,微笑道:“師妹不諸凌虛飛渡之術,你設法帶她下去,我這點功力,僅能自保,剛才幾乎上不來,為恐跌痛了她,還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惠元笑道:“玉姊姊,我來揹你如何?”

袁玉英把他啐了一口,撇嘴氣道:“你最冒失,誰要你背?”

話未完,惠元接口道:“那就讓麟哥哥來揹你吧!”

麟兒一臉笑意,毫不遲疑地答道:“你我握著玉姊的手,三人同時下落,絕傷她不了!”

說完,即與惠元同往玉英身旁一站,分別握著她的左右臂,竟往巖下就跳,但覺絮雲滾滾,呼呼風生,玉英身子被他兩人託著,下降得非常平穩,兩人更是有說有笑,有如星隕直落,瓊娘和師太,人也飛撲而至。

谷底頗為寬廣,古木森森,怪石林立,那情形卻險惡萬分。

一行五人降落後,滿地卻堆著極深的松針,腳一踏,軟綿綿的,而且潮溼異常。

惠元道:“這谷底卻是泥地,而且積水頗多,無怪她說浮沙飛瀑,怪石禿枝,在在皆有!”

瓊娘故意問道:“你所講的是哪個她?”

惠元俊臉微紅,氣道:“連嫂嫂也變壞了!”

忽聞一聲異嘯,來自谷的東方,麟兒把秀眉一蹩,略事沉思,即招呼惠元道:“這是敵人故意告知我們比武之處,無妨立即趕往,倒看看這批惡徒有何煞著?”

話完,立即前縱,疾如飛矢,惠元慢了一步,只好和瓊娘等人一起往前直追。

所謂金牛谷,原來不知怎樣得名,這一東行,才把啞迷打開,原來谷的東部,有塊黃色大石,看上去,略作牛形,匪徒們卻在石上刻了三個大字金牛谷。

麟兒前導,輕快絕倫,惠元。瓊娘等人拔腿直追,但袁玉英不諸御氣凌虛之術,哪能趕及他們,惠元等人也不好意思把她丟在身後,只好勉強將就。

前面愈行愈暗,原來這山谷的截面形似葫蘆,底部頗寬,越上越窄,左面卻有好幾處飛瀑流泉,雖然不算壯觀,但空谷傳音甚遠,只覺一片轟轟之聲,震人心絃,而且濺玉拋珠,白霧瀰漫,使谷中水氣極重,復以谷形太高太險,人跡罕至,斷枝殘的,堆積頗深,不但潮溼,而且黴味極重。

再往前行,卻是一片大松林,武成林偕著徐芳和吳文,形如魁影,竟從林中一晃而出,麟兒人本前衝,一見強敵業已現身,立即穩住身形,惠元和瓊娘也一左一右地雙雙撲到。

那匪首,臭架子還真不小,把兩人看作後生晚輩,見了也不理睬,待青蓮師大趕到後,才大咧咧地冷笑道:“師太想是中途有事,教武某好等!”

青蓮師太佛面凝霜,也報以冷笑道:“武寨主,你這未免明知故問,登門候教,武林常規,寨主劃地比武,卻不明示地點,而金牛谷這一地名,卻僅足寨主手下所命,名不見經傳,連個問處也沒有,找不到地方,故爾遲來,迫使寨主久等,但貧尼卻也不願白領這種無辜之罪?今偕一干人眾,再來領教幾式高招,劃地既煩寨主,就連比試劃道,也一併偏勞如何?”

這番話,軟今帶硬,而且詞鋒逼人,瓊娘知道自己這位師叔賦性極為文雅,不是認為十惡不赦之流,從不疾聲厲色,這次居然講出這種強硬的話,分明對武成林業已惹厭十分,看來只要一動上手,雙方必各走極端,自己原為報仇而來,不能如願誅敵,哪能善罷幹體!當下,立覺熱血沸騰,手挽金龍劍,就要出手。

麟兒順手把她往後一帶,笑語道:“稍安毋躁,適才與人家動手,尚未打得痛快,這一次,地點已定,我想不應再有任何藉門,持我來會會人家!”

青蓮師太把袋中紫龍玉珊遞與麟兒道:“賢侄項下神佩,還是把它戴著吧!”

麟兒掛上玉佩,正待動手。武成林卻陰森森地一笑道:“要打,也不在一時,因為本門長輩擬會師太,他此刻練功將畢,馬上會來,松林中空地極廣,別看我們是對手,我已為諸位備好座位,未能明告此處就是金牛谷,害得諸位好累,這算我武成林粗心大意,不過我也有個解說,師太既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而且還來神女峰探過山,既經親走一趟,則神女峰的各處,自然知道得很清楚,金中谷這名字,是本寨弟兄所定,外人難以獲知,我也承認,但,這是四五年以前的事,並非師太來此才臨時取名,而且,武林中的人東飄西蕩,四海為家,如小小的一座神女峰,連峰上的地點也找不到,那不是我意存輕視,師大最好閉著洞門,在廬山洞天福地裡納福一輩子?”

這番話,無異說,你連神女峰金牛谷也找不到,還跑什麼江湖?

惠元聽得滿腔怒火,正待動手發作,麟兒卻已答話道:“武成林,我青蓮師太是位出家人,絕不屑和你一爭口舌,我們人到此間,並非你義勇寨的人引來此地,來遲來早,那隻能聽任我們自己決定,你如再不知趣,恕我立時就要用重手法懲治你了!”

這匪徒對麟兒確實忌憚三分,趕忙說道:“等會兒手頭上自見高明,我如容你活著走出巫山,江湖上算是沒有我這字號!”

松林裡排著五張座椅,地上蔓草殘葉,潮溼異常,青蓮師太本待不坐,但對面同樣地也設著座椅兩排,情形與自己這一邊並無兩樣,於是疑心頓釋,遂攜著瓊娘、玉英等人一同就坐。

麟兒、惠元彼此為默察敵人是否在周圍預布埋伏,故用星目仔細打量一番,武成林似也知道兩人用意,竟冷笑道:“這金牛谷,異常奇險,無論何人一經入谷,無異步向死亡,你們兩位,是否需要準備一番後事?否則已經來不及了!”

惠元冷笑一聲,滿臉不屑神情,正待答話,忽見白光一閃,竟從那寬不願丈的谷頂直落而入,立覺寒氣襲人,這情形,不用打量,也知來者是那拾得子冷浮生了。

他一落地,武成林竟也起身迎接,這小魔似乎恨透了麟兒和惠元,惡狠狠地瞪了麟兒、惠元兩眼,粉臉上卻帶著一種神秘詭笑,也不理睬兩人,卻朝武成林一抱拳,朗聲道:“奉祖父面諭,他老人家立即駕臨此間,天大的事有他一手擔承,一切只管放手去作,不必有所顧慮,並還面諭小侄,如有人擅自逃出,可用滾木生石灰毒彎予以擊殺。”說完,嘬口長嘯,忽然哩的一響,一支火箭,竟從谷頂直射而來,長箭沒地盈尺,尾端仍震盪不已。

谷頂上,卻有人哈哈大笑道:“冷賢侄,你儘管放心,他老人家的話,誰敢不從!有人想打從此處逃命,那無疑自速其死!”

武成林一臉得色,縱身朗笑道:“楊兄,讓你偏勞,真令小弟滿懷歉意。”停了一停,把眼睛向青蓮師大掃了一掃,又繼續說道:“我武成林受師門之命,坐鎮巫山,居然有人吃了熊心豹膽,竟找上門來,不給他們一點顏色,那未免使人笑我武某過於軟弱了!”

麟兒等人的身後,竟傳來一種冷峻的語音,接著武成林的話尾說道:“武寨主,有他老人家在此作主,江湖上那些雞毛雜蒜算得哪一門?這金牛谷,目前已變成虎穴龍潭,無論何人,除非與幫主師門互有淵源,想逃出此谷,除非他另行投胎換世,否則不用作此妄想!”

麟兒心中也暗吃一驚道:“陰山五魔果然功力深厚無比,這發話的人,分明是洞庭幫的蛇杖老人,此賊昨晚已被天蜈所傷,不意這牛精的老怪,卻能在短短時間把他治好,這已難能可貴,看來此次真是危險重重,稍加疏忽,自己雖然無妨,袁玉英功力最淺,安危就立覺可慮了!”

麟兒對賊人的趾高氣揚不加理睬,攜著惠元,正待就坐,忽見瓊孃的臉色有異,不由一怔神,趕忙問道:“瓊姊,你怎麼啦?”

瓊娘見惠元在側,立覺粉臉通紅,口中有話,似感難於出口。

麟兒急道:“元弟與我義不獨生,什麼話彼此好瞞,要說不說?”

惠元與琵琶女混了幾次,知道女兒家的性情難乎扼扭,遂訕訕地趕忙離開。

麟兒黯然不悅道:“瓊姊,這樣很容易使朋友誤會,你有什麼不適,不妨直說!”

瓊娘見他對女兒家的性情似乎一點也不瞭解,不覺嬌瞑道:“女人們的事,難道都能當著你的朋友,一一訴說麼?那一來,成何體統?”

麟兒略一思量,也不覺滿臉歉意,遂笑說道:“我只怕元弟見怪,一時口不擇言,得罪姊姊,尚希原諒,再則我總覺你坐立不安,如不問明實況,我也心亂了!”

瓊娘忙道:“我一身頗覺奇癢,頭臉手腳甚至身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上爬動,這兒光線異常陰暗,想仔細察看一下,目前危機四伏,卻也不便為此分神!”

麟兒知道這位愛妻素有潔癖,全身各處,有如明珠白玉,一塵不染,當即含笑低語道:

“是別人,我真懷疑她身有蝨子跳蚤之類,在你,可與別人不同,要有,也是在這兒沾上的,我得好好地看一下,真的爬上蟲蟻之類,我們得和敵人趕緊一拼,早回客店,好好地全身換洗!”

瓊娘見他一臉輕鬆情形,不覺啐了他一口道:“這鬼地方,濃廕庇日,野草滋生,地上又潮溼異常,自為蟲吶潛生之處,我如身上弄的不乾不淨,你也難於獨善其身,還不趕緊看我頸上!”

麟兒因師太玉英離瓊娘不遠,談話不敢高聲放肆,當著人,細看女兒家的蟈臍玉頸,委實也有幾分不好意思。

正猶豫時,忽聞囊中天蜈振翅作響,不覺心神一震,忙對惠元提出警告道:“此處藏有不明毒物,可能系敵人預謀,元弟趕緊持劍禦敵,無須顧及什麼江湖過節了!”

又拿眼看了看師太和玉英,見她兩人也在舉顰蹙額,知道也和瓊娘一樣著了道兒,忙對師太道:“師伯。師姊,一同靠近瓊姊,我立即施展天蜈搜毒,玉佩防身!”

青蓮師大和袁玉英見他說得異常嚴重,知道事變非常,趕忙將身子一縱,雙雙落在瓊娘身後。

麟兒迫不及待地朝著玉珮噴出一口真氣,只聞啪的一響,碧霞四射,紫幕如山,金龍疾繞,霧蔚雲翻,立把四人身形裹定。

麟兒就著神珮玉光往愛妻頸上一看,見玉頸通紅,已連接生了幾個大包,似為什麼蟲蚊所螫,這就難怪她一身作癢,乍看之下,包上卻也更無別物!

玉英不覺噫了一聲道:“我一身也和瓊姊一樣,恐怕只有比她更多!”

青蓬師太滿臉嚴肅他說道:“在數難免,在劫難逃,但望佛祖慈悲,挽我廬山山弟一劫,一切罪過,弟子都願以身擔承!”

麟兒知道師太也已沾惹此事,忙問道:“師伯,這恐是敵人預為佈置之物,但不知屬何種毒蟲?”

不待話完,師太幽幽嘆息道:“前時我曾對賢侄約略提及,道是進來禪心不寧,自從身入佛門,擺脫塵俗,從未如此,目前反覺平靜了很多,這是大難發生時必有預兆,可能就應在此物之上,看瓊兒頸上情形,似是一種極為細小的毒蟲之類,於今我們身上都有,一查即著,且待貧尼觀察便了。”

師太神目如電,就著瓊娘玉頸紛起小包仔細查看,不覺憤然作色道:“果如貧尼所料,這是一種預為佈置的毒蟲,如果此谷產生之物,敵人也勢必和你我一樣,難於倖免,至少他們知道谷中產此毒蟲,身藏解藥,可以避免,且待貧尼把它取出一看便了!”

麟兒和玉英就著師太指著的方向看去,這次看出蛛絲馬跡來了。

原來包的中央,凸起特高,仔細詳察,肌肉裡似乎嵌著一物,僅留一點尾端露在肉外,顏色鮮紅,但以露肉太少,如不留神絕難看出。

師太拔取瓊娘頭上金釵,就著那東西入肉之處,輕輕一挑。

卻取出一形似臭蟲之物,長約五六釐,通身鮮紅,體之前端,有赤眼一對,肢四對,全體似長細毛,爬動頗速,麟兒一看,不覺噫了一聲,心中似乎異常慌亂,急不成聲道:“師伯,你……你……你可看出此為何物?”

青蓮師太滿臉困惑,搖頭苦笑道:“貧尼對此物所知極少,難道賢侄業已看出?”

麟兒手已發抖,急答道:“小侄曾隨家父恩師稍涉群書,知道古人常有別來無恙之語,後問恩師,恙為何物?據云,恙,實為一種蜘蛛之屬,螫之成病,群醫束手,所描繪形狀,正與此物無異!”玉英驚叫道:“這就是恙蟲?”

麟兒點點頭,星眸中卻已紛紛淚落。

瓊娘知道玉郎對己愛意頗重,一見自己為毒蟲所螫,業已亂了方寸,自己如不鎮靜,可能就此釀成極大亂子,忙含笑道:“恙蟲雖毒,但發作頗慢,神仙異僧謂此次雖然危險,但並非無救,可能就應在此物身上。我們可仗著紫龍珮防身,設法將一身清理乾淨,你趕緊放出陰山天蜈,將敵人佈置之物毒個一乾二淨,免得再害別人!”

瓊娘趕忙立起身,讓師太落坐,自己卻攜金釵,為師叔挑剔肉中毒物。

麟兒趕忙從革囊裡取出玉瓶,那天蜈已在瓶中振翅跳躍,好似迫不及待,只一拔開瓶塞,立即颶颶數響,三條長約五寸的蜈蚣相繼而出。

這東西靈性十足,竟似懂得分工合作,兩條飛旋鬆樹之上,宛如兩道紅線繞樹疾轉,口中卻噴出一股紫金煙霧,直往松技之上落去。

另一條卻在青蓮師太等人所坐的四周,滿地爬行,而且嘴中不斷地發出吱吱叫聲,與空中天蜈互相應和。

麟兒深恐師太等人吸入天蜈口中所噴出的毒霧,卒然中毒,竟把項上神佩掛在瓊娘頸上,自己卻縱出光幕之外,用碗向溪中舀滿了水,取出蝻蛇內丹浸在水中,待水作米黃,遂給師太等人喝過後,又含了一口,以解除天蜈毒質。

他更替瓊娘一身,用手打拍,果然她身上爬了不少,只一輕拍,便即紛紛震落。

地上天蜈,物小性靈,竟飛落瓊娘頭上,略一旋走,即沿身直下,瓊娘知道這小東西極為忠心衛主,雖然身蘊奇毒,但絕不至於傷害自己,遂壯著膽子,任它在身上週旋疾走。

忽聞蛇杖老人,藉著空谷可以傳音,竟警告同伴道:“兀那幾個小賊,又把陰山飛天蜈蚣放出,這次竟有兩條之多,兩位幫主務必留意,這東西如能用掌風將它震斃,最好把它打死,以免它危害本門自己的人!同時與我們預置之物,互有抵克!”

白髮怪童拾得子冷浮生,對於紫龍光幕,雖然見過一次,但仍覺驚奇,自那陰山蜈蚣飛出後,更驚愕不已,忙對武成林道:“這蜈蚣,可以說是本門百毒之主,掌教老祖宗賜與蛇杖師伯後,特把蛇頭寶杖也給了他,並還告知全盤控制之法,前失一條,師伯卻認為系被那小子掌風震斃,特為此事馳赴陰山,面陳掌門,掌教老祖宗當時極不高興,但只說他以後必須小心,可是昨晚一戰,竟被這東西連傷四人,徐,吳兩位師叔不過略沾毒氣,被祖父自己制煉的解毒丹丸,一服即愈,可是高師叔和蛇杖師伯,受傷至重,毒傷傷及內腑,這種情形,如在別人,可以說拿它毫無辦法,只好看他兩人等死,祖父道行之高,真可以說難窺底蘊,竟用碧玉刀將二人手臂劃開,在肌肉裡塞了一顆豆大藥丸,藥物見血溶化,遍及全身,就這樣,也醫了半個對時,才將兩位師伯治好,祖父不惑不解是陰山天蜈,除了本門五老,可以設法支使剋制外,旁門異派,還未聞有人具此本領,蛇杖師伯第一條天蜈被人擊落後,可能那兔小子拿去把它豢養,此物極喜人施以小惠,如餵它幾顆丹九,就可死心塌地引為己用,這並不奇,奇怪處卻在於這樣奇毒之物,居然自身不染,一嘯即回。對面已發現兩線紅光,並在噴黴施毒,分明蛇杖師伯之物統統被人收去,而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真使人心中好恨!祖父為不願將此物落諸人手,昨晚特令師姊將那秦吉了(鳥名,產於甘肅,體小於鴻,頭有黃肉冠,毛作黑有光,嘴黃,惟根部肉紅色,性伶俐,能效人言笑,且能識人,亦作情急了,作者附筆)遣回本門,召取祖母座下靈禽,雪光素雲兩隻大白鶴,全來此處,將那天蜈收回,按時間計算,此時也該到了。而今不妨暫請楊師伯用火箭射它,真要不行,祖父即將練功完畢,他一來,用那先天罡氣,即可將這毒物震死,如掌門師祖因此不悅,事貴衡權,也難計及了,不知師叔意下如何?”

武成林嘬口一嘯,谷頂上即飄下六條人影,前面正是洞庭幫主楊瀾和那毒手鬼王高天鷂,後面五名,則全是義勇寨的得力頭目,這七人,各揹著勁弩長矢,鏃底卻裹著易燃之物,分明要以火箭對付麟兒等人。

惠元知道前後左右以及上方,均被敵人緊緊包圍,如以火箭引發林中樹木,洞的出口,用勁弩滾木石灰之類予以封鎖,則功夫再高,不活活燒死,也得生生悶死。他人最義氣,早就想到自己的命反正是麟哥哥從死亡之中拖出來的,陪給他,自然毫無所惜,所以抱著寶劍,氣定神閉地屹立著,靜以待敵。

麟兒在瓊娘、玉英跟前忙了一陣,兩人衣服上,已作了初步清除,但瓊娘、玉英兩人心裡有數,這東西,衣服褲子裡爬得都有,渾身奇癢,業己不在少數,想一下就清除淨盡,極不可能,好在此物雖多,天蜈卻是它剋制之物,頭髮衣服上,經蜈蚣一爬,毒蜘蛛業已死去不少,只要敵人不趁此時機下手,樹上地上的都被蜈蚣把它毒死以後,身上之物,只好容後設法了。

主意打定,立對麟兒笑道:“你忙了一陣,也該告一段落,身上覺得癢不癢?”

麟兒一臉悽然之色,搖頭不語。

瓊娘邊為師叔挑剔肉中毒物,邊勸慰道:“什麼事,看開一點,只要心存正直,上蒼必予善報。目前,敵人正擬使用火攻,元弟武功雖高,但人單勢弱,有你在旁相機行事,敵人雖毒,恐也把你兩人奈何不得!”

麟兒趕忙縱出光幕之外,風度翩翩地立在惠元旁邊。

楊瀾對武成林及徐、吳諸盜笑道:“三位兄臺極精射技,這種毒磷烈火箭,射來更見精彩,只一離弦,毒磷即自動發火,箭鏃下方那包,裡面藏的都是易於著火之物,只一引發,連石頭也得把它燒穿,這原是小弟精心得意之作,略一嘗試,即可證實所言不爽。”

武成林和徐、吳等盜,從頭目手中接過三張鐵弓,並取了箭囊,隨手配在肩上,武成林把鐵弓試了一試,笑道:“這張弓,起碼也在八石以上,堪稱鐵胚,普通人真還使用不得,且待小弟佔先。”

說完,張弓搭箭,對著空中那施放毒物的陰山天蜈,颼的射出。

地面那蜈蚣,好似具有靈性一般,立那振翅長鳴,兩絲紅光立從空中急轉直下,還帶著一陣吱吱異嘯之聲,一落地,即滿地爬行,似在吞食那又小又毒之物,看情形,這種奇異之物,殘枝敗葉之間,還有不少。

蜈蚣下落,火箭即劃空而過,帶著一溜淺藍火光,還夾著一種奇異嘯聲,募聞呼的一聲,紫光四射,箭鏃之下,起火之物已燃,箭如閃電騰空,風助火勢,遂激起一陣轟轟之聲,谷中竟有數株松樹業已著火,而且火勢極強。

緊跟著,徐芳、吳文,也立起效尤,嗖嗖兩響過後,空中又多了兩粒火球。

惠元知道事態危急,只好用劍把火箭削落再說,他也來不及和麟兒招呼,僅將身形往下微坐,隨將雙足一彈,人若一隻大鳥,輕靈疾快,兼而有之。一追上,惠元立即揮右手神劍,但見漫天銀芒,劍影如山,挾著一陣風雷之聲,和那劍光中的靈虎,直往空中火箭攔腰切去。

靈虎劍為崆峒鎮山之寶,威力已達至極,那火箭如何抵擋得住?只聞喀嚓一聲,前面的箭竟被削為兩段,頭尾分家,立往下瀉,穿枝鑽葉,一觸即燃,無疑的,自有燎原之勢。

惠元怒吃道:“惡賊其心可誅,我偏不讓你稱心如願!”靈虎劍一盤旋,灑下漫天銀雨,白光如練,勢如駭浪驚濤,竟將徐、吳兩盜射出的火箭緊緊裹住,劍芒與箭身略一接觸,立把火箭絞得粉碎,只是那著火之物已燃,這一打散,變得碎火橫飛,火花四濺,須臾,又引燃幾處樹枝。

惠元人落枝頭之上,一飄身,揀那著火的樹皮,輕輕用劍一削,旋以甩手箭的打法,將樹枝對武成林那邊擲去,這種松枝,只一引燃,最易著火,惠元的身法手法,又穩又快,只見藍影縱橫,火光電閃,武成林這邊射了三箭,他回敬了人家起碼也有五六段火焰騰騰的樹枝。

這孩子什麼事都表現得天真淘氣,他對拾得子冷浮生最具反感,可是也說不出道理來,這一見他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俊臉上,不時掠過幾絲得意的笑容,更引起他一腔怒火,暗忖道:“你這小魔崽子,且慢得意,我和麟哥哥如讓你來坐著看我們的笑話,那真算是栽到家了!我也教你嚐嚐我這烈火甩手箭的厲害。”遂又割取一段燃燒的松枝,用寶劍一削,使頭端變成一段禿枝,燃燒處卻在尾部,這樣甩出最為順手,他用七成真力,人在枝頭之上,暴喝一聲:“著”!

那段形同火矢的松枝,帶著一溜火光,疾若流星電閃,緊對著武成林那班強盜,一閃而至。

武成林與楊瀾兩人,似若適當其衝,正待趨避,不料這東西中途一偏,竟從武成林的左肩掠過,緊對著拾得子冷浮生頭上撞來。

冷浮生雖然趾高氣揚,但又似心神不屬,松枝掠來,初猶不覺,待其發現,閃避已遲,只好把頭一低,松枝的尾端有不少松針,一著火,恰似一個大火球,冷浮生雖然避過前端,但尾端下方恰好撞及他的頭部,只聞吱的一響,焦臭四溢,那又細又長賽似銀絲的一頭白髮,於眨眼之間,被燒去了一大半,頭髮這東西,被火燒過之後,不但弄的長短不一,而且又軔又卷,黑褐黃白,樣樣都有,那樣子變得非常滑稽可笑,這還在其次,那火球受著一撞之力,火花紛紛下落,弄的額面頸下,手上身上,四處都是火花,只痛得冷浮生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不但將兩手亂撲,同時立即發動頸上雪竅珠,一口真氣噴去,但見千絲白氣,往外一揚,身上火花,遇著那奇寒之氣,立即如斯響應,消滅的無影無蹤。

饒是這樣,他頸臉手部各處,猶被火花的傷,雖然只稍及皮肉,但是疼痛異常,把冷浮生燙得齜牙咧嘴,非常憤怒。

惠元拍手笑道:“怎麼樣,你已嚐了這味兒不太好受吧!再來一次如何?”

武成林勃然大怒,立向兩旁招呼,“我們用排射方式招呼他們,大不了同歸於盡!”楊瀾,高天鷂以及徐芳、吳文,立向兩旁一閃,張弓搭箭,異口同聲“射”!但聞“嗤嗤”數響,五溜火光,劃空而至,箭在空中呼的一聲,著火起燃,徑奔青蓮師太等人的身後叢林中。

摹聞麟兒大叫一聲“著”!左右手連揮之下,兩溜烏光隨手打出,當中兩支火箭,被那烏光打個正著,飛上半空,碎火橫飛,直往谷口之處衝去,但那烏光撞著谷頂懸巖,只聞“轟轟”

數響,那小丘似的巖頭,竟從谷頂碎落,黑壓壓的石頭從空而降,直向武成林一干盜首當頭擊來。

眾盜首不知麟兒手中發出的是什麼暗器,也從未聞及武林中竟有這種威力強大之物,同時滿空大石壓至,逃命要緊,於是彼此驚叫一聲,各往身後左右閃退,冷浮生和吳文兩人閃避稍遲,頭部臉部,竟被碎石擊傷,傷勢雖然不重,但也弄得皮破血流。

狼狽不堪。

驚魂稍定,一看對方那兩個俊美少年,並肩而立,若無其事地在那兒談笑低語,自己射出的另外三支火箭,也被二人用掌風震落場中,竟未能擅越雷池一步,不覺大感困惑。

忽聞一陣琵琶之音,從谷頂傳入,同時一條綠衣人影,快如石火電閃,立即降落當場,惠元心中一動,立將寶劍還鞘,撲上前,雙掌挾強烈勁風,翻天十八式,連番出手,直攻來人頭部手肩臂等要穴。

綠衣人竟是琵琶女朱雲英,一見惠元出手攻擊,立即冷笑一聲,右手琵琶一揚,攔腰就擊,左手金絲纏腕,巧扣惠元脈腕,兩手相接,只聞啪的一響,兩人似被彼此內力各自撞退兩三步。

陳惠元立將左手一探蛟皮囊,竟取出三柄精光閃閃的匕首,怒叱道:“我要教你嚐嚐我這暗器的滋味!”

正待揮手打出,麟兒卻清笑一聲,人如驚鴻掠影,輕飄飄地落在兩人中間,笑顧惠元道:“元弟你且後退休息,待我來會會這位琵琶仙子!”

朱雲英粉臉凝雷,幽幽地冷笑道:“如此比劃,不必忙在一匕,一切可由他作主,要稱狠,屆時不妨大顯身手,給他老人家一看?此時恕不奉陪!”說完,一扭頭,人卻招呼武成林道:“武師叔,祖父即將來此,此處速行準備?”

這妮子,寒著一張粉臉,對拾得子冷浮生,神態至為冷漠,把他看了一眼後,即冷冰冰他說道:“祖父的習慣,你不是不知,他要到此,那七絕追魂香可不能少,不管怎樣,這些事,總不能教我出手!”

說完,也不管他頭上臉上,有傷無傷,竟連看都不看,即扭轉頭,略一聳身,琵琶輕揚,香風四起,眨眼之間,人即飛離絕谷。

惠元見敵人中最扎手的人物已去,即向麟兒略使眼色,一同躍入紫光幕之中。

麟兒跟隨而進,一落地,惠元即低告道:”她又遞來一個紙團,大約又有什麼緊急事故!”

忙將紙團打開,那紙團竟是一封書信,書雲:“當聞古有傾蓋相投之論,心竊疑之,一經親歷其境,始信其言之不誣!然世事浮雲,瞬息萬變,更以邪正異趣,冰炭難容,一念情痴,徒增自苦。贈丹返室後,復獲武師叔面陳祖父。

竟以本門毒物散瘟元恙,暗置松之中,實施反擊,只一螫傷,不數日,即頭暈眼眩,周身如焚,時逾十天。縱使和緩復生,殆亦為之束手,幾經設詞探聽、據祖父告稱,此物系出自本門,除蚩尤寶笈中載有解藥外,惟崑崙星宿海,萬載玄冰之下,有物可解,物名未獲,難於奉告,麟兒系崑崙高手,馳赴師門,必有知者。祖父功臻絕頂,已是陸地神仙一流,交手之下,絕難倖免,惟生相奇特,顧亦為其一身脆弱所聚。妾以一念之私,累及本門長輩,行將見奪於棄寰,惟見瑜亮爭輝、紫龍銀虎,雙劍併發,陰靋毒霧,一掃無餘,自亦素心所願耳!此間事了,當立返陰山,所作所為,自當一一陳明長上,五毒之刑難酷,自甘當之而無怨尤!人生固一夢耳!來不知其所自來,去亦不知其所自去,奚慼慼為?此亦自慰之一道也!

麟兒見詞意纏綿,不忍卒讀,深覺此女熱情奔放,才貌雙全,捨己存人,不亢不卑,最難得的是出身邪門,心同瑩玉,讀其書可見其人,不覺熱淚雙流,悲不可抑。

惠元則面同死灰,一身顫抖,星眸裡,淚和血出,欲泣無聲,那情形,至為悽慘。

瓊娘正為師叔挑剔雙臂毒恙,偶而一抬頭,瞬見兩人情景,不覺芳心一震。趕忙一閃身,飄至兩人身旁,低喝道:“身在虎口,何事這般模樣?”

麟兒把手中的信,遞了過去,瓊娘略一閱讀,眼中熱淚也不禁奪眶而出,一時怔在當地,竟也說不出話來。

青蓮師太口宣一聲佛號,朗聲笑道:“忙碌眾生,一切自有來去,但求行止無虧,我佛法輪常轉,豈忍隨意將因果倒置?”

說完話,竟一整道袍,走到惠元身後,伸手在他背心上就是一掌,並溫慰道:“劫運當頭,必須靜以待變,此時心志若亂,一著棋差,勢將遺恨終身,賢侄還不回頭,更待何時?”

惠元被她這一擊,不啻當頭棒喝,趕忙正色謝道:“弟子敬謝師伯教侮之恩!”

師太忙從瓊娘手中,接讀書信,隨正色向麟兒道:“此事業已緊急萬分,一個處置不當,勢將危及全局,神僧傳鈸,恐與此事極有關連,麟、元二侄趁早衝出谷中,速奔師門求計,紫陽真人道行極高,令師伯的功力亦不在真人之下,求得三人來此,必有解救之道,軒轅至寶,可暫留此間,貧尼拼著毀去一身功力,發動神劍光幕,護住瓊娘、玉英,十天之內,如能趕回,或可蒙佛祖庇佑,令兩人生還,亦未可知,速即起程去吧!”

麟兒慨然道:”弟子拼著性命,也得將師伯等人護衝出谷,而後同赴崑崙,懇求恩師,設法救治便了!”

青蓮師太立將臉容一整,正色道:“此去崑崙,不下三千餘里,以玉兒腳程,少說也得廿余天,而且這種散瘟元恙,一經整傷人體,絕不能運用真氣,縱使你能把我們救出谷口,但也無法馳赴崑崙,而且使你施展不開手腳,那一來,不但幹事無補、適足憤事,這又何苦?”

瓊娘見他一時委決不下,遂悽然一笑道:“師叔之言,確屬萬全之策,我一身生死,與武林劫運,關係極少,你兩人,如不重要,絕不會連神山三老前輩也加青睞,你到底以兒女之情為重,還是以武林中的正義為重?”

麟兒悽然一笑道:“好!我立返師門求救便了!”立將軒轅神劍,交與瓊娘。

惠元秀眉一揚,劈手即把寶劍接過,欲往自己的背上一背隨把自己的劍系在麟兒背上。

麟兒眨眨大眼睛,不明這位義弟用意何在。

惠元淡然一笑道:“麟哥哥,趕快把天蜈收取瓶中,交與瓊姊,趁早趕路吧!”

麟兒驚道:“你難道不準備隨我一起出谷?”

惠元笑道:“漫道我一命為你所救,就是和你是泛泛之交。

身於危急之間,退而自保,此後何以見人?師伯業已受傷,尚願毀去一身功力,護住瓊、玉兩姊,我又何嘗不能仗你手中神劍。

護住師伯師姊三人,果真你不能如期趕到,惠元不是老魔對手,大不了人劍偕亡,同歸於盡!你可放心趕路,元弟弟絕不會讓你丟臉!……”

麟兒聽他話裡對青蓮師太叫他隨著自己出谷,頗有不滿之心,知道這位義弟雖然天真稚氣,但生性剛烈無比,趕忙拉著他的手陪笑道:“元弟,適才師伯叫你隨我出谷,實有讓賢弟赴師門求救之心,但兩派誤會未消,此點頗有礙難,賢弟既願代愚兄留此,爾我生不同日,死願同時,我也無什麼客氣可講,就這樣決定吧!”

青蓮師大微笑道:“貧尼一時考慮未周,反使元侄誤會,倒真罪過!”

惠元紅著臉,忙謝罪道:“我和麟哥哥,賭氣慣了,語言無狀,實無心涉及長者,尚望師伯恕罪!”

彼此遂一笑而罷。

麟兒將身上玉瓶及蛹蛇內丹一併交與惠元,正待飛身出谷,瓊娘卻把項下神珮摘交麟兒,並道:“你防身雙寶一件也未帶。

如何可行,趕快將此物攜去!”

麟兒苦笑道:“這東西關係你四人生死,我有元弟的靈虎劍和天狼釘,及恩師這伏魔雙鈸,已足夠用了,倒是那蝻目珠,你可惜我一用!”

瓊娘不敢違逆,忙從革囊中,將蛹目珠取出遞過,粉目中竟紛紛落下淚來。

麟兒仔細打量愛妻,見她粉額紅腫、浮及臉部,忙將芝肉天露倒了一半,納入她革囊之內,內心裡自有一陣傷感,吩咐幾句,又別過師太和袁師姊,玉英不但神色黔然,那神情也覺有些異樣,更使麟兒傷心不已。

忽聞一陣鐘聲,遠自谷頂傳來,三響未過,竟有人哈哈大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豪傑出少年,老夫倒要看看,什麼後生晚輩吃了熊心豹膽,敢來巫山滋事,趁老車練功未畢,就此逃走,未免妄想!”語音未歇,立見綠白光華迅如驚雷閃電,從谷頂降落,剎那間,旋風四起,寒氣襲人,金牛谷裡響起一片呼呼之聲,松浪千里,驚心駭目,瓊娘等人立感全身似有千鈞重負,連呼吸也至感困難。

對面松枝頭上,業已方著三人,朱雲英在左,冷浮生在右,一則懷抱琵琶滿臉幽怨,一則手捧金鼎,得意洋洋,當中卻是一位白裝老者,那異樣,不由得使瓊娘驚叫失聲。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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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絕谷突圍

麟兒見這位陰山魔君毒龍老怪一登場,就施展這種魔家內罡暗中弄人,當下冷笑一聲,也不發言指破,立將伏魔神功發動,一陣香風起處,即把那襲來的寒風擋向兩旁。

毒龍臾似乎立即察覺,由眉毛聳了一聳,頭上肉角也動了一動,但立即恢復常態,並打量了麟兒一眼,一見麟兒這種俊逸文秀,似又帶滿臉驚異之容。

武成林和洞庭幫主楊瀾,一見這老怪物駕到,趕忙率領全體恭身迎接。

老怪僅把頭點點,皮笑肉不笑地作了一個笑容。

一落座,老魔大咧咧地著武成林找青蓮師太答話。

蛇蠍書生銜命而出,緩步走到場子中間,大聲喝道:“奉本門長輩之命,請廬山青蓮師太向前答話!”

惠元忍耐不住,冷笑道:“有話就講,不愁聽不見!”

青蓮師大業已將身上衣服整理完妥,聳身縱落場中,臉若寒霜地問道:“武幫主,有話請講!”

武成林哼了一聲道:“武某要講的話,早講完了,恩師有話和你面談,談不談悉聽尊便!”

毒龍叟馬臉皮抽搐式地動了一動,冷幽幽地問道:“論年紀,你大約也在八十以上,作事情,你卻毫不仔細思量,隨意擾亂本門分址,這責任,你能承當得住?”

青蓮師太怒道:“你門中弟子犯了淫戒,因奸未遂,殺人父母,本門弟子為父母報仇,這事情難道我們當長輩的可以不管?”

毒龍叟朗笑道:“報仇?你是否事先通知本門?我門下弟子,既不能隨意給人困擾,更不能任意遭人殺害?這事情曲在你方,有事,儘管衝著我朱某來?”

麟兒笑道:“不衝著你,我們還不來呢?”

瓊娘咬牙切齒,用神珮護住全身,一衝而出,戟指怒罵道:“虧你是一門尊長,而且躋身武林長輩,這種事,你不但輕輕放過,而且還變著方法來袒護你的門人,我得動問一句,萬惡淫為首,這句話,你們陰山派承不承認?”

琵琶女一臉愁急神色,望著瓊娘,看她心意,卻是怕瓊娘語言不慎,激怒她這位形似牛精的祖父,用毒辣手法,出手傷她。

果然,老魔雙目一睜,精光如剪,使人望而生畏,但聞他怪笑道:“你這女娃,竟敢頂撞老夫,想是找死?”

也不見他起身作勢,僅張口一吐,一口濃痰疾同電閃,直向瓊娘劈面飛來。

俏瓊娘深知這老魔功力已臻至極,別看是口痰,只要打著,準能洞腦穿心,正待趨避,暮聞一聲“著”!身背後,突然飛來一粒鵝卵石,正和那濃痰撞個正著,但鵝卵石卻被老怪這口痰撞得倒飛三丈,落在瓊娘跟前,幾乎把瓊孃的蓮足擊個正著。

武林中懂得鐵口涎的人,不是沒有,但以惠元的功力言,他打出的石子已凝聚內力,這力道不能不算重,痰到底是一種軟體,能用這輕而又軟的東西把惠元的石子擊退,不但長輩中無人有此功力,就是奇遇最多、功力最純的美麟兒,也決無此種巧勁,這一想,瓊娘不覺把星眸打量了麟兒一眼,見他尚鎮靜異常,才略寬心意。

忽聞谷口似有孩提呼喚道:“小姐,雪光素雲來了,老祖母不在家呢!”

瓊娘等人抬頭一看,原是一隻黑羽黃嘴、體小於鳩的靈禽,從谷頂飛落琵琶女的肩上,唁哩叭啦和朱雲英說個不停,雲英一臉苦笑,一手撫著它身上的羽毛,嘴對著鳥兒的頭上,似在互相訴說,同時雙眸偶爾朝著麟兒惠元打量一眼,但一俟兩人發覺,卻又含羞帶愧地望著鳥兒。

惠元心裡自有說不出的難受,因為自己心愛的人,不但無法互通情愫,而且變成敵對,毒龍叟這人間惡魔武功又高不可測,自己的命正握在他的手中,而且身受至友重託,要保全他這位未婚愛妻,但麟兒本人,是否能安然出谷,出谷之後,諸人安全,能否仗著玉珮神劍,防守得住?均成疑問,這一沉思默想,不覺深深陷入困擾之境。

美麟兒嘴角間雖然噙著笑意,但人已不像往日天真,他對惠元似乎感動地看了一眼,立接著惠元的手縱落場中,正待發話,忽然谷頂上飛來兩隻大白鶴,引頸長鳴,在毒龍叟的頭上,盤旋數匝,似是請命一般。

老怪物立朝白鶴喝道:“速將地面三條赤蜈,銜回陰山候命!”

那兩隻白鶴不約而同長喊一聲,立擺頭直朝麟兒這邊飛來。

惠元怒叱道:“畜性敢爾!”立將軒轅神劍護套一拉,十彩神光迸出,如流蘇纓珞屏障松之前,同時右手一揚,太乙五靈掌隨之打出,這種先天一罡勁氣原是道家秘笈所傳,白鶴雖是靈禽。

又哪能禁受得了?雙方來勢都兇,眼看空中兩鶴就得受傷。

摹聞毒龍叟沉聲一叱道:“豎子找死!”袍袖一拂,一團寒風自袖底呼嘯而出,但見山搖地動,聲若春雷震耳,緊對著惠元的太乙五靈掌風,突攻猛襲。

麟兒也慎目怒叱道:“你也嚐嚐我這一掌!”

太清罡氣遂也凌空打去。

三種掌風只一合,互相激盪,麟兒惠元身受感應,麟兒尚可支持,惠元則被反彈之力震得心坎作熱,人也當場震退。

空中兩鶴,本難倖免,但老怪出手救得恰是時候,而且朱雲英也發嘯相召,遂立即撲返雲英跟前。

毒龍叟見這兩位靈秀少年,均負絕世風標,而一身功力之純,在少年中間,可以說為之僅見,不覺起了一種奇異念頭。

但見他莞爾一笑道:“小小年紀,能練到此一地步,極不易為,老夫至愛靈秀少年,如願改隸陰山,當把你兩人,由老夫起,另眼看待,並把我這一身功力,傾愛相傳,是否願意?可明告老夫。”

這話又激發了惠元的滿懷稚氣,老魔語音甫落,他卻笑罵道:“誰願意做你這老怪物的徒弟!叛師欺祖,為武林大忌,何況你的門弟子,乃是瓊姊姊的殺父仇人!我看,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武成林破口大罵道:“小狗,你簡直是吃了豹膽熊心,豈不知敬老尊賢,為武林中一宗不可破的定則!你竟有心冒犯長上,真是自速其死!”

毒龍叟果然一臉怒容,緩步而出,頭上那隻獨角,隨著他的腳步,顫巍巍地在他頂上搖擺。

青蓮師太首當其衝,這魔頭與師太相隔尚在五十步開外,竟冷幽幽地說道:“你有任何技藝,不妨儘先出手,四五十招之內,老朽絕不還手,待你認為什麼招都使盡了,卻仍奈何老夫不得,服輸,可以當面說明,不服輸,只管繼續再使煞著。老夫和人談話,向在五十步以外,為恐無意之間,語音傷人,讓人說我以大欺小,而今話已講明,你就動手吧!”

惠元笑道:“老魔頭……”

話音未落,瞥見綠光一閃,琵琶女已飛身而出,懷抱琵琵,滿臉惶恐傷感之色,把惠元看了一眼,悽然若泣地立在祖父身旁。

惠元知道她關心自己,卻又不免埋怨他一意和她祖父作對,愛恨交併,幾不欲生。

她原是塵世間一絕色女子,在父母教養,祖父祖母著意薰陶之下,造成一文武兼資的奇女子,平心而論,她與麟兒的兩位愛妻一比,擬之龍女,姿容氣質與修養,似覺稍遜,比之瓊娘,豔麗處,芙蓉牡丹,各擅勝場,但文學武功,著著都在瓊娘之上。

這種人間異質,配麟兒可以說是一雙兩好,但他與人早訂鴛盟,而且麗人又伴隨身畔,她卻不甘屈居人下,不得已只好退求其次,愛上惠元,玉郎與他盟兄攜手一處,同具絕世風標,這種人不要說長隨身畔,就是和他們小息數日,也得把氣質變化不少。

偏生昊天不仁,奇巧安排,每多缺陷,咫尺之近,除彼此眉目略舒情懷外,既不能投懷送抱,絮語如珠,互舒衷曲,更無法談鴛鴦交枕,共效于飛了。

本來男女之間,只要情投意合,即可早締鴛盟,否則時不我留,青春不再,到頭來,美人徒傷退暮,而玉郎蓬勃奮發之氣,只以所願難偕,初則抑鬱寡歡,繼則移情變性,落落難合,百事無成,一坯黃土,埋恨千古。

惠元和陰山玉女竟陷入了這種人間慘境,假如不是這位多情多義的盟兄,拼著性命不要,來護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則後果還真不堪設想,這是後話不提(玉女嚼舌,惠元遭逐,麟兒求丹,龍女捨身救夫,這一對金童玉女,逆多重重,應接不暇,其用心,則直可驚天地,泣鬼神,各種奇情異事,均在後贅述)。

惠元雖然知道玉女心意,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只好繼續說道:“你少吹大氣,這種先天一罡之氣,藉語音傳出傷人,雖然是一種上乘功力,不用說幾位前輩都會,就是我和麟哥哥,也都習此,你只管走近前來,大家對談幾句,甚至對拆幾手,看我們怕不怕你!”

語音未落,冷浮生捧著香爐,人如石火電閃般縱身飛出,香爐裡直冒白煙,往前激射,正對惠元劈面襲來。

琵琶女驚叫一聲道:“七絕追魂香!”

實際她這一叫,不但於事無補,反替自己招來絕大麻煩!

毒龍叟白眉一展,但旋又淡淡一笑道:“好孩子,你真算對得起祖父,我們往後慢慢談吧?”

琵琶女玉容微變,但星眸卻望著前面,一瞬不瞬。

惠元知道這小子手辣心狠,太乙五靈掌隨手劈出,緊跟著又用軒轅神劍柄光幕護著全身,那一股白煙,竟被罡風震得飄飄落落,同時惠元身後,吹來一陣香風,將那殘餘毒煙,只一卷,就朝谷頂出口飛去!

毒龍叟滿臉驚疑之容,但立即恢復平靜。

惠元恨透了這白髮怪童,一見他又巧使毒著,仗著防禦得法,奇襲無功,不覺殺機陡起,反手一拔,盟兄的護身神劍,琅琅出鞘,金霞迸射處,竟用身劍合一之術,挾著一片十彩流光,金牛絕谷,雷聲震耳,竟分不出是人是劍,但見萬丈彩虹,直向白髮怪童攔腰捲去。

驀聞一聲暴喝:“小狗找死!”白光微閃,立即穿入光幕之內,惠元只覺無邊壓力,朝著劍光一擋,手上握著的軒轅至寶,幾乎被震脫手,白髮怪童乘機免脫,毒龍叟將人救出,尚不甘心,竟伸手插入金光紫幕之中,直扣惠元握劍的手腕。

青蓮師太也怒叨一聲,手上佛塵挾著異嘯之聲,往老怪身上攔腰就卷。

“崩”的一響,鐵佛塵一下把老怪擊個正著,但他卻同沒事人兒,仍伸手奪取惠元神劍。

惠元知道事勢危急,但盟兄這把太古神劍,原是中原百兵之祖,歷害之處,曠古絕今,立時一翻腕,竟把崆峒派的鎮劍術施展出來。

這七十二式飛雲劍術,據云系崆峒派鼻祖廣成子所傳。

廣成子居崆峒石室中,黃帝曾問以治身之要,廣成子耐曰:“無勞爾形,無搖爾精,無憚爾思慮營營,乃可以長生。”後見太空雲,變幻百出,竟把它構想而成一種劍術,刻諸崆峒石室之中。

自崆峒劍派,即以飛雲劍術震撼江湖,雖輾轉相傳,頗有失真之處,但仍然是江湖上至高的一種上乘絕技。

為著對付薛瓊娘已故父親薛飛鵬,武成林要利用結盟使詐,暗中陷害,怕的就是這套奇特劍術,但飛鵬所習,卻只有六十式,最後那十式救命絕招,卻一式未學。

惠元因為遇上了這種奇特敵人,一出手,就是煞著。

毒龍叟竟已練到渾身刀劍不傷,青蓮師太佛塵一掃之力,何止千鈞,他卻若無其事,這不但使瓊娘玉英至感驚疑,就是這位老師太,也嚇了一大跳,趕忙飛身閃避,凝身一氣,準備下一手如何巧攻猛打。

毒龍叟獰笑道:“小狗,你還不把這劍交給老夫麼?”右手探空巧扣,似同一只巨靈怪臂,僅閃避神劍鋒口,繞著惠元的手就抓。

惠元微一閃身,立把全身真氣,由丹田直達四肢,由手臂直注劍身,劍上紫龍光幕精芒電閃,耀眼生寒,而且罡氣千重,由劍身迸出,只聞噝噝嗡嗡之聲錐心刺耳,惠元手揮神劍,上下盤旋,同時只用左足尖著地,人如陀螺一般,滴溜溜一轉,這是飛雲劍術中第六十一式絕招“雲障天河”,劍光竟斜著毒龍叟猛劈而來。

陰山老怪不愧武林絕頂高手,知道這劍鋒不敢輕櫻,但遠同沒事人兒一般,一晃身,卻已轉繞惠元身後,驕雙指往前一揮,一絲寒風,巧奪惠元的脊心要害。

軒轅神劍隨著盤旋疾繞之勢,劍上的真氣自然而然地朝著那襲來的罡風只一擋。

但聞噹的一聲,寒風雖約略受阻,真氣竟抵擋不住,無巧不巧,撞著劍身,只震得惠元臂腕一麻,軒轅神劍幾乎脫手飛出。

毒龍叟探手往著劍身上就抓。

眼看神劍就保持不住。

不料惠元人急智生,十大救命絕招第二度出手,式名“烘雲托月”,一挫身趕忙把神劍旋繞護頂,這原是不求攻敵,先求自保,緊跟著縱身一躍,劍幕如山,卻往老怪物當頭罩來。

毒龍叟哼了一聲,雙掌擎天,對空打出,掌風直湧而出,惠元只覺一股無形力量緊緊託著自己的身子,往上一送,人竟穩身不牢,被人平空托起,那麼凌厲的劍氣,竟被這老怪物一舉剋制,無法施展,語云:“棋差一著,束手束腳”。眼看就要被人拋撞谷頂。

忽聞麟兒在旁提醒道:“恩師所傳的牟尼身法,難道你一招都沒有學會麼?靜氣凝神,因勢利導,輕靈巧快,避實擊虛!”

惠元心中一動,趕忙將全身功勁一提,避開掌風正面,用神劍作前驅,直往斜刺裡飛落,只一下,就降落麟兒身旁。

麟兒眨眨大眼睛,衝著惠元一笑道:“你真聰明,一點即透,否則功力比人相差太遠,偏和人硬拼,這正是取敗之道,有了這次經驗,今後臨危應變,自然要好得多了!”

惠元知道這位盟兄久不出手,並非臨危怕事,獨善其身,卻是在默察人家的手法身法步服及慣用的招數,不禁佩服不已。

毒龍叟見神劍幾已手到成拿,卻被那旁立少年數語點破,而對手又能隨機應變,臨危遁走,自是至為震怒,立對麟兒喝問道:“你是何人弟子,敢和老夫作對?”

麟兒眨眨大眼睛,微笑道:“你想知道我的出身來歷麼?我是紫陽真人的啟蒙弟子,神山三老的再傳徒弟,告訴你,別嚇破了膽!”

毒龍老怪臉色一變,隨又陰森森冷笑道:“原來那天惠老道又出來多管閒事,小狗既是老牛鼻子的徒弟,想必也有幾式鬼畫符,只管使來,好教你死而無怨,同時,我兄弟與那賊道,還有一場過節未了,數十年來,正要找他,他卻偏令你來送死,自是求之不得!至於崑崙山司馬紫陽,原是後生晚輩,那點浮名,原不值一笑,我弟兄只待稍有閒暇,略一彈指,崑崙山便立成粉齏,速叫他早點準備後事免得到時措手不及?”

惠元跳上前,用手指著老怪罵道:“你這牛精似的老怪,少吹大氣,紫陽師伯才貫古今,技擬天人,哪一項不如你?我們神山那三位師父,更是仙俠一流,你那幾個老魔頭,配和他們作對嗎?我勸你還是識相的好,帶著賊子賊孫夾著尾巴趁早滾蛋”

他原罵得嘴溜,不想麟兒躍上前在他手上重重地捻了一把,暮地一驚,忙把雙目朝對面一望,見琵琶女星眸中已含著一眶熱淚,滿臉現著哀怨之容,知是自己一時大意,忘卻投鼠忌器,什麼賊子賊孫,把自己心中最我愛的知心膩友也罵上了,想來她必愁腸百結,愛恨交集,人不傷心淚不流,否則何至盈然欲涕?這一來,不覺又對主人,看了幾眼,俊臉通紅,素懷莫白,又愧又急。

毒龍叟見他正罵在興頭上,突然住嘴,一雙眼光,卻又朝自己身後,不住地打量,一旁侍立的拾得子,卻又變顏變色,不覺奇怪,遂回頭一望,琵琶女也沒想到祖父反應會有這麼快,兩眶熱淚未乾,想擦也來不及,乾脆芳心一橫,毫不做作,這一來。

不僅武成林一干惡盜早已一目瞭然,就是毒龍老怪肚裡也自有數。

他哼了一聲,雙眉一豎,臉蘊殺機,只看得美麟兒和俏哪吒機伶伶地不住亂打寒噤,為著琵琶玉女大擔心思。

俏哪吒一橫心,對著麟兒悽然一笑道:“麟哥哥,天若有情天亦老,地如無恨地常平!

還想什麼?趁早動手?”說完,一領長劍,又待出手。

麟兒把他往後一拉,若無其事道:“賢弟後退,神劍玉珮,千古之奇,能守則守,不能守則攜著劍珮,速返崆峒。”回頭又把瓊娘等人,望了一眼,星眸中也蘊著一眶熱淚,回身一揖,又朝惠元點點頭,立即面對毒龍叟,嗅目一叱道:“師姊殺親之仇,勢在必報,不管你功力多高,陰謀多毒,不達目的,我們決不終止,語多無味,就此發招吧!”

既然自求速死,只管亮劍齊上!待老夫打發你們早點上路!”

麟兒冷笑道:“就憑一雙肉掌,你也未見準贏!”

白光一閃,毒龍叟業已飛身進逼,那身法直如魅影一般,一上手,魔爪往麟兒琵琶骨上就扣,掌風更似排山倒海般硬往頭上罩來。

麟兒知道這老魔功力精湛,就是自己恩師紫陽真人也抵擋不住,忙用伏魔神功把身形護住,抵擋他這種凌厲掌風,並用靈猴幻影與牟尼身法,迴旋疾繞,避開來勢,右手驕雙指往魔掌一敲,運用天罡指秘宗神功,想與敵人一式巧擊。

毒龍老怪確非等閒,天罡指攻到,魔爪竟毫不避閃,麟兒也不信邪,凝真力往他手上一劃,誰知他手軟如綿,一似渾無著力之處。

麟兒趕忙臨危撤招,一閃身,卻轉在老魔身後,這原是神山三老饒鈸僧嫡傳傳技,沒有這種牟尼身法,麟兒只一回合就得立敗當場。

毒龍叟目光如剪,真氣一迸,也將蚩尤九幽主笈中的護身神功發動,以防這少年覷機下手。

白光一晃,老魔人已轉身,四目交投,雙方有類兒戲,看的人,只覺兩人慢吞吞的,若無其事地緩旋對視。

陳惠元和青蓮師太知道雙方正在生死關頭,只一出手,便是煞著。

瓊娘玉英,本在清理身上那又毒又細的元恙蜘蛛,眼看著玉郎己到生死關頭,和這名震武林。中原無敵的毒龍叟對上手,哪能不忐忑不安?趕忙理好衣裙,耐著一身奇癢,用玉珮防身,緊依師太而立。

雙方繞場四五匝,都在俟機動手,毒龍叟意似不耐,獰笑一聲,又復緩緩接近麟兒。

美少年手揮琵琶,也慢吞吞地朝著老魔走去。

兩人舉趾邁步之間,卻似足有萬鈞,略一移動,便似山搖地蕩,石破天驚。

驀聞老怪暴喝一聲“著”!

只見他右掌緩緩往前橫推。

麟兒也把大眼睛一睜,高叫一聲:“打?”緊跟著,也把那形同素玉、又白又滑的手掌,往前迎去。

雙掌緩緩一合,剎那間罡風如濤,直向四周激射,只打得沙石四濺,斷枝橫飛,四周高手,每人均覺鹿撞心頭,目光直注視場中一老一小,摒息以待。

老怪身子似往前傾,右掌緩緩往前直壓。

麟兒身子也成前傾之勢,用力往前直檔,兩人雙足,如同釘在地面一般,僅把身子前移後退,互用真力硬拼,在麟兒,業已犯了武家大忌,少年孩子,與人家拼內力,無異自速其死。

須臾,雙方腳底岩石,紛紛碎裂,彼此猶凝聚全力,施展罡力往對方激撞,但都被護身神功擋回。

這在琵琶女講來,是最痛心的一件事,因為一位是自己的祖父,另一位是自己最敬重的一朵武林奇花,此人與自己未來婚姻大事,極有關聯,只要祖父將人格斃,以陳惠元那麼剛烈的性子,勢必血灑當場。

這妮子,本是麗質天成,臉賽玫瑰,此時卻變得面同敗土,憔悴堪憐,兩腳不由自主地朝著場中走去。

麟兒老怪,凝功對掌,拉鋸式地約有十一回合,美男子已呈敗像。

他鬢角間已現冷汗,全身也抖顫不停,老怪的掌漸往前壓,他不但無力把它推回,那身子已漸往後坐,不過極為緩慢而已。

陳惠元心中大急,星眸中精光電閃,一聲長嘯,劍幕如山,俊影已凌空直上,招化“飛雲掠水”,捲起百丈紫芒,雷聲一片,動地驚天,正待直朝下落。

敵人陣裡,也跟著一聲清叱,紅光綠影,凝為一片彩霞,更帶著仙樂飄揚,有如射姑仙子滴降塵世。

一琶一劍,同是太古神珍,紅光紫電,都挾著地塌山崩之勢,同往麟兒老怪當中落來。

麟兒和毒龍叟雖在全力相拼,但都知道這兩般兵刃的厲害,只好同時互撤身,朝後疾退。

毒龍叟心猶不甘,臨退反噬,猛可裡一聲大喝,左右掌平推出手,但覺一縷腥風撲鼻,千絲寒氣襲人,惠元與陰山玉女,適當其衝。

軒轅神劍光幕如山,竟把那腥風寒氣一舉擋住。

苦只苦了琵琶玉女,她怎麼也未曾想到,祖父竟會這樣地下絕情,施毒手,竟把這種絕毒功力,朝著自己打來,雖然下意識地用手中琵琶一擋,護住了全胸,但猶被掌風掃中了顏面及腹部各處,立覺全身膠痛,奇寒入骨,人已撲落塵埃。

麟兒目毗欲裂,星眸噴火,反手一拔,純陽雙鈸業已取在手中,直朝玉女身前縱落。

惠元瓊娘,淚落如雨,也顧不了自身安危,雙雙縱落玉女身旁。

麟兒不管三七二十一,救人要緊,竟把身上的靈芝仙馬和那靈石天露一同取出,揀了一片芝肉,納在玉女口中,立囑嚼碎入腹,以弦毒除寒。

玉女把惠元麟兒雙雙地看了一眼,臉如敗土,略現一絲微笑,旋又一嘆道:“此奇險,不宜多留,我也不希望你們和我祖父過分作對,瓊姊姊的殺父仇恨,可否看小妹的面,暫緩出手,一切從長計議,我腹痛如絞,塵世間恐無法多留,能有這樣的收場,保存了一身乾淨,我也覺得心滿意足了!”

瓊娘趕忙抱著她的身子,淚道:“妹子蘭心意質,盛意可感,我也中了令祖父預為佈置的恙蟲,能否逃得一命,事在難料之間,有道是虎毒不食兒,誰也不曾想到,他會對你下這種毒手,果真有三長兩短,這事情自會有人主持公道,我們彼此相見以識,相交以心,有事自應明說,不用隱瞞,你和元弟的事,連神山三老前輩也都一旁插手了,麟弟元弟,甚至你我,都已成了這三位老前輩的門人,麟弟所持饒鈸,就是那賦性慾諧的一代高僧防身祛魔之物,他老人家業已出現巫山,此物即在巫山所傳,我就不相信,以這位老前輩的威名,會讓他自己心愛的徒弟活活給人家打死?你只管安心療傷,一切事,我們等著瞧!”

玉女凝神細聽,口中芝肉,也未曾嚼吞,惠元蹲著身子,拉著她的手,泣勸道:“這是千年靈芝仙馬,趕忙把它吞服吧!我一時大意,未曾顧及到你,使你身受這種慘傷,一身技不如人。

處處捉襟見肘,使人好恨!”

琵琶玉女緊閉著一雙星眸,牙關微動,顯然已把芝肉咀嚼人腹。

惠元從麟兒手上接過玉瓶,倒了一盞露液,著玉女吞服後。

她又有氣無力笑對瓊娘道:“你趕緊著他逃出絕谷,速往崑崙星宿海求取藥物,你我一條命,都繫於那藥物之手,雪光素雲,可以騎人,我已囑其外等候。”

毒龍老怪還保持著長輩身份,一掌將自己孫女震傷後,人即退得遠遠,寒著一張臉,靜立如山,半語未發。

拾得子冷浮生原對琵琶玉女抱著無限愛意,自小以來,即百依百順,誰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愛願難偕,轉愛成恨,一見她人雖受傷,但那橫劍奪愛、不知死活的年輕小子,此時卻在紫陽光幕之內,大獻殷勤,說不定假裝療傷,溫香抱玉,而琵琶女更是玉體橫陳,酥胸妙股任人撫摸推拿,一想到那遍體幽香柔若無骨的奇妙身材,嬌靨醉人,眸同秋水的絕美姿態,即使人渾身骨軟,原以為她一心一意地愛著自己,故百般隱忍,以便時機成熟,自能稱心如願,如果及早察著她對自己毫無情意,則自己儘可藉著是她兄弟名義,隨時直闖香閨,在她未及防範之時,卒用點穴迷藥之類,一舉把人弄昏,而後輕解羅襦,片馬闖關,恣情快意地把她玩弄個夠,待她醒來,早已暗絕飛紅,牡丹著露,就是悔恨交併,無奈木已成舟,縱用西江之水,也無法把那汙點去淨,她就不嫁自己,卻已佔盡了她的便宜,更加逢人便說,把自己所做的事,繪聲繪影,女孩子最害羞,這一來,她又哪有面目嫁人?就是想娶她的人,如知她是一個破貨,也就嚇得望而卻步,這一來,她要嫁,自然非己莫屬了。

這冷無人性的野種,一經想入非非.不覺大為懊侮,把滿腔憤火都加諸玉女和惠元身上,人似野獸般朝著玉女躺臥之處奔來。

青蓮師太老謀深算,惟恐敵人在麟兒惠元救傷之時乘機襲擊,故不理眾人慌亂,攜著玉英緊護著神佩光幕。

玉英一見這小魔頭目現兇光,不等他接近紫龍光幕,立即縱聲嬌叱道:“你如再不停步,莫怪我下手無情!”

拾得子冷浮生毫不理會,依然向前走來,青蓮師大知道袁玉英不是他的對手,一橫身,佛塵一卷,帶著一片“哩哩”之聲,直往冷浮生當胸打擊。

小魔縱身閃開,冷笑道:“廬山老尼,虧你還是江湖長輩,帶來的後生小子,竟誘拐本門師姊,讓她背師叛祖,我勸你速將人交出,要醫,本門自有長者出手,犯不著你們外人代皰,同時,我更鄭重警告你們,本門女弟子,就算她寡廉鮮恥到了極點,也不至於改投異派,縱使她情令智昏,做出這種見笑江湖的事,到頭也必然遭受到門規的重處,引誘她的旁門異派,我們更不借用任何手段,將他一舉消滅,今日的事,你如不中途變計,後果嚴重,別怨我未及早言明!”

麟兒因傷者一再示意自己趁早出谷,正在猶豫不決,小魔這一鬧,已激起他一腔怒火。

他著瓊娘惠元立抱著琵琶女退往林中,佩玉神劍,雙寶不離,自己則奔赴崑崙求救。

第二度出手,他已滿懷殺氣,只要遇到機會,就會動手殺人。

小魔離青蓮師太尚有一兩丈遠;美麟兒業已晃身而出,雙鈸一合,饒聲震耳,八八伏魔招的第一式就是天地支判,鈸卷百丈紫芒,無邊罡氣,一出手就是煞著。

冷浮生知道這對雙鈸一出,玄冰雪竅珠等於失去了用場,立用浮光掠影法將來招避開。

麟兒-怔神,暗道:“陰山派的武功確實詭橘逾常,這種奇異身法,與本門的靈猴幻影相比較,似乎尤有過之,但與牟尼身法揉合並用,他就技差一著了!”他又略事凝神細察,知道這小魔迥旋疾繞的身式,慣用左旋,而且是由東向北,由北向西,間或有幾式反旋,但用來卻少而又少。

麟兒天資,生來就過目不忘,更有一雙穿雲透霧的慧目,臨陣交手,膽大心細,專一默察敵人的弱點,而後乘隙踏瑜,覷機待發,自己所學的奇招異式,路子極廣,舉手投足之間,專一攻人脆弱之處,所謂武林異寶,瑤草奇花,即此之由。

他立把牟尼身法使上,略一遇旋晃動,那身子卻緊盯著冷浮生,如影隨形,不管這白髮小魔怎樣迅速閃避,他似乎全知道人家的心意,周流疾轉,半步也不放鬆。

琵琶玉女雖然身受奇傷,全身半躺半坐地依在瓊娘身上,因為靈芝天露乃世之珍品,一經入腹,那痛楚即減少了很少,雖然師太玉英就坐在身旁,惠元卻滿臉惶急地在察看她的臉色變化,知道玉郎關心自己的傷勢,只好含羞半斂眉任他探瞧。

場中麟兒和白髮怪童交手情形,她卻看得一清二楚,但見麟兒雙手的饒鈸捲起百丈光芒,如彩虹經天,流星隕地,光芒閃爍,眩目昏神,鈸聲震耳,驚天動地,玉女玲瓏剔透,知道這位玉郎義兄因為祖父傷了自己,業已動了真怒,憤火頭上,要用師門絕技出手傷人,她也摸透了麟兒性格:赤子心腸,熱心為友,可是一經激怒了他那疾惡如仇的本性,天大的亂子,他也能惹。

拾得子冷浮生身受中門培育撫養,卻對自己存心不良,即便打殺,自也未無不可。可是,陰山派對於男女之事,素不講究,師兄妹之間,只要你彼此有興,隨處可充陽臺,即便姦淫,也視同常事,自己因為得著父母祖母愛憐,而這三位長輩,偏是守禮士女,祖母扶桑姥姥,陰山派的人最是敬畏,誰敢犯她之忌,來冒犯她自己的孫女?袁素涵雖是掌門之子,陰山門下的弟子,只要他愛,你就得自薦枕蓆,形同姬妾,為著此事,扶桑姥姥有幾次幾乎要動手把他格斃,還是玉女父母暗中把她勸止,門中一團糟,白髮怪童這舉止用心,比較起來還算是小惡一件。可是麟兒的想法,卻適得其反,而今步步進逼,雖有毒龍叟在場中掠陣,以麟兒這種迅疾身法,冷浮生也不見得就準逃得出手,她這一思前想法,快招呼惠元道:“快阻止你麟哥,叫他不要對拾得子下絕情,施毒手,保留三分香火之情,以便我不至過於愧對我的祖父!”

惠元雖然不願,但伊人之命,哪敢違逆?趕忙用傳音人密之技,把玉女之意告知麟兒。

誰知麟兒一緩手,毒龍老怪卻又乘機閃入。

原來老怪屹立一旁,卻出在默察麟兒的路子,他一見這孩子手中雙鈸,奇招異式,疊出不窮,不覺至感震驚,知道武林中如再讓此子繼續發展,陰山派所安排的陰謀,勢將受極大阻礙,神山三老的底蘊,陰山派實無人可以知道清楚,四十年前,元霧真君掌震泰山派的雲天一鶴時,驪龍神劍當場飛失,並還被劍劃去道譬,空中立有人傳語斥責,道是四十年後,神山三老將合傳一少年門第,與陰山五老為仇。那時,本門的蚩尤九幽寶笈,雖然尚未鍛鍊完成,但以四弟那麼高的武功,竟連人影也未發現,當時掌門人就提高警覺,即日著兄弟五人閉關練功,數十年間,五人進境神速,據掌門師兄玄風道長的估計,就是那三個老怪物親來茲事,仗地利與神功兩項,他們也不見得就穩操勝算,同時,派遣高手,往武林各處,暗中探聽這三老果是何人,但終無結果,不料身來此間,果然出了這麼一位奇異少年,武功身法,獨成一格,年紀輕輕,竟能與自己硬拼真力,雖然戰敗,但顯非江湖上各家高手所能比擬,莫非那天惠真人之言果然應驗不成?這一來,必須提高警覺,以防突起事端!同時,不管情勢如何變化,先把這三個老怪所傳弟子格斃再講。

這一想,自覺有理,又把麟兒的身法,端詳了好一會兒,無奈變化大多,一時也看不出所以然來。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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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海蛇阻道

待惠元傳音,麟兒縱敵,勢子一緩,老魔即乘隙而入!

他這次,對麟兒已決定下絕情,施毒手,身法手法,全是九幽寶典中最複雜最難練的功力。

麟兒見老怪進襲,手持雙鈸,縱身避開,這一次,要以輕靈功夫,再來鬥他一鬥。

毒龍叟冷笑道:“小狗,這次如讓你逃出手去,我也不算江湖長輩了!”邊說,邊跟著一晃身,伸手便朝麟兒脖子就抓。

寒風入骨,腥氣撲人,疾同電閃,掌力如山,毒龍叟這雙魔掌,在江湖道上,自屬少見。

好麟兒,一聲清嘯,雙鈸一合,不但饒聲震耳,且無邊勁風,恰似車輪一般,直向毒龍叟周身猛撲,這種以攻還攻的打法,誰的功力強,出手快,就可佔盡便宜。

儘管老魔功高,刀槍難入,但這孩子所發出的,竟是道家伏魔秘技太清罡力,只要一挨著,就可傷人於不知不覺之間。老魔見來勢甚勇,只好中途撤招,冰綃袍袖一拂,即將麟兒所打出的罡力,卷朝頂上掠過。

麟兒暗吃一驚道。

“好厲害的魔頭,崑崙山絕傳神技,曾經威鎮四方,我自習這種罡力以來,在江湖上已無敵手,雖曾巴山見挫,那並非技不如人,這麼厲害的神功罡力,他竟能用袍袖把它捲起,就是自己恩師紫陽真人,也決無這種精湛功力!”

其實,這種地方,麟兒也把老魔的功力,估高了一點,他卻未想到,自己打出的太清掌,卻是藉純陽雙鈸一合之力傳出,這比用手掌打出的,那功效自然要部份減低,在同時,他這一天,已和人家搏鬥數次,真力消耗特多,故老魔撿了不少便宜,也使麟兒把對手過份估高。

毒龍叟只一中途撤招,麟兒卻一晃身,就轉在老怪背後,也把秀眉一揚,冷笑道:“老魔頭,何必這麼狠,竟六親不認!長年隨著你自己的孫女,冰情玉潔,恰似泥淖中一朵白蓮,你為人長輩,不知愛憐子孫,卻把她一掌震傷,揆其心跡,殆與虎狼無殊,自應打殺!

看鈸!”

他立把左鈸一揚,揮動右手,右鈸平起,隨著一揮之勢,震起一陣嗡嗡之聲,猛對著毒龍怪叟,攔腰就砍!

驀聞老怪冷笑一聲,回身疾轉,全身骨胳,競格格大響,右手立往前一探,那手臂便似立即長了一兩尺,駢食中二指,竟用“雙龍搶珠”,朝著麟兒雙目就點。

這原是通臂功和普通拳招並用,卻也不是什麼罕見的奇招異式,但是他這探出的兩指,卻發出兩絲寒風,指不著眼;即可傷人,而且指風奇寒眨骨,腥風撲鼻,稍事聞及,即覺頭痛欲裂,兩眼生花。

麟兒大吃一驚,知道這魔頭一身功力,無處不毒,仗著自己一身奇遇,食過靈藥不少,雖然吃驚,但方寸未亂,遂也立即中途變式,左臂一落,藉著饒鈸掩護顏面,在同時,立將身子一挫,探右腳對著老魔膝蓋踏來。

毒龍老怪,雖然暗服這孩子一身詭秘武功,但總還有三分懼怕,誰也料不到,他兩手來不及,卻用腳攻,這一踏,如以他目前的功力來看,不管老怪一身武功怎樣精湛,那膝蓋骨也非受傷不可,遂獰笑一聲,騰聲一躍,即輕輕把麟兒這一腳避過。

惠元一邊關懷玉女傷勢,一邊也在為鱗兒擔心,見老怪凌空飛躍,快得只見白影連晃,不覺脫口驚叫道:“麟哥哥,你得嚴防這老牛精攻你頭部!”

玉女怨他口沒遮攔,全然不管她受不受得了,一味的逞口而出,又想到自己一念情痴,墮入色戒,而今身受重傷,生死原已難卜,即便麟兒奔赴崑崙,求得靈藥,把一身治好,但也不能與祖父母及堂上慈親,斷絕往來,一心一意的長伴玉郎!固然:玉樹瓊花,一雙兩好,神仙不啻,但人世間,最重忠孝,大羅天更沒有無父無母的孽子孤兒,如果遽與玉郎斷義絕情,則又何必有今日一著?陰山對背師叛祖的弟子,處分極嚴,五馬分屍之刑。

極為慘酷,自己雖然可以及時自求解脫,但一想到這種悲慘情況,能不傷然欲絕?女兒家心思最細,愁思一動,遂如決江河之水,各種雜念,紛至沓來,淚,更是女兒家有生以來天賦的一種妙物,不管玉女怎麼倔強,但一觸動愁腸,眼淚卻沿著粉腮,滾滾自落,這妮子,人本美豔,纖細身材,渾身翠綠,晶瑩玉頰,淺褂珍珠,自更倍惹人憐,就連瓊娘玉英,也看得有點情不自禁。

惠元雖然天真淘氣,但自把話罵出以後,卻也惕然知警,一見玉女口雖未言,但已變顏變色,緊跟著就是熱淚紛拋,遂疚責重重,舉止失措,只好滿臉乞憐之色,望著盟嫂求援。

瓊娘正待拿話解勸,玉英恨他天真淘氣,有時好使捉狹,而今把握機會,也好逗他作急,故把粉臉一整,冷幽幽的埋怨道:“玉姊姊為了你,身受重傷,你卻惹她生氣,還不趕緊長跪謝罪!”

惠元只好涎著臉,攜了玉女素手,央告道:“玉姊姊,小弟一時氣急之言,無端讓你傷心。至感歉疚。

還望饒恕這遭吧!”

玉女悽然一笑,但翦水雙眸卻注視場中,默察麟兒與祖父決鬥情景,遂低語惠元道:

“你盟兄武功真高,這一身輕功,更是詭秘逾恆,居然能在我祖父手中,劇戰三十餘合,而且雙方施展的都是煞著,你……”底下的話,卻劃然中止。

瓊娘知她心存顧忌,遂笑對惠元道:“你趕緊出場,助他逃出絕谷。趕赴崑崙,但必需對得住雲妹!知道沒有?”

惠元銜囑而出,手抱軒轅劍,靜立一旁,覷機待發?

場中麟兒和毒龍老怪,正是打得不可開交,毒龍叟把一身奇異武學,儘量施展出來,競連那蚩尤九幽寶典中最難練就的“千變魔影”的奇特身法,也都使出,那掌力更是驚人,一招一式。

除掌力純厚,自不必說,最難抵禦的,還是那劇毒陰寒的蚩尤掌風,只一劈空打出,就勢若奔雷的緊對麟兒猛擊。

麟兒已收拾平日那輕鬆情景,竟用神山異僧防身秘技八八六十四式伏魔鈸和老怪對敵,周身卻用崑崙派鎮山神學伏魔功護住,這一連攻快打,和第一次交手方式,截然不同,雙方都是一沾即退,絕不讓自己把招式用老,純陽雙鈸現出萬道紫光,發出震耳饒音,揚合之間,便似排山倒海,激起一股熱流,對著那又毒又寒的蚩尤掌風,疾攻急擋。

兩人愈打愈快,星隕丸瀉,鷹飛兔落,最後只看到紫白兩色光華,在場中空際,飛來撲去。

驀聞老魔大喝一聲“著!”那身子洽似一條白練,疾朝下落,手掌卻對空一揚,立見黃光閃閃,寒風習習,眼看無奇,但這正是陰山派冠絕江湖的魔功異技,太陰冰魄神光。

麟兒惠元,同在鶴峰上,和玉面金童袁素涵對過手,業已會過這種奇異功力,哪得不知厲害?

惠元驚叫一聲,一揮手中神劍,護住全身,竟用身劍合一之術,縱落盟兄身旁,神劍所發出的紫龍光幕,及那十彩流光,如珠簾倒卷,直把兩人身子罩定。

在同時,那純陽雙鈸,在麟兒真力凝運之下,卻也現出它的奇異之處。

黃光掠近,鈸身上一陣震動,發出一種龍吟鳳噦之音,那純陽罡風,卻從鈸身激射而出,太陰冰魄神光,竟絲毫奈何兩人不得。

驀地裡,麟兒卻將鈸交左手,從囊中取出一物,用手一揮,口中也大喝一聲“著!”

但聞“轟”的一響,一溜烏光,脫手揮出,直鑰老怪頭上肉角撞來。

毒龍叟正在凝神運功,神光卻不斷出手,但作夢也沒有想到,對方這小孩,身旁會有這種魔家異物。

那烏光,無巧不巧,正打中了頭上肉角,“轟”的一聲,肉角被打去了半截,下半截因深入頭部,一經強大之力震撼,頭上即發生一陣劇痛,鮮血津津,從肉角四周,不住直冒。

毒龍叟怒吼一聲,那臉上痛得變顏變色,劈空一掌,疾朝麟兒所發出的烏光打去,卻不料麟兒覷機乘隙,人已騰身空中,有手往後一擺,卻又把烏光收回。

這孩子,一著得手,心膽立壯,雙鈸揚合之間,發出一股強烈罡風,疾朝毒龍老怪罩來。

天狼釘一振之力,因為位當老魔頭上百匯要穴,事實上已將這魔頭打得受傷極重,仍他功力深厚,哪甘就此服輸?

只見他臉上形似抽搐的動了幾動,但仍凝運全力,對空劈了一掌。

罡風如山,各挾呼呼異嘯,一寒一熱,壓力千斤重,只震得金牛絕谷顫動不已,剎那間,砂石飛揚,轟轟之聲大作,直似天崩地塌,嶽撼山頹,令人心中無限驚懼。

麟兒功力,畢竟遜人一著,那麼強烈的罡風罡氣,仍被老怪捲回。

他第二次又取出天狼釘,正欲覷機待發,惠元忙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警告道:“老魔已傷,自應立即出谷,一俟他發覺我們存心逃走,只要他自己把守谷口,我和你就莫想逃出手去!”

