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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禽靈獸猛

適才那兩側崖壁之上箭落如雨,若換了別人,除卻掉頭逃過阻路巨石之外,只有死路一條。

但是李玉琪是能者不忙,心念一動,護身“降魔禪障”,立即透體而出,在三人三騎之外,結成一道無形無影的氣障,別說是強弓弩箭,射不進來,就是一丁點大的蒼蠅蚊子,也別想能夠鑽入,只是李玉琪功力雖達上格青冥之境,重心玩性卻未脫盡,有意與群賊一蒞玩笑,故才令身外氣障,將射來諸箭,悉數懸空挾住。

這一種功夫,即使朱玉玲出身武林世家,平日裡耳濡目染,見多識廣,亦然是聞所未聞,驚得怔住。

那崖頂群賊又怎不驚呼出聲,還以為下面三人會什麼邪法呢。

惡蛇蔡盾在崖上指揮,見狀硬著頭皮,傳令嘍羅再次放箭,箭如飛蝗掠空,卻仍如前一般,奈何不得李玉琪。

惡蛇狠狠心下令放火,卻不料也招起李玉琪怒火升騰。

故此,李玉琪一見火把投下,立即怒嘯一聲,雙袖連展,“兩儀降魔神功”,真氣勁力,隨“降魔掌”中絕學,“金禪振袖”一式發出,不但將身外四周中懸空的長箭,悉數震回,疾射上崖,便是那還未落下的火把等物也震返山頂,將山頂的枯枝燃著,焚燒了起來。

李玉琪因恨賊酋主意歹毒,手段下流,故才吩咐在崖頂埋伏的“雪兒”“紅兒”將之擒住發落。

李玉琪運用兩儀降魔神功真氣之無匹勁力,一舉將阻路巨石擊成粉碎,立即捏唇作響,響聲一落,崖頂上分別響起一聲清鳴與一聲暴吼。

同時,左右兩壁上飛掠下一紅、一白兩條影了。

朱、蘇兩人被這三種聲響所驚,早已清醒過來。

抬頭顧盼,揉揉眼,那兩條影子悄沒聲息迴旋一週,飄墮地上,現出的正是一鳥,一猱雪兒、紅兒。

兩人芳心裡不由大慚,竟同聲直呼:“乖乖”

暗忖道:“這紅兒也會飛嗎?那我可太不行了!”

其實,紅兒因為天生異種,秉賦特奇,其周身若干粗長的紅毛,實具有御空飛行之能力。

兩人不明就理,倒以為它己得了玉哥哥的真傳,練成了什麼奇異的本領呢!

朱、蘇兩人方在尋思,突聽得玉哥哥沉聲道:“無恥匪徒,泰山下放你生路,你不但不知海改向癢,如今竟又詭計算人,幸而遇著我等,不畏此鬼城伎倆,若是換了別人,豈非命遭爾手,今日被我擒住,還有何說呢!”

蘇玉璣鳳目一瞥,見雪兒身前地上,倒臥著一人,衣衫破碎,已然疲累不堪,想是被雪兒抓下來的,細一審視,竟是惡蛇蔡盾。

原來惡蛇蔡盾見人家玄功通神,火攻不但失效,反而更惹火燒身,前後左右全部化成一片火海,大驚之下,號令一聲“撤退!”

帶同少數僥倖未受傷的,奪路往山後飛逃。

雪兒隱棲一旁,早已將適才情形看清,知他便是賊頭,一聞得玉哥兒傳音,立即鼓翼追去。

別看雪兒生得不過如蒼鷹大小,橫寬縱長皆不過三尺,但千年道行修練,卻己然精通玄功變化了。

只是它早年受達親禪師佛法薰陶,深知養晦之道,平日裡根本是深藏不露,便連李玉琪與它相處了五六年,也不知它到底會些什麼。

此時,雪兒心中,實在也氣那賊眾惡毒,兼奉了玉哥兒之命,故此不等追及,身在空中,引頸一聲震耳清鳴,雙翼鼓風連拍,身軀立即暴漲了足有兩倍。

及至追上群賊上空脆喝道:“萬惡賊酋,還不與我留下,招打!”

