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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緝拿元兇

1927年的歲末,茶陵通往永新的大道,有一個國民黨軍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在急急趕路。他就是化裝後的毛澤覃,受朱德和陳毅的委託上井岡山找毛澤東取得聯繫的。

說起毛澤覃,真還有一段不平凡的經歷。

毛澤覃是毛澤東的胞弟,1905年出生。18歲那年,接受了中共湘區黨委和他哥哥毛澤東交給的一項重要任務,到水口山鋁鋅礦從事工人運動。同年他光榮的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到了這一年年底,軍閥趙恆惕密令查封工人俱樂部,慘殺手無寸鐵的工人。毛澤覃奉命秘密轉移,回到長沙積極開展青年運動工作,後來又回到家鄉韶山,協助他哥哥毛澤東發動農民運動。隨著形勢的發展和需要,1925年毛澤覃離開家鄉,到了廣州,先後在黃埔軍校、廣東區委等部門從事黨的工作。

由於形勢的變化,他只好乘船輾轉到上海,又乘船趕往武漢。

他獨立船頭,心潮跌蕩,捫心自問:中國向何處去?

船到武漢關四官店碼頭,毛澤覃匆匆下了船,找到了在武昌督堤府負責農民運動講習所工作的哥哥毛澤東。通過組織關係,毛澤覃被安排在國民革命軍第四軍張發奎部工作。到了1927年,蔣介石公開叛變革命,全面在軍隊實行“清黨”。

當時任軍參謀長的葉劍英得悉這一消息後,立即通知共產黨員秘密轉移。毛澤覃孤身一人悄悄離開九江,趕往南昌。由於途中出現了一些變故,當他到了南昌,起義部隊已經向南轉移。他又馬不停蹄地追趕起義部隊,在撫州趕上,被分配到葉挺的十一軍政治部。三河壩一戰失利,他跟隨朱德轉戰粵、閩、贛。他們本來要參加廣州起義,當他隨軍南下時,在途中聽說起義失敗,只好駐紮在韶關的梨鋪頭。

何長工從梨鋪頭走後不久,朱德就交給他一個任務,要他作為特使上井岡山同毛澤東的部隊取得聯繫。

毛澤覃憑著他這一身打扮,加上他的機智,順利地闖過了不少關口。這一天,他來到民團羅團宵的防地,茶陵坑口,被團丁攔住。毛澤覃不慌不忙地拿出十六軍軍長範石生寫給羅團宵的親筆信。放哨的團丁客氣地把他領到團部。

羅團宵看過範軍長的信,既客氣又熱情,為他擺下了接風酒宴,晚上還陪著玩了幾圈麻將。第二天一大早,毛澤覃就告辭上了路。

剛到茶陵和永新邊界的一個山口上,突然從兩邊的草叢中站出十幾個戰士,為首的是連長陳伯鈞,攔住他的去路。

馬背上的毛澤覃打量他們。只見他們服裝穿著混亂,使用的武器是槍和紅纓槍,參差不齊。他一看就明白了幾分。

陳伯鈞審視他後,問:“你是哪一部分的?”

馬背上的毛澤覃居高臨下地反問:“你們是哪一部分的?”

有個戰士回答:“我們是工農革命軍。”

毛澤覃跳下馬背,和顏悅色地問:“誰是你們的負責人?”

陳伯鈞打量著他:“我就是。”

毛澤覃審視他一番:“我是朱德、陳毅派來的特使,上山面見毛委員。”

陳伯鈞懷疑地問:“有證件嗎?”

“路上關卡太多,怕出意外,沒有帶證件。”

陳伯鈞圍著他轉了一圈:“沒有證件,怎麼能證明你的身份?”

“我是毛委員的弟弟,叫毛澤覃。”

陳伯鈞一聽,疑惑地又仔細審視他。陳伯鈞心中暗自思量,面前這個人長相確實有點同毛澤東相象。他還想,是與不是,到山上找到毛委員就見分曉。陳伯鈞想到此,把手一揚,發了話:“那就跟我們走吧!”

毛澤東在步雲山寺見到了朱德派來的特使、自己的弟弟毛澤覃。倆人在燈下相互訴說離別之情。

又迎來了一個不平凡的黎明。毛澤東和毛澤覃一夜沒閤眼,一起走出了屋子。

這時,陳伯鈞帶一個人進來。原來他就是張子清派來送信的。

那人一見毛澤東,就急匆匆地說:“毛委員,我是來送信的。”

毛澤東接過沒有馬上看,問:“你是那個營的?”

“我是三營。”

“三營?”毛澤東和毛澤覃同時脫口而出。

“我們營長和黨代表說,只要您看到這封信,就知道了。

務必請您接到信後,馬上前去處理。”

毛澤東聽他如是說,迫不及待地打開信。他看著看著,臉色突變。

毛澤覃和陳伯鈞見他臉色變化如此快,知道出了大事情,一聲不響地望著他。

毛澤東把信疊好,裝進口袋裡,告訴他倆:“軍情緊急,我們務必馬上出發,前去解決。”

陳伯鈞問:“帶多少人去?”

毛澤東不加思索地告訴他:“一個班。你和澤覃同我一起去。

毛澤東草草收拾一下,就帶著陳伯鈞、毛澤覃和一個班的人匆匆上了路。走了整整兩天,於第三日傍晚,來到了酃縣的水口鎮。

毛澤東等到了水口鎮外,突然看見有一隊巡邏人馬迎著他們走上來。為防萬一,他們急忙隱蔽起來,仔細察看後確信是自己人,陳伯鈞才大著膽子走上前去。過了一會,毛澤東只聽得黑暗中傳來一聲問話:“什麼人?”哨兵邊問還邊拉動了槍栓。

“自己人。”陳伯鈞從容不迫地回答著走上前。

“站住!”

陳伯鈞停步,望著哨兵走上來。

走到他面前的哨兵,藉著星光仔細辨認。其中有一個戰士認識他,問道:“你是陳伯鈞連長?”

“對,我就是陳伯鈞連長。”

突然鎮中有人大聲質問:“前面是誰?”

有個哨兵聽出來:“這是我們營長查哨來了。”

陳伯鈞在月光中抬頭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來,忙迎上前去。倆人走到了一起。陳伯鈞壓低聲音說:“張營長。我是陳伯鈞。”

張子清握住了他的手,驚喜地問:“毛委員來了嗎?”

“來了。”

張子清心頭一喜,徑自快步迎上去。

毛澤東已知是自己人,也同毛澤覃迎了過來。

雙方簡單問候了幾句,就悄悄進到水口鎮。

毛澤東到的當晚,同張子清、何挺穎、伍中豪等簡單商議後,就在一所民房裡召開了緊急軍事會議。陳浩、徐庶、韓莊劍、黃子吉、張子清、何挺穎、宛希先、伍中豪和毛澤覃等參加會議。

“一來就連夜召集大家開會,是不是感到有些突然吶?”毛澤東平淡地說後,目光從每一個人身士掃過。

陳浩覺得毛澤東來的突然,他又心虛,有意躲避著毛澤東掃來的目光。

徐庶心懷鬼胎,在暗暗揣摩毛澤東到來的真正意圖。

“我之所以匆忙趕來,因為參加南昌起義的朱德同志派來了代表。”毛澤東把毛澤覃介紹給大家。“毛澤覃就是朱德同志派來的代表。”

毛澤覃站起身同大家見面,大家鼓掌歡迎。

就在這時,陳伯鈞根據事先的計劃,帶人悄悄包圍了會場。

會場上,毛澤東提出一個問題:“我們這支隊伍是在江西發展好,還是在湖南發展好,請大家發表意見。”

陳浩聽了毛澤東的話,他那顆緊懸的心,也就漸漸放了下來。他左右瞧瞧,又沒有發現異常,就大膽的高談闊論起來:“根據近一兩個月的武裝鬥爭情況來看,我個人認為在湖南發展較為有利。井岡山雖然地勢好,可人口稀少,對壯大隊伍不利。湖南不僅地域廣闊,而且兵源充足,能使隊伍迅速擴大。”

張子清見陳浩如此心口不一的口若懸河,突然站起來,揭露他:“不管到那裡發展,首先要經過前委的同意,否則,就是別有企圖的行動。我倒覺得這幾天的行動有問題。茶陵突圍後,本應返回井岡山,可是我們卻南下湘南。茶陵洣河本來有一座浮橋,有人悄悄破壞掉,硬說是敵人破壞掉的。究竟是什麼企圖?”

陳浩被張子清揭露了老底,心中立時產生一陣混亂。但是,他又想到張子清他們僅僅不過是懷疑,根本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再說他們的密謀,僅僅是他和徐庶四人知道,外人一概不知。想到此,陳浩反咬一口道:“我看有人就是有鬼,這個鬼就是張子清。他們在大汾鎮突圍後,本應向井岡山靠攏,可他們竟目無組織地把隊伍開到了湘南,投靠了國民黨的十六軍。這是他們早有預謀的。”

血氣方剛的伍中豪一聽,肺都快要氣炸了,他挺身而出反駁道:“你這是一派胡言!十六軍軍長範石生同朱德同志有過一段交情,暫時利用他的番號得到一些補充,這是人所共知的,和投靠完全是兩碼事。”

黃子吉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他騰地一下跳起來:“你們投敵叛變,還花言巧語!”

韓莊劍卻是慢悠悠地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說:“我看這幾天轉移中,張子清他們幾個人的神色就有點不大對頭。”

毛澤東不動聲色地看看門外,在外等候的陳伯鈞向他無聲地示意,一切都準備好了。這時,陳浩還要講話,被毛澤東制止道:“你們都不要爭囉,我這裡有一份證據,誰投靠敵人,就讓它來發言吧!”

毛澤東說著把手中的信一抖。

陳浩眼尖,一眼看見了他的親筆信,知道陰謀敗露,慌忙拔出手槍。早有防備的張子清就在他身邊,一見陳浩掏出了槍,為了毛委員的安全,他猛地一下撲過去,從後攔腰將其緊緊抱住,伍中豪上來奪下他的槍,其他幾個人正要反抗,也被衝進來的陳伯鈞等人繳了械。陳浩幾人是陰謀叛變的元兇,在談笑間,被毛澤東緝拿。避免了幼小工農革命軍的損失和內訌。陳浩等人被押出會場關押起來。歷史是一條奔騰的江河,常常會沉渣泛起,泥沙俱下。但都不影響歷史進程的發展前進。陳浩、徐庶、韓莊劍、黃子吉成為歷史的罪人,不久被審判伏法。三灣改編時,師長餘灑度和團長蘇先俊,由於思想落後,在改編時改作其它工作,也在歷史的進程中被歷史淘汰。

毛澤東對張子清等人說:“連隊的領導和戰士們還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們要馬上去做工作,穩定軍心。”經過做工作,戰士和幹部都支持這一行動。

毛澤東在酃縣的水口,順利地解決陳浩事件後,帶領這支經過考驗的隊伍,向井岡山南麓的隨川轉移。於此同時,任命張子清為團長,伍中豪任副團長兼三營營長,何庭穎為黨代表。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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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走馬上任

剛過1928年的元旦,毛澤東帶領這支隊伍一舉攻克了隨川縣城。翌日,毛澤東在天主教堂召開了前衛和萬安聯席會議,會上毛澤東提出了走農民武裝的道路。團政治部主任宛希先主動提出到九隴山開闢革命根據地。九隴山在井岡山北面,是蓮花、永新、寧岡和茶陵四縣的交界處,可與井岡山南北形成犄角之勢,達到相互策應的目的。

第二日一早,警衛員端著一臉盆水,從屋中走出和風塵僕僕進來的何長工相遇。何長工問:“毛委員在嗎?”

警衛員認出是何長工,一陣驚喜:“毛委員時常唸叨你。”

“小鬼,在和誰講話?”屋中傳出毛澤東的問話。

“何參謀回來了。”警衛員對屋裡講。

毛澤東滿面笑容地迎出門口,何長工忙上前。兩雙手握在了一起。

毛澤東握住他的手,細細地打量:“長工同志,你辛苦囉。

快屋裡坐。”

何長工在毛澤東對面落座後,毛澤東說:“說說情況吧。”

何長工講述了他的經歷。原來,何長工在三灣辭別毛澤東後,回到長沙費了很大周折,才找到中共湖南省委,彙報了毛澤東率部到井岡山建立革命根據地的情況。湖南省委認為他們在強敵面前撤退,是一種右的行為。當何長工提出要尋找南昌起義的部隊時,他們也很關注,就送了他五十多塊大洋作盤錢。何長工是一路尋找,輾轉到廣州,後來又到了韶關。韶關是國民黨十六軍範石生的駐地。幾個月的奔波,身上髒兮兮的,一到旅館就去洗澡。在澡堂意外的得到了一個情況。

澡堂裡水蒸氣四溢,霧茫茫一片,不辨東西。

水池中有四五個人在泡澡。

何長工泡在水裡,想辨認裡面的人,因霧氣太大,始終看不清。這時,只聽得有人說:

“王楷的部隊到了韶關。”

“那個王楷?”

“咱們範軍長的老同學。聽說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朱德。”

“你呀,真是孤陋寡聞。我們早就知道。他那一支隊伍是暴徒集中的隊伍,我們早就奉命監視他們了。”

何長工聽後一陣竊喜,草草洗完出了澡堂。

已是凌晨時間,韶關街上燈火闌珊。西裝裹身的何長工,乘著夜色疾步出了韶關。走了大半天,來到了梨鋪頭。何長工上了梨鋪頭渡口,被哨兵攔住。

何長工一看就知他們是南昌撤下來的起義隊伍,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找朱德同志。”

哨兵懷疑地打量他後,經過仔細盤問,才放心地把他帶到司令部。

何長工一進門就看到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興奮地走上前:“老蔡。”

老蔡就是蔡協民,倆人在一起搞過地下工作。蔡協民也立即認出了他:“老何。”他鄉遇故人,分外高興。倆人親熱地握手。不等他問,何長工主動地說:“我從井岡山下來,是受毛委員的委託,前來找朱德聯繫的。”

正說著朱德、王爾琢進來。何長工同他倆人一一見面。正巧,陳毅也進來了。倆人一見,熱烈地擁抱到一起。他倆人在法國勤工儉學就認識。

何長工詳細地彙報了秋收起義、三灣改編和建立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打算,並傳達了毛澤東在適當的時候兩軍相會的意願。

兩天以後,何長工由朱德、陳毅、王爾琢、蔡協民送到渡口。

朱德告訴他:“我們在十六軍暫棲身的事,也被發覺。經過慎重考慮,準備北上湖南,尋找出路。我們兩支部隊要加強聯繫。

“我回去一定傳達。”何長工同他們告別,上了渡船。

岸上的朱德等人一直目送著他遠去。

毛澤東聽後,對何長工的工作十分滿意,深謀遠慮地說:

“如果,我們這兩支隊伍實現了聯合,就形成一個有力的拳頭。”毛澤東講完停了一下,突然對他說:“我準備給你一個艱鉅的任務。”

何長工一聽,又來了精神。“什麼艱鉅任務?”

毛澤東笑而不答,一直望著他。

何長工倒急了,反問他:“您怕我完不成任務?”

毛澤東無聲地搖搖頭,看他急得了不的,就告訴他:“派你到山上王佐的部隊中當黨代表。”

何長工忙立起身,堅決地表示:“我一定完成任務!”

幾天以後,何長工上了井岡山,來到茨坪的黃泥屋。

這座黃泥屋曾是接待過毛澤東的地方。今天,山大王王佐又以同樣的方式、規格歡迎何長工的到來。除王佐和何長工外還有六個陪客。

豐盛的酒席,熱情的勸酒,幾乎使何長工難以招架。

王佐親自斟滿兩大碗酒,首先端起一碗,大度而不失熱情,豪爽而不失狡黠地說:“黨代表,幹了這一碗。”

略有醉意的何長工,見王佐熱情的面孔裡暗藏著敵意;爍爍發光的眼神中時不時放射出一股輕蔑。此時的何長工頭腦非常清楚,這不僅僅是酒量的較量,簡直就是一種試探,而且是政治上的試探。何長工毫不猶豫地端起滿滿的酒碗,無言的同王佐一碰,揚起脖子一飲而盡。

王佐等到他飲完,略有遲疑,隨之也一飲而盡。說實話他並不想飲完,只是想給他一個下馬威,試探一下他的膽量。

“好酒量。”“好酒量。”作陪的人翹起拇指叫好。

事隔一天,王佐在他的住處,獨自一人坐在當門,嘴唇繃得緊緊的,望著門外樹葉凋零的樹幹和一處依然挺拔的竹林,說不清是在想什麼。

何長工想找他談談,就走了進來。王佐連頭都沒有抬,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眨。他依然目中無人的一動不動。

何長工見他完全失去了昨日的熱情,心中一陣納悶。此時的他,走不是,坐也不是,處在進退兩難的境地。

王佐坐在那裡還是一動不動,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說:

“黨代表,你可以到各處走走,隨便看看。”很明顯,他這是下了逐客令。

“好吧。”何長工知趣地退了出來。

何長工滿腦子疑雲,獨自來到了農民自衛軍駐地。房內,有的在摸牌九,有的在閒聊,還有的在睡大覺。何長工進來,他們仍是幹著自己的事。他見摸牌九和閒聊的人有幾個還是昨天陪他喝酒的人。這些人時不時地用眼睛斜視他。他欲和大家打招呼,大家都不理他,把快要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他又沒趣地退出來。

何長工走出房門,立在門外,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少許,他爬上山坡向著另一座房子走去。山區建房大都是因地制宜,房與房之間相距較遠。

何長工這一次多長了一個心眼,立在窗下聽聽屋內。屋內有說話聲。他有意先咳嗽一聲,算是打了招呼,這才進去。

何長工所看到的情況,仍然令他失望。剛才還在說話的人都躺在床上矇頭大睡。他只好退出來。

何長工離開黃泥屋,沿著山道走去。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轟笑聲。正走著的何長工身子微微一震。

他沒精打采地回到自己居住的黃泥屋。他憋了一肚子氣,一進到屋裡,就生氣地把帽子使勁摔在床鋪上。他在屋內走了幾個來回後,一下子坐在床上,接著又騰的一下站起來,望著門外的山。

他就這樣地站著,久久地站著……何長工心中似翻江倒海,捫心自問他們是不相信我……是試探我……還是想把我擠走?我是誠心來工作的,是代表黨來工作的。他不僅僅是不相信我,而是不相信共產黨。我會讓你們相信的!只有前進的共產黨員,沒有後退的共產黨員。哼!我是擠不走的!