麟兒長嘆一聲,大眼睛中蘊著熱淚,立把雙鈸輕揚,紫芒閃爍中,人己凌空直上,趁著自己打出熱風衝來之力,復把手中雙鈸往下一撲,便似鳥兒身上的兩個翅膀一般,搏扶搖而乘風直上,緊朝谷中衝來。

谷頂出口處,原有神女峰得力頭目,挽著強弩火矢,只要有人出谷,必須用暗號相通。

這一著,玉女卻忘了告知麟兒,還未出谷,就被這些頭目發覺,只聞一聲吶喊,接著便是一陣嗤嗤之聲,但見烈焰漫空,箭似火蛇般,密集如雨,沒頭沒腦的朝著麟兒攢射。

美男子怒火攻心,兩臂輕抬,鈸影如山,射來的火箭,只要撞著這佛門防身祛魔之物,即便紛紛打落,但饒你武功再高,左腿上還是捱了一箭,青緞長夾褲被火箭穿了一個大洞,腿子也被箭鏃劃了一個大口,不但鮮血淋漓,而且傷口肌膚,被箭身火焰灼傷,這種赤磷火箭,內有劇毒,一經傷人,奇痛無匹,好在箭鏃只是劃膚而過,並未直接射入肉中,否則麟兒這條腿,只好廢掉,饒是這樣,受傷還是不輕。

只痛得麟兒眼冒金星,只好竭力保持心神不亂,趁著上衝之勢未盡,在金鈸罡風擁衛之下,人已衝出谷頂。

守衛頭目,見出來的竟是一個俊美少年,立時暴喝一聲,烈火箭依舊紛紛出手。

麟兒本欲用神功傷人,但因自己傷口發痛,而且谷中圍困的人,五條性命,都系在自己手中,一個處置不當,立釀成千古奇恨。

權衡利弊,只好忍氣吞聲,雙鏡飛舞,鈸影如山,將射來火箭打落後,立施展凌虛絕技,疾朝神女峰下直落。

箭鏃劇毒,逐漸由傷口擴散,御氣凌風之術,全憑丹田真氣一口,起初,麟兒只覺傷口刺痛異常,好似有無數金針,在肌肉裡鑽戳,真氣一運,似乎那奇痛又逐漸減少。

不過傷口鮮血,還在津津冒出,而且愈運真氣,鮮血流的愈多。

凌虛飛行間,左邊夾褲腳,粘搭搭的溼了一大塊,不但感到一陣寒意,由左腿逼向丹田,而且腿部也頗覺麻木,試一運轉,即感失靈,不由心中大吃一驚,暗道:“這烈火箭分明箭鏃上置有奇毒,如果腿部難愈,如何趕赴崑崙?待落赴山腳後,須找點清泉,把淤血去淨,設法療傷要緊!”

這一想,不覺分神,丹田真氣一鬆,人如星隕丸瀉,恰好降落之地,正是神女峰腳,古木千章,虯枝密葉,人即從枝葉間穿落,無巧不巧,左腿傷口,被樹枝重重地颳了一下,一陣奇痛入骨,把麟兒疼得幾乎喊出媽來?

於是找著一塊巖頭,把夾褲腳裂口輕輕翻開,一道寸餘長的傷口,深度起碼在三分以上,周圍肌肉,被磷火燒得卷邊發黃,血和黃水,兀猶流個不住,那黃水竟有一股奇腥異味,顯系箭頭有毒。

腿子一陣陣的發麻,頭部也立覺昏眩,把麟兒只看得一股涼氣,打從腳底直衝口邊。

蝻蛇內丹,卻把它放在瓊娘身旁,芝馬天露,卻也不是解毒之物,軒轅神劍,劍柄上雖有避毒珠,但又給惠元背上,恩師所煉靈丹,對跌打雖具奇效,但用來解毒,卻非對症下藥之物。

左思右想,竟是毫無方法,遂把心一橫,打算找點清泉,先把周圍黃水毒血洗滌一淨,再用乾布裹紮傷口,設法奔赴崑崙,就是把腿廢掉,也在所難計。

正待起身找尋泉穴,暮覺身後有人發話道:“毒磷烈火箭,鏃上淬有奇毒,楊瀾潛心研製有年,總算未曾白費心血,把一位生龍活虎,武林中奇質異稟的大英雄,賞一隻箭,這不能不算他的成功!”話音珠圓玉潤,如百囀黃鵬,清脆悅耳。

麟兒吃了一驚,疾回首,見是一位紅裝麗人,俏生生的立在身後,手拈羅中,臉含笑意,妙目流盼,幽香襲人,正是那風騷入骨的雲夢三女之一的老大雲姬。

麟兒對她手中羅帕,隱有戒心,反手一拔,靈虎劍業已脫手而出,低吒道:“難道你怙惡不改,了無侮意,卻想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麼?別以為我左腳有傷,就可稱心如願,只要你心存歪念,靈虎劍仍可使你血濺巫山,不信,你就不妨一試!”

那女人卻嗲聲媚氣,噗哧一笑道:“我的公子爺,你別橫眉攢眼,動輒拔劍好不好?”

麟兒怒道:“對你這種淫蕩妖女,誰敢推心置腹?”

這話一出口,雲姬立把秀容一整,冷幽幽的問道:“季公子,你認為我們女人只要有了過錯,就得把她身上的血,洗你身上的劍不成?如果這樣,你何不就在我失手當兒,一掌把我劈死?”

麟兒被她輕輕數言,頂得語塞,只好紅著臉嚅嚅答道:“我見你武功不惡,只望你能懸崖勒馬,存心學好,故而在你昏絕之後,不忍再下重手!”

雲姬卻又淡淡一笑道:“這大約也是違心之論吧?據我看,你不忍下絕情,施毒手,大約還有三分憐我容顏不惡,假如我是天生的醜八怪,說不定早已橫屍當場,你季公子雖是奇人名徒,大俠高足,文韜武略,冠絕一時。卻也並未全部脫離一般男人的槽臼,這話你可承認?”

麟兒只好紅著臉鈉鈉說道:“我也是人,哪能就比人處處高超!”

這女人花樣真多,一臉羞紅,賽似玫瑰,拈巾媚笑道:“那我也不見得十惡不赦,處處就比人壞得不可收拾!”

兩人針鋒相對,把美男子說活了心,只好把靈虎劍納入鞘中,不過拔刀容易入鞘難,禁不住滿懷羞傀難禁。

驀靄沉沉,古木林中,卻只剩下這一男一女,只聞呼的一聲,恰是夜鳥歸巢,濃枝密葉上,卻聞有一類似孩提的口音道。

“季公子,小姐叫我尋你,卻料不到你和這淫婦坐在一處呢!”

雲姬把秀眉一皺,冷幽幽的說道:“尋你的人真多著呢!走了還不放心,卻放出扁毛畜牲到處監視。”

那東西卻也不肯示弱,出口罵道:“誰不知道你是淫婦?專一味的迷惑男人,回家告小姐,她不用琵琶傷你才怪!”

麟兒知是玉女身旁的秦吉了,怕它語多憤事,只好含笑向枝頭招呼道:“快莫亂說,這位姑娘為我足傷而來,我因左腿中箭,一時把你忘卻,快下來相見吧!”

只聞呼的一聲,枝頭上落下一隻黑色鳥兒,形似鴿子,靈巧非凡,雙翅一收,就立在麟兒左肩之上,歪著頭,望著雲姬,似尤隱含戒意。

雲姬淡淡一笑道:“這是玉女的秦吉了,怎麼會和你如此頗熟,難道她對你麟兒怕她出語不慎,有瀆玉女清白,忙笑著接口道:“她對義弟一往情深,金牛絕谷,我和她祖父比鬥時,雙方硬拼內力,她一時情急,和義弟用琵琶神劍,將我兩人震開,不想觸怒了她的祖父,用掌風將她震傷,被瓊姊元弟,把她移在一處,而今傷勢未好,一同困在谷內,是生是死,連我自己也無半點把握!”

雲姬把嬌軀略移,遂和麟兒一同落坐石上,嬌笑道:“天生瑜亮,軒輊難分,擇一而事,同是人世間美滿良緣,只是你季公子這一身武功,卻遠在他人之上,如不是你絲蘿有屬,玉女恐非陳姓所有,而今她對你季公子,雖無室家之心,但有朋友之義,否則,她不會冒人世間這種大不匙,拼著受祖父一掌,而搭救於你,這種人,在別人心目中,認為她對惠元,不太忠實,可是拿我這種邪門眼光來看,敬重的卻是這種奇女子,她心目中喜歡你這種人,但並不一定要做你的妻室,選擇你的義弟,作為她的丈夫,也不一定要對你季公子故作矜持,連珍貴友情,也一併拋棄,女兒家要嫁人,嫁人就得對丈夫忠實,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有了丈夫就得把朋友忘卻,這也未免太不公平!而且也太殘忍!”

麟兒見她愈說愈遠,而且這道理似乎有點邪門,只好淡淡一笑!

忽聞鶴唳雲天,半空裡,兩點白影,從天際高空,疾朝下降。

那秦吉了卻尖聲銳叫道:“雪光素雲,翱翔一陣,卻飛回來了,季公子,趕快裹傷飛赴崑崙吧!”

這兩隻大白鶴,展開雙翅,長達八九尺,落時,只把翅膀一收,便似星隕丸瀉,使人只看到兩道白光,待離地還有兩三丈,復把雙翅一展,略一盤旋,遂穿林而入,剛好落在麟兒跟前。

麟兒見它們正是一雌一雄,都是同樣大小,鐵嘴紅頂,長頸白翎從腳至頂,少說也有四尺以上,昂首爭鳴,異常英駿,確是人間靈禽,不覺心中一喜,就要跨鶴上路。

雲姬一臉黯然神色,冷幽幽的問道:“你連腳上的傷,也不管了麼?毒磷烈火箭,侵入肌裡,只遇天風一吹,毒及心臟,立便全身麻痺而死,端的厲害絕倫,否則,妾也不來了!”

麟兒驚道:“難道姊姊身旁,會有這種解毒奇藥?”

這女人,手掠蟬鬢,豔同解語嬌花,淡淡一笑道:“就算姊姊身邊有:“治好了,你得如何謝我?”

麟兒笑道:“受人之惠,只當竭力謀報,可是方式如何?此時委實難以預測。”

雲姬淡幽幽的道:“只敷上藥,跨上鶴背就跑,好似我專一吃人,這便算酬謝我了,是不是?”

麟兒這才知道,她兜了半天圈子,原在怪他見著鶴就想跑,顯示自己心目中,幾乎沒有她這個人,女兒家心細,也很敏感,怎怪她不燃起一股酸味,遂笑謝道:“而今師門長輩,金蘭至友,都困在谷中,存亡莫卜,自然使我心緒大亂,還望姊姊勿計較這些小節!”

那女人一付翦水雙眸,把美男子打量半晌,便又嬌笑道:“谷中受困的人,使你心急的,除掉師門長輩,金蘭至好外,還有那知心膩友,白首為盟的枕邊人,最使你放心不下。

好啦!我們也不再談這些,待我把你腿上傷痕,予以醫治吧!”

麟兒長揖而謝。

雲姬噗哧著,也不答理,就在石上,著麟兒躺臥,復從革囊裡,拿出一干應用之物,朝著麟兒腹上一放,麟兒不由輕笑道:“雲姊姊,難道你要把我這條腿,去皮挖肉,刮骨療毒不成?”

雲姬噗哧一笑道:“刮骨療毒,倒大可不必,但你傷口周圍的肉,被毒火燒傷,不與割除,勢將延及其他肌理,你只好忍著疼,別哭出聲來,大聲哭喊,姊姊受不了,執刀時,手腕難免抖顫,這樣,會愈使你痛不可忍,最易憤事,知道沒有?”

麟兒見她軟語低聲,櫻口張吐之間,一股蘭香襲人,五指尖尖,恰似水蔥兒般,微觸嬌軀,柔若無骨,不但天生來異常妖媚,而且全身各處,修短肥瘦,決不能有半分增減,不由暗讚道:“這女人真美,如能從此向善,實為武林中幸事一樁!…·又見天色已黑,遂探手囊中,取出腩蛇珠,這珠子原是蝻蛇目中之物,只一出囊,即見紅光四進,周圍十丈以內,均可見物。

雲姬不由驚奇道。

“此物紅光四燭,即便火明珠之類,也萬難及此,修道人攜此探山人海,毒蟲惡物,邪法異寶,均難侵襲,如是平陽之處,此物出手,難免不為寨間高手所見,迫蹤直至,但此處枝虯葉密,恰好把紅光遮掩,不在附近,絕難發現,倒不用擔心,你只管把紅珠高擎,看姊姊為你削肌除毒!”

這女人手腳,至為乾淨利落,也不知何時她還藏著一把犀利銀刀,把東西連柄到尖,不及五寸,受著珠光一照,但覺紅光奪目,她把玉蔥兒似的五指,輕捻刀柄,沿著傷口邊緣,只輕輕幾削,麟兒只注視她臉上的表情,但見她幾度秀眉輕顰,酥胸起伏,似擔著無限關注與憐恤,有時停刀小息,但過不一會,卻又緊咬銀牙,玉手輕移,銀刀一揮,腐肌隨手甩落,那精緻的小玉壺裡,卻儲著已製備的藥液,兩三削以後,即得把銀刀用藥液洗滌一次,方法卻也簡單,只須用玉壺嘴倒出藥液數滴,注滴刀身,旋用白布一擦,刀沾上了毒液,立時黯淡無光,白布將藥液塗遍刀身,稍加拂拭,立覺紅光奪目。

就這樣,總在十餘次以上,雲姬也累得蟬鬢裡現出冷汗來。

麟兒漸漸看出這女子本性善良,以前淫行,也不過與江湖上壞人往來,把她這種天生美質逐漸掩蔽,否則她可殺人不眨眼,削肌去肉,那還用得著舉顰蹙額?這一想,不但對她漸生好感,而且還至為憐恤,不覺笑道:“姊姊,為著小弟傷痕,使你太累,略事小息如何?”

雲姬把羅巾拭去冷汗,嬌笑道:“手太重,腿子痛了,是不是?這箭鏃內含苗疆牽機劇毒,雖然作用頗慢,但一入肌裡,拔除卻難,大約你受箭傷後,還凝運真氣,飛下峰頭,致使毒藥蔓延,範圍極廣,只要再過兩三時,侵及骨裡,腿便難救,而今腐肉已去,待姊姊用藥水把它洗淨,再敷上本門的拔毒生肌散,安宿一宵,到了明晨,便不礙事了!”

麟兒大為感激,星眸裡竟淚光隱隱,注視玉人,默然無語。

雲姬笑了一笑,左手提著玉壺,右手拈了一塊素布,淨洗完畢,更取出藥瓶,傾了不少淡紅粉未,滿布創口,而後妥予包紮,始舒了一口氣道:“大功告成,幸不辱命!”說完,即把應用之物,納入革囊,一把扶起麟兒,無限關注道:“明晨,即可奔赴崑崙求救,幾天來,不盡折騰,今晚,我和你找個洞府安息一晚吧!”

兩人並肩而行,好在穿過森林,即找了一個巖洞,這兒原是獵人晚間棲息之處,石墩上,弄得光滑如鏡,儘可睡人。

麟兒左腿,原本又麻又痛,且影響頭腦雙目,自經割肌敷藥後,不但麻痛立止,而且清涼之氣,遍及全身,頓覺神清氣爽,對雲姬自是感激,遂把石墩讓她,並還說道。

“姊姊為小弟療毒,實在太累,須好好調息一晚,我就坐在對面小石上,略事盤坐,即可復元,還望姊姊不要見卻!”

雲姬淡淡一笑道:“往事如雲煙,稍加回首,即覺心悸,妾自翠竹林鬧閨以後,感君臨危縮手之德,再四思維,始覺邪正兩途,不但勢同水火,而且深知俠義之士,處處與人為善,確屬空谷幽蘭,令人響往,不但賤妾如此,即義妹兩人,聞妾道及事變原委,亦感君不置。

武成林楊瀾之流,嗜色如命,手辣心黑,更無以為比,惠元被你和玉女救走,口雖未言,但已暗中懷恨,其所以未立即發難,一則為我姊妹美色所誘,須加利用,再則就我數人武功而論,他亦無可奈何,但防範之心,卻漸趨明顯,此次金牛絕谷,卻未讓我姊姊同往,便是一例,他手下頭目,和二妹多有來往,一舉一動,我們多瞭如指掌,我人在寨中,心卻系在你兄弟身上,你中箭下山後,我一得著消息,即由捷徑奔來此處,對治療毒藥暗器,我原得自師傳,否則今日之事,還真不堪設想?從此誓必收拾前念,一心學好,還望今後勿以淫賤視之,要知人生際遇,短有不同,生為女人,更有其先天弱點,一旦厄運當頭,就是從心不想向壞,周遭環境,恰似天羅地網,把你一步緊逼一步,迫向火坑,我姊妹三人,以前遭遇淒涼,此間原委,此時也無法細說,我也不忍說它,看你對我還不大放心,好象和我處在一塊,即便畏之如蛇蠍,至少也有點兒見鬼神而遠之之心,你也未免太殘酷了!”

麟兒見她把話說得如怨如慕,確實感動異常,只好和她坐在一塊,立加剖白勸慰。

雲姬始破涕為笑道:“感情這東西,確實過份微妙,你如真存心對我不加理會,我自覺不如死去的好,但你儘管放心,我決不會對你妄加糾纏,使你遭受無味指責,你明晨得趕路,就請臥下調息,我坐在一旁,做你守護便了!”

話完,果然正襟危坐,妖治之容盡斂。

麟兒原是天生就的多情種子,不覺怦然心動,立攜著她那柔荑素手,微笑道:“我要離你一旁小息,你卻偏生不肯,而今既已坐過來,你便又要為我徹夜守坐,這一來,我哪能安心隱睡,好在石墩寬大,乾脆連姊姊也一同躺下便了。”

雲姬果然含羞帶愧的和麟兒躺在一處,身子挨麟兒,麟兒閉目息慮,靈智空明,雖然一陣一陣的奇香,刺激自己嗅覺,但因經歷過多,卻也不以為意,不久,即呼呼人夢。

倒是這女人,原是閱人千百,旦旦春宵,雖然受了麟兒惠元的正氣所感,收心學好,但麟兒天生就的男生女像,美絕人寰、令人見了,就覺怦然心動,雲姬先還緊閉翦水雙眸,隱忍不看,但愈忍不看,自己的一雙星眸,偏偏不聽指揮,只要微睜雙目,那猿臂蜂腰,星眸膽鼻,粉面朱唇,風標絕世的少年俊體,偏偏就在自己的身旁,慾念這東西,不起則已,一受外物挑撥,如不能達到目的,那可以說比忍受什麼都難!

尤其是女兒家,她們很少象男人易於衝動,可是一經衝動,要息念也比較困難,雲姬就無法解除這種苦惱。

起初她只覺玉頰微熱,鼻息琳琳,一閉目,立覺思潮起伏,等到把麟兒多看了幾眼,所想更多更亂,這時不但臉上覺得很燒,全身各處,更覺得爆熱難耐,一顆芳心,直欲衝口而出。

儘管她把念頭,轉移到其他思慮上,但這一方法,幾度嘗試,終歸枉然。

於是她輕輕爬起,把一張火燙的臉,貼在麟兒玉頰上,為免將他驚醒,她動作很輕,正使麟兒香睡很濃,除了呼吸裡,發出一股蘭花香味外(原因在於麟兒食了芝蘭仙實),其他則不見有半點動靜。

她膽子漸大了,連櫻唇也正壓著麟兒的嘴,這樣她認為舒暢得多,雖然兩人身上都穿著衣服,那情形卻也夠得十分香豔。

摹聞麟兒夢中驚叫道:“霞妹妹,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雙手一抱,卻把雲姬的細腰摟個繃緊。

雲姬心中一動,慾念奔馳,直如烈火燎原,不可響邇,她忍無可忍,只好把麟兒嘴唇,輕輕一咬,美男子受痛吃驚,大夢醒來,只覺懷中玉人在抱,而且她周身直似火燒,趕忙鬆了手,摸摸自己衣服,也摸摸人家的羅裙,見一切了無異狀,才把一顆心定了下來!

自己睡了一陣,自是精神飽滿,可是身旁的人,嬌喘微微,雙蛾似蹙非蹙,星眸欲閉還睜,臉,嬌豔得象一朵盛開的玫瑰,並還望著自己,現出滿臉乞憐之色。

麟兒對男女之情,雖有部份經驗,但大體來說,卻還差得很遠,竟攜著雲姬的手,低問道:“雲姊,你怎麼啦?”

雲姬只好半真半假道:“你夢中大叫什麼霞妹妹,將我抱得緊緊,而今,我已……”

這一說,麟兒再蠢,也知下文,遂引疚自責道:“我與師妹,久締鴛盟,小別未久,頗為索念,一睡人夢,似和師妹聚在一起,夢中失態,累及姊姊,至感慚惶!”

語音一頓,目光如剪,把雲姬略事打量,又低聲嘆了一口氣道:“本來男女大欲,王者不禁,武林兒女,有許多地方,更不能囿於世俗淺見,致使男女之間,授受不親,但也得發乎情,合乎禮,縱令古洞幽林,孤男寡女,相處一處,必也謹遵師門戒條,不涉於亂,真是雙方有心,願締鴛盟,須得尊親或師門許可後,再行周公之禮,這才是一種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舉止!”

雲姬含羞帶傀,把嘴一撇道:“你別在我面前擺出一大堆道理,你和你師姊師妹,誰能擔保你們都是一乾二淨!”

麟兒急辯道:“不瞞姊姊,我與師姊同處一室時,有時也不免衝動,但均被瓊姊勸阻,直到而今,她們不但保持著玉潔冰清,而我自己也是童身未破,姊姊系武林高手,分別這一點,諒還容易,不信,你瞧!”

他從革囊裡取出蝻蛇目珠,照在自己臉上,雲姬見他天真稚氣,果然捧著他的俊臉,仔細端詳一會,所言果然不假,不覺愛極,嬌笑道:“我不管,誰叫你夢中把我抱得渾身難耐,燃起了火,你不設法把它撲滅,卻想輕輕撇開不管,天下沒有這樣容易的事!”

麟兒被她說得紅羞滿頰,只好央告道:“好姊姊,自古無心之失謂之錯,何況小弟人在夢中,失去知覺,但事情總是由我而起,怎麼罰,我也甘心情願,只要姊姊不要讓我失去童身。”

雲姬淡幽幽的一笑道:“要罰,自然容易,但是你能甘心領罰,毫無顧忌?”

話雖然來得有點突兀,但美少年知道她決不會使出什麼峻罰苛刑,遂坦然說道:“罪無所逃,甘心領罰!”

也是雲姬存心逗他,故把粉臉一整,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意?只為滿身慾火難禁,故作囈語,就勢把我緊抱,只等我去了衣裙,你卻半真半假的大肆把人糟蹋,這樣存心,誰說不是犯淫,為使你今後一心向好,更使你武功獨臻堂奧,自當從輕量刑,大辟可赦,腐刑難饒,還不趕緊躺下,讓姊姊動手?”

說完,果然從革囊中,把她那套醫藥用物取出,首先卻是那把寒光閃爍的銀刀,覷著麟兒,就要動手。

這一著,還真厲害,話如斬金斷鐵,恰似毫無半點商量,把美麟兒聽得毛骨驚然,無法反口,只好嚅躡說道:“如姊姊認為非此不可,就請動手吧?”果然躺著不動,緊閉星眸,甘心受罰。

女兒家的心,最喜男人聽任自己擺佈,只聞笑似銀鈴,美男子的朱唇上,不但又壓上了兩片又軟又熱的櫻唇,胸部上,也貼上了人家那富有彈性的雞頭肉。

正待正言規勸,甚至就此反臉,不想人家卻適可而止,輕顰淺笑道:“我以敗柳殘花之質,卻能獲你數吻之緣,業已喜出望外,從此一意精修,潔身自好,也決不願對你再事糾纏,而且你季公子,只要用得著我,赴湯蹈火,決所不辭,此時此語,似乎言之過早,但未來自有佐證,夜已深沉,凌晨即須趕路,你只管靜睡便了!”語言一了,她復就麟兒身旁,靜靜躺下,果然不再相纏。

美男子不想她變得這樣快,確實感動異常,為報答人家一片好心,忙取出玉瓶,傾了半盞靈石仙露,揀了一片芝肉,恭恭敬敬的遞與雲姬道:“靈石仙露,世之奇品,與千年芝馬同服,功效更著,就請雲姊一飲如何?”

雲姬驚道:“你從何得此奇品?”

麟兒遂把得露及得成形靈芝的經過,約略一說,只聽得雲姬變顏變色道:“靈石天露,千古難逢,成形的活靈芝,只聞武林有人言及,但誰也沒有見到,鶴峰出現這種奇物,轟動武林各派高手,愚姊姊即為此事下山,不料路遇武成林,道是陰山派已派出絕頂高手,並還廣有連絡,志在必得,旁門別派,只一插手,便是禍端,經他苦苦相勸,不必介人其事,以避免無謂紛擾,遂不得不中途變計,奔赴巫山,不料這種曠世靈藥,陰山派費盡心力,仍屬徒勞,我也能分沽神祿,駐顏有術,只是愚姊妹義同生死,打算將君所賜,儲之玉瓶,再採藥名山,以露芝天露,作為藥引,食後不但卻病延年,而且可使芳年永駐,委實感激匪淺!”

忙探手革囊裡,取了一具碧裡帶紅,精美絕倫的細玉瓶,把麟兒所賜,傾入瓶中。

麟兒隨手又將天露倒了一小半盞,低笑道:“為著扇起姊姊心火,小弟至感慚疚。飲此既可去火清欲,就請先點雙目,而後將它服用如何?”

雲姬自是感激,一任麟兒拔取她頭上玉簪,點過雙目,立將餘下的一口吞服,立便緊閉雙眸,盤坐行功。

麟兒也把神山異僧,傳授的六合神功,暗中練習,這一來,兩人雖然坐在一處,卻能處之泰然了!

五更不到,雲姬即勸麟兒騎鶴上路,麟兒認為太早,雲姬道:“不聽良言相勸,玉女險阻重重!”

這一說,不覺將麟兒弄得大吃一驚,忙問其故。

雲姬笑道:“道理很簡單,你和神女峰的人,大白天整整鬥了一日,晚間,誰也得想法休息,此時騎鶴離開,誰也不會想到,鶴背上還坐了人,就是陰山派的人,也不至有人料及,玉女朱雲英,會有這麼大的膽子,以陰山派的靈禽,資敵為用,你如等到大白天再走,神女峰一干人眾,勢將有目共睹,毒龍惱羞成怒之下,必施展最毒辣最殘酷的方法,對付雲英,那一來,豈不是天大的麻煩?”

麟兒正容遜謝道:“姊姊高見,確實料事如神,待小弟招來二鶴便了!”忙往洞外一看,除那秦吉了在一株老松上閉目歇息外,雪光素雲,卻不在附近,麟兒笑著招呼道:“小吉兒,雪光素雲,哪兒去了?我們得立即離開此處,趕快把它們喚來?”

那秦吉了竟懶洋洋的答道:“此處後山滋生毒蛇,它們兩個食量很大,大約又在找尋美食去了!”

麟兒急道:“晨曦未出,即便離開,若事遲延,勢將不及,你何不及早把它們一同叫返?”

小吉兒氣道:“我也累著呢!誰耐大清早,就去找它們!”

雲姬悄立麟兒身後,嬌笑道:“這小鳥兒,聰明憐俐,就是有點懶惰頑皮,大約玉女雲英,把它喂得太嬌,喊它作點事,專喜與人抬槓呢!”

麟兒點頭道:“雲英的脾氣,就帶著三分剛強,稍不如意,馬上就可反臉,起初,我還對她不太放心,認為盟弟惠元,身負絕世奇資,要找一白首良伴,並不困難,但暗中卻也為雲英可惜,誰料她不但一貌如花,而且心如瑩玉,方正中更有炯娜,文學武功,人品天賦,色色比惠元不差,於是她在我們心目中,份量比前更重,加以她一心為友,乃至於身受慘傷,亦所不計,自此以後,當然成為我們生死之交的理想人物了,這鳥兒的個性,大約也承受了它主人的性格不少!”

雲姬攜著麟兒的手,無限關注道:“此去崑崙,將近四千裡,縱騎白鶴飛行,一往一來,晝夜無阻,大約也需時五日以上,絕谷裡的人,除你義弟外,其他四位,都已受傷,雖有寶光護體,但以毒龍老怪武功之高,要把他們一舉擒獲,恐還不難呢?這事情,你得另有妥善之策,否則恐有變生不測之虞!”

此話一提,不由麟兒心中一怔,暗道:“這女人心思真細,代人策劃,語語中肯,確是巾幗中一位不可多得的人物。”遂把自己心意,向她說出。

原來美男子也早想到這一點,同時以兩件防身至寶一紫龍珮和軒轅劍,一件都未留在身,星宿海雪地冰天,海中玄冰逾丈。

破冰入水求藥,如無至寶護身,則入水準死!

自己背上,雖揹著佛門的純陽雙鈸,但因此寶新得不久,各種靈異之處,一時還體會不來。

與自己共有至寶的人,只有那天仙化人的師妹,白衣龍女了!惟有親去會她,借她身上的神珮一用,以便飛赴崑崙,求取靈藥。

還有那愛妻知己,圍困谷內,目前能趕往救援的,也只有這位嬌憨師妹了。

七寶金幢,降魔利器,驪龍神劍,恆古奇珍,多此二物,自然增加不少、威力。

師妹蘭心蕙質,蓋代天人,有她和玉女瓊娘在一處,金牛絕谷,必然頻添無限風光,也為那些受困絕谷的人,帶來無限生趣。

毒龍老怪,功力雖高,但遇著天地間雙龍二劍,玉珮神珍,頂上還有那七寶金幢,緊緊護住,就是陸地神仙,恐也無可奈何了,請來師妹,自己也就安心奔赴崑崙。

雲姬聽他一說,不由心中驚喜道:“原來你心中還有這等巧妙打算,只是你那位天仙一流的師妹,難道還高過玉女不成?”

麟兒點頭微笑道:“就武功而論,兩入可能在伯仲之間,不過師妹所習,範圍極廣,如得著再傳恩師的培育,以她的悟性,不久可能就在玉女之上,論文才,恩師學究天大,才華淵博,師妹功得恩師教養,天資既高,用功又勤,在基礎上,已較玉女棋高一著,今後造詣,雲英自然很難和她並駕齊驅,至於論資格,同是麗同仙女,美絕人寰,但在秀雅而言,我師妹自又稍勝一著!”

雲姬把朱唇一撇,故作椰榆道:“情人眼內出西施,自古而然,這般解說,焉知其不是故意杜撰?玉女雲英,麗勝天仙,才比道蘊,千萬女人群中,就難選出一個,我就不信你那什麼霞妹妹,著著勝似人家,如果你適才所言,我們只有當人家的丫鬟僕婦了!”

麟兒忙笑道:“你自己問我,我據實相告,不惟沒有討好,反而遭你白眼挪榆,你們婦道人家,委實無法侍候!”

說得雲姬也噗哧地笑出聲來。

驀聞一陣呼呼之聲,穿林而入,捲起松濤陣陣,滾滾狂風,疾朝洞口直逼。

兩人注目凝視,原是雪光素雲,奮鼓雙翼,穿枝渡葉,疾飛而至。

雲姬笑朝麟兒看了一眼,似驚似喜道:“別瞧它懶,作起事來,卻也性急,這兩隻長頸怪物,大約聽它一說,拼死命的振翼飛來,它原追趕不上,乾脆就騎在素雲身上,自家有翼不展,恁地安閒,未免太可惡了!”

麟兒一心只接惦谷中契友,卻未意這些,聽她一說,星目流轉,略一凝住,果然前面白鶴,背上卻立著足有喜鵲大的一隻小黑鳥,不用目力,還看不出來,暗中卻驚異雲姬功力,也頗不凡,否則,靈石天露,功力發揮,卻無這般迅速,遂笑答道:“雲姊內力精深,一經靈藥洗目,眼力便自不凡,如再努力潛修,不到三年,足使江湖絕頂高手,刮目相看!”

女兒家生來愛捧,娼門蕩婦,卻也有人願抬高她的身價,照樣的可以為她大起貞節牌坊,而她自身卻受之無愧,美男子數語讚揚,卻把雲姬說得心花怒放,回眸一笑,百媚橫生。雪光素雲業已飄然降落,引領低鳴,似若告知麟兒,要走趁早。

麟兒早已收拾停當,青緞長褲,箭洞依然,原來隨身衣物,卻把它寄在店中,雲姬雖略嫻女紅,但震中針線告乏,便也愛莫能助,由來離別一事,最惹愁思,男女之間,更多纏綿哀怨。

雲姬雖曾寄跡淫蕩,面首三千,對男子自無半點真情真意,但一存心學好,便與以往截然不同,自覺吻抱情深,春宵不可復得,此地一別,人世間幻變無常,今後遭逢,殊難逆料,不覺玉容黯淡,泫然淚落。

麟兒也覺心酸,只好勸慰道。

“姊姊割肌療毒之德,小弟固已銘之肺腑,此處險惡重重,最好趁早離開,異日有緣,自當專程造訪,俾圖良晤,此時,因師執良朋,陷身險地,急宜求救,無法久留,雖近不情,還望見諒!”

美男子詞意懇切,惜別之情,溢於言表,隨跨上雪光,帶著玉女靈禽,面向雲姬揮手示別後,即低喝一聲:“起!”雪光雙翅一拍凌空直上,素雲則追隨身後不捨。

也是麟兒運好,神女峰上,突然泛起大霧,加以晨曦未出,星月無光,白鶴臨空,義勇寨裡,一干妖人匪眾,竟無人察覺。

離開巫山後,即向東南進發,飛馳不久,晨曦初出,極目遙天,但見漫天紅霞,臨空蕩漾,一輪紅日,遠在海天交接之處,隨波湧出,載沉載浮,有若美人出浴嬌姿,不盡施旎之致。

不俄傾,紅光轉紫,曉色雲開,大地景物,盡入眼簾,只覺江河如帶,千山凝碧,行人如豆,房舍如拳,古有所謂納須彌於芥子,自非欺人之論。

美景無邊,賞心悅目,人在鶴背,有如星隕丸瀉,電掣風馳,每遇絮雲橫空,立覺雲擁足下,純陽雙鈸,映日生輝,自身負有絕世奇資,關係武林劫運,直若西天善財,偶離碧落,降身人凡,伸挽塵劫,這一激發他那滿懷豪邁之氣,頓覺身無疲睏,一聲長嘯,盪漾雲天,雪光素雲,原系陰山派數白年的靈禽,巧知人意,遇著麟兒高興,立即振翼長驅,神速無比。

一人兩鶴,還攜著那能通人語的秦吉了,翱翔碧天,由清晨至午後,足足飛了六個時辰以上。

玉女靈禽秦吉了,立在麟兒的左肩上,突作人語道:“肚子餓啦,再不找點食物,我也受不了這天上寒風,每次隨著小姐出來時,靈丹食物,應時鮮果,應有盡有,倒黴才遇上你,餓著肚子趕路!”

麟兒笑道:“你這小東西,真是又饞又懶,雪光載著人,還得振翼前飛,你呢?坐著無聊,還喊肚子餓,真氣人!”

正待著雪光素雲,凌空下落,找點野食充飢,然後上路。

摹聞一陣嘯聲,凌空直上,似有一股無形力量,排雲蕩氣,凌厲無濤,麟兒坐在鶴背之上,突覺有力難展,那載人的白鶴,竟將翹膀一收,直衝而下。

麟兒驚吒道:“雪兒,要下降,也不忙在一時?為何這般性急!”

這種極有年代的靈物,它如容你騎在它的背上,若非卒遇事變,絕不至於桀驁不馴,這時不但雪光似乎失去自身控制,連那素雲也跟著直落。

麟兒周身,似遭著一種奇異力量所制住,渾身功力,無法施展,連太清罡力及伏魔神功,一經施運,立感真氣不繼,遂大吃一驚,趕忙強斂心神,用崑崙絕傳攝氣歸元之術,將真氣凝聚丹田,而後緩緩施展,這一來,才察覺周身竟有數次要穴,已於不知不覺之間,受人封閉,趕忙導氣衝開被封穴道,全功未竟,雪光素雲卻已撲落塵埃,麟兒尚無法施展輕功,一個步履踉蹌,無巧不巧,青草地上,正臥著一位玄衣道者,曲肽作枕,酣然入夢,收步不及,右腳撞著人家的左膝,一式黃狗撲食,重重的跌了一交。

這一下,人雖未傷,兩膝雙肘,卻隱隱作痛。

那道人猶酣臥未醒,嘴中卻在罵道:“沒出息的蠢材,大白天不知胡想什麼?地上有人,不知避讓,偏對著人家的腳上直撞,惹翻了道爺,不挖出你的招子才怪!”

麟兒正在氣頭上,打算回他幾句,繼而一想,人家既未惹我,自己把人撞上,無論怎樣,總算理虧!講上兩句好話,自然也就獲得人家諒解了。

遂含笑賠罪道。

“道爺,弟子一時不慎,把你撞醒,好生過意不去,就此陪罪,尚望海涵!”

那道人也不理睬,口中卻吟哦道:“中歲惟好道,晚家雪山睡,興來常獨往,勝事空白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遇童子,談笑無還期?”

麟兒聽他吟的,正是王維所作的終南別業,他卻偏把幾處修改,不覺私自竊笑。

那道者卻又自言自語道:“這時,我把它一刪改,偏偏弄巧反拙,看來王摩詰真比我高明,起初我還以為偶遇林叟,無什好談,故把它改作童子,誰知遇到一些乳臭小兒,幼不更事,和他說笑,豈不是對牛彈琴。”

麟兒笑答道:“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正是先聖先賢,舞詠雅事,道長卻偏把童子認作不值一談,如人人均作此想,豈不今天下童子,對長者大失所望?”

那道人卻從草上,緩緩地坐了起來,雖然睡意惺鬆,但兩道眼神,卻是非常犀利。

麟兒把他仔細一看,見他黃冠玄服,修盾朗目,三絡長鬍,輕拂胸際,飄飄然確有出世之姿。

使人最注目的,還是他手上持的一把羽扇,扇上精光閃閃,耀眼奪目,扇柄,卻套著一式紫金錦囊,一看就知這把扇決非等閒之物。

道人把麟兒望了一眼,大拉拉的道:“這麼說來,你是贊成我修改的了。”

麟兒笑答道:“王維的話,確是清高絕俗,渾身無半點菸火,不過道長應情即景,改掉幾字,卻也未無不可?”

那道長拈胡微笑道:“看你適才所言,頗有一點談鋒與才趣,而且坐跨靈禽,身負寶劍,自然是武林高手,可是練武的人,必須先具備一對明察秋毫的雙目,既然這樣,你為何一意的瞎衝亂撞,難道我人老好欺,目前世道衰微,連個敬老恤幼之心也沒有了麼?”講到最後一句,卻把兩道修眉一挑,僅見兩股冷芒,直衝出約有四五丈遠近,只看的麟兒心中驚訝不已。

這時周身穴道已解,雪光素雲,也若無其事的爭鳴身畔,麟兒知道適才的事,明是這位道爺一手所作,但他不惟賴賬,而且設詞相逼,只好苦笑道:“弟子如在往日,即從高空跌落,也決不至於無端累人,今日情形,實在特別?”

道長朗聲笑道:“你開口弟子,閉口弟子,讓人聽著,以為你不是我的徒弟,起碼也是與我互有關連的後生晚輩,而今你我不但互無關連,而且尚有糾葛,據我看,弟子,還是把它不用的好!”

麟兒也天真稚氣的大笑道:“天下文學武事,言正統都是同源,老前輩目蘊精光,分明功臻絕頂,季嘉麟未學後進,在長輩面前,豈容隨便放肆?”

那道長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

“果然不錯,無怪三弟自願背蓑衣撲火,惹火上身,可是劫運重重,道長魔高,能與人家作對,起碼也得花我兄弟兩三年的心血!”

這樣一說,分明語中有話,話中有因,已把麟兒暗中點破。

美男子不由得如醍醐灌頂,甘露涼心,憶及自己未來三位再傳恩師,其中有一位法號天惠真人,雖然未曾會面,但無時不在響往之中,這位前輩道長,分明正是自己心中所想念的人物,遂趕忙跪在膝前,一把抱住道長右足,喜極而泣道:“恩師!你想煞弟子了?弟子目前正在走頭無路,何不插手其間,挽此一劫?”

道長把兩道修眉,皺了一皺,旋又和顏悅色的微笑道:“我何時收下你這樣一個活象大姑娘的弟子?”

麟兒謹答道:“已得三恩師當面許可,神山三老就是弟子再傳師傅,弟子被人打敗,師傅也跟著顏面無光,你老人家總不能棄我不顧!”

道長朗笑道:“三弟一向滑稽玩世,專喜拖人下水,不錯,我正是天惠真人,偶爾小憩此間,喜愛雪峰山雲海雅興,一見鶴上騎著人,早知是你這冤孽,被人圍困金牛絕谷,受傷的人,又多是和你這孽障糾纏有關的人物,哪得不急,作了我們弟子,就得膽大,前怕狼,後怕虎,見人就哭,哪能算是武林中俠義之徒?還有崆峒門下那小鬼,雖然天真淘氣,人品學問,也較你稍差,但還可作為我們門下弟子,不過,他愛上了那彈琵琶小妞,這個麻煩還真不小?!陰山五老,道已通神,聲勢極大,目前江湖上已無人能是他們敵手,還有峨嵋青城以及氓山那幾位老不死的怪物,如和他們聯合一氣,那簡直就變成魔颶萬丈,不可響跡,就是我兄弟三人,一同出手,也並無制勝把握!”

這話一說,把麟兒冷了個透心涼,不覺迫不及待的說道:“據恩師這麼說來,武林劫運,挽救無望了!”說完,一臉傷感神色。

天惠真人輕叱道:“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心存善念,必有天知,豈能為著一點小挫,即灰心喪志!”

略事沉吟,又繼續道:“你大師傅乾坤正氣元妙書生,學究天人,功參造化,已是仙俠一流,授你純陽雙鈸的,正是你三師傅饒鈸僧,也是佛門蓮花座上的人物,不過素喜滑稽玩世,對人卻最是和易可親,三弟已將傳鈸之事,一一面告,並向盟兄請示機宜,但他為人一向穩重,只笑謂,此時言之尚早!”

麟兒滿臉淒涼道:“恩師等先天神算,徒兒自宜遵守,只是師執廬山青蓮師太與師姊瓊娘玉英等人,已被毒龍老怪暗用散瘟元恙所傷,及義弟惠元膩友玉女雲英,也是毒龍老怪的嫡親孫女,卻被老怪用掌風震傷,據云:這種毒物,惟有星宿海內有藥可解?但不知恩師能否將藥名見示?”

真人含笑道:“藥物到時自知,至於能否獲得,那倒得看你緣份如何了!你那啟蒙師傅,崑崙掌教司馬紫陽,愛你至極,你去求他,決有辦法,何必此時求助於我?”

麟兒只好聽在耳內,苦在心頭,正待別過恩師,騎鶴上路。

那道者卻又含笑招手道:“你既然是我弟子,對我磕了頭,初次見面,自然也得給你一點什麼?”

說完,立從袍袖中取出鵝卵大的一顆紅珠,及一隻紙袋,並還神色莊嚴的囑咐道:“紙囊之物,必須珍藏,非到萬不得已時,不得拆閱,凡遇奇兇惡怪之物,必須妥用定靜功夫,否則心神一亂,步調失調,而且紅珠一用即完,用之不當,跡近糟蹋可惜!”

麟兒謝賜後,遂把贈己之物,一一納之囊中。

天惠真人仰天大笑道:“為著你這孽障,又耽誤了半天功夫。”羽扇輕揚,清風陣陣,風過去,人跡杳然,只看得美麟兒感嘆不置,深覺武功一道,漫無止境,自己這點功力,固然是武林中有數高手,但和這幾位恩師一比,那就有小巫大巫之別。

感嘆一陣,就在雪峰山前,(雪峰山系湖南峻山之一)採了一點水果充飢,雪光素雲和那秦吉了,也找了一點野物吃食後,立即凌空趕路。

飛經長沙,水鴛洲正當其下,離別家園,已逾半載,自當一叩椿庭,稍慰依閻之望。

騎鶴歸來,飄然降落,一入家門,但見門窗已閉,鐵將軍拒不開關,不覺心中忐忑不定,正待找人詢問,恰遇洲上漁人,見到麟兒,先還一驚,但仔細辨認之下,忙喜呼少主,親熱之情,溢於言衷。

麟兒忙詢問慈父何往?

漁人笑道:“早在月前,水鴛洲上,飛來兩隻大蒼鷹,鷹背上並還坐著一位身穿葛衣,身材矮胖,道貌岸然的老者,據云,系奉崑崙掌門之命,來此迎接洲主,同赴崑崙小住,洲主同著文大爺,遂於翌日清晨,騎鷹飛去,迄今未返,房屋我們輪流看守,鑰匙就在村主身上,如今公子既已返里,我們立即面陳村主,著他開門便了。”

麟兒聽他一說,知是恩師派人來此,把父親和文虯一同接赴崑崙,不覺心中大定。

趕忙笑答道:“我身懷要事,即須奔赴崑崙,既然家父離此,我也無暇入內,本擬盤桓數日,與洲上父老兄弟,稍敘離情,但事情緊急,刻不容緩,就此別過,並還望原諒此舉之不情。”說完,拱手作別,旋即跨止鶴背,振翼騰空。

洲上漁人,見少主能騎鶴凌空,幾疑真疑幻,感嘆不已。

麟兒一心記念谷中受困的人,也急於一見師妹,遂不分晝夜,騎鶴趕路。

第二天清晨,即趕到粵境南海普陀巖上空,麟兒一時口渴,驅鶴下落。

普陀巖依山傍水,林中清幽,綠竹千章,蔥翠欲滴,一落鶴背,即找清泉,但降落之處,卻是翠竹林中,右竹撐雲,遮天蔽日,凝神四注,卻不見有半點清泉。

麟兒暗道:“曾在故鄉時,據云粵境之普陀巖,為當地勝景,大抵就是此處,當地靈泉巖洞極多,紫竹林更為佛門勝地,我何不穿出竹林,順便一覽此處風光?”

驀聞喝叱之聲,卻自遠處傳來,那聲音雖然清脆悅耳,然中氣充沛,似有武功極高的人物,發生爭吵,麟兒猶屬童年,天真稚氣之心未改,雖然有事在身,卻也急欲一探究竟。

忙循聲向,穿出竹林,秦吉了與雪光素雲,亦緊隨麟兒身後,飛身急進。

一出竹林,青山在望,山雖不高,玲瓏秀拔,雅絕人寰,叱吒之聲,卻來自靠海一面。

一人兩鶴,均循右徑而入,麟兒為欲悄窺究竟,竟施展躡空提縱術,身如天馬行空,人若風飄落絮,輕靈巧快,令人自嘆觀止。

愈往前行,山形愈險,回峰合抱之處,危巖屹立,下臨南海,遙望碧波無際,似覺水天相接,海風徐來,竹葉搖翠,使人飄飄然有遁世之思!

巖前曠地上,立著三女三男,分作兩排,東西分庭抗禮,正在大事爭執,那叱吒之聲,卻正來自此處。

東面一排,卻是三男一女,當中兩男,正是崑崙派馳譽江湖的八大門弟,水火童子朱志明和天龍劍徐瑤,左右兩端,一男一女,也是八大門弟武功極高,年紀最輕的挺秀人物,左端正是蔡楚翹,那容顏秀麗,美似仙姬的女子,正是最年輕,最俏皮,而曾由紫陽夫人親自傳授的白玉嬌。

麟兒雖是掌教真人嫡傳弟子,但從未到過崑崙,門中長輩同門,更從未面晤,自然不知這四位少年男女,就是自己的師兄師姊。

面東而立的,卻是兩位身著淡藍的絕色女子,論年齡,彼此都不過十之七八,左面一個,身長玉立,右面一位,卻是嬌小玲瓏,這兩個妮子,雖是豔如桃李,但對人卻是冷若冰霜。

麟兒潛身竹林隱蔽之處,因地勢頗高,雙方情形,卻看得清朗楚楚,不覺暗想道:“東西兩面的人物,都是一臉正氣,但不知為著何事,弄得劍拔弩張,倒得看看他們如何結束這場爭執?”

他卻不知這兩位女子的來歷,更未想到她們的長輩卻是何人?南海普陀巖水靈宮住的是何人物?

那長身玉立,冷若冰霜的美麗女子,混名俏羅剎,芳名鐵秋英。那嬌小玲隴,性格奇特的一位,卻是賽飛瓊聶芷蘭,別小看她們,授業恩師,卻是兩位帶髮修行,空門中最為厲害的武林異俠。

鐵聶兩女,多行俠沿海一帶,海面上的人物,只要聞及兩女的大名,沒有不為之張目結舌,麟兒出道未久,自然不知這兩人的來歷。

只聞那鐵秋英翠眉一挑,冷幽幽的說道:“你們成群結隊,未經許可,擅人普陀巖本門禁地,既經喝間,尚不退出,意欲何為?”

這女子所髮質詢之辭,雖然語音不高,但字字入耳,知道這正是玄門上乘功力,飛音入耳之技,不由驚道:“真奇怪,恩師麓山傳藝之時,各門奇功異技,均言之頗詳,南海普陀巖,卻未聞出有什麼厲害人物,為何會有這種功力的女子!”

那貌相英俊,年約十六七歲的武裝少年,也冷幽幽的答道:“普陀巖為粵省名勝風景之區,自古以來,即供人遊覽採藥,從未聞有人擅敢把它列為禁地,是否你師徒即可橫行霸道,蠻不講理?”

答話的人,也正是崑崙派脾氣最大的一個,天龍劍徐瑤,此人生性至傲,除崑崙派的人外,梗直有點目無餘子。

麟兒知道此語一出,好戲就此開場,果然那女子哼了一聲。

怒咳道:“狂徒,你大約是活得不耐煩了,佛門勝境,一派莊嚴,許來此處與否,權在洞主,而今你們擅入禁地,我們如不加以阻止,武林人物,勢將竊笑我們,連保衛洞府的能力也沒有了!”

那一身藍裝,儀容韶秀的少年,忙含笑答道:“道友,天下武林人物,彼此原是一家,我們來此,也不過為了幾爐丹藥,想找幾樣藥物而已,普陀巖下的紫海藻,這在你們,毫無用處,我們要的,更是少而又少,縱令有觸禁條,那也只能算是我們誤犯,還望道友見諒此舉之不情,返歸師門,必面陳本門尊長,專函致謝,不知此意如何?”

麟兒一聽這人說得合情合理,不覺暗中欽贊。

那長身玉立的少女,毫不動容,還是冷冰冰的答道:“我姊妹兩人,只知遵守師命,其他一無所知,你們犯到那裡,我們就得按規處罰!”

這說話的少年,原是一陽生蔡楚翹,仍然含笑問道:“倒不知道友,要把我們怎樣處分?”

那嬌小玲攏,但是對人也無半點情分的賽飛瓊道:“處分很簡單,男人犯禁,每人三十蛟鞭,女人免究!”

麟兒暗笑道:“巖主人一定是位女子,她對女人特別寬厚,對我們男子,委實太不公平!”

蔡楚翹冷冷笑道:“如果不接受這種處分,道友又把我們怎樣?!”

俏羅剎秀眉一挑道:“那他是自嫌命長,只要他能逃出我手中長劍,本姑娘就一身為他承當!”

水火童子朱志明,一見對方礎礎逼人,不由也引發了滿腔怒火,當即冷笑一聲道:“道友!但退一步地,何處不饒人?何必做得這麼決絕?”

賽飛瓊聶芷蘭,似感不耐,立向朱志明嬌吒道:“我們四人,除隨來女子,可以離開外,其餘三位,均即入洞領罰!”

仙姬白玉嬌也怒喝道:“我們四人,均是同門兄弟姊妹,你如要固執己見,任意呈兇,說不得我們只好手底上見輸贏,再論是非曲直?”

鐵秋英和聶芷蘭氣得玉容變色,首由聶芷蘭拔劍發難,劍指水火童子朱志明道:“你大約是他們的師兄,可指人出來與姑娘應戰。”

天龍劍徐瑤,遂躍身而出,兩道劍眉一挑,滿懷不耐的喝道:“既是如此,就請亮劍!”

聶芷蘭也把長劍一指道:“犯徒,難道你身邊無趁手兵刃麼?”

摹聞天龍劍冷笑一聲,繞場疾轉,展開身形,口中還出語幾諷道:“對付你,還毋須拔劍!”

麟兒一見他這種身法,不由大吃一驚道:“原是本門師兄師姊,到了此處,倒是這位師兄,過於小觀敵人,恐難討好!”

那賽飛瓊果然視同未睹,懷抱寶劍,兩眼注視劍尖,只待對方出手。

麟兒一見這年輕少女,卻有這等氣勢,不由心中又是一驚,暗替本門這位師兄擔心不已!

果然天龍劍徐瑤,繞場兩匝後,摹地欺身進掌,他原是用崑崙派獨門武功“大擒掌法”,這種武功,施來極具聲勢,天龍劍為崑崙紫陽夫人撫育而成,武功拳技,多得夫人親傳,餐霞客和白雲生,對這位少年師侄,也極鍾愛,不過徐瑤心性高傲,真人有許多心法,尚未親傳罷了。

他還保持著名門大派的身份,女人的前胸,因有玉乳雙聳,不便動手進襲,故第一掌,用的卻是“金豹探爪”,直攻左肋,掌風疾勁,勢挾奔雷。

賽飛瓊不等他右掌遞到,立將手中那廢鐵似的烏劍,緩緩往前一指,劍尖上立有千絲寒風,還帶著一種令人困惑的奇嘯,直對天龍劍周身襲來。

徐瑤一見,大吃一驚,趕快閃身避開,再覷機發掌。

不料賽飛瓊卻把手中烏劍,對空一揮,那劍身似乎含著千鈞力量,施展得至為緩慢,然後左右縱橫,上下飛舞,劍身上烏芒打閃,光長數十丈,而且愈演愈烈,愈變愈長,只聞轟發之聲震耳,剎那間,立把天龍劍徐瑤,籠罩在烏光劍氣之內。

立在一旁的,都是崑崙劍術高手,一見這少女所施展的,竟是一種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奇異劍法,不但徐瑤擬以徒手入白刃的方法,將人戰勝,已成幻想,就以劍術對攻,也恐難是人家敵手,這種用劍氣傷人的上乘劍法,在江湖上確還不可多見。

天龍劍徐瑤,總算受過高人指點,雖然被人用劍氣所籠罩,卻能保持心神不慌,摹地用掌風將自身護住,反手一拔,白鶴神劍業已脫鞘而出,劍是七弟玉虛道人手中防身怯魔之物,此次採藥南海,特借來一用,不料竟由此鬧出絕大風波。

這寶劍一出鞘,立即發出一片銀白光華,從那森森劍氣中,直衝而出,天龍劍徐瑤,立將長劍揮動,劍如經天銀慧,矯天不群,在那少女千重劍氣之中,卻也有攻有守,無如對方手中烏光神劍,威力奇特,那劍術,更是獨具一格,看起來劍隨少女美荑素手,緩緩揮動,但式中套式,招內藏招,明是逼攻,卻又變作退卻自保,分明反身撤式,卻似靈蛇一般的繞身捲來,如波面雲詭,幹變萬化。

徐瑤施展的,卻是紫陽真人的鎮山藝業乾坤劍術,無如這種神奇功力,他不過得了六七真傳,原因在於內功造詣不深,過於秘奧的奇異招式,無法施展,就這樣,也和那少女打了六七十回合以上。

少女意感不耐,微一撤身,劍幕立解,徐瑤只覺周身壓力一鬆,他如收劍疾退,還不至於當場出醜,無如個性好強,眼高如頂,一領長劍,躍身直逼。

摹聞少女嬌叱一聲:“著!”手中劍連環揮動,烏光幾閃,緊跟著只聞噝噝幾響,徐瑤上身衣服,立即被人用劍氣劃了三道七寸餘長的口子,那少女雖然手黑,總算還未手下絕情,施毒手。

徐瑤當場怔住,痴若木雞,俊臉通紅,眼蘊清淚,白鶴神劍,幾乎脫手自落。

白玉嬌知這位師兄心性極傲,此時如不出手勸解,說不定會釀成絕大變故,遂飛躍上前,嬌笑道:“師兄不必介意,且請退後小息,並還借劍一用,待小妹來會會高人。”

賽飛瓊聶芷蘭,冷幽幽的說道:“我勸你還是安份點好,別以為我們對待婦女不同,真如不知進退,刀劍無情,難免不同樣的出乖露醜!”

白玉嬌不由心中冒火,嬌吒道:“你只管施展煞手便了,無謂之言,少開尊口!”

話完,一領長劍,招名“白虹貫日”,分心便點。

賽飛瓊這次出手,與前次大不相同,烏光劍往上一翻,竟實行硬接硬架,兩劍相交,創作龍吟,烏光銀芒,分外刺眼。

白玉嬌手中神劍,被她這一架之力,震得劍身抖顫不停,暮覺手臂一麻,似乎立椿不穩,趕忙疾退數步。

賽飛瓊卻出語相譏道:“原只有這點本事麼?想來此處呈兇,未免自不量力!”

雙方都是年輕少女,而且彼此心性都傲,一經對手,就絕不容情。

白玉嬌和天龍劍徐瑤,使的都是乾坤劍法,功力也與徐瑤相若。

兩人都用疾攻快打的方式,想迫使對方還不出手,剎那間,飛砂走石,竹葉紛飄,不到一盞茶久,雙方都廖戰在七十合以上。

白玉嬌內力比人差,不敢用神劍硬拼,久而久之,雙鬢間業已見汗,但賽飛瓊卻是愈戰愈勇。

俏羅剎在旁嬌喚道:“蘭妹,和她久纏作什?早點把人打了發吧!”

聶芷蘭抖擻精神,烏劍使來,如怒龍飛舞,越攻越快!竟把白玉嬌圈在劍光之內。

蔡楚翹一見大驚,正待出手相救。

水火童子朱志明秀眉一皺,竟探手囊中取出一顆雞卵大的黑色彈丸,暴喝一聲:

“打!”隨著話聲,那彈子早已脫手飛出。

突聞一聲嬌吒道:“無恥匹夫,敢施暗算,看寶!”發話者,正是俏羅剎鐵秋英,一梭形之物,帶著一溜烏光,也從她手上打出。

麟兒潛身竹林之內,圓眸著一雙星目,凝神一志,注視敵我雙方情勢發展,一見師兄脫手飛出一顆形似雞卵的黑免彈丸,體散烏光,便知這是一種極為厲害的火藥暗器,不覺心中一喜道:“倒看看對方怎樣防禦解破!”

不料念頭剛起,那豔如桃李,冷似冰霜的女子,卻發出一梭形之物,那東西一出手,賽似自己魔家異寶天狼釘,發出一種“嗚嗚”銳嘯,知道這也是一種火器之類,不由大吃一驚道:“兩方面互不相讓,各走極端,這事情恐難好好收場!”

果然震天價一聲”轟”然大響,烏梭撞著烏彈,火花四迸,碎片橫飛,半空裡,射出無數白點,帶著千絲藍火,直往兩位少女身上射去!

鐵秋英和聶藍蘭,趕忙往旁縱開,雖然避過正面,但猶沾染了不少,那東西一挨身,就著火,少女芳心大震,趕忙用手撲滅,但一身所著,全是細軟綿緞,而且身上沾的又多,只聞一陣噝噝之聲,身上的火,竟是愈撲愈烈,眼看就得活生生的燒死當場。

可是崑崙派這一邊,也未佔到便宜,原來那梭形之物,爆炸之後,接頭上,立飛出無數紅珠,忽然“波波”之聲大作,紅珠碎裂,不但散出磷火千點,而且白煙瀰漫,白玉嬌和天龍劍徐瑤,兩人適當其衝,身上既已著火,同時煙迷雙目,立覺雙目奇痛,有眼難睜,那情形,比鐵秋英和聶芷蘭,悽慘處,絲毫不減。

水火童子朱志明,面色鐵青,立時沉聲大喝道:“師弟師妹,靜立毋躁,待愚兄用癸水彈前來破它!”

不待話完,右手一揚,立時打出一白色彈丸,徑可逾寸,長約三寸有奇,那東西起在空中後,立沿著一道弧形,疾朝下落,同時朱志明又大喝一聲:“著!”

第二顆彈子,迅如石火電閃,朝著第一顆癸水彈對撞而至,雙方只一接觸,只聞“呼”

的一聲,白沫四濺,噴得徐瑤和玉嬌滿身都是。

空中的煙,和兩人身上的火,受那飛來的白沫一罩,立便煙消火減。

徐瑤和白玉嬌危局雖解,但目痛並未減輕,只好由蔡楚翹扶著兩人,退往後面。

鐵秋英和聶芒蘭以身上著火,無法撲滅,只好往地上滾去,無如這種烈火彈,一經燃燒,雖然滅掉,不久又燃,非得把人化骨成灰,梗直難於敢止。

水火童子朱志明,系紫陽真人嫡傳弟子,居心至正,一見對手與自己,並無深仇大根,雖然為人偏激冷漠,但還罪不至死,遂皺了皺眉,一揚手,打出了兩顆癸水彈,彈丸一破,白氣彌空,往南海二女身上一罩,把兩女弄了一身泡沫,雖然將人變得如同妖魔鬼怪,但身上的火,業已火跡全無,兩條小命,總算從火德星君的手下,奪了回來。

鐵秋英和聶芷蘭,原已嚇得三魄杳杳,七魄悠悠,身上的火,熄了很久,還怔在地上,作聲不得。

朱志明面容一整,冷幽幽的發話道:“我們彼此,原無仇隙,今日之事,朱某也迫於萬不得已,彼此都未討好,算是拉平,還是兩位道友,互釋嫌怨,化干戈為玉帛,不識所見如何?”

鐵秋英和聶芷蘭,忙從地下,一式鯉魚打挺,躍身而起,且不答言,先行察看一身,誰知不看猶可,這一看,幾弄得無地自容。

原來鐵秋英的淡藍灰褲,前面褲襠上,無巧不巧的著過火,整整燒去一大塊,洞穿見肉,雙股妙處,如不蓋著一層白沫,幾似小孩穿著開襠長褲一般。她原是一位尚未出閣的大姑娘,這種羞人答答的地方,怎能讓人賞鑑,當時又氣又急,只好扭頭就跑。

聶芷蘭的情形,一樣的慘,胸前燒了一大塊,玉乳雙峰,幾欲脫穎而出,這還不太嚴重,臀部夾褲面,左右都燒了一個大口,那又白又滑又嫩的肥臀,左右都露了出來,涼風一吹,自然覺冷,她用玉掌一摸,只嚇得花容變色,好在臉上滿濺白沫,人家無從看出她的表情,但聞嚶的一聲,一跺腳,縱身而逃。

麟兒把雙方情形,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逃入洞中的兩位少女,決不就此甘心,說不定要把師門最厲害的人物,招了出來,一場大戰,眼看就得爆發,又見一位師兄,師妹,目已受傷,本想立時出面,設法解救,又顧慮眼前情況,卻似山雨欲來風滿摟,不如暫潛身以察勢,伏以待時,一侯敵我情形,全部瞭如指掌,覷機一擊,自然能收實效。

忽聞玉磐三響,卻從普陀巖下,往上傳來。

麟兒心中暗地吃驚道:“果然這兩個性格冷漠的妮子,恩將仇報,潛居洞府的人,如不適值早晚二課,無故決不敲動玉馨,這分明是此處洞主人親自出動,一則通知守洞的人,準備洞主經過迎接,再則不過向敵人示威罷了!能有這等排場,此人武功道力,決非小可!”

摹覺兩道紅光一閃,兩條人影,卻從普陀巖下一躍而上,正是那鐵秋英和聶芷蘭,兩人原來所著的一身淡藍裝束,此時已全部換了一式淡紅緊身裝,愈顯得人比花嬌,俏豔欲絕,只可惜玉頰凝霜,對人形情冷漠。

兩人幾個縱躍,一身輕靈,捷同飛鳥,仍飄落原來對立之處。

朱志明將徐瑤白玉嬌置在自己身後,立和蔡楚翹仗劍而立,靜待敵人出手,偏生南海二女,不理不睬,但一臉怨毒之色,卻從玉頰上可以觀察出來。

只聞一聲冷笑道:“何方狂徒,擅闖本門重地,並還用火器之類,傷我門下弟子,還不跪下領罪麼?”

白光連幌之下,空中卻降落一婦一尼。

那婦人,看來不過四十上下,風譬宮裳,全身雪白,那白衣,閃閃發光,又軟又滑,卻不知是用何物所制,衣服穿在身上,非常美觀皎潔,配上她那宜咳宜喜的臉,細長的身材,愈顯得婀娜有致。

麟兒一眼就把這婦人看個清楚,不覺心中大惑不解道:“很奇怪,這婦人為何如此面善,我幾時見過她來?”左思右想,才憶及,玉女朱雲英的身材顏面,有好幾處,就酷似這個婦人,不由心中暗想道:“難道這位就是玉女雲英的祖母扶桑姥姥,如果真實年齡,怕莫不有百十來歲,但聞她駐顏有術,永保芳華,不圖果然如此!”

那秦吉了一見這白衣婦人,早已叫道:“老祖母原來在這裡呢!”撲的一聲,早已振翅而起,雪光素雲,亦已騰身直上。

麟兒正待制止,那還來得及?只好暗罵道:“這幾個扁毛畜牲,還真戀主呢!如我兩隻蒼鷹,跟在身旁,就無須仰仗它們了!”

扶桑姥姥,一見玉女靈禽,均在此處,似乎吃了一驚,但這位個性奇特的美婦人,什麼事都能沉得住氣,看了一眼後,並不立即招呼,依然氣定神闊望著右側那帶發女尼。

那女尼看來也不過四十左右,青絲長髮,披垂肩際,玉面朱唇,貌像極美,但雙眉微挑,兩眼神光十足,冷冰冰的全無半點溫暖。

麟兒一見這帶發女尼,不由暗道:“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師傅傲不容物,教出來的徒弟也必偏激不仁,看這兩人的像貌,準知都是門戶之見,高人一等者流,今天我倒得和她們鬥上一鬥!”

那女尼把星眸往朱志明一掠,冷幽幽的說道:“此處的規矩,你可曾知道?”

朱志明見她那樣傲慢無禮的態度,也不由引起千重怒火,冷笑道:“這兒有何奇異規矩,你幾時向人說過?某等初來,倒不會知!”

女尼雙眉一挑,臉罩寒霜,意似不耐道:“好個素無教養的後生小輩,司馬紫陽傳授徒弟,對於禮節。

真是了點不管,居然還想領袖武林,實屬天大笑話!”

朱志明怒喝道:“你既在此處,創宗立派,自也是一門等長,當知辱人師尊,無殊自失身份,再如類似這種村婦罵街的話,恕我要無禮得罪了!”

扶桑姥姥,對場中情形,原似乎不太注意,但一見朱志明態度強硬,卻也大起反感,遂從鼻中哼了一聲,冷峻地一笑道:“你面當長輩,自己做錯事,不惟不伏首謝罪;反和長輩頂嘴,真以為我們無策制服你之力麼?”旋仲手往前一指,立發出千絲寒風,直襲朱志明的玄機要穴,這原是一種陰功絕技,朱志明和敵人相隔又近,正待趨避,不想扶桑姥姥功臻化境,心念才動,便已全知,王指頻敲,一下即把朱志明點過正著,旋將身子微閃,撲上前即把朱志明擒諸脅下,蔡楚翹正待飛身撲救,豈料那帶發女尼也已飄身上前,身法之快,真如幽靈魅影般,霎眼之間,蔡楚翹的笑腰穴上,似被人捏擊了一下,當即感覺全身痠麻,動彈不得。

女尼把蔡楚翹隨手一帶,即將人摔諸地下,冷峻的臉上,卻現出一絲笑容,轉頭囑咐鐵秋英道:“秋兒!且把兩人用蚊筋捆綁,先行重責二十蛟鞭,對這使用火藥暗器的人,除責打三十蛟鞭外,並行倒掛三日示懲,我倒不信崑崙派的司馬紫陽,他能跋扈到那裡!”

鐵秋英忙應了一聲:“遵命!”

不料那聶芷蘭卻肅察師尊道:“崑崙派還有兩位受傷的弟子,如何發落?”

帶發女尼冷笑道:“男子也先行責打三十蛟鞭,一同收禁,女子卻把她的衣褲弄破,放逐了之,我雖身入佛門,素來主張以牙還牙,以爪對爪,這樣的作,倒要看看司馬紫陽那牛鼻子,有何話說?”

聶芷蘭趕忙立起身,正待避師囑咐,去發落白玉嬌和徐瑤,不料放眼一瞧,巖邊卻杳無人跡,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朱志明和蔡楚翹,人還躺在地下,白玉嬌與徐瑤,雙目已傷,適才就在朱蔡身後坐定,難道目傷是假,趁自己跪稟師尊之際,撤身逃走不成?且往兩人靠身懸巖之局,先行察看一下再說!

於是拔身飛空,人如一隻綵鳳,一躍十餘丈,直往巖後落去。

聶芷蘭飛落巖後半晌,卻是一去不出。

鐵秋英不覺心中怯綴道:“怎麼搞的,我就不信當著師父的面,會有什麼邪門,且待我前去一看!”這妮子,一身傲骨,比乃師尤有過之,暮地一縱身,直朝崖後飛撲,不圖還未到達巖緣,忽聞一聲清笑,起自巖後,緊跟著衝出一條黑影,疾如星隕電閃,雙方前撲之勢都快,而且被此互是對面相撞。

鐵秋英一怔神,凌空揮掌往前劈去。

不想她快,人家比她更快。

對方前衝之勢,絲毫不減,左掌往前一搭,直扣陽豁(穴名),右手卻擊捏鐵秋英的期門要穴,鐵秋英大吃一驚,趕忙往右一側,只聞那人輕笑道:“想逃麼?那有這種輕而易舉的事?”

不等鐵女閃避,右手已觸及期門,只須輕輕一拿,鐵秋英即銳叫一聲,立時暈絕,對方一攔腰將她抱住,快如石火電閃般的降落地面。

帶發女尼,怒叱一聲,正待飛身撲擊,扶桑姥姥立時將她止住道:“此處尚擒住兩人,英兒蘭兒,雖然中人詭計,尚不足為慮,倒看這乳臭小兒,有何話說!”

原來搭救徐瑤和白玉嬌的,正是麟兒,他趁聶芷蘭在跪稟師傅的當兒,卻從那竹林之中,飛身而出,本來他這一著,逃不過扶桑姥姥一雙慧目,無如她正向空中,招呼玉女靈禽秦音了,一時也未在意。

麟兒提著兩人的左右肩膀,飛身一躍,遂降落巖後。

徐瑤和白玉嬌,兩目奇痛流淚不止,人在視力模糊之下,見對方是一個秀美絕倫的美少年,論年紀,最多也不過十之五六,徐瑤一向心高氣傲,自視極高,一見此人,也不由心中佩服不置,暗道:“本門師弟董練秋,儀容秀美,除掌教真人外,均一致認為他已是人間無雙的美少年了,誰知道如與此人一比,還稍遜人家一著呢?!”

不由心生好感,遂含笑謝道:“多蒙臺端犯險相救,隆情厚誼,沒齒難忘,還望將姓名見示,否則受人之惠,連恩人姓名也不知,那才是天大的笑話呢?”

麟兒不覺忸怩含笑道:“倆位兄姊,我們彼此原是一脈,同門兄弟,還有什麼感恩圖報的話好說呢!”

白玉嬌一凝神,似有所悟,立即迫不及待的問道:“你是否本門傳遍上下,掌門恩師的衣缽弟子而兼愛婿,湖南麓山的嘉麟師弟不成?”

麟兒忙含笑作揖道:“小弟正是季嘉麟,兩位兄妹,想是八大門弟的五師兄和八師姊了。”隨說,隨把袋中的天露瓶取出,給兩人點目,靈石夭露,曠古神品,能治百般目疾,其效神速。

兩人雙目,原是一陣一陣的刺痛,逐漸紅腫,天露入目,遂覺涼爽無比,刺痛立減,不由大喜過望,對這位賽似金童的師弟,讚不絕口。

麟兒點目完畢,又告訴他兩人,如何運功調養,聶芷蘭因徐瑤和白玉嬌兩人,眨眼即失,遂飛身巖後探察,還未落地,即給麟兒用對空點穴術將人擒縛。

鐵秋英也繼起而來,不想麟兒以兩人雙目已痊,正欲與巖主人親自理論,如果對手將師兄師姊擒縛不放,也決以鐵聶兩女,作為人質,這一來,鐵秋英自然無法逃脫出手。

麟兒落地後,對著那帶發女尼,淡淡一笑道:“名山採藥,古洞潛蹤,這在武林中的人,原認為是一件平常小事,不意本門中幾位師兄師姊,來此處採取幾樣海上藥物,洞主門下,口口聲聲謂我們擅自入禁,有觸定規,而今竟把我兩位師兄擒住,並還語侵師門,我路過此間,適逢其會,為維護師門聲望計,自不能插手不管,而今雙方互有擒獲,和與戰取決於一言,不過本門與貴派,遙遙相隔,無怨無恩,即便師兄師姊,有何冒犯之處,那也是無心之失,值不得即開釁端,還望前輩仔細思考!”:那帶發女尼立把雙眉一挑,星眸中精光電閃,縱聲冷笑道:“如你所言,你大約是崑崙門弟子!”

停了一停,又望著扶桑姥姥一笑道:“曾聞司馬紫陽,在武林中尾大不掉,傲視同濟,嘗以為傳聞之言,過甚其實,不意他的門人弟子,就這樣的飛揚跋扈,在長輩前面,居然使用教訓口吻,我倒要將他們一併擒拿,一一予以重懲,看看司馬紫陽,他又能把我普陀巖怎樣?”

扶桑姥姥笑道:“他不來便罷,如果不自知趣,還不一樣的將他擒縛,倒掛猢猻,殺殺他那股夜郎自大的火氣!賢侄女只管放手去作,老身絕對支持就是了!”

麟兒見她們藐視師門,不由引發他滿腔怒火,立將俊臉一繃,淡幽幽的說道:“本門尊長,向未對人失禮,即便弟子亦頗知自愛,至若武林中那班邪魔夕隨,存心不軌,想要亂加罪名,侮辱同門兄弟姊妹,自無需本門長輩動手,弟子就憑單劍雙掌,願意和他們鬥上一鬥。”

帶發女尼怒吒道。“好大的口氣,接掌!”語音未落,人已搶近身前,玉掌往前一探,即捲起一縷寒風,招式未盡,立將五指一抓,麟兒立覺前胸似有一陣劇痛,不由心中大吃一驚,趕忙用天罡指往對方手上一劃,回身繞步,捷似風馳,伏魔神功,業已隨念而發,飄身五丈開外,立運氣凝神,暗中一試,內腑還未受傷,心中始定,立沉聲大喝道:“玄門中的五指問心掌,原是對付魔教中的一種降魔絕技,習此藝者,非遇十惡不赦,而自身遭遇危害,絕不準以此掌傷人,老前輩一出手,即用此種神功,對付晚輩,普陀巖的半覺師太,卻是前輩何人?趕緊道出淵源,如果一意逞強,勿怨晚輩無禮!”問語既完,立以雙掌當胸,伏魔神功,源源發出,罡風陣陣,散之四方,靜候對方回話!

帶發女尼,開掌立式,即施毒手,她也看出麟兒功力,已臻不凡,五指問心掌,厲害絕倫,雖然只施出五成功夫,原意這少年必禁受不住,誰知他飄身一閃,即已趨避,並還施展天罡指,幾乎使自己右手受傷,不由心中一怔,暗道:“這麼年輕的孩子,怎會有這種功力?”正待凝功運氣,再施毒手,不意對方身上,卻發出一陣香風,看似溫和,事實上卻蘊藏著道家九天元陽內罡,奇特秘奧,莫可端倪,只好暫時停手,靜以觀變。

麟兒發話,竟道出她的師門,不由大感困惑,立時喝問道:“這篇話,是否司馬紫陽,教你問我?”

麟兒整容答道:“歷來徒弟出自師傳,晚輩所言,恩師如不談及,如何得知?數十年前,一重舊案,那與本門二師伯有關,老前輩恐不是不知罷!”

帶發女尼冷笑道:“好一個狂妄無知的後生小子,誰願意聽你這種胡說八道!”

立探掌出手,旋將五指一扣,問心掌力,二度出手,這原是一種陰手秘技,可以傷人於不覺。

好麟兒,冷笑一聲,雙掌往前一推,大清罡力,隨掌打出,微風起處,一股無形奇勁,隱含力道萬鈞,疾從四方八面,擠壓而來。

扶桑姥姥,竟沉聲大喝道:“賢侄女留意,這是崑崙派的鎮山神功,太清神罡!”立將雙掌一揚,只聞震天價一聲大響,剎那間,狂颶四起,寒氣襲人,閃閃黃光,直向四周激射。

雙方都驚於彼此間的威勢,立縱身撤退,空中掌罡,只一接觸,立發出一陣異嘯之聲,但見斷枝橫空,沙石蔽日.天空裡。

白雲翻滾,海面上,惡浪漫天,那威力簡直使人難於想像。

帶發女尼面色鐵青,扶桑姥姥,也變顏變色,美麟兒,依然雙掌護身,腳下不丁不八,星眸緊注,只待敵人二次動手。

空中的兩隻大白鶴,一見罡氣彌空,狂風怒吼,嚇得立把雙翅一拍,搏扶搖直上青雲,霎眼間,立飛出掌風範圍之外。

那秦古了,飛行較慢,來不及把身子往上升高,但它仗著心思靈巧,身體細小,立往斜刺裡一撲,避過正面掌風,竟從風隙裡鑽身而入,落在扶桑姥姥的左肩之上,這烏兒既懂人言,自喜饒舌,只聞它銳聲叫道:“好啦,小姐叫我幫你忙,特著雪光素雲,把你馱到此處。

你卻和老祖母動起手來,看我回家告訴小姐!”

扶桑姥姥立把雙眉一皺,驚問道:“怎麼著?是小姐叫雪光把他送來此處?他們兩人如何會攪在一塊?”

秦吉了尖叫道:“小姐對我說,他是好人,老祖父不該和他動手,叫我偷偷摸摸,不讓祖父知道,著雪光素雲,把他馱到崑崙,並還說,事情如果辦好,你老人家身旁,有的是各種靈丹妙藥,如果不給,她還要偷著餵我呢!誰知他敢和老祖母動手,如告知小姐,一定活活把她氣死啦!”

扶桑姥姥,不由心中引起一陣困惑,暗道:“女兒家原愛俏郎君,這孩子如匹配雲英,確是天造地設,再好不過,雖然門規所限,困難重重,但那妮子個性倔強,只一有心,怎麼樣也不能扭轉她的心意,此事我如袖手不管,後果堪虞,倒得先把情形問明,再作處理!”

遂溫容向麟兒說道:“對我講實話,你來此處,是否騎著我座下的兩隻大白鶴?”

麟兒含羞帶愧,把頭點了一點。

扶桑姥姥又笑道:“然則你認識我那孫女了!”

麟兒也只好頷首稱是,但一想到昂昂七尺之軀,如不仗著人家熱心高誼,幾乎無法脫身出困,更覺羞不可抑。

扶桑姥姥做微太息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世之恆情,雲兒心性至傲,既然與你相識,一意護你,想你人品,一定能使她稱心如意,老身只有這麼一位嬌憨孫女,自當設法成全,不過你須立即投入本門,其他一切,均由老身負責便了!”