群賊奔得正急,萬沒想到,會有人追來,聞聲都不由嚇得打了個寒顫,抬頭一瞧,不見人影,卻有個浴盆大的肉鳥低空疾撲而來。

那鳥兒生得十分威猛,周身羽毛賽霜似雪,喙、爪烏黑似鐵泛亮,雙睛圓睜如漆,閃射精光。

轉瞬間己撲到近前。

眾人心中一凜,齊齊撒下兵刃,發一聲喊,四散而逃。

雪兒橫約七尺的大翼一鼓一兜,勁風疾起,近身處兩名匪徒,響起了驚喊,與遍地砂石疾飛而起,直飛出幾丈之外,方才“叭噠”一聲,跌落在亂石之上,暈死了過去。

雪兒可不再管他死活,繼又追上別的匪徒,爪、喙、翼翅齊施,霎時間,慘吼驚叫之聲彼落此起。

除了那個惡蛇蔡盾,急急如喪家之犬,在前面拼命逃竄之外,眾匪徒二十餘人,不是被跌得暈頭轉向,便是被鐵爪撕去雙耳,或是被鋼喙啄去一枚眼珠,變成了獨眼龍。

雪兒如風掃落葉般,收拾了賊眾,雙翼只一扇,便如同流星趕月一般,追上了惡蛇蔡盾,半空中一聲脆鳴,束翼撲下。

惡蛇蔡盾的功力到底比嘍羅們強些,鬼計也更多一些,故一聞雪兒鳴聲臨近,不用回頭,己猜知雪兒追來。

他情知自己難再逃走,一狠心,立意一拼,故此一面前奔,一面偷偷將慣用兵刃“藤蛇杖”取在手中。

同時間,左手也不閒著,偷掏出一把“藤蛇釘”來,直到背後勁氣倏然襲至之時,方才陡地一拗腰,居然硬將前衝之勢,變為斜跨,緊跟著使一招“怪蟒翻身”猛地裡“嘿”聲吐氣。

右手藤蛇杖斜擊雪兒頭部,同時間左手一揮,撤出滿把“藤蛇釘”,向雪兒胸口、腹下打去。

這一手偷襲,卻出乎雪兒意外,加以前撲之勢又疾,無形中兩下里往一齊湊合,堪堪就要擊中。

惡蛇蔡盾一見,心中大喜,手上更是加勁。

卻不料雪兒不但玄功通神,心思更是靈慧,烏亮的雙眼瞥見那惡蛇蔡盾這般歹毒,立即發一聲短促的怒鳴。

就在那電光石火之剎那,偏頭張喙,“嗯”聲噴出一蓬白氣。

這一蓬白氣,看似有形無質,極不著力,卻實是雪兒全身真氣所傾,強勁無匹,那藤蛇杖、釘,一經與白氣撞上,齊齊被震得斜斜飛出,落在十丈以外的地上,而惡蛇蔡盾一隻握杖的右手虎口,也被震裂,流出了鮮血。

惡蛇蔡盾大叫一聲,身軀倒地疾滾,妄想以“懶驢打滾”的式子,逃出“雪兒”爪翼之下。

雪兒恨他陰險毒辣,有意將之戲弄個夠,故此也不撲抓,逕自緩緩飛行,隨著看他滾進。

這一來惡蛇蔡盾可真夠慘的了。

起來吧,那大鳥就在頭頂上。

繼續滾呢,先不說地上亂石、枯枝刺人難受,有雪兒在上空虎視眈眈地跟著,滾到哪裡才是不了局啊。

但是,又不能不滾,萬一那隻大鳥突然發了性子,一撲下來,那自己還會有命嗎?

無奈何,惡蛇蔡盾雖然滿肚子不樂意,也只得繼續滾進。

那地方可正好是個山坡,滾起來不用太加力。

只是,地上的小石筍又多又尖又銳利,不一刻便將他的衣衫劃破了多處,身上更不必說,也有了破口的地方。

雪兒看著他滾地葫蘆般向山下滾去,煞是有趣,不由得怒氣消了小少,竟而不住口地脆聲喊:“好,加油!”