晚飯後,堅定信心的何長工又一次來到黃泥屋前。這時,有幾個人在閒聊,他們看到何長工到了,正欲離開。何長工和藹地攔住他們:“不要走嘛。怎麼見了我就躲呢?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他這一說,這些人都立在了原地,可他們一個個都銜口不語,人人活像啞巴似的。

“來、來,都坐下。”何長工首先坐下來,其他人也只好坐下。剛一坐下,有人就說:“我還有事。”站起就走。又有兩個也推脫說有事,相繼離去。還有一個也正在猶豫。何長工靠近他一下:“你不要走,我們隨便談一談。你叫什麼名子?”

他扭捏一下說:“陳三。”

“哦。那你是排行老三囉?”

他無聲地點點頭。

“你有二十幾?”

“二十四。”

“娶婆娘了嗎?”

陳三苦笑一下:“那裡有錢娶婆娘。”

“等革命勝利了,我給你找個好婆娘。”

陳三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聲說:“黨代表,你真好。長這麼大還沒有人關心過我。”

何長工乘機說:“共產黨領導的隊伍,就是相互幫助、相互關心、相互愛護。就是你幫我,我幫你。你信不信?”

“信。”

“那你們為什麼老躲著我?”

陳三小心地前後看看,見沒有外人,就壓低聲音說:“大當家的怕你奪了他的兵權。”

“哦。原來如此。”何長工終於明白了王佐的心機。他明確地告訴陳三。“不會的!要是存心奪大當家的兵權,毛委員怎麼會送槍給你們呢?”

陳三贊同地點點頭。

何長工想了想,小聲地問他:“怎麼才能讓你們大當家相信我們共產黨是誠心誠意的呢?”陳三又小心地前後看看,向何長工透漏了一個秘密。“除非你們……”

這時毛澤東已經從外地回到了茅坪的八角樓。何長工特地下山趕來向毛澤東彙報:“只要我們打掉尹道一,就會解除王佐的懷疑。他侄女就是被尹道一殺的。”

毛澤東聽後,稍微思考一下,說:“要研究個方案,做到旗開得勝。”

何長工還告訴毛澤東:“王佐同尹道一打過多次仗,回回都是丟盔棄甲,大敗而回。尹道一從不把王佐放在眼裡,我們可以利用他這一點,採用引誘、伏擊的辦法,一舉殲滅!”

何長工經毛澤東批准,制定了作戰方案,決定在旗鑼坳伏擊尹道一。

拂曉,旗鑼坳飄浮著淡淡的山嵐瘴氣。遠處傳來陣陣槍聲。何長工帶人早已埋伏在兩邊的山上。旗鑼坳是羅浮山後面的山坳,地勢險要,是個打伏擊的理想戰場。

尹道一被引誘出來,王佐且戰且退,漸漸把後面追擊的尹道一引進坳內。

“快、快!別讓王裁縫跑了。”尹道一不時大聲叫嚷著,在後督軍快速前進。

尹道一進了山坳,霍然間不見了王佐的蹤影。正在疑惑之間,兩邊的山上響起了槍聲。暴露的民團一下死傷多人。

尹道一知道上當,大呼道:“快撤、快撤!上王裁縫的當了。”

他們邊還擊邊退,又有幾個團丁被打死,尹道一慌了,不顧一切地往外衝。這時,兩面的山上響起了衝鋒號。戰士們如同下山的猛虎,把尹道一團團圍住。反抗的尹道一被一顆子彈擊中倒地。

衝進山坳的戰士,俘虜繳槍的團丁。

一個戰士走到尹道一的屍體前,用刀割下他的人頭。

戰鬥很快勝利結束了,尹道一的人頭,血淋淋地放在了桌子上。

王佐看到仇人的人頭,異常憤恨。他挽起袖子走上前,揚起巴掌,左右開弓,連扇幾個耳光。王佐解氣後,擦擦手,帶著羞愧和歉意來到何長工面前。“黨代表,我王裁縫從心眼裡服你們共產黨。你們說到辦到。黨代表……”王佐一下子抓住何長工的手,悔恨地說:“我對不住你……”

經過何長工幾個月艱苦細緻的工作,袁文才和王佐的兩支隊伍接受了改編。成立了中國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二團。袁文才任團長,王佐任副團長,何長工任黨代表。”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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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宜章暴動

1928年1月下旬,朱德和陳毅率領南昌起義保留下來的隊伍,由廣東進入湖南,在當地黨組織的有力配合下,發動了宜章、郴州、耒陽和資興的暴動。

這一日,湖南宜章縣城南門,掌聲四起。當地政府官員偽縣長楊孝斌、團防局團長劉秉均和各界人士幾百人,歡迎胡少海率領的兩個連隊入城。胡少海騎著高頭大馬,趾高氣揚地穿過歡迎的人群。他是以國民黨十六軍一四○團副團長的身份來此駐防的。

在地方偽政府官員的陪同下,胡少海一行先遣人員來到宜章女子職業中學。

當地黨組織為了這一次起義,預先將學校粉刷一新。學校大門兩邊的方柱前方,有兩尊石獅子翹首昂立。

胡少海下馬和楊孝斌、劉秉均寒暄著到了學校大門口。楊孝斌不無感激地說:“胡少爺衣錦還鄉,是全縣百姓的光榮。

近來風傳,有一支共產黨的流竄部隊要來,您這一來,可保百姓無慮。”

劉秉均不無討好地說:“胡團長是本縣的驕子,這次駐防本縣,保護桑梓之地,爾等無不歡欣鼓舞。”

“那裡,那裡。還要仰仗父老鄉親的提攜。”胡少海客氣的一揖。而後告訴他們:“我是奉命打前站,明天全團人馬全部開來。”

楊孝斌高興地連聲說:“歡迎、歡迎。到時為各位長官接風洗塵。”

第二天,朱德和陳毅帶領大隊人馬來到了宜章,偽縣政府出面在一座較為豪華的餐廳,為朱德等人擺下了接風酒宴。

朱德準時赴宴,看到兩桌豐盛的酒席早已擺好,楊孝斌帶領一些頭面人物,在此恭候。朱德化名為王楷,帶領陳毅、王爾琢、胡少海、蔡協民等滿面春風地跨進大廳。雙方寒暄著進了宴會廳,分賓主落座。

就在接風酒宴進入高潮時,依照事先的安排,一個連的兵力包圍了縣警察局。於此同時,也是一個連的兵力包圍了縣團防局,統統繳了他們的槍。

偽縣政府也被一個連的兵力無聲無息控制住了。

餐廳里正在觥籌交錯,熱鬧異常,楊孝斌做夢也沒想到他已經成了甕中之鱉。

“不許動!”

一聲威嚴的呵斥,震驚了地方官員。

楊孝斌一見衝進來很多荷槍實彈的士兵,忙求救地轉向胡少海:“胡少爺,這是……”

朱德大聲說:“我們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革命軍。你們只有繳械投降!”

帶槍的都被繳了械。一個個失去了往日的風采。

胡少海對顫慄不已的楊孝斌說:“楊縣長,現在我對你昨天的話糾正一下。我們不是流竄的隊伍,是有組織、有計劃的來進行暴動的!”

幾天以後,宜章暴動驚動了蔣介石。許克祥接到蔣介石的命令,匆忙率軍北進。朱德連忙召集領導開戰前會議,商討作戰方案。

朱德指著地圖說:“許克祥的第三師,由韶關北進,妄圖一舉就地將我殲滅。為了掌握主動,我們要移師聖公壇,待機殲敵!”

朱德帶領部隊轉移到聖公壇,在百歲亭,朱德指著地圖,邊分析敵情形勢,邊下達作戰命令:“許克祥的第二師有四個團部署在坪石到慄源一線;坪石是他的師部和軍械倉庫;有兩個團的兵力已經進到巖泉。我們要利用許克祥輕視我們的特點,兵分兩路。”朱德講到此,指著百歲亭外的連綿群山:

“胡少海帶領當地赤衛軍,利用熟悉地形的優點,抄小路從左側直插巖泉;我帶領主力從正面發起攻擊。看大家有沒有不同意見?”他把目光轉向陳毅、王爾琢、蔡協民、胡少海等。

陳毅補充道:“部隊一旦得手,應馬上向縱深發展,不給敵人以喘息之機。”

朱德見大家沒有不同意見,就果斷地命令:“明天天亮以前,兩路大軍完成對巖泉的包圍。”

1月31日,清晨。敵軍駐地巖泉,響起了一陣清脆的哨聲。隨著值日官“開飯了”的喊聲,士兵圍在院子中放著的幾筐米飯、饅頭和幾桶稀飯及鹹菜前爭相搶奪。

突然間,胡少海帶領赤衛軍一邊高喊“衝啊!”

,一邊打著槍衝上來。正吃飯的敵人,毫無一點思想準備,聽到槍聲,丟下飯碗,抱頭鼠竄。

敵人剛跑到街上,迎面碰上朱德、陳毅、王爾琢率領的部隊衝進來。敵人兩面受擊,個個不顧一切地向村外逃走。幾個軍官見狀遏止不住,也只好隨著潰軍人流落荒而逃。

朱德和胡少海合軍一處,在後緊緊追擊,一直追到慄源渡口。

慄源渡口有一股敵人正在緊張地架設浮橋。逃遁的人馬來到慄源渡口,也不管浮橋是否架設好,慌不擇路地就往上衝。結果,有的掉到水中。這樣一來,浮橋就架設不成了,一個軍官用槍阻止上橋的逃兵。由於潰逃的人多,他也被推入水中。在這混亂不堪之時,胡少海帶領隊伍又衝了上來。

槍聲中很多敵人中彈身亡。浮橋上,由於人滿為患,浮橋被壓垮,全部落入水中。戰士們向水中投擲手榴彈,濺起一道道水柱,殺傷很多水中的敵人。岸上來不及逃跑的和在淺水中的敵人,都舉起手繳槍投降。

朱德、陳毅趕來,胡少海已經組織戰士押送俘虜。朱德心中暗暗讚歎道:“好一個兵貴神速!”

胡少海向朱德建議:“敵人受到挫折後,必定在慄源以東的武陽司和長嶺崗集結,準備反撲。再撥給我一個營,從小道經獅子巖直插長嶺崗,一定能斷敵人的後路。”

果然,敵團長正在山坳中收集潰逃來的殘兵。

胡少海帶領人馬已經及時趕到長嶺崗,控制了制高點。

敵團長集合好隊伍,正在清點人數,朱德帶領隊伍從正面的山口衝進來。剛整好的隊伍,霎時又亂了套,個個如火燎蜂房,四處亂竄,自相踐踏。

山上的胡少海,也乘機衝下山。

敵人失去了抵抗力,一槍不放地沿著山道狂奔。

潰軍逃到坪石,準備前去增援的大隊人馬,見到此景,正要避讓,一下也被衝亂了。

“快逃吧,朱德的部隊追來了。”

“再不逃就沒命了!”

避讓不及的隊伍被這夥潰軍衝得七零八落。“叭、叭、叭!”

三聲槍響,敵人一下炸了營。

王爾琢帶領戰士向師部快速推進。許克祥見大勢已去,為了逃命,換上便裝,躲進北江上的一條漁船裡,僥倖逃命。這一戰,殲滅一千多人,擊潰六個團,繳獲不少槍支彈藥。這是朱德在三河壩軍事失利後打的第一個大勝仗。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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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城激戰

在隨川天主教堂,一張簡易地圖攤在了毛澤東的面前。

毛澤東的眼神從地圖上移開,轉到張子清、何挺穎、伍中豪、袁文才、王佐、何長工身上。國民黨二十七師兩個團的企圖很明顯,他是想趁我軍主力在隨川之機,偷襲我革命根據地。現在敵人到了寧岡的新城。

新城在寧岡北15公里,曾是清朝時期永寧縣政府所在地。新城的城牆為三國時期所建,城牆基座的磚上刻有“周瑜”字樣。隨著歷史長河的風雲煙雨,大部城牆被毀壞,僅存城南門和城西的城牆。新城四面環山,地勢十分險要。

楊池軒接到朱培德的電令,派出兩個團的兵力,向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發動了第一次進剿。楊池軒把新城作為進攻的第一個目標。

毛澤東於2月4日,從隨川趕回茅坪的八角樓,立即進行了作戰部署。根據新城城高牆厚的特點,要求一、二團從北、東、南三個方向,攻打盤踞新城的敵人。同時要求,18日拂曉發起總攻擊。

18日拂曉,戰士們乘著黎明淡淡的薄霧,潛伏在了新城城外。伍中豪帶領三營的同志們,隱蔽在城南外的一座小山上。根據毛澤東的命令,天亮後,從三個方向同時發起了攻擊。伍中豪命令八連佯攻,七、九兩個連隊分別從左右兩翼發起攻擊。敵人憑藉有利的地形和優勢的裝備,頑強固守。戰士冒著敵人的炮火,衝到城牆邊,立起早已準備好的雲梯。很快豎起了十多個雲梯。

城上的敵人一面往城下投擲手榴彈,一面用鐵叉向外推雲梯。攻到城下的戰士不是被炸死,就是從梯子上摔下來跌傷。戰鬥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形成僵持狀態。伍中豪一見眼都氣紅了,大吼一聲:“手榴彈!”

他抱起一捆手榴彈,冒著槍林彈雨就衝上去。

當他不顧一切地衝到離城不遠時,敵人投出的一顆手榴彈在他身邊爆炸,彈片炸傷了他的右腿。他一下倒在了地上。

一直注視他的張子清看見,悔恨的從頭上取下帽子揉到了一起,大吼一聲:“火力掩護!”

吼叫的機槍,噴射出一道道火焰。將敵人的火力暫時壓制住。

伍中豪忍著劇痛爬起來衝到了城下,負傷忍痛爬上高梯。

他咬著牙終於爬到了梯子的頂端。就在這時,一陣昏眩,他極力堅持住,把手中的一捆手榴彈拋向敵人。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響,還擊的敵人倒下一片,敵人的機槍也變啞巴了。

伍中豪昏倒在城頭上。

戰士陸續衝上城頭,追擊逃敵。

一個戰士跑到伍中豪身邊,替他包紮。伍中豪甦醒過來,用手推開包紮的戰士。

“不要管我,快去追擊敵人!”

其它兩個方向也同樣出現了這樣的局面,很快打破了僵局。敵人招架不住,棄城逃遁。經過幾個小時的激戰,殲滅敵人一個營,俘虜300多人,打破了敵人的進剿。

戰士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凱旋歸來。

毛澤東高興的在茅坪歡迎勝利歸來的勇士。袁文才、王佐是第一次配合作戰,旗開得勝,使倆人興奮異常。他倆人帶著隊伍走過來,王佐肩上還扛著一挺繳獲的機槍,看見毛澤東興奮自豪地說:“這一仗只三個時辰,就殲滅一個營,俘虜300多人。看,還繳獲一挺機槍吶。”

毛澤東饒有興趣地看看他肩上的機槍,對他說:“回去很好的總結一下經驗。”袁文才、王佐高興地走去。

張子清攙扶著受傷的伍中豪走過來,毛澤東看見快步迎上前去,關切地詢問:“傷到那裡了?”

伍中豪輕鬆地說:“沒有傷到筋骨。”

毛澤東又問:“上藥了嗎?”

張子清說:“簡單處理了一下。”

“快扶進去。”毛澤東也攙扶住他,走向八角樓。

到了八角樓內,毛澤東讓伍中豪坐在凳子上,找來醫生再為他處理包紮。

毛澤東望著負傷的伍中豪,心中產生幾多感慨。他想我們的幹部在戰場上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戰士就一定不怕死。

醫生為伍中豪包紮好。伍中豪咬著牙走了兩步,疼得他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毛澤東忙扶他坐下。轉身對張子清說:

“扶伍副團長回去好好休息。部隊打了個勝仗,不要驕傲。敵人吃了虧,決不會善罷甘休。再過幾天就到了舊曆年,安排好群眾的生活,安排好部隊的生活。”

1月23日,是大年初一。天還矇矇亮,山村中就連續不斷地響起了鞭炮聲。毛澤東和警衛員出了八角樓,來到隔壁謝槐福家。只見大門口貼著“往昔過年年難過,如今過年喜事多”的對聯,橫批是:共產黨好。毛澤東輕聲唸了一遍,進到院中。謝槐福剛剛走出房門,迎面看見進來的毛澤東。還沒等他開口,毛澤東倒先開了口:“老爹,我給您老人家拜年來了。”

謝槐福揚著笑臉笑著說:“我正要到您那裡去,請您來吃年飯。”

“謝謝老爹。祝老爹壽比南山。”

“圖毛委員的吉言,多活幾年,看到我們窮人坐天下。看,光顧了說話,快屋裡坐。”

毛澤東說道:“謝謝老爹。我還要到各處走走。”

毛澤東走出小院,剛到慎公祠,就碰上賀敏學和賀子珍兄妹倆。賀子珍先開口道:“毛委員新年好。”

“好,好。你們也新年好啊?”

賀敏學略帶歉意地說:“本想給毛委員拜早年,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不晚、不晚。那我們就一起走走。”

賀氏兄妹表示同意,隨著毛澤東一起到各家慰問拜年。

1928年的舊曆新年剛過,毛澤東和警衛員就要到下面搞調查。當他們來到一個山道的岔口處,毛澤東和警衛員走累了,坐下來休息。

賀子珍前不久也由永新的黃竹嶺調到這裡開展工作。這一天,事有湊巧,賀子珍經過這裡,路遇休息的毛澤東,令她欣喜若狂。

休息的毛澤東也看到了走來的賀子珍,友好地立起身,熱情地問:“子珍同志,你這是到那裡去呀?”

賀子珍頭一歪,學著他的腔調,調皮地反問道:“你這是到那裡去呀?”