麟兒縱聲大笑道:“老前輩,你這種想法,完全與事實相左,令孫女與我只是朋友,我和她決無婚嫁可能!”

扶桑姥姥,立將臉容一整,睜目大吒道:“你敢戲耍於她!心存薄倖,我不把崑崙山鬧得天翻地震,誓不為人!你究竟與她如何認識,不妨對我直講!否則,你就莫想離開此處!”

她這種護犢之心,溢於言辭,事實上,從雲英那種嬌憨剛韌的性格,麟兒也知道她這位祖母對她一定非常溺愛,心想:“雲英現已身在難中,乾脆把這次的事,向她講明,如果,她通情達理,以毒龍叟那種懼怕老婆,說不定因她的影響力,使未來盟弟和雲英的婚姻大事,可以減去若干困難。”遂笑說道:“我與令孫女在未會面之前,即與師妹互訂盟約,而今義弟陳惠元,對她已深懷一片愛意,雲英的本身,亦非陳莫屬,此事言來頗長,不知老前輩是否容晚輩細稟?”

扶桑姥姥一皺眉,略事沉吟,即道:“好吧!你不妨對我講來!”

麟兒將武成林如何作惡,薛瓊娘含恨復仇,琵琶女琴音困惠元,解圍困義釋雲英,金牛谷蜘蛛肆虐,毒龍叟怒施毒掌,絕谷突圍,崑崙求藥,一一細說。

扶桑姥姥只聽得雙眉蹩盛,一俟麟兒講完,遂笑答道:“聽爾所言,卻也不無道理,雲英此舉,雖不算錯,但已失去她應有的立場,脫離現實太遠,而今事實既已糟到這步,我也無話可說,看你心意,似乎想我念祖母孫女之情,插手一管,但茲事體大,我有心無力,縱慾插手,也不可能,此閒事,我勸你還是伏首謝罪,若蘭侄女,當可看我二分薄面,從輕發落,此意如何?爾不妨私自揣度!”

麟兒聽她口氣雖然軟了很多,但還是存著三分偏向,不由逗發了他那少年心性,遂笑答道:“死生由命,富貴在天,老前輩既然不顧祖孫之情,那還有什可說?此間之事,只要申老前輩願意放人,我也願化干戈為玉帛,否則,只能靜以待命!”

那帶發女尼俗家姓申,名若蘭,自稱無相神尼,原是南海普陀巖半覺師大的嫡傳弟子,武功劍術,獨成一家,只固性情偏激,成見極深,為人介於半邪半正,鐵秋英和聶芷蘭,是她最為心愛的女弟子,徒弟被人弄得衣履不整,全身見肉,自然認為是一種莫大恥辱,如何願意隨意罷手?扶桑姥姥,原是自己的師執前輩,加以陰山派實力極雄,自不敢隨意得罪,如果扶桑姥姥硬性作主,著雙方息事寧人,說不得申若蘭只好勉強從命,可是這位師執前輩,對麟兒所說,並未十分重視,看來真正動上手,最多旁觀不動,絕不至反臉助仇,這一想定,哪容麟兒好好走開?遂冷笑一聲道:“我原不願與爾後生晚輩,一般見識,但你不特狂妄無禮,而且仗著司馬紫陽那點微未道行,到處橫行,假如縱爾不究,武林中人,定會笑我為你崑崙派聲威所震,而今你兩位師兄,我將他們置之洞府,只要你有本事救出,我拿藥與你換人,此間之事,我也一筆勾銷如何?

麟兒眨眨大眼睛,想了一下,暗道:“我倒要見識見識這奇異洞府,到底有何巧妙?”

遂漫應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前輩自己講的話,卻要算數!”

無相神尼整容大喝道:“出家人決無誑語,你如不信,就以扶桑前輩作證如何?”這女尼手腳至為俐落,將朱志明和蔡楚翅夾在脅下,對扶桑姥姥略一謙遜,彼此蓮步如飛,直朝普陀巖下落去!

徐瑤和白玉嬌兩人,卻在一旁看守鐵秋英和聶芷蘭,兩人要穴,都被麟兒制住,雖然不加捆綁,卻也不懼他們逃跑!麟兒復含笑招呼,師兄師姊,密切注意敵人行蹤,以免暗中受人偷襲!

白玉嬌對這位同門師弟,無限敬服,遂嬌笑道:“師弟年紀輕輕,這一身武功,確為我們望塵莫及,此次我們同下崑崙,還仗著師弟一對座下靈禽呢!”

麟兒喜道:“師姊已把我那對蒼鷹,帶來此地麼?此間事完,我須立即趕赴崑崙,找尋靈藥,正愁陰山白鶴,不好再向人家借用,如仗著陸地飛行術,趕奔崑崙,未免時間太久!”

白玉嬌淡淡一笑道:“陰山玉女,一貌如花,義妹瓊娘,同屬人間麗質,只這兩位,就夠你擔心的了,但願此鬧事,早點完結,更望玉人天佑,也好使師弟大為安心!”

麟兒俊臉微紅,含笑不答,隨撮口一嘯,聲遏行雲,餘音嫋嫋,盪漾不絕。

徐瑤也讚歎道:“師弟功力真深,長嘯聲裡,竟能巧運本門內家至高功力,這種聲音一發出,不特可使遠近如意,而且可藉者力傷人,本門除了掌教師尊,和兩位師伯,有此至高功力外,就是兩位師叔,也難和師弟相比擬!”

白玉嬌微笑道:“練秋師弟,也熟諸這種功力,但是萬難及師弟精湛!”

鐵秋英和聶芷蘭兩女,因被麟兒點著暈穴,躺臥地上,無法動彈,人本嬌豔如花,更因穿著一令淡紅,愈使人看得眼花撩亂。

麟兒瞧了一眼,不由心生憐恤,低聲嘆一口氣。

白玉嬌玲瓏剔透,抿嘴笑道:“她們兩人確實生得太美了,師弟惜花有心,只是將人救轉,那烏溜溜的飛梭,萬一放出,四師兄人已遭擒,我和師兄破解無法,說不定也和她們一樣,得橫躺地下,那一來,你動這種慈悲心腸,卻害苦了我們自己呢!”

麟兒被她一語道破心意,不由俊臉通紅,只好拿眼望著師兄,微笑不語。

徐瑤雖然生性高撤,但心地卻也仁慈,竟整容答道:“師弟意見極佳,即使她們再恩將仇報。曲在彼方,就把她們穴道解開,予以釋放好了!”遂著師妹玉嬌,代人家打通全身穴道。

白玉嬌故意使壞,雙手連搖道:“麟弟對空點穴,原是一種上乘功力,我如果能把人解開,又何至於會敗在人家的手下?有道是,繫鈴解鈴,放著麟弟不支使,卻用我這種笨手笨腳的人,師兄真未免量才不當!”

麟兒知道這位師姊,非常刁鑽嬌憨,只好紅著臉,先將聶芷蘭身子拔轉,右掌往她胸前一按,女孩子的酥胸,軟綿綿柔若無骨,若用推拿手法,則使人極涉遐思,偏生白玉嬌一雙星眸,覷著自己,那情形,似笑非笑,俏豔中帶著詼諧,麟兒雖然淘氣,但非常臉嫩,立覺紅雲上頰,羞不可抑,只好緊閉星眸,凝神運氣,藉自己內功罡氣,把聶芷蘭所閉穴道衝開。

白玉嬌噗哧笑道:“原來是這麼樣的解人穴道,那邊一位,待我來越阻代庖,解不開,可不准你笑話姊姊!”果然她一本正經的為人推拿。

麟兒真被她窘得可以了,而今願出手相助,自是求之不得,忙一氣凝神,加緊功力。

不一刻,聶女穴道已解,星眸微啟,見是麟兒手按自己胸際,以為他乘人之危,大施輕薄,幾乎嚇得暈了過去,芳心一急,也不分什青紅皂白,猛可裡玉手一抬,對著麟兒左頰,就是一掌。

這一記耳光,還真不輕,麟兒只顧將全身功力,運於掌上,作夢也未想到,作了好,還得捱打,右臉上,立時腫起老高,指印畢露,臉上麻辣火燒,使人又氣又愧。

天龍劍徐瑤,兩道劍眉一挑,滿臉殺氣,不由揮拳大喝道:“賤婢,以恩作仇,我將你一掌擊斃!”說完,揮掌作勢,往聶芷蘭左肩就劈,徐瑤為八大門弟之一,功力頗高,這一掌,如果擊實,聶芷蘭怕莫不肩裂人亡,香消玉隕。

麟兒秀頰,雖然捱了一掌,但他生具愛美本性,那容師兄作這種摧花慘事,不好舉拳相格,卻把自己身子往右一橫,徐瑤大吃一驚,趕忙中途撤式,但以揮掌過猛,雖然減去若干力道,但掌卻落在麟兒右肩之上,只聞“匍”然一響,單掌落實,徐瑤一臉慚愧,麟兒行若無事的眨眨大眼睛,一雙星眸,充滿磁性,臉如玫瑰,滿布笑容,徐瑤不覺垂手太息道:

“師弟!無怪本門掌教,譽爾為心同赤子,功臻絕頂,愚兄一向自負,但自遇師弟後,始信熒熒之火,殊難與皓月爭輝!”

麟兒天真稚氣的一笑道:“小弟愚頑,實難當師兄謬讚,適才此舉,原以世無不解之仇,不了之冤。這位姊姊,昏迷初醒,神智未復,見我拿手按著她的胸際,誤以我乘人之危,暗施輕薄,我也正凝運功力,為她解除穴道,未及御防,受她一掌,師兄愛惜小弟,一時怒發,揮掌傷人,一連串的誤會,都由小弟自作自受,而今她穴道已開,神智也恢復過來,為德為仇,全由她自決好了!”

語完,縱身而起,臨風玉立,秀逸奪人,只看得徐瑤和白玉嬌暗中喝彩不已!

聶芷蘭雖然痛恨麟兒傷她,掌劈玉頰,氣憤稍洩,又見人家對己不但未暗施輕薄,而且反解開自己的穴道,捱了兩掌,卻毫無怨憤之意,禁不住羞愧交併,緩緩的從地下立起身來,玉頰通紅,拈巾不語。

麟兒整容一揖道:“崑崙南海,本無仇恨,來此採藥,事屬尋常,原不值動手拼死拼活,本門兩位師兄,已遭令師擒入洞府,兩位姊姊,雖然受小弟點中穴道,當時志在救人,不得不爾,稍一深思,便覺無味,故將穴道解開,還望一時不察,恕罪才好!”

語若珠圓,人如玉潤,聶芷蘭除了羞愧以外,實無法致答一詞。

鐵秋英全身要穴,也已解開,微睜雙眸,一見推拿穴道的人,正是動手過招的敵對人物,她性情至為冷漠,偏激之見,比乃師還深,立時由地下一躍而起,避開玉嬌的手,倒豎柳眉,沉聲大喝道:“誰要你們這種貓兒哭老鼠的假心假意,姑娘可殺而不可辱!躋身武林之列,誰還珍惜這條性命不成!”

她這種無禮傲氣,也逗發了白玉嬌滿腔怒火,立即報以冷笑道:“要想死,極容易!可是我們不願這麼做!師門傳徒授藝,原在於維護武林正義,決不是恃技凌人,眥睚必報,動既置人於死,兩位師兄,已為貴派所擒,但我們卻不需要你兩人,作為人質,這舉動,既非示恩,也不在乎你們消仇解怨,不過秉師門訓示,求一心所安,今後為仇為友,悉聽尊便。”

鐵秋英大約因為聽到對方的人,也被自己師傅擒獲,怒氣稍解,立朝師妹喝道:“我們不妨就此回洞,準備迎接那些名門正派,大恩大惠的武林高人便了!”小蠻靴輕輕一跺,正待縱身入洞。

不料鷹唳長空,勁風直撲,兩隻翼展逾丈,身長六七尺的大蒼鷹,斂翼而降,雙方一來一去,前撲之勢,都非常迅疾,前面的那隻大鷹,卻從鐵秋英的頭上,一掠而過,利爪如鉤,不但把她滿頭秀髮,弄得非常凌亂,鐵爪上還帶了不少。鐵秋英只覺頭皮一疼,無端受了人家扁毛畜牲的戲弄,真是有苦難言,遂和師妹一前一後的往普陀巖下落去。

徐瑤和白玉嬌滿心稱快,麟兒卻用手撫著兩隻蒼鷹的頭,只聞嘎嘎之聲,那對靈禽,一左一右的伴著麟兒,歡嘯不已!

人禽依戀半晌,麟兒卻把它們交給師兄師姊,並還一再叮囑,如陷身洞內,可速赴瓊州島(依瓊州島即海南島,唐直瓊州,故名)五指山,找尋師妹,令她前來搭救,徐白兩人,見他說得鄭重,知道事態非常,本待一同入內,但又顧慮本身功力,不如師弟遠甚,如相隨一處,使人礙手礙腳,反不如讓他獨入為佳,故只好頷首應允。

麟兒一縱身,躍上普陀巖,巖下有一洞口,離頂端約有百十來丈,兩旁雖另有落足之處,他卻用凌虛飛渡之技,疾落而下。

靜立洞前,洞口極窄,高可及人,幽暗沉沉,深不可測。

稍事看情度勢,立即縱身洞裡,洞中全屬岩層,愈往前行,愈覺開闊,寒風習習,溼度極濃,腳底高低不平,如不能暗中見物,行來至覺艱苦。

忽聞有人沉聲大喝道:“豎子如果憫不畏死,可深入水靈宮,一分高下!”

幽洞傳音,可以及遠,這道理,麟兒卻極具經驗,一聞聲音略帶沉悶,知道發話者離自己尚遠,遂縱聲大笑道:“水靈宮縱是龍潭虎穴,晚輩倒也想見識見識!”說完,一縱身,正待往前飛縱。

不料自己頭上,突然飛落一物,同時,一股奇腥,撲鼻而來,麟兒趕忙用“金鯉倒穿波”,往後掠退丈餘,還未落足,只聞“嘶”的一聲,那東西便以警箭一般,電射而至,好麟兒,功臻化境,立振丹田之氣,猛可裡,疾把雙掌朝下一拍,趁勢凌空,那東西往前一衝,正值洞形彎曲,撞在壁上,只聞叭的一響,落了下來。

麟兒卻用壁虎功,貼身洞頂,注視地面,卻盤蜷著一條長約七尺,全身帶著黑白相間的環紋,頭小眼細,尾部極短,其狀如掉的蛇形怪物。

這東西,昂首圈著麟兒,嘴內卻發出一陣嘶嘶之聲,還噴出一線白沫,直往麟兒身上射來,不過頂部高達丈餘,那白沫卻只能噴高八九尺,空自昂首作勢,竟奈何麟兒不得。

麟兒不由暗想著:“這東西,大約是蛇的一種,但尾部卻偏不像蛇,敵人用它防守洞府,想必蘊有奇毒,否則何必豢養這種奇形惡物?”

正待相應不理,騰身往前飛躍,不料那蛇形怪物,搖頭擺尾,嘴裡卻發出一陣“嘶嘶嗚嗚”的怪嘯之聲,看情形,不是蓄勢待敵,便是招呼同伴,圍攻目標。

麟兒好奇,趕忙一停身,反手拔出義弟惠元,所佩崆峒派的鎮山神物靈虎劍,神劍出鞘,銀光迸發,聲作龍吟,只照得古洞光輝,點點銀芒,恰似漫空花雨,輕飄飄的向四周飛落。

撫劍思人,不由想到義弟惠元,天真純潔,豪氣干雲,處於危難之中,不惜銳身自任,但求上蒼憐恤,默佑平安,更念瓊娘玉女等人,陷身金氣絕谷,身中奇毒,生命堪虞,自己本為赴崑崙求藥,卻又於此間遇事,如陷身危困,累及多人,則真百身難贖了,想到此處,不覺滿懷悽然,泫然欲涕。

正沉思默想之際,洞內卻傳來一陣悵悵之聲,碧光點點,數以千計,不但前面通道遍地都是,而且洞頂間,那些倒垂石鐘乳以及巖隙之內,也現出無數碧光,分明滿洞毒蛇,傾巢而出。

麟兒不覺機憐伶的打了一個寒噤道:“洞中主人原是佛門弟子,為何豢養這麼多的毒蛇?打蛇不怕蛇猛,怕的是蛇多,洞口這麼窄,寶劍不能發揮威力,天蜈又不在身邊。這事情,還真惹厭!”

念頭剛起,千萬毒蛇,卻發動猛攻。

為首兩條,身長一丈以上,頭上,還生著紅冠,率領群蛇,蜿蜒而至。

帶冠紅蛇,離開麟兒,遠達兩丈以上,只一昂首,左面一條,呼的一聲,激射而至。

麟兒揮劍大喝道:“孽畜敢爾!”

劍光一盤旋,不料劍尖觸及左壁,踉蹌一聲,火光四迸,左壁岩石,立時劃了一條大槽,碎石四濺,寶劍旋繞之勢,雖然受阻,但拳大碎石,卻有數塊,把蛇頭打個正著,麟兒趁勢後躍,進攻來的這條大蛇,卻也為石所阻,只一落地,即把身子一陣盤繞,口中紅信,吞吐頻仍,並還發出一陣悵悵異嘯,那形狀顯得至為兇惡。

右面那條大蛇,一見同伴受阻,似覺至為氣憤,立把那又短又扁的尾巴,朝著地下啪啪數擊,後面大蛇,便以潮水一般,疾從正側三面,蜂湧而來,這種毒蛇,既兇猛,又靈慧,攻擊之道,無奇不有,正面的蛇,昂首噴毒,立有千絲毒涎,對空激射,左側蛇群,卻蜷攻下盤,右側者,則以毒弩一般,紛紛直攻顏面。

麟兒振聲作嘯,疾把身子退後數步,人朝地下坐落,長劍對空一陣亂撩,靈虎劍自光如電,耀眼光輝,毒蛇挨著劍身,不是攔腰兩斷,便是蛇頭飛落,剎那間,蛇血如雨,斷肢紛飄,一股奇腥異味,使人難受已極。

驀聞洞中有人冷笑道:“我以為是什麼三頭六臂之輩,卻被小小几條海蛇,即弄得後退不迭,司馬紫陽,夜郎自大,有名無實,教出的徒弟,到底是個軟貨!”

麟兒知道是那帶發女尼,在洞裡冷譏熱嘲,不由心中大憤,暗中恨道:“這賊尼,果真可惡,若是天蜈帶在身上,一定可以將它攪個落花流水,只緣洞中太窄,長劍無法施展,非得另用奇計不可!”

原來這種海蛇,也是爬蟲類的一種,產於南海一帶,口有毒牙,傷人難治,鼻孔生在頭端,內有膜瓣,可以防水人內,周形有麟,麟作六角形,全身有環紋,黑白相問,狀至奇醜。

武林邪門異派,多養奇毒惡物,用以害人,無相女尼,偶從海外友人中,習豢上術,只緣普陀巖,這種海蛇頗多,動作敏捷,毒性又重,用來護洞,自是奇佳,半覺老尼,有名的溺愛徒弟,對這位寶貝弟子,更是縱容不管。實事論事,這女尼,平生並無多大過惡,但性情偏激,作事頗毒辣,不免得罪很多的人,水靈宮設防極嚴,以麟兒這種身手,尤不免遭受困攏。

毒蛇紛紛進攻,數以千計,雖然挨著劍鋒便死,但神劍卻受空間限制,無法放手施展,發揮功效有限,海蛇悍不畏死,受著那帶頭的蛇略一指使,立便前仆後繼,片刻之間,蛇身蛇頭,堆積如丘,依然進攻不懈。

這一來,引發麟兒的真怒,左手卻探入革囊,摸取天狼釘,打算利用釘和劍,把洞中攪它一個天翻地覆。

不料釘還沒有摸著,卻觸及一顆圓珠,稍一回憶,即知這是神山三老天惠真人。恩賜之物,不由暗想道:“據恩師面囑,此珠有擊退奇兇惡物的功能,我何不摸出一試?”

遂把紅珠取出,似雨銀芒中,紅光耀眼,同時,一股雄黃異味,散向四周。

說也奇怪,這種雄黃味道一出,左右前面三向的蛇,便似潮水一般的往後退,原來這東西頭上細眼,發出碧綠兇光,但一受著手上紅珠照射,這種凶神惡煞般的怪物,立時縮頭閃眼,似覺最怕這種珠光,前面兩條帶有紅冠的蛇王,雖較其他為佳,但也悵然作嘯,馬上擺頭朝後,對著洞裡婉蜒溜走。

麟兒不由心中大喜道:“這幾位再傳恩師,真是神仙一流,所賜各物,無一不針對情況,含意極深,我這身武功,還得好好期重新學習呢!”念頭一起,不覺精神大振,手持紅珠,緩緩地朝著洞中走來!

前面蛇群,似極畏懼麟幾手中所託著的紅珠,但又不願輕易放過敵人,麟兒跟在它們身後,蛇群猶不時掉轉頭,悵悵作嘯,只要麟兒腳步加快,蛇群也立似聾箭一般,往前飛跑,這洞府似乎非常深遠,而且愈往前行,地形也愈為開展,但有好幾處,石乳林立,必須繞道而行,每經過一處石筍時,必須加倍小心,因為上面還潛伏著成千成百,大小不等的海蛇,這種海蛇,又名蛇婆,原系胎生,母的居多,大約因為陰盛陽衰,故成群結隊,大發兇威的,多系母蛇得意之作,而公蛇反伏首聽命,甚至搖尾乞憐,狀至可笑。

麟兒手中雄黃珠,效力也似有限制,超出三丈範圍之外,蛇群又無所畏懼了,所以只要麟兒一停腳,這群惡物,馬上在三四丈之外,停了下來,昂首噴沫,還把尾巴在地下亂打一通,只聞啪啪悵悵,響成一片。

那兩條有冠蛇王,復又回首掠後。

驀聞一聲異嘯,由洞底掠空傳來,群蛇一聞這種嘯聲,立便兇威大振,同時銳嘯連連,似在呼應作答。

麟兒不由一皺眉道:“這洞有一位主腦人物,聽以前恩師口氣,與二師伯極有關連,怎的會這樣的邪門左道,呼蛇之法,正派人物,怎能用得著它?果真無禮取鬧,說不得只有出手懲治了!”

循著異嘯之聲,放眼望去,但見碧光閃閃,似飛奔來,那光華,竟和紫龍珮一般,但不如神珮光華強烈,碧光臨近,既不是人,也不見物,空虛虛的似一無所有。

大巴山受傷之事,足資為戒,麟兒手抱神劍,凝神注視這青碧光華,沉聲大喝道:“普陀妖人,竟想用這種幻形幻影之術,來和我比鬥麼?有膽就現出身來!”

語畢,將真氣注於掌心,靈虎劍銀光大盛,劍芒打閃,往那碧露射去,但劍光依然往前直射,碧光也絲毫不減,可是地下頂壁間那群海蛇,毒涎似雨,直往麟兒身前噴來,看情形,它們竟絲毫不懼。

麟兒心中一陣迷惑,忖道:“天地間怪物雖有,但也不會有形無質?這碧光到底為何物所發?我何不用天狼釘試它一下?”

遂探手革囊,取出一枚天狼釘,舌綻春雷,大喝一聲道:“妖尼看寶!”

右手一揚,竟用天山派的陽陰罡力,發釘出手,這奇異暗器一打出,便見一溜梭形烏光,快逾隕星穿雲,帶著雷聲轟發,朝那碧光奔來。

天狼釘功能裂石穿山,無堅不克,霸道非常,以陰山派毒龍叟那麼高的功力,頭上肉角,尚被此物打傷,可是出人意外,這一次毫不濟事!

天狼釘只一奔入那光華之內,但似一聲悶雷,響過後,竟無影無蹤,麟兒立時右手往後一揚,神功轉陽為陰,可是帶來的,不是得心應手的神物暗器,而且群蛇一陣鼓譟,原來一條六尺多長的海蛇,竟順著麟兒神功後帶之力,趁勢飛來,海蛇身無雙翅,自不會飛!凌空奔來,定是暗中有人將蛇拋出,順著麟兒神功用力方向,奔來傷人罷了。

銀光電起,對著那六尺多長的海蛇,只一撩,叭的一聲,蛇分兩段,頭與尾同落地上,那尾端兀猶婉蜒跳躍,蛇首也張口吐信,一時尚未氣絕!

臨場失寶,並還連對手的面也未見到,事態之嚴重,實非尋常,饒他麟兒藝高膽大,在艱危險固之中,尚能保持定靜功夫,但這一次,他也失去以往沉著,困惑異常。

敵我雙方,相持不動,群蛇雖然大噴毒沫。但因還在三四丈開外,遠不能達!這樣,足足僵持半個時辰。

碧光中突傳來一聲冷笑,緊跟著那帶發女尼的聲音,竟在發話道:“無知孺子,也該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麼?我身入佛門。

作事從不更改,撞人本門禁地,不按規受罰,那怕你有天大的本領,你就莫想離開,念你把秋兒蘭兒,自行釋放,受罰之事,我也願意減輕,你那師姊可以免究,而今只要你和你師兄,自來洞府,領受十五蚊鞭,我即可予以既往不究,這樣責罰,可以說是破例從輕,否則,你只好自踐前言,親往水靈宮裡,救出你那兩位師兄吧?”

麟兒不由一股怒氣,直透頂門,冷笑道:“虧你還躋身武林長輩之列,這樣的意氣用事?想處分,極簡單,如果你能勝過我手中這柄寶劍,要打要殺,全憑你意,否則,免開尊口!”

旋把手中長劍一揮,用劍光護住全身,帶著一片風雷之聲,往前逼去。

那女尼似又發出一聲冷笑道:“你想用你師門中那點鬼畫符,來此間現醜麼?這一來,請赴水靈宮便了!”說完,立即發出一陣嘯聲,青碧光華一斂,地下群蛇,立往四周散去,洞中寂然,除靈虎劍發出一溜銀光,照徹全洞四壁外,餘無所見。

麟兒不覺駭然,手撫長劍,默默不語,悵立良久,依然向前走去。

摹覺一陣微風,迎面吹來,竟與陰山派毒龍叟六合傳音之技,如出一轍,不由一怔神,用功默察,只聞有人發話道:“洞主身懷異寶,你一分武功,雖然奇高,恐也難敵!水靈宮裝置奇異,自一入內,恐陷身其間,難以復出,我與洞主師傅,原是至交,且另有淵源,自無法反顏助爾,雲兒為她祖父所傷,氣怒之下,此時也化解不來,我一向對人,冷心冷面,除自己兒孫外,極不願伸手管人閒事,且此事至大,關係門派之爭,即使拙夫能饒恕雲兒,掌門道兄,能否不究,誰也無法預測,爾去崑崙求藥,極應把握時機,不該在此逞強好勝,入宮救人之事,可行則行,如無把握,應從速退出洞府,或忍氣受責,以免小不忍,則亂大謀,洞主人的師博,適因事邀遊海外,她如在洞,恐你早已遭擒,少年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前賢名語,何不三思!”

麟兒知道這發話的人,竟是玉女雲英的祖母抉桑姥姥,不由驚喜交併,也用六合傳音之技,告以所傳訓示,銘之五衷,崑崙求藥,只等此間事了之後,立即奔赴,洞主人語侮師門,欺人太甚,而且擒去又是本門兩位師兄,身為門中護法,如見危不救,恐遭恩師責罰,身入水靈宮,自當提高警惕,應情施變理了。

秘語發出後,也未見她再作答言,只好抱劍前進。

前行卻是一個朝上的陡峭急坡,絕巖屹立,通路高絕,右側即是一處僅可容人的石道,轉彎曲折,潮溼非常,看情形,似又折轉來路,下行坡度,極為險峭,但已略見亮光,且有風雷陣陣,隱隱傳來。

麟兒知道,水靈宮一定就在前面不遠,遂凝神戒備,並暗中思量,無相女尼,所攜那隱形發光,收去天狼釘的奇形異寶,倒不知是哪一類的前古神珍,靈虎劍既無法把它剋制,紫龍佩又不在身邊,天狼釘反為其所制,剩下的,就是一付饒鈸,一雙肉掌,勝與負,全憑一己武功機智,與乎天命而已。

沿坡直下,前面已可見天光,光從數處巖隙之內,直射而入,不遠之處,卻是一道石門,鐵秋英和聶芷蘭,依然身著淡紅,左右仗劍而立,一見麟兒距門不過十餘步,聶芷蘭卻整容以待,還把麟兒望了一望,眼光中毫無仇視之意。

但鐵秋英卻依然寒著一副臉,不待麟兒走近,即冷峻地一笑道:“你是來甘心受罰,抑是陪伴你兩位師兄,坐居水靈宮內?不妨將心意向我直說,為報答你那種大仁大義,我好好為你通報便了?”

麟兒見她傲慢冷漠如故,也微微引起一腔怒火,但不願立即發作,並把靈虎劍納之劍鞘,以免對手笑己膽怯,而淡然笑答道:“季某自來此處,原是傾慕貴派絕學,並欲瞻仰水靈宮那些奇特異處,某與姑娘,全無恩怨,是仇是友,任隨尊意取決。通報不通報,倒不在乎!”

雖是寥寥數語,但字字有骨。

鐵秋英玉頰凝霜,柳眉一堅,殺氣重重,螃首微始,從那美如懸膽的鼻中哼了一聲,旋即冷笑道:“你打算仗劍闖關是不是?”

麟兒縱聲大笑道:“何須仗劍,只憑一雙肉掌,即可進出由意!”

“那你就不妨一試!”雙方抽劍出鞘,劍光如電,左右相交,洞門口也不過僅容一二人出入之地,兩女左右相讓,而且手中所持,原是一種削鐵如泥的利器,據兩女心意,饒你武功再好,倒要看你如何闖入!

不料麟兒果然空著一雙手,行若無事,朝著二女緩緩走來。

鐵聶二女嬌吒一聲,雙劍齊發,鐵秋英是用“毒龍出洞”一振腕,劍身上即嗡嗡作晌,長劍如經天長虹,平胸直刺。

聶芷蘭雖感麟兒義釋之德。仍知道這位師姐心胸極狹,如讓她看出自己心意,說不定就要在無相女尼面前,變顏相向,這種事,最犯師門大忌,只一查出,罰便不輕,沒奈何,只好用一式“大江湧日”,易只用五成功力,但這一招卻頗見神奇,嬌軀一轉,劍尖由下直卷而上,便似神龍出海般矯夭不群,緊跟著劍隨柳腰一轉之勢,竟發出一道錐形光幕,帶著一陣銳嘯之聲,對手若無真實功夫,趨避失宜,不但挨著劍鋒,就得血灑當場,就是撞著那殷凌厲劍氣,也非受傷不可。

麟兒慧眼如電,早看出聶芷蘭是被迫出手,遂存心戲弄鐵秋英,也出出心頭這口惡氣,不待那妮子劍尖刺到,立將身子往下一坐,同時他還擅縮身之術,這一次,竟也施了出來,一縮一坐,那身子便憾一具肉球,旋滴溜溜的往旁邊一轉,立閃身鐵秋英的身後,並還出語諷刺道:“這一招,趨避得法否?我如果用天罷掌擊你背部,雖有長劍,豈不反為礙手!”

講還不打緊,他偏用掌往她背心輕輕一拍,並還噗哧失笑道:“如再加擠按之力,一代紅粉,命喪當場,這一來,豈不冤枉!”

鐵秋英又氣又急,既恨且漸,趕忙一縱身,往前趨避,不料對手卻如影隨形,依然在她身後。

聶芷蘭自然不能眼看師姊受窘,揮劍搶救,右手長劍一揮,“巧搭天橋”,疾朝麟兒頭上就劈,麟兒往右一橫身,不料聶女心思頗細,也猜出麟兒有此一著,左手劍訣順勢往前一指,食中二指,也觸及麟兒左額,輕輕的戳了他一下,趕忙見好就收,疾把身子往後一撤,淡淡一笑道:“適才這一下,我如用的是二龍探珠,你這一對招子,還不立時受傷麼?”

麟兒雖然被她戲耍一下,卻喜此女聰明過人,也就漫不為意,一笑置之。

鐵秋英怪她得手不傷人,白了師妹一眼,立又揮劍發招,劍光如一條匹練,上下飛舞,洞門之外光華閃爍,劍氣森森,著著疾朝麟兒猛逼。

麟兒不願再事糾纏,竟施展空手入白刃之技,疾戰數合,即欺身進入劍幕之內,撞巧鐵秋英施展一式“獸雲吞日”,劍若河漢凝光,卷攻而至。

麟兒竟施展達魔神罡,反手一掌,掌風如山,往劍身一擊,只聞噹的一聲,鐵秋英虎口震裂,長劍亦飛脫出手,劍碰石壁,竟深入一尺有餘,錚錚之聲,歷久不絕。

只聞一聲長嘯,嘯作龍吟,青光一閃,早朝著鐵聶兩女所守護的石門,一穿而入。

正是:至友猶困金牛谷此身又入水靈宮麟兒也不管她死活,單掌護胸,一式“飛燕投林”,即已穿入石室。

不料他雖然輕靈疾快,對手卻也不弱,前衝之勢,欲止未止之際,摹聞兩聲清笑聲:

“豎子大膽!”

兩絲寒風,當胸撲來,麟兒知道,這種功力,原是佛門秘技,洞主人介於正邪之間,既是佛門秘授,更兼旁門之氏,而且出現的人,目前只有一位,與二師伯苦行禪師那位有關的人物,此時尚未出手,如二人分別合擊,能否抵住,毫無把握可言,當即把神山三老,饒鈸僧秘授旋乾轉坤之技,施展出來,他把身子屹立如山,左右掌凝貫功力,太清神罡,欲發未發,對著襲來的兩股寒風一擋,果然對手功力不凡,雙掌壓力如山,美麟兒沉著氣,右腳往斜刺裡橫跨半步,身形半轉,左右掌前住門口送去,只聞震天價一聲轟然大響,洞門被這武林中罕見的功力一擊,坍塌了一大塊,長逾丈,深寬逾一兩尺的白色岩石,轟然倒地,這聲音與那是風怒號之聲,匯合一處,只聞雷聲陣陣,震耳欲聾,地動天搖,山洞大有傾頹之勢。石洞不但縱深頗大,高與闊均能作適當配合,正當中懸著一盞六角琉璃燈,光華白中帶青,照得洞中如同自晝,左右兩端,各擺著一張禪床,色作碧綠,式樣奇古,床面光可鑑人,晶瑩如玉,扶桑姥姥與那無相女尼,一同在左面禪床之上,扶跏而坐,運氣行功。

右面禪床上,也坐著一位帶發女尼,論年紀,也不過四十上下,青袍覆體,長髮披肩,容比觀音,心同佛子,毫無無相尼那種冷漠跋扈,盛氣凌人的傲慢氣息。

麟兒這一手旋乾轉坤的武林絕技,不但把無相女尼,在那冷漠無情的臉上,看得勃然變色,就是右首邊那帶發女尼,也微睜星目,而且輕輕地唬了一聲,旋從身邊,摸出一尊玄玉佛像,閃閃地發出一種青碧光華,與進洞之時,所見那有光無人,有聲無色的碧光顏色,完全一樣,一見這座觀音玉像,麟兒即知道二師伯少年時青梅竹馬之交,準是這女尼無疑。他對師門原至依戀,凡與師父互有淵源,或師執前輩,他都心存好感,於是對著這女尼,深施一禮道:“武林後進季嘉麟,偶經此地,無心觸禁,得罪前輩,還望劉老前輩,原諒此舉之不情,他年雖赴湯蹈火,必有報命!”

這女尼一見麟兒竟能道出她孃家俗姓,不覺心中一驚,但她仍然保持沉靜,淡幽幽地一笑道:“貧尼少小皈佛,俗家姓氏,早已忘卻,著相之詞,還是不去說它的好?”

麟兒縱聲大笑道:“既知著相,緣便未空,天龍竹杖與玄玉觀音,兩者均為佛門至寶,寶主人曾有遺命,合則證道,離便誤人誤己,而今杖落崑崙,玄玉觀音分明就在前輩手上,杖主人一意清修,號稱苦行,數十年來如一日,老前輩既已身人佛門,豈忘卻我佛大慈大悲,那種捨身為人的精神麼?”

無相女尼,見麟兒語蘊機鋒,不由心中暗驚道:“這小子,論年紀,不過十之五六,師妹以前的事,他似乎知道得很清楚,如果讓他再說下去,豈不令師妹傾向崑崙?我與崑崙本無仇隙,只原江湖上傳說紛壇,似道司馬紫陽,有執掌武林雄心,故對崑崙,變顏相向,也讓他們知道:“普陀巖,水靈宮的洞主人,決不隨人身後,看人顏色。”

有此一念,原是貪咳,但這位可正可邪的女尼姑,卻不管這一套!

只聞她沉著嗓子,竟朝自己師妹低喝道:“這小子,仗著年輕,專一瞎說八道,察其來意,無非司馬於陽耳提面命,著而自吹法螺,以令各門各派,一同歸向崑崙?接受他那發號施今罷了!”

麟兒不等她說完,也怒吒道。

“無相師太,在虧你是佛門人物,竟違反我佛戒條,貪嗅誹謗,如再怙惡不俊,不等佛祖打你人阿鼻犁鋤,我就要使報應在你眼下!”

無相師太雙眉一挑,正待發作!

右手那女尼,卻含笑限止道:“年輕人血氣方剛,說話不加考慮,事尚可原,待我還來問他一問。”

當即對麟兒微笑道:“聞你所言,我手上這玄玉觀音的出身來歷,你都知道清楚了,據實告我,這寶主人原來是誰?”

這一問,倒把麟兒考倒,他從紫陽真人處,熟知二師伯苦行禪師的身世,也得知他少年時那青梅竹馬之交劉惠貞,一身淒涼事蹟,惠貞之母,生前好佛,不幸早死,彌留時,給與她愛女永留紀念之物,卻是一座觀音佛像,這件至寶,與二師伯在金竹寺竹林中,所獲得的一根天龍竹杖,不但互有關連,而且相互為用,這一點,麟兒也從紫陽真人的口裡,知道清楚,但玄玉觀音和天龍杖,初為何人所有,不但自知未聽童人講過,恐怕連二師伯本人,也不知道!這樣一問即瞠目結舌,無以為對,給與麟兒極大難堪,立覺羞雲上頰,只好對女尼搖搖頭。

無相師太,輕蔑地把麟兒看了一眼,竟冷笑連連道:“小子,你這是賣乖不討好,反而出醜罷?道聽途說,哪能經得起考驗?我勸你還是跑回去,找你師父司馬紫陽,師徒杜門謝客,讀書十年,再行問灶,免得在人前丟人現眼。”

麟兒雖然氣急,但不願和她作口舌之爭,一展星眸,朗笑道:“普陀巖本是清淨之處,只緣有你這一位,難免不變為腥風血雨?我本踐約,搭救同門師兄弟,自願來水靈宮走一遭,一到此間,已無其他通道,顯見水靈宮原在此洞之後,我不願和人一樣,懷是非之心,逞口舌之利,就此失陪,有話就在水靈宮裡再說罷?”

無相師太從鼻中哼了一聲道:“要到水靈宮,必須經本室截擊,你不防就此接著便了。”又朝右手邊盤坐的青衣女尼,略抬手招呼,那女尼即把手中佛像,對空一拋,只見一道碧光,直朝無相師大的手中落去,那女尼輕輕把手往前一飾,即將這玉佛接住。

把麟兒看得納悶異常,知道這麼玉觀音,威力之奇,絕不在紫龍玉佩之下,否則,那麼厲害的魔家界物一一天狼釘,決不會遽爾被人收走,當即把靈虎劍抱在手中,大聲喝道:

“攔截趁早,否則,恕難久待!”說完,把手中寶劍一揮,光華招展,嘶嘶作嘯,人劍竟合而為一,劍光如一匹白練,從門口拋起,沿著洞頂直朝通道口落去。

不想他快,無相女尼,早料防他有此一著,忙運一口真氣,疾朝玄玉觀音臉上一噴,但見青碧光華大盛,只一籠罩,即見光不見人,碧光如電,立照在那通道口之間。

麟兒凌空一躍,立即朝著碧光直落,神劍光華,照在碧光之內,依然無擋無阻,但前面立有一股壓力,往劍身一撞,只震得手中長劍,踉蹌作響,敵暗我明,彼則隨心所欲,恣意襲擊,而自己雖以碧光為目標,但這種遁形之寶,原是佛門除魔之物,與一般邪術不同,麟兒不敢冒險下手,趕忙用牟尼身法,朝側邊一閃,收招撤退。

青衣女尼,與無相師太,原是同門師姊妹,雖然性格互異,但彼此原是息息相關,麟兒果真一舉將師姊戰敗,自己總不能坐視不理,而且他手中室劍,奇特絕倫,佛門異寶,竟不能將它剋制,不免暗自吃驚,不由想道:“好一個秀美天真少年,待我來再試試他的功力。”

遂從禪床上一蹴而起,微一晃身,飄然降落,竟把手中一百零八顆徑逾三分,色作玄黃的念珠,當作兵器,漫不經意地把右手一抖,那串念珠,立便直如蛟鞭,往麟兒腰眼上輕輕點來。

“行家一伸手,即知有沒有?”這種可剛可柔路內家氣功,只一施展,便知這女尼已是江湖上絕頂人物,麟兒立把靈虎劍往下一撩,“輕風舒柳”,劍灑滿地銀雨,緊對著這長逾三尺的奇異兵刃削去。

青衣女尼臉帶微笑,內功一撤,珠朝下落,青布僧鞋微一轉動,那美妙身材,便似散花天女一股,避開麟兒劍勢後,立欺身進招,右手挽著念珠,左掌緩緩朝麟兒胸前按去,並還笑說道:“你能抵擋五指問心掌,可能避開這種無相掌法?”

麟兒只覺一股絕大推力,勢如排山倒海,當胸壓至,他原是小孩心性,喜和別人硬拼功力,竟不用護身神功,將來式化解,也不用牟尼身法,予以趨避,卻把達摩神功,劈空打去,掌力接實後,罡風如山,雙方心神一怔,麟兒也只用五成功力,掌風章被人推回,趕忙用牟尼身法,順著掌風來勢一轉,即脫出威力疇範之外。

女尼微笑道:“想不到你與少林派,還有淵源,否則伏龍禪師的達摩神功,素來自秘,絕不至輕傳外家弟子?本門的人,久想試一試這種武林秘技,既然你能練得,只好找你,適才你或許未以全力相搏,這一次,你不妨儘量出手!”

麟兒不由暗笑道:“做徒弟的或多或少,得接受師傅的一點特性,這女尼本性雖然溫和敦厚,但總有一點輕視別家,我雖然為了二師伯的關係,不使她當面落敗,總得設法使她知難而退才好!”旋把大眼睛霎了一霎,立便含笑答道:“前輩只管出手,晚輩接招便是?”

說完,即將靈虎劍納之劍鞘。

青衣女尼,微一縱身,便似風飄柳絮般,毫無聲息,石火電閃般,輕快絕倫,柔夷素掌,輕輕往前一推一按,這一次,竟是雙掌齊出,擠壓之力,決非閃避可了,麟兒當場立定,靜如獄峙淵滯,全分功力,凝注雙臂,遠之兩掌,掌本前伸之勢,卻順著女尼所發出的無形內勁,漸漸將掌後移,暗本前把前壓之勢,抵銷了很多,由石室直通水靈官的通道,那青碧光華,猶如一輪明月,停留於通道之中,分明是無相女尼,緊守通道要口,卻看著自己與她師妹,拼死搏鬥,不由暗恨道:“這場事,純是那女尼偏激之見所促成,我何不對著洞口光華,賞她一掌?”

心意一動,即將身子微轉,吐氣發聲,疾把青衣女尼打來的無相掌力,轉了一個方向後,脫手飛出,這還不奇,奇巧處,在於力上加力即無相掌力之後,還加上了少林寺的達摩神功。

掌風疾勁,有如嶽撼山頹,風力奇熱,今人無法忍受,快如脫弩之箭,直奔那有光洞口,只聞類似悶雷地一聲異響,碧光盪漾,歷久不絕,洞口雖然無傷,青碧光華卻已減弱。

青衣女尼,秀容一變,脫口清睫道:“再接貧尼一掌!”話聲未落,人已拔身橫空,只覺微風諷然,那炯娜身材,飄忽如仙,右掌前探,無相掌力,三度出手,這一次竟是全力相搏。

麟兒不敢怠慢,雙掌合什,“童子拜佛”,不等對方掌到,雙掌朝天一翻,兩方面都是傾全力以赴,青衣女尼,被他這種少林寺的鎮山功力,震得從空中飄落而下,麟兒也覺得對手掌力,沉重異常,正待收身撤式,只聞碧光連晃,凌空掠來,寒風似筋,直襲心胸。

麟兒知道無相女尼,在暗中已施展那五指問心掌力,立用伏魔神功護身,右掌一揚,乾元功劈空打出,並朝著那光華大喝道:“仗寶暗算,就是打勝也不光榮,有本事,互以拳劍分高下如何?”

無相女尼,避不作答,仗著這座玉觀音,可以遁形,可以護身,竟大施襲擊,而且招招詭秘,著著毒辣,青衣女尼,為著維護師門,也和自己師姊,並肩作戰,兩條人影,一道碧光,竟在石室,互相逐北,麟兒雖然愈打愈勇,但神劍掌風,竟不能傷那無相女尼,青衣女尼劉惠貞,又是與二師伯有關人物,自然不能把她打傷,這一有所顧慮,便失去主動能力,處處為之掣時。

麟兒漸覺不耐,暗道:“我何不施展牟尼身法,將這青衣女尼困住,只要將無相女尼引開,奔離通道人口,然後用最迅速的方法,進入水靈宮,把人救出,她又其奈我何?”立飛騰疾轉,把饒鈸僧所傳的那奇特身法,施了出來。

青衣女尼,原對麟兒頗具好感,雖然動手撲鬥,全系迫不得已,並未存心拼命,旋見麟兒身法怪異,不覺噫了一聲,正想停手再問,眨眼之間,這孩子已落在她的身後,右掌一揮。往她背心便擊。

那青碧光華,有如長虹經天般,疾朝麟兒落來,不意麟兒這一掌,原是誘招,趁著碧光還未落地,他立把雙足一點,卻朝那通道人口奔去,碧光一落,即便發覺,正待奔因纏戰,麟兒卻已停手發話道:“晚輩僥倖脫出攔截,恕我冒昧入宮!”

青衣女尼,默然不語,扶桑姥姥,卻始終盤坐禪床之上,對雙方撲鬥之事,袖手旁觀,不出一手。

碧光閃爍中,卻傳來一聲冷笑,笑聲中,似乎充滿怨毒。聽得使人毛髮直豎。

麟兒知道身人水靈宮,要救人出困,自比入洞還難,然而事已至此,卻有何法可說?只好用伏魔神功,護住全身,轉頭便朝裡走去。

折左轉,不數十步,便是一條石隙,白光如電,卻從裡面射來,那光華至為強烈,卻不知是何物發出,人未近前,眼底便覺金花亂繞,有目難啟。

麟兒不由心中大惑不解,暗道:“半覺師太師徒之間,在江湖上,不聞善行,也無惡名,普陀巖中,卻有這種奇特佈置,自非佛門高僧所應有,此人如有心作惡,為害之烈,確實難於預計。只一有便,我必設法將這些害人之物,一舉摧毀。”

心念一轉,反手即拔出純陽雙鈸,一縱步,即使落在石隙之內,前面情景,幾乎使麟兒驚叫失聲。

所謂水靈宮,原來是一座形似半球體的大石洞,洞頂,卻嵌著無數銀色,光可鑑人的鏡子,以及白中帶青的燈光,光華四進,已使人有目難睜,更加上離水面不遠,卻有一道環形石隙,洞外陽光,投射水面,光線卻反射而入,只一落在那洞頂鏡子上,更發出一種強烈光華,儘管你將雙眸緊閉,猶被這種強光照得頭昏眼花,洞底,原是南海水面,海風從環形石隙中,呼嘯而入,風力強烈時,波濤洶湧,白浪如山,撞在四周岩層上,便發出一陣轟轟拍拍之聲,這種奇特構式,既反強光,使人眼花綴亂,更產迴音,使人雙耳失靈。

麟兒立足之處,離水面不下數十丈高,水面上,雖凸出幾處珊瑚礁,但四周毫無落足之處,要想上登下降,除用蹈空術外,毫無他法可想。

眼花綴亂之下,正中珊瑚礁上,似乎盤坐一人,那人穿著一身白衣,不管麟兒目力多好,不用說著看個仔細,連是男是女,也分辨不來。

光線太強,小立不久,便覺頭昏目眩,麟兒好奇心甚,卻又不願就此走開,只好用饒鈸遮住強光,凝神下視,白衣人的左右,似還各隨伏一人,依稀似是自己兩位師兄,與人家合困一處。

坐著的白衣人,卻看出是位男子,頭上還挽著一隻道譬,大約是全真修道的人物。

猛可裡,麟兒億及師傅紫陽真人,曾謂八大弟子中的七師兄,玉虛道人裴慶,卻繫帶藝投師,他原來恩師白鶴神君,自謂身有大難,騎鶴赴南海以後,武林中即未再見其入,說不定,危困的白衣道士,即是與師門互有關聯的人物,七師兄的啟蒙恩師白鶴神君。

他正凝神注視之際,忽覺一股絕大壓力,竟從身後推來,在平日,武林耳聰眼銳,可是身臨這種奇特之境,噪音強光,已使耳目失靈,竟待回身卻敵,但身後推力,過於強大,而且通路既窄,手腳無從展開,自己所立之處,又在邊緣,這無異於“前無退路,後有追兵”,身臨除境,處處掣肘,沒奈何,陡將雙鈸前後一揚,緊跟著身子往前一縱,竟施展凌虛飛渡之技,如風飄柳絮般,從上降落。

只聞笑聲大作,音浪中卻有罡氣橫空,洞壁迴音,響若春雷,剎那間,白浪如山,水珠四濺,碧光千萬點,竟隨著波濤洶湧之勢,推波助瀾,浪濤愈卷愈高,坐在珊瑚礁上的白衣道者,不但衣履盡溼,而且兩手緊抓著那蜷伏左右的兩人,形狀至為緊張。

麟兒一見浪花中,碧光熒然,不覺心中大疑,旋將饒鈸護住雙目,凝神望去,水裡竟潛伏著海蛇千萬,這東西性喜乘風鼓浪,無怪乎有這麼大的波濤,為著救人,也無暇與道者先行招呼,雙鈸揚合,罡氣彌空,往波濤洶湧之處一壓,立即風平浪靜。

那道者喟然太息道:“若蘭,數年來,我閉居此室,雙目失明,所忍受的這種苦腸,按理講來。也可彌補我那無心之失,崑崙弟子,你將他們幽困此室,紫陽道友,道行清高,你這種偏激行動,豈不引起絕大糾紛麼?”

水面波遊,比已平息,那無數海蛇,受麟兒太清罡氣,震死不少,但海蛇生性兇惡,悍不畏死,仍成群結隊的爬上珊瑚礁,睜著一對綠光熒熒的細目,張口吐信,乘襲進攻,但水靈宮卻暫趨平靜!

無相女尼,仍用玄玉佛像,隱住身形,那青碧光華,卻懸在洞口,光華中發出一聲冷笑道:“你我情分已絕,目前彼此躋身佛道,殊途異趣,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捧紫陽賊道,目崑崙為正宗,我卻認為本門得佛家真諦,旁門別派,絕難比擬,你殺我兄嫂,使申氏門中,一蹶不振,即無門派之別,這仇恨即使入切齒難忘,我還顧及夫妻情分,不忍下手傷你性命,坐困十年,仍然還你自由,如若不耐,不妨動手過招,或生或死,憑技藝高下分強弱,至於我為善為惡,你已管我不著了!”

稍事沉吟,又繼續說道:“我俗家姓名,已不願聞人繼續提及,下次如再有那種肉麻叫法,可別怨我下手無情!”

麟兒一聽,已知道這道人與女尼,雙方原是一對夫婦,旋因故成仇,道者心生悔恨,自求女尼釋看前衍,不料對方手辣心黑,竟將他幽困水靈宮,想盡方法,折磨十年,如果僥倖不死,再行釋放。目前道長兩目,因久受強光照射,業已失明,但無相女尼,所用方法,更趨毒辣,聲與光雙管齊下,道者如使耳不能聽,縱令本事齊天,也無可如何了,這種慘無人性的舉動,足使麟兒震怒異常,兩道劍眉一挑,雙鈸一合,饒聲悠揚,盪漾空際,正待凌虛飛躍,不料替目道者,業已發話招呼道:“何方道友,攜帶佛門利器,降臨此間,貧道白鶴神君,有話奉告,未審能否稍待片刻?靜聽一言!”

麟兒見他已道出姓名,師門至交,那敢失禮?忙恭身回答道:“崑崙弟子季嘉麟,參見師伯,還望不吝訓示,以啟愚頑!”

白鶴神君,緩緩一抬頭,臉含微笑道:“貧道無才無德,一失之誤,自毀道基,紫陽舊友,道高望重,小徒裴慶(按裴慶即玉虛道人)有賴教養,私衷竊感,此間洞主,原是貧道敝內,緣以一時之誤,遂釀成今日嚴重後果,箇中原委,一時也無從細說,茲又與貴派同門,因些微細故,致肇爭端,還望看貧道薄面,稍事容忍,使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此身雖殘,自當感激不盡!”

麟兒挨近道者,見他身著白色鶴毫,飄飄然有出世之姿,就其年齡,當在六十歲以上,望之有如中年,三絡長鬍,長眉修目,雙目虹彩失去調節,顯然久經強光刺激,以致失明,雖然坐困洞中,但衣履顏面,尤清潔異常,一臉慈祥,滿懷正氣,語言朗朗,中氣充沛,一望而知為正人君子,絕非薄倖作惡之流可比,不覺肅然起敬。

玉立身前,天真稚氣地一笑道:“老前輩慈諭,晚輩自當勉力遵行,尊目失明,不知是否需求靈藥了,俾使長者早日康復?”

白鶴神君搖搖頭,悽然一笑道:“我來此間,已逾七載,兩眼失去視力,已達三年之久,行年六十,已算長壽,塵世間留戀無多,靈藥雖有,但可遇而不可求,常言自作孽,不可活,我之偷生人世,原為還債而來,只要若蘭能對我諒解,即便殘廢一生,也覺心滿意足,如不能以此見諒,雖治好亦負疚終身,治療之事,此時言之尚早!”

麟兒聽他口氣,似覺兩目尚有藥治療,不過怕無相女尼,更加深仇視,招致內心不安,遂暗道:“我何不故意激這女尼一下,讓治目之事,與他們夫妻反目。

不至混為一談!”

遂朗聲大笑道。

“老前輩既有此意,晚輩也不勉強,不過恩師曾經略向弟子談及,本門治目靈藥,冠冕武林,絕非各派所能及其萬一,老前輩如需康復時,只需囑咐弟子,向恩師懇求一方,包你藥到病除便了!”

只聞洞口有人噬之以鼻道:“不知死活的狂徒,身臨絕境,死到臨頭,還在瞎吹大氣。

我洞中預為佈置的聚光神鏡,久經照射。便是大羅真仙,不出數年,目便失效,這種傷,初則目力疲乏,久則釀成絕症,紫陽賊道那幾下,誰不知他不過浪得浮名!有本事,不妨顯一手!”

麟兒立即接口道:“然則治好了,你那記懷之事,可以一筆勾銷?”

無相女尼漫聲應道:“記懷與否,我不願與此事混為一談!”

“你說話可會作數?”

女尼怒叱道:“狂徒,有本事,這管請,他雙目即使復明,我絕不至對他加深仇恨!”

麟兒也不再致答,忙探手革囊,取出靈石天露與芝馬肉,只一拔開瓶塞,一陣芬芳撲鼻,香沁心脾,提神醒腦。

白鶴神君,面露喜色,低聲問道:“藥有靈芝香味,令師真是神人,如有萬年空青,兩者合用。

再厲害的目疾,也可收藥到病除之效?”

麟兒悄上答道:“前輩雙目,久受強光,機能萎縮,致招失明,千年成形肉芝,可以恢復機能,靈石天露,可滋潤目中神經,兩者分途並進,再用內功調息,不到二個時辰,目力便回覆如初,師伯可將雙目睜開,晚輩和你點藥便了。”

遂用小指蘸著一點露水,兩目各滴了兩滴,又揀一片芝馬肉,納入道長口中,白鶴神君,立覺芬芳滿頰,兩目涼爽異常,暗中大喜,自不必說,仍和往常一樣,盤坐運功。

無相女尼,利用佛像遁形,緊守洞口,麟兒點目醫傷,她以為這不過系小孩之見,也未動手阻援,雙方原是劍拔弩張,這時卻將緊張空氣,緩和下來!

地面蜷伏的,正是水火童子朱志明,和一陽生蔡楚翹,兩人自始至終,未作一語。

麟兒把他們扶起坐著後,但覺兩人鼻息微弱,心脈弛緩,知道已被人點中全身昏穴,遂運用道家秘授,太清神罡,略一凝神,功貫掌心,只覺一股熱氣,左右手在兩人身上,一陣推拿,這些動作,他原用得熟而又熟,不到半個時辰,朱志明人已清醒,見自己身旁所立少年,和但丰神如玉,而且內功奇高,滿懷困惑,但又不知這就是自己的師弟,正待出語相謝。

麟兒已含笑招呼師兄,並把自己的出身來歷,一一訴說,朱志明自是歡喜不盡,手撫麟兒肩膀,讚不絕口。未幾,蔡楚翹也醒轉過來,朱志明自不待麟兒開口,即把這位賽似金童,最為出色的師弟,代為介紹一番,蔡楚翹卻喜歡得跳起來道:“季師弟,你真把我們想壞了,師尊每言及你那聰明過人,功臻絕頂的事,同門兄弟,莫不響注,今日相逢,還使人疑是夢中呢?!”說完,又把周遭情景一望,一見環境奇特,不覺恨聲道:“此處有此強光,又如此險峻,莫非我們被人擒縛受困!”

麟兒笑答道:“誰說不是?”遂把洞主人的一切淵源,概略一說,朱志明為人持重,還不怎樣,蔡楚翹卻氣道:“這妖女,與我們素無仇怨,下此毒手,我們聯合出擊,把她這種害人佈置,一一搗毀,以出心頭這口惡氣如何?”

麟兒又把二師伯苦行禪師,及受困師執長者白鶴神君,與洞主人彼此間的關係,大略一說,朱志明與蔡楚翹也覺左右為難。

白鶴神君,盤坐石上,凝運功力,呼吸之間,初則呼然有聲,若微風起於頻未,繼而呼聲愈來忿響,若朔風怒號。

朱志明與蔡楚翹弄得相顧駭然,不由暗道:“武林中的內家上乘功力,源派雖多,但無一不使氣勁潛運於十二重樓,久靜生明,方能達到以神御氣,揮氣摧敵的至高境地,本門掌教真人和兩位師伯,均已到達這種至境,但未聞及盤坐練功,呼嘯作響,像他這樣的人呢?”

蔡楚翹人至天真,虛心好問,知道這位師弟,如就功力論,連門中長輩,也難及他這種旁通博引,廣泛精深,遂含笑以此意詢及麟兒。麟兒笑語道:“內家功力,隨門派而不同,本門發源於道家還統,練就太清一罡之氣,可柔可剛,銷金爍石,崆峒得廣成子真傳,太乙五靈真氣,與太清一罡,異曲同工,但稍加柔和,少林達摩內罡,又略嫌霸道,其他武林中的混元、陰陽、乾元、太極,各有千秋,至於這位前輩聽習,似是武林中曾盛稱一時的煞風神功,如果所料不差,威力還不止此呢?!”

話猶未盡,白鶴神君口鼻之間,果然呼吸如雷,轟聲大作,風力如箭,吹向水面,引起一片狂濤,白氣蒸騰,瀰漫空際,那威力駭人之極。

水內海蛇,被他這一攪擾,存身不得,奔南逐北,宛如糞中蛆蟲一般,有的還昂首作嘯,身在水中,用力一彈,快似離弦之箭,立往礁上衝來。

神君只管運氣行功,恍如未覺,口鼻之間,罡氣如雷,一陣陣發往水面打擊,雙方一來往,往上直衝的海蛇,只一撞著那奇異風力,不是當時打翻水內,立便卷向一旁,存身不穩。

這種憑內家勁氣,獨鬥萬千海蛇的奇景異象,不但把朱蔡兩人,看得口呆目定,就是麟兒也覺這位前輩功力,煞是不凡。

摹聞無相女尼,脫口怒吒道:“你想仗著那小輩撐腰,竟在水靈宮內,憑你那點邪魔功力,傷我豢養的海蛇麼?看我的!”

一縷寒風,立即當頭罩落。

白鶴神君,雙掌對空拍出,呼然一響,風力如山,立將吹來的寒風,吹向兩旁,並喟然太息道:“若蘭,你我年華已去,功力一失,此身便如泡影,半覺師太,在武林輩份極尊,數十年佛門清修,火氣奈何如此之盛?十年之約,我決嚴守不爽,可是故人弟子,無論如何,你不能把他們和我一體看待,而今我目力恢復,功力不但絲毫未失,反比以前精進很多,季賢侄身上揹著的,那是佛門聖物,純陽雙鈸,百邪不侵,這東西,絕非紫陽掌教所有,也決非他自行獲得,支持他的,恐是前武林中曾轟動一時的人物,如果遇上那幾位名份至尊的老前輩,你這一莽撞,豈不惹上無邊大禍麼?不管你對我個人如何傷害,縱使化骨成灰,我還念及夫妻之情,毫無怨愁,直陳無諱,也系顧及你未來安全,還望成名不易,仔細思量!”

無相女尼,冷笑一聲道:“這種貓兒哭老鼠,假慈悲的做作,勸你少來!神山三老,即便還在人間,我師徒正存心找他們的晦氣,如果人都像你,最好閉居石室,一輩子也不用出來!聽你所言,那小鬼揹著的喪門鈸,既是三位老怪之物,就不妨著他衝出我這水靈宮府,以顯顯他的道力!”

白鶴神君只管搖頭。

朱志明和蔡楚翹見這女尼非常跋扈,性情乖僻得不近人情,不覺大為氣惱,水火童子朱志明,原是火器能手,竟伸手取出一顆霹靂彈,一溜烏光,脫手飛出,疾朝那青碧光華打去。

麟兒大吃一驚,並伸手阻止,那還來得及。

只聞哼然一聲冷笑,霹靂彈未到洞口,卻反彈回來,麟兒知道這東西一炸之力,非常強大,只一挨著,任是鐵打金剛,也難倖免,當即一騰身,左鈸朝著烏光一揚,太清罡力,呼然作響,霹靂彈被罡氣一卷,直往斜刺裡奔去,剛一接近水面,彈起爆炸,響若驚雷,水面開花,浪如山立,海蛇無數,被炸得斷枝橫飛,血雨四濺,奇腥焦臭,使人掩鼻欲嘔。

那青碧光華,如橫空霹靂,疾落而下,還未接近,立覺壓力如山,當頭罩落。

白鶴神君,一見故人無情,勢同拼命,立把雙眸一睜,人如閃電,撥地而起,右手寬大袍袖,往那青碧光華一拂,兩股無形勁氣,一則居高臨下,一則由下往上直撞,雙方還有四五尺遠近,各被內家真力撞開。

碧光好似幽靈一般,輕飄飄的直往上揚,白鶴神君則被震得往斜刺裡一落,眼看即須墜身水內,但他系江湖上有數高手,臨危不亂,猛可裡強振丹田之氣,立把兩隻寬大袍袖往下一揮,袍袂迎風,借力使力,又復騰高一丈五六,緊跟著一飄身,招化“寒塘橫鶴”,只覺微風颯然,人便落在礁上。

這種對手招式,不但輕快逾常,而且險而又猛,只看得朱志明和蔡楚翹嘆力觀止,就是麟兒也覺得這位師執前輩,功力之純,直堪與師門長輩,並駕齊軀。

無相女尼,恨聲道:“薄倖無恥之輩,我早知你口甜如蜜,蛇蠍為心,果然仗著雙目復明,又復負心反噬,我如不將你弄得無法自拔,也不算是普陀門弟子!”

神君一臉悽然神色,知道再費口舌,也難將她說服?只好默不作答。

麟兒暗中想道:“這玄玉觀音,威力到底有多大?我何不試它一試?如用雙鈸開道,節節將女尼逼退,再著師兄緊隨身後,豈不可也可脫離虎門!否則金牛谷的人,脫困無望!”

立施展蹈空之術,將雙鈸護住全身,緊朝洞口衝來,不料無相女尼,早看破麟兒心意,不等他躍身臨近,卻從洞口發出一烏梭,接挾嘯聲,對著麟兒奔來。

白鶴神君大吃一驚,忙高聲喝道:“賢侄速退,此物絕毒!”

麟兒也知道這東西的威力,自己尚可防避,惟恐傷及兩位師兄,只好用鈸風將它震落水中,那東西落水爆炸,又把海蛇弄死不少?

無相女尼,仗著至寶防身,又復居高臨下,緊守洞口,竟不離開,一任麟兒功力再高,卻也拿她無法,就這樣,便把人困住一日以上。

女尼恨心一起,人性全失,把人困住後,卻斷絕飲水食糧,白鶴神君,雖然坐困數年,無相女尼,尚未施展這一煞著,否則早已無命。

偏巧麟兒革囊已空,滴水全無,其他三人更是一無所有,麟兒與白鶴神君,仗著內功精堪,尚還不飢不渴,朱志明和蔡楚翹,被洞中強光一照,即覺舌幹唇枯,一天不食,還可楞腹,滴水不沾,卻無法煎熬,蔡楚翹忍耐不住,竟跑到珊瑚礁邊緣,想掏水就飲。

白鶴神君,忙喝阻道:“此中潛伏海蛇千萬,水已有毒,且海水既鹹且澀,無法解渴,賢侄務宜忍耐!”

又朝洞口大喝道:“若蘭,我一身任憑你恣意折磨就是,這幾位少年師侄,我求你將人放了罷!”

無相女尼縱聲一笑道:“此時已不由得你了呢?今日萬里晴空,一到正午,洞中光華特盛,我滴水不給,你還可以支持四五天,你那幾位寶貝師侄,如能熬過兩日,我即服輸如何?”

稍停,又吃吃大笑道:“按理說,司馬紫陽,既然為武林領袖,徒弟有難,不會不知,否則,道可通神四字,豈是隨便用得的麼?”

話還未落,那環形裂口中,竟有人按口道:“推其道可通神,師兄們有難,自有人按時馳援,妖尼如有煞著,儘管施為便了!”

驀聞一聲暴響,響若春雷驟作,水府四壁,晃晃搖搖,那林形裂口,竟被震落,石高盈丈,轟然人水,浪花四濺,有如碎玉拋珠,緊跟著,白光如電,幽香襲人,珊瑚礁上,飄然降落一淡裝少女,麟兒一見,只覺鹿撞心頭,悲喜交並,千言萬語,梗在喉頭,本欲一吐為快,無奈一時情急,語多反無從說起,痴如木雞,圓睜著一雙大眼,凝望少女,真情畢露。

白衣少女落地後,即俏生生地站在麟兒身前。

朱志明和蔡楚翹,一見少女,即驚呼一聲:“師妹!”

少女忙襝拎為禮,笑呼師兄,未曾與敘契闊,妙目流盼,卻在麟兒身上打轉,原來這白衣少女,竟是麟兒旦夕不忘的師妹,司馬倩霞。

美麟兒人美如舊,令別數日,絲毫不改,只是青緞長褲,箭痕宛然,破損見肉,而且左腿傷痕,雖經玉人悉心療治,但包紮之處,還未解除,年青人眼尖,只一看,便了然入目,忍不住玉容驟變,憐恤傷感,紛至沓來一起覺眼圈一紅,情見乎詞的問道:“師兄,你左腿幾時受傷?難道此間妖尼,動手傷你不成?”

麟兒苦笑道:“小別以來,迭經奇險,絮果蘭因,一時也講它不盡,此間事了,當與師妹詳談!”旋即引見白鶴神君,龍女以父執之交,不敢失禮,竟以大禮參見,神君忙笑阻道:“賢侄女與季賢侄,同是武林中的瑤草奇花,祥麟威風,來日必能統率群倫,為武林放一異彩?貧道自感無能,勢因此間,自誤誤人,至感歉疚,實不敢當此大禮!”

麟兒龍女,彼此謙遜一陣後,只好免禮。

洞口青碧光華,暮地大盛,麟兒知道無相女尼,必竭全力以赴,以圖一逞,遂笑向龍女道:“師妹項下神珮,煩借愚兄一用,此次千里求援,即為此寶,並還抑仗師妹一身武功,共挽良友劫難?”

龍女見他說的鄭重,知道事變非常,迫不及待的將紫龍佩疾從項間摘下,親替麟兒掛上。

那青碧光華,如一輪皓月,緩緩飄來,同時無相女尼的師妹,手上持著那串一百零八顆佛門念珠,疾從空際降落,洞中珊瑚礁原有數處,可以隨意落腳,人在強光照耀之下,只覺青影一閃,立即落於左側,只一著地,立便揮手發招,念珠奔來,宛如靈蛇吐信,臨寶矯天,疾朝麟兒左額就點。

麟兒知道這位與師門互有關係的人物,力大招沉,雙鈸一揚,紫影如山,一邊與青衣女尼劉惠貞,硬擋硬拆,另一面,卻向龍女招呼道:“那路光原是佛門之物,與二師伯的天龍竹杖,原是一對至古神珍,霞妹千萬大意不得!”

白衣龍女,手上持的正是袁素涵的一對寶環,聞言知警,立把左環往臂上一套,竟拔下師門至寶七寶金幢,人在紫露擁簇之下,那婀娜身子便已凌空,碧光紫光,一合便開,彼此心裡有數,龍女心憤對方把自己玉郎圍攻,一招不得手,竟再接再勵,著著猛攻,僅見一條白影,挾著香風四布,與那有光無人的碧光,纏在一處,雙方打得難解難分!

麟兒與青衣女尼,也大打出手,看似平手,實在麟兒心存顧忌,不願毒使煞著,那女尼確也喜愛麟兒,看情形,也不過使出六成功力,那招式雖然非常詭秘,然中途撤式,點到為止者多,洞中走線,愈來愈強,麟兒神珮備而未用,微覺頭腦昏花,趁碧光被龍女七寶金幢逼住之際,遂把鈸交左手,右手探入革囊,又把身邊僅存的一顆天狼釘取出,舉手一揚,竟朝圓頂中央那最大的鏡子打去。

只聞轟然一響,山洞雷鳴,圓頂碎裂,破鏡橫飛,麟兒一式得手,天狼釘連收連發,竟把洞中佈置,破壞無遺,最後幾式,緊對環形裂口,天狼釘威力奇大,烏光如電,三發一過,朝海面的洞中石壁,完全炸崩,那缺口,寬與高竟達兩丈以上。

無相女尼,怒不可遏,一口氣,全發在龍女身上,藉著玄玉佛像,遁住身形,五指問心掌連環進出,但龍女卻練就大師伯的混元煞氣,又用也寶金幢護體,能守能攻,毫無所懼,加以麟兒恨她心辣手黑,並收去自己的天狼釘,哪能不向她索還?於是施展牟尼身法,身形疾繞,只幾晃,立即擺卻青衣女尼的纏鬥,一聲清嘯,紫龍珮光幕如山,雙鈸分合無常,水靈宮饒聲震耳,積憤之下,竟想借玄門罡氣,和幾件武林至寶,一舉將那玄玉觀音震破。

還有龍女,幾與麟兒心意,不約而同,兩人都是猛攻硬擊,而且是一左一右,對面夾攻,真要雙方往當中一合,以鈸。珮、幢三寶威力之大,無相女尼手中所持的玄玉佛像,雖不震碎,也得受傷。

白鶴神君一見兩人要下毒手,不內心中一急,袍袖展處,“龍現九天”,竟面對麟兒躍來!

麟兒大吃一驚,只因去勢太猛,收式不住,趕忙翻身一躍,“雲裡翻身”,仰面朝天,輕飄飄的往斜裡躍去,無相女尼,總算躲過一個強敵。

左面龍女斜刺裡橫空猛擊,女尼也來個硬接硬擋,但見碧光燦然,風雷迸作,銳不可當,龍女一怔神,猛將七寶金幢往前兜落,右手寶環,卻用雪花蓋頂之式,臨空揮來,眼看環落光圈,便覺一股反彈之力,把寶環震開,碧光一暗,疾朝下落,龍女也打出真火,小蠻靴臨空一蹴,人如射姑仙子,銜尾追來,這妮子玲瓏透頂,業已看出女尼雖將全身遁去,但人卻被寶環震傷,故制她之道,首則以寶幢開路,跟著便以環對碧光直打,這一打算,實不失為一克敵制勝的聰明要著,眼看無相女尼,危機己迫,白鶴神君和青衣女尼正待一長身躍救,不意微風颯然,一條人影,疾躍而下,人未落腳,凌空探掌,五指朝著龍女皓腕一抓,便覺臂一麻,知道救援女尼的人,功力奇高,那敢怠慢?

忙把柳腰一轉,人往斜刺裡避過,妙目流盼,見來,竟似一個四十已過,五十不足的中年美婦,雖是徐娘半老,但還婀娜有致。

那中年美婦,探手一掣後,即未再行出手,兩隻眼,卻把龍女上下打量,先是一怔,隨即換上一副笑容,動問龍女道:“你手上所使,正是佛門七寶金幢,另一對,卻是陰山教主之物,難道本門袁素涵前次之敗,卻是敗在你的手上不成?”

龍女聽她稱陰山為本門,早已蓄勢已待,更把秀眉一挑,正待答話。

麟兒怕師妹出口傷人,無心把人得罪,遂笑代師妹答道:“這對紫環,果是袁某之物,前次,袁某無端侵襲崑崙,並還用卑鄙手腕,暗算師妹,被一位前輩神尼救去,紫環也被她收走,而今那位神尼,卻把這環傳了師妹呢?”

扶桑姥姥,立把面容一整,沉聲大喝道:“本門之物,向不落於外人之手,小輩豈能佔有?”

龍女把七寶金幢往背上一插,雙環落在手內,嬌聲答道:“神物利器,惟有德者居之,袁素涵之失寶,正是他的惡報!”

扶桑姥姥怒罵一聲胡說;也不見她開招立式,縱身之際,肩不搖,衣不擺,似有一股無形力量,將人起在空中,快如電火一瞥,平空駛來,左右手似拳非拳,似掌非掌,卻挾著凌厲勁風,直往龍女頭頂便擊,並冷笑道:“立將雙環交出,我便饒你,否則,我叫你知道這奇異式的味道!”

龍女立把雙環一揚,右環由下往上直劈,左環卻攔腰橫打,環帶勁風,紫光閃目,雷聲隱隱,罡氣橫空,若南海之濤,銀河洩浪,配著她那蛔娜倩影,劈、掃、卷、套,不但招招都見功夫,而且姿式美妙絕倫。

扶桑姥姥冷笑道:“佛門天龍十八式,雖然堪稱絕學,但此環自有特招,不是陰山長輩,除教主之子,袁素涵外,無人習得罷了,環在你手,不解異式,豈不跡近糟蹋!”邊說邊打,奇招怪式,迭出不窮。

麟兒記憶力最強,暗中默察她的變化,只覺扶桑姥姥,重複的招式極多,不由暗中困惑道:“劍走重招的時候,也得因情施變,適才有好幾處,如果她這種奇異掌法,連環施展,師妹即不落敗,也無法這等從容。”

再一凝神默察,那重複演來的招式,也是最複雜最秘奧的地方,不由心中一動。

龍女的打法,也很特殊,天龍十八式,居然也有重複之處。

這次比拼,不下兩百餘招,論時間,也在一個時辰以上,最後幾招,這位旁門怪姥,竟愈打愈慢,最後雙手一揚,煞風呼嘯出手,龍女竟抵擋不住,被罡風凌空擊落,急往斜刺裡飛躍,煞風中,似隱有數旋流,力道奇大,竟把龍女卷落水中,從腳至膝,弄得衣履盡溼。

麟兒一式飛躍,忙從水中把師妹牽上珊瑚礁,白衣龍女,中截淋漓,人與落湯之雞不差兩樣,她生性潔癖,全身半塵不染,何曾弄過這等模樣?立覺羞雲入頰,勝若朝露,愈顯得美豔無匹,不僅朱志明和蔡控翹陷中驚讚,也把麟兒看得志惑神迷!直恨不得摟之懷中吻她個夠?

扶桑姥姥也冷漠地把她看了一眼,立從鼻中哼了一聲,淡幽幽的說道:“我念你年紀幼小,一身武功得來不易,故略施懲戒,以免你目中無人,下次還敢如此,立予重懲?”

麟兒也睜目大吒道:“以大欺小,雖然稍勝,也未見光榮,下次遇上,還得向你討教呢?”

扶桑姥姥冷笑道:“老身也犯不著和你後生晚輩鬥口,下次遇上,管教你逃走不脫,此間老友,雲遊未返,水靈宮被你們用魔家至物摧毀,這個禍已經闖得不小,不過你那天狼釘,己被我們收取一隻,寶物既獲,也不患你們不來,彼此以三年為期,在這三年之內,無論哪一日,均可到此間解決,否則,便是膽怯,而且你要我們找上門去,也就是你們崑崙派瓦解冰消之時!”

又向無相女尼招呼道:“你是否還有話和他們當面交待呢?”

原來無相女尼,經扶桑姥姥出手後,立將麼玉觀音,託在手中,並解去遁形之術,與師妹一左一右的站在姥姥兩旁,臉色鐵青,直恨不得把麟兒和龍女,碎屍萬段,姥姥問話,她冷漠無情地答道:“晚輩雖然學術不精,但恩師猶在人世,總不至於讓旁門別派,欺上門來,此時無話可說,一切等她老人家回來以後再講!”

麟兒知道事尚未完,也不願再費口舌,一笑置之。白鶴神君嘆了一口氣,緊鎖雙眉,也未致答。扶桑姥姥微笑道:“如此也好,者身稍作盤恆,也得別去!”

身子立便憑空拔起,往原來出口之處飛去。

無相女尼和師妹,也隨著姥姥,歸入洞府。

龍女見強敵已走,立便嬌笑道:“這婦人的功力,直可與恩師並駕齊驅,如真的和她動上手,百合之內非失敗不可!最後一招,人未受傷,還算大幸?”

麟兒攜著她的手,笑答道:“然則剛才這場比鬥,她和師妹,還是虛與委蛇罷了!”

龍女漫口應道:“誰說不是?”

但她又想到什麼,卻把翦水雙眸,朝麟兒仔細打量,麟兒忍俊不住,哧笑失聲。

龍女嬌咳道:“師兄,你係明知故問,欺侮小妹!”

兩人彼此戲謔不打緊,卻把朱志明和蔡楚翹,弄得莫名其妙。

麟兒見兩位師兄不解,如不明說,跡近侮慢,即天真稚氣的一笑道:“陰山派這位老前輩,適才比鬥是假的,傳武功卻是真的呢?”

蔡楚翹仍然不解道:“師妹再傳恩師,想是位前輩高人,一身武功,業已學之不盡,誰還要她傳什武藝?”