蔡盾心裡被它這一叫,就別提有多麼難過,這不能怪他難過,換個人說不定會立即自殺呢。

不是嘛,蔡盾好歹總是個人,人一向被尊作萬物之靈,哪如今人,惡蛇竟被個鳥兒迫得學做那滾地葫蘆,滿地亂滾。

今後無臉見人不說,眼看著性命即不保。

因此,蔡盾又急又氣又難過,邊滾邊打算脫身之策。

堪堪將滾到山下,蔡盾可看出雪兒十分得意,眼珠子一轉,己猜知雪兒多半是存心戲弄,並無傷他性命之意。

因而,他立即裝出疲憊不堪的樣子,停住不動了,細眯起眼睛,偷窺著雪兒的舉動。

其實他不用裝,確已疲憊不堪了,只是雪兒卻不理這一切,見他停住不滾,立即脆叱道:“你裝死嗎?看我助你一滾吧!”

叱音未落,雙翅猛地一扇,勁風挾帶起碎石細砂,撲身而來,嚇得惡蛇一聲大叫奮力再滾。

己然慢了一步,碎石細砂直打得身上、背上生痛不說,勁風掠處,身不由己,一路翻翻滾滾,疾往山下面滾跌而去。

這一來蔡盾哪經受得了,不等滾到山下,己然真個暈死了過去。

雪兒一見,雖覺得意猶未盡,卻也無可餘何。

同時,又聽得李玉琪擔唇作哨相招之聲,立即舒爪抓起地上的惡蛇蔡盾,如電回飛。

蔡盾被雪兒抓著,在空中一陣翻騰,又經那勁風一吹,人己清醒過來,不過,渾身上下不但痠痛異常,更像骨頭都鬆散了一般。

故此,被雪兒放在地上,己然無力動彈,只剩下“哼哼”的份兒,還怎能回答李玉琪的問話呢?

哪知蘇玉璣一見是他,立即接口道:“玉哥哥,這人壞死了,你快點把他廢了吧,免得再留著多害好人!”

李玉琪心裡雖恨他歹毒,見他這般模樣,倒真個有些不忍,因此聞言不但不動,反看了蘇玉璣一眼,復又惡蛇蔡盾道:“看你這付可憐像,適才威風哪裡去了,今天我再放你一條生路,切盼你記取今日之訓,回頭向善,否則,下次再遇著我,可只有死路一條了!”

說完,也不再理他,勁自招呼朱、蘇兩人繼續前行。此時,天色已至酉初,谷中更是陰森黑暗。

只是朱玉玲、蘇玉璣兩人,芳心裡已無一絲兒懼怕,因為她們己十分確知,玉哥哥足以信賴。

她倆一左一右,將玉哥哥夾在中間,各牽著李玉琪一隻手,鶯聲燕語地詢問,適才他所施用的懸箭、火、碎石到底是什麼功夫。

當然,李玉琪也十分樂意地微笑解釋著,直到她們滿意為止。

於是,在不知不覺中,三人三騎,一鳥,一猱,己然轉出了羊腸穀道,抵達洪澤湖畔。

此時,在湖畔佇立著一個身軀高大之人,似乎在等待什麼人似的。

洪澤湖在此嚴寒冬季中,已然結了一層冰,只因為湖面廣闊,那冰並不甚厚,尤其是湖中心處,有許多地方,被浪花衝擊,碎冰盪漾在波上,宛如是無數鱗片,映著落日之餘輝,時時閃射出無數的白光,煞是好看。

湖畔那人,背湖面山而立,顯然非是在玩賞湖景,他是在等待什麼人,否則臉上不會有那種不耐的神色。

李玉琪三人三騎,轉出穀道,老遠便望見了那人,三人便是無所謂,八哥雪兒棲立在“望月”頭上,卻也脆聲嚷道:“啊,玉哥兒啊,那個人就是叫什麼‘斷魂煞狄福’嗎?”