“哦,你問我到那裡去。”毛澤東看著她那紅撲撲的、秀美的臉龐:“我到九隴山搞調查呀。”賀子珍心頭一喜,告訴他:“我也在九隴山。”

“這麼說,我們是同路囉。那就走吧。”毛澤東同賀子珍、警衛員上了路。

賀子珍家祖居永新,祖祖輩輩務農。到了清末的咸豐年間,她的曾祖父拿出多年的積蓄,在黃竹嶺購買了二百多畝油茶林和二十餘畝田地。從此,家境就漸漸的富起來。到了他祖父時,生活顯得寬裕多了。父親賀煥文,從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讀過私塾,成了遠近聞名的文化人。清朝滅亡後,中國形成了軍閥割據的局面,許多地方都是各自為政,隨時可以捐官,也就是拿錢買官。因此,賀煥文就用銀子買了縣長,上任安福。

宦海沉浮,仕途險惡。為人誠實又不會交際的賀煥文,處處受到同僚和上司的排斥,安福縣長的烏紗帽也丟了,只好再回到老家。後來受人舉薦,在永新縣縣衙當了個衙門師爺。

時間不長,由於一場官司牽連到了他。雖然他是無辜的,可他有嘴難辯,坐了班房。

賀煥文仕途不盡人意,可他的家庭也出現過不幸。他先娶前妻歐陽氏,生有一子,叫賀敏萱。好景不長,歐陽氏突然病故,給他帶來了幾多痛苦。後經人介紹,續絃由廣東梅縣遷到永新的溫家姑娘——溫士秀。

溫士秀人長得白淨俏麗,為人溫順體貼,給賀煥文先後生下了三子三女。賀敏學是她生的大兒子,賀子珍是她生的大姑娘。

賀子珍原來叫賀桂圓,生於1909年的八月中秋。後來她改為“自珍”,參加革命後,又改為子珍。

毛澤東在九隴山山區夏幽的塘邊,住在一戶農家,賀子珍也在這個山村開展工作。因此,倆人接觸就多了起來。這一天晚飯後,毛澤東同賀子珍在燈下交談了很久。這是他們的第一次交談。夜已深沉,毛澤東送賀子珍走出屋子出了農院,來到村中。

毛澤東同賀子珍邊走邊談,後面遠遠地跟著警衛員。他們談得是那樣的融洽。到了賀子珍居住的農戶家,毛澤東、賀子珍倆人才戀戀不捨地分手。

翌日,毛澤東在這裡召開了座談調查會,賀子珍就當然的擔任了記錄員。她坐在毛澤東身旁認真地聽講,認真地記錄。

到了夜晚、賀子珍來到毛澤東的住處,向她崇敬的偉人求教。只見她拿著打開的筆記本,不時地詢問,不時地作筆記。毛澤東則儘量滿足她的要求,時而屈指,時而打著手勢,耐心地講解。兩個人的交談,一個儼然是老師,一個像是求知的學生。

毛澤東在這裡呆了一個星期,賀子珍就陪伴了他一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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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個誤傳

這一年的3月間,毛澤東來到了寧岡的龍江書院,正在謀劃著井岡山革命根據地進一步發展之時,中共湖南省湘南特委派來了代表,他叫周魯,帶來了一個十分震驚的消息。由於中共湖南省湘南特委特派員周魯的誤傳,毛澤東被開除了黨籍,一夜之間成了黨外人士。他曾是中共一大的代表,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此時,他的心情是沉重的。由於他在這支隊伍中的獨特地位和特殊影響,被任命為師長。但是,他失去了參加黨的會議和黨的活動的一切權力。

龍江書院坐落在龍江河畔,是清朝道光年間所建,曾是寧岡、酃縣、茶陵三縣的最高學府。它有前、中、後三進院落,每一進院落中間均有天井,兩邊為廂房;後院是一座三層樓房。這是一座古樸典雅具有江西特色的建築群。

初春時節的贛南,煙雨茫茫,不時夾帶著寒意。

毛澤東孤身立在文心閣上,極目遠望。看得出,他的心情是複雜的,也是痛苦的。在他眼中所能看到的是:煙雨中的寧岡,灰灰濛濛一片;煙雨中的莽莽群山,是那樣的變化莫測。

正陶醉在全省大暴動的湖南省委,就像一個發燒的病人,滿嘴說胡話似地制定了一系列的暴動計劃。

原來是1927年的11月9日至10日,在上海由瞿秋白主持召開了黨的臨時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了《中國現狀與中國共產黨的任務決議案》、《最近組織問題的重要任務決議案》、《政治紀律決議案》等決議。會議提出了“不斷革命”的觀點,批評了毛澤東放棄進攻長沙和轉移到山區違背中央精神的單純軍事觀點。在政治決議案中有對毛澤東的處分決定。決議中是“毛澤東同志為‘八七’緊急會議後中央派赴湖南改組省委執行中央秋暴政策的特派員,事實土為湖南省委中心,湖南省委所作(犯)的錯誤,毛(澤東)同志應負嚴重責任,應予開除中央臨時政治局候補委員。”由於當時交通不便,周魯不便攜帶中央文件,只有靠心記口傳,結果把“開除中央臨時政治局候補委員”誤傳為“開除黨籍”。

湖南省委命令毛澤東率軍進入湖南參加暴動。身為師長的毛澤東,成了黨外人氏,敢有不服從之理。

煙雨季節,晴少雨多。

毛澤東和黨代表何挺穎帶領著隊伍,沿著泥濘的山道出發了。

隊伍冒著霏霏細雨,在艱難地行進。山高路滑,有的戰士摔了跌,毛澤東便走上前將其扶起,並替他們揩除身上的泥水。

毛澤東自己渾身上下也是泥水。他手拿著竹棍,一步一滑地走著。當毛澤東率部進入湘東時,獲悉湘軍、桂軍出動數萬人,南北夾擊朱德、陳毅部。毛澤東率部搶先佔領酃縣縣城。在立腳未穩之時,敵軍包圍了酃縣縣城。

酃縣城西高地湘山寺,是明代萬曆年間的建築,規模不大,建築在山上。這座山,孤峰拔起,二水環流,是縣城的制高點。敵軍拼命攻擊,想奪取湘山寺。奪取了湘山寺,縣城垂手可得。張子清指揮部隊憑藉著這個制高點,封鎖敵人前進的道路。

敵人憑藉人多和優勢裝備,幾挺機槍同時開火,壓制我方陣地上的火力,掩護他們的衝鋒。敵人面對不利的地形,冒著密集的子彈,時而躍進,時而憑藉地形隱蔽。就這樣還是有不少人倒在我前沿陣地上。敵人的機槍像是發了瘋似的一個勁地吼叫不止。

在縣城北門,敵人同樣投入了大量的兵力。堅守北門的是袁文才、王佐率領的二團。

城下進攻的敵人行動緩慢,一個軍官用槍逼迫士兵往前衝。城頭上的王佐看得一清二楚,抬手一槍,敵軍官應聲倒下,接著城頭上的各種武器一起開火。正在前進的敵人見狀,為了活命不顧一切地向後退去。

此時的湘山寺陣地,經過激戰,敵軍退卻後出現了短暫的平靜。

戰士利用戰鬥的間隙修補工事,整理槍支彈藥。毛澤東來到了陣地上,察看地形。張子清趕來,極力勸阻:“毛委員,這裡危險,請您下山。”

毛澤東並不理會,問他:“敵人有多少兵力?”

張子清說:“有兩個營的兵力。我們已經打退敵人的三次進攻了。”

正說間,敵人的機槍又吼叫起來了。

張子清嚴肅地說:“請毛委員下山!這裡危險。”

毛澤東反問他:“您不怕危險?戰士們不怕危險?”

張子清仍堅持道:“您是指揮員,應該到您指揮的位置上。”

毛澤東看著他:“我的指揮位置就在這裡!”

這一下,張子清可急了:“毛委員如果不下去,我就不客氣了。”

一向溫和的毛澤東也勃然變色:“你敢!”

張子清也來了牛脾氣:“來人。”馬上來四五個戰士。張子清對他們吩咐道:“您們的任務就是把毛委員拖到安全的地方去。”

毛澤東第一次發了火:“張子清同志,你不能剝奪我指揮戰鬥的權力!”

“團長,敵人上來了!”

張子清一看,敵人蜂擁而上,無可奈何地搖著頭說:“沒辦法。不過請您靠後一點。”他說完就離開了這裡。

毛澤東勝利了,臉上掛著喜悅:“同志們,敵人發起衝鋒了,準備狠狠打擊敵人!”

敵人憑藉著優勢的火力,先是謹小慎微地前進,離前沿近了,仍不見動靜,敵人倚仗人多,在軍官的督促下,加快了速度。

張子清是想把敵人放近一些再打。他見到了火候,大吼一聲:“打!”

隨著他的命令,機槍、步槍、老套筒,鳥統一起開火。衝在前面的敵人死傷一片。

敵人沒有退卻,還是在軍官的督促下繼續衝鋒。

張子清猜想敵人要作殊死掙扎。他親自操縱機槍。隨著機槍的怒吼,一個個敵人倒在槍口下。

敵人的幾挺機槍又壓制住我方的火力,張子清被打得抬不起頭。

敵人離陣地前沿愈來愈近,在後面待命的梭鏢隊,個個摩拳擦掌,人人躍躍欲試。張子清丟下機槍,拔出手槍,命令道:“吹衝鋒號!”

司號員吹起衝鋒號,戰士們躍出陣地衝下山去。

雙方展開了肉搏戰。這場肉搏戰既驚心動魄又英勇悲壯。

敵人胸膛插上了梭鏢,戰士抱著敵人一起滾下山去,張子清手槍中的子彈打完了,一個敵人端著長槍逼近他。他兩眼盯著敵人,把槍插在腰間,尋找機會,準備徒手奪槍。敵人看準機會猛地刺上來,張子清一側身,順勢抓住槍管,猛地一拉奪過槍,敵人也順勢倒地。張子清手中的槍插進他的胸膛。

敵人擋不住強大的攻勢,潮水般地後退,戰士奮勇追擊。

敵人逃上公路,一路潰逃。張子清在後率軍一路追擊。突然,他腹部和左腿連中兩彈倒在地上。兩個戰士看見,急忙趕來。

戰鬥結束了,毛澤東來到縣城內,一塊若大的場地上。一些受傷的戰士被抬進來,毛澤東極其關切地一個一個地檢查。

張子清被戰士抬進來,毛澤東快步迎上前去。

張子清臉上毫無血色,蒼白無神。他已經昏迷過去了。

毛澤東仔細檢查他的傷口。好久,張子清睜開暗淡無光的雙眼,看見毛澤東正在為他檢查傷口,掙扎著要坐起來,被毛澤東扶住,讓他重新躺下。

張子清的嘴唇蠕動了半天,說:“毛委員,我……”毛澤東告訴他:“敵人已經逃向茶陵。你是一個好指揮員,而且是一個優秀的指揮員。我代表全軍將士感謝你。我雖為師長,軍旅之事未學也。”

這時,何挺穎、何長工、袁文才、王佐四人走過來,一起看望張子清。

張子清被戰士抬走,毛澤東把他們四人叫到一起,告訴他們:“剛才,從地下黨交通員那裡得到情報,朱德、陳毅已經分兩路向湘東轉移。朱德從耒陽經安仁向茶陵方向撤退;陳毅從耒陽經資興,向酃縣撤退。”

何挺穎說:“我們應該儘快和他們取得聯繫。”

“我已經派毛澤覃同志帶領特務連,前去尋找朱德同志。”

毛澤東轉向何長工、袁文才和王佐:“為了做到萬無一失,我決定派你們三人率領二團,從這裡向西,去接應陳毅同志。”

“我們堅決完成任務!”

三人一致表示。

毛澤東還告訴他們:“我們在礱市會合。”何長工他們三人離去。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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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井岡會師

湖南資興東,有一支特殊的隊伍,無數當地的農民自衛軍和當地群眾。他們攜兒帶女,挑擔推車,趕著牲畜,類似搬家,在戰士的護送下,緩慢地前進。陳毅在隊伍中穿行,照顧著群眾。他急得滿頭大汗,也無濟於事。

隊伍休息了,東一堆,西一夥,顯得雜亂無章。

在一高坡處,陳毅召集十幾個幹部開會。

“這些群眾都是在勸說無效的情況下,自願跟隨我們革命的。我們一個也不能把他們丟下!這樣一來,不僅放慢了行軍速度,而且吃用都成了大問題。”

“敵人從後面追上來了。”

會議剛開始,正講話的陳毅吃驚地望著跑來的偵察員。

“報告,敵人有一團的兵力追上來了。”

陳毅和大家向後一望,只見後面塵土飛揚,殺氣騰騰,對身邊的蒙九齡團長說:“蒙團長,你帶領三團前去阻擊。”

蒙九齡什麼也沒有表示,轉身調動部隊去了。很快,一支以梭鏢、長矛、大刀為主的隊伍,快速迎著敵人上去。

休息的隊伍中,有人聽說敵人從後追了上來,出現了騷動。小孩哭,大人叫,牲畜跑,全亂了套。

陳毅只好決定暫時休會,命令幹部照看休息的隊伍前進。

隊伍前進了,雖亂而加快了速度。不多時,從後面傳來激烈的槍聲。

何長工、袁文才和王佐正率軍前進,聽到從西南方傳來了激戰的槍聲。王佐判斷道:“找了四五天,不見他們的蹤影。

那接火的地方一定就是他們。”袁文才雖然沒說,但他也認為陳毅就在前面。“我帶一個連前去偵察情況,你們緊隨其後。”

何長工說:“這裡的地形我比較熟悉,還是我帶人前去。再說我同他們的人有些認識。”

“那就這樣定。”袁文才也比較果斷,他同意後,轉向隊伍命令道:“一連隨黨代表跑步前進!”

他話音剛落,一連在連長的帶領下就跑步出列。

何長工跑到排頭的連長身邊,因情況緊急,只能邊跑邊向他介紹情況。

老虎山上,三團團長蒙九齡正在頑強阻擊敵人。這一仗打得十分艱難和殘酷。敵人裝備好,火力猛。戰士只能憑著一股不怕死的精神,在堅持著。陣地前沿躺滿了戰士和敵人的屍體。但更多的是戰士們的屍體。

敵人在火力的掩護下,又一次發起了衝鋒。

蒙九齡見敵人多如螞蟻,決定作最後的殊死決戰。他從一個戰士手中奪過一把大刀,雙眼冒著怒火,一步跨出戰壕。

“同志們,跟隨我衝上去消滅敵人!”

他首先躍出戰壕,帶頭衝上去。戰士們也都一個個躍出戰壕,緊隨他的身後,揮舞著大刀高喊:“衝啊!”

“殺啊!”

雙方接戰,打到一起。只見,刀光劍影耀人眼目;鏗鏘的碰擊聲不絕於耳。蒙九齡一人力戰三四個敵人。他雖被圍在中間,面對幾把明晃晃的刺刀,毫無懼色。在肉搏中他大腿被刺傷,單膝著地。他忍痛揮動手中大刀,猛的向後一砍,砍死刺傷他的那個敵人。其餘幾個敵人一起圍上來。他用刀柄支撐住,“嘿”的一聲站起,揮刀就殺……

危機時刻,何長工帶領的一個連隊趕到。他見如此壯烈的場面,命令司號員吹衝鋒號。號聲中何長工率軍衝殺過去。

敵人見來了援軍,不敢戀戰,開始後退。

何長工率部追擊逃敵。敵人用火力封鎖道路,有人中彈身亡。

何長工只好命令部隊停止追擊。

敵人退去的戰場,屍體滿地,血流滿地,橫七豎八,慘不忍睹。

一個戰士趴在蒙九齡的屍體上痛哭。只見他身上十多處受傷,身旁的地上被血染紅了一大片。何長工來到這裡,正要問個明白,一個昏死過去的戰士醒過來,他一躍跳起來,大叫一聲“殺”,就無目的地揮刀亂砍。終因流血過多,他又一次地昏死過去。

何長工命人把他抬下去。

這時,敵人又重新組織了反撲,何長工也來不及再說什麼,命令部隊準備迎敵。就在這關鍵時刻,袁文才帶領大部隊趕來了。

敵人終於被打退了。

暮靄下,新起了一個個墳堆,遍及整個山坡。

何長工、袁文才、王佐帶領他的部下和三團剩下的人,向著一片新墳地默哀。

隊伍漸漸走遠了。這裡剛才還是人喊馬嘶的激烈戰鬥場面,現在歸於平靜。留下了沉寂和英烈們的忠魂。

何長工在彭公廟趕上了陳毅,此時相見,倆人百感交集。

他把袁文才、王佐介紹給陳毅。何長工告訴他:“我們是奉毛委員的命令,專程來迎接你們上山。”

陳毅無言地拍拍他的肩頭。過了一會,他說:“我們應該上山。兩支隊伍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有力的拳頭。敵人強大,我們是弱小之軍,常常被攆得團團亂轉。沒有一個根據地怎麼能行呢?這一次,不是你們及時趕到支援,結果是個什麼樣子,很難預料。”

陳毅連夜召集二十多個幹部開會,研究上井岡山問題。何長工、袁文才、王佐也在場。陳毅嚴肅地看著大家:“情況都講明囉,大家有啥子意見就提出來。”

“上井岡山。”

“我同意。”

“既然都是共產黨的隊伍,還是聯合起來好。”

“我也同意。”

陳毅見大多數都同意上井岡山,一直繃著的臉,陰轉晴。

這時,傳出一聲“我不想去!”

大家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他叫楊福壽,是中共湖南湘南特委新任書記。他緩緩起身,心情沉重地告訴大家:“我為什麼不想去井岡山?因為我是這裡的特委書記,有守土之責,有不避艱難領導湘南鬥爭的任務。我把手下的七八十人帶回去,要發展這裡的武裝鬥爭。請陳毅同志和大家能諒解我。”

陳毅聽了他的話,連連點頭:“好。你們回去,要承受幾十倍敵人的壓力。要多保重。”

彭公廟外,夜色濛濛。楊福壽帶隊要離開了,陳毅和何長工趕來為他送行。楊福壽戀戀不捨地握住陳毅的手,倆人誰也沒有說什麼,只是使勁搖著手。無言的離別,無言的送行。在這血腥風雨的殘酷年代裡,此時他們心裡誰都明白,分別就意味著死離。

楊福壽無言地帶著他的隊伍走了。他這一走,沒有幾天,全部被敵人殺害了。

彭公廟裡的油燈下,陳毅和何長工面對面地坐著,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陳毅提出:“我想讓部隊在這裡作短暫的休整。你也看到囉,這麼多的老百姓和沒有訓練的農民自衛軍,不整頓一下,很難想象會出什麼亂子。”

何長工表示同意:“在你們休整時,我們負責監視敵人。

不過,只能有兩天的休整時間。”

“夠囉。”陳毅想抽菸,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沒有摸到。他苦笑一下:“好不容易弄到一包煙,也跑掉囉。毛委員現在到了什麼地方?”

“我們這次的任務是來策應湘南的暴動。在酃縣得悉暴動失敗,為了減少你們的損失,二團奉命接應。按計劃毛委員已到了酃縣、汝城一線。”何長工還告訴他:“毛委員命令我們在礱市會合。”

幾天以後,淝渡,清晨。朱德和陳毅南北兩路大軍在這裡會合。他倆人立在洣河岸邊,望著部隊走過浮橋。何長工、袁文才、王佐帶領二團開過來。他們看見朱德、陳毅,在隊伍中向他倆招手。

朱德、陳毅熱情地向他們揮手致意。

毛澤覃精神抖擻地跑到他倆面前:“報告,我完成了任務,要返回部隊首長有何指示?”