朱志明笑阻道:“師弟,話不能這麼講!武功一道,漫無止境,旁門異派之上,卻不少具有那種過人武功者,師妹這寶環,原是一對外門兵刃,師門中的拳招劍術,決難用上,適才比鬥時,師妹只一發招,即被人家認出那是天龍十八式,據我看,這種招式,也不過是一種劍式罷了,從別的東西引化而來之招式,不管怎麼好,也絕難及專用招式之純,紫環既為陰山鎮派之物,則其環術必奇,舒異秘技,武林中可遇而不可求,師妹得其所傳,正是天大喜事,豈可等閒視之?”

蔡楚翹忙含愧謝過師兄教誨,毫無不愉之容,只看得白鶴神君暗暗點頭不置。

麟兒忽然想到自己四人,已逾一天水米未沾,師伯和自己雖然不覺飢渴,兩位師兄卻是無法忍受,即把此意笑向師妹一說。

龍女趕忙把袋中應用食物,取了出來,老少五人,就在這珊瑚礁上,席地而食,麟兒提議師伯,赴崑崙覓地清修,不料白鶴神君,悽然長嘆道:“貧道與拙荊,十餘歲結籬,情好靡篤,旋因雙方慕道,各投明師,她有一兄一嫂,久入邪途,置身武林,人造淫孽,採花、姦淫,偷盜、擄掠之事,無所不為,幾次相逢,力勸不改,後在揚州城中,遇害一位少女,夫妻同惡相濟,把人家弄得家毀人亡,這事情偏巧被我遇上,一時氣憤,竟把他夫妻二人,斬首荒郊,動手之時,為著大義滅親,不計後果,過後一想,卻覺得有點過分?但事情既已作出,也只得罷了!遂將兩人好好掩埋,又請人立了一座石墓,遂行道江湖,了無牽掛,但內心卻至為愧對拙荊,不敢見面!她武功練成後,也經常在沿海一帶往來行道,兄嫂被殺之事,也傳人她的耳中,遂親自奔赴揚州,找到石墓,事情證實後,竟把我恨之人骨!”

蔡楚翹立把劍眉一挑,笑說道:“這種十惡不赦的人,武林中正義之士,無不一日可殺,縱然他們在師伯手上不死,也恐難逃一劍之厄呢!”

神君苦笑一聲,繼續道:“她性情原本偏激,武功練成後,更愈發盛氣凌人,我知道欲圖化解此事,決非一朝一夕之功,遂想以至誠之心,將她打動,不料一晃數十年,竟毫無結果,玉虛道人裴慶,是我得意弟子,察覺我心有隱情,幾番動問,我恐他自作聰明,弄得惹火燒身,故將此事隱忍不說,紫陽教掌,為我平生至友,有一次,我求計於他,他卻是至情至性的人,竟勸我,謂人世間本無不解之仇,果能動之以誠,雖不無折磨,終必有化解之一日,這一說,遂使我決意自找若蘭,任令處置,決不還手,雙方一會面,她即將我幽困此洞,並謂如能在此處熬受十年,以前之事,算是瓦解冰消,物換星移,七星寒暑,貧道不忍爽約,而今洞府雖破,珊瑚礁猶存,兩目原已失明,辱承麟侄惠賜靈藥,不但重見天日,而且功力大增,她雖怨憤滿懷,對我想也不至另加傷害,三年時間,一晃即過,惟望她能回心轉意,雖然佛道兩途,只要容我時常見她,對我不再心存怨恨,我就心滿意足了!”

麟兒龍女,見他用情專一,語至感人,竟是異口同聲道:“師伯一片真誠,感人至深,只要能用上晚輩,雖刀山油鼎之內,也決不推辭,而且她那師妹,與本門二師伯,也互有關聯,再來此處之時,恐即長者心願完成之日……”

忽聞呼然一響,一團黑影,凌空掠至,頓使五人大吃一驚。

正是:

紫氣彌洞府

黑影掠空來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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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瞌蛇靈角

麟兒目光,原可透霧穿雲,星眸凝注,見飛來的竟是那數月不見,兇猛絕倫的大蒼鷹,這東西,大約見著麟兒,心中一高興,竟嘎嘎連聲,身在空中,一陣盤旋,還把雙翅亂拍,剎時狂風滾滾,不但把石上擺的乾糧,吹掉不少,並還把平靜的水面。

卷超無比波濤,只聞譁然數響,驚濤拍岸,巨浪反彈,拋珠濺玉,把龍女的衣服和秀髮,弄得溼淋淋的。

龍女笑罵道:“這扁毛畜牲,大約快活得昏了頭,不下來參見主人,卻在空中翱翔作怪,把我一身衣服,弄得全無半根幹紗,真氣人?”

又笑把麟兒一推道:“你這主人,也疏於管教,還不喚它下來,是否讓巨浪把我們淹死?”

麟兒笑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東西原是雌雄一對,進來的是隻公的,母的未來,它決不肯下,就是招呼,也必不聽指揮,別看它兇,對待它隨身愛侶,還真懼伯得可笑呢?”

朱志明朗聲笑道。

“這麼說來,它是懼內的了!”口中說著,卻拿眼望著龍女,神秘地笑了一笑。

麟兒在至友前面,毫無機心,竟慢聲應道:“誰說不是呢?”

龍女臉紅紅地看了他一眼,嬌喝道:“東西不吃,偏有這麼多的閒言冷語。”

麟兒回過味來,也覺臉紅,只好微笑不語。那雌鷹,正於此時,展翼而入,水靈宮空間雖廣,卻無法容納翼展文餘,長達七八尺的兩隻大鷹,任其翱翔其內,故雌鷹只一閃入,即斂翼而降,緊跟著那雄鷹也從空降落。一左一右,都靠著麟兒,用鐵嘴在麟兒身旁,擦了幾擦,歪著頭,圓睜一對怪眼,把麟兒覷個不止。

白鶴神君,一見這對鷹兒,竟有如此靈慧,不覺失聲笑道:“賢侄福緣真高,別的不說,單是這雙靈禽,就有數百年的氣候,縱遇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有此二鷹防衛,要想圖害賢契,恐也難逃它們一對鐵爪。”

說著,嘆了一口氣,似覺滿懷悵然,良久,才繼續說道:“我座下原也有白鶴一對,雄名秋月,雌名倩兒,行道江湖時,每出必隨,惟在十三年前,路過天台,座下騎的,正是秋月,倩兒則緊隨身後,忽聞一陣嘯聲,起自天台絕頂,那聲音,有如龍吟鳳噦,清雅入耳,但聽來卻又渾身無力,奇異非常,秋月正待斂翼而下,被貧道用道家元陽內煞,勉強喝止,倩兒卻不聽指揮,翩然直落,天台古木撐雲,從高空伏視,只覺一片黑綠,籠罩全山,秋月失伴,不肯前行,盤旋久之,迄未見倩兒自山中飛出,貧道暗裡吃驚,不得已,只好隨秋月一同降落!”

龍女最喜潔白靈禽,一聞倩兒降落,久無動靜,不由芳心大急道:“常聞師伯座下,只有一隻白鶴,難道倩兒竟於此次走失,不知下落麼?”

神君悽然微笑道:“下落倒有,只是所遭遇的情況,比下落不明,還要難解!”

隨即說出當時情況:“原來神君自空際穿枝而下,恰好落在天台山頂,當地靜悄悄的,寂無一人,山頂之上,有一塊徑逾三四丈,略作球形的大石,石上,除了一具破蒲團之外,卻是一無所有,蒲團旁邊,卻留了幾行大字,字極蒼勁,寫來如龍飛鳳舞,連認識也極感困難。

當時神君暗裡吃驚不小,知道所遭遇的人,定是武林中至難惹的人物,因為單指刻石的功力,武林中固然不乏其人,但是用指刻石,能深入一兩寸的人,卻是少而又少,自知已是江湖成名露臉的人物,數十年來,武林中,已無天台這一派,也未聞有任何厲害人物,潛修於此!思前想後,竟猜不出所以然來,石上的字,卻是寥寥數語,雲:久絕紅塵,不問世事,靈禽過境,偶動塵心,巖下有物事數件,舉以贈爾,宜珍視之。字旁,還劃了一隻破蒲團。

神君在巖頂察看了半日,不但樹上樹下,連鳥巢穴洞,也看了一番,卻不見有半點影兒,只好飄身從石上降落,圓石之下,確有一又矮又小的石洞,最多,可容一人,還得盤坐其間,石洞中,卻赫然擺著三物,竟是一鶴,一劍和一隻長頸玉瓶。

細看那白鶴,竟是自己座下的倩兒,此時卻撲在洞中石上,然一身還是溫暖,但鶴目已閉,似已死去,細一察看,渾身卻無半點傷痕。

摹聞呼然一響,秋月已從石上飛落,瞥見自己愛侶倩兒死去,不覺引頸哀鳴,將身伏在屍體旁邊,竟不肯離開。

神君只好拿著玉瓶寶劍,等了半晌,一見秋月竟了無去意,只好笑慰道:“此處有高人隱息,那容你在此間久留,情兒非死非傷,可能前輩讓它暫留此處,雖然小別,對它卻大是有益,悲傷做什?”

秋月聞主人之言,才勉強立起身,又復哀嘯一陣,始揹負主人,沖天而上,剛一離開山頂,忽又聞有人清笑道:“你們一人一鶴,都生就一付失卻老婆的命運,我來管這閒事,總算是緣份還好,否則,還真不堪設想呢!”

神君聞言,心中異常困惑,知道再驅鶴而下,也探不出什麼眉目來,只好悵然離開,時逾數載,情兒杳無音信,重遊舊地,字跡宛然,連那破蒲團也不知所之。

迫赴南海普陀巖,本系騎著秋月一同來此,申若蘭將神君囚居水靈宮後,連秋月也就不知被她弄往何處了!

這段經過,不但神君言之黯然,即麟兒,龍女等人,也為之唏噓不已!

麟兒大眼睛眨了一眨,天真稚氣的一笑道:“天台山那位前輩,可能熟諳什麼隱身術兒;否則,何至於聞聲不見人,贈寶不露面?”

龍女把小嘴一撇,故作挪榆道:“山中洞災,以及空心古樹,隨處可以藏人,何必處處想那些怪誕不經的法術之類?”

麟兒笑道:“隱身符術,自古有之,據聞,唐代某君,卻禮敬一位術士,即世傳八仙飄海的張果老人這位糟老頭,卻善隱身術,大廷之內,來去自如,乍隱乍現,有如九天神龍,難見首尾,那位風流自賞的皇帝,深覺這法術很好玩,當廷竟敕命張果老予以傳授,糟老頭卻笑對道:“做皇帝的人,所注意的,在如何治理天下,統率萬民,使四海清平,民心歸附,才是正理。漢文帝信佛老之言,致使賈誼有傷之慟,法術之類,豈是陛下所宜?”竟吝而不傳,最後那位風流皇帝,竟一再以此相強,糟老頭無可奈何,只好傳他,卻把其中法訣,省略數處,所以張果老如果不在身旁的,他施行這種法術,不是露出手腳,就是現出袍帶,總無法完全隱形。後來,糟老頭怕皇帝再事糾纏,竟飄然遠走,皇帝因為沒法學全,也能懶得再練,隱身術傳到而今,並未絕跡,怎能說是荒誕不經呢?”

龍女抿嘴嬌笑道:“小別數日,不想你對於稗經野史,卻愈學愈多,再過數月,恐怕連家父所傳,都得忘之腦後,滿肚子,都是這些不經調兒。”

麟兒俊臉微紅,痴笑道:“連這些,也是恩師教我的呢?”

龍女故作嬌笑道:“師伯,你看,他膽子愈來愈大了,竟連自己嫡傳師父,也誹謗起來,面晤家父時,我得在他跟前,告你一狀?”

神君一見這對小兒女,一個賽似桂宮嬌娥,清麗無匹,一個卻似金童滴世,秀逸奪人,而且彼此都有三分稚氣,言語舉動,更似帶磁性吸力,惹人憐愛萬分,不由展顏笑道:“你們兩人,真是天生一對,誰也不用打趣誰,麟侄的話。

想來不假,真人滿腹璣珠,胸羅萬向,對自己的明珠佳婿,自然將一身所學,傾囊傳授,貴派承道家正統,若干法力,更為各派所不及,不過前輩真人,注重武學,致使武功鼎盛,而法力失傳,隱身符術,原不足異,若蘭今日手上所持之物,即有遁形作用,如認為荒誕不經,賢侄卻是親眼所見!”

麟兒笑道:“阿彌陀佛,我這人,一生就不會說謊,否則焉能逃過師伯耳目,霞妹妹總該相信了吧!”

龍女脈脈含情地把夫婿看了一眼,繼而幽雅地一笑道:“別稍得便宜,即想買乖,恩師老人家所煉丹藥,正在爐火旺盛之時,我原無法走開,因為徐師兄和白師姊,騎著蒼鷹,在五指山峰上空,盤旋不去,我和師傅,一見蒼鷹嘎嘎,即知有人要進入此山,正待出口動問,恩師似已前知,竟朝我莞爾笑道:“來人與你互有關連,說不定有急事相求,不能不理,你那未來夫婿,功力雖高,卻到處惹禍,看來江湖浩劫,已有提早發動之勢,不過這孩子來頭極大,到時自有人為他擋橫,不須過慮。來的人,是你師兄師姊,卻非你那夫婿本人,快將他們引來一見便了!”

我一聞此言,不覺心中一怔,趕忙離開丹房,走出一看,師兄徐瑤,騎著這隻大鷹,飛得很低,但因我們的洞府,卻在五指峰山腰之上,洞口又被虯松老檜遮住,不走近前面,簡直無從察出,人在空中,如何看得出來,只好飛躍樹梢,撮口一嘯,不但把徐師兄引來頭上,連自師姊飛行山後,聽到嘯聲,也立即趕來。

師兄師姊,久別重逢,我們快活得無以復加,正待攜手話舊,大肆寒喧,不料師兄性急,劈口就道:“師妹,季師弟陷身普陀巖,對手功力過高,我和白師妹無法入洞,特來求援?’我當時尚摸不清頭腦,只好叫師兄師姊,概說經過,及聽完他們報告的大意,也不覺暗中吃驚,南海普陀巖,水靈宮的華覺師太,中原武林道上,知她底蘊的人卻不太多,但海外名家,及恩師雪山神尼,卻知道此人是一位極難惹的空門人物,不但性情孤癖,而且最為護短,稍不如意,不把對方弄得一敗塗地,絕不罷手,恩師以她是位邪正參半的人,彼此雖然相隔不遠,卻儘量避免相見,以免鬧出極不愉快的過節,誰知天意安排,實非人力所能避免,我這一關雖然避過,惹事的卻仍與我互有關連,還有何話可說?立將師兄師姊,引見恩師!一入丹房,他兩人拜伏在地。

還未等人開口,恩師即含笑點頭道:“你兩人無須行此大禮,來意我已全知,貧尼爐火正旺,亟須人守爐護法,霞兒有事離開,就煩你兩人代理便了。,話完,即又垂廉內視,默參半晌,用手略向七寶金鐘一招,這件錦門至寶,原是掛在壁上,離神尼少說也有六七丈遠,竟隨一招之勢,飛入手內,這原是佛門的大擒掌法‘巧收蓮臺’,但功力能達兩丈開外的人,已是江湖上乘好手,恩師卻能於七丈以內,施來得心應手,實不多見!

當時把恩師看了一眼。老人家更是神目如電,慈愛非常,不等我自己開口,欲笑謂道:

‘道消魔長,武以衛道,你一身功力,原是家學淵源,但火候不到,一俟丹成,即可增進不少,為師兩件隨身至寶,驪龍劍業已贈爾,連這七寶金幢,也一起給你吧!

女孩子行道江湖,比起男孩子來,更加危險,有此護身,百無一失,速赴普陀巖,救爾夫婿便了,半覺師太,睚眥必報,未來勢必到此滋事,但也無法顧及了,即此去罷!’”

龍女講完這段經過,把麟兒聽得感激異常,遂笑說道:“這位老前輩,竟能前知,而今普陀巖之事,雖暫告結束,但真正的大問題,卻並未解決,正好請教這位前輩神尼!”

白鶴神君,望著麟兒笑了笑,道:“這位前輩神尼,輩份之高,武功之強,在武林俠義道中,確是有數人物,聽她叮囑的口氣,挽救這次武林劫運,她不但願為插手,而且行動非常積極,賢侄如有所求,定能如願以嘗!”

龍女忽向麟兒嬌笑道:“我還有很多的活,未曾問你,趁著師伯在旁,對你個人目前情況,就教於長輩尊前,該不算我多事吧?”

麟兒頷首道。

“這次的事,關係著師執前輩與好友生死,本來火急萬分,但能遇著師妹,心中已安定不少,本身之事,如果師妹要問,不妨提出,就教長者,愚兄自當一一作答。”

龍女嬌波流盼,笑問道:“你身上之物,愈來愈多,但這把劍,卻不是那軒轅至寶,而是崆峒鎮山之物靈虎劍,元弟和你情同手足,想來他人在難中,你一定和他把寶劍調換,項下龍珮,定然給了瓊姊防身,這些,你雖不言,我也可以根據常理揣度,但是,你背上揹著的那付雙鈸,以前未有,定是新近所得,而且此次來此,事出突然,左腿並還受有創傷,這些經過,你如不講,我怎能知道?”

麟兒即將巫山復仇一段經過,講了出來。

龍女聽到神僧傳鈸,不禁神采一揚,代自己夫婿歡喜,但聽到玉女多情,惠元義重,瓊姊中毒,雲姬療傷,而且這一干人眾,均受困金牛絕谷,不覺芳心大急,星眸裡,熱淚洋博,巾為之溼。

神君默然久之,才對麟兒龍女笑道:“陰山實力,果然不凡,否則,絕不至於把神山三老,一齊引出,巫山之事,亂子極大,驚險也多,但這位詼諧異僧,既然把你們收作徒弟,而且彰明昭著,叮囑麟侄,一切有他三人作主,這無異於叫陰山群魔要比鬥,儘管衝著他們二位,金牛谷之事,更指明麟侄,速返崑崙求藥,湖南雪峰山上,復遇天惠真人,指點有加,這場事,來勢雖兇,但結果必善,可以斷言!”

又著麟兒,把饒鈸取出,鑑賞一番,鈸作金黃,光華奪目,篆文符錄,遍佈鈸身,一見而知是件降魔至寶。

白鶴神君,喟然太息道:“三位老能輩,江湖上久忘其人,而今竟把這種玄門利器,舉以相贈,可見對手來勢,絕非尋常,此處無需多留,雪山前輩,也是武林老輩中,有數人物之一,功力之高,如與陰山諸魔較強弱,絕不至銷有遜色,此間事了之後,當即赴昆乞,聽候掌門差遣,而今力不從心,令師尊前,尚煩代為致意。”叮囑已完,即闔目入定。

麟兒和師兄師妹等人,已不再作客套,伏地一拜後,自己和師妹,即同騎一鷹,另一隻,則由朱蔡兩位師兄騎著,蒼鷹嘎然作嘯,一出水靈宮,即直飛入雲。

麟兒坐在師妹身後,龍女體發散布幽香,非麝非蘭,中人慾醉,不覺怦然心動,兩手緊摟玉人纖腰,低語道:“霞妹,小別數日,勝似三秋,如不是劫運將臨,直想即日懇求恩師,早點成婚呢?”

龍女羞霞上頰,禁不住把他啐了一口道:“你真臉厚,不求上進,長日裡,只想望脂粉堆裡亂鑽,這種事,你如老著臉,向爹訴說,準挨一頓好罵!”

麟兒痴笑道:“夫婦之事,人之大倫,總不能老把它擱著不提,讓流年象逝水般一去不返!”

龍女低聲勸慰道:“爾我武功如已練就,父親系不間有心人,絕不至滯延爾我之事,再說,瓊姊長隨身畔,近水樓臺,還不是隨君所欲?”

麟兒笑道:“瓊姊姊比你還古怪刁鑽,想和她同睡一會,還得聽許多道理,你說多氣人!”

龍女把嬌軀微扭,嬌笑道:“這些膩人的事,你我有暇再談,倒是瓊姊元弟,困在谷中,雖有至寶防身,但毒龍老魔,手辣心黑,隨時可以實施猛攻奇襲,元弟總不能晝夜坐守,稍一不慎,勢將遺恨千古,我和你同見恩師後,應即分途行事,你可急奔崑崙,問你父親,我則弛援金牛谷,和你那至友知交生死一處,此意如何?”

這一說,把麟兒感動極深,手摟龍女,半晌無語。

四人兩鷹,同朝東南方向進發,蒼鷹雄猛無匹,快如飛矢,比陰山派的雪光素雲,飛得更高更快。

飛臨五指山的上空,已近午夜,麟兒伏身下望,默察五指山形,但覺峰如五指,相併而列,尤以中峰絕險。

山之周圍,群巒星列,霧漠雲騰,但中峰插天,脾睨其間,形勢之險,若非武功極高的人,委實無從登臨其上。

龍女回頭嬌笑道:“師父愛此處險峻清雅,而且四季如春,堪以入畫,故特從雪山,卓錫此處,他年道成之後,爾我也來此小住如何?”

麟兒含笑應允。

龍女又細語麟兒道:“五指山最高峰的山半腰,有株榕樹,形如華蓋,這株樹論年齡,起碼也是隋唐之物,樹並不高,但枝濃葉密,籠罩的範圍極廣,師父和我修煉之處,就在樹後石洞中,不論你目光如何銳利,初到此處,想要很容易的就把洞府探得,那不可能,待我著神鷹降落,儘速叩見師父後,立即分途行事!”

語完,撮口一嘯,朱志明和蔡楚翹雄鷹,本離麟兒尚遠,聞著呼嘯後,立將雙翅幾拍,便似星飛丸瀉,橫空飛來。

蒼鷹把人卸落樹枝,即嘎嘎數聲,隨將雙翼一斂,疾朝峰下直落,大約找尋食物果腹去了。

洞在榕樹盤根之上,入口之處,高可容人,龍女讓過師兄,把人引入前洞,自己則往後洞煉丹房中,請示神尼,是否立印賜見?

神尼輕笑道:“你可即著他們進來,伺用請示?”

後洞原是一所大土穴,間有幾處,卻用石板嵌成,裡面收拾得異常整潔,洞當中,卻設著煉丹爐灶,爐火正旺,顯示正在吃緊關頭。

洞當中,卻是一隻圓形石墩,高達六尺以上,上面坐著一位慈眉善目,年若八十餘歲的比丘老尼,不時用手指向爐中,爐火如果太旺,從他右手食中二指,竟噴出兩絲白氣,熊熊火舌,只一沾著那白氣,立便如響斯應,馬上縮小很多。

麟兒知她用癸水真元,調節爐火,但能練到她這股收發由心,化無形為有形,則確不容易。

徐瑤和白玉嬌兩人,則侍立爐旁,形色莊嚴,言笑不苟。

麟兒當中,朱志明和蔡楚翹,則一左一右,進謁神尼,一入丹房,雪山神尼,那慈祥的臉上,竟微露笑容,並對麟兒點首。

師兄弟忙加緊腳步,奔向徽前,參以大禮。

神尼用手朝下一招道:“賢契免禮,坐著說話!”

立有一股無形力量,將三人擋住,拜不下去,麟兒知道這位老前輩,善佛門大般若功,已成武林絕學,本想暗中一試,測測它的威力,又恐在長輩面前失禮,遂正心誠意的毫不抗拒,立起身來,微笑稟道:“弟子等得親慈顏,已屬萬幸,合以大禮參見,但以老前輩不喜俗禮,只有勉從尊意了!”肅容一揖,玉立墩前。

神尼微笑道:“賢侄腹蘊璣玉,功臻絕頂,實不愧武林中一株瑤草琪花,未來自能領袖群倫,消強浩劫,神山饒鈸前輩,更把他一雙從不離身之物,舉以賜爾,得此至寶,自是頻添不少威力,實可預賀,此次道經南海,大約有事付託霞兒,爾兩人一雙兩好,露兒自當竭力相助。”

語畢,又忽閉目詳參半晌,始繼續說道:“青城鄧崍諸派,恐向崑崙滋生事端,賢侄此時趕回山去,可能適逢其會,但望心存善念,妥為化解,轉戾氣為祥和,當是功德一件。朱蔡二侄,可暫充貧尼爐前護法,丹藥出爐,當按個人稟賦,略作酬勞!”

朱志明等想不到神尼這樣關懷後進,自覺心中大喜,慌不迭的叩謝恩賜。

麟兒龍女,把赴金牛谷之事,稍事陳明,神尼頷首示可,兩人立即跨上蒼鷹,互道珍重而別。

由瓊州島奔赴崑崙,空中飛行,不下六千餘里,晝夜不停盡三日之力,始深入崑崙山境。

崑崙為我國最大山脈,廣褻數千裡,綿延無際,西自帕米爾高原之蔥嶺發脈,沿著新疆西藏之邊境而入內地,可分北中南三大支。

北支由託古茲達板起源,出青海,越甘肅,拆轉東北,經綏察熱河吉遼諸省,復南延而入冀魯,盡於運河之東,祈連。賀蘭、陰山。興安。長白。太行。恆山等,均為此支之餘脈而已。

中支起自巴顏喀喇山,斜貫青海,東延甘蜀陝豫,而盡於洪澤湖。氓山。泰嶺、伏牛。

大別。均為此支主幹。

南支起自唐古喇山,南下人西康雲南,合雪山高黎貢山,構成橫斷山脈。

就整個山系而論,中原主要山脈,可以說大都為崑崙餘支而已。

紫陽真人修真之所,位於主脈中部,山勢挺拔,高穿入雲,除夏秋盛暑,山無積雪外,其餘多為白雪皚皚,籠罩全山。

此時正是深秋,晴空萬里,碧天無際,但峰巒翠谷間,索雲如絮,紫芒萬道,投射其上,使山光雲影,反映得分外鮮朗而山勢之雄,愈覺其無與為匹。

神鷹嘎然作嘯,突把雙翅一收,竟從高逾千仭的上空,如星隕丸瀉般,朝下疾落。

只因下瀉之勢太猛,幾把麟兒從高空甩下,好在他功力深厚,一身輕靈,雙擋微用力一夾,即把身勢穩住,不由笑罵道:“你這老物,如此粗心,假如把我弄跌,不但拔盡你身上羽毛,還得餓你七天,看你下次還敢?”

雄鷹把頭一偏,鷹眼亂眨,但立將身子飛平,離地還有數十丈,麟兒知道千元洞,一定離此不遠,清嘯一聲,飛撲而下。

人還未曾落地,山頭之上,立有一清秀口音喝道:“何人大膽,敢擅闖崑崙,看劍!”

暮見一道紅光,勢如飛虹掣電,剎那間,山谷爭鳴,風雷並作,一條俊影,在紅光擁簇之下,直向麟兒撲來,人來到,那凌厲勁風,森森劍氣,已使人眼不能睜,呼吸迫促,加以對方將手中長劍,盤旋飛繞,猛攻硬逼,迫使麟兒還手不及。

來人這一莽撞,也激發了麟兒小孩心性,暗道:“這種不問情由,即施毒手,大非武林俠義道所宜,來人想是師傅的關門弟子,練秋師弟,待我也來逗他玩玩!”

立將身子往下一挫,雙掌朝天一翻,這摩神功,隨手進發,來人前撲之勢受阻,麟兒己反手接出背上的靈虎劍。

神劍出鞘,銀芝如兩,光華閃爍中,虎影頻現,迅比驚雷,勢若怒龍回空,銀河瀉浪,立把來人劍勢封住。

對手競技斜朝裡一閃,躲開麟兒正面反擊,只一緩手,紅光聚斂,麟兒已把來人看得一清二楚?

來人前發齊眉,後發披肩,臉如傅粉,朗目修眉,膽鼻丹唇,蜂腰猿臂,一身青緞在裝,白色開胸排扣,手中長劍,閃閃生光,紅光中,似又呈現著五彩流霞,劍名太乙五靈,原是前古神珍,道家至寶,手持此劍的人,不用猜,一望而知是崑崙後起之秀中,第二人物董練秋。

麟兒不由暗中喝彩道:“本門中能有這麼一位師弟,無怪師傅對他喜愛非常,他和惠元弟真是瑜亮並生,難分軒輊,待我來試試他的武功,是否能與元弟打成平手?”

略一緩勢,那賽似金童的少年,也把一雙星目朝著麟兒一陣打量,俊臉上似乎現出無限困擾,旋嗔目一吒道:“大膽崆峒弟子,敢侵犯本山麼?”

話猶未落,一式“雲湧巫山”,紅光閃爍之下,長劍竟橫空削來。

麟兒也喝了一聲“來得好!”靈虎劍對空一卷,“大江湧日”,只聞震天價鏗然一響,火光四迸,山谷爭鳴,對方震退兩三步,麟兒也震得手臂微酸,內家真力,竟比惠元絲毫不弱,不覺又憐又愛,遂脫口招道:“練秋師弟,快莫再打,我是嘉麟,有事回山,面見恩師;還望師弟代為兄通報!”

董練秋劍眉一挑,竟冷笑道:“麟哥哥身上揹著的兵刃,是一把武林極品軒轅神劍,只一發動劍幕,據恩師言及,十彩祥光中,應現出一條紫龍,而且他項下還懸著掌教真人恩賜之物,紫龍佩玉,你手中所持,雖然也是一件前古神兵,但銀光花雨中,現出的卻是一隻猛虎,分明是崆峒門弟,可能惹翻了麟哥,被他打敗,左腿並還受傷,無法出氣,遂與青城邛崍,聯合出手,本門神鷹,原是朱師兄們騎出採藥,不知如何被你截得。騎上山來,意圖偷襲,殊不知本門師長,凡事前知,全山各重要之處,均已派人把守,不料你被鬼神巧使,偏從此處下降,撞上了我,那詭計如何得逞?不過,我看你人品不惡,武功也高,而且腿上又被麟哥哥刺了一劍,也夠可憐,如果悄悄離去,我拼著受點責罰,也可使得,否則,只師叔們一出,你就沒命。”

麟兒聽他先還機警,最後卻帶著三分稚氣,不由暗笑道:“這倒好,如你所言,豈不是有意縱敵?待我來逗他耍子!”

遂把手中劍,揚了一揚,淡幽幽的一笑道:“此劍果是崆峒鎮山之寶,劍名靈虎,你那麟哥哥和我交手,不到百合,即使落敗,而且他項下神珮,也被我奪取得來,不信,你看!”

果然從項下掏出一物,只一出手,碧霞迸射處,紫龍影盤旋嬌天,絢麗絕倫。

董練秋信以為真,怒吒一聲。

“小賊!敢奪我崑崙鎮山之物,我和你拼了!”

劍芒打閃,霞映碧空,正待和麟兒作殊死鬥。

正前方,那千年古松之上,忽然發出一聲清笑,黃影如矢,疾馳而束,眨眼間便至練秋跟前,來人正是一位五十上下的矮胖老者。

此人穿著一襲黃色葛衣,滿臉紅潤,修眉細眼,鬢到胸際,芒履白襪,瀟灑非常,練秋正待揮劍出手,他卻隨手一扭將他扣住,笑罵道:“你天天念著的人,一旦會面,原應歡喜!而今你卻沒頭沒腦的和人家大打出手,別說你不是麟侄對手,就是能打過他,無端傷人,掌門師兄,豈肯放過?”

又笑向麟兒道:“你這做哥哥的也有不是,初次回山,不但帶來天大的麻煩,又和師弟比鬥,即便掌門不稍斥責,雲濤兄豈肯不管?”

麟兒知道來人定是本門的四師叔,餐霞客彭玉真,長輩之前,那敢失禮?忙伏地跪拜道:“弟子嘉麟,叩見師叔,適才實是故試秋弟武功,無狀之處,伏乞海涵!”

餐霞客一手挽起麟兒,旋眯著一雙細眼,把這位賽似金童的師侄,從頭至腳,看了一陣,竟仰天打了幾個哈哈,即讚不絕口道:“霞丫頭蘭心蕙質,貌勝天仙,我常愁無人可以為匹,掌門人偏比我沉著得多,不意他竟能於芸芸眾生中,把爾選拔,窮三年之力,使你變成允文允武,在武林後輩中,一技獨秀,煞是可喜!”

忽聞鐘聲入耳,其聲短促,竟連續鼓了也響。

麟兒初次上山,不諳本門規定,想問,又恐失禮,只好和練秋並肩而立,靜候師叔吩咐。

餐霞容一聽鐘聲,長眉雙鎖,微嘆道:“今日之事,只恐無法善了!”

立即帶著麟兒練秋,直往前面林中走去,穿過深林,卻是一塊常綠樹木,及花草滋生之地,幹元洞口,依山就石,景物清雅非常。

還未人洞,即有一虯髯老者,如飛似箭般,從洞中奔出。

麟兒一見,早已一幌身,飛撲上前,依依拜倒,並驚呼了一聲“文伯伯”。

出來的,正是季府中,雲濤跟前,名雖主僕,情屬弟兄,也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一文虯。

這位風塵豪客,不期而遇的得會少主,不由一怔,慌不迭的一手將他挽住,如悲似喜,但又似有急事在身,再說話也來不及,只講了兩句:“你回山最好,強敵壓境,正待需人退敵。”

餐霞客卻笑問道:“洞中業已出現幾人?掌門師兄是否啟關而出?”

文虯忙答道:“青城派惡丐洪五,業已出現中洞,接待的,只有徐道友和上官女俠。但花園中,似已進來不少高手,雖經貴派弟子攔截,只因來人武功太強,竟無法阻止,未正式露面,據估計卻不下五六人之眾,紫陽掌教,尚未見出,方賢侄業已鳴鐘發警,我因恐徐道友人少勢單,故特來奉告!”

餐霞客一聽,竟絲毫不敢大意,立攜著麟兒練秋,直往洞中奔來!

麟兒初次回山,不敢隨便動問,以免失禮,但一聽到來的正是青城派人物,起因如何,自己肚裡有數?

前洞非常寬廣,半由天然,半由人力,開鑿而成,這原是崑崙門人早晚習武之所,走完前洞,即進入一狹長通道,兩旁互有出口,直通花園。

麟兒也無心領略洞中景緻,隨著師叔,一路前奔,還未到達,爭執之聲,已由中洞傳出。

發話的人,一口地道川腔,但中氣充沛,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同時,從他語調中,即知來意不善,只聞他冷笑連聲道:“姓徐的,你倒說得好輕鬆。武林中任一門派的信物,與其本身共存亡,古所謂惟器與名,不可以攝人,就是這道理,本門的符令,豈甘任人摧毀?”

只聞有人笑答道:“我那師侄,尚未成年,即便有錯,孩提之童,也還罪不到哪裡,且待他回山之後,由本門答覆道友如何?”

麟兒暗中-驚,知道掌碎紫銅令之事,已幹青城大忌,而今問罪興師,說不定使恩師作難,無法處理,正猶豫間,董練秋卻天真稚氣悄聲問道:“麟哥哥,是不是你在江湖上惹了禍,讓人家找上門來,這樣,恩師定要嚴加責罰,初次回山,就捱上一頓,真划不來,我能不能設法幫你?”

麟兒笑道:“是非曲直武林中自有公論,事如真的作錯,就是恩師責怪,也惟有伏首領罰,否則,怕他何來?且和師叔人內,看情形再說便了!”

餐霞客迴轉頭,望著麟兒練秋,笑了一笑,卻帶著他們,左方,直趨後洞。

與其說後方是洞,無如說是一排石室為佳,這是崑崙長輩修身養性之所,閉關重地,就與石室前後毗連。

室內設有云床五張,入口不遠,卻是一具白玉香爐,爐內香菸嫋嫋,隨風四散,正待入門,不料室後突有人朗聲大笑道:“這孩子到處惹禍,而今人家傾巢來犯,一個應付不當,總不定又是天大亂子?”

笑才入耳,紫陽真人和著一道一僧,卻從石壁圓形石門中緩步而出。

麟兒知道左邊那道裝老者,是大師伯卻塵子,右邊一位卻是二師伯苦行禪師,見著恩師長輩,直如幼兒見著慈母,撲上前,立即拜倒在地。

紫陽真人忙用手擋橫,笑道:“痴兒且起,趕忙見過兩位師伯!”

麟兒忙以大禮向兩位師伯相見。

卻塵子目光如電,把麟兒看了幾眼,卻笑向真人道:“這孩子殺孽雖重,偏生有人代他擋橫,你看,他背上背的,竟是江湖上久不曾見之物。”

紫陽真人,正待回答,空中卻傳來一陣笑聲,笑聲不強,但陰森森的使人寒意透頂。

真人氣定神閒的把眼朝外望了一望,左面卻是一疊翠巒,大可合抱的虹松上,忽然克嚓一響,碗大松枝,無故斷落,這還不算,跟著卻從枝葉中,突然飛出一條人影,那人飛落之勢非常奇特,卻是仰著身子,橫掠而來。

餐霞客怒吒一聲,竟從真人身後,凌空躍出,略一伸手,即攔腰把人抱住。

董練秋尖叫道:“七師兄無故被人打傷,說不定傷勢很重呢?”

話還未落,又聞一聲微哼,緊跟著有人道了一聲:“再來一個。”

空中又落一個淺紅淡裝的女子,秀髮蓬鬆,頭下腳上,分明又是被人打傷甩出,正是三弟子方玉霞。

卻塵子一臉嚴肅,苦行禪師佛號連聲,真人把兩道秀眉皺了一皺,微將傷者看了一眼,各就口中納了一顆丹丸,才著師弟與文虯,將傷者暫時放諸雲床,事完再治。

董練秋反手拔出大乙五靈劍,正待聳身往巒上直縱。

真人沉聲喝道:“秋兒不得莽撞?”立朝巒上發話,著來人往中洞一論是非曲直,留下餐霞客和文虯,鎮守後洞,自己則同兩位師兄和弟子,直奔中洞。

守門弟子,一見真人和師伯,親出應變,忙見過禮後,左右閃開,並向身後麟兒,含笑致意。

麟兒知道本山門弟,將近百人,大半數都是孤兒難女,無依無靠,被師叔師兄,救上崑崙後,無形中就成了本門的人,連忙含笑答禮。

一入中洞,左旁黎木椅上,卻大拉拉的坐著一位年約六十的叫化子,生得骨瘦如柴,頭上偏留著又長又黑的發,他卻將髮結成一條長辮,盤在頭上,遠看去,好象頭上有頭,非常可笑。

一張驢臉,特別瘦長,左目已眇,右眼卻是又圓又大,開闔有光。

身上穿著一套灰藍直掇,那補釘,卻是非常奇特,原來他前後破爛的地方,特用蛇皮補上,補的又多,好似一身長著麟甲。

背上揹著的討米袋,卻是一件軟蛟皮囊,那皮質烏亮發光,非常柔軟,袋子有時一鼓一鼓的亂動,卻不知裡面所儲何物?

他手持之物,卻是一根百節蛇骨練,那東西分明鐵製,卻體散藍光。

白雲生坐在臺邊主位相陪,愛侶上官琪,依著他右手並坐,白雲生和著怪丐,愈談愈覺話不投機,那怪丐還不時拿眼瞪他,更把他激發滿腔怒火。

兩人一見三位師兄駕到,忙起身相迎。

麟兒趕忙上前行禮,並招呼了一聲師叔,又道過自己的名姓,兩人一見這位掌門愛婿,武林奇資,崑崙盛傳已久,卻恨未見面,驟逢之下,哪得不喜?不約而同的拉著麟兒兩手,四隻妙目,把麟兒從頭到腳,看了個夠,不但上官琪讚不絕口,連白雲生也朗笑道:“真和倩霞兩人,確是天造地設!”講到此處,星眸流轉,卻把愛侶看了一眼。

上官琪拿手掠了掠秀髮,當著玉郎師兄晚輩,動作不能過份礙眼,芙蓉臉微露笑容,卻拿眼故視別處。

怪叫化見了真人,連身子也不抬,卻把右腳繞了一繞道:“足下大約是崑崙掌門人,司馬紫陽了!”

真人也不計較這些,和兩位師兄,稍事謙遜後,立即落座。

麟兒和董練秋,卻隨侍在師父身後。

一俟坐定,紫陽真人,才通了自己名姓,並間怪丐來意為何?

怪丐冷笑一聲,單眼一翻,精光如電,怪聲怪氣道:“此來廢話已多,再事重複,跡近無聊,你如假裝不知,也得由你師弟向你細說,問我洪某,恕難作答。”

他背上皮囊,忽於此時無故大動,同時,咬吱之聲,也由那囊中不斷傳來。

老叫化打了一個呵欠,突把驢臉上仰,雙手擎天,只一翻,洞頂之上,立便碎石如雨,疾鑰下落,同時,他故作朗笑道:“小東西,囊中悶慌,此處來之不易,就便瞻仰一番,我想,所謂名門正派的俠義人物,定必雅量,既然叫著要出,就讓你們出來一趟便了,但是,必須安份一點,否則讓人笑話,我這單眼化子可不答應!”

說著,立把皮囊取下,眼朝上官琪咧嘴作笑,那醜像,直令人作嘔。

上官琪玉頰凝霜,眉字之間,殺機隱現,但當著玉郎掌門在座,未得允許,不好發作,只好皺著一雙翠眉,把手臂有意無意的撞了撞白雲生,徐羽自然知她的心意,點頭笑了一笑,但也不便立即行動。

董練秋站在師父背後,一見老叫化大模大樣,直恨得牙齒癢癢,只等掌門恩師吩咐出手,立和敵人一分生死。

偏生紫陽真人,學業有素,雙方不到和平絕望,決不輕言動武,儘管老叫化跡近瘋狂,碎洞示威,仍若無其事的笑容滿面。

待皮囊取在叫化手上,此時真人才把神目微睜,略顯不耐。

上官琪鑑言辯色,芳心竊喜,暗道:“凡是化子,多會耍蛇,看他皮囊鼓鼓,囊中物又復吱吱作嘯,準有蛇兒,我何不如此這般,耍他一耍!”

立便轉回頭,朝練秋招招手。

練秋最是精靈淘氣,趕忙奔上前,悄聲道:“師嬸,有何吩咐?”

上官琪見他如此稱呼,粉臉一紅,白他一眼後,立從囊中取出一有蓋的紫金磁盆,又咬耳吩咐一陣,練秋始眉飛色舞地回到真人身後。

老叫化似已覺察,他平生有我無人,任性已慣,小兒婦女之輩,哪會看在眼裡,立把口袋繩子一鬆,只聞“呻呻”一聲,竟從皮囊中湧出一條紅鱗錦蟒。

這東西,身長不過六七已,略作扁平,但頭部奇大,只一出袋,即發出一種吱吱呷呷之聲,那聲音,乍聽之下,好似公鴨失群,可是聲才入耳,立便頭腦昏眩,同時,一股奇腥異味,隨風飄來,使人心頭作惡。

紅鱗毒蟒,落地後,並不和一般毒蛇一樣,對人盤身吐信。

大肆兇威,它卻若無其事的睜著一雙蛇眼,把對面的人,大肆張望一番,似欲擇肥而噬般,隨立即婉蜒轉身,頭一抬,半身矗立,約有四尺左右,直朝老丐,又發出一陣吱吱呷呷之聲。

董練秋心中大奇道:“這種紅鱗毒蟒,最是兇惡,人畜當之,絕無倖免,老怪物竟能把它隨心操縱,想是故意訓練它來害人,師嬸不知給我何物,特一再囑咐,未曾叫我出手,絕對不準偷看,違則重罰,這種惡物,千萬不能容它,待會,讓我好好把它收拾!”

怪叫化也不理那蛇兒,卻對紫陽真人森森一笑道:“我這囊中紅錦,原是老叫化長年夥伴,也和人世間那班孤男寡女一樣,只一搭上,便五馬分屍般,也難將它拆開,道友對於自己門人弟子,毀我青城符節一事,如不妥作交待,老伴兒性如烈火,更懂人性,一看化子丟人,怒火頭上,惹出事來,可怨我化子不得!”

真人微笑道:“箇中情由,貧道此時尚未全知,落坐未久,自問未曾開罪,道友即把紅錦毒蟒放出,咄咄逼人,同時我門中弟子,也被道友同們,用掌力震傷,貴派似乎不免有過激之處……”

老叫化立把那驢臉一放,本來人瘦臉長,還加上盤辮作譬,已和山精水怪,相差不遠,這一生氣,越發難看,只聞他暴喝一聲道:“司馬紫陽,你敢存心護短,藐視本門信物,我今日叫你難逃公道!”

立朝紅鱗毒鱗,吱呀一嘯,毒鱗便把蛇頭朝後一卷,這東西,靈活已極,只將尾巴一繞,一擺,借力使力,著地的部份,不過一兩寸,毫不費力的就把方向調轉。

鱗兒暗裡吃驚,悄聲警告練秋道:“紅鱗錦蟒,毒性和赤煉蛇不差兩樣,而其靈巧兇惡,尤有過之,並還可以噴氣傷人,必要時,可用劍氣把它擊傷,千萬大意不得!”

紫陽真人和卻塵子,竟把頭點了一點。

兩位小淘氣,一獲恩師伯伯的暗示,那膽子立便大了很多。

剛巧,上官琪見老怪竟施展煞手,再不防禦,說不定就得有人中毒,遂也笑顧練秋道:

“董賢侄,幹元洞是供我們修身習武之地,自不容邪道異端,毒蛇猛獸之類,插足其間,你為門中護法弟子,還兼著灑掃應對之事,洞中出了蛇,還不趕緊把它驅出?”

董練秋昂然應命,一蹦一跳的從師父背後繞道走來,還向真人唱了一個肥喏,麟兒見了他這付頑皮像,差點笑出聲來,雖然勉強隱忍,但還被真人察覺,回頭微笑地咳了他一眼,嚇得麟兒趕緊肅容以立,凝神注視練秋。

秋兒手裡捧著那紫金磁盆,笑向老叫化道:“洪老前輩,你青城派不但武功獨樹一格,而且道行也高,尤其老前輩更是一枝獨秀之士……”

老叫化聽得非常受用,立時插嘴道:“小子,你還聰明,但我勸你少管閒事,立時找個隱秘之處。

藏了起來。否則眼前便有奇禍!”

秋兒朗笑道:“閻王註定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即便粉身碎骨,也是數中安排,在數難免,在劫難逃,這一點,倒不勞前輩多慮!”

紅鱗毒蟒,自把身子轉過後,即面朝鱗兒諸人,張口一吸,那蛇頭馬上大了一倍,身子似乎也增長很多,緩緩地若無其事,面對崑崙掌教,婉蜒而來!

練秋立把磁盆,朝地下一放,用右腳踏注盆蓋,面朝老叫化笑道:“洪老前輩,晚輩有一件新奇有趣之物,給你猜猜,如果你能一猜就著,我們便佩服不盡,掌碎紫銅令之事,你欲如何,無不允許,否則……”

洪化子不由一怔,暗道:“這小子真詭,比碗還大的紫金磁盆,誰知他裡面盛著什麼?

不過據白師妹(即黑寡婦)返門報稱,崑崙派幾個娃娃,善用蜈蚣傷人,大約裡面盛著之物,自然就是這幾個小子淘氣的東西。”

當即冷幽幽的一笑道:“你想使你師門一干人眾,拖延向閻老五報到時間,我也只好勉從爾意,我饒你不死便了!”

麟兒笑道:“插標買首之流,土雞瓦狗之輩,偏還有這麼多廢話,不用說,師門長輩,略一伸手,你便須挫骨揚灰,就是我季嘉麟一出手,你也很難倖免,掌教銅令之事,是我季某所為,恩師一再容忍,以禮待你,並未和你多說,講句不好聽的話,這是他認為時機未熟,能代你青城派講話的人物,還潛伏未出,不屑和你這種蠢物,多費唇舌,盆中之物,你只管猜,猜著與否,與那掌碎銅令之事,毫無關連,不過在交手之前,聊博一笑罷了。”

洪叫化怒吒道:“原來紫銅令是你這鬼崽子一手所毀,還勾引我門中女弟子,本門掌教,特因此親自問罪,向你師門要交出此人,你居然還鬥敢在此插嘴,待我先將你毀了再說?”

吼聲甫落,又忽“吱呀作嘯!”地下的紅鱗毒蟒,也發出一陣”呷呷”之聲,蛇頭蛇身,竟大逾滾木,周身赤霞閃閃,口中紅信,伸出便有三四寸,那兇惡醜像,駭人已極。

麟兒知道這種毒物,有一特點:即不發兇威時,可呼氣縮體,年代愈久,縮體的本事愈大,怒發時,也便兇惡到了極點。

惡丐放出的這條毒蟒,能吸氣脹形,大逾三四倍,做到這樣,非有四百餘年的功力不能為。

蛇蜒、蛇牙、蛇骨、幾乎無一不毒,人與蛇鬥,遠則力不能達,近恐無意中毒,精神上受到牽制,自難得心應手。

麟兒關心秋弟弟經驗不夠,遂笑喝道:“從速放出盆中物,退回此處!”

練秋還真聽話,盆蓋一揪,朝裡一著,呆在當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光!

原來紫金盆內,藏著的東西。並非什麼奇形異物,不過是一隻長約五六寸,寬不過二寸的烏龜而已,對付這種紅鱗毒蟒,個把烏龜,無意送它點心一頓,秋兒以為師嬸故意逗他,不由朝她皺了皺眉。

上官琪見他看著烏龜失望發愕,手佔羅巾,朝白雲生嫣然一笑,悄語嬌聲道:“他在那兒恨我,還不喊他回來,這種失魂落魄似的,無意之間,很容易被蛇咬上一口,那一來,準把小命送掉,我還擔不起這付擔子!”

白雲生對這位嬌憨天成,貌似玫瑰的愛侶,非常傾倒,故意激她道:“誰叫你天真稚氣,存心捉弄這毫無機心的孩子,惹了禍,我才不管呢!”

上官琪把櫻唇一撤,嬌聲俏語道:“不管拉倒,你不叫,我自己來!”

女兒家也有她們一股狠勁,尤其對待晚輩,處處流露著母愛十分,竟微抬皓腕,手朝秋兒一招道:“你趕快拾回紫金盆,我有話和你細說?”

秋兒做夢初覺,撿起紫金盆,一式飛雲縱,但覺微風颯然,俊影橫空,佯如掠鴻掠影,立便飄落上官淇的勢側,正待找師嬸細間,只聞上官琪輕輕噓了一聲,用手往場中一指,俏語道:“快看!”

場中一蛇一龜,早已劍拔弩張,眼看就有一場龜蛇大戰?

龜與蛇鬥,曠古難聞,洪化子以為對方一定拿出蜈蚣,誰知無巧不巧,麟兒因關心金牛谷中,元恙未滅,特將天蜈蚣留交至友惠元,否則早將那制蛇之物,放出多時了!饒他化子一生耍蛇,各式制蛇之物,知道不少,但還不知這龜兒有何制蛇之道?

連紫陽真人,博古通令,也弄得困惑不解,但他知道這位弟媳,為苗疆有數人物,她那義兄公孫虛,胸羅萬向,胞兄上官奇,專一精研剋制奇物之道,兄妹雙雙,人品學問,武功劍術,誰都不弱誰,更喜蕙質蘭心,善忖人意,與人比鬥,很少失手,靈龜如果不能制此惡物,她決不會作那種輕舉妄動之事,故處之泰然,靜候場中情勢發展,真如不勝,袖中也有制蛇之物。

本來紅鱗毒蟒,將身子增大後,兇威驟發,盤身堂中,昂起一顆怪頭,對著紫陽真人,呼的一噴。

可是盆中傾出的怪烏龜,只一著地,立便伸頭出足,這東西,比一般烏龜不同,龜頭龜足,比起來要長得多。

它見對面紅蟒,昂首噴毒,似乎憤怒異常,爬動四足,捷逾猩貓,龜首一昂,劈口就是一蓬白沫,那東西,噴得又高又遠,竟朝紅蟒頭部飛落。

也不知這種白沫有何作用,可是紅鱗毒蟒,卻畏懼十分,惟恐趨避不及,竟將蛇頭疾朝地下一落,旋把身子一滾,往斜刺裡躲開六尺以上。

地下靈龜昂首作勢,尾巴竟從毅內伸了出來,這黑色怪尾更特別出奇,只一伸出,便知它是天生克蛇之物,不能不令人深嘆造物之奇。

原來它那尾巴既扁且長,上下兩面,部長了極為銳利的鋸齒,尾巴可隨意伸屈彈卷,長几近尺。

麟兒一見,不由笑道:“師嬸不知如何得著這種天生奇物磕蛇龜,這東西,湖南山地,間有出現,但多半晝伏夜出,捕捉困難,湘人有句俗話:山中有磕蛇龜,十里無惡蛇。

有時我們討厭人家,外表和善,但作起事來,卻過分毒辣,也就稱他為磕蛇龜,就是此物!”

上官琪笑向麟兒道:“你這鬼靈精,真還懂得不少,不過,如不生長湖南,那恐又當別論!”

麟幾天真稚氣的笑了一笑,也未回言。

練秋卻朝老叫化尖聲銳叫道:“洪老前輩,你聽清了沒有?我勸你要想耍蛇,不妨拿到別處,幹元洞裡,既有磕蛇龜,你如想仗蛇作惡,也無非送它一頓美食?這又何苦?”

洪化子吒笑道:“我看你們還不必過早歡喜,它們誰作美食,那只有吃過再說!”果然靈龜毒蛇,雙方展開殊死肉搏。

原來靈龜噴出一口白沫後,即被毒蛇避開,蛇性兇殘,只要一擊不中,接二連三的煞著,立便相繼而來,但聞噬然一聲,蛇頭筆豎,目閃兇光,蛇尾卻繞地疾旋,眨眼之間,即將身勢盤好,覷著靈龜,候機一擊。

磕蛇龜卻把長頸半縮,龜目似睜還閉,帶著鋸齒的長尾,力朝上卷,卻也在那兒蓄勢待敵。

摹地紅蟒不耐,猛把蛇頭往前一伸,使人看去,只有一溜紅光,猛往靈龜頭部咬來。

它快,磕蛇龜卻把龜頭一縮,待蟒頭臨近龜尾,那長而帶鋸的龜尾,呼然一響,朝著自己頭部,倒轉而來,又猛又快,雙方只一接觸,蛇頭立便退卻,並還噬然作嘯,好似觸電受傷,崑崙高手,莫不暗裡稱奇,目光齊集中在蛇頭之上,果然這兇頑毒物,頭當中,現出一道血槽,無疑地,被靈龜鋸尾,劃了一下,鋸齒銳利,無殊鋒口,挨著那有不傷之理?

練秋日常天真慣了,竟牽著上官琪的手,蹦跳叫喊道:“這龜兒,真賊滑,待會把老叫化的蛇,活活殺死後,你就把它送給小侄吧?”

上官琪見他當著掌門,大聲喊叫,惟恐他失禮受責,低聲道:“你愈來愈頑皮,留心掌門罰你!”又朝白雲生低聲悄語道:“你為人師叔,一點不管,真不象話!”

徐羽微笑道:“每逢我處罰門徒,你卻偏有許多解說,這也不是,那也不行,到底聽你哪頭才算正理?”這一說,把上官琪也弄得忍俊不禁。

地下毒蟒靈龜,彼此都遊身疾走,紅蟒卻也改變戰術,利用長尾,得隙便由靈龜側向掃攻,但靈龜不是卷尾,就是噴沫,兩者都是制蛇之物,纏戰半晌紅蟒雖未再失利,但也並非得手。暮地裡,毒蟒性發,猛把蛇頭一伏前面尺許,往地下一貼,蛇尾凌空轉擦而來,但聞呼然一響,紅光四迸,一如驚雷疾電,長尾下擊,“巴”然作響,一下即把龜毀擊個正著。

這種閃電攻勢,迫使靈龜不及御防,雖然縮頭收尾,用力撐住龜毅,但蟒尾一擊之力,至力強大,內部飽經巨震,自然打得昏頭脹腦,還未出首,毒蟒乘勢再施猛擊,僅見它昂首作嘯,身子便似長虹一般,蛇口張合影問,便將那磕蛇龜咬住中截。

老叫化洪五,驢臉上滿現得色,嘻著一付闊嘴,竟朝紫陽真人冷笑道:“你們崑崙這種小小龜兒,有何希罕?我這老伴只須兩吻一合,連頭帶毅,立便粉碎,那口再不把那些惹禍小狗,從速繳出,這場比鬥,正好作你們自身龜鑑了。”

紫陽真人,淡淡一笑道:“貧道向不貪口舌之利,眼前之事,還未見分曉,道友不妨等著細瞧!”

毒解一口含住磕蛇龜首端,那東西藏頭縮尾,一動不動,紅蟒卻也十分狡猾,雙顎加力,並把頭一伸一屈,猛朝地下砸來,只由“崩崩”之聲,不絕於耳,無如龜毅奇硬,自己用力稍大,也震得牙齒作疼,敲砸半晌,即勞而功不見,口中毒氛,有如甕裡蒸氣,從蛇吻兩旁,直冒而出。

無如,磕蛇龜被毒氣一衝,原本被擊昏迷,這一來,反助它醒轉。

它原本具有清除蛇毒的能力,毒氣竟成為它最好美餐,一對小鼻孔,生諸頭前,雖然頭存毅內,竟無礙於呼吸,於是暗中吸取一陣,立覺精神飽滿,猛可裡,把身後鋸尾,腹中毒沫,雙管齊下,但聞呼呼之聲,龜尾宛如一條軟鞭,緊對蛇頭,連卷數下,紅蟒立即吐口不及,一顆蟒頭早已皮開肉綻,口腹之內,也被那磕蛇龜的毒沫,噴染不少,這東西對蛇,極具剋制作用,一經沾染,便似火燒,丈來長的紅蟒,宛如熱鍋裡面的泥鰍,因為禁不住疼痛,跳得老高。

惡丐洪五,獨眼噴火,竟從黎木椅上,跳起身來,劈空一掌,猛朝那磕蛇靈龜打去,同時口中喝道:“司馬紫陽,我洪老五和你拼了!”

正是:邪正難兩立不義愧靈龜忽聞一童子口音喝道:“且慢撒野!”立覺俊影凌空,度掠而來,眾人一奮,神童董練秋,正飛縱而出。

惡丐洪五,打出的劈空掌,少說也有四十餘年的功力,而且走的是純陽路子,就是江湖上一流高手,避不敢硬接硬架,練敵迎著勁風飄來,洪五不覺暗中罵道:“小子你是存心不活,明年今日,準是你的忌辰週年?”

心意才動,對方已揮手出掌,而且施展的,也是一種劈空掌風,看不出有何奇異之處,可是一經接觸,心靈上即警兆連連,不由一怔,趕忙往旁邊一閃,冷笑道:“想不到你竟練就了佛門中的阿灘真氣,無怪你這批小狗會有那麼猖狂,老叫化倒得好好地把你教訓一頓,省得你們目無餘子,看掌!”

右掌往前一揮,兜胸掃來,又猛又快。

董練秋既頑皮,又膽大,為試探對方功力,竟不閃避,一式“金豹探爪”,往前就抓,雙方兩手還未接近,惡丐洪五,突把頭往前一點,頭上髮鬢,不解自開,一頭長達四尺許的髮辮,好似地下的紅鱗毒蟒,猛朝練秋頭上擊來,這種意想不到的打法,不但練秋還是初見,就是紫陽真人,也始料不到,好在秋兒賊滑,還隨著餐霞客習過滾堂身法,趕忙將身子朝下一仰,兩個滾轉。

即往斜刺裡奔去。

洪五哈哈大笑道:“好一式懶驢打滾,這真是名門正派,與眾不同。”

他嘴裡說著,手更不閒,青城派的飛化什四式,“風捲殘荷”,“繽紛花雨”,“紫蓋迎風”,奇招異式,連環迸出。

練秋雖然武功不弱,但經驗可差,一上場即被人制去機先,而洪五的招式,又乘隙進逼,這一來,不免亂了手腳,頭兩式,還仗著小巧輕靈,側身閃避,最後洪五的一式“紫蓋迎風”卻是探掌直取下額,身形奇快,躲避不開。

摹聞麟兒突然自言自語道:“揮幹返日,再來一式巧鎖金龍!”

練秋經師兄一指點,不禁恍然大悟,左手順勢往後一揮,捲起一團勁風,朝著洪五打去,緊跟著右腳往前一點,五指箕張,直朝惡丐兜腹抓來。

洪五前外之勢太猛,一時收招不及,兩手相觸,拍然作響,如中敗革,同時吸腹收胸,躲過秋兒一抓之勢,但已被他掌力,震得踉蹌後退,秋兒手掌,也被打得掌心發熱,但身法未亂,就事論事,惡丐洪五,還稍輸一著。

自己是青城長輩,卻輸在一小孩手裡,這個人,那丟得起?

於是把滿腹怨氣,都落在麟兒身上,戟指麟兒,沉聲喝道:“要打,就自己出手,單打群鬥,我化子無不奉陪。如果舍正路不由,卻在一旁鬼祟,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也只有你們崑崙派,才可做得出來?”

練秋喝道:“姓洪的,我勸你少作無恥之論,漫道是你這幾式毛手毛腳,派不出多大用途,你們青城派長一輩的風雷僧,也敗在我恩師和麟兒手下,那又作如何解說?”

惡丐洪五,獰笑一聲,也不做答,竟一伏身,撈起那半死未死的紅麟錦蟒,順手一甩,紅蟒在空中掙扎,突把身子往前一彈,本是前進之勢,再加上一彈之速,還未等練秋看清,那蟒頭便已到了頭上,只須咬上一口,六陽魁首,為人身神經主宰之區,中毒即便無救,眼看千鈞一髮。

座上白雲生和上官琪,業已飄身而出,還未接近秋兒,一陣龍吟鳳鳴之聲,還夾著那銀鈴似的清笑,起自紫陽真人身後,剎那間,香風四溢,俊影橫空,秋兒已被一股無形力量,打得往斜刺裡飛落。

中途出手的,正是麟兒,他以師弟被惡人暗算,竟用伏魔神功將紅蟒擋開。身在空中,略一盤旋,便如神龍矯天,疾落而下,神采突變的和秋兒站在一處,笑指洪五罵道:“還虧你是青城長一輩的人物,與我們武林後進動手,不用真實功夫求勝,處處使用陰謀,乾元洞中,已無法再留你這惡客,如不夾著尾巴趕路,恕我要為師門下那逐客令了?”

還未等洪五開口,紫陽真人忙喝阻道:“嘉麟不得冒昧,得罪嘉賓,客人陸續已到,我們哪能失禮?

快到為師身旁,準備迎接!”

中洞與後洞通道之內,竟有人接口笑道:“紫陽掌教,竟有前知之明,真是一代高人,佩服不盡!”

語音未落,竟悄無聲息地飄落三人。

前面是位六十餘歲,青中道服,長髯飄胸,揹負長劍的道裝老者。

後面兩位,卻是滿頭銀髮,但束髮作鬢,道譬上卻繫著兩根黃色絲條,飄拂肩際。兩人都是一身玄色葛服,右邊一個,大耳垂肩,風目修眉,顏面雖然略顯皺紋,但臉上依然紅光煥發,三柳銀胡,垂及胸腹,雖然面對崑崙掌門,但雙眼垂合,了無笑意,背上負著的長劍,劍柄上,黃綬纓絡,飄垂逾尺。

右邊一位,服裝劍飾,與左邊那道裝老者了無二致,只是眉毛特長,眼皮下合時,連雙眼也一齊遮住,頰下卻是一付山羊鬍子。

三人一入洞,紫陽掌教竟攜師兄師弟,起身迎接,真人微笑道:“姜真人修道丈人山,駕臨寒洞,貧道未及遠迎,還望恕罪!”

一氣真人姜庶縱聲朗笑道:“旁門異派,實不敢有勞真人迎近,貧道還有自知之明,故舍正路不由,擇小門而入,即便真人見罪,那也說不得了!”

旋又將身子退在一旁,面容一整,手指兩位老者道。

“這幾位長輩大約不須貧道介紹,以真人見聞之廣,想必知道清楚?”

紫陽掌教,知他存心一試自己眼力,忙向兩位道者,打了一個稽首,旋微笑答道。

“這兩位老前輩,想是輩份至尊,貧道在總角垂髫時,即已名震遙遠的天府蓉城二老,不知是也不是?”

一氣真人面容一變,正待答話。

左首那道裝老者,本是垂著一雙眼,旁若無人,突把雙眸一睜,冷芒電閃,寒氣襲人,把那天真稚氣的董練秋,看得機伶伶的亂打寒噤,他原和麟兒並立,卻把身子朝著麟兒靠緊,悄語道:“這雙眼,多怕人?”

旋聞老者冷漠地答道:“山野之民,日夕與猿鶴為伍,武林各派的高人雅士,久已隔絕不通往來,自問可以永離塵喧,從此息影封劍,無知本門逆事,數月之內,紛至沓來,初則門人無端被辱,繼而連師弟風雷僧也下山受傷,這些聽說都是貴派傑作。”

話聲一頓,鴉雀無聲。

還未容人答語,他又緩緩說道:“已過之事,姑且不論,只是本門紫銅令,那是開派祖師所傳,與本門存亡強弱,息息相關,無心失落,猶屬有罪,而今居然有人竟把它用掌力摧毀,貧道痴長一百餘歲,歷代相傳,還未聞有人敢如此狂妄,此事卻又出在貴派門人身上。”

說至此處,竟把一雙銳目,停在真人身上,話語卻似斬金斷鐵般,冷峻得使人可怕,繼而又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冷幽幽地說道:“貧道之名,雖未曾為真人忘卻,只是真人認為除本身外。

武林各派,都視作旁門異端,大抵不在你們眼內罷了!”

紫陽真人,儘管對方言語,咄咄逼人,仍然是氣度雍容的毫無怒意,一俟天府老人語畢,即微笑答道:“是是非非,自有公論,紫銅令之事,晚輩適才始知,好則頑徒已因事回山,將話問明後即可按情節輕重,以門規處理,好歹得還貴派一個公道,堂前有座,且請入座小敘如何?”又把師兄師弟,一一向來人引見。

兩位掌門上坐,來賓與崑崙長輩,均列坐兩旁。

早有崑崙弟子,獻過香茗。

紫陽真人,知道今日之事,比上次眠山派攻打崑崙時,還要危險得多,因為天府蓉城二者,武功劍術,在真人長一輩的人物中,即已盛傳,蓉城老人,屬邛崍,與天府為結義弟兄,兩人只一出山,猶如孟良焦贊般,兄不離弟,弟不離兄,因之,青城邛崍,無分上下,彼此都伉瀣一氣。

蓉城老人,為人倒還耿直,可是天府老人,則固執護短,有時甚至不近人情,但對自己義弟之言,卻屬例外。

賓主茶罷,紫陽真人,把當日漕宇廟一段過節,前後細說,並將風雷僧當時尋仇報復,迫使自己出手情況,舍繁就簡的一一報道無遺,可是還未畢,惡丐洪五,竟哈哈大笑道:

“如此說來,人傷令毀,倒還得判我青城門中的不是了!既然你這位名門正派的大掌門,佔住了理,說我們此來就得向你陪罪。”

又向一氣真人笑道:“掌門人,你就代表我們謝罪吧?”

通道上,又有一女人接口冷笑道:“掌門,師兄如果要謝罪,不妨等小妹們一等!”

從圓形洞口之外,又飄來四女,前面二人,竟是黑寡婦和冷麵觀音,兩人中間、卻突著一位蓬首垢面,碧跟綠裙的少女,上半身竟用牛筋背手捆住,而且雙肩之下,鮮血津津,淺藍上裝,鮮紅片片,雙目失神微掩,絳唇紅消香褪後,已化作舌敞唇焦。

麟兒秋兒全是一驚,心驚少女為何雙肩冒血?

原來少女琵琶骨處,竟被人捆刀穿孔,牛筋兩端,竟是分頭並進,穿過琵琶骨,再往復胸前,綁了幾圈,然而把她放手反背,用力緊縛。

少女經此折磨後,已不成人形,但輸廓依稀,落在麟兒眼中,卻是似曾相識!

當著自己恩師及本門長輩,而且惹下的的事,說來不輕,麟兒還未十分看清,忍著不敢驚叫。

暗中拿眼打量恩師,也發覺他一臉怒容,雙目如剪,不住的往少女身上察看,黑寡婦和那冷麵觀音,板著一付臉,似乎連刀也砍不出血,尤其是那黑寡婦,她把麟兒恨之入骨,有朝一日,如這天真稚氣的孩子,落入她的手中,她會不借一刀一刀的把他棚死,而後又連刀剁碎,做成肉圓。事實上,這女人如心地善良,也就不會有那美名了。少女全身,左右全由黑冷兩婦,用手提著她身上綁縛的牛筋交住。

身後,還立著一位年逾三十,綺裝少婦,那正是青城派的赤霞女。

這位武林婦女,雖然性喜護短,但人極正道,通權達變,剛烈處,不減鬚眉。平常,渾身淡紅,飛行時,如霓虹經天,奇迅無匹,性好雅潔,淺妝淡抹,秀麗天成,青城門中,以她的女弟子為最多,三鳳盡出其門下,此次隨來,不但精神萎靡,而且雲鬢不整,翠黛凝愁,女兒家淺笑輕顰,原是常事,但一雙星眸紅腫,煞似卒遭兇變,連日眼淚不了,傷心太過所致。

麟兒一見這等情形,心中已明白此事十之七八,再一凝神細察,不由一陣涼意,直透心胸,登時兩手微抖,涕淚漣漪。

董練秋一見麟哥哥無端流淚,不由怔柯柯的問道:“兀那被綁少女,你曾認識?”

麟兒流淚點頭,傷心不已。

黑寡婦和冷麵觀音,一到一氣真人面前,立把被綁少女朝地一摔。

麟兒驚叫一聲,“儀姊姊?”竟不顧堂前失態,“一鶴衝大”,凌空而出,迅如閃電,飛撲上前,竟把少女攔腰扶住,星眸裡,淚落如雨,滴滴部落在少女臉上。

上官琪和董練秋也同時撲上,別看上官琪素有潔癬,為著救人,她竟一點也不顧髒,輕輕把人提腰抱起,麟兒迫不及待的取出芝露瓶,打開少女牙關,餵過天露後,旋反手拔劍,朝著玉儀身上的牛筋就揮。

黑寡婦臉色鐵青。面朝紫陽真人一聲冷笑道:“司馬教主,是否武林道的規矩,貴派可以視同無物?”

上官琪忙止住麟兒,正待反唇相譏。

前洞鐘聲,幽然作響,真人知道必是客來,正待招呼練秋出洞察看,守門弟子,已飛奔中堂,跪稟道:“苗疆公孫師伯,儲廬山衡山泰山等派首腦人物,進見掌門。”

一氣真人冷笑道:“道友安排會友的時刻真巧!”

紫陽真人,知他見疑,也不欲多費口舌,作無謂解釋,僅淡淡一笑道:“是非曲直,有時故作一時之矇混或欺騙,然事實真像均有暴露之時,崑崙洞門,晝夜都暢開無阻,貧道對待江湖同仁,更是一向無分厚薄,詭詐之技,小人所為,貧道所疾?”

話猶未落,淡笑之聲,已由前洞傳人,眨眼間,語聲已近,中洞大堂前,業已飄落四條人影。

左首一鐵蓑老者,白髮銀胡,葛衣芒履,右肩斜掛一把鐵劍,由於這身打扮,一見而使人想及那是衡山派碩果僅存的長輩鐵蓑翁。

挨著鐵蓑翁並肩而立的,是一位年逾八十歲的老尼,一臉慈祥,月白僧袍,半塵不染,手中鐵拂塵,連柄帶尾,不下三尺。

才人門,即垂眉合目的宣了一聲佛號,併合什向堂上諸人為禮,道:“貧尼廬山青雲,參見在坐檀樾?”

在她下首那貌相威嚴,身著青緞長衫的老者,卻朝紫陽真人鋝胡大笑道:“泰山千峰老人,特來奉謁,想道友不至把我摒諸門外罷!”

他對在座青城派的人物,連看都不看一眼。

末尾一位,卻是苗疆最難惹的人物,俗稱苗疆二奇,老大公孫虛,他一踏腳入門,且不先作招呼,一對含神鳳目,卻落在那天府蓉城二老身上,大若深知兩位老者的來歷,自把修眉皺了一皺。

紫陽真人,忙向青城教主道過罪,即和師兄師弟離座相迎,賓主互致仰慕,又由真人一一引見,邪正原同水火,略一點首,卻塵子和苦行禪師,即推來賓上坐,自己和兩位師弟反坐在公孫虛的下首。

上官琪抱著奄奄一息的熊玉儀,身上已沾了不少血跡,女兒家心性,較男人仁厚得多,臉上已掛滿淚痕,見著長兄,不能不作招呼,只好含羞帶愧的喊了一聲:“大哥,你好!”

公孫虛一見這位嬌憨義妹,天真仁厚處,仍然不減當年,不覺心生憐惜,遂笑顏道:

“人家把人弄成這樣,存心就沒有讓她再活,縱令你和這幾個孩子,設法把人救轉,結果不惟不討好,還恐弄出一場無味麻煩,這又何苦呢?”

上官琪撇著嘴,氣道:“怕麻煩,我就撒手不管了!”

公孫虛知她個性倔強,只好笑了一笑。

新到來賓一落坐,麟兒忙帶著練秋,分赴長者之前,依次見禮。

鐵蓑翁和青雲師大,對麟兒練秋,尚是初見,這種武林異質,千萬人中,殊難一見,自是讚不絕口,並多勉勵之言。泰山派仟峰老人,眼高於頂,平常人物,很少嘉許,可是鶴峰之上,一遇麟兒龍女,即驚為神仙人物,愛好之心,自不必說,加之龍女為著驪龍劍,曾拜千里追魂鄧珏,作為他膝下義女,因此關係自更加深一層,喜愛麟兒有如子女。

一氣真人和天府蓉城二老,那股傲勁,本就使人看不順眼,再則,對付自己一個女門徒,穿鎖琵琶骨,手辣心黑處,與那偏激不仁的武林道,處罰自己敵對,方法無殊,殘酷狠毒,即屬異端,仟峰老人,那能袖手不管?

他突把兩道壽眉往上一揚,精眸的的,宛如電閃,朝青城教主一掃之後,卻將手拱向紫陽真人,笑問道:“司馬道友,嘗聞貴派,素主張以武衛道,但把門人子弟,如此處管,未免有傷天和,能否看我薄面,從輕發落?不怕別人見笑,這種血淋淋的慘容,入我眼簾,即覺心悸。”

紫陽真人,那得不明瞭他系明知故問?借題發揮?正待答話。

惡丐洪五,一身軟硬不吃,有我無人,聞言,竟怒眼相向道:“本門處罪不肖弟子自可權宜,無端繞著真子來惹是非,那是他自討沒趣。”

公孫虛冷然接口道:“此處不是青城,人在此間,我倒可為紫陽道友作主!”

話完,立著麟兒,將玉儀身上牛筋除去,併為傷者把雙肩醫好,這可把惡丐洪五,和那不近人情的黑寡婦氣炸了肺,兩人同時一飛身,往上官琪身前撲來,黑寡婦坐處較近,先行到達,伸手朝玉儀背上的牛筋就抓。

公孫虛和仟峰老人,同樣是不怕事的主子,哪甘示弱?也從座上飄出,雙雙把肥大袍袖往前一拂,“鐵袖捲雲”,勁逾千鈞,分朝惡弓洪五,和那黑寡婦胸前打去。

這一來,說打就打,黑寡婦玉掌平推,硬接仟峰老人卷出的袖風,風力接實,呼然作嘯,山洞雷鳴,仟峰老人雙肩微晃,黑寡婦卻踉蹌後退,功力高下已分。

惡丐洪五,陰險賊猾,公孫虛袖風捲來,他突把身形朝下一挫,風從頭上飄去,他也抽空使招,疾把驢頭一擺,頭上髮辮,呼嘯而出,竟朝公孫虛攔腰捲去。

這種奇怪打法,不論公孫虛武功多強,還真不敢硬接,趕忙撤招後退避開。

洪老五得意非常,哈哈作笑道:“公孫虛,你不過在苗蠻之地,浪得虛名,居然狗仗人多,管起閒事,我也要讓你們這班自命不凡的武林人,嚐嚐我青城派的厲害之處。”

不料公孫虛乘他得意忘形之際,也以牙還牙,兩隻袍袖,又長又大,只一縮骨移形,立時變得非常瘦矮,頃刻間,恰似換了一人,右袖一甩,呼的一響,宛如一條毒龍,凌空飛卷,勢疾力猛,與惡丐洪五,頭上髮辮,自有過之而無不及。

洪五作夢也未想到,自己髮辮,已是門外利器,人家卻拿衣袖,用束溼成棍的功夫,以牙還牙,暗中嘀一咕,獨眼可冒火,驢頭一搖,髮辮直轉,雙方來勢很兇,一個強打,一個硬接,辮與袖兩不相讓,只聞啪的一聲響,彼此竟糾纏一處。

公孫虛眼精手快,長袖揮腰之間,已凝真氣于丹田,一俟辮袖纏結,即將長袖一揮。

惡丐洪五,也用千斤墜的功力相抗,但公孫虛早已防此一著,神功貫注,力能摧山,竟把洪五一甩,袍袖招展間,洪五飛離三四丈,但他功力也精,半空裡,鯉魚打挺,總算未曾跌倒。

苗疆公孫虛,依然氣定神寧,面色不改,緩緩朝著上官琪道:“快將人抱入室內,用清泉洗去血淤,施以補血生肌,培元固本之藥,或可痊癒,但一身功力是否可以復元,這就難說了!”

隨說隨取出一隻玉盒,遞與上官琪道:“盒內生肌膏,藥材極為珍貴,用餘之物,還須交還,以備不時之需?”

上官琪接過玉盒,半笑半嗔道:“誰希罕這點肌膏,還得一再叮囑,毫不放心小妹似的!”

暮覺身後微風颯然,上官琪兩臂一麻,懷中抱著的人,頓感一空,連身旁站立的公孫虛,也未看清來人的身法手法,待其發覺,熊玉儀已落人手。

動手奪人的,正是天府老人,只聞他冷森森的一笑道:“青城派的事,轟不容人插手,老夫也不願和後生晚輩,動手動腳,別以為你們這點武功,足以自炫,若心存懲戒,只恐你們早已沒命了。”

語音低沉,但入耳即使人有一種重壓感覺,眼光如電,掃來寒氣襲人。

美麟兒一見儀姊姊,人在生死邊緣,自覺傷心萬分,心神不屬,耳目失靈,雖然站在師姊身旁,人被奪去,發覺已晚,在場的又都是長輩,未得指示,本事再大,也不能動手,不由心中又痛又急,只好把一雙朗若明星的大眼睛,望著恩師,紫陽真人,對這位愛徒,非常痛愛,知道這場事,如不訴諸武力,決無其他方法可了,遂把臉容一整著麟兒將掌碎銅令之事,當眾細說,以明是非曲直。

可是,天府老人,不待麟兒開口,竟冷笑道:“本門至高信物,只要有人故意摧毀,理由再足,想解決,也只有兩條大路好走。”

真人也報以冷笑道:“願聞其詳!”