三人聞言,都不由注意打量,李玉琪目力佳絕,看得最是清晰。

只見那叫“斷魂煞狄福”之人,年約四十餘歲,身軀高大,鬍鬚滿面,身著長袍,似極單薄,北風過處,衣衫飄起老高。

背後斜插著一柄長劍,滿面兇狠之色,尤其那一雙濃眉,又黑又粗,竟是連成一線,更顯得煞氣升騰,令人望之生畏。

書中交待,斷魂煞狄福是那鬼手抓魂婁立威之師弟,一身技藝,亦得大雪山雙頭老怪的親自傳授,功力不在婁立威之下,從未遭遇過敗跡。

雖然出道稍晚,十數年來,在婁立威手下,任南七省黑道各寨巡察之職,權勢是僅次於婁立威一人。

只是,生性嗜殺,狂做自大,向不服人,誰要與他結下樑了,無論是黑道白道,必殺你個雞犬不留。

故此方被人奉送個“斷魂煞”綽號,他卻也以此引以為豪。

此次,婁立威鑑於不但連番北上與太行四惡聯絡之人,屢遭劫殺,便其唯一愛子,喪門劍婁一剛竟也在蘇魯邊界,駱馬湖水月觀前,被北儒之女雲中紫鳳朱玉玲打成重傷。

另外,水月觀自此瓦解,大觀主超塵喪生,據逃回之徒眾嘍羅報告,與雲中紫鳳同行的兩人,功力更是深不可測,尤其是一個叫李玉琪的少年,格外了得,竟被當時參與此役者稱為“藍衫神龍”真恍如神龍見首不見其尾,眨眼的功夫,便將四五十人,一一點倒。

這一連串消息,送入雄踞七省綠林盟主寶座達二十年之久的婁立威耳中,如何不怒。

一怒之下,立即遣派唯一的師弟斷魂煞狄福,帶著水月觀二觀主超凡,一起急急北上。

一方面飛鴿傳令各寨,嚴加察訪藍衫神龍李玉琪、雲中紫鳳朱玉玲及另一少年蹤跡,一經察出,立即呈報總寨盟主,或明或暗,全力對付三人。

這一來藍衫神龍李玉琪與朱玉玲之名,不逕而走,數日之內,已傳遍了南七省黑白兩道。

大家一方面驚詫李玉琪究是何人,一方面也在自己勢力所及之地,遍佈了眼線、暗樁,意圖一舉將三人擒住,好對“盟主”呈獻這奇功一件。

故此李玉琪三人,一入皖境,便被洪澤湖水寨的眼線盯上,尚不自知。

恰好這時,斷魂煞狄福北上,也正經過這一條道路,洪澤六惡雖去其五,老六惡蛇蔡盾仍在,仍豈能不對這各寨巡察,南七省煞星竭力討好。

故此,斷魂煞一臨這洪澤湖水寨,一連串接風洗塵,送行起程之宴,整整耽擱一天。

次日一早,正準備上路,李玉琪己至消息傳到。

以斷魂煞之意,本欲帶同蔡盾、超光迎上前去,萬一不敵之時,方始將李玉琪誘入谷中,鬼計暗算。

這是他想的萬全之策,其實以其一貫作風與自傲自信,決未將傳言李玉琪如何了得的事,放在心上。

他想李玉琪三人,無論有多強,也擋不住他的數十年修為,只要他一出面,他認為,哼,三個娃娃,還不是手到搞來嘛!

但是,惡蛇蔡盾經過泰山一役,目睹朱玉玲、蘇玉璣各具絕學,將久著威名的梵淨二鬼、活閻羅褚煌及義兄五人,殺的殺,傷的傷,只他一個,見機得早,方得全身而退的事實,嚇破了膽。

雖然他未親眼見過李玉琪施展身手,也未聽說蘇玉璣同來,卻仍然不敢去正面迎敵。

故此,他獻計在羊腸谷設下埋伏,來個網中捉魚,他以為李玉琪等人,功力再強再高,也敵不住數百人的匣弩火攻。

這一著既省力又解恨,何樂而不為?