朱德熱情地握住毛澤覃的手,看看河岸上整裝待發的特務連全體戰士,發自肺腑地說:“你辛苦了。為我們兩支隊伍的勝利會師,做出了貢獻。我代表全軍將士感謝你,也感謝你的哥哥毛澤東同志。”

陳毅也上來握住毛澤覃的手:“見到毛委員,代我陳毅問他好。”

毛澤覃恭恭敬敬向他倆行過軍禮,走到隊伍前,下達了“向右轉,齊步走”的口令。隊伍照著他的號令,下了河岸。

此時,毛澤東率領一團全團人馬,開進了酃縣縣城。街道兩邊站滿了歡迎的群眾,氣氛異常的熱烈。前幾天,毛澤東為了有效的牽制湘南的敵人,更好地策應朱德、陳毅率領的隊伍向井岡山靠攏,毛澤東率領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第一團,直插湘南。在汝城以北的沙田,打退了企圖北進的敵人。當毛澤東得悉朱德、陳毅分南北兩路東進的隊伍到達酃縣時,他率軍北上,匆匆趕來急著同朱德會面。

這時,毛澤東率軍入湘,得到了一個既準確又使他興奮的消息,他不是被開除黨籍,而是“開除中央臨時政治局候補委員”。這才結束了一個多月的黨外民主人士生活。

在湘山寺,毛澤東坐在一塊石頭上,正觀望著山中的松濤、近在咫尺的縣城和遠處起伏的群山。

“大哥,我回來了。”

毛澤東聞聲回頭,見是毛澤覃立在他背後,一陣驚喜。示意他坐在另一塊石頭上,毛澤覃順從地坐下。問道:“一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我是在安仁找到朱德同志的。”

“快說說情況。”

毛澤覃告訴他湘南暴動失敗後,朱德退出坪石,直插郴州,在湘南開展武裝鬥爭。由於中共湘南特委,執行了一套左的政策,採取“焦土政策”激起了民憤,造成了郴州縣委書記當眾被砍殺。還引起了“白帶子”“紅帶子”之爭,當場就有200多人被無辜殺害。

毛澤東聽到此,不無痛惜地說:“革命黨做出錯誤的決策沒有不失敗的。”

毛澤覃還說:“這時,湘、粵兩省調集七個師的兵力,進行‘協剿’。因此,朱德、陳毅分兩路東進,向井岡山靠攏。”

毛澤東沒有再說什麼。他立起身,遙望東面的巍巍井岡山。此時的毛澤東在想什麼?他正在謀劃兩軍會師後的發展和對未來的展望。

毛澤覃見他在思考問題,不再打擾他,默默地立在他一邊。這時,負傷後一直隨軍行動的伍中豪也默默走過來。他和毛澤覃無聲地打過招呼,也立在一邊,隨著毛澤東的目光,注視遠處的井岡山。

遠處的井岡山,巍峨挺拔,一片黛色;白雲飄浮,時隱時現,增添了幾多神秘的色彩。毛澤東長時間遙望過後,回身看見伍中豪不知什麼時間站在了這裡,以關切的口氣說:

“你負傷後,一直在隨軍行動,吃得消嗎?”

“我吃得消。”

“朱德、陳毅同志已經到了礱市,你們帶領一團,堅守好酃縣,隨時掌握敵情的變化。我明天趕回礱市,會晤朱德、陳毅同志。”

第二天,毛澤東來到了礱市(寧岡)中藥店。

龍江河畔后街的中藥店,為前後兩進院。前為賣中藥的櫃檯,右廂房為門診間;後進為木質結構的兩層小樓。

毛澤東在何長工、何挺穎、羅榮桓、袁文才、曾士峨等陪同下,走出了中藥店。他們拐向一條主街。這條街道,較為繁華,兩邊是各種店鋪。此時,街道上來往著不少行人和戰士。毛澤東幾人穿街而行。

前面不遠就是龍江橋。

毛澤東看似從容,可他內心十分激動。這是他渴望已久的時刻。他按奈住內心的激動,邁著穩健的步履,一步一步向龍江橋走去。

在龍江書院,警衛員小王從外跑進來,到了前院,看見朱德、陳毅就嚷:“來了。毛委員來了。”朱德、陳毅聽說毛澤東來了,急匆匆出了龍江書院。蔡協民、胡少海聽說也跑出了龍江書院。

毛澤東上了龍江橋,看見那頭的朱德、陳毅也上了橋,不由加快了步履。

朱德、陳毅也加快了步子。

倆人走近了,愈來愈近……雙方几乎是在同時都伸出了雙手……偉大的歷史時刻就要實現了。

兩位巨人的雙手,終於握在了一起。在這歷史的短暫一霎,四隻大手猛地一觸摸,龍江橋微微一震,大地輕輕一抖,群山都低下了頭。兩位歷史巨人揭開了中國革命的新篇章。

龍江橋上戰士愈聚愈多,大家在歡笑,人們在歡呼。

毛澤東臉上放射出興奮的光芒。他望著朱德難以言表的激動,從內心發出了:“朱德同志,你好啊。”

朱德幾乎是同時,也在問:“潤芝同志,你好啊。”

倆人都暢懷笑了起來。

毛澤東說:“我們盼望的這一天,終於到來囉。”

“是呀,是呀。”朱德說著把一邊的陳毅介紹給毛澤東,說:

“這就是陳毅同志。”

毛澤東又握住陳毅的雙手,風趣地說:“早知你陳毅是一位儒將。”

陳毅高興地說:“我早在法國就知道您組織的‘新民學會’和舉辦的《湘江評論》,尤其是您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那更是家喻戶曉。”

他們一同走過龍江橋……

1928年4月28日,在龍江書院文星閣的三層樓上,毛澤東同朱德等人正式相見。文星閣四面透空,雖說不上豪華,但也是雕樑畫棟,古樸典雅。在座的還有陳毅、王爾琢、何挺穎、何長工、宛希先、蔡協民、伍中豪、袁文才、王佐、胡少海、朱雲卿等。勝利會師的喜悅,使每一個人都精神煥發。

他們簡單地寒暄過後,毛澤東以讚揚的口吻說:“湘粵兩省的敵人竟沒有整倒您。”

朱德不無感激地說:“我們轉移的快,也全靠你們的掩護。”

朱德、毛澤東在井岡山的礱市會師,奠定了中國革命走向武裝割據的新局面,也為建設一支新型的人民軍隊奠定了基礎。兩支部隊改編為工農革命軍第四軍。朱德為軍長,毛澤東為黨代表,王爾琢為參謀長,陳毅為政治部主任。併成立了中國共產黨工農革命軍第四軍委員會,毛澤東為書記。

當時的工農革命軍第四軍的編制序列是:

軍長:朱德

黨代表:毛澤東

參謀長:王爾琢

政治部主任:陳毅第十師:師長:朱德(兼)

黨代表:宛希先第十一師:師長:張子清(毛澤東代)

黨代表:何挺穎

第十三師:師長:陳毅

黨代表:

毛澤東說:“過幾天就是‘五四’青年節,我們要開個大會,很好的慶祝這個偉大的勝利會師。”

5月4日這一天,緊依龍江河畔的廣場,佔地有半平方公里,到處是紅旗招展。用木桶臨時搭起的會臺和龍江橋相對。

廣場上整齊的排列著全軍將士,兩邊聚集了無數的群眾。可以說是人山人海,歡聲雷動。上午10時,毛澤東、朱德、陳毅、王爾琢等領導登上會臺,萬人齊聲鼓掌。何長工是大會司儀,他大聲宣佈:“慶祝會師大會,現在開始!”

霎時,鞭炮齊鳴,軍號嘹亮、鑼鼓聲響,歡呼震天。

會上毛澤東、朱德和陳毅等領導都講了話。

散會後,毛澤東和朱德在警衛員的跟隨下,上了龍江橋。

撤離會場的隊伍沿著大橋從他們身邊走過。隊伍中有人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在互相訴說:

“南昌起義也沒有這麼大的場面。”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

“三河壩失敗後,由安遠到大餘,一路上轉移,飢餓難忍,人員也在一路上減少。看看那個慘境,咋也想不到會有今天。”

“以後,想不到的事多著呢。”

毛澤東和朱德來到中藥店。這裡成了軍部。毛澤東和朱德進到院裡,看到天井中早已擺上了小方桌。倆人就坐在了小方凳上。

伍若蘭是朱德新婚不久的妻子。她高高的個子,四方臉,給人一種樸實、莊重、大方的感覺。她為他倆人端上了茶水。

毛澤東問:“若蘭怎麼沒有參加大會?”

伍若蘭嫣然一笑,告訴他:“參加了。我還帶頭呼口號呢。”

“那我冤枉了我們的宣傳隊隊長囉。”毛澤東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

伍若蘭面帶紅暈:“我知道你們講了那麼多的話,會口乾的。就急著回來慰勞你們吶。”

毛澤東既是開玩笑,又是讚歎地說:“若蘭不愧為是個賢內助啊。”

朱德聽後笑了,笑的是那樣的爽朗。

伍若蘭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毛委員在批評我?”

“我是羨慕朱軍長啊。我們中國的女人,就有這麼一種美德,賢惠、勤勞。”

伍若蘭見他還要說,忙端起桌上的茶碗遞過去:“毛委員,請喝茶。”

“好、好。喝茶。”毛澤東望著難為情的伍若蘭:“不說囉。”

“你們在說啥子?”陳毅人還沒到,聲音已到。

毛澤東想告訴他:“我們在說……”他見伍若蘭害羞地背過身去。“不說囉,不說囉。”

朱德忙招呼道:“坐下,坐下。”這當兒伍若蘭轉身進去。

陳毅大方地坐下。

伍若蘭又端一碗茶出來,放到陳毅面前。

陳毅也不由讚歎道:“真不愧是我們軍長的好賢內助。”

毛澤東、朱德倆人一聽放聲大笑。這一笑倒使陳毅摸不著頭腦,帶著疑惑的神色問:“你們笑啥子?”

伍若蘭捂著臉跑進了屋子。

陳毅猛然醒悟,也不由笑了。

“呵!這麼熱鬧。”王爾琢說著同何挺穎、宛希先、何長工、朱雲卿進來了。

伍若蘭又搬出幾個小方凳,遞給他們。

王爾琢邊坐邊說:“部隊士氣高漲。這可是從未有過的。”

陳毅脫下軍帽:“‘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毛澤東接上話茬:“不能只顧高興,敵人會加倍地來圍剿我們。”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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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打破進剿

吉安也算得上是一座古城,是北上南昌、南下贛州直至通往廣東的交通要道,又是省府南昌的屏障。它還是贛中的經濟政治中心。城中有三國時的古南塔,最為出名的是白鷺洲。它在浩瀚的贛江中,方圓十幾裡,早在宋代就享有盛名。

南宋時,吉安太守江萬里為來這裡講學的邵雍、周敦頤、張載、程頤、程顥、朱熹等六君子立祠建書院,宋理宗還為書院御筆題寫了“白鷺洲書院”,經歷代修繕擴建,存有風月樓,成為觀賞贛江景色的好場所。歷代文人墨客大都作記賦詩,較為出名的要算是張曖的七絕:“洲洄白鷺水天寬,萬竹簫森映玉盤。勝蹟千秋開大陸,中流孤柱砥華瀾。”

民國後,這裡一直成為軍家必爭之地。國民黨二十七師的師部就設在這裡。師長楊如軒是個行武出身,早年就深造在雲南講武堂,曾經在朱德手下學過軍事戰術。他們既是同窗校友,又有師生關係。朱德和毛澤東在寧岡會師的消息,傳到了南京,蔣介石電令江西省府主席朱培德,要他一定剿滅共產黨在井岡山地區的工農武裝。此時,楊如軒接到了南昌朱培德的電話。

朱培德在電話中告訴他,南京的蔣總司令得悉情況後,十分惱火。責令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剿滅共產黨的隊伍。楊如軒當即表示:“……是!我馬上部署,一定效犬馬之勞。”

朱培德在電話中還言懇意切地說:“此次軍事行動全仰仗楊師長你了。”

“請總指揮放心,我一定尊令即辦!”

楊如軒緩緩放下電話,用手絹揩去臉上滲出的汗水。他把手絹慢慢裝進褲袋裡,一動不動地佇立著。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失。

他知道朱德的厲害,同他的軍事教官打仗,心中難免有些緊張。正在他細細盤算時,他年輕、美貌、花枝招展的太太,風擺楊柳般地進來。一進門就嚷道:“如軒……如軒。”

楊如軒慢騰騰地轉過身,心事重重,有氣無力地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

“如軒。”太太到了他身邊,撒嬌般地搖著他的肩頭:“戲院裡來了唱戲的,你陪我去嘛。”

楊如軒不滿地瞟了她一眼,話中帶氣地說:“你呀。都到了什麼時候,你還有閒心去看戲?”

“去嘛。”太太並不理會他的態度,仍在撒嬌。

楊如軒看看太太那張嫵媚的臉:“讓勤務兵陪你去吧。”

“不嘛。”

楊如軒耐心地告訴她:“我剛接到南昌總指揮的來電,命令我馬上進剿井岡山的那幫土匪。以前有個袁文才、王佐,如今又多了個毛澤東、朱德。是愈剿愈多。”

太太見他不去,那股高興勁全跑了:“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她扭著細腰沒趣地走了。

楊如軒對著門外叫道:“來人!”

一位少校參謀進來,筆挺地立在他面前。

“通知各團長官,下午到師部開緊急軍事會議。”楊如軒看著少校參謀出了門,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我要兩路出擊,南北夾攻!”

敵人的軍事行動為毛澤東等所掌握,在茅坪的八角樓召開了緊急會議。

毛澤東和朱德、陳毅、王爾琢在這裡具體部署了會師後的第一仗,也是敵人對井岡山的第二次進剿。毛澤東提出了對敵作戰的原則:“楊如軒想用‘兩路出擊,南北夾攻’的戰術來對付我們。我們呢?那就來個‘順手牽羊’。王佐說過朱聾子一句話,叫‘不要會打仗,只要會打圈’。我給他改一下,叫著‘既要會打仗,又要會打圈’。”

朱德他們聽著毛澤東既風趣又形象的話,全都笑了。

毛澤東按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孫子兵法》雲‘走為上’。我認為打得嬴就打,打不嬴就走;賺錢就來,賠本不幹。

這就是我們的戰術。”

朱德一手摸著嘴下巴思索著,把目光又集中到井岡山那一小塊上:“能打則打,不能打則走,這辦法好。這就提出了一個先打誰的問題。”

正點菸的毛澤東丟掉手中的火柴頭。“對!我們還是‘雷公打豆腐——撿軟的欺’。首戰必勝,這對鼓舞戰士和對下一戰的勝利,都將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王爾琢說:“目前這兩路敵人,一路在隨川,是一個團的兵力;一路在永新,也是一個團的兵力。師長楊如軒在永新督戰。朱軍長和毛委員的意見是要先吃掉隨川的一個團。”

毛澤東和朱德笑而不答。

一直在思考的陳毅馬上說:“打得,打得!”

毛澤東見取得了一致的意見,就具體地說:“參謀長在隨川的二十八團,且打且退,一路佯敗,把敵人引誘到黃坳。胡少海的二十九團,迅速插進到黃坳,兩個團以優勢兵力先吃掉他。”他說著把拳砸在地圖上隨川的那一塊,接著把手一揮,大聲說:“而後,來一個急行軍,從小道翻越井岡山,配合攻打永新。”

4月下旬,天氣已經很熱了。

消滅楊如軒在隨川的八十一團,選擇了兩個戰場,一是井岡山南麓的黃坳,二是黃坳東的五斗江。

黃坳是一個百十戶人家的小山村,地處五大哨口雙馬石的東南;東西是山,中間是草地,較為開闊,向東南通向隨川。是個打伏擊的理想要地。

這一日傍晚,敵人進到了黃坳,在村中到處搶東西,弄得不大的黃坳雞飛狗跳,家家戶戶哭聲不絕。

村外的坳上,敵人連夜搶修工事。

五斗江的初夜,林彪帶領二十八團一營的三個連,無聲無息地到了村中的祠堂前,命令部隊:“停止前進。”

行進的隊伍停下後,林彪對部隊強調道:“天黑了,群眾都休息了。希望大家不要打擾群眾。以連為單位各自找地方休息,一定要派好警戒。”

三個連各自帶開了,沒有喧譁,只有“沙、沙、沙”的腳步聲。

林彪和營部人員住進了祠堂。

黎明前,天突然陰了,山上飄浮著烏雲。勞累一夜的敵人,大都蹲在戰壕裡抱槍而眠。就在這時,王爾琢的二十八團和胡少海的二十九團悄悄在黃坳北面的山上會合。王爾琢指著山下向胡少海簡單介紹情況。

戰士們有的擦拭大刀,有的檢查子彈,有的往槍上上刺刀。總之,每一個戰士做好了一切進攻的準備。這時,王爾琢下達了命令,戰士一個個悄然向敵人靠近。毫無察覺的敵人,還在戰壕裡抱槍而眠。

在五斗江,情況出現了變化,敵人已於夜間首先佔領了北面的高地。

天下著雨,林彪立在祠堂前,焦急地來回走動著。三個連的連長和黨代表從不同方向匆匆跑到林彪面前。林彪告訴他們:“敵人已經佔領了北面的制高點,形勢對我們極為不利,趁著敵人還沒有發覺我們,我們要冒雨奪回制高點。二連作為前鋒,馬上行動吧。”

山坡上,戰士們悄悄冒雨向山上運動。林彪極其關切地立在祠堂前,儘管眼前煙雨茫茫看不清楚北面的山,他還是一動不動地注視著。

黃坳的前沿陣地,戰士們離敵人愈來愈近。天上的雨愈下愈大,一會戰士們身上全溼了。司號員吹起了衝鋒號、號聲在清晨的山谷中顯得異常響亮。號聲就是命令,戰士如同高山滾石,直衝敵陣。

戰壕中的敵人被衝鋒號聲和喊殺聲驚醒,在灰濛濛的雨中看不清目標,胡亂放著槍。

衝鋒的人流越過敵人的第一道防線……

經過三個小時的激戰,殲敵八十一團大部,餘下的倉皇逃回隨川。戰鬥結束了,天上的雨也停了。一部分戰士押送排成隊的大批俘虜。俘虜隊伍中有不少傷殘人員,還有他們的連、營長官。

結束五斗江戰鬥後,林彪帶領一營趕到了黃坳,從俘虜隊伍一邊走過。押送俘虜的一個戰士,揹著四隻長槍,自豪地問一營的戰士:“一營的弟兄們,你們抓的俘虜呢?看我們抓了多少。”

一營中一個大高個戰士,肩上扛著一挺機槍,高興地告訴他:“我們抓的俘虜,在後面呢。”

那個戰士又大聲問:“你們這是向那裡去?”