“引咎自裁,人死不究,本門僅派人割取雙手,謹向祖師牌前交待,此其一。舍此,誓不兩立,不將毀者弄得派毀人亡,決不撤手!”天府老人,一字一吐,語句強橫,無以復加。

紫陽真人,縱聲朗笑道:“貧道認為天下無不釋之仇,不解之冤,問題只在於對方是否怙惡不改,貴派入山,即傷我門人,而今兩位受傷弟子,尚還躺在床上,這些我都隱忍,面晤洪道友,自問尚能以禮相待。結果如何?紅鱗毒蟒,把本洞鬧得烏煙瘴氣,貴派既為小徒毀了門中信物,勞師動眾,我這為人師表的,也不能不問情由,而遞加處分!但是老前輩又不容小徒開口,萬事存於一理,是否我們能將理字置諸度外?貴派可將門人穿肌洞骨,本門師徒,無殊父子,這種作法,恕我司馬紫陽不敢苟同,熊姑娘蕙質蘭心,遭遇如此,本門上下,均代為惋恤不置,還望道友看我薄面,曲事寬容,他年如可效,誓必報命!”話完,竟向一氣真人,打了一個稽首,又朝麟兒喝道:“徒兒,快向師伯謝罪!”

麟兒朝前一跪,正待磕頭,一氣真人,憤然作色,手上雲帚一拂,千絲寒風如剪,麟兒不敢回手,只好把真氣貫注全身,雲帚剛好落在鈸上,踉蹌一聲,鈸作龍吟,其聲震耳。

右邊第一位,坐的正是衡山前輩鐵蓑翁,已從座上飛起,瞪目怒吒道:“惡道欺人太甚!”

揮掌髮式,旋風疾轉,若怒海泛潮,驚雷掣電,猛撲青城教主前胸。

一氣真人,獰笑一聲,斜退半步,橫右掌往盾一帶,又復往前一推,也打出一種無形勁力。

雙方路道都怪,一則迴旋轉舞,一則由內而外向四周擠壓,彼此掌未接實,但覺異常吃力,同時各把雙肩一晃,鐵蓑翁腳未移開,一氣真人似覺站立不住,正待疾朝後退,蓉城老人,卻於此時,伸了一個懶腰,那空中擠壓之勢立便大增,把鐵蓑翁打出的旋風,激向四周散去。

卻塵子朝著蓉城老人望了一眼,竟哈哈大笑道:“長者是否因為連日跋涉,困頓風塵,且請移玉雲房聊作小憩,待精力恢復後,那時明攻暗打,猶不為晚!”

這話觸發了人家滿腔怒火,老人竟從椅上,緩緩立起身來,向著卻塵子邊走邊帶冷笑。

麟兒也在師父身旁,把眼睛朝真人一望。

真人點點頭。

只要恩師首肯,美麟兒已無所顧忌,緩把身子挨近師伯。

蓉城老人,略一抬腕,右手中指輕釦拇指,往外一彈,彈指功可以貫石斷金,只要觸及,立便骨折筋斷。

不待師伯回手,麟兒早清笑道:“好一手彈指功!”人影晃動,招式奇詭,竟躲開人家正面攻勢,駢右手食中兩指,朝老人左臂一劃,這原是崑崙山武學神髓,最難練就的天罡指,名人又哪能不識?

但因麟兒人少年輕,雖然老人也曾聞報,這孩子功力奇異,可是總不相信,小兒輩他能強到那裡?事情就壞在這種想法上?

老人中途變式,順著麟兒雙指來勢,手臂朝下一落,屈指輕彈,但麟兒天罡指也同時攻到,只聞“啪”的一響,雙方一合即分,如中蛇蠍,兩人顏面同時變色。

蓉城老人,鐵青著臉,竟朝紫陽真人喝道:“司馬紫陽,原來你還有這麼一位徒弟,無怪會如此輕狂,而今我們什麼話也不必白費,手底下分強弱,峰頂上決勝負便了。”

原來兩人手指對擊後,都覺骨痛如折,不由暗中一驚,蓉城老人,更是大驚失色,知道想把崑崙,弄得一敗塗地,事實上極不可能,但事情已到如此地步,縮手也就不行了。

蓉城老人向青城掌教道:“此事已無理好講,不如以武功而正強弱,洞中動手不便,我們同赴玉柱峰領教崑崙絕學,就此便走如何?”

天府蓉城二老,也不管紫陽真人同不同意,飄身就走,兩人武功已臻化境,大袖微揚,疾如電閃,竟從小洞穿身而出。

麟兒因為儀妹妹已落在她祖師身上,關心好友安危,心中異常焦慮,拿眼看著恩師,發出乞憐之狀,真人當機立斷,笑對卻塵子道:“一切勞師兄作主,小弟先行一步!”並朝麟兒練秋微笑道:“爾二人隨我同赴玉柱峰,即此就走!”

袍袖微拂,人如驚鴻掠影般,攜著兩位心愛弟子,力朝二老身後追來。

真人邊追邊笑問麟兒道:“小別數月,你功力比以前又精進很多,背上饒鈸,何人所傳?而且為師並未著你回山,是否巫山之行,產生重大變故?褲管已破,似曾受傷。頗令為師迷憫,可將箇中原委,略向為師訴說經過。”

這番話,充滿無限關懷與愛惜,麟兒滿懷激動,不由得籟籟淚落,遂將身入巫山,所遭情形,十言並作一語,概告恩師,南海所遇,也一一向恩師訴說。

真人一聽神山三老,居然出世,不覺快慰異常,遂笑道:“你這孩子,福緣真厚,居然連這三位老前輩,也感動出手,這一來,武林中多少奇異之士,未來賴以保全,確屬功德一件,南海普陀巖半覺師太這樁事,與你師伯關係極深,一俟機緣已到,我即設法處理便了。

霞兒能得雪山前輩為師,自是她畢生之幸,金牛谷之行,可能有驚無險,只是你放心不下罷了。”

說著,回顧麟兒,笑了一笑。

這一笑,含意至深,把麟兒笑了一個暈生雙頰,羞個可仰。

真人又繼續道:“你和崆峒高足陳惠元,既能情同手足,而且對方又能敬友尚義,得友如此,尚有何言?崑崙崆峒世仇之事,積習已深,所幸你師伯師叔,賦性溫和,對前人一事,必可捐棄成見,惟對方是否同一心意,那就很難預測了,賢徒必須珍惜友情,縱有天大困難,為師必竭力助爾,自可放膽去作,惟恙蟲之事,至為可慮,能否獲取靈藥,連為師也不得而知,一俟此問事了,當與爾兩位師伯,計議一番,即作決定,此次所來道友,均系江湖上有數人物,如有困難,必能同心協力,絕無掣肘,惟江湖險惡重重,爾年事又淺,一切務宜謹慎,以免憤事!”

真人一面訓勉徒兒,一面行功運氣,人如脫弦之箭,追趕前面兩個極厲害的對手。

那天府蓉城二老,武功之高,令人膽寒,尤以天府老人,手上提著熊玉儀氣若游絲的嬌軀,行來卻若無其載,玉柱峰在乾元洞之後,高逾數廣仍形勢巍峨,高人云表,峰頭白雪皚皚,半腰而下,又忽青蔥碧綠,隔遠凝望,宛如霧籠仙姬,嬌姿綽約,由周峰圍峰疊,山勢綿延,起伏千里,端的雄偉無匹。

由乾元洞向西挺進,山形奇險,普通行人,望而卻步,由於行人絕跡,遂無山徑可循。

兩位者頭,竟飛躍枝梢,一縱就是數十丈,葛衣袍襟,隨風飄忽,乍看,便如兩隻大白鶴,貼梢飛行,大約心存較勁,竟愈行愈快。

董練秋和麟兒齊肩並進,論功力,他自不如師兄,但他也有一已奇遇,苦行禪師一身功力,竟是傾囊相傳,卻塵子和紫陽真人,也將本身絕技,擇要傳授,最難得,是他能專心一志,從事研究,半年來,功力大進,輕功提縱術,尤為特長,與師兄同行,竟能趕上,而且不帶半點勉強,但內功劍術,便比麟兒,相差很遠了。

對這位人美如玉的師弟,麟兒自是喜愛非常,更兼他功力精進,賦性聰明,一路行來,絮語如珠,頗感相見恨晚!

前面卻是一處絕高屏蟑,只一越過,再前便是玉柱峰,兩者竟施展玄門上乘本領,御氣飛行術,只聞清嘯一聲,萬壑爭鳴,兩條人影,沖天直行,奇快絕倫,摹聞真人失驚道:

“山高寒重,玉儀傷勢危殆,創口鮮血,如凝結成冰,只有加速其死,要救,卻須趁早攔截。”

說罷,袍袖一拂,人便騰空長起,如龍戲九空般,矯夭無匹。

麟兒等不敢怠慢,分從恩師左右,斜衝而起,三面包抄,同時綻舌大喝道:“兩位老前輩,速將傷者留下,否則逼人動手,莫怪失禮。”

真人麟兒,已展出十成功力,含尾直撲天府老人,眨眼間,那老兒便飛落絕峰之上,還顧身後笑道:“要追,加力,遲則無及!”

真人與麟兒心中異常憤怒,離他落腳之處,還有數十丈,遂突把真氣上提,同時左右手劈空下擊,施意“大鵬搏風”,借力使力,上衝之勢,快得使人眼花,真人才踏上一株虯松,正待往前發招。

蓉城老人,哈哈大笑道:“看掌!”人竟一翻身,倒穿而來,掌勢奇猛,直朝真人罩紫陽真人,一見蓉城阻道,那天府卻是連頭也不回,逞越過絕嶂,閃電般直朝天柱峰縱去,也就不和對手硬拼,趕忙往斜刺裡一飄身,還未縱出掌風邊緣,左手袍袖住上一揮,一陣氤氳,便有一股無形勁道,把蓉城掌風,擋了一擋,同時人在一晃之下,竟藉枝梢反彈之力,往上縱起,避過蓉城一擊後,立即穿過絕嶂,人如流星趕月,往上直追。

蓉城老人,飄落枝頭,旋即伏身一躍,還未縱起,董練秋恰好飄身而過,背上大乙五靈劍,已撥取在手,面臨強敵,發招便是辣手,只聞他清笑一聲,神劍揮來,祥光湧現,有如百丈長虹,飛騰閃目,只聞噝噝之聲,椎心刺耳,施展的,正是麟兒悟出的三百六十週天神劍之術,招名“疾風暴雷”,直往蓉城老人當頭罩落。

這種神奇劍術,全依自然之勢,順理成招,凌厲疾勁,氣勢非常。

摹聞對方一聲冷笑,劍光中人影晃動,矯若遊龍,董練秋揮劍下擊,身前竟奔來一條黃影,只一臨近,立便有力道千鈞,直襲前胸。

練秋稍事騰挪,手中劍直朝下卷,招化“驚雷掣電”,冷芒四迸,寒氣襲人,五靈劍嗡嗡作響,劍身如碧水揚波,一陣顫動,原對方掌到,劍卻朝他手掌劈來,繞你手似百練精鋼,但神劍能摧金斷玉。

蓉城老人,低吒道:“小子找死!”

揚右袖,直卷劍身。

不料麟兒因擔心師弟功夫,恐非老人之敵,竟施展牟尼身法。

雙臂一合,朝下縱落,右腳尖卻猛向老人頭上一點,口中清吒道:“你也嚐嚐我這一式,功力如何?”

老人眼快,躍身避開,董練秋忙朝師兄身旁縱去,麟兒悄聲道:“師父已追上峰腰,我們快趕?”

蓉城老人,心中暗氣,還待躍身攔截,身背後微風颯然,只聞有人緩緩說:“老前輩年高德助,何必與小兒輩互作對手。”

老人聞語,暗地一驚,知道崑崙五子,除餐霞客與白雲生,功力較次外,其餘三位,無一庸手。但也偏不服氣,倒要試試,這位資格最老的大師兄,功力是否能與自己為敵,遂也不作答言,猛可裡,一式“游龍戲水”,立掌反劈,掌風如決千仞之水,瀉流而下,雷聲隱隱,嶽撼山鳴,同時,自己身子凌空飛撲,伸手便朝卻塵子期門就點。

這種連環猛攻,功力稍弱,即無法御防,卻塵子,不敢怠慢,右手往斜刺裡一伸,左手往後一揚,便如凌虛仙子,側身穿空而上,避過掌風后將身子一翻,五指箕張,疾如閃電,也向蓉城老人左肋就抓。

這一來,隼飛鷹撲,鷂落鴦揚,但覺千縷寒風,無邊煞氣,轟發之聲,傳之山谷,萬山爭鳴,兩人功力都深,只一搭上手,便是連環迭式,誰也不讓。

蓉城老人,雖被卻塵子中途牽制。那天府老怪,卻自恃功力奇高,而且還有能人埋伏未出,故毫無顧忌,風馳電掣般,直撲玉柱峰頭,手上所提的熊玉儀,因被洞穿琵琶骨,失血原多,人本只有奄奄一息,雖然食過天露與那成形靈芝,但藥力還未盡量發揮,最糟的,還是天府老人,存心就不讓她再活,提著她身上牛筋,一路上升,愈往高處跑,氣候愈寒,兩處穿筋創口,筋被帶動,附近肌膚,撕裂之處,卻是愈來愈多,只聞她慘嚎一聲,人卻昏厥。

老人獰笑道:“既行當初,即有今日,欺師背祖,處分還輕得了麼?”又見紫陽真人,拼命追來,竟是愈追愈上,不由暗道:“這小輩,御氣飛行之術,居然能追上老夫,如非師弟曾和他交手,明瞭他一身功力,早作預謀,則此次崑崙之行,還真不敢說穩操勝算呢!”

這時,他身離玉柱峰頭,已不過百丈高下,煞風吹來,宛如利刃,熊玉儀的身上,有血跡之處,已凝結成冰,他可不管這些,僅用護身神功,將自己身子護住,又強提一口真氣,上升速度,立即加快很多,眨眼間,便到達峰頭。

峰上白雲瀰漫,玄冰恰似琉璃,冰光雲影,映為奇觀。天府老人,本從甫面而上,腳一落地,便朝北方飛馳,紫陽真人和麟兒練秋,也於先後到達。

真人一聲不響,落地後,便施展慧目往前注視,雲影如絮,還未看清,對手已到北部邊緣,只聞他冷森森的一笑道:“小輩,想救人麼?往峰底之下前去找罷!”

話聲未落,空中果然出現一條人影,那身子卻正似青城女弟子熊玉儀,無疑的,這殘酷老者,竟把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弟子,拋落峰下。

真人心中大怒,沉聲喝道:“萬老前輩,你這種殘酷行為,未免罪不容誅,貧道倒要和你領教一二。”

不待話完,立朝北方縱落。

對手不等真人撲到,早已凌空一長躍,口中還冷笑道:“老夫不屑和晚輩動手!快往峰下找人吧!”

真人剛飛落北端,還未立住腳,雪地玄冰之下,卻縱出一條人影。只一飛出,便將兩掌往前一推,立時煞風如山,雷聲大作,事出倉卒,無從預防,風從背後往前一撞,擊個正著,紫陽真人,竟被人掌風,震往峰頭之下落麼!

來人是一位虯髯環眼,闊口粗眉,跣足光頭,身著憎袍的老和尚,真人被擊落之後,立朝天拊掌大笑道:“師兄神算,果不尋常,這牛鼻賊道,即便不死,兩三年之內,恐也無法代管別人閒事了。”

麟兒練秋,離真人身後不遠,目睹恩師被人暗算,只差點哭出聲來。

那藏身冰洞之中,利用冰雪掩蓋,暗中襲擊的人,正是青城門中,老一輩的第二人物,年逾百歲的風雷僧。

原來天府老人和師弟風雷僧在下山之前,早有計謀,以熊玉儀為餌,誘使真人追趕,風雷僧則預伏絕頂,冰雪之內,利用天然雪景掩護,目光多好,也無法察看出來,真人義憤填胸,急於救人,飄身掠過風雷僧藏身之處,猛和尚卻從平地冰洞之內一蹦而起,出於便是風雷掌法,真人背上,似乎被掌風撞上,人如斷線風箏,竟從千切峰頭,被人打落。

天府老人,嘿嘿一笑,得意非常,風雷僧更是眉飛色舞,兩人還未會合,四周突有微風襲來,看似風力不強,但稍觸風頭,立覺全身功力頓失,知道這是武林中最上乘的一種功力,功能虛實並用,和而不猛,毀剛銷柔,傷人不覺,數百年來江湖上未曾一見的太清神罡。

兩人不約而同的向著東西兩方一縱,這無異為來人讓路,立有兩條人影,一掠而過,未曾交發一語,便朝峰下直落。

只氣得風雷僧臉色鐵青,正待朝下飛落,找麟兒練秋兩人的晦氣,天府老人,卻將他阻住,冷笑一聲道:“今日崑崙派可以說傾巢出動,紫陽賊道一死,該是群龍無首,情勢混亂之時,但卻塵子和苦行禪師,兩人的威望,與紫陽賊道,絲毫不差,如不把這兩個小輩,一舉消滅,崑崙派的實力,仍可炙手,這不能不加註意!”

風雷僧恨聲道:“不論用何方法,這一門派,總不能讓它存諸江湖,師兄和掌門師侄只管作主,小弟無不應命!”

山峰之下,嘯聲爭鳴,不須臾,人影晃動,青城和崑崙派的一干高手,均已到達峰項。

崑崙派以卻塵子為首,鐵蓑翁和他並肩同行,底下則是苦行禪師,公孫虛,仟峰老人和青雲師太。

青城派則以一氣真人為首,蓉城老人,惡丐洪五,和身後跟隨的赤霞女,黑寡婦和冷麵觀音等,二男三女,共計六位,一上峰即和天府老人與風雷僧,合在一處。

青城派的掌門,鐵青著臉,心中似乎至感氣惱,竟向峰頭不住打量,半晌才對卻塵子冷笑道:“兩派高手,全集此處,適才貴派迫不及待,中途即和本門師執長輩大打出手,而令人到此間,貴派掌門卻又不知去向,未免出爾反爾,使人費解!”

卻華子和苦行禪師,峰後不見掌門師弟,也正在大惑不解。

一氣真人所問,兩人還真無法對答。

只聞天府老人,冷森森的獰笑一聲,有氣無力的說道:“我來代人回答,司馬紫陽早已變鬼!”

此語一出,把崑崙派一干人眾,將從腳底至頂,直冒涼氣。

公孫虛越眾而出,冷笑道:“此事如果屬實,貴派的人也莫想逃出手去。”

不待公孫虛語畢,老人更是獰笑不絕,嘿嘿連聲,雲飛雪舞,口中還大聲喝道:“好一個狂妄無知的後生晚輩!斗膽藐視老夫!”

但是出語未完,對方也發出一聲冷笑,只覺青濛濛的光華一閃,公孫虛竟爾失去蹤跡。

天府老人一怔神,旋即恢復常態,繼又出聲冷笑道:“原來是一種小小遁身之術,這還難不住老夫!”

右手往肩上微揚,一陣淒厲嘯聲起處,碧綠光華一閃,他手上卻已多了一把帶有骷髏,奇形異式的寶劍。

此劍一出,卻塵子不由皺了皺眉,暗道:“這東西邪氣十足,明是白骨真人魔家三劍之一,劍名碧磷。

原賜予他門中女弟子防身使用,這次老怪卻把它帶來,而且苦命女子熊玉儀,在他手上也不知如何發落,看情形,大是不妙,偏生嘉麟師侄,不在此處,如有他項下神佩,破此劍自然易如反掌,否則劍上嘯聲,就使人大法忍受。”當即把手上拂塵微展。

淡淡一笑道:“白骨碧磷,魔家異寶,但晚輩不自量力,倒要見識一番,就請發招賜教?”

摹聞一聲銳嘯,碧光如電,遁映長空,峰頭雪光,與天上素雲,被這光華一射,即變成溫空碧綠,使人深覺鬼氣森森,不寒而慄,白雲之內,還映出無數骷髏頭影,隱現頻仍,天府老人。

更把手中長劍,略一招展,劍身上那白色人頭骨,原有許多小孔,劃空作嘯,嘯聲奇異,刺耳椎心,這原是利用一種特殊聲光,收那震懾心神之效,製造之奇,自是巧奪天工,但非有什神怪。

嘯聲起處,天府老人,竟施展青城派無上劍術,“青城八八式。

長劍劃空,劍芒打閃,只覺無數骷髏頭影,由四周直向卻塵子逼來。

卻塵子位列崑崙五子之首,已練到三花聚頂道家至境,這種攝神蕩魄之術,如何能使他懼服。

魔劍揮來,他卻把手中拂塵,往劍身捲去,這原是一種餘絲纏腕的普通招術,但經名家高手,稍加變化,使來即便不同。

塵尾帶來千絲寒風,風同利箭,激起無邊煞氣,氣勁如山。

兩方再互不相讓,只聞鏘當一響,劍作龍吟,劍身一陣震動,千萬骷髏頭影,宛如漫天花雨,往卻塵子頭上一罩。

只聞噝噝數響,卻塵子手上拂塵,迎空一揮,“撥雲見日”

塵尾上煞氣千重,長塵更如一條怪蟒,把飛來幻影,攪得紛飛四散,塵招未盡,立便騰挪,一式雲裡翻身,不待對方閃避,長塵即化作“怒龍轉尾”,直柱天府老人攔腰就卷。

卻塵子原是崑崙派劍擊名家,他的特性,蓋於散招,在崑崙五子中,自成一格,人到中年,即便向道,並且棄寶劍而用拂塵(按拂塵又名塵尾),用的仍是散式,平常閉洞不出,靜中詳參罕見絕招,除與幾位師弟,偶爾印證外,武林人物,實不知道他武功深淺,自氓山派襲擊崑崙,才與師弟出而衛道,冷殘子也被他用無極真氣,一舉震傷,遂而震撼江湖。

這次所遇對手,武功比冷殘子只高不弱,雙方出手,互有戒心,而且彼此還含著不分強弱,誓不罷手。這一來,兩旁觀戰的人,無不惴惴於懷,任一方落敗,都關係兩派未來名譽與發展。

只聞有人大聲讚道:“畢道友的功力真純!老魔崽子未便抵擋得住!”

那聲音正是苗疆公孫虛所發,青光微閃,立便隱居絮雲之內。

天府老人,冷笑一聲,葛袍大袖一展,手中劍振腕而出,劍劃長空,排雲蕩氣,施展的正是青城八八式的絕妙招式,“漫天繁星”,只聞噬聲震耳,劍口迎著塵尾,激卷而來。

雙方功力都純,招式勢同拼命,觀戰的人,不由提心吊膽、睜著眼睛,靜侯空中變化。

兩條人影,中合之下,鋒的一響後,不約而同的都從空中震落。

卻塵子落得比對手還快,功力上似乎稍輸一著,但一落地那身子便如弩箭,直朝對方飛撲。

手中拂塵,往前一送,說也奇怪,塵尾立向四周一分,恰似千萬利刃,迎著天府老人的胸腹,直刺而來。

崑崙派的人,不由同聲贊好。

老人把壽眉一揚,冷笑道:“喊得太早,難免失望!”

口中答話,劍也不停,碧磷劍盤旋上繞,竟現出森森劍氣,骷髏頭上,銳嘯刺耳,劍如疾風暴雷,緊對塵尾捲去。還未接觸,卻塵子立把手腕一抬,避開攻勢正面,招式半撤,立又還手,塵尾如千縷遊絲,纏向劍身,不料對手天府老人,劍化“長鯨吸水”,招式中竟含有玄門上乘的粘字訣,塵尾纏結劍上,魔劍雖能斬鐵如泥,卻不能削斷塵尾半根。

天府老人冷笑一聲,長劍往後一帶,卻塵子也不示弱,斜退半步,凝真力把拂塵往往後一施,雙方互不撒手,彼此微哼一聲,腳下使用千斤墜把身形定住,而後氣聚丹田,功凝右臂,誰把對方帶動,則強弱自分。

兩人如同釘在地上一般,腳下冰層,竟逐漸破裂,只聞喳喳之聲大作,腳便朝地下陷落。

天府老人,雙鬢見汗,卻塵子業已喘息可聞,崑崙諸人,心中大急,但誰也不便明裡暗助。

暮地,惡丐洪五,卻由囊中取出一物,毫不遲疑地朝著卻塵子背後就打。

物如雞卵,色作棕黃,飛來略帶呼嘯,眼看就得打中。

一氣真人,臉色鐵青,立朝自己的人大喝道:“速向四周散開,退則不及!”說完立往西邊縱去。

正是:

神功分強弱

異物劃空來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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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蒙面婦人

那紅色彈丸,凌空飛出後,宛如勁弦之矢,奇迅逾常,無巧不巧,卻塵子背向洪五,在和天府老人,聚精會神的拼鬥內力,眼看彈丸,便要打中。

忽聞波的一響,卻塵子身體四周,似有一堵無影之牆,將身攔住,勁彈反躍,半空開花,彈體四裂,裡面卻冒出一股黃煙。

奇腥撲鼻,煙濃味重,並向四周逐漸散開。

暮聞一聲佛號,苦行禪師,懷抱竹杖,人己緩步而出,並對惡丐洪五微笑道:“赤癸彈久成禁品,道友為青城有數人物,暗施辣手,不怕武林道友齒冷麼?”

他也不俟對方答言,立時報以顏色,袍袖展處,狂颶如輪。

對著天空黃煙,略事卷掃,再將手對空一揚,玉柱峰頭,忽捲起一陣狂風,帶著紛飛白雪,沖人高空,霎時不見。

天府老人和卻塵子,兩人正相持不下,老人額上,汗落如雨,卻塵子頭上,卻是白氣蒸騰,看情形,似乎十分吃力。

禪師暗地吃驚,一時卻苦無解救之策,不覺修眉頻瘦,困憫異常。

耳畔,忽然響起公孫虛的口音,只聞他傳音密語道:“青城邛崍,這兩個老怪物,功力奇高,連卻塵道友,相形之下,也覺稍遜,為解危計,小弟只好用掌力把他兩人震開。蓉城老怪,功力不遜乃兄,能和他作對手的,只有道友和鐵蓑前輩,而今事頗危急,我們也無暇顧及什麼江湖過節了,”

白雲之內,似有青濛濛的光華一閃,如閃電穿雲,掠空而下,又快又猛。

天府老人,暗裡一驚,功力驟減,卻尖子鬚髮怒張,雙目神光四射,手中真力迸聚,音能裂石,氣可穿雲,只聞他暴喝一聲“打!”

他以右手穩住拂塵,左掌卻猛朝對方胸的劈去。

天府老人,咬牙切齒,手穩長劍,屹立如山。也立即報以顏色,左掌也往前猛推。

只聞一聲“糟”。

緊跟著“啪”的一響,兩人手中的寶劍和拂塵,似被一種千鈞力道,往當中一撞,如果彼此互不鬆手。就是雙方功力再高,也得把自己右手震斷。

兵刃出手,雙方手臂都感著一陣痠麻,不由同往身後一撤,卻塵子知是公孫虛熱心為友,自然心存感激,那天府老人,卻氣得顏面發青,拾起地上的兵刃後,立時怒吼一聲,身子一聳,離地而起,人如一隻大雁,飄空掠來。

平地上也衝起一條人影,身背鐵蓑衣,輕如飛燕,凌空作嘯,氣震風雲,那正是衡山派碩果僅存的長輩人物。八十年前,以落英掌力,名震江湖的鐵蓑大俠,此人酷愛山水,淡於名望,歸隱極早。岷山派與穿雲劍客,深有仇恨,歸元生率眾復仇,紫陽真人,仗義援手,掌震裴傑,岷山鍛羽,衡山派賴以保全,鐵蓑翁心存感激,投桃報李,崑崙有事,哪能不挺身而出?

天府蓉城二老,與此翁年歲相若,彼此正是同輩人物,相互知名。

他一出,更觸發了蜀中兩老的怒火。

只聞天府老怪冷笑一聲,只一接近,立把那肥大袍袖,對鐵蓑翁輕輕一拂,人便躍開。

天空裡,立便捲起一陣旋風,初則呼呼作響,繼而銳嘯大作,旋風威力,勢同百丈窩流,只一下,就把鐵蓑翁全身捲入。

崑崙高手,知道這是青城派獨負時名的鎮山絕學,袖裡乾坤,威力奇大,江湖上盛傳已久,但從未見其使用,鐵蓑翁只一出手,便遇上這種罕見功力,一個應付不當,這位老年前輩,一世英名,便付諸流水,不由擔心萬分。

忽聞哈哈長笑之聲,其音震耳,緊跟著鐵蓑翁雙掌一揮,也發出一種奇異掌力,那是風也是一股旋流,整整把身子包住,迴旋方向,剛好與對手所發的相反,一則由外往內擠,一則由內往外壓,方向相反,互相激盪,奇聲異嘯,四周迭起,一若萬馬千軍,疾從四方八面,急奔而至,崑崙派旁立高手,知道這位衡山前輩,也施展數十年性命交修之學,落英掌力,雙方相遇,互見神奇,鐵蓑翁竟朝自己所發的風緣一撞,鐵蓑乘風,搏羊角而沖天直上,身法奇快,如星隕彈瀉,電掣風馳,轉眼間,便衝出那旋風之外。

天府老人,冷笑道:“相好的,就想趁機逃走麼?未免作夢!”他身子原已飄落峰頭,復又聳身而起,沖天直追。

鐵蓑翁也打出真怒,一式雲裡翻身,倒頭便落,兩人都凝用內力,凌空對掌,按情理,鐵蓑翁居高臨下,勢已佔先一著,所用拿式,更是“飛鷹搏兔”的罕見奇招。他頭下腳上,身子筆直,鐵蓑已無鼓風之力,兩手微屈作勢,形同鷹爪,人還未到,十指上寒風如剪,雙方高手,不由相顧駭然,彼此屏息以待,倒要看這種奇猛招術,對手天府老人,如何化解?

一上一下,不過相隔丈餘,誰知天府老人,突把兩手往袖中一縮,頭也朝右一擺,避開鐵蓑翁攻擊正面後,兩袖招展,竟用束溼成棍的尋常招數,一陣拍打,鐵蓑翁奇招無功,來勢太猛,背上竟被袍袖打中,好在身背鐵蓑,把後身擋住,饒是這樣,猶被天府老人凌空擊落。

怪老人得手不容情,一式蒼龍入海,龍降峰頂,腳才落地,便借力一彈,絕不讓對手有喘息機會,立便排山運掌,鐵蓑翁自覺一股奇熱,直衝面門,知道對方手辣心黑,忙震丹田一口氣,銀鬚自發,根根直堅,人也不閃不避,一式單掌摧碑,巧打中盤。

兩位武林長輩,各拼真實功夫,只聞“啪啪”兩響,兩旁高手,尚有許多還未看清他們是用何種招式,對掌的人彼此都不約而同的往後一撤。

鐵蓑翁,手撫前胸,顏色如上,天府老人也用手按著左肋,變顏變色。

苦行禪師和仟峰老人,立縱落鐵蓑翁身旁,由禪師低語問道:“前輩是否受傷?”

鐵蓑翁搖頭苦笑道:“我用落英掌,他使玉靈掌,雙方都凝運內功,硬打硬接,他用撲擊之力,震我前胸,我用擠按傷他左肋,雖負微傷,無礙大事。”

那邊青城掌教,也飛落師叔之前,滿致關切之意,天府老人冷笑道:“我們彼此都捱了一下,不過有重有輕,不分強弱,絕難罷手。”

又朝鐵蓑翁沉聲喝道:“王一峰,想不到你人逾百歲,還覷顏看崑崙後輩的顏色,,真是無恥之尤,適才一掌未把你打死,算你長命,有種再來!”

雙方長嘯一聲,正待縱身再搏,卻塵子已看出對方功力,鐵蓑翁絕難是他敵手,立攔在這位長輩身前,二度接打,只交手,各出奇招,誰也不讓。

蓉城老人,緩步而出,指名鐵蓑翁和他對敵,苦行禪師卻朗聲笑道:“待老納向檀樾領教幾式絕學,就請立即發招!”

蓉城老人大怒,立和禪師戰在一處。

一氣真人和仟峰老人,雙方也於此時,大打出手。

風雷僧早已忍耐不住,舌綻春雷,一聲大喝,疾如電閃,掌蘊風雷,青雲師太,正待躍出迎戰,鐵蓑翁又二度出手,兩人對上便是辣招,剩下的人,崑崙派卻只留下青雲師太,公孫虛卻隱身一旁。

惡丐洪五,和那冷麵觀音與黑寡婦,雖在一旁虎視眈眈,乘機待隙,卻還未曾出手。

赤霞女鐵江娥,痛心愛徒身受酷刑,早已萬念懼冷,她對師門一向忠心,但個性倔強,連掌門一氣真人,也得瞧她顏色,不敢惹她。

此次以事,原以黑寡婦白鶴峰被天蜈咬傷後,熊玉儀關心長輩,寅夜向麟兒求救,麟兒礙於友面,出手醫傷,傷勢將痊,數言不合,麟兒掌碎銅令,一怒決絕。

事後,黑寡婦被赤霞女著著實實埋怨了一頓,更觸發黑寡婦一腔怒火。

當時,惟恐鐵江蛾師徒,當面翻臉,黑寡婦只好忍怒不發,反求師姐,對紫銅令之事,隱住不說,善籌妥策,設法轉環。

鐵江蛾素有鬚眉氣,個性豪爽,自以為師妹果真聽勸,不疑有它,第二天,立即動身返蜀。

由鶴峰直奔青城,不下千餘里,一行四人,都施展輕功,晝夜不停,盡五日之力,始抵成都,覺虛僧須立即奔赴峨嵋,報告此行經過,抵城小息後,立即告別回山。

赤霞女知道這位師兄,門戶之見雖重,心地倒還光明,這一次,固屬一敗塗地,對崑崙派不免仇恨極深,促自麟兒為他療傷法毒後,以往成見,無形中部消去一半,當黑寡婦不在身旁時,話語中對麟兒還不時稍加讚賞。

他一告別,赤霞女似覺悵然不安,忙笑著道:“本門離此不遠,以師兄腳程,往來不到一日,掌門人也時常盼望,能不時與諸位師兄聚會,以便探究武功,為何今日過門不入?莫非小妹語言有什失檢之處,得罪師兄了麼?”

覺虛忙合掌一揖道:“師妹言重,貧僧實不敢當,邇來禪心不寧,本門似屬從此多事,深悔此次不該魯莽下山。一念貪嗔,即入煩惱,返山面見掌門後,擬即閉關三所,懺悔此行罪惡,峨嵋青城,彼此一家,相隔也不算遠,得閒,即將赴訪,相見不爭一時?”

又朝著赤霞女和熊玉儀看了一眼,臉上似帶著三分黯然神色,默然久之。

赤霞女知他善麻衣相術,一定看出有何不妥之處,遂正色問道:“師兄,是否看出小妹和玉儀,氣色不善?有話為何想講不講?”

覺虛宣了一聲佛號,淡淡大笑道:“心存善念,必獲我佛慈悲,雖有小災,不足為害,惟望師妹一切務宜忍耐,一俟明心見性,悟澈真如,則能化乖戾為祥和,則百害不侵矣!”

黑寡婦適從門外閃身而入,覺虛遂不願再事多留,忙和她道過別,即飄然返回峨嵋去了。

赤霞女和熊玉儀,正待小息一會,第二天趕回青城,面見掌門,請示處理。

黑寡婦卻促她師徒兩人立即返山,她暗中認為這是青城派有史以來最大的侮辱,熊玉儀顯有通敵之嫌,至少也存了袒護敵人之心!

欺師拗祖,吃裡扒外,犯上便是死路。

兩人拗她不過,只好隨意用過食物,立即趕路。

青城山在灌縣西南,狀如青城,歷代方士如張道陵,孫思邈之類,均隱居於此,究其實,此山不過是岷山之第一峰而已。黃帝曾封此山為五嶽丈人,故又名丈人山,道家且把它列為十大洞天之一,確是人間仙境,更為武林所必爭!

青城派開山立派之所,卻是一所美侖美奐的道觀。觀名青陽,位當山南離頂不遠之處,四圍都是大可逾抱,歲逾千齡的老檜孤松,青城派的人物,裡裡外外,數近千人,其中僧道俗丐,可以說應有盡有。

青城掌門一氣真人,武功修為極高,門戶之見至重,但他本身很少下山行道,刻己也嚴,論他自己一生,還不失為武林中潔身自好之士,不過耳皮軟,喜聽讒言,性優柔,而不能當機立斷,一遇大事,可能給他處理得很糟。

當日下午,赤霞女和師妹三人,就抵達觀中,青城三鳳中的老大陳玉貞。老二成玉霜,一聞師父返山,都出觀迎接。

太華子。寒江釣叟原是赤霞女的師兄,也趕出現外,一見兩位師妹返山,不由笑道:

“為著本門之事,有勞兩位師妹千里往返,掌門人正在雲房調息,師妹亦須稍慈徵勞,明晨再見便了!”

晚輩見著長輩,彼此自有一番俗禮,無須細說。

赤露女正待緩步人內,不料師妹黑寡婦竟寒著一付臉,動問太華子道:“師叔是否在觀?”

誰都知道,天府老人,潛修觀後一洞府之內,長年蟄府不出,就是掌門一氣真人,有事參見,也得考慮再三,絕不冒昧前往,黑寡婦竟無端問起師叔來,分明有至為重大之事,大約這種事,連掌門一氣真人,也難於解決,才急於找見師叔了。

太華子和寒江釣叟,不由大吃一驚,忙答道:“師叔在觀,只不知師妹何事,必須驚動他老人家?”

赤霞女和熊玉儀,知道絕大風波,就在眼前,也只好沉著氣,隱忍不說,大不了,豁出性命不要而已,赤霞女憐愛萬分地把徒弟看了一眼,但見熊玉儀滿懷沉著,垂首不言,不覺暗中更為痛惜。

黑寡婦且不答理師兄所間,竟跑到大堂之上,拿著鍾杵,連敲一十二響,這是表明門弟子發現重大事變,門中不論何人,一聞鐘聲,必須赴堂聚會,否則便是輕視門規,為大不敬。

在觀的人,都來不及整衣配劍,立赴堂前,好在各人位置,往常都有規定,一個個鴉雀無聲,垂首而立,靜候掌門及本門兩位長者,出而主持其事,除黑寡婦及赤霞女師徒外,誰也猜不透,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後堂裡,玉磐頻敲,人堂之處,門戶本來虛掩,此時竟無風自啟。

一位年約十四五歲,生相俊美的道童,手裡捧著香爐,爐內白煙嫋嫋,清香四溢,一出堂,把香爐放在桌上後,立即站立堂上正當中椅子之後。

另兩位年歲相約童子,左邊一個手捧本門令符,及二十四根朱竹籤,右邊一位,則捧著一把用黃布包就的長劍,一臉莊嚴,緩步出堂後,立即分向左右,嶽峙淵淳,儼態萬千。

門中,立即走出一位道裝老者,年紀約六十開外,青巾道服長髯飄胸,風目長眉,兩眼神光十足,手中卻抱著一隻長可逾尺的玉匣,才出門,立把兩眼朝堂一掃,青城門下的一干人眾,立即肅然起立,迎接掌門。

真人點頭一笑,並招呼落坐。

大堂之上,鴉雀無聲。

一氣真人,落坐後,也未立即問話。

後堂,又傳來三聲玉磐。

一氣真人,忙從椅上立起,迴轉身,面裡而立,又從後堂走出一位道者,一位和尚。

那道人就是青城長輩的天府老人,和尚正是那風雷僧。

兩人年逾百齡,長年不出,青城門中,下至門人,上至掌教,對這兩位老輩人物,異常恭謹,才入廳,一氣真人,即率眾下跪,迎接長上。

天府老人,忙含笑命起,兩旁上首落坐後,立把臉色一沉,劈口就問真人道:“緊急鐘聲,八十年來,本門尚屬首次,如門弟子中,不分事情輕重,隨意敲打,或經查不實,即便大驚小怪,均應按門規予以重責,以肅風氣。”

一氣真人,還未答言,黑寡婦已柵珊而出,就著堂前一跪,現出滿面莊嚴,竟朝青城掌教哭訴道:“小妹白蓮,有關係本門存亡大事,不得不稟,如有半句不實,願領反坐之罪!”

此語一出,除赤霞女師徒外,在場的人,無不大吃一驚,立時議論紛紛,相互忖測,到底出了何事,如此嚴重!

一氣真人,臉色一整,急道:“此語爾何所指?還望師妹明言,愚兄絕對秉公處理!”

黑寡婦竟沉痛哭道:“本門弟子熊玉儀,漕宇廟失落敵手,貪生怕死,竟爾降敵,並還和崑崙派門弟子季嘉麟混攪不清,彼此稱姊道弟,此次奉命下山,一則為著那千年靈芝馬,一則為著打聽她的下落,不意對敵之前,熊玉儀已將本門機要全部洩漏,致高手如覺淨覺虛兩位師兄,雖然一同出手,猶不免慘遭敗北,司馬紫陽的徒弟,並還暗中放出蜈蚣毒物,出手傷人……”

語聲未盡,門外竟有人接口冷笑道:“那他是吃了豹膽熊心,自求速死,他們有蜈蚣,老叫化袋中有蛇,囊中懷毒,只要掌門下令,哪怕它走刀山,下油鍋,不是我洪老五誇口,還沒有把這批東西看在眼內!”

堂上微風颯然,門口卻進來一位獨眼、盤譬、破服、跣足的中年異丐。

這是青城門中最偏激的人,江湖行道,以手辣心黑,武林人畏之虎豹的惡丐洪五。

他一根百節蛇骨鏈,不但制自千載寒鐵,而且淬有奇毒,既可鎖人兵刃,而且傷人之後,立可使人傷發身死,臨陣不過十招,自稱無敵。

囊中紅麟錦蟒,訓練有素,原是數百年奇毒之物,全身可大可小,只一使出,武林中若干高手,均曾膏蛇吻。

洪五一身武功,得自青城真傳,門戶之見,以他最深,個性也最偏激。

他終年在外行道,來去自如,所說的話,不僅同門要聽從。

連一氣真人,也得賣他三分閒賬。

這次大約又是倦遊知返,適逢其會,什麼事,有他一出只有推波助瀾。

他見過掌門,參過師叔後,落坐在寒江釣叟的下首,圓睜著一隻獨眼,靜俟師妹訴說原委。

黑寡婦繼續陳明師兄道:“覺淨師兄和小妹,身中蜈蚣毒,熊玉儀親自奔赴敵方報信,季嘉麟那小子得便宜賣乖,親來療毒,面加侮辱,並還搶走本門紫銅令,用‘搓鐵成屑’的手法,將銅令摧毀,小妹不能不面陳掌門,及兩位師叔,並還親詣祖師之前,自刎謝罪!”

這寡婦,表演能力,至為高明,竟當堂抽出寶劍,往自己頸上就抹。

天府老人低吒道:“是非自有定評,何用行此拙志?”人腕微抬,彈指作響,只聞“當”一聲,黑寡婦手中長劍,似被一股無形勁力,打落地下,這女人竟伏地大慟起來。

這種先發制人,卸責推過的手腕,還真用的巧妙,別看黑寡婦名字不雅,模樣兒偏還又俏又豔,雙峰奇凸,柳腰圓臀,櫻唇貝齒,一顰一笑,都有獨到工夫。曾據青城門弟中有若干蜚言,謂她一身生具奇趣,不但柔若無骨,暗中對人卻是嬌媚十分,豔福飛來,能使你飄飄欲仙欲死,不過你體格不強,貌相不美,男女之事,經驗不足,極難得她青睞。當然,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真真假假,只有她自己知道清楚。

倒是她這一哭,還真收到先發制人之效。

一氣真人,雙眉一挑,把眼朝著熊玉儀一掃,冷幽幽地說道:“你還不出來,伏地認罪?”

熊玉儀只好越眾而出,玉慘花愁的往當中一跪,不作一語。

赤霞女冷笑一聲,走到堂中,朝兩位師叔一拜後,立即面對掌門,淡幽幽的道:“熊玉儀從小就由我撫養,與其說是我的徒弟,不如說我們就是仗義執言,可能也有人認為我肌犢情深,心存偏袒,不管人家存著怎樣的想法,事實真象,我得把它指點出來,以正視聽!”

這一來,成為一告一辯,而目赤霞女和黑寡婦,往常私交頗篤,一旦反臉成仇,使一氣真人,深覺辣手,只好微笑道:“師妹有話,不妨直講,不過,此事關係本門聲譽太大,不能不按規處理!”

赤霞女冷笑道:“這麼說來,掌門人是把儀兒的罪,已經定妥了,那小妹還有什好說?”

仁氣真人,被她言語一頂,一時還回不出話,天府老人冷哼一聲,對赤霞女所講,未加理睬,寒著臉,向一氣真人道:“此事問題癥結,在於女弟子熊玉儀,是否確向敵人伏首乞命,如果她能這樣作,就難免不把本門機要,洩諸旁人,紫銅令無端被毀,她得擔承這種責任!”

此話一出,無殊宣佈了熊玉儀的死亡,只聽得赤霞女機伶伶的不住亂打寒噤。

一氣真人立沉臉向熊玉儀喝道:“你是否為著個人生死,不惜伏首乞命。”

熊玉儀氣得玉容失色,熱淚雙流,她把被擒後的一切經過,以及覺虛僧和黑寡婦身受奇傷,自己寅夜求援,麟兒入洞療毒,黑寡婦硬逼麟兒,交出隨身至寶,雙方弄僵,於是惹怒麟兒.掌碎銅令等情,侃侃披露。

這一說,青城派的人,雖覺熊玉儀在立場上,不能站穩腳步,但黑寡婦似乎也做得過火,堂中鴉雀無聲,彼此都陷入沉思。

急聞黑寡婦一聲獰笑,手指熊玉儀痛斥道,“你這無恥賤婢,分明與崑崙派那男生女像的小狗,熱戀成奸,所以師姊一見面,就逼你回來時,你卻滿懷不願,現於辭色,而今,因為我當堂揭發你一己隱私,你還無恥巧辯,須知,敵人毀去本門信物,對本門已屬莫大侮辱,稍具天良,莫不視為痛心疾首,如果我還隱忍不報,不但無以對掌門,死後也愧見本門列代祖師……”

赤霞女見師妹竟把一己的過錯,均倭諸自己的徒兒,而且就事論事,熊玉儀還於她有救命之恩,而今不但不心存感激,乃至以恩作仇,不由悲憤填胸,遂恨聲對黑寡婦道:“師妹,我和你同堂學藝,想不到為了徒弟們的事,你竟這樣忍心,須知你言不由衷,卻無異於把這孩子毀了,你又哪能對得住掌門對得起師叔?對得住本門列代祖師?……”

語聲激昂,聲淚俱落,大堂之上,揚起一片哭聲,一氣真人,立時慌了手腳,深覺左右為難。

暮聞風雷僧冷笑一聲,面容嚴整地對著一氣真人道:“就事論事,熊玉儀已有貪生惜命之嫌,法無可恕,惟關心長輩生死,尚未可厚非,暫時罪減一等。毀令之仇,不可不報,依我看,即日馳赴崑崙,找司馬紫陽理論,他能毀我本門銅令,我們也得把崑崙山鬧得地塌天崩,惟望佛祖慈悲,降罪惡人,使無漏網。”說完,又宣了一聲佛號。

天府老人,含笑地點了點頭,並著一氣真人,將熊玉儀之事,立時處理。

一氣真人,立刻將臉一沉,人從倚上,緩緩立起後,即命身旁兩位少年弟子,把壁上黃綬拉開,正當中,卻現出一位道裝老者的畫像,道鬃修眉,長露垂胸,青袍雲履,揹負長劍,左手抱著一本道書,右手卻拿了一柄拂塵,栩栩如生,直似呼之欲出,正是青城派,開派祖師的丹青畫像。真人捧著一把香,在祖師面前焚香膜拜後,竟高聲朗誦道:“弟子姜庶,忝為一十五代掌門,一身才德不足,致使門中女弟子竟有惜命友敵之事,除按門規懲處外,特在祖師面前告罪,自請處分!”

禱告既完,自把道髻打開,隨手分出一股辮髮,猛可裡,右手一揚,一道青光,如閃電飛霞,撩人雙目。門弟子連看都來不及,一氣真人,已提著一絡長髮在手。

這一做作,無非仿曹孟德削髮代首,但堂中空氣,卻顯得特別緊張。

熊玉儀有如待宰羔羊。所有眼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可是,事情很奇特,她雖然滿懷悲慼,但了無懼容,從容不迫的從身上摸出一顆紅珠,珠如雞卵,紅光四迸,雙手捧著往前一遞,待赤霞女接過紅珠後,然後恭恭敬敬的朝師傅磕了四頭,淚流滿面道:“弟子幼遭孤露,賴恩師撫養成人,十五載顧覆之情,雖肝腦塗地,也難酬報慈恩於萬一,不意宏恩未報,反損清名,祖師堂前,遂成叛逆,不但恩師前所難料,弟子到此時猶疑幻疑真,羊枯陸抗,百世流芳,若當時史官不察,又何償不可以叛逆視之黑寡婦當場冷笑一聲,正待答話。

寒江釣叟,摹地怒叱道:“白師妹(黑寡婦的姓氏)!你身為本門長輩,對門弟子自應愛多於恨,這種血淋淋的事,在本門尚屬創見,依我看,也丟盡了本門的人,如果還有人在此逞意氣之爭,我得呈請掌門師兄,念念本門戒條,那時誰也落不了好,可休怪我不顧情面!”

太華子和寒江釣叟,彼此交稱莫逆,和赤霞女感情也深,兩人一身武功,在青城派位高權重,寒江釣叟一落話,太華子也若明若暗的把黑寡婦數說一頓,只氣得黑寡婦雙眸噴火,但對這兩位師兄,她還真不敢惹,只好把口中要說的話,硬嚥回去。

堂上顯得非常嘈雜,門弟子對此事也似有微詞,但又不敢挺身出辯。

熊玉儀仍繼續向赤露女哭訴道:“鶴峰上,自芝馬出現後,江湖百家,盡出高手,意圖攝取那天地間草木之靈一成形的靈芝仙馬,其中最注目的,要算陰山派的人。崑崙弟子季嘉麟,以陰山派一干人眾,無一不手辣心黑,惟恐弟子無意受害,特將他原已贈人的蝻目紅珠,借給弟子,因遇恩師,臨行倉足,不及送還。弟子原是一身清白,借人之物,誓必璧還,而今,留在世上,時日無多,此一心志,還望恩師成全……”

此時一氣真人,已將桌上那玉匣打開,但見光華一道,直透梁間,隨手竟取出一把精光奪目,長不逾尺的短劍,又著門弟子準備了一條長逾一丈的牛筋。

青城派的人,想不出熊玉儀將遭受哪一種刑罰?但祖師的太白劍,竟也於此時取出,有它一出,罰便不輕。

一氣真人,此時鐵青著臉,披頭散髮,狀至可怖。

他一手擎著寶劍,一手卻拿著一支硃紅竹籤,雙目中神光閃閃,面朝熊玉儀沉聲喝道:

“你身為門中弟子,竟敢觸犯門規,例應賜死,念爾年輕,罪減一等,暫穿琵琶骨,侯崑崙派毀令的人捉到後,再抽去牛筋,而後幽居思過室,懺悔一十五年,是否甘心領罰?”

熊玉儀肅容答道:“本門門規,弟子無有不從,只是認定弟子,惜命事仇,貪生洩秘,這一點,弟子雖死,絕不承認!”

一氣真人,怒喝道:“裁定之事,不容你不從!”

隨說,隨拿眼朝赤霞女一掃,低聲:“根據本門往例,處罰徒兒,例由其授業師尊,親自動手,望師妹行刑!”

赤霞女此時,臉如敗土,淚流滿面,傷心已極,一聞此語,立把杏眼圓睜,冷笑一聲道:“師兄,你這一命令,恕小妹無法領受,本來,徒弟有罪,師父掌刑,這是武林中一般如此,不足為怪,可是今日之事,情形兩樣,熊玉儀論年紀不過一十六歲,論罪狀,不過和廬山派的門人,彼此訂交而已,以小妹眼光來看,我絕不認為她惜命事仇,貪生洩密,而把本門銅令被毀之責,逐諸於一個少不更事的孩子,要我來做這種劊子手,恕我不能從命!”

黑寡婦竟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旋即揚首接口道:“為維護本門尊嚴,小妹願代為掌刑!”

堂上,立起了一陣騷動,無數目光,都帶著憤怒神色,移向黑寡婦的身上,而且門弟子都竊竊私語,顯見群情激動,都不滿黑寡婦所作所為。

一氣真人,不由怒喝道:“祖師堂上,必須肅靜無譁,道門中弟子,連這一點都不能遵守?”

說完,立把左手硃紅竹籤,疾朝地下一摔,竹籤粉碎,口中還暴喝一聲。

“動刑!”

黑寡婦忙應了一聲“遵命!”身形微聳,撲上前,接過掌門人手中大白劍,飄然落地後,但見銀芒連閃,堂前發出一聲哀感動人的慘叫,兩道鮮血,噴出三四尺遠,熊玉儀的雙肩,連衣帶肉,穿了兩個大孔,徒見她嬌軀一陣抖動,身子已經撲在堂前。

青城門弟,不約而同的哭出聲來。

赤霞女一臉慘白,淚如湧泉,人也幾乎暈倒。

寒江釣叟和太華子鐵青著臉,不滿之狀,顯形於色,可是黑寡婦卻絲毫無動於衷,琵琶骨刺穿之後,立將寶劍奉還,從桌上取過牛筋,穿孔綁縛後,熊玉儀已只有奄奄一息。

黑寡婦淨過手,向掌門繳了令,立即返位就坐,赤霞女直恨不得一掌將她劈死,幾番躍躍激動,均被寒江釣叟暗中止住。

一氣真人,覆過神像,並將太白劍還匣,立命人將熊玉儀禁諸幽閉門人之地,又和長輩同門計議一陣,決定即日攻打崑崙。

天府老人,使用信鴿,通知義弟蓉城,著其協助一臂,翌日清晨,青陽觀前,即來一位玄裝葛服,長眉毛。山羊鬚,精神矍爍的老者。

青城門中,不但掌教真人,迎迓嘉賓,連風雷僧和天府老人,也親自走出觀外。

來人竟是邛崍派的蓉城老人,只因得著義兄來信,立即趕來,人手齊全後,當晚,即決定向崑崙進發。

赤霞女也在一氣真人指定之下,押著熊玉儀,同赴崑崙問罪。青城三鳳所佩的寶劍三把,當即手令繳回,雲中鳳陳玉貞所佩的白骨碧磷劍,由天府老人,作為隨身之物。碧梧鳳成玉霜。

所佩的天蜈劍,則由蓉城老人帶以防身。熊五儀的赤癸劍,卻由風雷僧攜帶。青城掌門,則帶了那把歷代祖師相傳的太白劍。

青陽觀養著寶馬數匹,這一次,算是出動最多,赤霞女,黑寡婦,和那冷麵觀音,每人都騎著一匹五雲桃花駒,惡丐洪五,則獨騎一匹青驄,掌門人和三位長輩,則用千里飛行術,下了青城,馬不停蹄,人如御風,同奔西南方向,直赴崑崙。

雖然腳程很快,到達崑崙,已是三日三晚,熊玉儀由恩師照顧,但黑寡婦卻無時無刻,不在監視之中,熊玉儀人比花嬌,但這種折磨,縱是鐵打金剛,也熬受不住,嬌軀不免隨時日而消瘦,碧綠青裝,桃紅片片,前胸後背,還縛著藥制牛筋,人已弄得不成人樣,生與死,已只是一紙之隔。

一氣真人一行數人,隱蹤在崑崙山一巖穴之內,由天府蓉城二老,勘探乾元洞後,決定次日清晨,實施攻擊,首由惡丐洪五,單人入洞,其餘的人,立向中洞進逼,當日,傷那崑崙弟子的人,都由青城掌教親自出手,待麟兒一和蓉城對敵,彼此遂各走極端,以上各節,純系補敘,熊玉儀身受酷刑,及青城發動攻打崑崙的經過,就此表出,不必再提。

崑崙青城兩派的人,正在玉柱峰上,作殊死鬥時,麟兒練秋,躍下峰頭尋師,也發現一種奇情異事。

原來玉柱峰的西北方,下臨一處絕探險谷,恆古人跡不到,毒蛇猛獸,古樹奇花,應有盡有,這一處,連紫陽真人,也絕少涉足。

麟兒練秋,由峰頭躍下後,均施展師門無上心法,御氣飛行,飄飄下落,麟兒一心念懷恩師安危,失去往常沉靜,突把真氣一沉,那身子立便星飛丸瀉般,朝下疾降,眨眼間,已將練秋丟下很遠。

董練秋心頭大急,不由著了慌,一面急降直追,一面高聲叫道:“麟哥哥,落慢一點,小弟追趕不上呢!”下行之勢太快,兩耳只聞呼呼風聲,那還聽得到?

落下之處,卻是一處密林,麟兒穿枝而過,剛一落地,練秋也跟著下來,但他將真氣下沉後,因為經驗不到,以神卸氣,運用不靈,不免浮出濁力,從峰頭直到谷底,起碼也高逾五千餘切,只要現出濁力,收勢不穩,這一落,不是跌成肉泥,也得弄個筋斷骨折。

麟兒因為急於尋找恩師,卻把此點忽略,未曾提醒秋兒,偶爾回頭時,才於無意之中看出,不由得魂飛魄落,趕忙驚叫一聲,將身一躍,凌空而起,恰好秋兒挨身而過,遂順攔腰一抱,無如這位師弟勢子太猛,連他自己,也帶了下來,兩人一屁股坐落地上,雖是泥地,卻也躍得不輕,只覺痛徹心脾,暗把真氣一運行,幸還未傷內腑。

練秋齜牙咧嘴的笑了一笑。

麟兒不覺埋怨道:“你怎的這等冒失,我如發覺稍遲,你豈不把自己跌傷?如有三長兩短,恩師們幾年心血,無殊付諸流水?師門正在多事之秋,爾我如不能此時效勞,反使人礙手礙腳,豈不有虧弟子之道?”

這一訴說,把練秋也說得落下淚來,話才出口,麟兒卻又深侮自己把話講得太重,只好展顏笑了一笑,把自己所領會的武學神髓,提要勾元的傳了師弟很多,練秋始破涕為笑,人從地上,一躍而起,笑顧麟兒道:“本門武功心法,小弟所知不少,平日也勤加鍛鍊,只是每當使用,總覺不能得心應手,由此才知學識經驗,必須齊頭並進,否則仍屬徒勞,師兄訓誨之言,無殊金玉,小弟必定終身行之。”

麟兒見他說得鄭重,不覺滿懷歉意道:“愚兄因為重重逆事,耿耿於懷,一時口不擇言,有瀆賢弟,好在自家兄弟,並無存心,望勿見罪!”

練秋笑道:“你就是打我罵我,我也不會恨你的!師父落下峰頭之後,人卻不見,麟哥哥,我們趕快找他,好不好?”

麟兒用星眸往四下一打量,空谷寂寂,杏無人影,不由仰天長嘯,壯懷激烈,響遏行雲。

山谷南端,也突傳來一聲清嘯,嘯如龍吟風吵,聲振九霄,那聲音和麟兒竟兩相類似。

練秋雀躍大笑道:“這明是師父的迴音,他連麟哥哥的嘯聲,也能辯出,回答的聲音,也有七分相似,足見恩師對你器重非常,我也來學上一學,看他是否給我回答?”

這孩子,稚氣十足,竟也嘯了一聲,他內功原極精湛,中氣充沛,也震得山谷爭鳴,雲霞盪漾。

果然山南又有人回嘯作答。

麟兒練秋,不由驚喜萬分,雙雙拔空飛躍,捷如星隕,一前一後,往山南方向便跑。密林之內,凸出一座危巖,崖頭上,靜立一位中年道長,一襲青袍,襟飛袂舉,長眉入鬢,氣朗神清,麟兒練秋,一眼瞥見,宛那回失乳嬌兒,見著慈母,臨空疾落,一左一右,飛撲上前,不約而同的喊了一聲“師父!”雙雙拜落地上。

真人一手一個,把兩人挽起後,竟微微含笑道:“青城派風雷僧,年逾百歲,躋身空門,按理,應是心如止水,不帶半絲火氣,然而事實上,卻適得其反,以他這種成名人物,居然也使用鬼域之技,乘機偷襲,你們兩人,以為我毫無防備,被他一掌擊傷,玉柱峰高逾千尋,人傷之後,失去輕功,如何可活?嘉麟嘯聲中,隱含悲憤,聞言可辯,秋兒天真淘氣,也效法師兄,嘯聲人耳,即知你們兩人一同追至,如不是聞嘯作答,卻也沒有這般容易被你們一找就著了。”

麟兒雙眸灼灼,把師父身上,瞧個不停,幾番開口想間,又似不敢。

真人笑罵道:“十四五歲的孩子了,平常天不怕,地不怕,到處惹禍,怎麼有話想問,又不開口?”

麟兒俊臉一紅,微笑道:“風雷僧練就的風雷掌法,霸道無比,恩師能在粹不及防之下,卻未受傷,這道兒,我還未曾相通呢?”

真人一手挽著秋兒,漫不經意的答道:“本門的伏魔神功,一經發動,百邪不侵,風雷僧的掌力,焉能穿透這種道家的三清罡氣?否則即不當場致命,也必受傷不輕!”

略事停頓,又繼續道:“天府老人,功力精湛,劍術尤為所長,只是這武林老怪,把他們中晚輩熊玉儀拋下峰頭後,我急於救援,猝遭突襲,幸喜在與他們動手之先,已用神功護體,風雷掌風,看似打在背部,其實相隔五六尺,已被伏魔神功擋向兩旁,可是躍落谷底後,偌大一個人,竟杳無蹤跡,凝神四望之下,此間似傳來一陣冷笑之聲,追蹤此處,又杳無人影,正聳身巖頂,凝眸四顧之際,你們兩人,也循聲辯向,跟蹤至此,只是青城派,那位可憐的女弟子,卻不知被何人救去?”

麟兒想到熊玉儀冰清玉潔,卻落得這種悲慘下場,不覺星眸中含著一泡熱淚。

真人笑了一笑,溫語慰告道:“人間原是坎坷難平,一念情痴,便墮色戒,你和霞兒兩人,什麼都好,就是這一點,較為脆弱,還得痛下功夫!”

秋兒原是天真稚氣,有話毫不隱瞞,竟傻笑道:“本門兄弟姊妹,以前雖然未晤麟哥哥,但一般言談,都講麟哥霞姊,許多地方,承受了恩師性格,還說什麼有其師必有其徒……”

麟兒聽他說得溜嘴,底下竟愈說愈不成話,唯恐恩師著惱,不由朝秋兒使了一個眼色。

真人神目如電,哪有不知之理,竟淡淡一笑道:“你這一說,無異謂你師兄弱點,都是我這當師父的教導無方,像你這般天真淘氣,難道也是為師的教了出來?”

秋兒以為師父責怪下來,不由私心大急道:“誰說師父教導無方?往常師父不是也說,少年人天真點好!

真人不覺忍俊不禁,忙道:“你愈來愈淘氣,往後看我嚴格管你,而今閒話少說,找人才是正經!”

密林之內,忽傳來一聲冷笑,林中竟有人發話語道:“師徒忘卻正事,卻在此處閒談,所謂朋友情重,看來純然是假。”

語音清越,酷似婦人女子所發,音調不高,但中氣十足,只覺徐風飄拂,聲音所過之處,林木蘑菇自落。

紫陽真人,一見來人語音中,似含有一種無形功力,酷似九天元陽,但剛勁不如,如認為是九天元陰,但又缺乏強種陰寒之氣,不管真人見多識廣,也猜不透武林中竟有伺人練有這種功力,一時沉思不語。

麟兒在師父身前,未經吩咐,不敢隨便出手,秋兒忍耐不住,身子一塌,人便凌空,口中還大聲疾喝道:“何人敢來此處,出語嘲諷,有種,不妨露面!”

只聞哼的一聲冷笑,枝頭微微一晃後,也不見有人影飛出,密林之內,仍杳無一人。

秋兒從空中疾落而下,星眸四囑,困惑異常,剛好真人和麟兒,惟恐練秋魯莽,雙雙躍至,秋兒卻笑顧麟兒道,“麟哥哥。

這大約是什麼山精海怪之類,否則,絕不至有語無人,武林中那班邪魔外道,想來此處作怪,無疑自動送死!”

真人正待喝阻,一株千年老松之上,主幹內,原有一處空心,裡面正可藏人,摹地人影一晃,竟從那空心之處奔出,輕如飛花墜絮,捷同飛鳥,一纖細身材,黑中蒙面的青衣怪婦,立時飄落地下。

她也不俟真人答話,更看不出她臉上表情,青衣迎風,似覺神情冷漠,可是一落地,卻拿臉朝著麟兒,看了一眼,而後幽幽地朝著真人道:“名山聖地,自當供人觀覽,我就不信憑你師徒三人,就可擋盡武林人物,使其不涉足此處,否則,玉柱峰頭,也不至有人影飛舞了!”

真人笑道:“崑崙山本門創派,歷代掌門,絕未禁止武林同道,來往其間,適才不過小徒無知之言,還望道友海量,不加深責!”

青衣女人冷笑道:“你如此解說,只恐言不由衷,這點我也懶得理會!只是,既來寶山,不領教你這位統率群倫的大掌教,豈不令人失望?”

話落人起,還夾著一聲“接招”,立覺香風撲面,對方身法奇快,一出招,右手食指,立朝崑崙掌教的右臂就敲。

這種奇異指法,竟和崑崙派的天指,有異曲同工之處。

真人只覺一縷寒風,犀利如剪,疾朝自己右臂襲來,趕忙往邊一閃身,正待避開正面,不覺那襲來的風勢,有如附骨之蛆,竟朝旁邊一卷,迂迴側擊。

真人不由大吃一驚,猛提丹田一口氣,立驕右手食中二指,迎著寒風一劃,這一下,也運了六成功力,而且是崑崙派絕技失傳後,指功內的武學神髓,罡風如箭,立將來人指風封住。

青衣蒙面婦人,不由呆了一呆,但隨即冷笑一聲,衣袂飄飄,人如魅影,四方八面,都是她的影子,只一接近,不彈即點,而且攻的都是穴道。

紫陽真人,用崑崙派的失傳絕學,七十二式斬龍掌和那鴻鉤八式,和來人對拆八十餘招,而且掌法中;還使用自己精研獨創的乾元內罷,想把這蒙面婦人的拳掌,硬封回去。無如對手武功太強,不但所用招式,著著奇詭,而且內功精湛,敢和真人硬接硬架,絲毫不懼。

麟兒凝神一志,想把人家的招式,來路摸清,但越看越覺奇怪,因為這青衣蒙面婦人,所用拳掌,竟和扶桑姥姥,在水靈宮,有心傳授師妹的招術,了無二致,但這人的穿著打扮,和那扶桑姥姥,大不相同。

扶桑姥姥穿的是一身冰綃素服,而且身材也比這黑衣女人,高大豐滿,拳腳招式雖同,體形有異,不由把麟兒陷入困惘之內。

纏戰百招以上,兩人不但愈打愈快,而且都把壓箱藝業,使了出來。

青衣婦人身形步法,不但行雲流水,而且前後左右,似乎都有她那婀娜影子,舉手投足之間,著著都見功夫,招招都複雜秘奧,一掌一式,有奇有正,可實可虛。

紫陽真人,素以沉穩機變見長,所用的又是道家玄門正宗的特有心法,敵人只要稍現破綻,立便乘襲進逼,斬龍掌由頭至尾,都是一氣呵成,鴻鈞八式,則是絕好散招,只一搭上手,真人有八次連續猛攻、均未得逞,那青衣婦人,也立即報以顏色,雙方五次撞掌,兩人各自震退三四步,真人不由暗忖道:“武林中何時有這麼一位婦女,怎樣也思索不出,只好沉住氣,小心應敵。”

麟兒以為熊玉儀是這位來歷不明的怪婦所攝去,他是不見一面,決不甘心,恩師被人攔載受阻,如果時間無端耽誤,傷痕勢必逐漸惡化,那一來,熊玉儀的一生,就毫無意義的斷送了。

這一想,不由心中大急,也不管恩師見責與否,竟把身子一撲,穿入兩人掌風之內。

紫陽一怔神,正待喝斥,心料對方必趁勢猛襲,可是,事實上卻是不然。

那蒙面婦人,一見麟兒介入,直往斜刺裡飄落,似乎收招不及。

這種飄落之式,又是扶桑姥姥暗傳師妹雙環招術時,所用的奇異路數。

麟兒眨眨大眼,知道來人不願顯露身份,可能別有隱衷,而且,她潛身此谷,也似乎善意多於惡意,想到此處,已對來人毫無惡感,不由微笑道:“長輩竟技之時,按理,晚輩不應插手,但一時見獵心喜,不顧冒昧,除恩師及長輩謝罪外,能否賜教幾手高招?”

蒙面婦人清笑一聲,緩緩說道:“你自恃已得爾師門武學神髓,只要有人動拳動腳,就想過招麼?高招倒有,如果記性不強,說不定,看過的,也早忘了九霄雲外了?”

麟兒笑道:“一回生,二回熟,多看幾次,便永遠也忘記不了,還是請前輩賜招罷!”

蒙面婦人呆了一呆,似乎聽了麟兒話中有話,暗裡吃驚。

紫陽真人,也把眉一皺,但旋又回覆平靜,含笑不語。

暮地裡,蒙面婦一幌身,左拿右點,雙招併發,麟兒微將身子往下一蹲,兩掌由下而上,向空中劃了一道大孤,立覺勁風如濤,硬將來式逼住,緊接著,輕如飛絮,捷比靈猿,雙拳揮動,奇勁無比。

他還邊打邊笑道:“這是晚輩到竊而來的拳招,授藝的人,不是從心傳我,而且傳我那位嬌憨師妹,如果偷學不全,還望前輩不吝指點!”

蒙面婦人笑了一聲,低吒道:“容情不舉手,我哪管你什麼拳招掌式,學來偷來?”兩人一陣猛攻疾打,鬥了一陣,中間有幾度緩了下來,麟兒似又重新立式,再度進逼,不久竟鬥了一百八十餘式,所用招術,全然不是以往所學。

紫陽真人,靜立一旁,箇中情由,業已瞭如指掌,不由暗贊,自己這位愛徒,果然是天地間靈秀之氣,萃匯而成,武林中不知有多少奇人,為他傾倒!

猛可裡,雙方朝後一退,麟兒竟拱手一揖道:“前輩功力不凡,辱贈高招,至深銘感,師門劫難重重,青城派業已傾巢來犯,至友又復圍困金牛絕谷,一身罪孽,無所逃避,惟望武林長輩。多賜恩憐!”

講完話,立回到師父紫陽真人身旁,靜待對方答話。

青衣蒙面婦,竟朝麟兒發言道:“江湖恩怨之事,與我無關,此來也不過慕崑崙之盛,偶爾至此一遊而已,而且到此谷的,絕非我一人,適才從峰頭之上,被人拋落的看身形,卻是一位受刑女子,本想伸手挽救,不意卻有一位白衣空門人物,搶先出手,半空中,把人接過後,立即飛走,你們師徒三位,均從峰頭,降落此谷大約也與此事有關,只是遲了一步,武林擾攘不休,要救的人,不在少數,如果只顧眼前,忽略遠處,那更慘更悲的事,又何嘗不能發生?常聞崑崙星宿海,內有冰蓮雪藕,食之,可解熱病,老身卻有一位晚輩,人在病中,需此頗急,然老身打發一位毛頭小子,找尋藥物,但那孩子冒冒失失,到處沾惹是非,只好老身親去一趟!”

話一講完,麟兒已聽得紛紛淚落。

但聞冷笑一聲,林木中微風颯然,蒙面老婦,飄空而起,直朝西北飛去。

練秋毫不知此間來龍去脈,聽了麟兒和那蒙面婦人的話,如墮五里霧中,一臉茫然神色,不由怔柯柯的問道:“麟哥哥,這青衣怪婦,和你似曾相識!她那依老賣老的神氣,頗有點使人看不順眼,此人到底是誰?”

真人笑道:“此人雖然脾氣古怪,倒是一位冷麵熱心的人,武功之高,深不可測,聽她話中口氣,卻似摸嘉麟還未取藥,卻不想青城派適於此時攻打本門,幾樁事碰巧湊在一頭,哪能同時解決之理?青城派那苦命孩子,既已為人救去,總算了卻一重心事,此時峰頭劇戰,已臻高潮,你二師伯的天龍竹杖,竟也使出,難道又遭遇什麼魔家異物不成?”

麟兒忙抬頭一望,但見峰頭上,紅光燭天,還現出無數碧點,矯夭飛舞,青芒如電,湧出峰頭,紅碧光華,只一接近那青光,立便淡了很多,但一離開,又忽立盛。

麟兒忙仰頭向真人笑道:“這就是恩師曾告弟子,青城派的魔家三劍,如無制它之物,這東西還真惹厭,而今軒轅至寶雖然不在身邊,但制它之物還多著呢!我們何不上峰,把這批魔崽子,宰他幾個,也讓他們嚐嚐我們的厲害。”

練秋拍手大笑道:“對付惡人,不用講什麼道理,誰的寶劍鋒利,誰就佔著便宜,以殺止殺,真是武林第一要義?”

真人笑罵道:“一念精誠,可感頑石,惡人最好讓他們自動改邪歸正,以殺止殺,究非儒家正道本旨!”

說完,立攜麟兒練秋,直朝峰腳走出,練秋還想遊遊山谷,走路時,不免東瞧西望,瞥見一株老杉,似有人在幹上刻了許多字跡。

練秋好奇,不免走近一看,這字跡,極為娟秀,而且刻劃根深。真人麟兒,將它讀了一讀,寫的卻是。

青城派倒行逆施,處分門徒,用此酷刑,有違我佛慈悲之旨。人已為我所救,立攜返山門,調息養傷,一俟體愈,不患無相見之緣也。

白雲麟兒練秋,忙問真人,這自署白雲的人,是江湖上那一派的人物。

真人微笑道:“想不到這位空門俠隱,也出來插手此事,真是密羅急鼓。

緊湊非常,惟此事說來話長,俟有機緣,再行相告吧!”

立即長嘯一聲,袍袖一拂,輕飄飄的從地上縱起。

麟兒練秋,一左一右,竟從絕谷之下,直望玉柱峰頭奔來。

此時玉柱峰頭,青城派正大顯威風,四劍連合,電掣霞飛,山鳴嶽撼,聲威之盛,無以復加。

原來場子裡作那生死鬥的,正有四對!

卻塵子和天府老人這一對,打得最慘,老人因為久戰不下,不覺心頭怒發,猛震丹田一口氣,只聞全身骨胳,格格作響。

適才老人採用快攻快打,卻塵子使用散招,也立即報以顏色。

不過,骨胳響過後,天府老人,又把那疾快身形,緩了下來,但他每次出手,就凝用上十成內力,這種掌力,可以裂石摧山,剛烈無比。

卻塵子一式,“金豹探爪”出手巧快,五指如鉤,猛扣敵人前胸,不料那天府老人,也於此時一掌攻到,他知道,卻塵子的內功,較自己稍遜一籌,硬打硬拆,只要對方一式招架不牢,準可得手,所以這一次,竟把他自己獨門心法,也使了出來。

這種功力,名叫牽勁功。

卻塵子右掌還未與人接實,只覺一種無形牽力,緊把右掌帶住,但他位列五子之首,講修為,以他年份最深,遂嗔目一聲大吒,無極掌力隨手而出,立覺氣分陰陽,立滁六合,上衝霄漢,激盪雲霞,下壓危峰,山搖地動。

對手天府老人,被這無形勁氣一撞,也被震退三四步,老臉上,也氣得變顏變色,正待瀕運掌,再事反擊,眼前,只覺青濛濛的光華一閃,右臂上,似被人打了一下,如不是使用護身神功,先把身子裹定,這一下,就得把手臂廢掉,知是苗疆公孫虛,仗著遁形之術,在此搗亂,不由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竟向青城來人,大喝一聲道:“小輩無恥,不惜以多為勝,我們用寶劍對付!”

只聞蹌踉一響,劍芒打閃,聲作龍吟,白骨碧磷劍,隨手揮出。

這把劍,原是雲中鳳陳玉貞防身之物,只一拿在天府老人的手上,那威力更不知增加若干?劍柄上的白骨骷髏頭,隨劍揮動之時,發出一種森森怪嘯,如鬼哭神號,驚魂蕩魄,椎心刺耳,不論你如何沉著,只要聞著這種怪聲,立便喪失心志。

劍身上,綠光騰空,映得峰頭白雪,天上素雲,全因是一片碧綠!

魔劍只一揮動,立幻出萬千骷髏頭影,隨空飛舞,使朗朗乾坤之下,宛如陰司地獄般,陰森可怖。

卻塵子見他寶劍兩度出手,知道他心存惡念,仍用手中拂塵,和他對敵。

蓉城老人,本和苦行禪師,雙方拳來腳往,隼翻鷹撲,只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蓉城老人以招式沉穩,內力充沛見長,禪師則以輕靈巧快,手法詭秘勝敵,雙方互不相讓,論禪師的功力,與大師兄卻塵子,只在伯仲之間,但這一次,已打得滿頭流汗,頭昏眼花,才知盛名之下無虛士,稍不留意,立有致敗可能。

緊跟著天府老人的行動,蓉城也把那天蜈劍拔出,但,見紅光燭天,腥風四起,立使人頭腦昏脹。

苦行禪師,一聲清吒,反手拔取背上天龍竹杖,一聲拂號,竹吐青光,立將那天蜈劍抵住。

風雷僧和那鐵蓑翁,半斤八兩,誰也不弱,最可笑是兩人都走純陽路子,鐵蓑翁雖然不是空門人物,但衡山派的功力,原是佛門所傳,兩人只一搭上手,彼此都悶聲不響,先是一陣疾繞,雙方凝功蓄勢,而後彼此往前一撲,風雷僧只一開始,便是辣招,八十餘年性命交修之學,風雷掌法。

這種掌式一運用,便似雷風嘯,山谷爭鳴。

鐵蓑翁冷笑一聲,立時運掌如飛,一出手,也是九十年來性命交修之藝,武林中獨樹一格的落英掌。

雙方來勢都猛,掌風接觸後,彼此都震得心頭作跳,兩耳雷鳴,纏戰一陣,高下難分,待天府老人,發令用劍後,風雷僧立即猛攻兩掌,把鐵蓑翁逼退,可是雙方不約而同的反手一拔,都令寶劍出鞘。

赤癸劍,是魔家三劍中最厲害的一把,這把劍,是用婦女月癸汙穢之物,混合各種毒藥,淬鍊而成,長劍揮舞,紅光閃動,奇腥穢氣,無以復加,這劍專能破那遁形之術,只一揮舞,那青濛濛的光華一散,公孫虛正即現形而出,起初,他略一怔神,繼而笑罵道:“想不到老友贈送之物,卻被這把穢劍破去,想再使用,還得老友再花不少工夫,這筆賬,總得掛在你們青城派的頭上。”

不待話完,他立即撲向風雷僧,拂塵如怒龍捲尾,帶著刺耳嘯聲,招名“橫掃千軍”直向風雷僧攔腰捲去。

風雷僧怒吼一聲,道:“小輩,以二對一,真是無恥之尤!”