但為了討好斷魂煞狄福,他又故意表示,請斷魂煞與超凡兩人,分別守住另一頭谷口,以防萬一被李玉琪衝出,好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斷魂煞當即首肯,並且自願提當防守這出谷之路,而此時,正是他所以在此地佇立之故。

只是,他們都認為,李玉琪他們一行人只要入谷,便是死路一條了,決無出來的可能。

但是,眼看著太陽落山而去,而山上突然升起陣陣火苗濃煙,似非正常現象,而山上諸人,一不也不見下來。

斷魂煞獨立在湖畔寒風之中,雖不覺冷,心底終是煩躁不堪。

就在他不耐佇立之際,穀道上卻緩緩馳出來三匹駿馬,雖然兩下甚遠,他看不出這三騎上三人面貌。

但就憑自谷中出來,馬上人服裝打扮,及馬頭上棲立的白鳥三點判斷,他便不難猜出這三騎的來歷。

故此,當狄福目光一觸到那三人三騎,他的心頭不覺猛地一震,濃眉立即緊皺在一起。

不過,此時他倒還不怕,他是疑惑,這三人怎麼可以出谷,蔡盾等人到底下手了沒有?

他懷疑著,卻不由抖擻精神,準備迎擊。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背上的寶劍,心中竟有著一股喜意,自忖地喃喃道:“哈,寶劍啊,今天又該你發市啦!”

敢情他性喜殺生,不以殺人為苦,反而引以為樂,可根本不曾把他放在眼裡,仍然是並騎徐行,談笑自若。

只是,那三馬腳程均快,不消一盞茶時,兩下已然接近不及三丈了。

斷魂煞狄福一直是佇立湖邊道旁,虎視眈眈地盯視著三人,見三人有說有笑,連正眼也不瞄他一眼,心中那股氣憤,可就大了。

本來嘛,憑他那付長相威風,十數年來,任何人見了也不由不注視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便多半會被他那付天生的煞神之像嚇住,像老鼠見了貓一般,再也無勇氣看第二眼了。

故此,他對於自己的像貌,一直覺得是異常滿意,認為是特具有磊磊然大丈夫之風儀。

但不料今天不但嚇不倒人家,反而被人家輕視得簡直如未見一般,這種鳥氣如何受得下呢?

因之,斷魂煞一等到三人臨近,便立即嗖的一聲,縱落官道中央,接著敞開聲大喝道:

“嗨,無知小娃,還不下馬受死,可知我斷魂煞狄大爺已然等你們多時了嗎?”

這一聲“嗨”恍若晴空迅雷,響震四野,李玉琪座下黑馬,最是不濟,竟嚇得嘶聲而鳴,止步人立,連連挫退。

狄福見狀,哈哈朗聲大笑,更加賣弄精神。

李玉琪三人卻不由都生氣了,首先是蘇玉璣亦提丹田的一口真氣,只聽她嬌聲叱道:

“咦,何來的狂徒,在此阻路狙守,還不予姑奶奶滾開,想是活得不耐煩?”

一聲“咦”雖然鶯聲悅耳,狄福聽來,卻不由心頭大震,十分不能受用。

心驚對方功力,不在自己以下,不敢再加輕視,立即止住笑聲,暗中集運功力,一面抖手道:“好丫頭,出口傷人,你下來同狄大爺比比,看看到底是誰活得膩了!”