“去永新活捉楊如軒。”

他得意地又告訴他:“快去吧,去晚了就沒有你們的份了。

參謀長帶著咱們團和二十九團早已出發了。”

大個戰士信心十足地說:“放心吧,一百三十里,眨眼就到。”

第二天上午,在永新作戰,擊潰敵人七十九團,佔領了永新城。

敵人苦心經營了半個多月,僅用了三天時間,就被我工農革命軍打敗。除留一部駐守永新外,主力轉移到了井岡山

腹地進行軍事訓練

5月初的一天,沸騰的大井到處是練兵的隊伍和口號聲。

大井四面環山,白雲繚繞;清溪流轉,綠樹翠竹。

毛澤東和朱德、陳毅走在綠樹翠竹掩映的小路上。

在一片的空地上,一營列隊整齊,聽營長林彪講話。毛澤東不由停步細聽。

林彪大聲說:“……從五斗江到永新,我們三天之內殲滅敵人八十一團大部,擊潰七十九團,取得了會師後第一仗的勝利。一是大家勇敢,二是我們手中有槍。有槍就有一切啊!不管是這個軍閥,還是那個土匪,只要有槍,就有地盤,就有一塊天下。我們也有槍,也能坐天下。”

毛澤東望著娃娃似的林彪,問身邊的朱德、陳毅:“這個娃娃講得滿不錯嘛。他是誰?”

朱德告訴他:“一營長林彪。”

毛澤東重複一句:“林彪。”從此,林彪的名子,在他的腦海裡深深紮下了根。

毛澤東和朱德、陳毅來到路口停步。

朱德說:“就送到這裡吧。”

毛澤東握住他的手:“我們時常互通情報。你也要注意身體。”

“我會注意的。”朱德又握住陳毅的手。

陳毅:“軍長要多保重。”

“好。”朱德揚著手同他倆人告別。朱德是根據前委的意見,帶領主力到外線作戰,擴大影響。

毛澤東和陳毅立在原地,也向他揮手告別。他倆人見朱德走遠,也開始向回走去。

然而,冷清的吉安大街上,突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來人是師長楊池生。他作為前線總指揮,是從南昌專程來這裡瞭解情況的。他騎著高頭大馬,後面跟隨著一溜小跑的警衛班,一直來到二十七師師部大門外,才下了馬。楊如軒事先沒有接到通知,到了自家門口才得到衛兵的報告,急急忙忙迎出來。倆人是雲南講武堂的同學,一起分配到朱培德手下任職。朱培德也曾在雲南講武堂就學,比他二人早一些,是和朱德同期。

倆人客氣地寒暄著進了師部。

到了客廳,倆人落座後,楊池生取下手上的白手套,隨手丟到桌子上。“如軒兄,我特地到吉安來看看你。一向還好吧?”

“好。”楊如軒臉上掠過一層陰雲:“想必池生兄也早有耳聞,前幾天在永新弄得我丟盔棄甲,好不狼狽。你在南昌,朱總指揮他……”

“總指揮對你在軍事上的失利,極為不滿。不過都是同鄉,也不會為難你。對上他還是要保護的,以後為他挽回面子就是了。好在你也沒有傷元氣嘛。”楊池生突然盯住他的臉問:

“聽說朱德在那裡當軍長?”

楊如軒被打得失去了往日的威風,說:“不較量不知道,一較量果然名不虛傳。”

楊池生飲了口茶:“我們在雲南講武堂受訓時,他是軍事教官。說起來他既是我們倆的老師,又是我們倆的長官。學生同老師打仗,別有一番滋味吧?”

楊如軒不解地說:“你說他在國民黨軍隊,要官有官,要地位有地位,為什麼非要去當土匪?”

“這也叫人各有志嘛。”楊池生不無惋惜地搖搖頭:“他如果在這邊,論地位遠在你我之上。”

楊如軒兩眼盯住他:“池生兄,論武器我們裝備比他們好,論兵力,我們比他們強,你說我們為什麼就打不嬴他呢?”

楊池生看了他一眼,不像是在試探他。想了想說:“天時、地理、人和,我們都不佔。你想,山高林密,他們往山林裡一藏,你怎麼能找得到?他們熟悉地形,又有老百姓的幫助。

我們呢,兩眼一抹黑。”

楊如軒關切地問:“總指揮都有何訓示?”

“大戰在所難免,早作準備吧。”

這時他的勤務兵進來,告訴他:“師座,酒宴備好了。”

楊如軒起身,熱情地說:“池生兄,請。”

“請。”

二楊並肩來到餐廳,幾個早已恭候的軍官笑臉相迎。他們在一桌講究而豐盛的酒宴四周落坐。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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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三進永新

永新某地的山村,午飯是一大鍋野菜煮稀飯。

伍中豪吹響開飯的哨子,戰士以排為單位,排著隊走過來。

一百多人的隊伍站好,伍中豪走到隊伍前面:“同志們,我們目前遇到了困難。由於井岡山地區人煙稀少,群眾又不富裕,加上我們隊伍的人數猛增,吃飯成了大問題。不過這是暫時的。幹革命就得勒緊褲腰帶!大家說對不對?”

“對!”

戰士齊聲回答。

伍中豪十分滿意地掃視隊伍:“好。開飯!”

戰士排著隊去打飯……

劉滿崽打了一碗飯,用筷子攪攪,稠糊糊的,自言自語地說:“這不錯嘛。我在家還吃不上這呢?”

井岡山山多地少,人口稀少。初創時期的工農革命軍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糧荒。這裡本來就不富裕,加上眼下又是青黃不接之際。在這困難時期,全軍上下都在勒緊褲腰帶。

在茅坪的八角樓,到了晚飯時間,警衛員端來一碗大米飯和一碗野菜,外加一個鹹菜頭,放到了桌子的一邊。正寫東西的毛澤東停筆,望著那碗米飯足足看了有半天。問道:

“戰士吃的也是這飯?”

“都一樣。”警衛員小聲地回答他。

毛澤東見他不是理直氣壯的樣子:“那好,我們去看看。”

他說著起身就走。

警衛員遲疑一下說:“首長,吃了再去嘛。”

毛澤東頭也不回地出了屋,警衛員也只好跟出去。一直跟在毛澤東身後,來到幾排茅草房前。這是部隊醫院。幾個傷病員正斜坐在床上吃飯。碗中是稠稀飯和野菜湯。毛澤東和警衛員無聲地立在門口,沒有驚動他們。毛澤東看著看著,臉色變得十分嚴肅。

一個傷員無意間看見立在門口的毛澤東,驚喜地叫一聲:

“毛委員。”

傷員都停下吃飯,驚訝地叫道:“毛委員。”

毛澤東走過去,一個一個地檢查他們的傷勢,最後內疚地說:“為了革命,你們在戰場上負了傷,本應生活好一些,可是我們目前遇到了困難,讓你們……”他說不下去了。

“我們躺在這,既不能上戰場,又不能幹活,有這樣的伙食就滿足。”

“我們能活著回來,比起犧牲了的同志,就是莫大的幸福。”

“隊伍上的同志,天天行軍打仗都能堅持,我們也能堅持。”

毛澤東聽著戰士的話,眼睛都溼潤了:“你們能理解目前的困難,體諒領導的難處,我很感謝你們。我相信,困難是暫時的,我們一定能好起來。”

幾個傷員竟感動地鼓起了掌。

毛澤東離開這裡,到了另一間。

張子清正躺在床上。他見毛澤東進來,掙扎著要坐起來。

毛澤東忙緊走幾步,扶他躺下。

張子清悔恨地說:“我這傷總不見好,不能替您分憂解難。

我……”

毛澤東知道,由於缺醫少藥,條件簡陋,他的病情在不斷地惡化,帶著內疚的心情說:“子清呀,我看還是送你到外地去治療吧。”

“不!”

張子清握住毛澤東的手,言懇意切地說:“我還是留在這裡養傷,堅持戰鬥,最多落個殘廢。殘廢又算得了什麼,照樣能革命。”面對這樣好的同志,他還能說什麼。

夜,天上閃爍著星星。毛澤東在警衛員的跟隨下,他心事沉重,一步、一步地走著。回到八角樓,毛澤東輕輕推開了房門。警衛員划著火柴,點上油燈。

毛澤東注視著那碗沒動的米飯。

“我去熱熱。”警衛員端起就走。

“等等。”毛澤東對他說:“這一碗分成兩份,一份留作明天吃。一份加上水,煮煮就行。”

警衛員兩眼含著淚珠,端著飯碗走了。

毛澤東重新坐下,拿起筆在黃毛邊紙上寫起來……

八角樓外,星星在夜空中眨眼。天空颳起一陣風,山上響起陣陣林濤聲。

毛澤東仍在伏案工作,警衛員趴在一邊凳子上瞌睡。突然間不知被什麼驚醒,揉揉朦朧的眼睛,看見毛澤東還在伏案奮筆疾書。他走過去,看見煮好的稀飯早涼了,一點沒動。

他呆呆地望著……

毛澤東寫著寫著,聽到抽泣聲不由回頭,見是警衛員立在他身後哭泣。他放下筆,起身扶住他的肩頭:“小鬼,哭啥子。天不早囉,快去歇息。”他把他送到另一房間,退出來後把門關好。

這時,屋外傳來了雞叫聲。

毛澤東毫無倦意,又重新坐下接著寫下去。

天已亮了,賀子珍手裡拿著一包東西走來。她輕輕推開房門,躡手躡腳地進去。她見毛澤東還在聚精會神地書寫,就慢慢移動到他身後,看見那碗沒有動的飯,眉頭不由動了動。

毛澤東聽到身後有人,停筆回頭,見是賀子珍,笑呵呵地問:“子珍,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賀子珍調皮地一笑,隨手把手裡的東西往他面前一放。毛澤東望著那包東西不語。賀子珍神秘地一笑,伸手打開。原來是四個熱乎乎的雞蛋。毛澤東問她:

“那來的?”

“不告訴你。”賀子珍把頭一低。毛澤東半開玩笑地說:

“咱們可是有紀律喲。三大紀律,六項注意。你可不要忘了。”

賀子珍臉上掛著紅暈:“這是我用銅板買的。我知道你常常夜間工作,專門為你煮的。吃吧。”

他們在實際的工作中早已埋下了愛情的種子。毛澤東見她堅決的樣子,忙說:“我吃一個,你吃一個。剩下的這兩個,你給張師長送去。他營養不良,傷口又惡化了。”他說著自己拿一個,遞給賀子珍一個,然後把那兩個包上,遞到她手上。

賀子珍走了兩步,又回頭叮囑一句:“你可要吃了。”

毛澤東笑笑,示意她快去。賀子珍走了,他一直望著門口

5月中旬,吉安二十七師師部的桌子上的留聲機,正放著西洋曲調。

楊如軒、太太、劉鬍子團長和另外一個團長邊聽音樂邊打麻將。他們歡聲笑語,好不自在。正在興頭上,少校參謀慌慌張張地進來。

“師座,南昌總指揮部來電。”

楊如軒一聽總指揮部來電,接過來快速瀏覽,看著看著臉色突變。兩個團長和他太太一聲不吭地看著他。楊如軒看完霍然起身,快步到了軍事掛圖前,仔細觀察井岡山那一塊地方。

劉鬍子倆人也不由到了地圖前。

“我要首先奪回永新!”

楊如軒用指頭狠命往地圖上一戳。

楊如軒這次出動五個團的兵力,進攻永新。當他率軍來到永新東門外時,見東門靜悄悄。楊如軒和劉鬍子在馬上觀望城門,不見有人員進出。他的身後排著長長的隊伍。

楊如軒心中直撲騰。心中暗想:“怪事。每次攻城掠地都要經過一場生死較量,這次怎麼不見動靜。是他們‘請君入甕’呢,還是唱的‘空城計’?看來我那個軍事教官,是在有意考我。”他想到此,對劉團長說:“派一個連,進城偵察,其餘作好戰鬥準備。”

劉團長回首命令道:“八連進城偵察。其他作好戰鬥準備!”

楊如軒先下了馬,劉鬍子也跟著下馬。

八連在連長帶領下跑步進城,其餘的利用地形趴下,架上機槍。

楊如軒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城門。時間一長,還不見動靜,他有點沉不住氣了,來回走動不止。

不多時,進城的連長跑出來,到了他的面前報告,城中沒有土匪。

楊如軒略一遲疑,大聲說:“進城!”

劉鬍子大聲嚷道:“進城了!進城了!”

楊如軒跨上戰馬,在馬背上狠狠猛抽一鞭,馬撒開四蹄就跑起來。

大批隊伍湧進城去。

楊如軒進永新城後,一直按兵不動。朱德和王爾琢來到城外的山上,站在高處翹首觀望永新方向。朱德一直在琢磨楊如軒進永新縣城,已經三天囉,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難道是上一次被打痛囉。不敢出擊?

宛希先手中拿著一封信,高興地走過來:“軍長,毛委員捎來了信。”

朱德接過來看後,興奮地說:“毛委員要我們,如果敵人堅守不出,就採用‘引蛇出洞’的辦法,在運動中採取打伏擊的戰術,消滅他們。同我們不謀而合呀。”

朱德望著思索的宛希先、王爾琢,不覺一笑。“來來來。”

他蹲在地上,撿起幾塊石頭,擺起龍門陣:“你們看,這是永新;這是兩省邊界的高隴鎮,這裡駐紮著湘軍的一個團;這中間是龍源口。龍源口是進攻井岡山的必經之地。我們奔襲高隴鎮,他認為我們後方空虛,必出兵從龍源口進攻井岡山。

我們呢,當他一出洞,就殺他個回馬槍!”

宛希先和王爾琢看著朱德在地上擺放的簡易地圖,連聲說:“好,好!”

王爾琢帶著請示的口氣說:“我帶領二十八團和三十一團的一營,去攻打高隴鎮。”“我同意。”朱德又重新蹲下,撿起兩塊石子,放在永新的西南和西北方向:“同時讓胡少海帶領二十九團,在永新西南騷擾出動的敵人,朱雲卿帶領三十一團的二、三營在永新的西北監視敵人。你們看,擺出這樣一個陣勢,讓楊如軒他自己往裡鑽。”

此時,朱德猜測楊如軒龜縮在永新縣城不出的原因,是被上一次打怕了。根據毛澤東的意見制定出了“引蛇出洞”的作戰計劃。而楊如軒也揣摩、分析朱德、毛澤東為什麼不主動進攻。楊如軒立在軍事掛圖前,緊鎖雙眉。心中在想,進駐永新,今天是第四天了,除有少數地方游擊隊外,根本不見大部隊的蹤影。是他們害怕還是在給我捉迷藏?朱德呀朱德,我記得你在當軍事教官時,曾講過‘瞞天過海’和‘聲東擊西’的戰術。你偃旗息鼓就是為了引我上鉤。我才不上你的當呢!他打定注意,心裡暗暗表示,你不來打我,我就給你來個堅守不出,看你怎麼辦。

“報告!”

“進來。”楊如軒轉過身,見是少校參謀。“有情況嗎?”

“報告師座,根據偵察,朱德已帶領主力向西南運動。”

楊如軒根據參謀報告的情報,轉過身用手指划著地圖向西移動。他看著地圖既像自問,又像問少校參謀:“他們向西南幹什麼?”

“報告師座,目前還不知道他們的目的。”

楊如軒又回過身吩咐他道:“繼續偵察。”

“是!”

少校參謀退了下去。

楊如軒在原地自己琢磨了一會,走到桌子前,打開留聲機。留聲機立時放出了京劇《定軍山》。這是譚派的代表戲,每到一地演出,第一場戲必定是《定軍山》。故事是《三國演義》中曹操攻葭萌關,諸葛亮用激將法命老將黃忠出戰,殺退張頜,攻佔黃天蕩,殺死夏侯德,又用拖刀計殺死夏侯淵。

意思是首戰必勝。楊如軒津津有味地聽《定軍山》,其心境不講自明。

天黑了,楊如軒還坐在太師椅上邊聽邊品味。

少校參謀進來:“師座,幾個團長來電詢問,什麼時候開始行動?”楊如軒睜開雙眼,漫不經心地看看他。少校參謀進一步解釋說:“團長們都說這幾天閒著不動,部下都手癢癢了,想到外面弄點東西,改善改善。”

“胡說!”

楊如軒突然變色,霍然起身道:“在沒有弄清軍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你告訴他們,誰違背了將令,軍法從事!”

“是!”

少校參謀沒趣地退下去。

楊如軒的興趣全跑了,氣惱地關掉留聲機。

翌日,楊如軒在師部院裡散步。少校參謀興沖沖地到了他的面前,向他報告已經偵察清楚,朱德的主力正在攻打高隴鎮,後方空虛。

楊如軒聽後一怔,馬上奔進屋裡,趴到地圖前,看了一陣,馬上醒悟過來。“哦。他們看中的是湘軍吳尚的手下,而不是我楊如軒。好你個朱德。你給我來‘瞞天過海’‘聲東擊西’,我就給你來個‘趁火打劫’。”楊如軒以為自己很勝算,他“呵呵”一笑,馬上對少校參謀吩咐道:“命令八十、八十一兩個團,明天聯合行動,出永新經龍源口橋,直撲寧岡!”

楊如軒得意地笑了。

高隴鎮得手後,又得悉楊如軒被引出了洞,朱德立即召集宛希先、王爾琢等商討下一步的行動。朱德指著地圖介紹情況說:“楊如軒的兩個團,出永新經龍源口橋,想抄我們的後路。我們就置這兩個團於不顧,再給他一個犯錯誤的機會,從這裡直插永新西南的草市坳,從後偷襲他的大本營。”

作戰計劃制定好後,朱德率軍繞道蓮花,直插永新。

楊如軒自以為得計,在永新師部的院內裡邁著方步,完全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劉鬍子一手掂一隻大公雞,大大咧咧地進來:“師座,你看。我來慰勞您。”楊如軒一見喜笑顏開,立即吩咐他:“拿到後面,讓他們給燉燉,等會咱倆喝兩盅。”劉鬍子嘿嘿地笑著去了後面。

傍晚,他倆人的晚餐除其它飯菜外,就是這兩隻雞。工夫不大,桌上的兩隻雞,早被他倆人打掃乾淨,瓶中的酒也所剩無幾。劉鬍子早有了七分醉意。他含糊不清地問:“師座,八十、八十一兩團出去一整天了,還沒消息。”楊如軒還比較清醒:“一路上遇到一些小股游擊隊,沒遇到大的麻煩。”

“那我們團怎麼辦?”