赤癸劍盤旋疾轉,勢如霓虹經天,在空中劃了一道大弧,剎那間,劍幕如山,雷聲隱隱,紅光點點,恰以半空裡飄落萬朵綺梅,迎頭罩落,使在場高手,眼花繚亂,那穢毒之氣,更使人忍耐不住。

鐵蓑翁不由憤怒異常,綻口大喝道:“風雷僧,你是武林中輩份最高的人物,這種魔家異物,虧你有臉使了出來,看劍!”

老翁背上的古鐵劍,黑渤渤的暗淡無光。武林中很少有人知道此劍來歷,但鐵蓑甕卻愛此劍如逾奇珍,劍雖不起眼,居然能和赤癸劍硬拼硬接,於是雙方各展所長,劇戰一起。

魔家三劍,次第出手,使劍的人,又是武林中絕頂高手,這一來,赤癸天蜈,放出漫天紅光,白骨碧磷,卻散映無邊碧綠,氣勢之盛,使崑崙派黯然失色,而且就武功內力而論,似也較人稍遜一籌,如不是公孫虛一柄拂塵,時左時右,倏東倏西,抽空就給敵人一下,崑崙派早已落敗,弄得天府老人等咬牙切齒,恨不得捉住他碎屍萬段,偏生公孫虛異常賊滑,不用說將人捉住,連挨他一下,也深覺困難。

忽聞青城掌教,長嘯一聲,探手革囊,摸出一柄長約尺餘的短劍,這柄劍,正是青城鎮山之寶,歷代以來,都傳之掌門,青城派認為它是百刃之王,千古以來,各家各派絕難為敵的大古神物一一太白神劍。

但見一道銀光,沖天而起,只一揮動,劍身竟從劍柄中,又伸長很多,一氣真人,雙目凝住劍尖,劍身上一陣震動,只聞嗡嗡之聲大作,銀光所及,寒氣襲人,真人獰笑一聲,面帶滿臉卑夷之色,向仟峰老人發話道:“姓石的,本門與你泰山派,可以說是風馬牛不相及,憑你那幾下,也無法替人撐腰,我勸你還是自己知趣,趁早離開,否則,我手上這柄無堅不摧的太白神劍,只須略用劍幕把你罩住,你立時就得血濺當場,聽不聽全由你!”

仟峰老人冷笑道:“姓姜的,虧你竟有嘴臉在此胡吹大氣,不用真實本事,卻仗寶劍胡來,誰吃這個碴?儘管發揮你寶劍威力,我就用身上所揹著的普通青鋼劍,接你幾招!”

一氣真人,暴喝一聲“好!”立有銀光百丈,疾往仟峰老人當頭罩落。

泰山掌門不敢怠慢,青鋼長劍一揮,巧攻中盤,劍卷寒光,如同匹練,來勢凌厲之極。

一氣真人,從鼻中哼了一聲,手腕往底下一沉,“玄烏劃沙”,銀芒打閃,雙方的寶劍,還未接觸,只聞蹌踉一響,仟峰老人手上的青鋼劍,已只剩下中截。

這一下,把泰山掌門,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人家的手上,所持的正是一把武林罕見的仙刃神兵,三尺之內,不用劍鋒接觸,只要內功臻頂,利用劍芒就可傷人毀刃,若沒有能敵他的寶劍,此人就可橫行無阻,只好用小巧功夫,離他一丈開外,用掌風攻他。

無如這位青城掌門,武功猶在石項祥之上,太白劍如霹靂橫空,挾風雨以俱來,銀光如電,耀眼生寒,劍幕如山,竟把這位泰山掌門,當場罩定。

苦行禪師一見,不由大吃一驚,正待把手中天龍杖,去抵禦這把奇異兵刃,無如蓉城老人的天蜈劍,凌厲詭秘,招招指向要害,禪師被他纏住,哪容隨意撤開?眼看銀光劍幕,愈圈愈小,仟峰老人,就得當場濺血。公孫虛和青雲師太,兩柄拂塵,一齊出手,無如劍氣太強,不敢輕攫其鋒,一陣疾攻,竟被一氣真人用劍幕把兩人擋住,仟峰老人,手無寸鐵,左衝右突,竟無法脫出劍暮之外,加以天府蓉城和那風雷僧,三人不約而同的往當中一靠,三把長劍,與那大自仙兵一會合,但見劍幕重重,天空裡,現出五彩流光,千重劍氣,竟把卻塵子等五人,一齊罩住。

苦行禪師的天龍杖,和鐵蓑翁的古鐵劍,以及卻塵子一柄拂塵,三般兵器,雖然把四劍抵住,但挨著那太白神劍,除天龍杖,能予頑抗外,鐵蓑甕和卻塵子的兩般兵刃,顯然不敢輕攫其鋒。

天府老人長嘯一聲,手中的白骨碧磷劍,竟愈施愈緩,可是劍上光芒,霎地暴長數倍,其他的人,都跟著依樣葫蘆,四把劍,同往當中一擠,那籠罩諸人的劍光,立時縮小很多,眼看形勢十分危殆!

瞬聞兩聲清嘯,一起一落,如鳳噦九天,龍吟渤海,清越幽美之極。

立有三條人影,從峰下直躍而上,前面一位,正是紫陽真人,手中抱著那崆峒派鎮山之寶靈虎劍,後面則是兩位愛徒,一位手持佛門純陽雙鈸,一則懷抱太乙五靈劍,真人如天上神仙,麟兒練秋,同是絕世金童,一上峰,即由麟兒開路。

青城派的人,正在抖摟精神,加緊進逼,一氣真人的大白劍,正用青城派的射陽劍術,招名“日落九峰”,劍在空中劃了一道大孤,劍上銀光大盛,同時天府蓉城,兩把長劍也舞成一道劍屏,擋住仟峰老人閃退之路,眼看老人就得死在劍下。

麟兒怒咳道:“惡道敢施毒手?”紫芒電掣,鈸作龍吟,雙鈸一合乍分,罡風便如倒海排山,挾著千鈞力道,硬向兩旁一封。

左右正是天府老人和那風雷僧,兩人都不甘心後退,卻凝運手中劍氣,想把麟兒的鈸風擋回。

美麟兒朗笑一聲,笑似銀鈴,身法尤快,不待敵人出手,人已穿身而入。

身未落地,右鈸飛揚,迎著青城派一氣真人的太白神劍,硬往劍身所去。

這種佛門異物,武林中用它當作暗器的,卻不乏其人,把它當作兵器,在場的人,都是當今武林中盛名之士,都沒有一人見過。

不覺彼此一呆。

但聞“鏗鏘”一響,紫霞盪漾,銀光縱橫,原來麟兒右鈸,研在太白神劍上,一氣真人,只覺虎口發熱,右臂痠麻,不自覺的撤退兩步。

青城派的人,不覺大驚失色,魔家三劍,不約而伺的齊往麟兒周身捲來。

麟兒又復朗笑一聲,人在紫光環繞之下,似有千萬化身,四周都是鐃鈸。

雙鈸揚合,紫霞亂迸,風嘯雲生。

卻塵子,苦行禪師,公孫虛和那青雲師大,都未曾見過這孩子的一身藝業,到底如何?

而且他手上所持,又是武林中那輩份至高的神山三老,鐃鈸僧親自防身之物,好奇之性,人皆有之,彼此都存著倒要看看,這孩子的武功,是怎樣的好法。

佛門八八伏魔招,是雪山成道時,佛祖如來怯魔衛道的秘傳心法,江湖上就沒有人親眼見過,苦行禪師,關心這一招式,只覺其複雜秘奧,隱微處,使人看得如入五里煙雲,無從忖測,不但如此,他還揉合著其他招術,那招術截然不同,不但招招穩秘,而且還至為狠毒。

除了紫陽真人,知道這怪招的來歷外,其他諸人,都瞠目結舌,訝異萬分。

一氣真人,被麟兒震退之後,微一錯愕,立又撲上前,手中大白劍一式“星海泛搓”,激起徹天銀光,無邊煞氣,又與那三把長劍,合在一起,緊緊把麟兒圈住。

四柄利劍,一齊揮動而且出手之間,上中下以及前後左右,都同時封住,青城派的人,不由暗忖道:“你就是本事齊天倒要看你如何閃避!”

不料麟兒把身子一縮,那身材立便矮了很多,利用鐃鈸,前護心胸,後護肩背,竟在那劍隙之中,穿來繞去。

空中的白骨魔影,蜈絕幻攝,以及那赤癸淫穢之氣,被這佛家純陽至寶,所發紫光一照,立便如雪見太陽,紛紛消失。

青城派的大白劍所發銀光,並不因紫光照射而減少,麟兒不由暗中稱奇道:“這寶劍所吐銀光,正而不邪,青城掌教,仗著此寶,甚為自恃,而且把他熊姐詛弄得幾乎喪命,黑寡婦算是禍首,但此人卻是幫兇,不讓他們吃點苦頭,未免使人好恨!”

這一想,不由又激發他那兒時的天真與稚氣,雙鈸飛騰疾舞,時高時低,而且專門照顧一氣真人,口中還不時怒喝道:“你們這一干惡道,竟敢來本門滋事,只怕你來容易去時難了!”

一氣真人,正使了一式“萬點星光”,長劍如神龍招水,指向麟兒胸前穴道,神劍鋒利,三尺之內,劍芒可以傷人於不覺,白光電閃而至,麟兒突將雙鈸一揚一合,鈸作獅子吼,揚合之間,竟將那太白神劍攝住,雙手一翻,一氣真人,突覺一股熱流,傳遍全身,人如觸電,酸痠麻麻,神劍幾乎脫手而出。

他以一門掌教,如被這一位丰神似玉的少年,將寶劍隨手奪走,那以後就不用江湖立足了,不由雙眸噴火,左手一揚,五指如鉤,立往麟兒肩上抓來,在同時.天府蓉城二老,和那風雷僧,竟把手中長劍,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麟兒身上就劈。

暮聞一聲大喝道:“依多為勝,無恥之尤!”剎那間,銀光電射,霓虹經天,兩條人影,雙雙穿入劍幕之內。

同時麟兒也綻口大喝道:“看招!”

奴鈸一翻,罡風如濤,不但把一氣真人,震開兩三步,青城三老,也不敢硬擋這種凌厲勁風,只好往後一撤,剛好紫陽真人的靈虎劍,和董練秋的太乙五靈劍,均於此時攻到。

蓉城老人,業已打出,真火,也不問人家手上持的是什麼物,順手將劍一卷,天蜈和靈虎,雙方撞個正著,只見一溜火花退出,緊接著就是一陣金鐵交鳴,蓉城和崑崙掌教,彼此都大吃一驚,細看手上所持,靈虎劍仍似一泓秋水,無損無傷,可是天蜈劍上,劍當中,卻崩了一粒米大的缺口。

董練秋是初生犢兒不怕虎,一領手中長劍,凝運功力,長劍一揮,便是一道五彩光華,帶著一陣雷聲,有如彩練橫空,緊對風雷僧,攔腰捲去!

只聞這虯髯和尚,冷笑一聲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隨著話聲,輕飄飄的往左邊一縱,赤癸劍由下而上,盤卷疾繞,劍鋒上發出一陣噝噝之聲,似乎產生一種極大吸力,練秋手中神劍,幾乎把持不牢,不由暗吃一驚,心裡想到:“麟哥哥告我,三百六十週天神劍之術,可破敵人劍式上的粘字決,我何不趁勢使出,也讓這虯髯怪像的老和尚,不敢狗眼看人低.輕視我崑崙弟子!”

董練秋為武林中第三奇童,崑崙派後進弟子中第二高手,論名份,僅次於麟兒惠元,不惟宿恨極厚,而且功力極精,所差不是火候高低,只是經驗不到而已,他既細制敵之法,心神不慌,正合著定靜訣竅,立將手中長劍往回一撤,雙腳一蹲,目視劍尖,長劍似有千鈞力量,劍尖由下而上,身隨劍轉,迴繞方向,恰與風雷僧運劍的方向相反,劍尖上也是嘶聲大作,而且愈嘯愈厲。

這幾招,正是三百六十週天神劍的精奇招數,“運轉陰陽”,“天星繞日”,“兩儀情合”,三式連環,招外藏招,式中套式。

風雷僧只覺手中赤癸劍,不但沒有將人家的兵刃奪出,而且人家劍身上,竟產生一種奇大無比的斥力,震得手臂痠麻,不由大吃一驚,暗道:“這幾個小子,所學的招式,非常邪門?如不將他們一舉毀去,再過數年,武林中無旁人立足之地了。”

想罷,疾把長劍一帶,左手一掌,風雷並作,通往練秋前胸便打!

練秋一怔神,右手劍疾交左手,混元罡力劈空打出,只聞一陣轟轟發發之聲,兩種內力一撞,風雷僧雙肩略晃,練秋卻被震退三四步。

雙方不約而同的往前一撲,兩條人影,有如兩隻大雁,只一接觸,長劍揮動,只聞噝噝之聲,奇招怪式,不絕於縷,不但青城派的人,感到驚異,就是崑崙的一干高手,也不免暗中稱奇!

麟兒雙戰青城掌教和那天府老人,一對鐃鈸,驍勇無比,纏戰六十餘招,兀猶不分上下。

天府老人,業已打出怒意,竟把自己精心獨研的五行劍術,使了出來,劍尖上五行真氣並作,有如狂風暴雨,疾從四方八面,滾滾而至。

苦行禪師,笑顧公孫虛道:“世間事,無獨有偶,五行真氣,鍛鍊至難,息虎調龍,並無固定之法,金木水火士,五氣運行,互相生克,一氣受阻,立使功敗垂成,貧僧知道友熟識此技,而且功力極高,不圖此間又有,倒不知這孩子怎樣應付!”

公孫虛微笑道:“禪師道行清高,深得玄門妙諦,身超三界,不在五行,令師侄,一代神童,功臻絕頂,舉手投足,秘奧無以復加,豈是五行劍氣可以將他困住?”

果然,那孩子嘴角間含著一片笑意,真氣如激流迸射,罡風如大海狂濤,加以一氣真人的劍光,有若波橘雲詭,點點銀光,著著不離要穴,存心致麟兒於死地。

麟兒突將身子一翻,左右手順著五行真氣的來向,輕輕一接,那身子便如負重荷,只見他猛吸丹田一口氣,突將雙鈸朝著一氣真人和天府老人面前一揚,這位年逾百歲,功臻絕頂的青城長者,從劍身上所發出的五行真力,不但全被人家原封擋回,而且力道加倍,天府老人,把長劍一陣揮動,劍身上噝噝之聲大作,擋回的真氣,立被他驅向高空,一氣真人,疾把神劍護住全身,仗著大白仙兵,不懼五行真力,竟將擋回之物,居然輕輕化解,但也被這孩子,鬧了一個手忙腳亂。

把公孫虛和仟峰老人,看得又驚又喜,不知麟兒適才用的招數,出自何來,仟峰老人,個性耿直,不由笑問禪師:“說來慚愧,令師侄這種奇異絕招,倒看不出他是何種功力!”

禪師大笑道:“貧僧和道友一樣,也不知道這孩子所使為何?只知神山三老,已收他為衣缽弟子,這雙鈸是那位空門俠隱鐃鈸僧所傳,莫非是這幾位神仙人物的功力,無人識得,本門所傳,倒瞞不住諸位道友!”

略事沉吟,慧目往前注視了一會,不禁搖頭大息道:“武功一道,漫無止境,不有奇特稟賦,要想熔百家如一爐,殊非易事了,這孩子所學,不但掌門師弟,把本門所知所能,悉數傳他,連巴山陰山的招數,全然用上,只看他雙鈸飛揚的情形,利用鈸上紫光,炫人眼目,這就是蚩尤寶典中的飛環之術,招數至為狠毒,倒不知陰山派如何會將這種鎮洞之技,傳諸他們的心腹大患?”

公孫虛拊掌大笑道:“道友眼力真高,麟賢侄賦性超人,安知其不是從敵人招數中,領悟而出?”

那黑寡婦和惡丐洪五,自從雙方交手後,即把眼光註定場中,目光遊離,似心懷惡念,覷機下手。

公孫虛看在眼裡,口雖不言,心中業已提高警覺,黑寡婦把他看了一眼,竟從懷中,取出一條綠巾,拊嘴微笑,媚態可掬,蓮步輕搖的向前走了幾步,緩緩的接近麟兒,一雙妙目,卻註定兩老一小,雙鈸兩劍,在峰頭不住的盤打惡鬥。

公孫虛不由暗罵道:“這惡婦手狠心辣,但她如心存歪念,卻揀錯了主兒.麟賢侄不但有神功護體,而且有玉珮防身。百邪不侵,只要這惡婦用一下流手段,決討不了好,我們倒懶得出手,可在一旁看她笑話!”

忽有一陣寒風,當空襲來,紫陽真人和神童練秋,剛好站在下風。

黑寡婦有意無意的把手中羅巾一抖,只覺一股香味,從那羅帕中直吹而出,被那寒風一掠,真人練秋,兩人都已聞及。

紫陽真人,早已嗔目大吒道。

“妖婦敢施暗算!”靈虎劍如風捲殘雲,半空中所幻現的靈虎,栩栩那口生,飛騰怒撲,劍鋒早卷向蓉城老人的中盤。

老人一皺盾,雖不以黑寡婦行動為然,但崑崙派高手如雲,若不出奇制勝,難免不一敗塗地,只好施展全力,用劍光將真人圈住。

董練秋聞著那股香氣,摹覺頭昏眼花,加以風雷僧冷笑一聲,赤葵劍一陣搶攻,練秋頓覺招架不住,劍招散亂,太乙五靈劍竟被風雷僧一劍磕飛,惡丐洪五,躍身搶劍,不想他快,仟峰老人目眥欲裂,飛躍上前,勢同拼命,洪五五指如鉤,金豹探爪,仟峰老人左掌獨劈華山,右手天王託塔,攻敵接劍,同時出手。

洪五怒吼一聲,中途變式,肘住上揚,一招橫架金梁,硬把泰山派的來勢封住。

五靈劍己被泰山掌門右手接住,但惡丐洪五,那肯甘休?

一式“金絲纏腕”,立把老人脈腕緊扣,雙方都凝運內家功勁,一求解脫,一則擒拿,彼此遂纏結一處。

那風雷僧目的不在奪劍,而在擒人,練秋長劍出手後,他立如魔身魅影般,一陣晃動,左手連指帶劃,竟點了秋兒全身八大要穴,只聞他縱聲大笑,響徹長空,冷幽幽的向崑崙掌門發話道:“司馬紫陽,你還不停手等什麼?死要面子,眼前就得失去徒弟!”

事出突然,誰也沒有料到青城派以名門大派,路身武林,卻用出這種下五門拍花迷藥,卻塵子,苦行禪師和公孫虛,異常震怒,同把身子一縱,三面包抄,將那風雷僧緊緊圍住。

這位虯髯僧人,左手摟著練秋,右手提著赤癸劍,眉字之間,滿布殺機,一聲獰笑道:

“小輩,想依多為勝麼?誰敢出手,我只須將寶劍輕輕一割,這個粉雕玉琢的兔小子,立得血濺峰頭,只要你們不心痛,我和尚打出真火,天大的禍,我也敢惹!”

黑寡婦早已閃在風雷僧的身旁,朝著公孫虛擠了一擠眼,嬌笑一聲道:“你這位苗疆大俠,不是靠著遁形術大肆兇威麼?為了投靠崑崙,不惜把自己曾經有過暖昧的小狐狸,自拉自送與那大名鼎鼎,妄自尊大的崑崙五子,老麼白雲生,湊合一起,臨場失手,在你們,自有一番解說,道是意外,卻不料早在我們計算之中。”

講到此處,又把一雙星眸,滿場飛掠了一下,見崑崙掌教和麟兒,並未歇手,立把玉臉一沉,冷笑數聲,沒頭沒腦的朝著董練秋的臉上,“啪啪”就是兩記耳光,用那冷酷無情的聲音,朝著公孫虛又道:“你不是因為裙帶關係,可以替司馬紫陽作主麼?而今我叫你立著司馬紫陽停手,來此答話!”

卻塵子修為至高,一聞此語,也憤然作色,苦行禪師卻高宣一聲佛號,那清瘦的臉上也現出一絲怒意,雙掌合什,朝著風雷僧施了一禮道:“老前輩躋身空門,動此嗔念,似非所宜,本門弟子董練秋,既未成年,更未作惡,貴派如此作法,只恐惹出武林中絕大風波!”

黑寡婦卻嬌聲媚氣道:“大和尚,想用你那貓兒哭老鼠的慈悲之念,來打動我師叔麼?

人既到了我們手中,卻與本門的紫銅令,落入貴派手中一樣,要殺要剮,權在我們,如果憑你大和尚一言半語,就可解決,我們也不會從四川趕來此處了。”

邊說,邊將手中劍在練秋臉上,晃了一晃,同時杏眼圓睜,從卻塵子起,一直望到公孫虛的臉上,隨即綻唇大吒道:“你們崑崙派到底服也不服?”

紫陽真人和麟兒,正在作殊死決鬥,打得不可開交,師徒雙雙,不約而同的儘量接近練秋,籌思解救之策,但這孩子落在風雷僧的手內,不啻羊人虎口,一時如何可以解救得來?

黑寡婦朝著風雷僧一笑道:“師叔,有道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反正本門符令,被人搓毀,一報還一報,依我看,也教人家瞧點什麼!”

她拿手扣著秋兒左脈,手中劍往他脈腕一劃,這是人體的大動脈,只須輕輕割傷,那鮮血即津津冒出。

古語有所謂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卻塵子和苦行禪師涵養再好,但見黑寡婦一再折磨這位昏迷不醒,天真稚氣的師侄,那股憤怒如何忍耐得住?不由同口仗喝,排山運掌正待將敵人一舉擊斃。

風雷僧猙獰一笑,右掌一揚,卻向董練秋的頭上拍去。

卻塵子和苦行禪師,果然被他這一手雙雙怔住。

黑寡婦洋洋得意,嬌笑之聲,不絕於耳,那諷言諺語,更是道之不盡。

暮聞一聲清嘯,嘯聲中充滿激昂,若荊軻賦別,屈子離騷,同時鐃聲大作,紫氣彌天,碧露閃閃,龍影飛騰,美麟兒人如一頭怒獅,手中雙鈸,臨空揮舞,那護身神佩也於此時發動,鐃鈸中習習風生,罡力如山,直往四周打去。

天府老人,被他逼退數步,美麟兒乘勢直迫,雙鈸一陣震動,聲作龍吟,勢不可遏,眼看老人難逃一援之厄。

一氣真人,一吃一驚,為使師叔鬆開手腳,竟施展三十六式射陽神招,振腕直刺,“神弩穿日”劍幕如山,銀光暴漲,花雨繽紛,一氣真人有六十餘年修為,對劍術確有獨到之處,武林中常謂:“青城掌劍,堪稱二絕?”射陽劍術只一施出,著著都是疾率致勝之道,這位青城掌教不由暗道:“我這寶劍離鋒三尺之內,即可傷人,‘神弩射日’的後三招,是‘天搖地蕩,大地驚龍,扶桑落日’,這是射陽神劍內的精奇招數,任是武林神劍手,迎面不過三招,我就不信他能避開傷在我的手下。”

神劍果然不同凡響,銀光紫芒一碰,彼此都暴長數尺,宛如大正月的花爆,五光十彩,絢麗絕倫,暮聞麟兒大喝一聲:“著!”

身形疾轉之下,右鈸一揚,鈸如烈日當空,紫光耀眼奪目。

右鈸順著劍身,緊把太白神劍撐住,左鈸猛往劍身一砍,力挾千鈞。

只聞震天一聲大響,金鐵交鳴,火花四迸,一氣真人,手握神劍,但卒遇這種猛擊之力,饒你功夫再深,如不撤劍,這條手臂非斷不可。

神劍脫手,已被麟兒拾取,銜在口內,他頭上秀髮,根根直豎,星眸紅如噴火,眉字間,露出一條赤紋。

卻塵子和苦行禪師,不由暗中一怔,心想:“莫道這孩子其溫如玉,原來還隱藏著極深的殺孽,不過不到怒時不顯罷了。

藏兒右手鐃鈸往前一揚,崑崙鎮山神功太清罡力,劈空打出,不但青城派高手往兩旁一撤,連卻塵子和苦行禪師等人,也不敢輕攫其鋒,趕緊往斜刺裡縱開。

無巧不巧,黑寡婦縱落的方向,正是一株松樹之旁,瞥見一道銀光,從麟兒手中,脫手飛出,挾著呼呼銳嘯,正朝自己迎面飛來,說時退,那時快,黑寡婦正待閃身避開,不料長來之物,還未臨身,那強烈銀光,已照得使人睜不開眼,同時羅風撲面,呼吸困難,略事遲緩,只覺左肩一陣劇痛,自己身子,竟被人用短劍釘在樹上。

劍是青城鎮山之物,穿透琵琶骨,深已沒柄。

麟兒發劍之後,竟用牟尼身法,縱到黑寡婦身旁,嘴角間嗡著一片冷笑道:“今日之事,全是你這賤婦,搬弄是非,熊玉儀玉潔冰心,關懷長輩,午夜求援,救你一命,結果,落得如此下場,今日峰頭競技,董師弟以童稚之年,一與你青城派長兩輩的人物動手。

你卻用江湖上下五門的方法,對付一個小孩,由來血債血還,以殺止殺,你穿人家的琵琶骨,我也用你青城派鎮山之物,把你釘住,使你知道:‘天道往還,報應不爽’,你還有何話可說?”

又緩緩朝著風雷僧,走了兩步,嗔目大吒道。

“你拿我師弟,作為人質,而今不但你自己的人,落在我們手裡,連你歷代祖師,衣缽相承之物,也被我信手拾來,和戰之否,全憑你一己心意,不過,本門兄弟,絕無貪生怕死之流,你有本事把他擒去,師門也有本事將人奪回……”

天府蓉城二老,哈哈一笑,隨著笑聲,人如電閃,臨空揮掌,勢可排山,一左一右,同時逼來。

麟兒從鼻中哼了一聲,也將身子往斜刺裡一縱,雙鈸一揚,冷笑道:“要動手,我也先把這罪魁惡首,一舉格殺,然後再和你們,在武功上分高下!”

紫陽真人,業已停止打鬥,懷中抱著靈虎劍,氣定神閒的注視麟兒,且不時把長眉雙鎖,似有不愉之色。

美麟兒話聲甫落,真人已奔赴身前,朝著麟兒面容一整,竟加斥責道:“這種血淋琳的事,為師深覺有汙雙目,就事論事,此婦雖死有餘辜,但本門既自信以武衛道,隨著惡人學步,何殊與人同流合汙,難道三年訓悔,等閒置諸腦後麼?”

麟兒見師尊發怒,知道自己行動過火,引起師父不滿,趕忙朝著真人面前一跪,淚流滿頰道:“徒兒不敢忘恩師慈訓,今後必加痛改!”

真人顏色稍霽,揮手命起,緩緩地走近黑寡婦身窮,握著神劍劍柄,輕輕一拔,一股鮮血,由黑寡婦的肩前肩後,直噴出來,這婦人一臉蒼白,痛得嬌軀不住抖動,用手按著創口,步履踉蹌,幾乎跌倒。

冷麵觀音看著不忍,閃動嬌軀,往前一縱,攔腰將人扶住,正待走開。

紫陽真人喝道:“且慢!”

冷麵觀音金素霞,不由怒道:”殺人不過頭落地,難道你還想將人侮辱麼?”

真人淡淡一笑道:“貧道素不願與人饒舌,而今她琵琶骨已穿,全身真氣已破,一身武功,霄失殆盡。本屬咎由自取,但貧道抱著天下武功同源之心,不忍見,她一中年女流,即恨上加恨,瓶中有芝蘭仙寶兩枚,動用一半,即可把傷醫好,其餘的,對你一生影響頗大,今後為仇為德,全在乎你們一念之間,”

立將藥瓶一拋,金素霞本不想接,但真人後面一段話,說得她粉臉一紅,情不自禁的把玉瓶接去!

原來冷麵觀音金素霞,兒時愛侶,系鐵杖仙童董一清,弱冠之年,忽患萎陽症,致婚事久遭擱置,芝蘭仙寶,可治萎纏,漕宇廟之事,金索霞如稍釋嫌怨,相機向麟兒求藥,既可免除今日煩惱,痼疾也就早已痊癒了。真人從麟兒口中已知其事,本冤家宜解不宜結,以及儒家以德報怨之旨,使其心生內疚,改過自新,後來金素霞果能翻然悔悟,痛換前非,暫不細表。

風雷僧圓眸著一雙怪眼,朝著真人呵呵大笑道:“小輩,想在人前示惠麼?佛爺可算是有情不領,要想息事寧人,就請你帶著你那肇事的徒弟,同赴本門一走,親在本門祖師之前,作過交待,否則絕不善了。”

又朝著天府蓉城兩老,齜牙一笑道。

“大哥二哥,我們既有所擒獲,早點回山吧。”

紫陽真人,也冷笑一聲道:“在你活了這麼大的歲數,而且還是佛門弟子,竟在人間恃技為惡,如果讓你輕輕逃脫,我從此退出武林!”

立將青城的太白神劍,遞與卻塵子,自己卻輕輕一縱,加入包圍。

風雷僧略事打量,見對付自己的,竟是武林中驚天動地的三把仙兵神刃,此外,還有那惹禍的少年,一對雙鈸,但他心中已起惡念,不由暗笑道:“饒你寶刃再利,卻也擋不住我這奇異兵器!”

麟兒睜著一雙大眼,注視敵人,圈機待發,風雷僧卻是閒情逸致的抱著董練秋,秋兒左腕猶在冒血,這惡僧卻不管人死活,只要你動手攻擊,他就照原定計劃,實施御防。

一氣真人,把門中鎮山至寶,當場失去,這卻給予他絕大難堪,尤其面當赤霞女,如果她記憶熊玉儀的事,當面質問掌門:“黑寡婦被人擒縛釋放,掌門人更把祖師遺留之物,臨場失落,這算不算是貪生惜命,庸弱低能?太白劍的重要性,絕不下於紫銅令,就是技不如人,被人奪取,身為掌門,代表一派,也足使青城聲名,從此一落千丈。”思前想後,頓使一氣真人,暗中叫苦不迭。

忽聞嘎嘎之聲,自九天上空傳來,白雲之內,忽然出現一隻大鷹,這東西,目光銳利,一眼瞥見麟兒,更是引領長鳴,振翼歡嘯。

這是麟兒座下的兩隻大蒼鷹,母鷹馱著龍女,馳赴巫山,往那金牛絕谷,援救受困的人,神鷹竟被龍女遣回,金牛谷的情形,是吉是兇,殊使人難以臆測。

麟兒撮口一嘯。

神鷹斂翼而降,如隕星下落,奇快絕倫,相距數丈,立將雙翼一展,減低下降之勢後,略一盤旋,即朝麟兒身旁飛落。

這東西的頸上,繫著一幅素絹,幽香襲人,一望即知為白衣龍女之物。

麟兒心中一陣跳動,情不自禁的把那素絹解開,絹上有字,還未捧讀。

風雷僧長笑一聲,揮掌便擊,勢挾風雷,那蒼鷹非常乖覺,立即振翼騰空。

麟兒以掌風勁疾,卒不及防,不敢硬接,立施展牟尼身法,輕飄飄的往旁邊一閃,將掌風正面劈開。

風雷僧如影隨形,竟跟身而進。

紫陽真人,一聲怒吒,正待打出乾元罡力,誰知風雷僧把那昏迷不醒的董練秋,往上一舉,呵呵大笑道:“只要你不心痛,有本事只管儘量施來。”語聲未落,那身子立往峰下躍去,人如一隻大雁,輕快絕倫。

天府蓉城二老,也於同時喊了一聲:“退!”冷麵觀音和惡丐洪五,扶著黑寡婦,踉蹌前奔,赤霞女也緊隨身後,由天府蓉城二老和一氣真人,在身後斷路,臨走,還講了幾句自壯麵子的話,認為此事絕不算完,不把崑崙山弄得一敗塗地,決不罷手。

卻塵子和苦行禪師,縱聲大笑道:“道友們想把本門弟子,安然擄去,就此退走麼!恐無這等易事!”兩人向掌門師弟打了一個手勢後,雙雙就袍袖一拂,立朝峰下縱落,對著風雷僧的去向銜尾直追。

麟兒因為一時疏忽,放走敵人,不覺慚愧萬分,垂著頭,不敢仰望恩師。

誰知紫陽真人,業已縱落他的身旁,滿臉微笑道:“這等失魂落魄的模樣,大非少年人所宜,手上白絹,應是霞兒之物,到底發生何等事故?”

連麟兒也忙中未看,自然答不上話,只好把素絹呈諸恩師。

絹上所書,竟是司馬倩霞,向父母緊急求援之語,略雲:久別壹椿,每索魂夢。

巫山群盜,採用火攻,金牛谷火花燭天,陳惠元高義感人,奮不顧身,力拒群盜,第傷者已為高熱所擾,侍傷禦敵,難於兼顧,事態危急嚴重,已臻極點,靈藥不來,少則三日,多則一七,縱有仙丹,亦難望救,懇即祈援字跡如龍飛鳳舞,非常潦草。真人知道愛女素嫻禮教,不是緊急從權,上父母的書信,絕不敢如此隨便,不由修眉一皺,略事沉吟,竟向鐵蓑翁和公孫虛打了一個稽首,鄭重其事的說道:“王老前輩和公孫道友,義薄雲天,使人終身感戴,小女倩霞,此次攜師門至寶,馳赴巫山,想挽回幾位武林後輩的劫運,無奈道淺力微,恐難勝任,急書求救,而今大敵當前,靈藥未獲,貧道心有餘而力所不逮,擬分途並進,還望援手,感激不尺!”

鐵蓑翁持胡大笑道:“方今武林劫運已興,所寄望的,在於賢師徒銳身自任,否則,後果真還不堪設想,有所差遣,只請明言,那怕上刀山,赴鼎鍋,力所能及,老夫絕不皺眉,事情既然緊急,我和公孫道友,即赴巫山,不知真人有何指示?”

麟兒忙伏地一拜道:“軒轅劍上,有滅火珠一顆,但此劍用法,霞妹和元弟,均知之不詳,可能無法發揮神劍威力,還望兩位前輩,馳援巫山時,著意告知兩人,不論在任何情況下,必須保持定靜之旨,用本身真氣,灌注劍身,使劍與神合,必有妙用!”

公孫虛縱聲朗笑道:“儒門的定靜安慮,佛家的靜則生明,無物無我,說來容易,然而究有幾人能達到這種境地?賢侄得數派真傳,功臻化境,神劍在手,相得益彰,而今劍已易人,縱將訣要傳他,是否效力之高,能如賢侄所料,那就很難說了,事雖如此,我不妨著他兩人一試,可能蘭芝玉樹,遙映爭輝,那一來,自然又當別論了!”

把話講完忙向鐵蓑翁道:“我和你用陸地飛行術,盡四日四夜的功夫,大約可以趕上巫山,凡事只有盡人力,聽天命!”

青雲師太也合什向兩人一拜道:“貧尼無德無能,此次之事,全因小徒瓊娘而起,不料把事情鬧得如此嚴重,師妹小徒,身當其事,雖死原是數中安排,而今,千斤重擔,卻落在真人和諸位道友身上,好教貧尼心中不安!”說完,一臉慈然神色,還帶著感激之容。

真人忙用話語勸解,又撮口一嘯,召來那隻大鷹,著兩人騎赴巫山。

鐵蓑翁和苗疆公孫虛,作事至為乾脆,也就不再作無謂套語,別過眾人,跨上鷹背,神鷹將鐵翅一展,翼展逾丈,長翅幾拍,激盪雲霞,立時升人高空,穿雲而去,暫且不表。

真人和青雲師太,仟峰老人等計議一番後,決計追蹤風雷僧,並立即馳赴星宿海求取靈藥。

當下,由真人領路,一飄身,即朝峰下飛躍。

麟兒緊隨紫陽真人身後,立施展那絕頂輕功,亦步亦趨,同向西崑崙奔去。

離開玉柱峰往西進發,山勢崎嶇,而且逾往西去,氣候愈寒,山頭罩雪,便似銀裝,凝望四周,只覺白光閃目,冰天雪地,另有一番情景。

麟兒滿懷積鬱,不但關心愛侶知交,眼前靈藥未獲,師弟又被兇僧擒去,是兇是吉,無從逆料,雖然強打精神,在恩師身旁,不敢失禮,可是劍眉雙鎖,星目凝愁,真人目光如電,那還察看不出?遂回顧麟兒,滿臉微笑道:“看你心事重重,狀似失魂落魄,再遭卒變,不用說打,連束手成擒也來不及了!”

麟兒也似有一肚子的委屈,大眼睛望著真人,流淚不語!

真人溫慰道:“事已如此,只有靜以觀變,你公孫師伯,臨走之前,不是也說,我們惟有盡人力,聽天命麼!如果沮喪頹唐,不但於事無補,反而自把靈智矇住,你一身功力,已冠群倫,連為師也有許多地方大不如你,並非為師的修為不力,只因限於天賦,許多藝業,無法速成,而今千斤重擔,全然落在你的身上,連你兩位師伯,本是打算息影封劍的人,為著此次武林劫運,只好重作馮婦,武林長輩,均一致支援本門,勝敗乃兵家之常,不驕不餒,機智集於一身,於瞬息萬變之中,臨危若定,才是儒家風度。這一點,幾番向你解說,為何隨便即把它忘得一千二淨!”

麟兒知道恩師對待自己,異常慈愛,幾乎無話不談,忙肅容答道:“弟子修為日淺,學養不到,臨事失態,實屬愧對恩師,還望憐宥!”

真人笑道:“師徒無異父子,有事必說,那還有什麼不諒之理?此事講過即算,放開胸懷,努力前進便了。”又用神目,向前面打量一會,即告知麟兒他那座下神鷹,已在空中盤旋,可能前面出事。

麟兒急於往前追趕,真人笑阻道:“你兩位師伯,業已盯住風雷僧,合他二人之力,那和尚絕非敵手,青雲師太和仟峰老人,腳程較慢,兩人已在身後,不如等上一等,一同前往,以免人家心生內愧!”

麟兒見師父處事,體畫入微,不覺暗中佩服不已,忽然想到自己父親,久居崑崙,雖然回山,一入洞,即遇著強敵,父子久離,迄未晤面,忙向恩師,探問父親近況。

真人笑道:“雲濤兄宿根深厚,自來崑崙小住。即一心慕道,為師已將本門內功訣要,一一傳他,而今他在乾元後洞靜室之內,努力詳參,照他這樣刻意修為,未來成就,縱不能臻於至境,卻也決非泛泛可比!痴兒難道還有什麼放心不下麼!”

青雲師太和仟峰老人,也於此時飄身而至,兩人也看到前面蒼鷹,在天空盤旋不止,猜已出事,不待真人細說,仟峰老人即向真人招呼:“前面大約有事,我們越過這白雪皚皚的山岩,即可看出,道兄腳程較快,可以先行,毋用客氣了!”

真人知他為人率直,遂含笑應諾,袍袖一展,腳風而行,攜著麟兒,立往那巖頭之上縱去。

越往西行,山勢愈險,秋冬之交,大雪封山,好在天氣雖寒,目前並未下雪,雪地有人,遠處即可見到,那蒼鷹盤旋之處,就在前面山後。

前面山形至險,冰岩雪峰,高可拔雲,素雲徵空,山雪共色,身歷其境,立覺杳小無比。

麟兒正待撮口長嘯,呼那蒼鷹落了下來,真人忙喝止道:“雪地交戰,至宜小心,內家罡風和那火藥暗器之類,務宜謹慎使用,稍有疏忽,釀成雪崩,陷身其間,輕在受傷,重可致命,一點也大意不得!”

麟兒笑道:“師父和我,已練有御氣之術,真正崩山,我們拔腿就跑,怕它何來?”

真人微溫道:“山地之大,可能四處有人,卒變之下,不論你功夫多深,也可被那巨大冰塊巖頭,撞壓至死,怎能恃技任性,不聽為師所言?”

麟兒仰臉笑道:“徒兒膽子再大,也不敢不聽恩師指點,只是心有所疑,立便脫口即間,觸惱恩師罷了,還望恩師不記小過呢!”

真人笑斥道:“你年齡日益不小,下次如此隨便,只有討打!”嚇得麟兒不敢再答。

御氣飛行,疾如閃電,眨眼間,真人和麟兒,雙雙同落在一冰岩之上。

冰岩對面,卻是另一處凸出的冰岩,四圍冰峰挺拔,雪丘如山,古樹禿枝,從山壁懸巖間,橫伸而出,凝冰蓋雪,酷似琉璃,卻塵子和苦行禪師,卻落在巖壁間一橫枝之上。

巖下卻站著那風雷僧,董練秋卻軟錦綿的落在他左肩之上。

風雷僧的兩旁,卻一左一右立著兩隻白毛怪物,那東西高可逾人,兩手過膝,周身白毛長逾兩三寸,兩隻火眼金睛,塌鼻,闊口,齒利如刀,腿短腰長,貌像獰惡。

麟兒心中一怔,不由依著真人,笑問道:“這東西,似猿非猿,似猩猩毛色又覺不類,恩師可曾識得?”

真人溫容相告,道:“西崑崙盛產雪猩,便是此物,不過平常所見,沒有這等高大罷了。”

忽聞震天兩聲大吼,那東西同伸出一對利爪,大如蒲扇,一左一右,齊向風雷僧兩側抓來。

風雷僧往後一飄身,左手抱著秋兒,右手袍袖住上一拂,別小看這一拂之力,竟是武林中罕見的鐵剪神功,隱含千般巧勁,風刀如剪,呼的一聲,竟朝雪猩前爪掃來。

麟兒不由暗中一怔道:“糟糕!這東西如果仗著力大,硬接硬架,怕莫不把前爪輕輕斷送!”

誰知他思潮剛起,那東西似知道厲害一般,銳嘯一聲,兩條白影,同往斜刺裡縱去,輕靈巧快,無以復加!

真人凝望雪猩,臉上帶著一片困惑之色,似有無限心事,隱而不發。

麟兒不由心中大疑,但又恐無心失禮,臉上也是一片茫然神色。

雪猩善解人意,左手驕食中二指,從側面直取罩門,右掌帶著一縷寒風,竟從頂上壓住,兩隻怪物所用的拳招,竟極為秘奧,以麟兒所學之博,也分不出這種招術得自何來?

風雷僧因為左手負著人,徒憑一隻右手,竟為這兩隻怪獸所擾,一時左衝右突,繞場疾轉,人與獸,竟打了一個功力悉敵。

雪巖之下,忽傳來一種異嘯之聲,那嘯聲非常尖說,若斷若續,節奏成拍。

輝。麟兒一聽,似覺心中一動,星眸中現出一種莫可言狀的光真人業已察覺,不覺心中大奇,忙問道:“麟兒,難道你已聽出這聲音有何奇異之處不成?”

麟兒緩緩答道:“依弟子看來,這聲音似乎含有某種功力,說不定這兩隻雪猩,為此處高人豢養,這嘯聲,正是那猩主人指示他座下靈獸,使用某種功力,對付來人,不過此點純為弟子臆忖,是否如此,必須默察雪猩拳腳變化,即可看出一點端倪?”

果然那對雪猩,聞著異嘯後,拳術身法,慢了很多,但舉手投足,卻是招沉力重。

麟兒凝著一雙星目,業已漸漸看出一點端倪,原來這對雪猩所使,竟是江湖上久以失傳的白猿掌法,不知何人有此慧力,不但把掌法教了這對雪猩,而且系用它的正反手法。

因為猿猴身輕力巧,白猿掌以疾攻快打見長,但這兩隻雪猩,比最大猿猴,還大上一兩倍,輕靈上,自然相差極遠!也虧他心思靈巧,竟將白猿掌許多地方,加以增刪,雖然略失原意,但仍不失為武林中一種獨有絕技。

那雪猩愈打愈猛,只一摸著敵人的拳路,竟絲毫不懼風雷僧的袖法掌法!

風雷僧不由心中大怒,一袖一掌,端的使得神出鬼沒,剛好用了一式“卷霧飛花”,立把手往袖中一縮,猛可裡,回身疾卷,口中還大喝一聲,“著!”長袖對著那身材較矮的雪猩,惡狠狠的攔腰捲去。

雪猩也不示弱,一式“金鯉穿波”,平空退出兩三丈遠。

風雷僧一擊無功,再接再厲,身形微挫,飄忽如風,右掌猛往前面一吐,竟凝用內家掌力,還夾著玄門中傷人於不覺的印掌,這種掌力,打在身上不用說打實,挨著掌風,就得致命當場。

風雷僧一招打出後,心想對方絕無法躲開,不料“螳螂捕蟬,豈知黃雀在後”,果然他身後那雪猩,一見同伴危殆,奮力一躍,有如附骨之蛆,掌揮下擊,勢若雷霆。

風雷僧功力再高,對這東西總含著三分戒懼,不得已中途撤式,一飄身,縱出它那掌風範圍之外。

就這樣,前面雪猩,也安然無事。

忽聞一陣嘯聲,劃空而至。

半空裡,突躍落二條人影,來人非別,正是名揚西蜀的天府蓉城二老。

兩人腳還未踏實,雪巖下那銳嘯之聲,竟是愈接愈厲,兩隻雪猩,卻也齜牙作嘯,吱吱喳喳的對和起來。

正是:

皚皚白雪裡

自有伏猩人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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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雪裡青娥

天府老人,一見兩隻雪猩,竟能把師弟風雷僧困住,不由暗裡一驚,只一落地,立便排山運掌,分向左右打去,掌風奇勁,恰似怒海翻波,原來他已使出玉靈掌力,而且用了五成以上的力道。

左面的雪猩,原是立在一處雪坡之上,這東西非常狡猾,順勢一溜,往坡下便滑,掌風還未到達,它已避開老遠。

右面雪猩,卻往斜刺裡便縱,毛腳上,順勢勾起一團大雪,趁將落未落之際,卻把手腳一甩,一團雪夾冰,便是暗器一般,奇快無匹,朝著風雷僧臉上便撲,恰好這惡僧見師兄已到,忙著招呼,疏於防備,只聞“啪”的一下,便打了一個滿臉花,尤其他正在咧口作笑之際,冰夾雪落了不少在他口內,趕忙皺著眉,張口大吐,弄得天府蓉城二者,也把雙眉緊鎖,尷尬異常。

兩隻雪猩,卻是拍手大笑,這東西能生噬虎豹,力大無窮,不由引起兩老一片殺機,決心把它們除去。

於是凝神運氣,雙足一縱,人如風飄柳絮般,人未落地,即大喝一聲:“孽障找死!”

天府老人,左掌護胸,右掌輕輕往那身材較高的雪猩頭頂,輕輕一拍。

這一式,別看輕微,竟隱存著道家的玉靈掌力,而且老頭手辣心黑,已用上了五六成的內功,漫說血肉之體,禁受不起,就算銅筋鐵骨,也能一掌毀掉,看看就得打上,這力猛異獸,不死也得受傷。

暮聞這隻雄猩,暴吼一聲,不退反進,毛足一跳,竟從斜刺裡一躍而上,瞅牙咧口,噴出森森白氣,白氣又寒又腥,飛撲上面,同時十指箕張,大如蒲扇,竟朝老人的前胸右脅,猛力抓來。

饒你老人功力再高,也萬不能把此物輕視,同時自己作夢也來想到,這東西,竟練就吹氣成冰的奇毒功力,而且輕靈巧快,拳掌精純,一念輕敵,幾乎被它制去機先,天府老人,不愧青城長輩,在武林中,確是有數人物,竟能臨危不亂,一下身不動,立把身子一翻,仰腹朝天,寒毒從身上飄過,同時大袖往上一揚,熱風如濤,往前一擋,立將那巨大雪猩,震退數步,而後身子一轉,“浪裡翻蚊”,人即飄然靜立,兩道壽眉,揚了揚,那神情,似乎訝異之極。

在同時,蓉城老人所遇,緊張情形,絕不下於自己。

原來他和天府老人,一左一右,同時撲到,所遇的,正是那雌猩,一俟身子臨近,即將右掌探空一抓,這是蓉城老人的特有功力一龍爪功。

這種功力,比那大力鷹爪掌,還要厲害,爪不著肉,即可傷人,老人因這種奇猛異獸,身如鐵石,普通掌力,不用說將它致死,連傷它也難。

不意這種雪猩,不但異常兇猛,而且機警靈慧,與人絕難分上下。老人五指,還未臨近,這東西,摹地將身子一伏,左腳支地,雙掌與右足平伸直出,那身子立即一陣盤旋,不但猛攻蓉城老人的下盤,而且扇起一陣雪風,這東西,異常狡詐,還隨手抓了一顆斗大冰雪,趁勢甩出,藉著迴轉離心力,那勁猶可大得出奇,人與獸爭,最感困難的,就是它的鬥法難於捉摸,尤其是遇上了這種奇特異獸。它使出那種出人意料的怪招,倉卒之下,更是防不勝防,難於招架。

蓉城老人,前撲之勢難銻,那斗大冰雪,如迅雷閃電般,捲起一片寒光,帶著呼呼異嘯,聲威力猛地往老人攔腰砸來。

蓉城老人,不由一怔神,立將雙袖一揮,“鴻鵠沖天”那下落之勢,立改為上揚之力,斗大冰塊,竟從腳下一掠而過。

老人不由惹起一片殺機。

暴喝一聲:“著!”

翩若驚鴻,袍袖衣襟處,捲起一片風聲,依然是五指箕張,朝著雪猩的頭上抓去。

那雪猩也逗發了野性,立將脖子一縮,拳腰曲背,十爪一合,摹地從地上一彈而起,竟迎著蓉城老人的前胸,探掌抓去。

老人如不撤招,本事天大,也只能人猩皆亡,雪猩當場裂腦,老人也得破胸。

老人一怔神,身子一斜,疾落而下,雪猩去勢大猛,落地時、雙足一滑,“黃狗撲食,’跌倒雪內,這東西,真會捉弄,猛把前臂朝雪裡一揮,捲起一溜白雪,猛撲老人。

老人猝不及防,頭上臉生,雪花四布,不由引動真火,立把身子往前一撲,口中暴喝-聲,“打!”

空中飄起一條人影,宛如鵑鵬徵空,掠波飛燕,狂颶起處,掌挾鳳雷,疾從空中往那雌猩背上拍去。

雌猩發出一聲異嘯,竟把身子一滾,式名,“浪裡翻蚊”,右臂掌緣,由外往內一翻,攔腰便削,左掌竟疾伸兩指,往老人胸前便點,雙招齊友,又快又猛。

蓉城老人,不由喧了一聲,縮胸吸腹,疾往斜刺裡一飄身,同時把大袖一揮,寒風如箭,力大招沉,掌風把那雌猩的手,硬行逼住。

人與猩彼此都被怔住。

美麟兒不由一陣困惑,暗道:“雪猩這東西,原是一種猛獸而已,爬山越嶺,拔樹推巖,異於常獸,原不過仗著身堅力大而已,但這對異獸,不但力大,卻懂拳招,而且招數神奇,並還習有一種寒陰功力,如不受高人訓練,禽獸若自知此道,則人類危矣!”

不由把俊眼凝望恩師。

真人靜立如山,修眉緊鎖,似覺大有困惑之色,麟兒忍不住驚問道:“不知誰人潛居本山,調理這對猛獸?竟使江湖上一流高手,用絕頂手法,卻不能將它們收服,箇中詳情,恩師可曾聞及?”

真人竟深深一嘆道:“此事可能由來已久,說不定關係數十年前一段淒涼慘事,但專就這雪猩身上,還看不出事情端倪,說不定還有奇蹟出現!”

麟兒好奇之心大發,撒嬌撒痴地纏著恩師,就要講出這段經過。

真人笑道:“此事說來極長,而且極盡纏綿之能事,你師母對此知之極詳,只是永別天人,空餘珠翠,前情若夢,令人惆悵罷了!”

紫陽真人,一代奇士,道行清高,中年喪偶,殊多傷感,想及夫妻之情,幾猶為之淚下。

只嚇得美麟兒趕緊下跪,伏地一拜道:“恩師為著教養弟子,災禍延於庭室,雖粉身碎骨,難酬化雨深恩,只待道成,那怕歷盡萬水千山,誓必找尋靈藥,世有起死回生之論,雖屬無稽,然而醫道中常有假死之說,陰山派所習之太陰冰魄神光,系一採自天地間一種奇寒之氣,傷人致死,並非生機痼竭,如良藥對症,猶望可痊,萬望珍重道基,祈勿傷感!”

真人一手把他扶起,微微太息道:“情關二字,堪破最難,為師半百修為,猶不免心存兒女家室,好在本門上下,多屬至情至性之流,否則,難免為人笑話了,痴兒忠於師門,志行可感,待到因緣際遇,便能成全宿願,亦未可知,前面蜀中二老,已用全力相搏,那雪猩異獸,恐難逃二老毒手!”

麟兒凝睜望去,果見兩老均飄身空中,雙掌凝聚內家功力,居上凌下,一陣疾攻。

那雌雄雪猩,身子笨重,輕功提縱術,比兩者相差太遠,而且天府蓉城,拳腳齊施,指掌並用,攻擊之處,不是雪猩雙目,就是二獸頭頂。

麟兒已知二老,看出兩獸弱點,不由暗中點頭。

真人也望著麟兒笑道:“這對異獸,渾身刀槍難人,即便捱上一掌,掌凝內家真力,也不過把它震傷而已,脆弱所在,卻在頂門雙目,還有下體會陰之處;無如此獸巧知人意,不是二老功力精純,真還不是敵手!”

麟兒一面傾聽,一面卻注視場中形勢發展,不由笑道:“蜀中二老,竟於飛花廿四式中,隱含先天罡氣,而且周身用神功護住,如果硬打硬接,說不定兩猩早已落敗。”

不料話聲未落,兩條玄影,不約而同的從空疾降,雙猩趁勢飛撲,兩爪一揚。

兩老大喝一聲:“孽障找死!”

隨見人影晃動,大袖飛揚,二老腳剛落地,互用“金絲纏腕”緊捏雙猩前臂,順手一甩,兩條白影,有如斷線風箏,一落竟在五丈開外。

只聞,“巴巴”兩響,山谷爭鳴,冰雪四濺,雪地上,立陷下兩隻大坑,坑裡卻躺著兩具白色猩怪。

這對奇猛異獸,似也震於來人功力絕高,怒吼數聲,遠遠地望著敵人,齜牙咧嘴,狀至可怖。

四周冰雪巖下,嘯聲迭起,立引起萬山爭鳴,此呼彼應。

膨兒不由驚問恩師道:“怎的四處都有雪猩!”

真人笑答道:“西崑崙長年積雪,亙古極少人行,此獸滋生積養,潛居雪地,挖雪成穴,時代一久,成千成百,事理之常,何足為怪?”

又見麟兒稚氣十足,注視四周,不覺心生憐恤,笑語道:“這場熱鬧,不過事之開端而已,好戲還恐落在後頭?”

麟兒點頭微笑道:“猩嘯聲中,似還夾雜著一種銳利怪聲呢!”

真人傾耳一聽,愛徒所說,果然不差。

那是一種竹哨聲。

哨聲銳利可聞,不過群猩異嘯聲大,將蕭聲音遮蓋,如傾耳細聽,還可辨認出來。

不須臾,群猩嘯聲漸落,那竹哨之聲,竟愈吹愈響,同時,四圍雪丘之下,竟有大小雪猩,蜂擁而出,眨眼之間,便不下數百。

靠北,卻是一處冰岩,巖下有洞,那竹哨之聲,便從洞中傳出。

麟兒不由睜著一雙大眼,笑向真人道:“猩主人大約出洞,前呼後擁,派頭還真不小呢?”

真人也禁不住微微一笑,緩緩說道:“大戰可能就在眼前,探盼猩主人將二老截住,風雷僧如拔腿想逃,卻在我們三面包抄之下,無論怎樣,也不讓他安然出走!”

仟峰老人和那青雲師大,也久已到達,老人看著盡在出神,師太卻口宣佛號數聲,還不住的屈指推算。

麟兒知廬山神算,靈驗異常,不由逗發了他的童心,竟纏著師太,要她道出秋弟弟是否可以安然脫險。

師太含笑不答。

麟兒再三糾纏。

真人正待喝阻,不料那仟峰老人,卻笑向師太道:“賢侄大約關心他師弟安危,如不礙於天機不可預洩,道友不妨坦率相告?”

真人不由暗笑道:“這孩子對人真算投緣,此老眼高於頂,竟也一心偏向他呢?”

正想用話岔開,不料師大也看出老人心意,遂滿臉微笑道。

“卜籃之術,本門以青蓮師妹,最精此道,貧尼從師妹所習不久,不過粗通罷了,按適才所算,似覺董師侄另有所遇,返回師門,尚有一段時間!至於靈不靈,連我自己也不而知,真人道行清高,說不定心中早已瞭然,貧尼饒舌,未免班門弄斧罷了!”

真人忙笑道:“師太未免過謙,貧道哪有先知之明?”

谷底雪猩,排作兩排,每一排高矮不等,計有五十四隻雪猩,兩排共計一百零八,真暗合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其餘雪猩,則退在最後。

雪巖洞內,竹嘯之聲,早已停止,卻出來兩隻大猩,肩上抬了一具藤兜,藤兜之內,卻坐了一位身披雪猩皮,身材嬌小的人物,看形狀,似是一個人,但是男是女,因為他頭上卻包著猩皮之屬,臉龐遮住,看不清楚。

藤兜一出,群猩不但毫無喧嘯,而且態度嚴肅的跪向兜前,兜中人用手一揮,手掌纖細,而且膚色雪白,有類少女玉掌。

麟兒不由看得出神。

真人和青雲師太等,自也暗中稱奇不置!

兜中人又復把手一揮,並還吹動竹哨,兩排猩猿歡嘯一聲,立整隊前導,扛兜的兩隻大猩,立抬動藤兜,喧喧鬧鬧的往那打鬥之處跑來。

原有的兩隻大雪猩,立發出一聲歡嘯,快如離弦之矢,直往那藤兜之前撲去。

一到兜前,抬兜的兩隻猩猩,立刻將人放下,人猩嘰咕一陣,誰也無法聽清,兜中人看情形是位女子,而且是位黛綠年華的少女,因為胸前雙峰微現,如是男人,那可成為怪物了?

麟兒看得忘了神,不由暗道:“雪裡蘭閨,眾猩之王,比我霞妹妹,瓊姐姐,不分上下怎樣?如是她倆,這時,早已忍耐不住,飛上藤兜,一把摟住,那風光多麼旖旎?”

想著想著,不由又引起一陣奇異念頭:“秋弟弟,人美如玉,尚無蘭閨之好,此女如屬上上之選,寧非良緣?”

真人神目如電,見愛徒無事發呆,朗朗星眸,凝注藤兜之內,不由一皺眉,從鼻中哼了一聲,嚇得麟兒強攝心神,一抹羞霞上頰,暗道:“該死!”

他唯恐恩師見責,趕忙把一雙大眼睛,望著恩師,現出乞憐之色。

真人微笑道:“大約你已看出那藤兜之內,是位女子,不由頗涉邏思,為師可曾猜錯?”

這話,真叫麟兒無從答起,否認不啻欺騙,承認可羞於出口,只好垂頭傻笑。

紫陽真人又道:“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為師可曾教你?”說著,臉色微沉。

這一來,可真把麟兒嚇慌,只好涎著臉,用手牽著自己師尊的衣,鈉鈉半晌道:“弟子在想著秋弟弟猶繫了然一身,如此女人才武功不惡,看身材,正好與秋弟相若!”

真人笑道:“芸芸眾生中,男女不可勝計,身臨強敵,猶不能聚精會神,無謂之事,紫諸念內,稍一疏神,便是禍端,你可知道?”

青雲師太和仟峰老人,見真人於慈愛之中,竟是非常嚴厲,稍有錯誤,立便指正,真是知微察隱,不覺佩服之極,這位泰山掌門,深恐麟兒受責,趕忙用話語岔開,真人自知其意,也就一笑置之。

藤兜中,坐著的人,此時業已走出兜外,群猩有的跪拜,有的扶捧,恰似趨炎媚上,顏狀至為可笑。

仟峰老人不覺掀眉一笑道:“此女真是雪猩之王,武林中素有獸王之說,不圖得遇於今茲!”

真人笑答:“有她一出,說不定魔教中又多一敵手,只是數十年前一重舊案,又於今日出現,若十年後,五劍齊會中原,群魔想興波作浪,難免處處掣肘!”

青雲師太,口宣一聲佛號,肅容以對道:“真人道行情高,前瞻竟如掌上觀紋,只此一端,即為貧尼所望塵莫及!”

仟峰老人,心知兩人早悉其事,不覺為之默然。

那藤兜少女,緩步而出,雙臂微抖,身上所被白色猩皮,竟劃然自落。

一身奇異裝束,只看得美麟兒,幾乎驚叫失聲。

原來那少女身著猩皮衣,玉膊全露,蝤領勝雪,綠鬢如雲,腰圍一塊猩皮,赤著了雙玉足,眉如翠黛、眼似橫波,瑤鼻櫻唇,肌膚雪白,使人美中不足的,倒是臉太白,白得似無血色。

論容貌,比白衣龍女、薛瓊娘,琵琶女,同是麗質天成,難分軒輊,所差的,除粉臉太白外,並還略帶三分野性。

所攜兵器,卻是一把長劍,劍鞘烏黑,形式奇古,劍柄也是黑黝黝的、毫無裝飾,雖是一把古劍,看來卻非常礙眼。

她把一雙星眸,嬌波微轉的向四周望了一望,目光卻落在風雷僧的身上。

似乎見著風雷僧肩上搭著人,心裡至感不悅,雙手朝內招了一招,群猩立圍繞四周,靜候吩咐。

也不知何故,這少女雖然嘴皮連動,但總髮不出聲來,可是手式卻打得非常巧妙,一陣指劃,群猩也嗚嗚作答,人言獸語,彼此在溝通意見。

少女插手猩皮囊內,取了一隻黑色竹哨,朝著嘴裡一吹,群猩立向風雷僧身前走去,馬上將人團團圍住。

少女膽子似乎大極,對於蜀中二老,竟略無懼意,緩緩地朝著他們身前走來。

臉上雖微泛笑意,但笑得使人有點吃驚!

蜀中二老,淮也猜不透這少女是何來歷,想了一陣,愈猜愈迷。

兩老冷笑一聲,笑意森森,使人深覺寒意透頂。

天府老人,眼皮微合,那身子也綴緩前移,朝著少女,一步緊靠一步。

明是聚氣凝神,蓄勢待發,誰也知道,這一擊,便是不輕。

麟兒唯恐少女吃虧,師父無令,又不敢隨意出手,不覺如立針球。

真人故作未覺,凝視場中少女,還不時把頭點點,似是一樁疑案,此時已獲解答。

場上天府老人,已與少女對面而立,彼此相隔,不過六七尺遠,這老頭,皮笑肉不笑的張口問道:“你是何人門下,卻在此縱猩害人?如屬誤會,但憑一言,老夫自也不便與後生晚輩相爭執!”

仟峰老人暗罵道。

“這老鬼,真狡猾之極,明知四面楚歌,受人包圍,而今又面對強敵,竟不惜自我臺階,分明只要少女罷手,就可無事!”

誰知那少女冷如冰霜地,恍如未聞,僅把一雙秀目,將老人望了一望。

“長輩的話,竟不答理,這簡直是跡近侮辱!”老人念起怒作,“寒山現月”,雙掌一推,掌挾勁風,直奔少女胸腹。

旋見白光一晃,也不知是何身法,那少女也未還手,一閃之間,便在斜刺裡一丈開外,手拈一塊猩皮,有如女人使用羅巾一般,婷婷玉立,綽約多姿,佩著一身奇裝異服,從腿至腳,赤裸無遮,宛如一塊渾金璞玉,未加琢磨,而秀色天成,別饒雅趣,把我們這位美麟兒,看得非常傾倒,暗中稱奇不置。

天府老人,掌發無功,惱羞成怒,嘿嘿一笑,笑意生寒,排山運掌,往少女身前便撲,“金豹探爪”,“儷龍取球”,抓酥胸,點雙目,雙招併發,猛逾奔雷,力大招沉,確是江湖上罕見高手,武林中一代宗師,眼看少女便得傷他掌下。

誰知說來不信,那少女疾把蠻腰一扭,冰地滑不留足,立便身如輕燕,滴溜溜的往旁邊一滑,竟以老人為圓心,在冰雪地點,劃了一隻大圓,加以右足微屈,身子約略傾向圓內,形式奇妙,便已多姿,因為轉來大快,頭上綠雲,隨風飄忽,腳下竟捲起千重雪花,遠望去,真如霧裡仙姬,幽雅之極。

紫陽真人,也不由看得啞然失笑道:“這真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打法,如不久生雪地,練來還頗困難!看來她還有奇招出手呢?”

拿眼顧視愛徒,他已側著身子,跟著那少女動作,圍著自己,盤旋疾繞起來,輕靈處,比人絲毫不減,不由笑罵一聲:“頑皮透頂!”但麟兒竟在興頭上,有時忘了神,不免在恩師面前撒嬌,那裡肯聽話中止?

少女繞轉一陣,暮地把身子一閃,奔向中心,疾把那膚光勝雪的素拳,往老人背上拍去。

天府老人,突把身子一轉,還夾著一聲怒叱,只聞袍袖帶風,猛往少女當胸一拂,那份疾快,梗直使人無法看清。

少女皓腕疾招,雙指凌空一劃。

指袖接觸,聲如裂帛。

兩條人影,立向兩旁一分,天空裡,猶冒出千絲寒氣,老人不但袍袖裂了一處,裂口長逾五六寸,同時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噤,臉色蒼白。

少女得手不容情,人如穿花蝴蝶,掌如大海翻波,一招一式,奇詭異常,掌蘊五行,身遊八卦,而且櫻唇裡,噴出千絲白氣,毫不留情地一陣猛攻啞打,天府老人,對付她的拳法身法,卻無所難,但那絲絲白氣,他卻不敢硬觸,無如掌風奇猛,白氣紛飄,六七十招一過,卻被那少女緊緊纏住,看來抵禦還真困難。

這是江湖上從來未有之事!

蜀中二老,成名數十年,不用說道高技精,絕不至於敗在一個少女手內,就是崑崙五子,也很難和他兩人作敵手!

蓉城老怪,怒吼一聲,縱空三四丈,雙掌一合,猛朝下面一壓。

掌含千鈞力道,勢如倒海排山,撞頭頭破,碰人身亡,這還不算!

天府老人,已把少女恨透,竟不惜把青城派的鎮山掌術,使了出來。

玉靈六十四式,這是青城派的無上掌功,使出的人,不但內功須臻堂奧,提縱術尤須倍見高明,早在七十年前,武林中便有兩句謠琢:“玉靈拳功,雄視武林。”

據一般傳說,這套拳功,原是古仙人玉靈道長,在丈人峰成道時,最後精心傑作,原擬七十二式,用一揚指刻諸隱息洞府石壁之上,但到六十四式,即心力交疲,魂歸道山,棄去息皮囊後,為青城派前派祖師所獲,窮半甲子的功力,才參破拳中各式妙用。

天府老人,恨心一發,不由用出看家本領。

先是,輕飄飄的週轉疾走,但愈走愈慢,人如流水行雲般,姿式美妙已極。

猛可裡,右足前提半步,揮掌作勢,一出手,那氣勢便與眾不同。

掌中因為含著玉靈內力,即不著實,周圍一丈左右,只要挨著掌風,也得立即受傷。

拳奔少女奇門穴,不快不徐。

雪猩少女,充覺一股無形力道,撲向自己,立把左掌一撐,橫架金梁,寒風如箭,猛往上卷,直襲蓉城老人撲掌下壓之勢,右掌則平胸推出,打出一溜寒風,竟奔天府老人胸腹。

這一來,兩老一少,在雪地上竟大打出手,那少女,舉手投足,無一不冷,冷得使人手僵骨硬,而且招式奇詭,那掌法,不但綜合數家之長,而且有許多竟使人看得莫名其妙。

以青城派天府蓉城二老的力量,居然尚無法把她制服,少女武功之奇,自是可以想見。

麟兒不覺困惑萬分,潛視恩師,見他面帶笑容,遂笑問道:“此女拳掌,竟含有本門的龍虎三十六式,但又有崆峒派的五行絕學,而且還夾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掌力。難道她與本門,也有淵源麼?”

真人點頭嘆道:“豈只有淵源而已?道道地地的是關係兩派的人物,不過很少有人知道罷了,連你兩位師叔,也不知道此事梗概!”

麟兒朗聲笑道:“既是本門人物,待徒兒與她連合出手,將敵人趕跑如何?!”

真人含笑地把他看了一眼,漫不經意的道:“此女久居冰天雪地之處,日伍猩猿,雖然不曾盡失人性,卻和那化外之民,差不許多,冒然出手,只恐她誤把親人作仇敵,那時你不但幫忙不成,反足憤事,這又何苦?”

數十隻雪猩,圍著那風雷僧,齜牙作嘯,它們把目光,都集中在兇僧肩上所搭著的人,大有奪取之勢。

風雷僧一雙兇睛,凝注在那少女奇異身法手法上,倒沒有把這群異獸,放在心頭。

兇僧年事雖高,火氣極大,暗道:“不管他們怎麼攔截,我卻抽空揹人就跑!”

一聳身,那魁偉身影,立往上拔,不料平地上竟跳起兩隻雪猩,論身材,比第一次所遇的那兩隻,似乎還要高大,細看正是那抬藤兜的兩隻。

兩猩怒嘯一聲,躍得和風雷僧一樣高下,平伸兩隻毛掌,直往風雷僧的左右兩側,劈手就抓。

空中停勢不住,一人兩獸,稍事接觸,朝下便落,剎那間,嘯聲四起,山谷雷鳴,人獸奔騰,罡風怒作,雪地上,飛花濺玉,混作一團,人獸之間,立即發生一場奇猛惡鬥。

場上少女,論功力,自然不及二者精純,但她練就一種天地間至寒之氣。舉手投足,寒氣侵入,使二老不敢挨近,只能用掌風將她圍困。

這場惡鬥,直打得天昏地暗,嶽撼山鳴,其中只苦了那風雷僧,起初,他把猩獸看得大輕,但一發覺中有兩隻,竟擅內功提縱術,即知事態不妙,於是一手抱著董練秋,一手用風雷掌猛打硬逼,但內功掌力,切忌連環久用,真氣消耗過甚,易致頭暈目眩,重則虛脫而死。

七八十招一過,風雷憎即大感不支,那圍攻他的四獸,竟是愈戰愈勇,只要他想拔空逃走,中有兩隻雪猩,即凌空撲擊。

這兇僧,行動已逐漸緩慢,喘氣如雷,風雷僧這名字,真是名符其實。

蓉城老人,一見事態不妙,竟用內家掌風,猛攻數次,無如那少女滑冰踏雪的本領,真今人歎為觀止,只須蠻腰幾扭,玉體微斜,便勝似驚鴻掠影,飛花舞雪,掌風還未達到,她已閃開老遠,一俟風勢一過,便如閃電般撲上身前,不用拳攻,就是吹氣,她口中噴出的白氣,那股奇寒,使人覺得比打冷擺子還難受萬分。

蓉城老人,一見久戰無功,不覺含怒招呼道:“萬老大,我們還顧及什麼?抽劍下手!”

“踉蹌”兩響,碧磷天蜈,雙劍齊舉,紅光碧露,如怒海翻波,繽紛飄雪般,當頭掠至。

那赤足少女,立滑雪溜出,人在雪花掩護之下,手上立現出一溜銀霞。

皓腕微舒,銀震百丈,宛如匹練橫空,空中還發出一聲輕微雷震,緊跟著只聞嗖嗖之聲震耳。銀霞捲入紅光碧障之內,那白色骷髏頭,和那紅得發紫的蜈嗡影,立便攪得紛紛四散,空中白霧迷蹤,寒風四起,劍刃迎風,轟轟之聲大作。

真人忙向麟兒道:“本門失傳的乾坤劍術,竟為此女所得,與賢徒新創的周天神劍,意境一樣,但手法不同,前輩祖師畢生精血研創之物,自有其特殊價值,你悟性極高,聞一知十,快同為師把它默記下來。”

麟兒本覺劍式奇古,酷似本門手法,不待真人叫破,早已暗中參詳。

三把長劍,電掣星馳,最後竟分不出是人是劍?只見三道球型光幕,滾滾騰挪,乍合乍離,鵑落兔起,霍如羿射九日,矯如群帝駿龍,使人看得眼花繚亂。

少女手上的劍,如天上的慧星一樣,劍身上,銀光奪目,長劍不知何名。

麟兒默視半晌,禁不住童心大發,和紫陽真人,招呼了一聲:“弟子此刻必須參戰,還望恩師見憐!”立時清嘯一聲,一按劍上啞簧,靈虎劍早已脫鞘飛出。

這孩子,真會賣弄精神,騰身一躍,劍幕如山,拔高數丈,如蛟出洞,大海騰龍,眨眼間,即飄落場中,暴喝一聲:“兩對一,算什麼英維?打!”

靈虎劍,捲起一片風雷,往天府老人身前,猛攻而至,這位武林奇童,存心和少女互較身手,一開端,便把獨創的三百六十週天神劍招術,使了出來,這套劍法,純依天運玄理,五行生剋,熔化而來,隱微處,不但博大精深,而且招式奇詭,前招後式,一氣呵成,劍氣把人只一籠罩,只覺身前身後,上下左右,都現出萬點星光,而且星光閃爍,疾轉騰挪,眨息萬變,神劍飛來,有如霓虹經天,隱蘊風雷一片。

人在這種神奇劍幕之內,如浮搓瀚海,寄跡雲天,不知不覺間,自黨渺小可憐,如定力不堅,或武功不強,那隻能任使劍的人,隨意宰割,這套劍術,麟兒極少隨便使出,當其與義弟惠元,雙方比劍時,所用的,也不過前面開端的七十二式而已。

這一加入戰陣,形成兩位少年男女,劇戰兩個老頭,一般人的觀念,以為薑桂之性,愈老愈辣,可是蜀中兩老,這一次,竟是大倒其黴。

本來,這兩個糟老頭子,自入崑崙,即覺不可一世,誰知卻塵子和那苦行禪師,功力就和他們難差上下,打了一陣,不但未佔便宜,而且青城黑寡婦,還被那孩子用寶劍釘個正著。

好不容易擄了崑崙一位弟子,卻不料又在此處撞上這種令人費解的事。

在另一方面,猩皮少女,一見麟兒自天而降,似覺一驚,待其落地後,來者卻是一位和自己一般大的俊美少年,未及答話,卻替自己接戰一位強敵,不覺心中大喜,苦於意不能達,遂把懷中竹哨,往口裡一次,猩群聞哨後,竟誤以為主人新添強敵,吹哨求援,於是一窩蜂舍掉風雷僧,齊往老人麟兒身前攻擊。

這無異自亂步調。

麟兒與少女,正戰得興起,兩把神劍,兩種劍術,均是武林中不可多見之物,雙方互奪神威,抖臂震劍,風雷起處,勢如倒海排山。

饒兩老怪功力再高,也不敢硬接。

此時也正是一群雪猩湧到之際。

這種猛獸,悍不畏死,前到的五隻,兩隻直撲天府老怪,另三隻卻對付了麟兒,後來的還潮湧直上,不過有六七隻,卻照顧了蓉城老人。兩老毫無憫恤之心,竟把魔家兩劍的威力,儘量發出。

夭府老人,一聲大吼,碧磷劍那慘碧光華,幻出千百骼髏頭影,朝著雪猩頭上一罩,雪猩便覺頭暈眼花,正待縱身飛出,卻不料天府老人的白骨碧磷劍,如驚雷掣電的攔腰捲來。

戰場中一聲慘嘯。

雪地裡血雨橫飛。

兩隻身比人高的大雪猩,竟被老人腰斬,五臟六腑,流了一地,厥狀至慘。

少女形似瘋狂,劍如潮水般,一湧而至,立把蓉城老人,逼得往後一退。

嬌軀一縱,俏影凌空,少女竟轉移目標,手揮長劍,猛朝天府老人攻至。

老人冷笑一聲,魔劍發了利市,益發助長兇威,射陽三十六式,連環出手,徒見:骼髏頭上下翻飛,碧磷劍光華滾滾,彈指間,即把那雪猩少女,包圍得水雨不透。”

在同時,三隻雪猩,圍著麟兒,一齊撲上,六條毛臂。三對巨靈掌,了了無無,挾著各種奇異招式,通往頭頂,玉頰,腳腹後背,猛襲而來。

麟兒不只暗恨道:“真是蠢材,弄得敵我不分,可恨可恨!”

立把身子一縮,從一巨猩脅下,一閃而過,為著氣極,竟在猩猿背上,打了一掌,長劍一揮,劍芒打閃,復往蓉城老人身前直撲。

雙方打得不可開交,雪猩這一阻撓,幾把勝敗之勢,易為倒局。

那風雷惡僧,見少女和麟兒,距離冰岩最近,不由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陡把真氣凝聚丹田,猛可裡,右手一揮,對著冰岩,發了一陣。

風雷掌功,是一種純陽真氣,非常霸道,掌發之後,初則狂風四起,繼則雷聲大作,熱風陣陣,卷向冰岩,巖頭,軋軋之聲,不絕於耳,而且那純陽熱風,吹向四周冰柱懸巖及雪山之屬,暮聞,震天價一聲大響,一座高逾數十丈的冰岩,竟從腰崩塌。

立時,天搖地動,冰塊紛飛,四周響起一片轟轟軋軋之聲,矗立冰山,被震動之力,將那削立橫伸部分,慢慢裂開,震動不停,裂紋愈長愈深,乃至崩塌,此起彼落,無歇無休,坍塌之處,愈來愈多。

麟兒和少女,早已知道事態不妙,冰山未曾打落之際,美男兒卻向少女招手道:“此處太險,一遇雪崩,脫險困難,趁早抽身後撤。”

那少女雪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嘴皮動了幾動,卻未發出語音。

麟兒不敢再等。

身子微聳,拔空直上。

無巧不巧,那形似小山的大冰岩,當頭壓至,遇上這種事,不能專靠武功,臨機應變,最是要緊。

麟兒不將身子上拔,反將真氣一沉,巧墜千斤,落得比那冰岩還快,腳下於無意之間,撞上一處冰柱,立將身子儘量前伏,旋又平空躍出。

雪崩之勢,有如倒海排山,轟聲震耳,大地動搖,冰雪飄揚,迷人耳目,只聞幾聲慘嘯,嘯似猩啼,大約又有幾隻雪猩,就此了賬。

周圓數十里,被這種嶽撼峰頹震動之力,引起雪崩,舉及冰峰雪柱,絕壁懸崖,凌峻削石,雲柯古樹,不是倒塌,便是打折。

整個西崑崙,只聞那“轟咯軋軋”之聲。

麟兒已發動身旁玉佩,並用金鐃護住全身,捨生拼死,被來於那冰雪迷漫之處,想把秋兒和那少女救出,無奈,冰雪四濺,宛如置身雲海惡霧之內,寒氣襲人,有目難睜,那種逾千斤的大冰岩,裡面還夾著巖頭泥砂,不時當頭落下,一個應付不當,饒你武功絕世,也得變成肉泥。

麟兒唯恐師弟,已被冰雪壓斃,一邊哭,一邊找,冰光雪影中,但見紫雲騰空,碧露四起,於那形勢險惡之下,似又橫添不少景色。

這孩子,個性極強,人不找到,怎麼樣也不歇手,正用牟尼身法,人如浪蝶穿花,金鴛織柳,往來於滾騰冰雪中,敵人,師弟和那口不能言,一貌如花,但帶著原始野性的少女,一個也未見到。美麟兒傷心已極,忍不住長慟欲絕。

冰雪瀰漫中,瞥見光華數道,一白一青,還有一道五彩祥光,交織而來。三條人影,在漫天冰雪中,左衝右突,他們似正在東找西望。

紫龍珮,和純陽鈸,紫光碧霞,至為顯目,那擁有五彩祥光的人,似有所見,竟不顧危險,星馳電掣望著麟兒飛行之處奔後面那一白一青兩道光華,卻也跟蹤而至。

忽有人沉聲喝道:“嘉麟快退,免蹈危險!”人隨聲至,電閃星飛,他對麟兒護身之物,似竟無所懼,閃身問,即穿入光幕之內,來人竟是崑崙掌教。

他隨手牽著麟兒,低聲喝道:“數由前定,凡事豈能勉強?霞兒困身金牛谷中,待爾馳援,難道你願撤身不管?”