楊如軒看看他,狡黠笑笑:“為防萬一,你明天一早,率領七十九團到裡田一線佈防。”

第二天,朱德把兵力埋伏好,就帶領著宛希先、王爾琢、朱雲卿、林彪等來到草市坳西北的黑棟山,察看地形。朱雲卿指著對面說:“敵人已經到了制高點大寥山腳下。”朱德一直在觀察前方,王爾琢提出:“請朱軍長下命令吧。”

朱德回過頭卻笑著說:“你是軍參謀長,又是二十八團團長,命令該由你下嘛。”

王爾琢望著他那鼓勵的微笑,下達了作戰命令:“我帶領二十八團的二三兩個營,從正面發起攻擊,林彪帶領一營和朱雲卿團長帶領三十一團的三營,從側面迂迴過去,插到敵人背後,截斷敵人的退路。軍長還有何指示?”

朱德說:“那就行動吧。”

大寥山下,劉鬍子騎一匹白馬,正在馬上哼著小曲,搖頭晃腦地隨軍行進。一個軍官跑到他面前:“報告團長,前面發現大批土匪。”劉鬍子以為平安無事,聽後心中一驚。繼而又一想,朱德遠在高隴鎮,他們扎翅也飛不了這麼快。劉鬍子想到此,把眼睛一瞪,訓斥道:“胡說!朱德他們離這裡少說也有一百多里。”那人又補充了一句:“團長不信,你往前看看。”劉鬍子帶著疑惑用望遠鏡觀察,確實發現了山上有大批部隊在運動。這一下他慌了,語無倫次地指著大寥山高聲喊道:“馬……上搶佔……制高點!”

敵人向著大寥山快速運動,劉鬍子也棄馬隨著隊伍向大寥山跑去。

就在這時,王爾琢從正面發起了攻擊,敵人在慌亂中就地阻擊,有的則繼續向山上跑。雙方激戰中,劉鬍子的白馬被嚇驚,狂奔起來。

動作迅速的敵人爬上了山頭,選好位子,快速架上機槍,向山下掃射。正面攻擊的二十八團一時受阻,形成僵持狀。

在大寥山背後,進行迂迴穿插的朱雲卿和林彪率軍快速向山上攀登,強佔制高點。

已經到了山上的劉鬍子,氣喘吁吁地坐下喘息,一眼看見背後上來了很多人,也不顧他的隊伍,只顧自己逃命,連滾帶爬地向山下跑。

朱雲卿和林彪帶領隊伍到了山頂,一個齊射,敵人躺下一大片。林彪搶過一挺機槍,抱起來就向敵人掃射……

劉鬍子好容易到了山下,槍也跑丟了,武裝帶也開了,衣服也掛破了,狼狽不堪。他見四面都是紅軍戰士,簡直要絕望了。突然看見他的白馬就在不遠,他輕輕一喚,白馬竟走了過來。白馬到了他身邊,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馬背。他用手拍打馬背,馬馱著他愈走愈快。

劉鬍子伏在馬背上打馬狂奔。當他上了禾水橋時,被大寥山上的戰士看見,幾個戰士同時瞄準,隨著幾聲槍響,劉鬍子中彈摔下馬來。

此時的楊如軒還在永新的師部,醉意濃濃的欣賞留聲機中的音樂。

少校參謀慌慌張張跑進來:“師座,師座。裡田七十九團被打散了。”

楊如軒怎能相信他,勃然大怒道:“胡說!朱德的主力部隊還在一百多里之外。再說劉團長剛走不久,怎麼會中埋伏?”

少校參謀知道他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只好忍氣吞聲地退下。

楊如軒照樣聽他的音樂,一陣陣耐人尋味的音樂,繞樑飛轉。

敵人往往過高地估計自己,這正是兵家大忌。禾水橋上,朱雲卿指揮戰士在橋頭集中俘虜,林彪帶著繳獲不少槍支的隊伍也趕到橋頭集中。

朱德和王爾琢、宛希先匆匆趕到橋頭,朱雲卿看見,向著他三人走去。朱德對他們說:“三十一團打掃戰場。二十八團乘縣城空虛,立即進攻縣城!”

王爾琢站在高處,大聲命令道:“二十八團的同志們,立即隨我跑步向永新縣城出擊!”

將令一出,戰士隨著王爾琢跑步向永新前進……

此時,在永新縣城的師部中,留聲機裡的《定軍山》異常響亮。楊如軒翹著二郎腿,在輕輕地晃悠。

突然,一陣急促的槍聲傳到了他的耳朵裡,神經般地一跳站起身,正要喊人,只聽得“叭叭”幾槍,房屋上面的瓦響起了破碎聲。這異常的聲音,驚得他靈魂出殼。他也顧不得什麼,一頭衝到屋外,同進來的少校參謀撞了個滿懷,頭上的帽子也撞掉在地上。少校參謀彎腰撿起遞到他手上。這時,他的警衛人員也跑進來。

他們誰也不說話,只顧往前走。大門口又進來幾個驚慌失措的士兵。其中一個說:“他們快要衝到師部了。”楊如軒一聽,二話也不說,調頭就往後走。這十幾個人也緊跟在他的後面。這時,外面的喊殺聲已隱隱若若地傳進來。

後門早已用東西堵上,出不去。楊如軒焦急得如同熱鍋上螞蟻。

少校參謀急中生智:“師座,翻牆出去。”楊如軒不說話,也顧不得師長的尊嚴,三步並作兩步的到了牆下。幾個人在下往上舉,好不容易上到牆頭上。楊如軒在牆上往下一看太高,不敢往下跳。一陣槍響傳來,他也不知是怎麼就掉下去了。

楊如軒跌倒在衚衕的地上,摔傷了腳腿。剛好有他的士兵從他身邊跑過,也沒有人幫他一把。少校參謀和警衛員相繼跳下,見他負傷,兩個人架住就走。

楊如軒剛跳牆逃走,林彪就帶人衝進了師部,桌子上的留聲機還在唱著。這簡直是莫大的諷刺。林彪命人拿走,並取下掛著的地圖,卷在一起出了屋。

林彪到了院子,有幾個戰士從後院揹著幾箱彈藥和一面袋大洋走過來。王爾琢進來,林彪告訴他:“參謀長,楊如軒跑了。”

楊如軒在幾個警衛員的幫助下,一拐一瘸地逃遁到吉安,住進了醫院。

一個女護士為他包紮好傷口,端著醫療器械出了病房。楊如軒躺在病床上,一隻腿上打著繃帶。大概他羞於見人,用一塊白毛巾蓋著臉。

張疤子和另外一個團長,悄悄地進來,無聲無息地立在他的病床前。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過去。兩個團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吭聲。

楊如軒大概知道誰來了,不均勻地喘著粗氣。突然間,他猛然揭下臉上的蓋布,大聲吼道:“滾!你們還有臉來見我?那一陣子你們一個個都幹什麼去了?”

兩個團長誰也不知道怎麼辦好,只好垂頭喪氣地退下,走出病房不多遠,只聽得身後又傳來“嘭”的一聲,不知摔碎了什麼東西,接著又傳來一聲怒吼:“全是沒用的東西!”

與此同時,朱德帶領部隊佔領了永新,來到原二十七師師部。朱雲卿想著一片狼藉的師部,戲謔地說:“學生打老師,總是不行嘛。有人看見楊如軒摔傷了腿,這才叫瘸腿羊呢。”

眾人又是一陣笑。

“好囉。”朱德對他們下達了指示:“這是我們第三次打下永新。號召大家廣泛地開展群眾工作,幫助群眾儘快恢復生產。同時告訴部隊,一定要遵守毛委員為我們制定的‘三大紀律,六項注意’。你們回去安排好隊伍上的工作,毛委員已經來了通知,要召開黨的湘贛邊界第一次代表大會。”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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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龍源口大捷

1928年5月20日至23日,中國共產黨湘贛邊界第一次代表大會在茅坪慎公祠召開。祠堂內佈置一新,牆上正中貼著馬克思和列寧的畫像,兩邊分別斜掛著黨旗,顯得既簡樸又莊重。毛澤東面對連以上黨代表、團以上領導和永新、寧岡、隨川等地方領導,發表長篇講話,分析了大革命失敗後國內的政治、軍事形勢和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發展問題,回答了有人懷疑‘紅旗到底能打多久’的問題。”

毛澤東面對幾十雙明亮的眼睛,講道,“……一國之內,在周圍白色政權的包圍中,有一小塊或若干小塊紅色政權的區域長期地存在,這是世界各國從來沒有的事。這種奇事的發生,有其獨特的原因。那就是中國是貧窮落後和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國,是白色政權之間的軍閥割據的戰爭。我們的革命根據地是一塊剛剛發展起來的根據地,我們的隊伍是一支正在成長壯大的隊伍。目前我們遇到了一些困難,有一些同志就懷疑‘紅旗到底能打多久’?有些同志在困難和危機的時候,往往懷疑這樣的紅色政權的存在,而產生悲觀的情緒。

這是沒有找出這種紅色政權所產生和所存在的正確解釋的緣故。”

毛澤東的講話得到了代表的擁護。這次大會還討論了發展組織、開展土地革命、擴大紅軍和鞏固以井岡山為中心的革命根據地的問題。大會選舉了以毛澤東為書記的湘贛邊界第一屆特委。最後,朱德告訴大家,這次會議後,大家將要分赴到各個地方去發動群眾,組織群眾,武裝群眾,開展擴大革命根據地的建設。在這裡他向大家宣佈一個好消息,中國工農革命軍將依照中央的指示,改稱為中國工農紅軍。井岡山的部隊也就成了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

會議開得很緊湊。會議剛剛結束,在部隊內部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情況。

八角樓內,毛澤東心情複雜地抽著煙,一聲不響地望著朱德、陳毅、王爾琢、何挺穎、宛希先等人。他們也是一個個緊閉嘴唇。王爾琢先看看抽菸不止的毛澤東,又看看只顧思索的朱德,再看看其他人,他沉不住氣了:“眼下根據地遇到了人多糧少的困難,三十團、三十三團提出了分兵回湖南的要求,究竟怎麼辦,你們說個意見呀?”

“目前,我們是遇到了吃糧的困難。井岡山地區地盤很大,可供耕地不多,人口也只有五萬多人。我們就有一萬多人。我們吃糧困難,可當地的老百姓也不富裕嘛。”朱德講完停頓有幾秒鐘後,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我不同意分兵。”

陳毅也表示說:“困難是可以克服的。我們剛剛打退敵人的進攻,他們還會捲土重來。就目前而言,湖南有敵人八個軍,江西有三個軍。回湖南就有可能被消滅的危險。”

毛澤東丟掉了手中的菸蒂。大凡遇到他這樣的舉動,就是一個成熟的意見在他腦海裡醞釀成:“對囉。我們存在於兩股強大的軍事勢力之間,要生存,要發展,還必須有一個要緊的條件,就是共產黨組織有力量和它政策的不錯誤。俗話說‘沒有江西人不成生意,沒有湖南人不成軍隊’。說明江西人聰明,湖南人善戰。然而,聰明和善戰又成了一種驕傲的資本,聰明的人瞧不起善戰的人,而善戰的人又瞧不起聰明的人。當然,這不是回湖南的理由。吃糧困難表面上是一個理由,其實不然。實際上是一種流寇思想,不願意安心做建立政權的艱苦工作,喜歡流動,變換環境,加上缺乏紀律、極端民主化和組織上的渙散。還有軍閥主義的殘餘,個別指揮員甚至體罰打罵戰士,憑個人好惡,對人歧視或偏愛。有必要強調‘三大紀律,六項注意’。”

王爾琢插話:“做工作,不讓他們走。”

“不!”

毛澤東的話出人意料。

大家都把不解地目光投向他。

毛澤東進一步闡明瞭自己的觀點:“這一次要求回湖南不是一兩個人,是兩個團,是五六千人。現在你說什麼,他們也聽不進去。只有他們碰了釘子,才能明白過來。我同意他們回湖南,而且明天就歡送他們走。”

第二天,在茅坪慎公祠外,兩路長長的隊伍,在人們的歡送下,向著茅坪外走去。毛澤東和朱德、陳毅等領導同志向他們揮手致意,看得出,他們心情都很沉重。他們一直目送隊伍走遠、消失……

隊伍走遠了,他們幾個領導還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顯然,他們的心也被帶走了,俗話說有歡聚的歡樂,就有離別的痛苦。

南京總司令部豪華的客廳裡,國民黨軍隊的總司令蔣介石,正在召見方本仁和何成浚、吳鐵成三人。方本仁是作為他的私人代表和何成浚、吳鐵成,準備到瀋陽會見張學良。臨行前,蔣介石在面授機宜。

“此次北伐,我軍一路北上,佔領北平,張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東北又出現前所未有的動亂。據可靠情報,日本派了‘中國通’林權助為特使,已秘密到了瀋陽。一定要阻止張學良‘東北獨立’,阻止日本成立‘滿蒙新國’的計劃。我給你們三個任務:一是代表國民革命軍前去弔唁張作霖之喪,藉此機會向張學良表示,沒有進軍東北之意;二是謀求和平統一。即使受到日本的制肘,暫不易旗,也不要使雙方軍隊發生誤會,引起不必要的衝突,並想法恢復京奉鐵路的交通;三是希望他能讓出湯玉麟的熱河地盤,改由方振武去任該省主席。”

原來,在楊如軒進攻井岡山時,蔣介石發動了第二次北伐,佔領濟南後,又將河北的石家莊、保定、張家口和山西的大同攻佔,對北平形成了包圍之勢。孫傳芳迫不得已宣佈下野,奉系軍閥張作霖看到大勢已去,放棄北平。於6月3日乘火車出京退往東北的瀋陽。由於張作霖沒有滿足日本在華的要求,日軍就採取了謀殺措施。4日凌晨,張作霖的專車到了京奉路(現在的京沈路)和南滿路(現在的長大路)交叉處的皇姑屯車站時,被日本預先埋設的炸彈炸死。

張作霖死後,瀋陽一直封鎖消息。19日,張學良從同閻錫山交戰的邯鄲前線,匆匆趕回瀋陽後,才向外界宣佈這一不幸消息,與此同時也宣佈了張學良就任東北三省保安司令的消息。日本方面立即派人前去活動。南京的蔣介石也不甘失掉這一大好時機。因此,也派出自己的代表,爭取張學良。

正在這時,少將高參進來遞給他一份電報。蔣介石看了一眼後,對三位代表說:“就談到這裡,你們要儘快動身。”

三人起身告辭,蔣介石沒有起身相送,而是又重新看電報。

蔣介石思索一下後,起身到了一邊的大地圖前。他按著電報上所說,認真地查找。他找到了,用手指輕輕地敲擊那個地方。對少將高參說:“朱、毛共匪所佔據的是湘贛邊界,那裡山高林密,人煙稀少。我軍不易展開大兵團作戰。第一次他們就出師不利,這一次要江西的朱培德和湖南的魯滌平,馬上調集軍隊進剿朱、毛共匪。以朱培德為主,魯滌平協助。”

朱培德接到蔣介石的電令,馬上部署對井岡山的軍事進攻。在吉安二十七師師部,楊如軒接待了前線總指揮楊池生。

看得出,楊如軒的腿傷已好。

“如軒兄,這次總指揮奉蔣總司令之命,令你我二人聯合行動。老兄有何高見?”

楊如軒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那種趾高氣揚的氣質。他連連擺手:“池生兄過謙了。敗軍之將,何敢言勇。此次進剿,全仰仗老兄。”

楊池生卻躊躇滿志、躍躍欲試地說:“老兄過謙,我就當仁不讓了。我倆人率部齊頭並進,一同進駐永新。而後一起沿永寧公路,直插古城。你我形成左右前後策應之勢,一舉殲滅朱、毛的主力!”

倆人密謀好這次軍事行動,首先佔領永新。

大戰在即,毛澤東此時來到了池塘村搞農村調查。

這一天,賀子珍在村頭的大樹下,正和幾個貧民骨幹研究打土豪分田地的事。看見有一個連排隊經過這裡,賀子珍和幾個貧民站起身,鼓掌歡迎。

隊伍走進了村,毛澤東和前委秘書譚政、警衛員從後面走來。

賀子珍看見了毛澤東,毛澤東也看見了賀子珍。賀子珍臉色一紅,正要打招呼,毛澤東倒先開了口:“子珍,你也在這裡?”

賀子珍紅著臉說:“我在這裡領導打土豪、分田運動。”

“好嘛。我是來搞調查的。來來,認識一下。”毛澤東把譚政介紹給賀子珍:“這是前委秘書譚政同志。”

譚政大方地和賀子珍握手。

毛澤東解釋說:“譚政同志剛調前委不久。這是賀子珍同志。”

賀子珍嫣然一笑。

毛澤東還告訴她:“我已經在永新走了幾個地方,作了一些調查。這次到池塘來,也是為了調查。隨來的還有縣委的劉真和胡波二同志。你住在哪裡呀?”

賀子珍往前一指:“就在前面。”

“好,我們走吧。”毛澤東說著先頭裡走去。

夜幕降臨,村中各家的窗戶裡透出一縷縷燈光。在一處農家的屋裡,不時傳出陣陣笑聲。原來,毛澤東正在召開調查會。賀子珍在一邊認真地作記錄。

調查會正開到高潮,譚政從外進來對毛澤東悄聲伏耳。

毛澤東隨譚政走出屋子,來到屋外。譚政告訴他:“剛才送來情報,說是楊如軒和楊池生兩個師五個團的兵力,已經快逼近縣城。這一次他們的目的,是想偷襲我們。”

毛澤東關切地問:“住在縣城的部隊和群眾得到通知沒有?”

譚政說:“部隊和地方黨組織都作了部署和安排。”

毛澤東聽後鬆了一口氣。又問:“湖南的敵人有什麼動靜?”