麟兒隨著恩師,穿身冰雪之內,邊走邊哭道:“秋弟弟人不見蹤,殆已葬身冰雪之內,弟子擬欲生見其人,死見其屍,如抽身一走,此後教我如何會見同門兄弟?”

話猶未落,轟轟之聲,愈來愈劇,一塊方圓逾丈的大冰岩,當頭壓下。

紫陽真人大吃一驚,發招掩護不及。

那青白兩道光華,一左一右,交織而至。

暮聞雷聲震耳,半空裡捲起百丈狂瓤,氫氖陣陣,竟把那重逾千鈞,從空飛降的大冰岩,吹從斜刺裡落去,真人忙稽首謝道:“多承師兄援手,使小弟免去一難,否則,為著這孽障,還真不堪設想!”

麟兒見恩師已隱含怒意,忙收拾悲痛,重振精神,劈口將真氣往身前佩玉一噴,那光華便如皓日當空,繞身紫龍,將四人周身護住,直往高巖之上,直衝而出。

三師一徒,同是武林中絕頂高手,霎眼間,便已脫困。

青雲師太和泰山掌門,仍靜立未動,一見麟兒被救出,且無損傷,不覺心中大喜,忙含笑相迎,同向麟兒,備致慰勉。

真人因秋兒生死不明,雖覺愛徒有驚無險,但卜籠之事,有時並不能十分拿穩,不免鍬然不樂。

青雲師太和仟峰老人,自知其意,也無法勸說。

倒是卻塵子,竟向師弟道:“武林邪正,己成水火,青城峨嵋,早是一氣相投,今日之事,不過交惡之始而已,秋兒此次是否應劫,很難逆料,或因此而另有遇合,亦未可知,要應劫,也勉強搭救不來,而今巖崩雪塌,聲勢至猛,雪崩停止,看情形也決在四五天之後了,金牛谷情況緊急,我們不妨即赴星宿海,找尋靈藥!你意如何?”

仟峰老人,為人率直,忍不住笑問道:“星宿海亦名星宿川,人以為黃河之源,散佈頗廣,地勢高拔人云,長年積雪,登臨其上,山與天齊,幾疑置身天府,曾於少壯之時,隨恩師來此一次,迄今已數十寒暑,舊地重遊,頗深響往,第不知冰天雪地之中,有何靈藥?”

真人笑道:“陰山毒龍老怪,對付幾個孩子,竟把那自古以來,聞之色變的恙蟲病,使了出來,否則,這種荒涼之處,卻也不勞道友涉足了……”

還未講完,這位泰山掌教,聞言不由一驚道:“陰山五魔,對於害人之物,所知極廣,毒蛇、蜈蚣、蠍子、蜘蛛之屬,據云應有盡有,但恙蟲這東西,倒未之可聞?”

卻塵子持須微笑道:“散瘟元恙,究其實,就是一種小而有毒,螫人致病的蜘蛛,這東西,至為可怕,因為細小,足有芒刺,可以穿肌入肉,傷者初於螫傷之處,僅覺皮膚微紅,癢不可耐,繼則畏寒頭暈,不數日即大燒大熱,嘔吐交作,前後不過半月,即可致人於死亡。”

苦行禪師,口宣佛號,垂目黯然道:“毒龍叟飼養這種害人之物,毒勢之重,絕非普通恙蟲可比,麟侄由金牛谷趕來此處,計時間,已有六天,陰山恙蟲病,傷人致死,決不到十日,而今靈藥尚無著落,看來此事終是可慮!”

青雲師太和仟峰老人,不由一怔神,暗道:“季嘉麟福緣之深,武林中無出其右,身邊靈藥,如靈芝,蘭實之類,莫不應有盡有,難道還無法醫治那恙蟲病麼?”

遂把此一心意,向真人細問。

真人乃將所知說了出來!

原來星宿海的正中一處,有幾處靈泉,而且水勢不深,據江湖老輩稱,靈泉地穴內,盛產冰蓮雪藕,這種曠世靈藥,不但可解百毒,而且專治熱病。

惟星宿海範圍極廣,登高凝望,如星棋羅列,令人迷離。

那靈泉要穴,代有奇士,不憚跋涉之勞,身歷其處,費盡心機,多方探索,甚至有深知水性,不畏嚴寒者,冒然破冰入水,但只躍身人內,不是凍死其中,浮屍水面,就是杳無蹤跡,一入不返!

事實真象如此,以致近百年來,武林中不論邪正,雖然垂涎那靈泉之內,自有不少冰蓮雪藕,但好生惡死,人之常情,靈藥不能獲致,反而在送一命,於是乎只好望海興嘆,惜命不前。

麟兒聽恩師說得神奇,不由笑問,那冰蓮雪藕,藏之海內,久而久之,豈不腐爛?如何可食?

真人笑道:“你雖然天賦奇高,畢竟年幼,所知不廣!”於是又告訴愛徒,有關蓮實雪藕的許多特性。

原來那蓮實在寒冷之處,藏之泥中,雖歷數千年可以不壞,雪藕之性亦同。

江湖中不少同道,曾建議真人,設法覓取,只要獲得數蓮片藕,即可在乾元洞府附近,施以人工栽培,那一來,天地間的地寶天材,豈不垂手可得?

但事為真人所婉拒。

因為土質氣候,隨地而異,故橘生淮南則為桔,桔生淮北則變枳,同一橘種,因環境變易,而性質立刻差異,天地間珍貴靈藥,生有其地,且有其時,如能任使移種,則也不為天材地寶了。

冰蓮雪藕之事,真人講了很多,麟兒都一一牢記,於是一行六人,以紫陽掌教為首,立向星宿海進發,那隻大蒼鷹,竟在雪地上,好不容易,撲食了幾隻飛禽,便忽忽地隨著麟兒,在高空嘎嘎連聲,展翼而進。

六人快似弩箭,一路上,都是雪地冰天,山高入雲,寒風如剪,極目四望,人如寄身玉宇瓊樓,大有高處不勝寒之感,走了一天一晚,青雲師太和仟峰老人,額角間已見冷汗。

正北:是高山連綿,矗立雲表,素雲如絮,籠罩全山,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

仟峰老人,不時四處凝望,還把兩道壽眉深鎖,似陷入沉思。

半晌,忽問真人道:“就老朽記憶所及,前面那皓皓雪山之上,應是崑崙的星宿海,不知是也不是?”

真人笑道:“道兄記憶力真強,數十年的景象,猶能一看便知,確不容易!”

老人生性好強,一聞此語,大為受用,轉眼便邁步如飛,衝向前面,還回顧麟兒笑道:

“只一上山,又看你大顯身手,惟這次,冰底下覓取靈藥,比鶴峰之上,找尋芝馬,危險只有更多,我和你先上山一探如何?”

麟兒偷覷恩師,見真人微笑不答,知已暗允,遂笑道:“前輩見命,敢有不遵?”

話聲甫落,仟峰老人,忙暗中凝運真氣,竟把兩隻大袖,輕輕一揮,那身子。便似脫弦之箭,往上飛外。

麟兒一見他所用身法,竟和二師伯,屬同一路數,不由暗笑道:“這大約是鄧師叔把祁連山金竹寺的凌虛之術,轉授於他,否則還真沒有這般容易呢?”遂把身子往下微塌,雙腳一彈,鐃鈸迎風,紫芒映眼,竟和老人走個首尾相接。

雪地上,滑不留足,那高處煞風,更使人無法忍受,兩耳只聞呼嘯聲,老人身上,所著的衣袍,襟緣間,已漸漸結冰,這一來,因為衣緣硬邦邦的,把全身靈巧快捷,打了一個折扣。

結冰速度,非常之高,還不夠路上三分之一,泰山掌門的下半身,已為冰雪所固擾,忙落足巖間,把身上積冰除去,一看麟兒,一身點雪皆無,而且氣定神閒,若無其事。

老人不免把話說得含蓄,實際上,等於問計麟兒,如何可免除此苦?

麟兒笑道:“我係用伏魔神功,把身子罩定,神功可法去寒,冰自難起,不過如不習這種功力,人在飛行時,用內功震動衣袍,不使存有積冰,則也有同樣效果。”

仟峰老人,如言一試,果然不差,身後的紫陽真人與兩位師兄和師太,也如飛趕至。

真人忙叮囑麟兒道:“冬至一陽生,此處竟產生寒流,正北,灰雲當空,寒流驟至。這東西非常惹厭,一個應付不當,立招致殺身之罪,我們六人,合為一處,宜覓地避寒,否則無法抵當!”

仟峰老人大吃一驚道:我倒從未想到此事,這兒長年積雪,已不勝寒,再加上寒流到此,自無異火上添油!”

真人一臉嚴肅,大袖輕揚,仍然領先,青雲師大和仟峰老人則一左一右,緊隨真人身後,卻塵子和苦行禪師,卻挨著師太和泰山掌門,分別將兩人護住,麟兒倒走在真人之前,成為開路先鋒。

正北,灰雲徵空,滾滾而至,空中更傳來陣陣銳嘯,此起彼伏。

口中吹氣成雲,只一瞬,立變成紛飛散雪,同時因為山勢過高,愈往上行,使人立覺呼吸短促,心頭上,產生一種無謂空虛。

麟兒身上,仍然穿著一套青緞夾裝,左褲管,箭傷猶在,如不是仗著一身奇特功力,靠衣服御寒,人已凍僵多時了。

這孩子,毅力特強,在冰雪寒風中,已暗運伏魔神功,將周身護住,號風雷雪,陣陣吹來,但離麟兒身前,還有兩三丈遠,即被一股無形力量,激向四周,麟兒還談笑自若,那賽似玫瑰的臉上,反愈顯得俊美。

六人中,崑崙三子,各顯出不同的道力,卻塵子練就無極真氣,全身四周,宛如築了一座高牆,苦行禪師,人如其名,藉著風寒雪凍,磨練全身,衣袍臉上,都有積雪,但他卻處之晏如,毫不為苦。

紫陽真人一代掌門,他既不用護身神功護體,也不以身試寒,卻用崑崙派鎮山神功天罡指,與那寒氣搏鬥,天罷指力,乃純陽一煞之氣,只須驕指對著寒風輕輕一劃,那襲來冷風,寒意即解。

青雲師太和仟峰老人,只有暗中佩服,忙凝用玄門內功,以本身熱力,抵禦天寒。

那寒流,業已愈來愈近,只聞沙沙之聲震耳,四周寒氣襲人,其冷泛骨,空中似有無數風砂,還夾著大小不等,形似石塊之物,激盪而來。

麟兒慧目,原可透霧穿雲,但也看不出究是何物,不由笑問恩師。

真人一臉嚴肅,竟沉聲喝道:“也是寒流帶來的冰雪,此次風力極強,奇寒無比,我們得趕早覓洞藏身,遲則不及!”

果然那沙沙之聲,業已臨近上空,天色也暗了起來,那似砂似石的冰雹,紛紛降落,這東西,因為從高空加速下降,打在身上,小的還罷,如超過拳頭大小,不幸打中,即可致命傷人。

麟兒不由心存警戒,把鐃鈸取了出來,掩護身子,同時邊走邊顧,只望附近能發現一處巖洞,以作掩體,無如大雪封山,不用說洞穴難找,就是峭壁懸巖,也不免為冰雪所掩蔽。

一行六人,已在半山之上,山形奇陡,普通人絕無法落足,往左,有一處冰岩凸出,且婉蜒上旋,麟兒正待折轉身子,朝左走去。

暮地,從那高可入雲,黯黯無光的山頭上,突傳來一聲冷笑,並還帶斥責口吻道:“小子找死!”

這聲音,明是女人,但口氣好大。

麟兒不由暗裡一驚。

回頭望望恩師,僅真人卻恍如未覺,仍然衝夷穆靜,氣朗神情的往前奔來。

空中冰雹,西北寒流,勢同天河瀉浪,倒海排山,凌厲之勢,曠大難逢。

山頭上下,轟轟咚咚之聲,震耳欲聾。

那寒風,呼號作嘯,宛如萬馬奔騰,身上肌膚,如稍事暴露,而不運功御防,立便血液凝結,肌膚脆裂,幾猶毫無感覺,不知痛楚。

空中冰雹,千形百狀,令人歎絕,小者如細砂,大者如磨盤,被那難以數計的旋流,挾舞空中,有時雙方一撞,不但響聲大作,而且碎冰四濺,銀光奪目,自成奇觀,有時兩股風柱,互相激傷,絕不相容,結果以大並小,新成風柱,威力奇猛,比原來的已不知強了若干倍以上。

麟兒手持雙鈸,卻未發招。

紫陽真人,恐兩位道友受傷,竟把秋兒的太乙五靈劍,拔取使用。

劍芒打閃,迸出五彩流露,將那空中溶來的冰雹,紛紛盪開。卻塵子和苦行禪師,也相繼動手,禪師把天龍竹杖一揮,首先發難,杖卷百丈青光,矯若遊龍,一擊一點,便將那撲來的冰塊,往旁邊打落,青光彩霞。只一糾繞,聲勢立便大盛,卻塵子的手上,忽然衝起一溜白光,幻出朵朵銀花,把周圍冰雹,攪得紛紛四散。

白光正是青城派鎮山之寶,太白神劍。

彈指間,杖光劍影,相互輝映,立時織成一道光網,整整把青雲師太和仟峰老人,雙雙護住。

麟兒心中一高興,手中佛門純陽雙鈸,上下翻飛,鈸聲錚錚,響作龍吟,半空中,捲起百丈紫光,迎著空中飛來的冰雪寒流凌厲之勢,往前撲去。

他這一大奮神威,更勇武非常,銳不可擋,若觀音座下的善財童子,又俊又猛。

腳底下,卻忘了適才紫陽真人師父的警告之言,竟朝左邊雪巖,往前撲去。

正是:縱有才華稱絕世無奈步步蹈危機他縱落之時,卻用的是那踏雪無痕的絕世輕功,不料腳一踏實,半空裡,忽飛來一具大似磨盤的冰塊,當頭壓來。

他把真氣一沉,右鈸上揚,身形微閃,不料冰塊來勢過猛,正擬用真力,把那星隕丸瀉之勢消掉,不料軋軋數聲,自己身子,竟往外一側。

不由心中一驚,稍一分神,濁力便現,那磨盤大的冰雹,卻砸在足旁。

這無異於有千鈞之力。

緊跟著,轟然一響,宛如地陷山崩,那凸出山壁間的雪巖。

竟猛然斷塌。

事出突然,卒不及備。

麟兒驚叫一聲,竟隨著那碎冰殘雪,如星隕丸瀉般,從那高達萬仞的雪巖,直跌而下。

紫陽真人,心如刀割,竟不顧危險,立把真氣一沉,便如閃直驚鴻,直往巖下飛落,山頭上,又傳來那奇異驚歎之聲,卻塵子一行四人,本在惜愕之間,仁立雪中,注視巖下,遽聞人語,不由惶然四顧,卻不見半點人影。

半山之下,摹地鷹鳴鶴唳,前面正是麟兒座下的鐵爪蒼鷹,後面還跟著兩隻大白鶴,右邊白鶴背上,還立著一隻紅頸鐵嘴的小鳥兒。

那小鳥,竟能作人言,而且聲音異常清脆,可惜漫天冰雹激盪,滿山寒風呼號,卻塵子和苦行禪師,知道這白鶴出現,關係著一位極厲害的人物,不由留心細聽那秦吉了所作人言。斷斷續續地聽那鳥兒叫道:“快追決追!……他如跌死,老祖母要活活氣壞!……”

卻塵子和師弟,不由一怔神,暗道:“想不到此人敵犢情深,竟也趕來此地?”

鷹如離弦勁矢,奇猛無匹,鶴似流星趕月,輕快絕倫。

麟兒下落一段後,立將真氣一提,兩臂一伸,鐃鈸鼓風,降落之勢立減,那鐵爪神鷹,疾把雙翅一斂,往麟兒腳下,直穿而來。

鷹鳴鶴唉,響徹雲雷,麟幾和恩師紫陽真人。竟於同一時間,分別降落在兩隻靈禽背上。

秦吉了一聲歡嘯,雙翅一展,竟飛落麟兒肩上,口吐人言道:“老祖母隱蹤山上,見你轉身朝左,立發聲警告,誰知你竟不聽話,親自蹈險,把她氣死了,不是我叫雪光素雲,和這老鷹拼命援救,你早沒命了。”

真人目視麟兒笑道:“既然有人出聲警告,你怎不聽話,至少也應和為師商量,下次再一意孤行,定重責不貸!”

麟兒遂把當時分心之事一說,真人也就不再責怪。

離山巔猶有數千尺,真人把手一招,同時催禽下降,青雲師太,口宣佛號,拂塵微展,遂縱身麟兒鷹背上,微笑道:“這是大巴山昔年蒼鷹道友座下之物,倒是那兩隻白鶴,卻是初見,賢侄與鶴主人定於相識在先,否則,也不會這等關懷?”

麟兒忙笑答道:“這是陰山派一位前輩,扶桑姥姥的座下靈禽!……”

風雪冰雹中,竟有人出語斥責道:“小子不但毛手毛腳,而且口沒遮攔,雲兒這條命,如果斷送你手,看我饒你!此處危機四伏,不要靈藥取不成,反把小命送掉,那一來,你就把他們害慘了!”

說完,語聲寂然。

仟峰老人,已和真人同騎一鶴,卻塵子和苦行禪師,也飛上另一鶴背,六人三鳥,飛往星宿海飛去?

靈禽功力,果是不凡,不管冰雹交加,它們均善於閃避,寒流雖大,也絕不畏縮,尤以那秦吉了和雪光素雲兩隻大白鶴,竟毫無所懼。

麟兒不由暗中稱奇,為想探聽陰山情景,遂笑問那秦吉了,道:“你倒不錯!這麼大的寒流,竟能忍受,不是小姐靈藥,定是陰山比這兒還冷了!”

那秦吉最愛多言,但有時也不免狡黠,竟道:“老祖宗所居之處,有時其暖如春,寒冷時,卻比這兒厲害百倍,但是那玄冰積雪,五毒陰風,稍為觸及,即無倖免。五位老祖宗,舉世無匹,像你這樣的人,他們不過舉手投足,即可把你打得走逃無路!”

麟兒氣道:“金牛絕谷的毒龍老怪,連頭上的觸角,也被我打落了?!那威風到那兒去了呢?”

秦吉銳叫道:“你真不害羞?!如不是我家小姐喜歡你,存心向外,暗中護持,你早已沒命了!星宿海已到,我不和你講啦!”麟兒因為身後還有長輩,也不覺臉紅,回顧師太,見她業已雙眸緊合,恰似不覺,不由心中竊笑。

這蒼鷹,振翼高翔,令麟兒俯覽地景,山頭全是一片白。雪嶺嗟峨,冰峰玉柱,奇姿異式,層出不窮,高空煞風,凌厲無濤,呼嘯作響,其寒砭骨。

所稱星宿海,也不過在這山與天齊的冰雪嶺上,星棋列布的有幾處平坦之處而已。

原來海面已被冰封,除能認平坦之處認出那是亙古少人行的星宿海外,別無他法可以辯認!

真人和幾位師伯,業已降落雪地之上,並還發出崑崙派獨有的九天傳音之技,著麟兒立即飛落!神鷹嘎然作嘯,雙翅一斂,快似星隕河嶽,翩然而降,麟兒立和師太躍下,並把衣冠整了一整,才侍立恩師身側。

著手探索之道,紫陽真人已和師兄道友互相計議,以卻塵子和真人等見識之廣,卻也無法決定何處下手,最後真人決定就地勘察,那有靈泉之處,水面似不應結冰,只要勘出何處有泉,冰蓮雪藕,即在附近儘可找著。

六人分作三組,互相探索,每一組,各帶一隻靈禽,只要找到泉穴,立著靈禽升空而後向它盤旋之處,集合一起。

麟兒自然跟著恩師,卻塵子卻笑向青雲師大道:“我和道友,一處勘察!”剩下的只有苦行禪師和那仟峰老人,這位泰山老人,談鋒至健,恰好苦行禪師,雖是佛門人物,但談吐卻很文雅,而且彼此還稍有淵源,行在一處,自然不覺寂寞!

三組遂向東西北三處進行,真人攜著愛徒,帶著蒼鷹,和那嘴尖頸紅的秦吉,逞往西向奔去,其餘兩組,卻塵子奔了正東,苦行禪師卻馳往正北。

麟兒隨著恩師,沿途注意察看,這孩子有時心細,凡發現可疑之處,即拔下靈虎劍,刺冰探索,冰深數尺,好幾處靈虎劍雖已沒柄,猶不見水,氣得麟兒卻用達摩神功,把冰打碎,用九成真力,才打了一個徑可盈丈的缺口,掌風餘勁未盡,激起水花老高,一陣白氣瀰漫,其涼透骨,但為時不久,水面浮冰,又漸次凝結,立把那塊口緊緊封住。

連續數處,均屬如次,寒冰堅硬處,比那岩石之類,還要厲害得多。

真人對於這位愛徒,一切那讓其自由發展,只要不礙門規。

絕少干涉。

麟兒在雪地中,碎冰爬巖,探索深思,他不過望著點頭微笑而已,自己,則注重當地山川之形,一峰一丘,相互方位,都默默牢記。

師徒在星宿海面,四處奔馳,唯一希望,是那靈泉湧出之處,水面無冰。

所想自然不為無據,地底下湧出的泉水,論溫度,自較寒冰白雪,高出頗多,全寒流一至,氣溫驟減,雖有靈泉,卻抵不過周遭冷氣,一到冰點,水便凝結,而且愈結愈厚,再加上空中的雪花一蓋,真人師徒,如何辨認得來?

從晨至午,師徒跨著神鷹,幾乎踏遍每一平地,卻無法遇上那水面無冰之處!

不但麟兒心焦。

還真人也愁眉緊鎖,忐忑不安起來,當天下午,師徒又找尋一陣,仍是一無所見。

計算時日,瓊娘玉女,受傷已有一七,正是大燒大熱之時,以十天為期,最多也不過三日了,只要玉女身亡,瓊娘一死,以惠元那麼烈性,必認為責任未盡,有負良朋,甚至羞愧難禁,橫劍自絕,那一來,自己也愧見武林,千古抱恨。

凝望高空,也不見雪光素雲,盤旋天際,心中不免大急,但當著恩師,那能過份現諸辭色?

真人神目如電,愛徒心意,焉有察覺不出之理,但陰錯陽差,偏偏遇上寒流,致那靈泉要穴,無法辨認!就是自己,也想不出有何善策,不禁長嘆一聲,著麟兒找了一處冰岩,墊上蛟皮,聊作小憩,麟兒也挨著恩師,一同坐落。

夜色蒼茫,天上繁星點點,藉著星光,卻可凝望四周景色,真人沉思半晌,摹地抬頭微嘆道:“巫山之麓,你遇著那位空門前輩,傳技之時,他對此次之事,難道毫無指點?”

麟兒想了一想,不覺苦笑道:“那位老前輩,性最詼諧,他說巫山之事,驚危自所難免,但年青人須多加閱練,否則,無法鍛鍊那機變之才,其他均與此事無關!”

真人沉思半晌,覺得這位神僧雖把事情看得有透,並未指示排除困難的任何原則,莫非事到臨頭,又親自出馬麼?

麟兒突然驚叫:“師傅,弟子想起一事,殆與此事有關!”

真人被他叫得莫名所以,忍不住微笑問道:“難道他還有話,你忘記向我提及?”

麟兒搖搖頭,卻從革囊中取出一隻紙袋,一顆紅珠。

真人大吃一驚,忙就愛徒手中,把那紅珠取過,仔細端詳了好一陣,才迫不及待的又問麟兒道:“這是雄黃之精,煉製而成,功能克服毒蛇毒龍之類,難道也是鐃鈸神僧賜你之物?”

麟兒笑道:“弟子從瓊島飛來,路過湖南峰山,遇著了神仙三老,名列第二的天惠真人,道是三老之首,那乾坤正氣元妙書生,認為時機未至,二老暫時不擬出手,弟子把尋藥之事,求他賜援,但也為他所拒,並稱,有啟蒙恩師,策劃其事,即可成功,臨走時,恩賜紅珠紙袋,珠即此物,那紙袋卻一再叮囑,不到用時,千萬莫折!”說完,忙把紙袋也遞了過去。

真人臉帶笑容,似代徒兒歡喜,接過那紙袋,竟立起身來,恭恭敬敬的把紙袋打開。

往裡一瞧,袋中卻摺疊著一張白紙,還有一顆豆大紅丸。

把紙打開一看,裡面卻無半字片語,僅用筆在紙上點了七點,七點之下,卻畫著一棵梅花。

這簡直是個啞謎!無法參透其中秘奧,拿眼望著師傅,真人也在那兒闔目詳參。

半晌,立向麟兒道:“你快把蒼鷹放出,我得立即和你兩位師伯商量!”

麟兒撮口一嘯。

那鷹兒就在附近,展翼飛來。

為著爭取時間,麟兒也無暇向鷹兒詳細交待,只把手略舉,立命它升空示訊。

真人仰察星象,俯視地形,又把手中圖像,對了一陣,仍然坐在蚊皮上,未發一語。

苦行禪師這一組,不到兩時,即騎鷹飄然而至。

卻塵子和青雲師太,卻延至午夜才來。

真人把紅珠圖像,及事實原委,向四人細說後,卻塵子立笑謂道:“這中間的意思,師弟可曾猜了出來!”

真人笑道:“這位老前輩,卻用無字之言,把那靈藥出處,顯示得清清楚,惟今夜如無星光,卻也沒法把方位找了出來。”

仟峰老人,也把那紙條看了一陣,竟雙眉緊鎖,不解其意,卻傾聽真人代為解說:“原來圖上七點,正代表著北斗七星,腳下的梅花。卻是星宿、局部的圖形,北斗七星,一至四為漩璣,五至七為玉衡,問題樞鈕,卻在梅花圖形的那一方位?”

漩璣內的第四星,正是天權,恰好對著梅花圖案右邊第一瓣的上中。

用天體來定位,最是準確,不過,我們只須登高一望,找出平面中那幾處形似梅花,再決定那一瓣卻正落在天權之下,不就得了麼?”

麟兒拍手笑道:“恩師這一解說,靈藥出處,我已知道清清楚楚了!”

話聲甫落,正擬縱身前躍。

真人沉聲喝道:“事情計議未妥,你忙些什麼?!”立朝仟峰老人和青雲師太掃了一個稽首,並笑道:“這次取藥,時間上遍遭遇不巧,如不經人指點,靈藥出處,就找不出來,取蓮覓藕,歷代以來,江湖上就從未聞及有人成功一次,這種以身試險之法,貧道自不願為,無如門弟子及同輩道友引領待援,舍此別無他法,目前水面已被冰封,嘉麟下水後,絕不能讓冰口凍結,我們五人,按著東南西北以及中央,各佔一向,把那裂口守住,只一凍結,立用掌力把它劈開,水內傳波,可以及遠,如果他在水中遭受危難,只須推掌一擊,我們從那裂口內湧出的浪花和聲音,就可看出他的所在位置?然後協力破冰,立刻讓他有出水機會,這樣,可以減去若干危險,但需道友門鼎力援力!”

師太和仟峰老人,自然欣然應允。

離他們落腳之處,約有半里之遙,那星棋列布的星宿海,肩一處,從高地遠望,星光雪色下,恰似書面的梅花朵兒.靠東一圈,正位於天權之下。

六人遂同至其處。

麟兒已迫不及待,取出靈虎劍,度好方位,用劍在冰面上劃了一個大圈,然後右手一揮,打出一記劈空掌,轟然一響,那冰塊往底下一沉,從裂口中,噴起無數水花,細察凍冰的厚度。果然較他處薄了很多,遂知此處水底,多半是自己正欲找盡的靈泉要穴。

又依紫陽真人的囑咐,接著東南西北的方向,裂了四處大口,然後跑回恩師身旁,靜候吩咐。

真人請大師兄劫塵子,據守正東,青雲師太正南,西北兩向,卻由仟峰老人和苦行禪師分別擔任。

四人均欣然受命。

真人著麟兒整裝待命,麟兒把寶劍鐃鈸革囊,一一系好,並把項下神佩取出,放在前胸,望著真人恭手一禮.稟道:“弟子裝束已畢,靜候恩師吩咐!”

真人把他全身看了一眼,長眉深鎖,幽幽問道:“你囊中難道未帶水靠!”

麟兒嘎喘答道:“連換洗衣服都丟光了!”

真人也未嗔責,幽幽地嘆息一聲,撫著愛徒的頭,一臉莊重,緩緩說道:“人水後,哪怕一舉一動,必須沉著,切忌躁進,冰蓮雪藕,如無法獲致,可出水商量,萬勿滯留水內!”

又把天惠真人賜的雄黃珠,著麟兒收下,那紅丸,卻立命麟兒吞服。

這孩子,如命受教後,正待運用內功,以真火祛寒,俾便入水,不料自紅丸入腹,立覺一股熱流,起自丹田之內,漸漸上升,而且逐向四肢擴散,不須臾,即覺渾身奇熱難禁,如遇盛暑,一身肌膚,紅潤異常,不由大吃一驚,怔柯柯的動問真人,怎會有這種奇異現象?

真人笑道:“這位老前輩,對人一舉一動,莫不都含深意,看來取藥之事,他已逐有安排,倒不勞我們過份操心,無怪乎他們都講你既作了神仙三老的弟子,一切只管放膽去作,這紅丸,正是刺激人體發熱之物,入水以後,自不虞寒氣襲人了。”

麟兒含笑,手捻紫龍珮,劈口就噴,霞光起處,一式金蛟穿波,頭下腳上,矯夭不群,只聞輕微地潑喇一響,立即躍入水內。

紫陽真人和師兄道友,雖然修為極高,但心頭上也不免異常緊張,各人嚴守方位。注視冰口水面變化。

麟兒一入水,全身暑熱,立便大減,珮玉光華疾繞,周身一兩尺,滴水難人,立把身子往下一沉,愈深那珮玉光華;愈縮愈小,全身如負重荷,據估計,離開頂上冰層,起碼也在二十丈以上。除了紫龍珮所發出的光華外,四周卻是一片漆黑,耳內不時聞到嘩嘩浪濤之聲,麟兒知道:上層的五處缺口,只要遇著天風,吹激水面,蕩起波紋,水內傳音,即可聽到。當下也不在意,疾把身子往下一沉,似有什麼物觸足,伏首一看,原來落在一塊大石之上。

這孩子內功絕頂,能利用真氣,息虎調龍,人在水中,呼吸上自無困擾,他一心所繫,在如何找到靈泉,然後就附近再探索那冰蓬雪藕。

地底下,岩層四布,銳利如刀,紫龍璣光華,因為水壓奇高,碧光紫露,頗為黯談,三尺以外,即無法見物。

麟兒不由心中焦慮異常,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何不穿入巖下找尋?”

正擬離巖下降,四周凸出的石頭,形似鋸齒,根本無法鑽入,麟兒氣道:“我身上的靈虎劍,大約又該發個利市了。”反手一拔,銀露閃閃,與神佩光華一合,那威力立見增強,四周五六尺之內,卻能看清實物。

神劍一揮,銳石立斷,麟兒為著出入方便,周圍五六丈之內,礙手礙腳之物,一概清除。

水力阻力奇大,行動不免遲緩,等到把那銳石清除,時間業已消耗不少。

沿著巖頭漸落,底下零亂異常,有幾處卻是石面,但亦有泥層砂石之屬,所謂地下靈泉。泥中雪藕,巖內冰蓮,這類天地間的靈物,偏是一無所有。

本來海底尋藥,困難處,不啻大海撈針,如果入水可得,那這種靈藥也就無什珍奇之處了!

麟兒所經之處,宛如一處寬可容人的石罅,曲折異常,遇著石穴泥沙,他也不顧淤髒,不是拿手探索,就用寶劍鑽扒,時間倒消耗不少,得來的卻是失望。

那石隙,愈來愈高,前路也頓覺開闊,偶從一凸伸的巖上,卻發現了半張殘荷,色作碧綠,蔥翠如生,徑逾兩尺以上,比常見的起碼大上一倍,斷梗猶存,長几近丈。

麟兒只覺心跳。

迫不及待的把荷葉取在手中,仔細一看,不由暗道:“所謂冰蓮,這東西一定浮出水面,水深之處,縱有埋藏,那不過是已結實的蓮蓬,被大雪冰封,蓮梗斷脫,一俟冰消雪解,沉落水內,這東西,應在水淺泥多之處,較易找尋。”為恐荷葉也能煉藥,遂把這半張殘荷,也藏之囊中,一心一意的揀那水淺之處,仔細找尋。

摹覺腳底下似微微一震,耳內濤耳,便似雷鳴,立時泥翻砂湧,那身子竟似停留不住,往上一冒。

麟兒大吃一驚,暗道:“難道這是地底靈泉,往上直冒應有的象徵麼?怎麼來勢這麼兇?”

海水一混,水內見物,便立覺困難。

兩旁巖頭,也不知多大,似覺搖晃不定,水中砂石上翻,愈來愈盛。

麟兒心存警戒,立踏水上升,神佩光華,隨著水壓減少而愈熾。

眼前似晃過一物,那東西足有碗口大小,但因隨著泥砂上下翻騰,一閃之後,即不見蹤影。

麟兒知道這事情來得奇怪,水內無法久存,冰蓮雪藕,只要得著一樣,立即出水,眼前晃過的東西,看形狀,正是那覓而未獲之物冰蓮蓬,遂把真氣一沉,順著海水翻騰之勢,往下落去。

水裡的人,靈藥未獲,正在上下騰挪之際,水面上,卻已劍氣凌霄,天翻地覆。

原來水面上的人,自麟兒入水後,彼此都覺心情緊張,足以紫陽真人,對於這位愛徒,情逾父子,自然格外關注。

眼巴巴的等到天亮,水面卻連半點動靜也無,真人漸覺煩躁不安。

那冰口,漸漸凝固,不待冰封,廬山和泰山兩位掌門將它輕輕擊碎,而且不能使用過大的掌力,因為人在水,水能傳壓,掌力奇大,惟恐傷人。

崑崙三子,卻用本身元陽,同以天罡指力,發出絲絲熱氣,往那冰上射去,寒冰退熱,立即熔化,這樣,使水內的人,一點也不受干擾?

這天清晨,寒氣雖重,冰雪卻已停止,那空中煞風,也遠不如昨天凌厲,冰面上,也只有這僧道俗五人,咖跌而坐,凝注水面,一瞬不瞬!

西邊來路上,本來矗立一座雪峰,峰頭上人影晃動,捷逾飛鳥,眨眼即至,前面正是青城派的掌門一氣真人,身後是蜀中二老和那虯髯滿面的風雷僧,一落地,四人同作獰笑,緩緩地朝著紫陽真人圍來。

卻塵子和苦行禪師,同是心頭一懍,無可奈何地把兵刃取出,飄身四人身後。

發話的卻是青城掌門,那聲音卻是冷峻可怕,一開口,即道:“司馬紫陽,我們彼此已成冰炭之勢,星宿海正是我們落葉歸根之時,你就接著罷!”

不待話畢,這僧道俗四人,立即嗆喝一聲,排山運掌,直朝那冰穴之內打去。

剎那間,風生百步,聲鬱雷鳴,挾排山倒海之勢,直襲真人坐守之處?

這種惡念,至為明顯,他們來意,先把水內的人,害死再說。

由來,師徒之義,無殊父子,真人奮不顧身,一聲怒吼,太清乾元,雙罡並出,只聞一陣風嘯,立時煞罡如山,內擠外壓,雙方各走極端,似青城合四人之力,饒你武功絕世,究非敵手。

罡風一撞,紫陽真人立覺喉頭髮甜,兩眼金星直冒,卻塵子和苦行禪師,如石火電閃般,飄身而入,不待落下,無極掌和混元功,同時迸出,空中引起一陣雷鳴,罡風如箭,激向四周,天府蓉城二老,行若無事,一氣真人和那風雷僧,一則震退數步,一則雙肩連晃,但足未移動。

圈內卻塵子和苦行祥師,也震得心頭髮熱,頭腦昏脹,但也還得死守冰穴,否則,四人同用掌風撲擊,一個不巧,將麟兒擊斃冰內,那崑崙派就一敗塗地了。

紫陽真人,忙暗運真氣一試,知道受傷還輕,立向二位師兄一使眼色。

卻塵子手持太白劍,苦行禪師卻懷抱天龍杖,分向天府蓉城二老進攻。

那天府老人,一見本門鎮山之寶,竟到了人家手上,不覺心懷惡念,白骨碧磷劍一嘯脫鞘,劍芒打閃,耀眼生寒,雙方都在怒火頭上,劍如匹練橫空,捲起一白一碧兩道光華,如鷹揚鴿落,若鳳舞龍翔,剎那間,劍氣千重,雷鳴電閃,方圓十餘丈內,罡風如箭,使人存身不牢,驚心駭目。

苦行禪師和蓉城老人,一杖一劍,杖帶百丈青光,劍卷千重紅焰,杖頭落去,半空中灑下朵朵蓮花,魔劍飛來,雪地裡湧出重重毒瘴,著著不離要穴,招招變化精奇,一個是佛門高僧,一個是武林長輩,雖無世仇大恨,但雙方都把生死置之度外。

風雷僧狂笑一聲,一領長劍,立如大海驚濤,疾向紫陽真人當頭罩落。

真人長袖一揮,赤癸劍踉蹌作響,彼此都往斜刺裡一退,疾轉半匝,那兇僧齜牙一笑,領上虯髯,根根直豎,唰唰唰,青龍出洞”,“惡浪吞舟”,“暴雨驚雷”,劍刃迎風,銳嘯震耳,連環三劍,直卷而來,力猛招沉,使人攻防莫展。

真人微將身形一挫,展開靈猴幻影之術,方圓四五丈,似有千百化身,翩翔於森森劍氣之內,三招一過,大袖飄揚,靜如山嶽,立身五丈開外,太乙五靈劍,也不知何時拔取在手,未及開言,風雷僧又揮劍進逼。

這一次,兇僧的手法,似乎非常奇特,右手持劍,如握重物,手臂竟慢慢抖震起來。

那一對兇晴,凝視劍尖,半晌不瞬,身子卻緩緩的朝著真人走來,但提足落足,卻是異常緩慢,使人可笑。

真人一臉莊嚴,足踏子午,手挽劍訣,右手平端寶劍,劍柄離胸口若有尺許,修眉微挑,雙目神光四迸,明是靜以待敵。

青雲師太和泰山老人,彼此都噫了一聲,竟不約而同的離開崗位,飄身近前,老人則雙臂凝功,師大卻手握拂塵,覷機待發。

誰也知道,這是生死一幕!

那風雷僧,遠離真人卻有一丈左右,即裹足不前。

星宿海面,似乎輕輕一震,那五處裂口,立時浪湧波翻。

水底下究竟發生一些什麼?誰也沒法清楚!

紫陽真人,關心水裡愛徒,不覺臉色一變,拿眼注視冰穴。

仟峰老人,不由暗叫一聲:“糟糕!”

風雷僧乘機發難,手中天蜈劍如閃電驚雷,攔腰疾卷,風聲雷響,交相併作。

紫陽真人,也發出一聲清嘯,劍迸五彩流露,盤旋疾繞,光幕如山。

雙方互一接觸,真人突覺對手招沉力重,競似抵敵不來,知道自己分神之際,真力微懈,已被人制去機先,而且內腑還有微傷,一著棋差,束手縛腳。

風雷僧乘機進逼,劍上真氣大作,竟然嘶嘯作響,一式“風搖柳浪”,閃閃紅光,立把真人劍幕封住,緊接著又是一聲狂吼,“河漢星飛”,劍峰從上而下,直逼而來,真人劍幕被人撥開,挽救不及,右臂之上,竟被人劃了一個兩寸多長的口子,立時血染神袍,劍式大亂。

青雲師太,大吃一驚,拂塵如蒼龍捲尾,打出六十餘年的內家修為,往風雷僧劍上捲去。

這兇僧一劍得手,精神大震,劍運“流星趕月”。“大海騰蚊”,不但把師太佛塵逼退,而且用劍光把真人圍住,使其無法抽招後退,裹創療傷。

仟峰老人,正待一縱身,接下紫陽真人,那青城掌教,卻從鼻中哼了一聲,冷冷說道:

“石頌祥,我勸你還是及早抽身,否則噬臍莫及!”這位青城掌門,竟不待對方回話,劈手一掌,立往冰穴打去。

青城派的玉靈掌力,武林道上早著威名,狂飄如輪,百步風生,煞罡彌空,雷聲隱隱,排山倒海般往那冰穴之內撞去,冰穴水柱,噴起老高,周圍寒冰盡裂。

仟峰老人,見對方落井下石,存心把麟兒擊斃水內,不覺赫然震怒,也施展仟峰掌,挾雷霆萬鉤之力,攔腰擊去,雙方都無趁手兵器,竟運用拳功,在冰面上,打得死去活來。

這一戰,青城派佔盡上風,他們邊打,還不時抽空用勢空罡力,轟擊那冰穴水面,而紫陽真人,因右劈受傷,為兔失血大多,竟把劍交左手,勉強和青雲師大,抵住那風雷僧。

雙方劇戰百餘合,崑崙派每一處,都漸覺抵敵不住,忽然海底傳來一陣地震,四周圍轟轟作響,冰峰雪柱,幌幌搖搖,因為震動過劇,竟有數處崩塌,只聞轟轟之聲,不絕於耳。

麟兒自躍身人水,毫無半點跡象,是生是死?梗直無從判別,不但紫陽真人,師徒情深,已失去往日沉著,就是卻塵子和其他同道,也覺五內如焚。

那五處冰穴,竟湧起萬道水柱,陣陣地震,不斷傳來。

半空中,風湧雲生,雷聲大作,金霞電閃,勢同地塌天崩,水面冰層,不時軋軋作響,恰似水下有重物撞擊,崑崙三子,不由暗道:“這孩子準完!”

仟峰老人,和青城掌教,雙方已進入生死之搏,青城掌教一氣真人,心痛這次仇未覆成,不但一無所獲,反把那太白神劍,被崑崙弟子擊落,釀成青城派百年未有的奇恥大辱。

心中一賭氣,不但把崑崙的人,恨之人骨,就連與崑崙派互有來往的武林同道,也恨不得將他一殺死,故和泰山掌門,一上手,即把天靈六十四式,滾滾逼來,這位蜀中掌門人物,論武功,確在石頌祥之上,不顧周遭環境如何劇變,他一心念,在於擊斃對手,這一來,拳招足式,著著都向人要害進逼。

仟峰老人,稍一分神,左臂竟被對方掌風打中,立覺半邊身子一麻。

還未閃開,一氣真人,欺身而入,口中大喝一聲:“著!”

掌帶勁風,疾如電掣,勢若排山,右掌由上而下,攔腰劈至。

石頌祥左臂失靈,而且因來勢過猛,躲避不及,忙把左腳斜退半步,掌化橫斷中流,平胸推掌,不料對方微將手臂一沉,硬打硬接,砰然一響,雙掌落實,仟峰老人,似覺右臂欲拆,竟被人家掌力,震退四五步,一個收勢不住,立即當場坐倒。

一氣真人,也被對手反彈之力,打得掌心作熱,後退兩步,才穩定身形。這位青城高手,存心致人死地,又忽飛撲上前,探掌作勢,事情真是危險萬分。

紫陽真人,顧不得右臂傷痕,救人要緊,一凝真力,大清神罡,二度出手。

清風起處,力道千鈞,朝著一氣真人,當胸襲到。

這道人一聲冷笑道:“司馬紫陽,想作困獸之鬥麼?接掌!”

立將雙掌平胸一推,將打來的風力擋了一擋,人若驚鴻一瞥,竟閃到真人身側,掌化“金絲纏腕”,劈手就奪那道家降魔之物大乙五靈劍,雙方糾作一團。

卻塵子和師弟苦行禪師,也雙雙失利,天府蓉城二老,手中利劍,有如神龍經天,凌厲絕倫,而且劍氣中還藏著內家真力,不管這兩位崑崙長輩,劍式如何精奇,但在內家修為上,已比人稍遜一著,一百八十招以後,卻塵子師兄兩人,額角間已雙雙互見冷汗,但對手乘得勢餘威,竟是愈打愈勇。

眼看青城得手,崑崙派一敗塗地。

忽聞鷹鳴鶴唳,聲震九霄,兩鶴一鷹,排成品字,鷹背上,坐著一位玄衣絞絹,臉蒙黑紗的女子,左肩上,還立著一隻鐵嘴紅頭的秦吉,疾從西邊,如石火電閃,一掠而至。

離場猶有數十丈的高度,也不見她起身作勢,即翩翩朝下落來。

敵我雙方,不由一怔,但紫陽真人,卻是心裡有數。

那女子落地後,且不理睬雙方,星眸的的,竟自言自語道:“怎麼這樣不巧?竟驚動這久年毒物!這孩子是否有命?確實令人煞費猜疑了?”

紫陽真人,和那青城掌教,竟比鬥內家真力,太乙五靈劍,尚未出手,但脈腕卻被一氣真人扣住,神劍鋒口朝上,抖顫作響,一氣真人的左腕,也被紫陽掌教的右手扣住,但因創口津津冒血,能用的功力,已不過五成,雖然勉強撐持,但施來已至感吃力,袍袖上,鮮血斑斑,傷心慘目。

蒙面女人噫了一聲,蓮步柵柵地前行數步,相隔不過丈許,又復停了下來,綻口嬌叱道:“你們兩派都替我立即停手,靜聽一言!”

青城派正在得勢之際,哪裡肯聽?一氣真人和風雷僧,吼聲連連,加緊猛擊。

驚聞一聲清叱,俏影橫空,幽香四溢,蒙面女子皓腕輕抬,臨虛發掌,瀰漫罡氣之內,黃光閃閃,罡風如箭,寒氣襲人。

只聞天府老人,沉聲大喝道:“三弟速退,這是太陰冰魄神光!”

風雷僧大吃一驚,身子一翻,朝後疾退,但猶慢了半步,左邊被那黃光煞風掃中,立覺寒從腳起,骨軟筋酥,但他畢竟有百年修為,強用本身純陽,勉強撐住,立時往後退卻,顏面如土,沮喪異常。

蒙面女人,毫不管人死活,一式得手後,那玄衣俏影,立時朝右翻落,人如閃電般,五指纖纖,疾朝一氣真人肩上便搭。

這位青城掌教,只覺幽香襲人,一縷寒風,直將呼吸逼住,知道此人來頭古怪,趕忙鬆手後撤,怔柯柯的呆在一處!

冰上打鬥,劃然中止,敵我雙方,不約而同的縮手往後一撤。

天府蓉城二老,一臉嚴肅,納劍還鞘後,緩緩的走向蒙面婦女身前,老人傲慢已慣竟大拉拉的問道:“本府與崑崙過節極深,此處一戰,榮辱自顯,爾是何人,竟敢隨意插手干預?”

那女人仰首望天,空中陰雲四合,雷聲殷然,對天府老人的話,竟做充耳未聞。

這一來,不但天府老人按撩不住,連蓉城也大冒其火,兄弟雙雙,一左一右,成兩面包抄之勢。

卻塵子和苦行禪師,已知此人來歷,心中暗暗稱奇道:“誰知魔窟中竟有此方正之婦,不是嘉麟,我相信卻也無人能把她請動了!”人家仗義援手,但蜀中二老,竟不惜以二對一,師兄弟遂也不能袖手,一上步,與蒙面女人鼎足而三。

天府老人,大聲喝道:“兀那女子,確是何人門下?如是誤會,從速退出,老夫也可饒你!”

蒙面女從鼻中哼了一聲,冷笑道:“我是何人,漫說是你,還不配動問,就是白眉老怪(即天府老人嫡傳恩師),見了我,還得客氣三分,老身行道江湖時,你們還是乳臭小兒,想不到,斗轉星移,而今卻在姑奶奶面前發起威來了,數十年來,我從不涉及武林恩怨之事,這一次,情形特殊,水底下這孩子,與我投緣,如果有人想存心加害,不管他是武林誰家門派,老身就得管他一管,我勸你們趁早識相,否則,別怨我手辣無情!”

那泰吉最是饒舌,竟銳聲叫道:“老祖母,把這兩個糟老頭子,揍他一頓!”

蜀中二老,被她一說,真弄得頭昏腦脹,對來人莫測高深,不由惱羞成怒,大喝一聲:

“賤婦找死!”排山運掌,橫掃中盤,拿力奇勁,又快又猛。

蒙面婦人一聲清嘯,柳腰微扭,翩若驚鴻,左掌一推,腥風撲面,右掌橫掃,隱蘊雷聲,狂颶起處,寒氣千絲,純然不是三山五嶽的路數。

蜀中二老,不由驚叫一聲,勉強把打出的掌力一帶,往斜刺裡一飄身,抽身後躍,怔柯柯的問道:“你難道是陰山一派!”

不待蒙面婦答嘴,那秦吉又怪叫道:“誰叫你們瞎了眼,到現在才看出來呢?老祖母就是有名的扶……”

只聞那女婦人清叱道:“秦兒作死討打麼?誰叫你胡說八道?”

“陰山派除與岷山派互有交往外,可以說是與誰都無往來,這婦人輩份即高,當是陰山門中的長輩,想不到崑崙派居然和她互有勾結。”這一想,不由使蜀中二老大惑不解,但人在盛怒之下,也就不計厲害!

天府老人狂笑一聲,叫道:“想不到陰山派的婦人女子,也願充崑崙派後生晚輩的妾眷。

真是天下之事,無奇不有……”

蒙面婦清叱道:“老匹夫無恥找死!”老人只覺人影一晃,寒風撲面,冷香襲人,對手恰似幽靈般,掌挾勁風,猛襲奇門。

天府老人,袍袖一揚,“鐵袖飛霞”,疾卷蠻腰,雙方功力都高,快得使人無法分辨。

那婦人,果有一身奇詭功力,身法掌式,莫測所由,天府老人,如用重招,她不但毫不閃避,也打出一種奇特掌力,兩手一接,立使對方手上一麻,緊跟著便是一陣反彈,振人穴道。

這還不奇?

一般婦人手掌,較男子為織小,而且十指纖纖,形如玉荀,可是這婦人的手指,凝運功力時,立便顏色鮮紅,膨脹發亮,瞬息之內,可立即增大近倍,而且指點之間,寒氣襲人,腥風撲鼻,饒你天府老人功力再高,對這種蚩尤寶典中的奇異之技,絲毫不敢怠慢。

蓉城老人,知道來人定是陰山五老中的關係人物,不覺暗中吃驚,將人打敗,蜀中武林,此後永無寧日,不打?自己和盟兄,在武林中勢將被人竊笑,思前顧後,左右為難。

可是雙方一過手,都立即施展絕學,天府老人,竟連玉靈掌的精奇招式,也使了出來,但都被那婦人用一種不知名陰功絕手,予以剋制。

再不動手,天府老人勢必捱上一指。

蓉城勃然震怒,一飄身,雙足離地不過尺許,那身子快逾弩箭,五指箕張,金豹探爪,往那蒙面婦人的香肩上一把抓來。

卻塵子正待飛敵拒敵。

那婦人一聲輕笑道:“不勞動手!且請後退!”

話猶未竟。

左掌一揚,又是一團罡風黃霧,右掌一推,竟打出千重黑氣,一取蓉城,一襲天府,毒辣詭秘,凌厲無儔?

天府蓉城,不敢硬接,急往斜刺裡一縱,玉靈掌風,勢如飛爆怒潮,橫空掠來。

婦人冷笑一聲,緊跟著又是一聲清叱,不等罡風相接,一式“百鳥朝鳳”,後影橫空,衣飛袂舉,一陣香風,疾從天府老人頭上飄過,足上的鐵弓鞋,竟從尖端灑下漫天黃霧,周圍三五丈,都在籠罩之內。

天府蓉城,適當其衝,後退不迭。

風雷僧咬牙切齒,怒喝道:“惡婦敢下毒手。”赤癸劍當空盤繞,往那婦人雙足砍去!

由來婦人女子,心腸險惡,遠勝鬚眉,也不知她那鐵弓鞋內,藏有什麼機簧,徒見她玉腿伸屈之間,又是一團黃霧,並還帶著絲絲之聲。

只一下,就把風雷僧噴個正著。

那兇僧慘號一聲,兩手捧著臉,七竅流血,只痛得在冰面上亂翻亂滾。

蜀中二老,知道這黃霧是一種至為利害的毒粉,當那婦人凌空飛灑時,即閉氣斜退不及,足一落地,立又騰空,揀著那上風方向落腳。

風雷僧出手太快,也過於不識時機,事出突然,連撲救也來不及。

蜀中二老,忙聯合用玉靈掌風,將那黃色毒粉震散後,立縱落風雷僧的身旁。

也不知是什麼毒藥,真是太怕人了。

風雷僧臉如豬肝,雙眼突出,狀如雞卵,紅絲滿布,也分不出白眼黑球,想是全身痛極,兩手將衣服不住亂撕。

先是四周亂滾,哀號慘叫,悽不可聞,後來聲嘶力竭,如屠夫殺豬時,豬血將盡未盡,那哼哼之聲相差不遠。

漸次地,風雷僧那突出的雙目,發出一種異樣的綠光,旋聞波的一響,綠光盡失,雙睛炸開,一股黃水,又腥又臭,噴出老遠,最後,卻是一聲回光反照,擺脫人世的慘號,雙腳一伸,人即死去。

緊跟著,他臉上肌膚,漸變成一種黃水,全身也漸漸化水消失。

蜀中兩老,和那青城派掌教一氣真人,不但一臉傷感,而且切齒怨恨。

可是那蒙面婦人,一招得手後,即遠遠飛開,婷婷玉立地注視冰中水柱,口中還哺哺自語道:“這惡物,該是出水時候了!”

地震雷聲,斷續地有高有低,水面浮冰,已碎裂不少,但麟兒自從人水後,尚無任何蹤象,現出水面。

空中雷電一閃,捲起百丈金露,緊跟著就是震天價焦雷一響,勢如天崩地塌,令人目眩神搖。

剎那間,浮冰碎裂,水面上,湧起數十根大可合抱的水柱,高達十餘丈,雪峰冰柱,遠望去,如浪海行舟,搖搖晃晃,四周傳來一陣轟發之聲,加以狂風大作,雷雨交加,浮冰上,摹地水深數尺,人已無法立足。

敵我雙方,同踏上那水上浮冰,彼此都用驚奇眼光,想看這最後一幕,發展如何?

忽聞潑喇一響,碎冰紛飛,浪如山立,跟著而來的,便是一聲奇異大吼,那吼聲,像龍似虎,方圍數十里內,均可聞到。

突從水內湧出一顆怪頭,頭逾麥鬥,眼類銅鈴,形似蛇頭,但正當中卻生了一隻兩尺多長,往外彎伸的獨角,滿頭麟甲,隱現烏光,口中利齒如刀,但紅信卻是又細又長。

怪頭出水後,哈氣成雲,那雷聲直欲將大地毀滅般,金光一閃,便是震天價一聲響震。

那怪頭立便大吼一聲,昂首作勢,白浪滔天,恰是惡物與雷,不相併立。

蒙面婦人,竟向浮立水面的卻塵子和苦行禪師大喝道:“這是千載寒蛟,藏諾地底,不知如何把它引出,好在周圈百里之內,人跡不到,它全身一出,此處立時成為澤國。令師侄而今不見蹤影,難道此一蓋世奇童,竟讓這惡物饞吻,教人好恨!”

忽聞一聲哀嘯,有如雲天鶴映,鳳噦九霄,音能裂石,氣可穿雲,紫陽真人,足踏浮冰,電射而出,太乙五靈劍,如經天彩虹,帶著一陣風聲雷響,人與劍合,直往那怪頭斬去。

寒蚊已具靈性,昂首一吼,浪濤矗立如山,這還不算,口中呼的一響,還噴出一陣寒風白霧。

風狂浪湧,高達數十丈,漫天捲來。

蒙面婦驚呼一聲。

蓮足一跺,俏影凌空,翩若驚鴻,追到真人身後,探手往他肩上一抓一提,硬把真人帶往左邊十來丈,停在一塊浮冰後,立便躍開,人卻冷幽幽地發話到。

“你一代掌門,難道心痛徒兒,即不存心想活?這東西,想要除它,絕非容易,如不妥為計劃,別說這種如山波浪,難於預防,它嘴中那千年寒毒,傷人必死,你縱能刺它一劍,大不了讓它受點小傷,如何濟事?”

真人這一劍,竟勾起那惡物傷人兇性,立把頭往水中一伏,白浪滔滔,蕩向四周,周圍的人,都屹立浮冰之上,竟被那浪花襲退數十丈,還未穩住,那東西立又張口一噴,一條水箭,貼水飛來。

蒙面婦適當其中,竟往斜刺裡飛避。

不料迎面卻飛來一條人影。

也怪這婦人過份專心注視那水面寒蚊,以及麟兒的安危生死,卻忽略了周遭強敵。

原來那蜀中二老和一氣真人,目睹風雷僧身遭慘死,死後銷飢蝕骨,不由心中又痛又恨,趁寒蛟出水,蒙面婦和崑崙派雙方忙亂,無法分神的當兒,不由心中陡起惡念,他原來立在一冰岩石之上,和蒙面婦側面相向,紫陽真人痛心愛徒生死不明,立意仗劍除蚊,蒙面婦好心相救,飄身一掠,毫不設防,這老兒竟用潛龍經天之式,迎面飛來,兩人身法都快,待其發覺,那老人卻獰笑一聲,竟不顧自己身份,伸手卻往她期門穴上,重重一按。

蒙面婦臨危反噬,抬玉臂也在他左手曲池穴上,打了一掌,這一式,正是蚩尤寶典中的九幽斷魂掌,饒你功力再高,也來不及設法御防。

兩人顏面如土,彼此恨了一聲,步履蹌踉,人幾乎滑落水內。

天府老人,已被義弟接赴巖上,那蒙面婦,竟被青雲師太一把扶住。

卻塵子苦行禪師和紫陽真人,感人家援手之德,也一同飛落身旁,真人竟從在袋中,取了兩顆梧桐子大的丸藥,整容遞過。

並致謝意道:“小女倩霞及弟子嘉麟,感恩成全,惠同身受,並還因本門恩怨,使老夫人受傷,更深覺不安,這兩顆丸藥,系用芝蘭仙實,靈石天露,及成形肉芝,制煉而成,功能療傷及治療許多雜難雜症,還望笑納!”

蒙面婦人且不接取,竟沉吟半晌,才緩緩問道:“天地間這三種靈藥,可遇而不可求,難道都為貴派所得!”

真人一臉默然之色,喟然嘆道:“這些藥,都因這孩子福緣深厚,一一獲取,除了他,本門還真不敢作這種非份之想呢!誰知因為金牛谷那散瘟元恙,竟因此而命喪此間……”

話聲到此一頓,底下似乎不便再說!

那婦人倒還率白,微笑道:“本門與貴派之事,恕我不插一言,此來也是為了幾個孩子,人間恩怨,在所難免,能曲全最好彼此容讓,真正刀兵相見,得縮手時,仍須縮手,否則,強橫者不得其死,難免不遭惡報!”

說完,竟伸手將藥取過,反轉身,背面而立,將藥吞服。

水內寒蛟、不但吼聲連連,震得冰峰雪山,不住倒塌,而且那身子也漸漸浮出水面。

這東西,身子粗比水缸,渾身黑麟,烏光閃閃,也不見它如何動作,周身波浪滔天,轟轟發發,山谷雷嗚,大雨傾盆,還夾著不少冰雪。

大地震動,愈來愈劇,人立冰上,如不是仗著武功卓絕,不凍壞,也得淹死。

這天生惡物,不時將頭部緩緩前移,那身子竟似愈拉愈長,一抖鱗甲,水珠激射如箭。

蒙面婦突把身子一轉,急道:“我們趁此物還有半段身子,陷諸岩石,不如同用寶刀寶劍,毒藥暗器,把它擊死,以免為害人世。”

卻塵子苦行禪師和紫陽真人,立持手中兵刃,同向四周一落,太白劍、天龍杖、五靈劍,仙兵神刃,萃然會合。

眼前便有一場人蛟大決鬥。

蒙面婦自食過藥丸,仁立半晌,竟似霍然而愈,也掠身加入包圍。

出蛟之地,周圍百里,地幌天搖,寒蛟身子,業已出水六七丈,那樣子益發使人可怕。

正是:

身無化龍缽

何以伏蛟龍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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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寒蛟神劍

寒蛟一聲大吼,只吼得天搖地蕩,浪湧波騰,紫陽真人和兩位師兄以及那蒙面婦。竟感存身不住,似被一股震動之力,朝著水面上所踏冰塊一推,直往後倒退。

空中大雨傾盆,驚雷掣電,宛如地塌山崩。

星宿海長年冰封,此時卻是波浪滔天,卷冰岩、倒雪柱轟軋之聲,響成一片。

那千載寒蛟,乘大吼餘威,昂首一場,一顆小丘似的怪頭,竟伸出水面約有四五丈以上,也不見它張口作勢,如山大浪,便捲起千堆白雪,一個緊接一個,直向四周激開。

空中百丈金光一閃。

緊接著便是一聲雷震,那轟雷,好似打錯了位置,未擊蛟頭,卻落在蛟尾,恰好那寒蛟尾段,竟被一座山岩壓住,這一擊,無異幫了這千年老怪一個大忙,海水朝四周激射,中部成空,深可見底,那山岩,竟被這轟雷一擊之力,震得四分五裂。

平地裡,白浪滔天,危波屹立,宛如海底下火山爆發一般,無數水柱,排雲直上,與上面傾盆大雨,雷電交加的情形,互相匯合,那聲勢,直似世界末日已臨,使人驚魂喪膽,惶恐萬分。

一陣大響過後,那千載寒蛟,埋藏在巖成下的一部分,因為岩石被暴雷打裂,壓力大減,全身一緊,四足齊撐,形如小丘的大石,竟被這東西的尾部,甩起老高。

裂地而出,一身輕鬆,也不知它是得意,還是憤怒,又是震天價一高大吼,緊跟其尾部朝下一卷一掃,宛如一根粗逾水缸,長達十來丈的大鐵捧,猛朝身後一掃,白波彌天,風聲呼號之勢自不必說,而冰巒雪峰,一觸即平,塵土石巖,冰塊碎雪,方圓十餘里內,莫不漫空飛舞。

紫陽真人,用伏魔神功護定全身,足踏一塊桌面大的浮冰,被浪濤打得後退數十丈,根本無法擺勢,惡蛟全身,也被那滔天浪花所掩蔽,不由暗道:“嘉麟這孩子,一代奇才,卻不料這一次,竟葬身海內,霞兒天性剛烈,聞及此訊,也必不活,我何不拼著劍毀人亡,和此物同歸於盡,說不定惡物除去,風平浪靜之後,兩位師兄和那扶桑姥姥,可能就在附近找到那雪藕冰蓮,這一批靈秀兒女,能多救一位。就替武林中,多保存一份正氣!”

他這一想,也就毫不顧及本身生死安危,決為大地間除去此種惡物。

遂把那太乙五靈劍,對空一揮,五色祥光,有如中秋華月,掀開漫天雲霧,光華閃爍,劍幕千重,人如一隻大鶴,凌空飛起;劍似橫空彩練;霹靂交加,朝著那千載寒蛟,又粗又壯的頸部,猛卷而至。

千年惡物,性已通靈,出則雲雨滿空,行必洪流遍地。寶劍揮來,突把蛟頭一偏,立即避過真人攻擊,繼則把蛟頭朝下一伏,“神龍吸水”萬壑爭流,不須臾,突把蛟頭往上一揚,一股比鬥還大的水箭,挾著一陣嘩嘩之聲,竟朝紫陽真人,迎面噴來。

真人不由一怔神,忙把護身神功,往前一擋,誰知因為內腑受傷,雖服靈丹,時間過短,尚未痊癒,而且人在空中,腳下無從藉力,被這水箭一撞之下,不但周身一震,那四肢也突感一麻。

水箭餘勢。並未因這一撞之力而稍減,竟把真人衝出十丈開外。

沿著一拋物弧形,朝下降落,真入突覺真氣一洩,收勢不住,眼看非落水不行。

石前方立傳來一陣嘯聲,還夾著一聲佛號,其聲清越,於那震耳之“轟發”聲中,字字入耳,在同時,半空裡捲起一道青光,崑崙山五子中的苦行禪師,人如閃電一般,急朝崑崙掌教疾馳而至。

天龍竹杖,為佛門異寶,但也靠著苦行禪師的功深力厚。

青芒打閃,力隨杖出,朝著紫陽真人腳下一託,真人遂藉力使力,立又騰空,飄降落一處浮冰之上。

苦行禪師,忙向真人招呼道:“掌門人,我們何不聯手試試?”

話聲甫落,彼此如驚鴻掠般,分從左右,挾著一片劍光杖影,一劈蛟頭,一攻蛟頸,又穩又快,使人目眩神移,驚心一瞥。

那千年寒蛟,卻是昂然不懼,仰天長吼,宛如地拆天崩,剎那間,白浪彌天,雷聲怒作,一顆怪頭,竟隨著蛟身,昂然直豎,一擺一揚,把那長約兩尺的獨角,惡狠狠的朝著禪師真人,一陣亂撞。

不用說被它撞著,無疑粉身碎骨,就是那腥臭奇寒之氣,就使人忍受不了。

禪師號稱苦行,處處與眾不同,耐著腥寒,天龍杖一記“橫掃千里”,打在角上,只聞“彭”然一響,青光亂繞,禪師手上,也震得隱隱作痛,可是那寒蛟卻渾如未覺。

一顆蛟頭,此時已昂起六七丈,前面便是一對蛟爪,那東西,形似魔瓜,銳利非凡,但,大小卻不可以道理計,宛如四段粗樹枝,尖端上,裝上了銳利的鐵爪,隨意可以伸屈,黑黝黝的閃發烏光,凌空探伸作勢。

蛟頭上,一雙怪目自,隱現紅光,開合頻繁,晶光如電,那聲勢,駭人之極。

大約它也看出了這天龍竹枝的厲害,蛟目幾眨,立把血盆大口猛張,微微一吸,便有一股力道,使人身不由主,直欲往它口裡倒去,同時,它更凌空舒爪,朝著禪師攔腰抓來。

空中一式電閃,似從九天之上,發出萬丈金光,如一根千百萬丈的火繩,繩上枝上分枝,婉蜒而下,於同一時間,火繩燃燒,紫光奪目,緊跟著便是震天價一聲大響,似有倒海排山之力,往寒蛟頭上砸來。

自然之力,莫之與倫!

千載寒蛟,似也慷然而懼,劈口噴出一股寒氣後,那蛟頭立往水中一縮。

周圍浪湧如山,白浪瀰漫,立將那蛟頭蓋住!

惡蛟噴出那陰寒之氣,似有克雷護體之用,雷霆雖猛,仍然無法傷它?

此時,突從左右兩側,飛出兩條人影,不約而同的一聲大叱,互把雙掌朝下一壓,疾風怒濤,掌力如山,一個正是無極掌功,一個卻是陰山派,逞雄武林的蚩尤九幽掌力。

左面一位,正是卻塵子,右邊,則是那蒙面婦扶桑姥姥!

兩人掌力,彼此都是武林一絕,無極掌自出手後,便是一陣氳氤,氣分陰陽,位彌六合,擠蕩激壓,秘奧無窮,竟把蛟頭,籠罩在掌風之內,四周波濤,往外一掀,緊跟著,扶桑姥姥的蚩尤九幽掌,陰風如箭,寒氣千重,挾倒海排山之威,疾壓而至。

那千載寒蛟,又是揚首一吼,‘浪裡翻身”,廿餘丈的龐大身軀,只一翻轉,立便盤繞數匝,張口一噴,也吐出一股奇勁無比的腥風,呼號作嘯,銳不可聞,兩股風力,彼此一撞,饒你卻塵子和那抉桑姥姥,功參造化,也覺心頭一顫,胸口上,如中了一下鐵錘,雖然未曾受傷,確也吃驚不小。

兩人都知不可力敵,不由心顫一凜,正待飄身退卻,忽見浪花中,一道碧霞,並著紫光,幾閃後,又不見蹤跡。

彼此忍不住同聲歡呼道:“那是紫龍佩!”

扶桑姥姥,竟用“六合傳音”之技,通知真人,道是已見麟兒蹤影,從速搜索!

傳音不久,真人凌空飛至,連苦行禪師,也用蹈空履虛之術,冒著浪花雷電,趕來聚在一塊。

四人互一照面,彼此都有喜容,暫時把惡蚊放下不管,先把麟兒找出再說。

究其實,麟兒在水底下,卻也飽受驚險!

原來這孩子在尋找冰蓮時,那隱而未出的寒蚊,受著紫龍佩的碧紫光華一照,立即蠢蠢思動。

據傳說:蚊性貪眠,蚊蛋生下後,聞雷聲而入土,入土愈深潛伏期愈久,脫困之後,功力也較一般為大,但這東西,在潛修之時,據鄉老傳聞,也有種種顧忌。

一是不能見光,蚊目受著天光一照,立觸發那大慄之性,不管功力怎樣,立刻興風作浪,冀乘激流以歸大海,以逐它那種天生熱望。

二是潛蚊怕雷,蚊螭之類,卵生出殼時,必先聞得雷聲,卵內小蛟,才被雷聲震醒,破殼而出,出土蛟螭,也是一樣也必先有大雷,而後蛟才裂土。

有此特性.那千載寒蛟,本藏身星宿海底一石巖之下,偏生,一雙怪眼之處,卻有一道裂口。

麟兒的佩玉光華,在水中雖然強度略減,但對這種寒蛟,卻最具引誘作用,於是乘機出水。

先來一陣微微拱動,且把頭上的獨角,朝著石縫一插,一陣亂撬,於是附近周圍,突感地震,冰面上,那幾處裂口,竟有一陣陣的水柱,朝上亂湧,空中雷雨,也於此時大作。

麟兒也適於此際,發覺那隻冰蓮蓬,被朝上直冒的流水,帶著往上翻滾,但海底泥沙,也如鍋內開水般,一直上冒,蓮篷從眼前一掠,立隨著水勢,帶往他處。

麟兒心頭大喜,雙足往後一伸,“浮不掠影”跟著追來,那蓮蓬,卻順著一處石隙,朝下翻滾,石隙迴旋曲折,水勢激盪,變成一種不規則的亂流,眼看那蓮蓬滾了幾滾,立便流向他去!

亂流之內,四周力道,毫無規律可循,加以神佩光華,看似殊無實質,但能把周圍的水,激盪成空,靠著麟兒內功深厚,以神御氣,穩住全身,否則便朝上冒,石縫寬度太窄,形狀又無規則可循,無法入內,只有瞪眼看它亂跑,正待施展師門絕學“縮骨移形”,可是靈虎劍,長達三尺有奇,純陽鈸徑逾一尺以上,這些神物,卻無法縮小,背在背上,“縮身移形”,頓感無用,把我們這位天真雅氣的美麟兒,急得只有蹬腳。

巖底寒蛟,由緩動而劇功,那又長又大,堅逾精鋼的身子,朝上一拱。

大如山丘的岩石,沿著石隙脆弱之處,從中斷裂,徒見斷石翻騰,泥沙滾滾,麟兒只覺眼前一昏,雙目雖能透霧穿雲,竟感英雄無用武之地。

心中亟欲到手的冰蓮蓬,已不知流轉何處?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

忙把真氣一進,紫龍光幕如山,離身四五丈,隱隱約約的看出一物,往前滾動。

正待掠身前追。

那千載寒蛟,此時業已出石,磷兒一眼瞥見,只嚇得亡魂皆冒,膽戰心寒!

獨角寒蛟,出水之初,似在閉目調神,血盆大口,半合半張,便有滾滾水流,夾著無數水泡,直朝上冒,陣陣激流,帶著大量砂石,猛朝四周撞來。

紫龍光幕,似受著千鈞壓力般,時張時縮,在當進,若麟兒能將冰蓮雪藕,早點獲得,把佩玉光華一隱,抽身躍出,不惹發這東西的兇性,也許不致鬧出若多麻煩,無如數由前定,惡物註定遭殃,種種事變,也跟隨在一起,以至愈鬧愈大。

寒蛟稍憩一陣,大約經不起神佩光華的誘力,突把那碗大怪目,莫地一睜,口中長信,朝外伸了兩伸,蛟齒銳利如刀,立顯猙獰可怖。

麟兒一見,不由暗道:

“這惡物,身軀龐大,力能憾山,何不趁它近有半截身子,壓在巖內,如能一舉把它除去,豈不清淨許多?”

遂把身子往前一衝,靈虎劍捲起一片銀霞,直往皎頭砍去。

寒蛟怪眼幾眨,交把闊嘴一張,噴出一股激流,勢同倒海翻江,直往麟兒硬撞。

來勢太兇,不敢硬接,美麟兒立把身子朝下一落,那衝來激流,打從頭上掠過,於是不退反進,兩手捧著神劍,竟想利用劍尖鋒刃,偷襲寒蛟底腹。

不意佩玉光華太強,蛟目敏銳,能察光知響,立把俄甲一震,同時把那粗逾水缸的身子一翻。

就算麟兒一劍把它劃傷,這一翻一壓之力,何啻萬鈞之重?一股激流.朝下激盪,撞擊麟兒劍身.衝力奇大無比,同時寒蛟前爪,也伸展作勢,如鷹捕雞雌,從上而下。直掠而來。

麟兒大吃一驚,靈虎劍往上一揚,“揮戈反日”,朝上直斬。

不待神劍攏身,這千年惡物,張口朝下一噴,水箭威力奇重,硬壓劍身,靈虎劍往旁一偏。麟兒身子,也從斜刺裡,側身飄走。

避過蛟爪一擊,知道人在水內,處處掣肘,同時泥沙下的冰蓮雪藕,因為蛟身一出,業已發現多處,鱗兒如同絕處逢生,暫時舍卻寒蛟,奔南逐北,竟撈取了三段雪藕,五隻蓮蓬,藥物到手,目的已達,但已費時不少。

此際,那寒蛟業已昂首出水,因為雷雨之助,發了一陣兇威,同時和紫陽真人等,惡鬥幾合,更加觸發兇性,遂連尾部也裂地而出。

麟兒本也隨波湧出,偶爾又浮出一段雪藕,隨著波浪一滾,立又入水而沒,於是又翻身入水,事為扶桑姥姥所見,立傳聲告諸人,好在麟兒入水不久,恰好那段雪藕,立即獲得。

計所獲靈藥,足資救人之用,忙把真氣一緊,神佩光華大增,身子上揚,浮出水面,藉著以神御氣,便以凌彼仙子,一幢紫碧光華,把身子罩定,倍覺神采飄逸,秀逸奪人。

空中本是雷雨交加,星宿海面,浮冰盡淹,惡浪排空,仗著神佩光芒,將身護住,而且手持靈虎劍,目視劍尖,眼無旁視,耳無旁聽,凝神一志,靈智空明,雖有陣陣的浪濤,疾卷而至,但離身猶有三四丈,似有一堵無影之牆,將人隔住,只打得波翻浪湧,白沫紛飛。

暮地裡,麟兒突把劍眉一揚,劍交左手,微抬右臂,罡風如濤,壓力千鈞,如疾風暴雷,分從四方八面,向那獨角寒蛟激盪而至。

蛟螭一聲怒吼,張鱗振甲,翹尾舒空,蛟尾堅逾精鋼,柔如屈指。黑壓壓。響呼呼,長逾十餘丈,疾從左面,橫空一掃。如果讓它掃著,別說血肉之頓,就是一座石山,也得打成粉碎。

麟兒不敢怠慢,以神御氣,躡空蹈虛,神劍飛旋,拔空直上,躲過寒蛟一擊,徒見銀雨繽紛。劍氣縱橫.光中裹著一條俊影,挾雷霆萬鈞之力,“白虹貫日”,直取寒蛟,只聞吼叫連聲。

益以霹靂交如。怒濤並作,半空裡,似有千萬鐵騎,紛馳沓至,百壑爭鳴,群山響應,迭起迭落。

那蛟頭長角,卻以推山之勢,迎著寶劍一撞,只聞蹌踉一響,劍作龍吟,麟兒突感手臂痠麻,蛟角也只剩下半截。

蛟怪負痛‘朝下一落,麟兒也收招往斜刺裡縱開。

突聞清嘯之聲四起,一道五彩流霞,飛馳而至,麟兒知道那是恩師,關心自己,不由悲喜交集,迎面飛來,喊了一聲,也不知那來的眼淚,臉龐上,竟淺掛珍珠。

紫陽真人,雖然是笑容滿面,氣定神閒,但想到愛徒以身涉險,內心也不無激動。

卻塵子,苦行禪師和那扶桑姥姥,也跟著飛至.麟兒趕忙仰著含笑問安!

卻塵生子笑斥道:

“你這孩子,真會捉弄人,自從入水後,大半天卻殊無動靜,把掌門入,弄得心神不安,何不按時出水,讓我們見著神佩光華,也好安心呢?”

扶桑姥姥也緩緩說道:

“這千年惡怪,梗直無法近身,合五人之力,用內家掌風,將它震斃如何?”

苦行禪師微微笑道:

“善哉!善哉!我佛慈悲為懷,這龐大蠢物,雖然可惡,但所生之處,卻是無人之區,如果藥物到手,我們還是任它去罷!”

真人望著鱗兒,見他腰上插了許多蓮蓬雪藕,明是已將藥物到手,二師兄既不擬將寒蛟除去,卻也樂得!

扶桑姥姥卻從鼻中哼了一聲,冷笑道:“這樣的天生兇物,最是為害人群,所經之處,均成澤國,凡物當之,鮮能倖免,既然遇著,就必須設法將它剪除,姑息養奸,難道也是正義之士,所應有麼?”

這一說,無異把苦行禪師,訓了幾句,在禮貌上,雖是不該,然而她輩份極高,人又方正,老和尚只好微笑道:“阿彌陀佛,貧僧一時失言!女檀越且請清見諒?”