“據來人講,湖南的敵人還是沿茶陵到酃縣一線設防。”

毛澤東聽後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到了屋裡。他當即宣佈:

“調查會就開到這裡。江西的兩隻羊已全部出動,大家回去立即佈置群眾轉移。”

來開調查會的人同毛澤東辭別後,陸續離屋而去,屋中就剩毛澤東和賀子珍。毛澤東對望著他的賀子珍說:“子珍,我也要連夜出發,你也快轉移吧。”

賀子珍無聲地點點頭,真有點難捨難分。

毛澤東和部隊連夜出發了,第二天清晨,來到了新城。緊接著召開了紅四軍連以上領導和軍直人員大會,有一百多人到會。會場上的氣氛比較熱烈,大家在相互討論。

毛澤東見大家討論得差不多了,就適時把握時機,大聲告訴大家:“同志們,大家在討論中發表了很好的意見,集中到一起,不外乎兩點:一是打弱不打強,二是打殲滅戰。因為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究竟誰強誰弱?大家也談到了。湘軍吳尚的五個團,擺在茶陵到酃縣一線,以往雖然同我們有過一些接觸,那都是一些小的戰鬥。目前,從心理上和裝備上,都處在一個良好的狀態。贛軍呢?情況就大不一樣囉。楊如軒同我們打過幾仗;都吃過我們的虧。尤其是上一次,差一點當了俘虜。上下都有一種恐懼心理。楊池生呢?雖然沒有同我們打過大仗,他想給南昌的朱培德和南京的那位蔣先生露一次臉。儘管這樣,他的部下也有一種‘打馬騾子驚’的恐懼。這樣一分析,我們該先打誰?”

“打江西的二羊(楊)!”

下面不少人大聲說。

毛澤東高興地表示:“對!打掉江西的‘兩隻羊’,好過端午節。”

下面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毛澤東鼓著掌轉向也在鼓掌的朱德,對大家說:“同志們,現在請朱軍長下達作戰命令。”

下面又響起一陣掌聲。

朱德伸出雙手示意大家停止鼓掌,命令道:“同志們,這次的作戰部署是這樣的:我和陳毅同志隨胡少海的二十九團及朱雲卿帶領的三十一團一營,在新七溪嶺負責解決楊池生從龍源口方向進攻的李文彬團。參謀長王爾琢帶領二十八團,負責解決老七溪嶺楊如軒的兩個團。沒有參加這次戰鬥的部隊,負責監視和騷擾西面的敵人,保證主力打好這一仗。”

新、老七溪嶺高聳巍峨,永寧公路從中穿過,龍源口橋是這裡的交通要道。山中靜悄悄,有幾縷炊煙裊裊升騰。

會議結束後,為了打好這一仗,朱德和陳毅帶領胡少海、朱雲卿等人連夜上了新七溪嶺最高點,勘察地形。山林中模模糊糊,視線不良。他們來到了制高點望月亭,環視左右,仍是黑茫茫一片。

彎彎的新月,已經落下了山。朱德望望山下,一片朦朦朧朧,只看見對面老七溪嶺的輪廓。

翌日,太陽昇到半空中。楊池生部的李文彬率部到了龍源口橋,命令部隊停止前進。他用望遠鏡觀察前方的新七溪嶺。突然發現山上有人影晃動。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一個營長命令道:“把炮調來,對準新七溪嶺,給我狠狠地轟!”

營長轉身到了後面,不一會調來了幾門迫擊炮,很快作好了射擊準備。

李文彬下達口令:“放!”

隨著幾聲炮響,遠處的山坡上升騰起硝煙。

在老七溪嶺,楊如軒部的張疤子團長正率軍前進,突然聽到新七溪嶺方向傳來了炮聲,立即命令道:“快,搶佔老七溪嶺!”

老七溪嶺背面,林彪帶領一營剛到山下,也聽到了炮聲,他手一揮,大聲喊道:“同志們,快上山搶佔制高點。”戰士們不顧一切地往山上衝。

兩軍在老七溪嶺,發起了爭奪制高點的搶奪戰。

新七溪嶺的李文彬部,正向山上發起全線進攻。當他們到了半山腰,仍不見有什麼動靜,就大著膽子向前衝。

望月亭,是這裡的制高點,戰士們趴在陣地上,嚴陣以待。朱德和陳毅在臨時指揮所密切注視著敵人的動靜。這時,伍若蘭帶領軍宣傳隊到了望月亭。

陳毅詫異地問:“你們怎麼上來了?”

伍若蘭大方地說:“我們來為你們助陣。”

朱德此時還能說什麼,他告訴她:“讓隊員們靠後一點。”

伍若蘭對隊員吩咐道:“大家注意安全。”

十幾名女隊員應著退到了後面,伍若蘭卻留在朱德的身邊。

朱德看見敵人臨近了,命令道:“打!”

步槍、機槍、鳥銃一起開火,衝在前面的敵人倒下一大片。

敵人倚仗著好裝備,不顧一切地往上衝。

胡少海不停地在陣地上來回檢查、督戰。二十九團雖然頑強抵抗,由於火力太弱,壓制不住敵人。十連的戰士僅剩十幾個人了,眼看敵人就到了下面的風車口,情況十分危機。

朱德見此有點急了。他趕到一邊的機槍陣地,抱起機槍,躍出戰壕,向敵人一陣猛射。

敵人在李文彬團長的督促下,仍冒死向上衝。

伍若蘭看見朱德完全暴露在敵人槍口下,她不顧一切地跑來,向敵人投出一枚手榴彈,隨即從腰間拔出雙槍,左右開弓,接連打死幾個敵人。不利的局面扭轉了。

胡少海指揮戰士一陣排槍射擊,敵人又丟下十幾具屍體,匆忙撤退。

朱德來到二連陣地,看到陣地上戰士的屍體躺了一大片,心中一陣隱隱作疼。胡少海向他表示“我們犧牲的就是剩下一個人,也決不讓敵人從我們這裡跨前一步!”

朱德告訴他:“楊池生會不惜一切代價反攻的,我們都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讓陣地上的戰士到後面休息,把預備隊三十一團的一營拉上來。”

胡少海還要說什麼。

朱德嚴肅地命令他:“快去執行吧!”

朱雲卿帶領一營到了前沿陣地來接防,胡少海帶戰士撤出陣地。

李文彬躲在半山腰中的一塊石頭旁,用望遠鏡向山上觀察。他在望遠鏡中看到:幾個軍官用槍逼迫士兵向上爬,到了風車口,仍不見山上動靜。士兵離陣地前沿愈來愈近。他邊觀察著邊連聲說:“好!上去了。”

前沿陣地上,朱雲卿望了望上來的敵人,小聲對曾士峨交代道:“把敵人放近一些打。”

曾士峨重複一句:“放近一些打。”

敵人不見動靜,好像膽子又大了一些,彎著的腰直了起來。

朱雲卿看到時機已到,大吼一聲:“打!”

戰士們一個齊射,把敵人撂倒幾十個。

這時,敵人的一挺機槍佔據了有利位置,向我三連陣地瘋狂掃射。陣地上的戰士一下死傷多人,損失慘重,連長也犧牲了。朱雲卿看到這一情景,不顧一切地跑到機槍前,一下推開機槍手,親自操縱機槍,把仇恨都集中到槍口,憤怒地射向敵人。三連陣地來了人,向他報告陣地上連長和二十多個同志都犧牲了。

朱雲卿放下機槍,兩眼冒著怒火,向敵人投去一瞥,而後大聲命令道:“曾士峨,你去代理連長。一定要守住陣地!”

曾士峨向他表示:“請團長放心。人在陣地在!”

曾士峨來到三連陣地,對倖存的同志說:“同志們,我是曾士峨,是你們的代理連長。從現在開始,一切聽我指揮。”

“連長,敵人又上來了。”有人喊道。

曾士峨盯住前方,看到敵人臨近了,發出一聲怒吼:“打!”

敵人退卻下去走了一截,又被軍官堵截回來。曾士峨審時度勢,命令道:“大家作好衝鋒準備。”戰士整理槍支,準備衝鋒。

敵人在密集火力的掩護下又漸漸靠近陣地。

“同志們,衝啊!”

曾士峨首先躍出戰壕,冒著彈雨第一個衝下去。全連的戰士都躍出戰壕隨他撲向敵人。敵人猝不及防,丟下十幾具屍體掉頭就往後退。突然間,撲向敵人的戰士遭到了暗算。大石後面隱蔽著敵人一挺機槍,突然瘋狂射擊。槍口噴射出一道道火焰。

曾士峨大吼一聲:“臥倒!”

衝鋒的戰士全都臥倒。他看清了機槍的位子,大聲命令道:“機槍掩護!”

戰士瞄準敵人的機槍一起開火。敵人機槍的火力被吸引過來。

曾士峨隻身向敵人的機槍匍匐過去,近了、又近了,敵人毫無察覺。只見他從一側霍然躍出,一把抓住滾燙的槍管,猛的一甩,連人帶槍都甩了出來。他抱起機槍向敵人掃射。

敵人的衝鋒被打退了。朱德、陳毅、朱雲卿、胡少海一起檢查陣地。看得出,他們心情都很難過。但陣地前沿,敵人丟下的屍體更多。

正中午,太陽火辣辣地烤著。戰士們在修整戰壕,老七溪嶺方向還在響著激烈的槍炮聲。

朱德關切地望著槍聲陣陣的老七溪嶺方向。

老七溪嶺陣地上,楊如軒的兩個團已爬上了制高點百步墩。敵人居高臨下,向奪取山頭的二十八團猛烈掃射。衝鋒在前的戰士倒下一片。

王爾琢把一營長林彪和二營長袁崇全喚到身邊:“要不惜一切代價,搶佔百步墩!”

林彪提議:“團長,敵人佔據有利地形,對我們十分不利。

強攻也難奏效,不如往下撤。”

王爾琢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們一撤,二十九團、三十一團和軍部首長不是腹背受敵?”

林彪仍堅持道:“我們是主力,保住二十八團,損失還可以補回來。”

王爾琢怒不可遏:“決不能在關鍵時刻臨陣逃脫,百步墩再危險,也要奪回來!馬上組織衝鋒!”

何長工來到這裡:“團長,我看挑選骨幹組成敢死隊,分成幾個小組,成梯隊形攻擊。把火力調到一個方向,吸引敵人火力,掩護攻擊。”

王爾琢表示贊成:“好!你們馬上去組織。組織好後,帶到這裡來。”

林彪和袁崇全唯唯喏喏地離去。

敵人的火力被吸引過去,林彪帶領二十幾個人的敢死隊,人人腰掛四枚手榴彈,身背一把大刀,提著槍乘機利用樹木的掩護,慢慢靠近百步墩。戰士根據林彪的手勢,取下手榴彈打開了蓋,一起投向百步墩。

百步墩上一片爆炸聲,掀起了層層土浪,敵人死傷過半。

林彪他們衝了上去,幾十支槍一個齊射,打得敵人抱頭鼠竄。這時,後續部隊衝了上來。敵人連滾帶爬潮水般地朝山下跑,二十八團的戰士從山上往山下追趕。

敵人招架不住,全線撤退到龍源口橋附近。二楊的潰軍匯到一起,如驚弓之鳥,亂糟糟地奪路而逃。紅軍戰士高喊著從兩面追殺上來。

李文彬等人退到了龍源口橋,利用河流作掩護,命令他的手下阻擊。有一部分人利用自然地形,匆忙架槍,安裝迫擊炮,對準追擊的紅軍隊伍射擊。追擊的紅軍戰士有不少人中彈倒地,和戰士一起追擊敵人的朱雲卿命令部隊臥倒,用火力壓制敵人的火力。

二楊的前線指揮部,設在離此不遠的白口村。他們是自信的,因為他們投入了一萬多人兵力,進攻僅有幾千人的紅軍。倆人耳聞激烈的槍炮聲,也擺開了“楚河漢界”的拼殺。

倆人正廝殺到興頭上,手下來報,潰逃的士兵已經進了村子。

楊池生、楊如軒倆人聽後大驚失色,驚慌失措地一起衝出指揮部。

白口街上,確實湧進了不少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潰兵,後面還有不少人正在往裡湧。

如此不堪一擊。倆人面面相覷。

這時的白口村外,林彪正帶領一營從側面快速逼進他的指揮部。

彬彪的一營衝進村,掃射著往村中前進,來不及躲避的敵兵舉槍投降。戰士們看見前方有兩個騎馬的向村外逃去,知道是敵人的師長,在後面一陣猛追猛打。無奈馬匹跑得太快追不上,眼睜睜地看著跑掉。

龍源口的戰鬥已經結束,俘虜被戰士押送走。三個團的戰士湧上龍源口橋,舉著槍、搖著旗,在歡呼,在跳躍。朱德、陳毅、王爾琢、朱雲卿、胡少海、伍若蘭等向龍源口橋走過來。

橋上的戰士歡呼跳躍得更加厲害。

朱德他們到了橋頭,戰士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歡迎幾位首長通過。

七溪嶺大捷後,紅軍第三次佔領永新。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已擁有永新、寧岡、蓮花全部和隨川、吉安、安福、酃縣一部。至此,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發展到了鼎盛時期。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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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軍情突變

這一日,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滿山開滿了紅杜鵑,紅得如火如荼。當地的老百姓叫它映山紅,這又是一個喜慶的日子,紅軍在龍源口獲得軍事大捷,毛澤東同賀子珍的愛情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

茅坪的八角樓,今日熱鬧非凡。

袁文才、王佐披著戰爭的征塵,高興地來到這裡,臉上盪漾出少有的喜悅。連連向毛澤東、賀子珍說:“祝賀,祝賀。”

毛澤東和賀子珍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結合到了一起。他們沒有特意請人,凡是來祝賀的,他們都用山裡簡單的儀式和滿腔的熱情歡迎招待祝賀者。今天,倆人都穿戴一新,招待袁文才和王佐。立在一邊的賀敏學樂得合不攏嘴。

袁文才打量著儉樸的屋內,所醒目而特別的是一束紅杜鵑的插花。看來這是主人有意的裝飾。他興奮地說:“我們井岡山是喜事不斷。剛剛有七溪嶺、龍源口大捷的喜事,現在又有您倆喜結良緣的喜事。這都是可喜可賀的大事。可惜,我們知道晚了,沒有什麼表示的,只好到你這裡來熱鬧熱鬧,討杯喜酒喝。”

一桌儉樸的酒席,全是時令蔬菜,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隻雞和幾條小魚。

毛澤東熱情地招呼道:“來來,請坐。”

沒有別人,就他們五人圍著桌子落坐。

賀子珍主動起來為他們斟酒,被毛澤東要過來,將每人面前的酒杯斟滿。他放下酒壺,端起酒杯:“來,乾杯。”

他們笑著碰杯。

毛澤東和賀子珍新婚不久,因事搬到了永新。一個傍晚,毛澤東在住處第二次接待了湖南省委巡視員杜修經。

杜修經,又叫杜輝義、杜非,是湖南慈利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擔任過中共長沙銅官地委書記、華容縣委書記。1928年3月,改任醴陵縣委書記,兼任安源市委秘書,同時又是湘東行委委員。前不久他作為湖南省委巡視員,到井岡山檢查指導工作。他今年21歲,一付學生像、娃娃臉。

毛澤東仔細閱讀省委來信。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得十分嚴肅,皺緊了眉頭。他看完信後,點燃一支紙菸抽了一口,在屋子裡徘徊起來。很顯然,他陷入了信中所提問題的思考之中。

杜修經望望他那冷竣的面孔,知道他處在複雜的矛盾之中。

毛澤東在走動著,心裡在分析著信中的內容。“省委決定四軍攻永新敵軍後,立即向湘南發展,留袁文才同志一營守山,並由二十八團撥槍二百條,武裝蓮花、永新農民……應積極提高群眾的自信力與創造力……澤東同志須隨軍出發,省委派楊開明同志為特委書記,袁文才同志參加特委……並由省巡視員杜同志及楊開明同志面述一切。”

楊開明是楊開慧的堂哥。

毛澤東停在杜修經面前,問:“楊開明同志到了什麼地方?”

“我們兩個在蓮花分的手。當時考慮寧岡是紅四軍軍部,同時又覺得你們常在下面工作,就分頭來尋找您。”毛澤東“哦”了一聲,思慮少許,他問杜修經:“你上個月來過這裡,我和朱德同志陪同你到各處走了走,你對這裡應該說是瞭解的。湖南省委要我們一個營守山,‘用群眾作戰的力量,以阻止敵人的侵入’,你認為這樣能行嗎?”

杜修經沒有馬上回答他,作思考狀。

毛澤東一直盯住他。

杜修經害怕毛澤東那種銳利的目光,悄悄用眼睛的餘光斜視毛澤東一下。才字斟句酌地說:“按照省委的要求,只要我們做得好,地方武裝發展起來了,應該說是沒有多大問題。”

毛澤東繼續按著自己的思路說:“在這短短的幾個月裡,敵人對根據地的進剿十分頻繁,而且一次比一次規模大。現有四個團的兵力,打敗敵人尚很吃力,一旦主力撤走,剛建立起來的根據地還能保得住嗎?”

杜修經無言對答。

毛澤東又說:“敵人在湖南有八個軍,就有四個軍在湘南和湘東的茶陵、酃縣設防;江西才有三個軍。這些你都是清楚的囉?”杜修經被毛澤東問得一陣慌亂,他喝了一口茶,藉以穩定自己的情緒。此時,他也很清楚,再不回答他的問題,他會窮追不捨的。“這是省委根據情況做出的決定。”

毛澤東又追問他一句:“省委又是根據什麼來決定的?這那能像喝米湯那麼容易?”

杜修經難以回答毛澤東提出的問題,只好說:“我僅僅是省委的一個巡視員,詳情不可而知。”

毛澤東對他的回答,簡直有點氣憤,但他控制住了,說:

“你是省委巡視員,是我們的上級,我得把情況向你講清楚。

如果你說不清,我們就開會來討論這個問題。”

湖南省委的來信,使毛澤東陷進了進退兩難的困境

6月30日,毛澤東首先來到永新商會。這是一座前後兩進、中間有天井的二層小樓,為磚木結構建築。在二樓的會議室,毛澤東主持了紅四軍軍委,湘贛邊界特委,永新縣委聯席會議。朱德、陳毅、王爾琢、朱雲卿、何挺穎、宛希先、何長工、胡少海,袁文才、賀敏學、王佐、杜修經等人參加。

毛澤東讀完湖南省委的信,會場一下熱鬧起來了。

王爾琢首先反對:“現在紅軍主力撤出井岡山,是不適宜的。一是撤出後,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根據地很可能就保不住;二是明知湖南敵人的兵力強,是有意拿雞蛋往石頭上碰。”

朱雲卿表示:“湖南省委的頭腦有些熱。今年的3月間,要搞全省總暴動,結果怎樣?失敗了。我們受多大的損失。現在分兵去湖南,不會有好結果。我認為,起碼現在不能分兵。”

朱德站起來,帶著凝重的口味說:“我們吃虧就在分兵上。

如果沒有三河壩的分兵,南昌起義的隊伍就不會這麼快的失敗。我帶著隊伍先是南下,接著又沿閩、粵、贛邊界北上,從安遠經信豐到大餘,隊伍損失了一半。一路上飢餓難忍。冬天戰士們穿的還是單衣,有的人經受不住凍餓,就開了小差。

我們那哪叫隊伍,簡直跟叫花子差不多。現在,我們剛剛有了一點點起色,又提出分兵,確實不適宜。我朱德認為,現在不是分,而是要合!因為敵人強大,我們只有形成一個拳頭,才能有效地打擊敵人。”

朱德的講話博得了一陣掌聲。

掌聲過後,陳毅也表示:“兵是分不得的。朱軍長講的在座的就有人經受過囉。我們吃過虧,總不能老吃虧。我陳毅堅決反對分兵!”