說完,縱聲朗笑,手揮天龍杖,捲起一道青光,光同匹練,人更如金剛羅漢一般,立和那惡蛟纏在一處。

真人笑道:“既然大家都想將它除去,事不宜遲,金牛谷之事,還望老夫人協助一臂,貧道師徒,只有終身銘感!”邊說立攜著麟兒,師徒兩人,同用神佩護體,靈虎劍,和那太乙五靈劍,功在伯仲,雙劍齊舉,劍幕如山,威力何啻百倍?

有了恩師在側,這孩子更見天真,竟笑向真人道:“我們何不騎在蛟背上,就便耍一下?”

真人笑了一笑,也未忍遽加喝阻,麟兒早用一式“雁落平沙’,疾從空中,朝下一縱。

蛟鱗如鐵,既硬且滑,幾乎立足不牢,跌落水內,乾脆把雙足一跨,趁勢坐落,口中還大聲喝道:“你這老蛟,如再興風作浪,就要沒命!”

真人已降落麟兒身後,聞言笑罵道:“你二師伯已用混元神功。擬將這惡物擊傷,還不默察老怪攻防之道,想法將它一舉殲滅麼?”

蛟頭之前,果然青光閃閃,風嘯雷嗚,這天生惡物,還不時伸出前爪,朝著神杖便抓,口中不是噴水,便是吐氣,禪師從正面所發出掌風,均被它硬行擋回!

鱗兒不由搖搖頭。

驀聞真人暴喝一聲“起”!自己的身子,竟被恩師抱著,還未看清怎樣一回事,一陣腥風,疾從背上壓來,不是佩玉光華,把身護住,即此就得受傷,真人猛把袍抽一展,平空又以出五六丈,降落一處浮冰之上,才把麟兒放下!

略定心神,朝著寒蛟一看,才知這惡物竟利用鐵尾,由身後往前拍打,不是真人眼精手快,這一下,就被它打成肉泥,不由恨道:“我要必將它除去,以解此恨!”

真人微微一笑道:“還要不要再在蛟背上盡情耍了?”

麟兒俊臉通紅,含羞帶笑,卻拿眼望著師尊。蛟首之前,又多了一道銀光,疾如驚雷掣電,矯若河漢凝輝,與那青光一合,愈顯得招式精奇,功深無匹。

麟兒知道大師伯的太白神劍,和二師伯的天龍竹杖,竟是聯合出手,怪只怪這千年惡物,分軀雖然又長又大,但運轉卻非常靈活,不是排空探爪,便是張口噴氣,蛟尾橫掃直擊,擋者披靡,四周冰杖危巖,雪峰巒蟑,都已一掃而光。

一蛟雙老,拼死纏戰,由於惡蛟威力過大,敢情這兩位年高德劭的崑崙首老人物,竟也無法可想!

又是清嘯一聲,嘯音甜潤悅耳,徒見俏影橫空,身法奇異,扶桑姥姥,人從蛟身左斜方,掠空駛來,霓裳飄忽,奇迅無比,人離蛟頭若有三丈高下,更不顧縱橫杖影,閃閃寒光,突將雙手一縮,身軀微轉,便似飛仙一般,從空而降,臉上那塊黑巾,仍未取下,看不出她那喜怒哀樂之容,但聞她沉聲喝道:“兩位且請速退,老身又持施放毒藥,除此惡蛟!”

不管卻塵子和苦行禪師武功多高,一聽她又施放鞋中之物,不由暗中一驚,風雷僧已是前車之鑑.彼此知道厲害.衣袍飄舉之間,分向左右掠退。

扶桑姥姥,不由笑道:“藥物雖毒,老身囊中還有解藥,兩位不必見疑!”

話聲一落,身軀疾馳而下,鐵弓鞋連環飛舞,竟打出兩團黃霧,緊跟著雙掌連揮,勁風如濤,把空中黃霧一卷,朝著蛟頭直撲而去!

這是陰山派獨門絕響,也是蚩尤寶典中的七緣元霧,粉由劇毒鍛成,制煉成末,中人必死。惠元所中,正是此物!

麟兒不由暗中一驚,幽幽長嘆道:“此粉過於霸道,隨意施展,有幹天和!元弟弟前番受傷,如不是搭救得宜,難免不道夭折!”

真人驚問道:“袁素涵約你惡鬥時,所發之物,竟是此粉麼?”

麟兒點點頭。

眾人太息道:“風雷僧今晚全身化血,死不留屍,所中正是此粉,看來,陳惠元能保全一命,真是僥倖之尤了!”

麟兒還不知風雷僧已死,趕忙問故,真人概略一說,這孩子不覺為之默然。

師徒說話之間,那寒蛟接著毒霧,竟是張口大吼,立從口內噴水抵擋,同時把鐵尾向前一掃,並划動四足,剎那間,浪湧如山,地動天搖,群俠存身不得,只得縱身空中,俯視水面,兀猶膽寒。

此時,夜幕已退,東方微現一抹曙光,四周雷聲殷然,電光閃爍,星宿海上,浮著這種天然惡物,在曉色照臨之下,更顯得猙獰可怖起來,計算時間,已是七天,金牛絕谷受困的人,正頻於最危險邊緣,這一想,不由使麟兒急出一身冷汗。

猛從空中朝下一掠,獨角寒蛟兇性大發,劈口一噴,吹氣傷人,百忙中,他也不計厲害,右掌一揚,太清罡力,隨手打出,勉強把那寒氣擋向一旁,更因扶桑姥姥,使用毒藥,不由觸發靈機,驀地憶起雪峰山頭,天惠真人,恩賜雄黃珠,正是龍蛇之類剋制之物,何不一用?

忙探手革褒,摸出那紅色丹丸,覷機待發,恰巧這惡物把血口一張,準備伏頭吸水。

麟兒暴喝一聲:“打?”

紅光一閃,雄黃珠劈手打出,穿大口,入蛟咽,只聞波的一聲,大約紅珠撞及咽壁,碎為粉霧,弄得這獨角寒蛟,口腔食道之內,滿布雄黃。

別看這東西,人吃可以預防百毒,但蛇蛟之類,只須稍事沾染,立便奇痛如灼,又辣又麻!

獨角寒蛟,一聲厲吼,立時滾轉翻騰,亂彈亂跳,有如熱鍋裡的泥鰍,掙扎求生般,那情形,難以入目。

星宿海上,怒濤四起,白浪彌天,山谷爭嗚,驚天動地.麟兒趁著寒蛟痛楚掙扎之際,耳目失靈,竟用佩玉防身,穿入那惡蛟之內,覷著蛟頸,招化“五丁開山”,狠狠就是兩劈。

那寒蛟忍痛不住,長尾一陣卷掃,但麟兒乖覺,早從斜刺裡飛身避開,與群俠會合一處。

一陣血雨,由下而上,白浪也立泛紅光,蛟吼雖然慘厲難聞,但兇威大減,顯出成為強弩之末,只須稍待時日,即可見這種久年惡獸,海面橫屍。

真人以金牛谷受困的人,情勢危殆,愛徒靈藥已獲,應立即趕赴馳援,忙對群俠,將此心意說出,並邀扶桑姥姥,移玉乾元洞,略作小憩。

扶桑姥姥冷幽幽的婉謝道:“老身道遊日久,自應立即返山,孫女為她祖父所傷,預計時間,難出十日,過此恐難解救,恕老身即此趕回!”

麟兒對這位陰山派的長輩,最具好感,竟把冰蓮雪藕,統統取出,含笑道:

“仗著師門德庇.及老前輩惠賜援手,冰蓮五具,雪藕四條,老前輩如不嫌棄,就請隨意揀選,帶點救人,也是功德一件。”

扶桑姥姥微嘆道:“此物雖是地寶天材,老身久煉駐顏之術,尚不需此!而且本門玄冰雪藕,功效與之相同,為著救人,你拿性命換來的東西,好好珍惜使用罷!”

麟兒忙取過一根雪藕,斷做七截,笑答道:“既然取得,就便嘗新,還望長輩弗卻!”

真人等也含笑接過,扶桑姥姥也只好依他.接過雪藕,也未食用,立囑麟兒速即動身,長嘯一聲,沖天而起.半字中飛來雪光素雲,飄身落在素雲背上,那秦吉還在鶴背上,大罵麟兒慢吞吞的,直朝東南飛去。

真人忙著麟兒,召著飛鷹,速赴金牛谷,並告他此時師門長老,暫以不出面為宜,只一出手,說不定事情馬上惡化,崑崙局面,系以目前最大險惡,陰山為最厲害的強敵,崆峒之繫世仇,川中三大派。當以峨嵋氣勢為最強,岷山青城,看似伯仲之間,當推岷山更為陰險,如諸派採取連橫之策,共謀對付崑崙,則本派於旦夕之間,即可瓦解!

說話之間,師徒六人,已飛身縱落一冰峰之上,麟兒正待撮口長嘯,招呼鐵鷹,前面一座山巒,突出現一條淡紅俏影,翻以驚鴻般,正朝自己立腳之處撲來。

麟兒目光銳利,不由驚道:“來人好似五師嬸,看她行色匆忙,莫非洞中出事!”

真人把劍眉一挑,也不自主地哦了一聲,目視兩位師兄,卻塵子和苦行禪師,也是一臉嚴肅。

仟峰老人道:“那是上官女俠,已無疑問,我們何不迎了上去?”

六條人影晃動,居高下躍,捷逾飛鳥,不移時,立即相遇,來人果是上官琪。

麟兒忙上前見禮,笑呼:“師嬸,此來想必有事?’,上官琪嬌喘初定,一見面,即道:“奉四兄之命,請掌門人立即回山!”

真人不由一怔,忙問道:“難道門中出事不成?弟妹不妨細講!”

上官琪與眾人敘禮後,即將事情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乾元洞中,自麟兒師徒走後,留下餐霞客和白雲生夫婦,看守全洞,洞中兩位受傷男女弟子,經餐霞客等人,細心調治,傷勢逐漸減輕。

餐霞客因掌門師兄隨敵外出,大師兄和二師兄也一同前往,惟恐卒生事變,忙把門弟子喚來,著其小心戒備,自己竟坐鎮乾元中洞,以為這一來,總算小心謹慎了。

午後,和白雲生夫婦,略進午餐,用膳地點,就在中洞側室之內,即作寒喧,白雲生夫婦,隨著師兄,步出石房,誰知到達中廳,石桌之上,卻擺了一封書信。

信封,不但較一般為大,而且式樣奇異,封面上,筆走龍蛇,赫然數字:

“司馬紫陽啟”

白雲生劍眉一揚,倒也不忙拆讀書信,就洞中各處,細察一陣。卻也並無半點異常,不由一陣困惑。

上官琪見他雙眉深鎖,忙緊隨身後,到了前洞,大弟子方干城和二弟子元元僧,一左一有,站立洞前,對防守毫未鬆懈。

兩人一見師叔駕到,趕忙見禮,上官填對門中弟子,都存好感,忙笑阻道:

“天天見面,何用行此大禮?趕快起來,你五師叔有話動問。”

徐徐略問兩人,由晨至午,洞門口是否有無異狀?

方干城忙敬容道:“師尊和敵人走後不久,前面突傳來一陣蕭聲,音韻既美,曲調又高,弟子亦曾稍習音律,為恩師更是此中高手,惟曲高和寡,數年來,竟不肯再奏,以為恩師將敵人逐見一時高興,竟隨口吹奏蕭來,遂和師弟出洞一探。

事情卻也奇怪,走出洞外,那蕭聲也隨著寂然,不覺懷疑滿腹,惟恐敵人故意將我兩人引出,潛入洞中,趕忙返身待敵,迄今並無任何異狀!”

白雲生把劍眉皺了一皺,正容遣:“你走出洞府時,敵人即乘機而入,不過此人已功臻絕頂,即使候著,你兩人也絕非敵手,中洞已經出事,說不定強敵猶在附近,必須小心在意才行!”

囑咐完畢,不待答言,立即返身入洞。

只嚇得方干城和元元僧,汗流央背,趕忙伏地請罪。

上官琪生性仁慈,最憐晚輩,忙反首笑道:“你二人平日小心謹慎,此事也委實無法責怪你們,毋用不安,就此起來吧!”

夫婦兩人,返身入廳,餐霞客手中已拿著信箋,壽眉深鎖,一臉愁急之色,口中竟恨恨連聲道:“賊禿可惡,賊禿可惡!”

白雲生夫婦,接過信箋一瞧,也不由勃然變色,原來信上寫著:

字諭司馬紫陽師徒知悉,縱徒為惡,賊害武林,且敢與本門訂百日之約,胡作妄為,莫大過甚!久守不來,赴約之期,已不過半月耳。

廬山門弟子,已為本門所擒,屆時不到,當遵武林常規,依法懲處。取捨從違,望早置答!

峨嵋覺明

這封信,無異向崑崙提出最後警告,如不依時赴約,被擄的人,勢將一命不保。

金牛谷事情一了,麟賢侄即將奔赴峨嵋,時日雖迫,尚還勉強可以赴約,不過以他這種口氣之橫,實不像那有道高僧口中所出。

敵人既已派來高手潛入洞中,說不定還得施展其鬼域技倆,於是奔赴後洞,再事察看一番。

後廳正面,掛著崑崙祖師神像,平日用黃縵遮住,偶爾檢查,不料,神像已空,而且把四兄的元陽尺,也順手取走。

來人武功太高,看清形,可能還擅神偷秘技,經前洞後洞四處搜索,半點痕跡也不曾留。

祖師神像被偷,如不追問,江湖上勢將傳為笑柄,從餐霞客以下,均以待罪之身.由掌門人回洞後,任便降罪處分,特此趕來面陳一切,並懇立即返洞。

紫陽真人聞祖師神像被偷,絲毫不動聲色,反對上官琪溫慰道:

“此事絕不能怪你們粗心大意,雞鳴狗盜之士,委實防不勝防,不過他們認為就以得手,倒還未必?”

不但上官琪心中一震,連青雲師太和仟峰老人等,都覺暗中一驚,因為祖師神像,系代表一家宗派之象徵,如果神像也被人竊去,而不能立即取回,那無異於把崑崙派的名譽,宣佈破產。

敵人出入洞府,除弟子偶聞蕭聲外,其他不留任何痕跡,以餐霞客白雲生以及上官琪等三人身手而諭,確係江湖上的一等一的好手無疑,敵人中洞留書,後洞取像,二人毫無感覺,這已經極感難堪,神像被竊,關係一派存亡,真人涵養再高,也不應把它看得如此淡漠!事情真怪!

麟兒眨了眨眼睛,望望恩師,又望了兩位師伯,微笑道:“四師叔的元陽尺,系前古仙人之寶,被人竊去,倒覺可惜,金牛谷的事情,如經解決,弟子當立赴峨嵋,向他要人,並取回此寶,”而今只有暫時辭別師門長上了!”

行禮如儀,撮口一嘯,空中立飛來那隻神鷹,不待落地,立即飛身一躍,待聞嘎嘎鷹鳴,立即入雲而去。

真人一行,也趕著回洞,搜索敵蹤去了。

由星宿海飛赴金牛谷,應循東南方向直飛,麟兒一心懷念受困諸人,也就無心計及方向,鐵翅蒼鷹翱翔空際,奇迅無比,但方向知過份偏南,風弛電掣之間,忽聞一陣簫聲,抑揚有致,婉轉入雲,音調之美,無與為匹。

麟兒受紫陽真人三年教養,不但武功已得絕傳,即棋琴書畫,也無一不精,而且本性率直,秀雅天成;遂成當代武林後進之士,第一人物。

簫聲入耳,不禁怦然心動,但惟恐誤了行程,躊躇而不敢下。

可是那簫聲偏過份作怪,嫋嫋餘音,扣人心絃,一音一字,清晰入耳。

座下這隻鐵翅蒼鷹,似乎也解音律,不待麟兒指示,突把雙翅一收;驚鳥之疾,勢能毀節,只聞耳際呼聲大作,千丈高空,穿雲降落,不是麟兒功深,幾乎躍下鷹背。

離地還有數丈,麟兒已發出王佩神光,青碧光華一罩,神鷹竟似如夢初醒,雙翅一展猛然前面一飄,立將疾落之勢剎住。

此處。正是西崑崙雪地少女出現之地。

冰岩雪峰,堆落谷中,寒氣襲人,置身其間,宛如劫後初臨,傷心慘目,想到師弟練秋,下落不明,不由一陣傷心,淚珠自落。

那吹蕭人誘人到此,卻己不知去向,凝神四顧,周圍一片岑寂,不但杳無人影,連飛禽走獸,也不見一個。

最後,麟兒兩眼,卻落在那亂糟糟的冰谷之內,面東;還有一處,並未為冰峰碎雪所填滿,這無異於大谷之中,卻留了一處小谷。

飄身臨近邊緣,還未到達,卻呼的衝出一條白影,不用看,知是雪猩。

這東西,渾身雪白,精神奕奕,麟兒卒不及備,幾乎被它撞個滿懷,趕忙一閃身,輕輕躲開。

雪猩似乎認得麟兒般,怪眼一睜,滿臉驚異之容,但隨即發出一聲異嘯,那身子便如“流星趕月”般朝谷底落去。

麟兒愕了一愕,毫不遲疑地將身縱落,往下一看,不由頓感一驚。

原來此處竟是有數大小雪洞,乍看去,好似蜂窩一般,裡面靜悄悄的;也不絕有雪猩出來,大約上面雪峰坍塌時,主峰落於谷部正中,靠峰一面,反少冰雪滾塞,他一面掛念金牛谷受困好友,但也想明瞭這位天真稚氣,美似金童,師弟練秋的安危生死。

還有,那又野又美的雪裡玫瑰,雖然渾身有刺.但她的格調,與別的女子,大有不同,這種奇異美人,如被冰雪壓死,豈不可惜?

眼前這許多雪洞,哪一處是少女潛蹤之所?更何況,金牛絕谷的人,生死之期,連今日也只有三天了。

三天時間,眨眼便到,任便失去一個,麟兒都得抱恨終身。

猶豫之間,瞥眼卻見左前方一座洞口,擺著一具破藤兜,那正是雪裡少女出洞所乘之物,細看,兜上還有血跡。

麟兒暗裡一驚,不由想道:“不是少女被冰雪打傷,就是秋弟曾坐過此物,既有血跡,倒不能不順便一察,否則實愧師門?”

心意既決,即縱身洞內。

冰岩雪洞,別有風光,洞壁全由冰雪泥石所凝成,其堅如鐵,寒氣襲人,通道曲折回環,四通八達,冰壁上,卻有不少猩猿爪印,信步而入,左顧右盼,裡面,卻有幾處冰室,還躺著那受傷的雪猩,不是破臉,就是斷臂;齜牙咧嘴,似極痛苦。

麟兒最具惻隱之心,忙蹲身一看,雪猩受傷之處,竟已有人用草藥將傷處敷好,而且這種草藥,竟是治療跌打損傷常用之物,諸如三七、過山龍、番天印、滿山香,應有盡有,不由暗暗稱奇。

受傷雪猩,有的已昏沉入睡,有的卻圓睜一雙怪眼,雖然不動,卻似怒極。

麟兒不由笑道:“你這些披毛畜牲,見了人,不分青紅皂白,立即兇威大發,自己傷得不能轉動,猶不能捐棄傷人之念,按理須把你們一一打殺,但我看著你主人的面子,師門靈藥猶多,就此便宜你們吧?”

忙取出藥瓶,每一猿猩口內,納了兩粒丹砂,這是紫陽真人治傷聖藥,功效奇偉,藥才入口,遍體清涼,不須臾,都沉沉睡去。

出了側洞,仍一直往前,但因洞中深遽,竟是愈走愈暗。

前面已隱約傳出燈光,麟兒大喜過望,三步並作二步,往前一衝,雪洞無門,閃入一看,只覺心頭鹿撞,驚喜若狂。

這冰雪住室,卻非常特殊,當中是一石缽,裡面滿儲松子油,光炸青碧,其明如晝,左邊卻是一處石榻,榻上鋪滿猩皮,上面躺著一位十四五歲的美少年,周身蓋著猩皮數幅,只留頭部在外,細看,正是耿耿難忘,一心懷念的師弟董練秋。

麟兒魯莽地衝近榻前,掀開猩皮一看,師弟身上,猶染有不少血跡。

左手脈腕處,竟被那黑寡婦劃了一道寸多長的口子,上面卻灑了一層黃色藥粉,業經把創口封住,此處已無大礙。

一探心脈,卻微弱得幾乎辨別不來,不由心中大感一驚,忙探手囊中,想把那靈芝石露,取出與他飲用,卻不料冰蓮雪藕,把革囊脹得鼓鼓,簡直無從插手。

論數量,麟兒所帶,並不為多,雪藕四根,冰蓬五具,除食用外,還把一大半交與恩師保藏,自己所留,不過藕一根,把它斷作數截,另有蓮蓬兩具而已,但革囊儲量有限,幾段雪藕一放,還有兩隻海碗大的冰蓮蓬,已把革囊,弄得無餘地可以插手。

將冰蓮雪藕,放置榻上後,取出玉瓶,灌了不少靈芝露液,隨手一探秋兒穴道,不由嚇了一大跳,原來秋兒全身經脈,竟被風雷僧用重手法所傷,尤以手太陰肺經,少陰心經,足厥陰肝經,傷得尤重,無怪乎他心脈微弱,昏迷不醒。

忙運師門絕傳太清手法,先把師弟穴道打通再說,於是兩手一陣搓揉,掌抵足心,一股奇熱,直由湧泉輸入,納諸丹田,散及四肢,通中府,透雲門,開天府,進而極泉青靈少海各處穴道,豁然而通,又用手把他全身按摩一陣,秋兒玉頰,本是一臉慘白,此時竟漸漸紅潤起來。

麟兒正待把自己所煉成的道家元氣,助長師弟功力,只聞一陣雪猩吼聲,由外而入,還未及轉念,身背後微風颯颯,燭影搖紅。

未曾轉身,背上已捱了一掌,好在無意之間,被純陽雙鈸擋住,否則,只此偷襲,就得受傷,不由異常震怒,反手一劈,力猛招沉,眼前白光一閃,床上冰蓮雪藕,竟被人順手撈去一大半,不由嚇得亡魂皆冒,匆忙裡,把剩餘之物搶下,放在囊裡,但來人拳招如雨,節節逼攻,放眼一瞧,正是那雪中猩女。

麟兒忙含笑招呼道:“床上睡著的,正是我的師弟,特來救他!請勿誤會?”

說完,即往旁邊一撤,停手不打。

那少女所搶的雪藕冰蓮,竟被隨來雪猩接去,門口已站著四五隻大猩,把門守住。

少女白白的臉上,隱蘊怒容,而且把一身奇異武學,儘量施出,專揀麟兒要害之處,盡適下手。

麟兒急得昏頭脹腦,忙一邊抵禦,一面退向門邊,正想覷機衝出。

雪猩有如怒潮,一湧而上,好在石室還大,否則只有束手成擒了。

麟兒用了六成掌力,“金蛇剪尾”,反身劈去。

群猩吼了一聲,不敢硬接這種道家罡氣,從入口的旁,往左右一分。

“此時不走,正待何時?”人影顯動之下,麟兒遂穿出室外,立把師門牟尼身法一運,躲過幾處雪猩偷襲,總算平安出來,無如這位身帶三分野性的女嬌娃,也跟著趕出,口中正含著一隻竹哨,嗚嗚作響,招來數十隻大雪猩,竟把人團團圍住。

雪猩招沉力猛,悍不畏死,分從四方八面,猛攻而來,那雪地女娃,也不知對麟兒懷著什麼惡念,竟施展渾身解數,把崑崙崆峒招術,揉合雜用,還夾著一種不知名的陰功。

她從空中一掠,“驚鴻照影”,電閃風飄,白白的臉上,竟無一絲笑容,酥胸玉腿,在雪地掩映之下,幾疑是那散花仙子,謫降塵世,頓把麟兒看得一呆。

不料群猩拳招似雨,向上背上,在一瞬忘形之下,卻重重的捱了幾拳,少女玉掌往前一探,千絲寒氣,直撲頂門,麟兒不由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噤,忙把雙腳一頓,縱身空中,猛吸丹田一口氣,右手由下而上,畫了一道小弧,猛可裡.往前一推。

兩掌相接,“啪”然作晌,麟兒怕她承受不起,不過用了四成力,不料一縷寒氣乃竟由掌心直透丹田,那全身不覺涼了半截,突感頭重腳輕,幾從空中跌下,只嚇得他亡魂皆冒、不敢再行怠慢。

身子幾轉,“雲龍三現”,快如石火電閃般,猛往斜刺裡掠開。

不料人未落地,卻有一陣寒氣,猛從身後襲來。

兩隻大雪猩,比人高出一隻頭,竟用噓氣成寒之法,往麟兒頸後一吹,白氣森森,其寒透骨,其利如刀,人畜當之,立便血凝體僵,肌膚龜裂,十九難以倖免,這種功夫,如何練成?以及它那正確的名字,連麟兒也茫然不識。

趕忙往斜刺裡一閃身,並用牟尼身法,輕輕避開,無如身上奇寒之氣,卻陣陣發作,先是,一陣涼意,由心頭漸向四肢擴張,驀覺皮膚收縮,毛髮直豎,如置身萬載寒冰之內,自有說不出的奇冷,下顎和四肢,竟不由自主的顫動起來,與瘧疾初發時,畏寒情形,不差兩樣,儘管運用本身元陽,來驅除這種體內寒毒,雖然有效,但元陽之氣,出自丹日,擴之四肢,寒氣立去,可是一經停運,立覺其冷如初。

麟兒雖然功力極高,竟也弄得啼笑不得。

那雪地少女,攜著猿猩,緊緊把麟兒圈注,騰挪縱躍,吹氣噓寒,猿步猩拳,運掌如飛,直似殺父仇人一般,絕不輕輕放過。

麟兒不由怒道:“我與你何仇何恨,要這樣的糾纏不休?乾脆和你拼了。”

那少女沉著一付白森森的臉,毫無血色。(這是她第一個缺陷),也沒有一絲笑容,口中竟不答話,驀地往前一扮,卜的一口寒氣,往麟兒臉上便吹。

美麟兒,因為她糾纏不已,也觸發了滿懷怒意,身子一縮一縱,“捷狸捕鼠”,十指如鉤,往她脅窩便插。

男女間,兵鋒相對,走遍武休,誰也沒有這種打法!

只聞“呀呀”之聲,少女被人制去機先,弄得奇癢難禁,啼笑不得,心中大急,張口竟發出這種叫聲來。

美麟兒聽了這種聲音,才知她是一個啞巴(這是她第二缺陷),兩手觸著她的肌膚,其寒透骨。這哪兒是血肉之軀?簡直是冰雕雪塑,(這是她第三缺陷),不由一呆,寄在她身上的滿懷熱望,個個都成泡影,秋弟弟,世之威風祥麟,命由此女救出,但討了這樣一位奇異媳婦,啞巴還不說,但一冷一熱,如何行那周公之禮?

當下也不忍傷她,凝望天色,又去了半天,只好把手一鬆,強提丹田一口氣,飛身一躍,人如天馬行空,快似電閃風馳,心事重重的往東南方向躍去。

那雪中少女,本來受人愚弄,誤把麟兒當作敵人,待全身穴道為人所制,自忖必死,來人和自己所救的少年,同是丰神如玉,但似有三分呆氣,既把自己捉住,發了一陣呆,不用說傷害,連摸也未摸,就此釋放,也就不解,更無心叫雪猩再事追逐。

秋兒躺在洞中,她一心一意的懸念,見了他,似有說不出的快慰,十餘年的雪地冰天,除六七歲時,曾受父母愛護,此後爹孃相繼死去,只有日伍猩猿,平日就沒有見到與自己類似的人,更談不到與自己年貌相若的男子,這次,無意之中,能從風雷僧手中,奪得了他,自不啻喜從天降。

她也知道,個兒郎為陰手所傷,自己身邊雖然無藥,但西崑崙盛產雪參,如能拔得一根,不但玉郎的病,可以根除,連自己的痼疾,也可能有治癒希望,此女聰明中帶著三分渾噩,秀麗中偏含著幾處宿疾,在未來崑崙派麗人聚首中,竟是獨成一格,也變成神山三老心愛的女弟子,此番事變,看似突然,但冥冥中實有天數。

她念頭一動,即吹功竹哨,忙和眾雪猩趕回洞中,麟兒拼著性命,所得來的雪藕冰蓮,卻被她無意之中搶了一大半,雖然未曾見過此物,但她知道這兩種東西,是一種不易獲得的靈藥,於是喜孜孜的趕回洞中,竟想利用手中所得,試醫玉郎,結果如何?後文自有詳細交待,暫不細表。

麟兒縱身出谷,擺脫猩女糾纏,幾個起落,即降落一雪峰之上,撮口長嘯,想招來那鐵翅蒼鷹,但事情很奇特,周圍靜悄悄的,不但神鷹不見,半空中連鳥跡也無,不由心中大急,一嘯再嘯,佇立半晌,仍然杳無動靜。

離雪峰約有百餘步.峰巒起伏,列嶂累堆,面正南,卻是三峰矗堅,比自己所立之處.卻高出百丈有奇。

這三峰,形如筆架,冰柱凸出,片體通明,受那雪光一照,只覺銀芒閃目,如置身琉璃中,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足為此處風光寫照。

驀覺青光一閃,中峰冰柱之上,竟現出一人,那冰柱,不上不下,從峰腰斜穿入雲,大可合抱,然冰上滑不留足,此人只須雙腳一點,比釘在上面還牢,揹著兩手,安閒自在的雙目朝天,煞似鶴立雞群,睥睨一切!

麟兒倒也沒有閒心計較這些,一心一意,只望神鷹出現附近.能立即趕赴金牛谷,於是振丹田之氣,撮口一嘯,嘯音清越入雲,回聲四起。

忽聞那人從鼻中哼了一聲,竟自言自語道:“黃口孺子,傲視武林長輩,撞上我老人家,只有找死!”

兩峰雖然遙遙相對,但寒氣撲面,吹得兩耳呼呼作響,再說彼此相隔還有百餘步的距離,不論練功人耳目多靈,要聽清對方的話,實不容易!

但事情恰恰相反,寥寥數十字.竟是字字入耳麟兒不由大吃一驚,無意間,“噫”了一聲.卻不料又引出人家閒話:“不服氣,可叫我老人家看點什麼,能在我鐵簫之下,走過三十招,我才服人家對你不是瞎捧!”

這明明是向麟兒叫陣,而且口氣大得嚇人,不由使麟兒想到那簫聲,祖師神像下落,先有簫聲作怪,神鷹翱翔失控,也由那簫音所起,來人身份不明,是敵是友,猶在兩可之間,不由暗想到:“此人與川中峨嵋派,可能互有淵源,不管他身份如何,我倒得試他一試,以免他輕視師門!”

想罷,凝神微注,見那人一襲青衣,不冠不履,恰似一落魄文人,論年齡,卻在五十以上,雙眸精光閃燦,左額還有一道兩指寬的紅色胎痕,面容瘦削,顎下無胡,此時猶揹著一雙手,面對麟兒,手中是否持有鐵簫之類,卻無法看出,但面容陰氣森森;使麟兒一見,就大起反感,不由含著怒意,從鼻中哼一聲,冷笑道:

“西崑崙為本門重地,雖不禁人來往,卻也不容有人在此搗亂,想恃技逞強,童子無知,倒要就此討教!”

那人仰天打了個“哈哈”,大笑道:“九十年來絕跡江湖,此次峨嵋探友,卻聽說武林道中,以崑崙派為最猖撅,為查究竟,卻討了個這份下書的差事,自以為後生小輩,既有本事逞兇,一定有過人之處,身入乾元洞,所遭所遇,不啻土雞瓦狗之流,所謂崑崙五子,尚且如此,孩子,你能有多大的道行?

語聲未落,那人雙腳一頓,肩不搖,身不晃,拔空二十餘丈,人如一隻大鳥,朝著麟兒飛來,陡聞衣袍震風之聲,眨眼即到。

麟兒一身寒毒未盡,功力實已大減,被人往身前一逼,不由自主的倒退下六七步,暗中吃了一驚,勉強定住身形,不覺又氣又急!

正是:求取靈藥在夢魂阻巫山

來人已站在麟兒身旁,緩緩的拿著鐵簫,陰森森的笑了一笑。

這一對面,愈覺此人陰險可怕,不由對他惡感愈深,劍眉一揚,正待設詞相問,那人大拉拉的說道:“你不是要向我討教麼?有什麼事,只管儘量使來,我倒要看看太玄那牛鼻子,有什麼超群壓眾的武林藝業,傳授他的徒子徒孫?”

麟兒最恨的,就是人家當著面,侮辱自己的師門,這一來,不由逗發滿腔怒火,迄也大拉拉的說道:“對付那些夜郎自大的人,就仗師祖傳授的幾手粗淺武功,即可把人打發,用不著什麼高深藝業!”因為冷得難受,遂探手革囊,捏碎冰蓮蓬,拿了一顆蓮子,放在口內,這東西,入口生香,甘美無比,食了兩顆,體內寒毒之氣,又便大減。

麟兒見此物功效神速,不覺暗中稱奇。

手持鐵簫的中年老者,一見麟兒吐出的蓮子殼,冷芒如電的望了一眼,口中還不自覺的“噫”了一聲,似怕麟兒看他笑話,立又故作不見。

麟兒也詭,故意拿出一顆蓮子,放在口內,咀嚼作響,復又“卜”的一聲,將蓮殼直往那老者胸前吐去,他這一手不但含著內功勁力,而且使用鐵口涎的本領,別看它是一塊半軟半硬的蓮子殼,但一經打中,即可穿肌入肉,片刻傷人,和暗器委實沒有兩樣。

老人臉色一變,愈顯得陰險絕倫,似有意似無意把手中鐵簫一擋。

只聞“錚”的一聲,蓮子殼雖然格落地上,但老人手中鐵簫,也幾乎一下震落!

顏面雖變,但他還故作大方,不發一語。

麟兒食了二顆冰蓮子,寒意已退,又恢復了他那天真爛漫的情景,雖然急著趕去金牛谷,但眼前卻遇上強敵,不能不把人打發,再趕緊抽身奔赴。

當下朗笑一聲,也慢條斯理的說道:“恕我無理,適才因為腹中飢餓,所以食了三顆冰蓮子。”

那人聽了冰蓮二字,似覺陰沉沉地吃了一驚,嘴皮幾動,想問,終於忍了下來,卻拿眼又把地下的冰蓮殼看了一看。

麟兒知道他已認出此物是一種地寶天材,可能還需用孔急。但故作矜持,不與顯示,無如欲蓋彌彰?遂也不予理睬,仍繼續說道:

“蓮殼如果有用,無妨任便拾取,也絕無人即此見笑。惟據師門飛報,謂有人潛入乾元洞中,竊取師祖神像,與適才所言互相印證,當知為足下精心傑作了!”

那持簫文士大拉拉的從鐵簫之中,取出一束白絹,狂笑道:“不錯!此物正是我蕭某所取,我拿來卻無他意,淨手時,如無碎巾碎紙,正好用得上它?”

麟兒暗中恨道:“好在恩師細心,中廳所懸,原是一幅假像,如果真被他偷得,師門威望,豈不毀於旦夕之間?”遂把臉容一整,沉聲喝道:“按足下所言,原是武林長者,當知竊一派祖師神像,便或勢不兩立?!”

持簫人把雙眉一掀,陰森森的冷笑道:“我蕭使君自躋身武林,憑一隻鐵簫,橫衝直撞,所向無敵,漫說這一幅小小畫像,即便取人頸上人頭,也不過探囊取物耳!”

麟兒已將乾元罡氣,滿布全身,但表面上仍顯得輕鬆之極,緩緩的往前走了幾步,淡淡一笑道:“如果人家的想法,也和足下一樣,又當如何?本門祖師神像,系歷代吳道子所畫,恩師紫陽真人,至為珍視,鼠竊之流,別說偷取,連偷看也不可得,畫像,一死物耳,猶無法到手,活生生的頸上人頭,足下卻自詡為探囊取物,語氣雖豪,但只恐銀樣臘槍頭!

無補於事!”

蕭使君拿著手上鐵簫怔了一怔,驀地氣沉丹田,功凝雙臂,鐵簫往前一指,“雁點秋雲”,便有一縷寒風,挾著奇異嘯聲,緊對麟兒,當胸襲到。

美麟兒,前有玉佩當胸,後有佛門雙鈸護背,有恃無恐,身子-縮,人似陀螺一般,滴溜溜的一陣盤旋疾轉,寒風襲擊雙鈸,震得當當作響,猛可裡,左臂一揚,掌藉身體迴旋之勢,由上而下,攔腰便砍,招名“巧剪蘭心”,正是陰山派百步飛環獨門絕招的精奇招數,使了出來。

掌未臨身,風若雷鳴.沉穩詭秘,令人防不附防!

蕭使君雙眉一皺.目內冷芒.射出一兩丈遠,立將鐵簫往下一沉,“閒蕭弄玉”,捲起一片濤聲,猛可裡,鐵蕭一指,疾攻中盤,同時左手揮掌,“香寒揮霧”,劈空打來,這一招兩式,右守左攻,確是武林罕見功力,不是麟兒功高莫測,絕難是他敵手。

他朗笑一聲,俊影往斜刺裡-躍,“金谷移春”,步法如流水行雲,又穩又快,閃身之間,卻把背上雙鈸取下,邊走邊笑道:“你這一支鐵簫,使來格式不惡,看情形,正好陪你耍一下!”閒話說得輕鬆,卻把雙鈸往前一照,鈸光如練,聲作龍吟,照得蕭使君有目難睜。

麟兒又穿身往前一縱,雙鈸揚合之間,“風燈搖夢”、“霜杵敲寒”,順著蕭使君鐵簫來勢,一擋一敲。

敵人冷笑一聲,驀將鐵簫一縮,身子往前一閃,正挨著麟兒的蛟鞘革囊,一擦而過。

麟兒不知他已暗中使了一招,“琴書換日”,這是神偷八法中的奇妙手法,紫陽真人雖然才通個外,學貫古今,對愛徒幾是無所不傳,似這種剪綹之術,連真人也是外行,麟兒自更無論了。

袋中緊要之物,竟被人家順手竊取,但麟兒茫然未覺。

奇招被人躲過,不由激發麟兒小孩心性,清笑一聲,“白鶴沖天”,拔地而起,碧落之間,席捲而至,同時口中吆喝道:“留心你項上人頭。”

蕭使君哼了一聲,也未答言,長簫一揮,劃空作嘯,迎著麟兒飛鈸便打,同時抽捲風聲,“虛閣籠寒”,一陣狂飆,恰似車輪一般,緊對麟兒,激射而至,雙方勢子均快。

麟兒輕笑一聲,招式不變,迎著鐵簫便落,純陽雙鈸右手第一招落在鐵瀟上,倒豎蜻蜒,竟同生了根一般,蕭使君打出的袖風,也被麟兒周身罡氣逼退。

這無異於硬打硬接,但麟兒臉帶微笑,滿面輕鬆,功凝鈸上,往下坐落。

蕭使君雙目圓睜,毛髮畢豎,手中持著鐵簫,竟絲毫不敢怠慢,身子盤旋疾繞,更是不停,兩人這一較上勁,誰的功力稍弱,不但當場出醜,而且還得受傷。

繞場數十匝,罡風如山,從鐵簫逼出,簫頭震動,愈來愈劇,只聞饒鈸錚錚之聲。

麟兒倒豎靖蜒,分文不動,任他雷嗚風嘯,離身子約有一兩尺,宛如隔了一堵石牆,即把風力擋回。

蕭使君赫然震怒,目眥欲裂,綻口一吒道:“豎子敢耳,滾!”

隨著話聲,左手猛往簫身一搭,竟把棍招使在簫招之上,招名“鐵牛抄欄”,猛力往上一挑,這一下,何啻千鈞之力?饒你麟兒功力再高,自也承受不住。

麟兒臨危不亂,見招拆招,竟借這一挑之勢,突把身子往上一彈,半空裡,一式“雲裡翻身”,仰身朝上,雙鈸平揮,“斷浦沉雲”,立把上揚之勢穩住,緊跟著猛把身子一滾,凌空易式,“空山掛雨”,直落而下,還夾著一陣銀鈴似的笑聲,正落在蕭使君身前不遠之地,正待發話。

誰知對方縱聲喝道:“老夫封簫數十年,能在我手中走過三十招者,一切恩怨,自矢一筆勾銷,你竟能和我硬比功力,自較崑崙五子略勝一籌,我也不願忒為已甚,而且還有生死之約,適當其時,就此饒你去吧!”

麟兒知他言不由衷,暗中雖然竊笑,卻念人老珠黃,成名不易,遂也不再相逼,僅淡淡一笑道:“本門駐地遼闊,不速之客,想得此地搗鬼者,不受歡迎。還望立即下山,否則一切誤會,應由足下全部負責。”

老人恨聲道:“孺子無知,蔑視長輩,有朝一日,如再犯在我手上,總教你逃脫不出這支鐵簫!”

他從容不迫地轉過身,提著鐵簫,一曲入雲,聲如金石,緩緩地跳落峰下,載歌載弛,瞬息不見,但餘音嫋嫋,盤旋耳際,歷久不絕。

麟兒不由長嘆一聲道:“日來所遇高手,武功均神奇莫測,蜀中二老和那風雷僧,已作師門所能抵敵,陰山派的扶桑姥姥,因為舐犢情重,化敵為友,可以不論,不圖又遇此人,功力之高,難竊全貌,如與群魔聯合一氣,與師門互作對手,則未來情況,還真不堪設想。”

一陣感嘆後,已是晌午時刻,座下神鷹,尤杳無蹤跡,不由心中大慌,找了一陣,也無結果,不由暗道:“這該是天欲絕人,處處中人陷阱,只好運用全部功力,趕赴巫山,真正至友身亡,嬌妻不保,也只好拼著與敵人同歸於盡,作那義不獨生之事了。”

於是孑然一身,踽踽涼涼,竟運用御氣飛行之術,謹對東南方疾馳。

崑崙山綿延數千裡,地勢絕高,亙古很少人跡,麟兒知道甘糧已罄,飲食之事,如找不到居民,只好仰仗清泉鳥獸了。

他一心一意記著金牛谷的人,龍女,瓊娘,是他名份已定的妻子,惠元和玉女,是他心頭至友,這兩人,在他心目中,幾和前者有同等份量。

還有青蓮師太,師執長輩,廬山女弟子袁玉英,為著曾經救過她的命,竟深深地愛著自己,只是她這份愛情,絕不敢存心接受,否則,不為師妹所輕視,更覺對不住自己良心。

雜念紛陳,交沓走了半天一晚,猶未脫離崑崙範圍,也未曾略進飲食。

晨曦初出,曉色雲開,麟兒頓覺又飢又餓,而且睏意重重,不作調息,勢非病倒不可,山高泉少,踏遍層巒幽壑,總算找到一條山澗,水流淙淙,清脆入耳,聞聲自是喜極。

忙縱身一躍,飛到澗邊,山洞不寬,但深可嚇人,而且曲折迴環,順著山勢婉蜒,遠不可測。

麟兒急於求水,遂躍下絕澗,落腳處,卻是一方青石。

澗中,七狹下闊,森森寒氣,襲人心胸,由於澗水極深,壁影落於水面,愈覺陰森可怖,麟兒本來口渴,受著這種陰涼氣氛一照,不內渴念全消,可是猶蹲下身子,掏了一捧水,飲上幾口,但覺其涼透骨,不內暗道:

“這絕泉,可能直通西崑崙,由於冰溶雪化,故澗水冷得出奇!”

正待出洞趕路,似有嘎然鷹聲,但聲音微細,不是麟兒耳敏,幾乎聽不出。

澗有鷹鳴,難道靈禽過境,對澗覽客,撲落水內,以致受傷不成?”念頭一起,不覺好奇之心大發,一式“穿花覓路”,人如一隻大雁,浮空掠來。幾彎幾轉,波光如鏡,偶見自己臉透紅,丹唇玉頰,有類好女,不由暗裡自驚道:

“男如女像,最惹糾纏,稍事不慎,即可毀壞道基,還損及師門聲譽。真是一點也大意不得!”

這一想,不覺悚然戒懼。

前面一石灘之上,果然伏著一隻大鷹,雙翼微展,垂首哀鳴,似受傷害一般。

翼翅上,還躺著一人,花白鬍,破衣跣足,左臂還挽著一隻叫化袋,懷抱綠竹杖,雙眸緊合,看情形,已受重傷。

麟兒一見,正是自己的鐵翅神鷹,和傳授陰陽罡力的天山神丐,不由大驚失色。

忙撲上前,手捻神丐脈腕,見脈息稍強,以他一身功力而論,些微傷勢,絕不至於弄得無法動彈,不由大感困惑。

忙探察他全身穴道,已察出“關元、鳩尾、商曲”等要穴,盡已秘塞,而且,點穴手法,也與眾不同,不由暗道:“以情論事,明是金牛絕谷,情形惡化,神丐師伯,遠道趕來,中人暗算,神鷹也一塊受傷,無意之間,落在此處,人與鷹筋疲力竭,乃至無法動彈,如果不是因為口渴,有此巧合,後果還真不堪設想。”

趕忙澄心祛慮,靈智空明,雜念不生,振丹田之氣,用手往他命門一拍。緊跟著一路推拿,掌走百脈,功行四肢,手法俐落無匹。

不一會,天山神丐沉沉地嘆了一口氣,把頭搖了一搖,圓睜雙目,有如大夢初堅,見蹲在自己前面的,正是麟兒,不由把手朝著眼睛擦了一擦,似乎不相信自己的雙目。

麟兒趕忙笑道:“師伯,你被人點中穴道,而且中的那是重穴,再過一時,關元鳩尾兩處,即時產生嚴重後果,只一咯血,即使無救,此來,想是金牛谷情形惡化,待弟子把神鷹治好後,即奔赴絕谷馳援便了。

天山神丐,用手撫著神鷹的頭,一臉黯然神色,嘆道:“靈禽為主,忠義可嘉,微此物,此身早已作古,傷我的人,招式奇詭,不到十合,老叫化竟敗存他鐵簫之下,匆忙裡,騎鷹逃避,靈禽也被鐵簫所傷,好在跌落洞中,傷我的人,以為人鳥無救,看了一眼,即便他去,詳情當容細告,就煩賢侄為它療傷如何?”

麟兒一聽,似又是那蕭使君所為,為著救護神鷹,也就不急細問.那蒼鷹形似昏迷,全身抖顫,低鳴一聲,雙眼似睜還閉,神態甚是困頓可憐。

麟兒甚是痛恤,知它身上所中,為武林中一種至高陰功。忙運用道家太清罡煞,駢中二指,緊對鷹頭,一絲白氣矯若遊龍,在周身羽毛之內,鑽來鑽去,也許由於他求好之心太切,真氣迴旋,嘶然作嘯。

天山神丐,靜坐一旁,竟含笑阻止道:“此事焉能性急,任便胡來?須知:你這種道家元陽內罡,已奪造化之奇,至若反虛為實,化無形為有形。這種功力,更非常人所能及,蒼鷹全身,已為陰寒之氣所傷,它已承受不住,如用熱力猛攻,何啻贏虛已極,即便大補,豈非送他一命?”

麟兒忙點頭受教,立把功力減了下來,神丐又從叫化袋內,傾出兩顆碧綠丸子,自己服了一棵,把一顆塞在蒼鷹口內,還笑道:“這藥丸,與你小有幫助,就算酬你救我之德如何?”

不到半個時辰,蒼鷹傷勢,已漸痊癒。

麟兒一停手,老叫化立跳起身來,正色道:“適才,因為你運用道家內罡,我如危言聳聽,勢必使你走火入魔,而今你已停止動力,且不能不據實相告,我來時,金牛谷已成一片火海,龍女和惠元,幾番想欲衝出,均被敵人擊落,苗疆公孫虛,和衡山大俠鐵蓑老人,都已受傷,那毒龍史因頭上獨角,被你擊掉後,反倒成全了他,但把你恨之入骨,目前晝夜不停,猛攻猛擊,受傷的人,大約均已無救,連惠元和龍女,此時恐也一併遭了毒手!”

麟兒一聽,只嚇得魂驚魄落,幾乎就此昏了過去。

神丐忙把他扶住,怪眼圓睜,大喝道:“大丈夫,生何足戀?死何足悲?受困的人.果直全部毀掉殺妻死友之恨,難道你不會親手報復麼?”

麟兒心如刀割,含著淚點點頭道:“師伯,我和你即此就走吧!眼前,我已成為人間罪人,負妻負友,毒龍叟我決不繞他就是,其餘善後的事,師伯愛我一場,也只有麻煩你老人家了。”

天山神丐先是一驚,繼而大笑道:“孩子,我和你雖無師徒之名,但總算有一技傳授,有話不能不說,看你心意,死志已萌,紫陽真人,半生心血,能將你造成這樣,也就大不易為了,難道你願意讓‘白髮人送黑髮人’?”

麟兒俊臉通紅,無法作答,仰天一笑,響遍行雲,悲憤之情,顯於音調,俄而一式“浪卷天浮”,縱出絕澗,玉立峻巖之上,不言不笑,靜以相候。

天山神丐,不由暗中著急道:“這孩子,看似文靜,究其實,剛烈天成,金牛絕谷中,受困的人,關係他的一生,如有不測,他個人打擊太大,只一到,勢必和敵人拼命,自己的話,恐勸他不來,這便如何是好?”

他攜著蒼鷹,已縱到麟兒前面,只好含笑道:“我們同赴乾元洞,找你師父一同下山如何?

麟兒搖頭答道:“青城峨嵋,為了侄兒已和本門正式衝突,此次求藥誤事,也由於青城犯山而起,傷師伯的人,正是峨嵋派的前鋒,此人暗襲乾元洞時,兩位師叔,幾乎鬧出笑話,恩師和師伯們,於協助弟子求取靈藥後,立便返山,而今敵人,一批強似一批,而且他們所懷的技藝,師門中能和他們互作對手的,竟是寥寥無幾,金牛谷之事,絕不能驚動恩師,為本門虛實,如被敵人獲取,來一次聯合攻山,那情形,豈不大亂,師伯不妨在鷹背之上,細說谷中詳情,如有一線生機,我必儘量設法援救,真要將人毀掉,我也決不讓敵人逃出我手!”

神丐正色道:“受困的人,不一定全毀,但我勸你作最壞打算,我們就此上路便了。”

忙著麟兒跨上鷹背,自己也騎在他的身後,長嘯一聲,神鷹並未完全復元,勉強把雙翅一拍,那身子往左右擺了兩擺,兩人不由暗中一陣嘀咕,為著馳救,卻不能不乘,只好忐忑不安地往四川方向進發。

鷹背上,彼此困著,老叫化的口袋內,卻藏著幾瓶燒酒和牛脯,遂拿出和麟兒一同食用,並把金牛谷的詳情,仔細地說了出來。

原來蒼鷹老人和天山神丐,自從義勇寨後石洞之中,被麟兒惠人救出後,兩人傷痕累累,雖說只傷及皮肉,但也疼痛難禁,不由又好氣,又好笑,對巫山群盜,不禁切齒。

這兩位風塵異人,打算覓一秘地,稍作調養,而後捲土重來,將巫山群盜,痛懲一頓,也報復這種倒懸鞭笞之辱。

不料當天晚上,麟兒惠元,即大鬧義勇寨,天山神丐,行道江湖半輩子,何嘗吃個人家一點虧,他原躲在前寨一株老檜樹下,趁陳惠元和人家鬧得不可開交之際,暗中對蒼鷹老人道:“老友!這些魔崽人手辣心黑,我們何不暗中縱火,燒他個雞犬不寧,豈不大妙。”

蒼鷹老人笑道:“老友,你身上雖然揹著討米袋,卻還是天山一脈窮家幫的首領,有不少的徒孫不時孝敬,我呢,卻比你還窮,身上除了一件破袍蔽體外卻無餘物可用,想放火,連個火摺子也沒有,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至感抱歉!”

無山神丐笑罵道:“你這老怪物,卻還繞著圈子罵人,乾脆說,你比叫化子還窮十倍,不就得了麼?殺人放火之物,我身上應有盡有,火摺子,我可借你一個,地下多的是敗枝殘葉,撈取一點,塞在屋簷之內,再加上一點松脂粉,灑在上面,點火引燃,雖不一定把他燒光,也可嚇他一跳,來!我們分別動手!”

他不由分說,把火折松粉,塞在老人手內,又跳下樹,在地上撈取了不少乾枯松針,和老人各取一捆,和上松粉,跳上前寨懸簷。一切安置妥善後,竟同時舉火,雖無燎原之勢,卻也把巫山群盜,鬧個不亦樂乎。

後來,麟兒暗中放出天蜈,引發徐芳吳文兩個罪魁禍首,身上所背的蛇袋,裡面所儲的赤煉蛇,一陣亂動,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才趁群盜忙亂中,就此溜走,出了山寨後,兩人身上傷痕,一陣劇痛,蒼鷹老人,傷勢較輕,勉強忍住,神丐雖然逞強好勝,但腳下不爭氣,提縱術卻愈運愈緩。

蒼鷹老人含笑招呼道:“老友我和你這一頓鞭打,總算未曾白挨,歲月不留人,你我已無法逞硬,倒不如跑到峰上,找個人不注意的洞府,調息一陣,待鞭傷平復,重入義勇寨,鬧他一個馬仰人翻,你看如何?”

神丐笑道:“你再不說,我也要提出此議了,老友,年事一來,我和你真不經打呢!”

計議即定,這兩位風塵俠隱,果然找到了一隻土洞,就用身上所攜藥物,在洞中調息起來。

一晃三天,傷勢已痊,再潛入義勇寨內,探聽動靜,青蓮師太一干人眾,已陷困金牛谷中,由群盜口中,知道麟兒已衝出谷外,還受箭傷,不由使二老大急。

兩人潛蹤之處,正是中寨一株老松樹之上,虯枝曲幹,密葉濃陰,人在樹上,根本無從發覺。

中寨之內,琉璃燈光大明,而且寨門全開,小嘍兵往來如織,托盤提酒,似有盜首來此飲酒消夜。

天山神丐道:“聞著酒香,迫使我酒蟲發作,如不妥為打發,五臟也得被他們推翻了。”

蒼鷹老人笑道:“數十年來,我即不御酒肉,孑然一身,四海為家,由於生活簡樸,艱難困境,莫不歷險如夷,先聖先賢,猶有陳蔡絕糧之厄,我卻隨時摘取松子充飢,你何不向我學學,免卻口腹之煩呢?”

天山神丐笑道:“老友,你這種非人生活與奇習,原從艱苦中熬煉而來,人生如白駒過隙,老叫化垂暮之年,此身如寄.再如此自苦,卻大可不必了,你不妨小留此處,監視群盜,我卻非向庖廚之中,走走不行。”

隨著話處,身子立即往前一穿,人如一縷輕煙,朝著左後方撲去。

義勇寨庖廚之所,原有三四處,左面石壁之下,卻是兩間木房,專供頭目烹調之用,神丐施展壁虎功,反貼石壁之上,腳底下,正是食品儲藏間,與庖廚僅有一壁之隔,前室卻是燈燭輝煌,後室僅點著一枝紅蠟。

神丐從石壁上,緩緩下落,隔窗一望,不由心中大喜。

原來屋子裡擺的東西真多,最引人入勝的,卻是一具高可逾丈的木框中陳列著不少酒瓶,而且裡面盛得滿滿的,室中央,擺著一隻長桌,蒸籠竹箕之內,牛脯烤雞燻鴨,一應俱全。

天山神丐不由食指大動,右手一揚,紅蠟應手而滅。

隔壁庖丁,正忙於烹調,語音嘈雜,只聞有那川巴佬高聲大笑道:

“祖師爺今日有令,圍在金牛絕谷的人,他們如不放下兵器,不惜一舉毀滅,寨主宴過頭目,馬上即遵令行事,今晚準有熱鬧可瞧!”

另有一位老年人的口音,慢吞吞的問道:“祖師爺心愛的孫女,目前猶和敵人混在一起,難道不分敵我,一起毀掉麼?”

那川巴佬低笑道:“他們祖孫兩人,正鬧著窩裡反呢?祖師爺前三日陣上失風,連頭上的肉角,也被那孩子打掉,不但人未捉到,反被他衝出谷口,大約逃回去搬救兵去了,為著至親骨肉,不忍自殘,祖師爺幾次派人著他孫女速即返回陰山,但她均以受傷為辭,謂傷愈自會回山請罪。據說小姐已和敵人方面那兩個男孩子,打得火熱,一馬雙鞍,任人扶抱,祖師爺火氣大發,準備加強使用磷火箭,四圍逼攻,這種火箭,可銷金爍石,厲害絕倫,只一使用,想不變成灰燼,絕不可能!”

神丐聽了,不由大驚道:“陰山老魔,果然非常險惡,恨心一起,竟連祖孫之情,也一筆抹煞,今晚,得好好和他鬥上一鬥。”

底下的話,他也不用再聽了。牛脯風雞,美餚佳酒,盡著自己的叫化袋,滿滿儲足。

這位風塵奇人,大發恨心,竟從身旁,取出一隻藥瓶,那原是他擒住下五門的匪盜時,從他們身上搜取之物,偶爾放在袋中,未曾銷燬的蒙汗藥。

天山神丐,手法乾淨俐落,不一會,竟把房中存儲的酒餚,一一做了手腳。

飄身出室後,沿著來路,潛蹤躡足,仍和蒼鷹老人聚在一塊。

中寨之內,設了五席,此時業已人影晃動,笑語喧譁。

徐芳吳文,指揮手下嘍兵,擺好酒宴,只等寨主一到,立便開筵。

不一會,右側(面朝寨門口的右方)高樓之上,燈光微閃,竟從上面飄落七人。

前面兩位,卻是蛇蠍秀士武成林和洞庭幫主楊瀾,隨緊身後的,是那毒手鬼王高天鷂和蛇杖老人袁非,雲夢三姬,卻一宇橫排的走在最後。

武成林和楊瀾講的話,幾近耳語,神丐和蒼鷹老人,傾耳細聽,竟然一字也未聽出。

七人打後樹下經過,行來衣袂帶風,似頗急促,絕未注意樹上有人。

入寨後,武成林和楊瀾含笑上坐,毒手鬼王和蛇杖老人坐在下首,雲夢三姬則列坐兩側。

徐芳吳文.竟和有職司的頭目.坐在一起。

堂中鴉雀無聲.每人都知道這次宴會,雖然與攻打敵人有關,可是寨主城府極深,裡面可能還有別的花樣。

武成林突然從座上緩緩立起,右手拿杯,滿臉微笑道:“這幾天,因為師叔被敵人所傷。特地侍候他老人家,精心調治,而今不但傷勢已痊,反而因禍得福,這道理,如不說明,也許諸位猶心存疑團.無法瞭解。”

他情意綿綿的望著雲姬笑了-笑,繼續道:“他老人家頭上的肉角.可說是他致命之傷,數十年來,用功唯勤,只想把它丟掉,不意使用純陽真火,悉心鍛鍊後,底下一節,反而硬化起來.老人家心存恐慌,但是用功更勤,這一次,受著那崑崙小狗,天狼釘一震之力,雖然震傷頭頂,卻把那肉角連根拔出,從此真氣可以直達頂門,與人交手,也無所顧忌,這一來,全身功力,自然大增,豈不可賀?”

立將手中酒杯一舉,滿臉堆歡道:“為著他老人家身體康復.以及諸位連日辛勞,我們同乾一杯!”

酒到杯乾,一飲而盡,又把酒杯特地朝著雲姬三姊妹面前一照,微笑道:“武某承你姊妹三人.傾心結交,承歡不盡,今晚對著佳餚美酒,如不痛飲三大杯.豈不辜負美人良夜?”

說完,朗聲大笑,精眸流盼.春意盎然,旋從嘍兵手上,接過酒壺,從雲姬起.依次地斟了一滿杯,這匪首左手無名只上,戴了一隻精光閃閃的指環,左手持杯,約指與杯口平,每一杯都斟得滿滿,連指環也為酒所浸溼,雲夢三姬嬌笑道:“要斟酒,愚妹妹自己來,哪能有勞寨主,實不敢當此厚意!”

楊瀾朗笑道:“有道是相敬如賓,不如此,焉能顯出彼此間的情分。”

武成林文雅地笑了一笑,已由霧姬替他斟了一滿杯,這外貌和易但居心險惡的匪酋,親暱地舉杯相勸道:“飯後,武某尚有要務相煩,這杯酒,只能算敬事情之發軔,一俟結束,當另舉盛筵,以作那慶功之宴如何?”

雲夢三姬,雖已棄邪歸正,但為麟兒著想,自以暫不離開巫山為宜,事實上,義勇寨內,高手如雲,若遽然和武成林反臉,不管她們武功多高,也難逃過他的魔掌,在情勢逼迫之下,她們不能不重作浪態,於是姊妹三人,秋波流轉,玉手摯著酒杯兒,由雲姬嬌笑發話道:

“愚姊妹酒量太淺,不宜多飲,飲過這杯,下不為例,否則酒力不勝,嘔吐狼籍,反讓諸位寨主來侍候我們,豈不失禮之極?”

武成林笑道:“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得侍美人,正是我們兄弟之福,那能算是失禮?來,我們且先把此杯乾了再說。”一口氣,即把酒飲得杯底朝天。

楊瀾徐芳吳文等匪眾,也趁勢推波助瀾,而且圍著雲夢三姬,盡情戲謔。

雲姬霧姬花姬,本是風塵中打滾的女人,飲酒陪宿,視作平常,於是端著酒杯,嬌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哪能不飲?只是日來口味不佳,飲酒如飲鴆,寨主們的盛意,只此已足!”

武成林那滿面堆歡的臉上,似乎一怔神,但立即平復,雲夢三姬早把脖子一仰,杯酒到口,點滴全無。

武成林長舒了一口氣,含笑點頭,面朝雲姬緩緩說道:“鳩酒入腹,其味如何?”

楊瀾拊掌大笑道:“這樣嬌滴滴的美人,果真忍心,讓他飲鳩,豈不是煮鶴焚琴,大煞風景!”

武成林笑了一笑,二度起身,侵吞吞的問道:“兄弟們如果有人來此臥底,存心危害本寨安全,是否必須從嚴懲治?”

在座頭目。都大吃一驚,但不約而同的叫道:“寨主明察,還望將那奸細指點出來,讓小的們把他收拾。”

武成林談幽幽地一笑道:“這個奸細,與眾不同,如同本座指點出來,到時,只恐你們不忍下手!”

雲夢三姬,此刻已臉如敗土,兩手捧心,全身已不住抖顫。

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潛身樹上,看得一清二楚,幾乎驚叫失聲道:“這幾個娘兒們,已著了人家的道兒!”

武成林哈哈作笑,聲震屋瓦,目光如電的朝著雲夢三姬一掃,冷森森的說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暗行出山,為敵療毒,姐妹計議,留此臥底,目的在於營救金牛谷底受困敵人,這些事,我固然著手打聽清楚,而且你們姐妹中,還有人夢中洩底,而今還有何話可說?”

雲姬此時腹痛如絞,又聞“夢中洩底”四字,知道事情全部敗露。

原來她自潛下巫山,為麟兒醫傷,當晚,即為寨中小頭目鄭宏所察,這東西正是義勇寨的鷹犬,即時暗中跟蹤而下,他對巫山群峰,一徑一谷,一草一木,可以說熟而又熟,論腳程他和雲姬比擬,自屬雲泥之隔,但因精於穿插捷徑,雲姬行動,竟無法脫離他的耳目。

於是麟兒和雲姬,剖肌療傷,石洞纏綿之事,都—一入他眼簾。

第二天清晨,山嵐霧罩。正好隱人行蹤,這匪徒趁機逃逸,一回山,在寨主之前,自不免加油添醬,大事渲染。

武成林自然著實誇獎一番,私自裡賜了不少銀兩,表面上,一點也不露聲色。

當晚,他和花姬歇宿,少不得行雲布雨,恣意纏綣,兩人都弄得筋疲力竭,飄飄然欲死欲仙!

這妮子,素有囈語之症,睡得愈香,講得愈多,差不多白天作所作為,有時卻可從睡夢中幾可和盤托出,這一點,雲姬和霧姬不是不知道,但因三人每晚幾乎各有所歡,相宿異處,日久玩生,誰還記及?

雲姬行動,自然和兩位妹子商得,霧姬花姬,一切服從姐意,還有什話可說?卻不意從睡夢之中,將姐妹計議,全部背了出來。

武成林陰森森地笑了一笑,得著人家把柄,卻絲毫不動聲色,暗中卻和楊瀾等人,詳細計議,安排步驟,準備予以最嚴重懲處。

中廳設宴,指環藏毒,這正是群盜計謀的初步,雲夢三姬,事前竟毫無所悉。

奇毒入腹,什麼都完。可以她們一經改邪歸還,竟毫無惜命之心,雲姬不顧腹痛,首先發難,縱聲一笑,雖然笑聲抖顫,但清似銀鈴,她手指武成林,破口大罵道:

“妾姐妹三人,算是招子不亮,錯投你這人面獸心,陰險無比的匪類,但是邪不勝正,自古而然,總有一日,你必自食其果,由來好漢作事一人當,既然敢作,就沒有人想長命百歲!”

只聽得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不由暗中豎起大拇指道:“這女人,真有種,敢做敢當,不讓鬚眉豪客。”老叫化大約心中痛快,竟用嘴銜著酒斑,骨嘟幾響,兩斤瓶裝的陳年燒酒,被他一口氣喝了一大半?

武成林漢眉赤帶,冷等一聲,竟朝雲夢三姬發話道:“你三人已飲了我的五毒追魂散,還有半刻可活,如讓你們安然死去,武林同道,必認為武某過份好欺!”

講到此處,卻拿眼往天山神丐潛身之處,瞧了一瞧,只看得這兩位風塵奇人,不由心中一慄。

匪徒語意未盡,繼續說道:“武某有一新奇刑法,名叫‘摘碎取零’,你三人既願甘心就死。不妨即此一試,以博兄弟們彼此一粲如何?”

隨朝徐芳吳文,沉聲喝道:“就煩兩位賢弟,即席行刑!”

但聞一聲“遵命!”徐吳兩匪,立從所坐之處,一彈而起,如閃電驚雲般,往霧姬花姬之處就撲。

雲夢三姬,腹痛如絞,冷汗浸淫,衣羅盡溼,明知逃命不脫,但臨死之前,打算毀一個,算一個。

雲裳閃處,竟皆飄身而起。

武成林和楊瀾,雙眉一挑,滿臉殺氣,從鼻中哼了一聲道:“賤婢,臨死之前,猶作困獸之鬥麼,這隻有使你們死得更慘更快!”

雲姬霧姬,已和徐芳吳文,大打出手,霧姬中毒已深,只一交手,左臂上即捱了一掌,已成不支之勢,花姬飛躍而上,雙戰吳文。

楊瀾武成林,如魅影一閃,“紫燕投懷”、“飛花入夢”,分朝霧姬花姬,欺勢而入,但聞兩聲輕笑道:“且先拿你姐妹兩個,一試新刑。”

這兩個匪首,心黑無比,雙雙使用重手法,用“黑虎偷心”,猛朝雙姬便擊。

霧姬奇毒發作太快,腸斷肝碎,已知死在眼前,難於閃避,竟個招架敵人來勢,嬌軀往前一橫,排山運掌,招名“暗雨敲花”,楊瀾作夢也未想到,武林中會有這種拚命的打法。

只聞拍拍兩響,霧姬已被楊瀾擊中鳩尾,心脈大斷,人未倒地之前,竟強盡最後一口氣,噴血成箭,毀體傷人,只聞一陣嘩嘩之聲,吳文臉上,血雨開花,還有不少頭目,衣服臉上,濺有餘滴,點點斑斑,真是流染桃紅,令人觸目心悸。

吳文雙目奇痛,知道血中有毒,忙由頭目,扶送入內,使用解藥治療。

楊瀾左肋,幾乎被霧姬一掌掃斷,只好苦笑,訕訕入座,暗中行功運氣,把積下的淤血,竭力疏導不提。

雲姬和花姬,毒勢發作較晚,竟和徐芳武成林,打成兩對,徐武二人,心計最重,知道藥力只一發作,即可為所欲為,但是奇怪得很,兩人也感覺頭部沉重,人如醉酒,不過還可熬住。

窗外松樹上,那兩位潛蹤隱跡的風塵奇人,只看得目眥欲裂,但天山神丐,總以為酒菜之中,既下了蒙汗藥,藥性一發,即可依次收拾,無如筵席才開,即生劇變,群盜酒杯才僅沾唇,盤中菜餚,也不過約略動箸而已,事實上,已有不少人微覺頭昏,因為藥未到量,難於昏倒!

天山神丐,已忍耐不住,“龍形一式”,竟往窗中撲來,雲花兩姬,和徐武兩人,在廳有作殊死之搏,無奈五毒追魂散,已在腹中大肆發作起來,這一凝運真力,更只有催發藥性,擴及四肢,而且兩人見霧姬已死,芳心大痛,就在神丐入窗之時,花姬將臺期門兩穴,已被武成林駢指打中,竟活生生的被人擒拿到手。

神丐一聲怒吼,人未落地,手頭綠竹杖,捲起一切勁風,“斷碧分山”,緊對著武成林攔腰就擊。

蛇杖老人,一見是天山神丐,禁不住怒從心起,惡向膽生,蛇頭杖朝地一點,連人帶杖,拔地而起,因他坐在當中下首,這一縱,竟越過右邊酒筵,他不直攻神丐,卻把杖頭指向雲姬,這分明是圍魂救趙?

神丐果然中計,中途撤招,“枯樹盤根”,綠竹杖盤旋疾繞,猛攻袁非下盤。

蛇杖老人,大喝一聲“打!”

多靈蛇吐信”,杖影如山,杖頭倒卷朝下,雙方都是快招,兩杖相接,“彭”然一聲,神丐雙肩搖幌,下盤未動,蛇杖老人則震退兩步,雙臂痠麻。

兩人彼此一怔,方又揮杖猛攻,剎那間,杖影如山,狂飆四超,式中藏式,招外有招,迅疾輕靈,如飛虹掣電,沉雄穩重。若江漢凝光,只看得筵前匪眾,目定口呆,樹上蒼鷹老人,也為之提心吊膽。

武成林擒住花姬,已飄然歸座,冷幽幽的朝著天山神丐道:“老乞兒你這叫飛蛾撲火,自找亡身,看你來意,無非想救這幾個蕩婦淫娃,可是本寨主不惟不讓你趁心如願,倒要讓你知道潛來巫山臥底的人,是怎樣一個死法!”

語聲未盡,他右手突從衣服內,抽出那把屈如柔指的百緬刀,隨手朝上一揮,銀光閃燦,燭影搖紅,輕輕朝著花姬衣服一劃,只聞吱然一響,衣開裙落,連貼肉長褲,也褪了下來。

花姬穴道被點,而且劇毒發作,只痛得肝腸寸碟,全身只有顫抖的份兒。

窗外,突聞一聲暴喝聲:“無恥匪眾,禽獸不如,看打!”

一蓬嗤嗤,電射而人,緊對武成林,當頭罩落。

楊瀾伴著武成林,同坐上首,驀地冷笑一聲,袍袖一展,旋風並作,打來的正是一蓬鬆針,被這種內家罡風一激盪,立即紛飛四散。

蒼鷹老人,飛花摘葉被人震落,那身子也穿窗而入,人未落地,伽藍掌力,勢若排山,一股奇熱,把在座頭目,連呼吸也被窒住。老人鬚眉直豎形同刺蝟一般,顯見憤怒已極,十指如鉤,電閃而至。

楊瀾雙眸噴火,推椅而起,平胸出掌,勢挾風雷,霹靂功走的也是純陽路數,兩陽相遇,同性相排,大廳堂,轟聲大作,牆搖壁動,盤落瓦碎,瓶裂酒流。

座中頭目,驚叫失聲。

正待紛紛離席,抽兵刃實施群鬥。

武成林沉聲喝道:“兄弟們且請飲酒,不必大驚小怪?”旋把緬刀往桌上一放,左手拿捏花姬左臂,恰似一具鐵鉗,緊緊扣住,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此時全身赤裸,人在燈光之下,纖毫畢露。

匪酋,人性已滅,提壺自酌,酒到杯乾,對旁邊打鬥,恰似漫不為意,三杯已過,卻將酒朝花姬臉上一澆,縱聲長笑道:“武某非不憐香惜玉,但對付敵人,不能不各走極端。”

銀光一閃,血雨紛飛,緊跟著一聲慘叫,座中匪目,莫不色如敗土,緊閉雙眸,不忍卒看。

再看匪酋身邊的花姬,業已成了血人,曲線玲斑的嬌軀,此時已是一臉慘白,全身雖被武成林左手扣住,但身子半屈,口鼻間也流出血來。

這種慘像,使在場匪目,也疑做人間地獄,無法無天,雲姬人已半瘋,和徐芳已打得披頭散髮,加以奇毒發作,無力支持,眼花撩亂中,一見兩位妹子,死得這樣奇慘,她不哭反而笑,笑聲悽銳,直如新冢鬼哭,夜嫋驚鳴。

驀地,她將雙手向上一展,招名“分花拂柳”,掌帶寒風,旋轉如輪,激盪而出,本是千嬌百媚,一顰一笑,終含著萬種風情。

這時,卻使人不敢多看。

首如飛蓬,一除鐵青,星眸紅腫,白沫直流,她形似殭屍地把徐芳逼退兩步後,瞪眼直腳地朝著花姬身奔走來。

這無異於自己找死!

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形如兩隻餓獅,一聲暴吼,綠竹杖凌空飛舞,呼嘯有聲,伽藍掌左右併發,勢挾風雷,朝對方狂攻暴襲。

困獸猶鬥,蜂蠆有毒,人存必死之心,自不敢輕櫻其鋒,塗芳楊瀾,暗自駭然,不由往左右一退,避開正面,這兩位風塵異人,趁勢往前一撲,意擬保護雲姬。

武成林一見雲姬已離身前不遠,又復縱聲狂笑,白光電起,宛如匹練,耀眼生寒,朝著雲姬當頭一罩,兩位風塵異人,趕救不及。

眼春雲夢三姬,盡此了賬。

忽聞一聲聞哼,刀光暴劍,武成林竟匐然而倒。

廳堂匪眾,驚呼一聲,以事出卒然,更看不出敵人使用何種手法,把寨主制倒,於是慌作一團,紛紛察看寨主傷勢。

楊瀾大喝一聲,平地一縱,人與梁齊,十指微屈如鉤,正是武林中,比大力鷹爪還要毒辣十分的龍爪功力,挾居高臨下之勢,朝著雲姬頂門百匯便抓。

神丐往前一衝,把雲姬攔腰一帶,順手交與蒼鷹老人,低喝一聲“走!””

須頭上楊瀾雙爪已到,

立將身子往下一縮.左掌朝上一翻:“天王託塔”力道如山。

楊瀾下落之勢受阻,猛把真氣朝下一壓,“巧墜千鈞”,依然直落,用力朝丐俠頭上抓來,只要沾手,丐俠頭顱,就得粉碎。

天山神丐,不愧見多識廣,身戶一翻,巧搭天橋,僅用頭與腳尖,把身子撐住,兩手卻運用自如,右手綠竹杖,如靈蛇轉尾般,平畫一道大弧,而後趁勢朝空擊去,這包含著一招雙式,“風燈搖夢”、“霜杵敲寒”。

杖頭來勢太猛,楊瀾不敢拼命.一式“雲裡翻身”,倒退而出,一怔之間,天山神丐,業已狂笑而起,山邀雲去,浪卷天浮,從寨門一掠而出,笑聲繞樑,嫋嫋不絕,但人已不見蹤跡。

寨中群盜一陣忙亂,為武成林探穴診脈,卻看不出絲毫傷勢來,但人卻昏迷不醒,形如醉酒,症狀離奇,不可臆測。

楊瀾懂醫,敵人逃去後,猶如一隻鬥敗的公雞,緩緩而至。

徐芳忙道:“大哥,寨主不知中了那賤婢何種功力,竟昏迷不醒,萬望代為診察。”

楊瀾不敢怠慢,忙就手探脈,也不覺一陣茫然,大惑不解,皺眉說道:“人好好的,何曾有半點傷來?據脈息看,似乎醉酒,以他這種功力,千杯不醉,似乎說得有點離譜,但百十來杯,絕可喝得,適才,他飲酒不到十杯,絕無醉酒之理,也許殺了這兩位騷婆娘,又恨又痛,急怒之下,中氣不繼,昏迷一會,稍事憩息,即可醒來,扶入屋中,令他躺臥,暫時不必投藥!”

群盜自然如命受教,把人抬去不提。

徐芳命嘍兵將二姬遺骸,拖出掩埋,自己心中也不覺為之大感不安起來。

強盜畢竟與眾不同,嘍兵將屍骸碎件收拾乾淨後,立又兇心大發,竟邀著楊瀾,往漠雲樓同見毒龍老怪,請示攻打金牛谷之策,暫且不表。

蒼鷹老人,扶著雲姬,飄出義勇寨,神丐也風馳電閃,跟蹤而至,只一臨近,即把這位風流放蕩的女子看了一眼,見她已經只有出氣而無進氣的份兒,不覺把頭搖搖,低聲問道:

“老友,五毒追魂散,出自何門何派?有無藥物可解?只要告知者叫化,不論刀山油鍋,我也得走它一趟,說實話,我原來最討厭她們姐妹三人,以為她們甘心淫賤,自居下流,誰知她們竟暗中想搭救金牛谷受困的人,不幸事機不密,釀禍焚身,臨危如歸,剛烈處不減鬚眉,老友,這種人無論如何,也得救救,我們趕快負著她,找一掩身之處,籌思妥策,立即營救如何?”

蒼鷹老人,長嘆不語,攔腰將人抱住,雙腳一頓,拔地而起,如風馳電掣般,直往峰頂撲去。

又來到原潛蹤土洞,雲姬已跡近彌留,神丐俠肝儀膽,竟不惜損耗自己真元.手熱如炙,往雲姬胸前便貼。

也許是迴光返照,這位如花似玉,從心向善的美人兒,竟於突然間回過氣來!

她身體抖顫,兩目無神,兩老一個把她抱持,一個蹲在前面,竟無法將人辨識。

神丐知道事態嚴重,中毒已深,竟沉聲喝道:“雲道友,老夫天山神丐,抱你的正是蒼鷹道友,武成林所用劇毒,有無解藥,你應知道清楚,而今你中毒太深,從速告知老夫藥名,自當設法馳救。”

雲姬強振精神,似在注意傾聽;一俟話畢,口角間竟微露一絲笑容,繼而搖搖頭,表示無藥可救。

蒼鷹老人嘆息道:

“嘉麟賢侄,若在此處,必有良策可想。可惜趕回崑崙……”

語音未竟,雲姬突然憶及了什麼,把手往的胸衣服內,指了一指。

義勇寨內,竟傳來幾杵鐘聲。

三枝藍色火箭,劃空呼嘯,土洞面朝盜寨,看得清清楚楚。

神丐和老人,知道這是一種不平常的舉動,丐俠正待出外察看,雲姬早已口流白沫,大式抽搐起來。

正是:

才離愁雲慘霧

又見紅粉香消
在街上看美女,目光高一點就是欣賞,目光低一點就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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