毛澤東見主要領導都表了態,問杜修經:“巡視員同志,你認為如何?”

杜修經也不得不表示:“如此說來,目前分兵到湖南,確實不適宜。”

會議針對湖南省委,6月19日要求四軍分兵集中力量向湖南發展的來信,聯席會議上取得了一致的意見,決定四軍仍應繼續在湘贛邊界各縣作深入群眾工作,建立鞏固的根據地。會議是開完了,為了向湖南省委進一步闡明情況,毛澤東在住處連夜挑燈寫回信。7月4日,毛澤東以四軍軍委、湘贛特委的名義,向湖南省委回覆了聯席會議的決議。

正當紅四軍和湘贛特委各級領導,分散在各縣開展鞏固井岡山根據地的時候,在田溪鄉工作的毛澤東得到湘敵第八軍兩個師攻佔了寧岡的消息,朱德和陳毅也趕到了田溪鄉,同毛澤東會面。

朱德、陳毅洗過臉,毛澤東給每人遞過去一把舊芭蕉扇。

朱德、陳毅各自搖著扇子取涼。

毛澤東歉意地說:”讓二位吃苦囉。”

朱德搖著扇子看看屋外的大熱天,輕鬆地說:“老天不作美,吳尚來打劫。”這時,賀子珍為每人端來了一碗涼白開。

打過招呼就離開了。

毛澤東告訴他倆人:“這一次,敵人來的既快又猛,第八軍的兩個師,一個師已經佔領了寧岡,另一個師也推進到了古城西南地區。在贛的第三軍和第六軍,共十一個團,也沿吉安到安福一線,向永新推進,不過速度較湘軍緩慢一些。大致情況就是這些。”

陳毅說:“這次與以往不同的是,一直處於守勢的湘軍是採取的攻勢,而贛軍則採取了守勢。敵變我變,咱們就用主力對付吳尚這個老冤家。”

毛澤東思慮地說:“我們把這一步棋分作兩步走,第一步主力繞到他們的後方,狠狠地一陣猛打,給他點厲害看看,讓他們嚐到疼痛,迫使他們回撤援救。我們呢,就採取第二步計劃,主力迅速回師,對付贛軍來犯之敵。”

一直在思索的朱德提出:“這樣一來,我們的大後方就唱‘空城計’囉。”

毛澤東早成竹在胸:“不怕。我們有熟悉地形的赤衛軍,再加上三十一團,進行擾亂敵人。我們不是有‘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十六字法寶嘛。加上袁文才的三十二團把守南大門。他們來我們照樣歡迎,送東西照樣不打收條。”

三人都笑了。

“我和陳毅同志帶領二十八、二十九兩個團,負責攻打酃縣和茶陵,這擾敵的擔子就交給你囉。”朱德說著站起來就走。

“慢來,慢來。”毛澤東用雙手按他坐下。

朱德看著他那神秘的面孔:“再慢就不行囉,吳尚已經進了家門口,我們得表示歡迎才是。‘兵貴神速’嘛。”

“我不能讓二位餓著肚子上路。看……”賀子珍和警衛員端著飯菜進來,擺在桌子上。

朱德不由誇獎道:“子珍不僅人長得美,菜燒得也香。”

賀子珍臉一紅,對他笑笑,又轉身出去端菜。

朱德看著桌子上的青菜、雞蛋和米飯說:“看著這麼多好吃的東西,我就不客氣囉。來、來。”他先坐下,陳毅也坐了下來。

賀子珍雙手端上一大碗小魚湯進來,放到桌子正中。毛澤東解釋道:“聽說二位要來,子珍和警衛員專門到溪裡去抓的。”

朱德用筷子從碗裡夾起一條小魚放到口中,邊吃邊說:

“好香。”

村中,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大地。

兩匹戰馬由兩個小戰士牽著,在街上等候。

朱德、陳毅由毛澤東和賀子珍送到街上,倆人跨上戰馬。

朱德在馬上雙手抱拳一揖:“再見。”

朱德、陳毅打馬衝出了小村。毛澤東和賀子珍還站在那

裡,遙望著他倆人已經遠去的身影

7月13日,朱德、陳毅率領二十八、二十九兩個團,一舉攻克酃縣,迫使湘軍的熊震、程澤潤兩師,於14日從永新經蓮花倉惶撤退。二十八、二十九兩團完成預定任務後,應按計劃回師東進。就在這時,由於湖南省委6月19日來信的影響,二十九團出現了變故。

在酃縣,二十九團黨代表龔楚私下對營黨代表李光中說:

“我們二十九團都是宜章人,離開家鄉到外省去,家中大小事都管不了。要革命在那裡不是革命?湖南省委已經派代表來了,可他們就是不執行省委決議。我們回湖南,就是執行省委的決議。我們要造成一個非回湖南不可的聲勢。”

李光中告訴他:“下面的人早就要打回老家去。只要說是回湖南,沒有不同意的。就是得有人領頭。”

龔楚說:“領頭不領頭是次要的,關鍵是大家一心。好了,多聯絡一些人,把聲勢造大一些。”

李光中還有些膽心:“二十八團怎麼辦?軍領導不同意怎麼辦?”

龔楚有點急了:“我說你怎麼不開竅呀?大家都走,他們還能有辦法!”

倆人說完悄悄分開後,李光中來到戰士居住的地方。他見一個排的人隨便坐在一起,隨意閒聊,躡手躡腳地走到房下,聽到裡面說什麼的都有,顯得很吵雜。他咳嗽一聲,進到裡面。

房裡的人一下鴉雀無聲。

李光中心中暗自發笑,可他表面上顯得很正經:“剛才都在說什麼?怎麼一下都啞巴了?”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戰士一個個都埋下了頭。李光中不覺一笑:“你們不說我說。是不是想打回老家去?”

有的戰士抬起頭,看著他的表情,想從中找到什麼。

李光中好像是不經意地隨便說說:“你們是不是想回老家?我同你們也是一樣嘛。”

戰士驚奇地看著他。

“黨代表,你也想回老家?”

李光中反問他:“怎麼,你們想回我就不想回?”

“黨代表,那我們回吧。”

“黨代表,你領頭我們就跟你回。”

李光中看著他們,沒有表態。

“黨代表,你還猶豫什麼?聽說省委要求我們回去,都派了代表。”

“對!我們回去是名正言順。”

李光中見大家回去的決心很大,心中就有了數,又故意問道:“你們當真要回?”

大家都說:“當真要回!”

“來。”李光中把大家招呼到一起,小聲地說:“只要大家一條心……”後面的話聲音很小,聽不清說的什麼。

於此同時,朱德、陳毅、王爾琢三人也都聽到了一些風聲,知道這是不同尋常的事態。他們都繃著臉,面面想覷。很顯然,眼前的事態發展令他們棘手。

部隊被龔楚挑動起來了,眼前最主要的是說服團長胡少海。

在酃縣的一條狹窄的小巷內,龔楚找到胡少海,倆人並肩走向司令部。龔楚邊走邊向他滔滔不絕地講述回湖南的益處。胡少海則繃著臉,一言不發。

龔楚見他一聲不吭,有點急了,不客氣地說:“你是團長,總得表個態嘛。”

胡少海沉悶地說:“你叫我說什麼?”

龔楚皺皺眉頭:“你不說也行,甚至不支持也行,但不能反對。”

胡少海突然停住腳步:“同志,我可以不反對,但我們是軍隊,軍隊是要執行命令的。”

龔楚冷笑一聲:“執行命令?他們怎麼不執行命令?湖南省委的指示,他們為什麼不執行?我們提出回湖南,是師出有名。”

胡少海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終於下了決心:“好,盡力而為吧。”

龔楚和胡少海一前一後進了屋,見朱德他們三人都在各自想著問題。龔楚轉彎抹角地說:“軍長,部隊的情緒可不大對勁啊。”

朱德嚴肅地反問他:“是你們的情緒不大對勁吧?”他把“你們”二字說得很重。胡少海聽後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

龔楚有意自我檢討地說:“我們沒有很好地做工作,也有責任。”

朱德簡直要發怒了。他盯住龔楚狠狠地批評道:“你們是沒有很好做工作嗎?你們鼓動一部分人,煽動大家的情緒,造成一種局面,逼領導就範。聽說還有一些連隊私自找了嚮導,有這回事嗎?”

龔楚掩掩蓋蓋,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他最後說:

“既然大家都想回湖南,是不是開會統一一下思想?”

朱德看看他沒有表態。

一直沒有說話的陳毅,走到朱德的面前:“軍長,開會統一一下思想,很有必要。”

朱德帶著氣說:“好。那就開會統一思想。”

會議設在一個大房間內,朱德、陳毅、王爾琢站在門口,注視著進來開會的連以上領導,林彪和袁崇全隨著人流進來。

開會的人陸續進入會場,龔楚、胡少海和杜修經三人遠遠落在後面,並在小聲商量著什麼。龔楚抬頭一看,見人都進了會場,對他倆人說:“走,都進去了。”三人加快步子,向著會場走去。朱德、陳毅和王爾琢還盯住門外,他要等三個關鍵人物。龔楚、胡少海和杜修經終於進來了。

大家進屋後,沒有大聲喧譁,但不少人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朱德注視著會場,有意咳嗽一聲。開小會的人一下靜下來,目光都集中到了朱德身上,像是能從他那冰冷的臉上尋找出會議結果的答案。朱德用他那少有的嚴厲,審視一個個神情各異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

“同志們,今天的會議主要是講紀律和執行聯席會議決議的問題。”朱德講到這裡,有意不講了。

會場很靜。龔楚卻愣神了。他感到朱德的開場白有點不對勁,拿眼神示意胡少海和杜修經。

“為什麼要講紀律?因為我們是軍隊。毛委員為我們制定的‘三大紀律六項注意’中的第一條,就是‘行動聽指揮’。

可是,我們有一些人不聽指揮,存在著嚴重的鄉土觀念,鬧著要回家。眼下是大敵當前,幾路圍攻根據地。如果我們一走,大家用血建立起來的根據地,將毀於一旦。”下面有人大聲說:“革命在那裡都能革命,為什麼非要在江西?”

朱德正要解釋,下面的吵嚷聲使他難以開口。

“我們就是要回去。”

“我們回湖南,是執行湖南省委的指示。你們違反省委指示,我們堅決不答應!”

“我們打回湖南去,就能調動敵人,就能解井岡山之圍。”

“對!我們這一次打酃縣,不就迫使敵人撤軍了嗎?”

“開會徵求意見,不用徵求,我們非回不可!”

“腿長在我們自己腳上,想走就走,誰也擋不住!”

龔楚看著大家的發言,面帶微笑,甚至還對自己一手導演的鬧劇十分得意。他終於站出來:“我發表個人意見。我們是應該執行紀律,是應該服從命令。那麼湖南省委指示我們回湖南開展鬥爭,我們又為什麼不執行紀律,不服從命令?如果說解根據地之圍,我們這一次的行動就是很好的證明。我們打下酃縣,迫使敵人從根據地撤退。如果,我們到湖南中部去,豈不是更能解根據地之圍?既然大家想走,攔是攔不住的!這不,省委的巡視員就在這裡。”

杜修經站起來和大家見面:“我是杜修經,是省委派來的巡視員。省委是有要四軍主力到湖南開展工作的指示。在聯席會議上我也表示了不適宜的意見。現在,大家都想回湖南開展工作,我作為省委巡視員,當然是要執行省委的指示。”

朱德、陳毅、王爾琢見形勢急轉直下,小聲商量一下,統一思想後,朱德點了胡少海的名:“少海同志,你是二十九團團長,你的意見是什麼?”

胡少海心情矛盾地站起來:“軍長,情況你都看見了。我作為團長,是應該執行上級領導的命令,可眼下,靠命令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陳毅告訴大家,分兵是沒有出路的!當前,敵人就已經打到家門口囉,我們連家門口的敵人放著都不打,還算啥子革命?要走,也得把敵人消滅了再走!要走,也得向毛委員彙報了再走。要革命,不論到了什麼地方,都還是要服從命令的!”

王爾琢宣佈命令:“目前,我們對根據地的情況還不清楚,為了打退敵人的進攻,明天按二十九、二十八兩團的序列,撤出酃陽,經淝渡轉移到寧岡待命。”

在龔楚的挑動下,大多數人不同意這個決定,陳毅只好來個折衷的辦法,先向寧岡行動,等候毛委員的指示。就這樣,部隊才勉強服從。

翌日,隊伍出發了,個個垂頭喪氣,步履凌亂,速度緩慢。看得出,軍心渙散,毫無生氣。有的戰士怕熱,乾脆坐到路邊的樹下不走了。有人帶了頭,停下不走的人愈來愈多。

簡直是隊不成伍,連排建制混亂。

龔楚、胡少海和杜修經三人一路走,一路談。他們看看路邊樹下自行休息的戰士,也是睜隻眼閉隻眼。

太陽烤著大地,戰士三三兩兩的又上了路。

天黑時隊伍才參差不齊地陸陸續續趕到渡口,有的乾脆就不走了。朱德只好命令部隊夜宿樹林。

戰士雖然歇息了,可部隊中的情緒更加反常。朱德、陳毅、王爾琢在一些人一再要求下,召開了士兵代表委員會和連以上幹部參加的軍委擴大會。會議已接近尾聲。

陳毅說:“因為,毛澤東同志沒有隨軍行動,剛才大家推舉我為前委書記。我很感謝大家的信任。但是,一切行動必須聽我陳毅的!我提議,暫不就去湘南和其它問題作出正式決定,要首先報告特委和毛澤東同志。”

部隊暫在淝渡停留一天,由杜修經去茅坪向毛澤東彙報。

龔楚送杜修經來到渡口,對他說:“我們執行大會的決定,部隊暫停一天行動,等待向特委和毛委員彙報的情況。我們只等一天,你不來我們也就走了!”

杜修經走上浮橋,龔楚立在原地看著他在遠處消失。

毛澤東不在茅坪,錯過了時機。湖南省委指定的特委書記楊開明接待了杜修經。他告訴杜修經:“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就走吧。老毛那裡我去跟他說。”

杜修經從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給楊開明:“這是陳毅同志寫給毛委員的信,請你轉交給他。”

毛澤東接到轉來陳毅的信,已經是第二天了。

譚政神色慌張地穿過一個小院落,來到毛澤東的住處,見毛澤東正伏案整理書稿,向前告訴他:“毛委員,陳毅從淝渡派人送來了一封信。”

毛澤東接過信就問:“送信的人呢?”

譚政告訴他:“信是湖南省委巡視員杜修經送來的。”

毛澤東警覺起來:“他人呢?”

譚政又告訴他:“杜修經到茅坪後見到了楊開明同志,把信交給了他。這是他轉交來的。據說,二十九團的人強烈要求回湖南,經過做工作說服不了。”

毛澤東知道事關全局,沒有再問什麼,忙打開信閱讀。

淝渡的夜晚,是不平靜的夜晚;盛夏的夜晚,是悶熱和煩躁的夜晚。一些連隊已經私自找好了回湘南的嚮導。

軍司令部臨時設在一座民房內,杜修經從茅坪趕回來見到了朱德、陳毅和王爾琢。他說:“我在茅坪沒有見到毛委員,把這裡的情況告訴楊開明同志,他說‘既然你們決定了,就走吧’。陳毅同志的信我讓他轉交給毛委員。”

朱德、陳毅和王爾琢聽到彙報後,也覺得事情到了這一步,不好再挽回局面。朱德既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問他們:

“二十九團走了,二十八團怎麼辦?”

陳毅也感到事情的發展到了十分棘手的地步。他想了想:

“二十九團裝備差,回湖南肯定凶多吉少。我看不如二十八團也和二十九團一起行動,如果有什麼問題,也好相互策應。”

朱德心情不爽地表示:“只有如此囉。”

不平靜的夜晚度過了,翌日一早,淝渡附近的樹林中響起了集合號聲。各營整理隊伍,依次向西南出發了。

在永新的毛澤東,濡墨揮毫寫急信。稍許,毛澤東寫好摺疊在一起,裝在一個牛皮信封裡。而後在信封上寫上:面呈,杜修經、朱德、陳毅三同志收。此時,譚政帶一人進來。

他叫黃琳(即江華同志),是茶陵縣委書記。

“毛委員,黃琳同志來了。”

毛澤東站起身,拿起剛寫好的信,交給他。“黃琳同志,派你一個艱鉅的任務。由於二十九團受湖南省省委來信的影響,加上一部分人的鄉土觀念,堅決要求回湖南。我估計他們已經從酃縣出發。請你務必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封信交到杜修經、朱德、陳毅三同志手中。要他們一定把部隊帶回來。”

黃琳表示:“請毛委員放心,我一定儘快找到他們。”

毛澤東和譚政一直把黃琳送到村口,才分手告別。

毛澤東和譚政佇立原地,一直目送著遠去的黃琳。毛澤東腦海中一直在想,在敵人大舉進攻的時候,二十九和二十八兩團離開根據地向湖南發展,有“虎落平川被犬欺”之兇。

井岡山根據地也會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驗。這才是“牽一髮動全身”事關全局的大事。

譚政知道他在思考問題,沒敢打擾他。

又過了一會,毛澤東這才回頭說:“兩個主力團一走,撤回茶陵的敵人還會捲土重來,贛敵也會大軍壓境,將給我們造成一個背水一戰的局面。你去安排一下,派人告訴朱雲卿和袁文才,要他們有充分的思想準備。當前的任務主要是牽制敵人,擾亂敵人,阻止敵人進攻的速度。我再和地方的同志研究一下,下一步的具體行動。”
毀滅友情的方式有許多,最徹底的一種是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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