蘇玉璣聞言不由內心惱怒,既不立即行動,鳳目兒轉到玉哥哥面上,先徵求他的同意。

李玉琪知她技癢,點頭許可。

蘇玉璣正欲下馬,卻忽然看見湖岸邊嘩啦啦一陣破冰之聲,接著從水裡爬上個怪物來。

路上四人全不由一怔,只見那怪物渾身綠油油,活像是一條大魚,只是卻有兩臂兩腿,頭上尖尖的分不出眉、眼、鼻口。

四人都嚇了一跳,紅兒在蘇玉璣馬臀上發聲低吼,作勢欲撲。

那怪物可誰也不理,上岸後伸手在背後一撕,但聞得“嘶”的一聲,綠皮裂開個大口子。

跟著便屁股一翹,脫出皮外,再伸手向頭上一摸,上半身整個脫出,顯出個“人”來。

那“人”五短身材,身穿著長及膝的青布長衫,光禿的腦戴上寸發不生,什麼也沒戴,腦門子又光又亮,油光光像抹了一層油。

額凸似鵝,雙目內凹,鼻子翹大,顴骨高聳,下頜上翹,嘴巴特大,兩隻招風兔耳頗大,十足的“五嶽朝天”之像。

蘇玉璣、朱玉玲兩人,忍不住“嗤嗤”笑出聲來,狄福因發現那人目閃精光,像是個內家高手而暗暗皺眉。

只有李玉琪見過一面,知道他對自己並無惡意,因此便對他微微拱手而笑。

方欲開口,那人己完全脫下怪皮衣,咧唇露出兩顆特大的門牙,高興地嘻嘻一笑道:

“李兄啊,咱們又遇上啦,真不容易呀,對面站著的那位是誰呀?活像個惡鬼呢,你讓他站在路中央,若是嚇著了兩位夫人,可不好玩啦!”

那人話語,略帶吳俚軟音,聽起來軟綿綿,十分悅耳,但與那一付尊容配在一起,卻令人覺得滑稽得要命。

故此,李玉琪忍不住莞爾而笑,朱、蘇兩姝,更是嬌笑得前俯後仰,咯咯的銀鈴聲,蕩空四散不絕。

只有斷魂煞狄福哭笑不出,便繼續沉著臉,怒聲吼叫道:“小子何人,敢出來橫架我斷魂煞狄大爺的樑子,想討死嗎?”

那人捱了罵,卻不生氣,仍然嘻笑有聲,對李玉琪做了個滑稽的鬼臉,方對斷魂煞狄福道:“哈,你就是斷魂煞狄大爺嗎?失敬,失敬,聽說你狄大爺動輒殺人,真是太好了,我現在活得十分煩膩,正不知如何是好,今天既能在此巧遇,就煩你狄大爺費心,動手成全了我吧!”

說著,邊將脫下的綠皮怪衣,胡亂地捲起,塞在背後衣袋之中,將後背頂起老高,猛地一看,還當他是個駝背呢?

俗語說“螻蟻尚且惜命”,何況人呢!但是他說是活膩了想死,豈不奇怪至極。

因此,四人聞言,都不由一怔,朱、蘇兩姝更好奇得忘了笑,瞪起四隻黑白分明的鳳眼,不停地打量那人。

斷魂煞狄福先是一怔,當下猜知那人有意搗鬼,心中大怒,冷冷地“哼”了一聲,道:

“好吧,你既有死志,狄大爺成全你便是。”

那人聞言,高興得向前跳了兩跳,一下子便己到了狄福面前,復又嘻笑著指了指胸口,道:“謝謝狄大爺的慈悲,請大爺往這裡打吧,我這裡最是脆弱,一掌使足可斷魂了!”

狄福濃眉一皺,心下暗哼了一聲,忖道:“這小子一定練過金鐘罩一類功夫,不怕掌劈硬擊,否則絕不敢跑到我面前來撒野裝瘋,你說胸口最弱,其中必定有鬼,我偏偏不上這當,看你如何!”

他這一思量,可不過眨息間功夫,電閃而過,斷魂煞也己運集全身的功力,蓄於四肢。

一待想畢,陡地大喝一聲,竟施出大雪山雙頭老怪的絕學秘技“冰爪十三式”最後一式“冰爪崩雲”。

這“冰爪十三式”乃雙頭老怪潛研數年所創,每式各含三招,雙掌、一腿聯合運用,不但威力至大,更是詭異毒辣,令人防不勝防,尤其若再配合上大雪山獨門玄冰內功一同施出,威勢更是厲害至極。

斷魂煞狄福出道迄今,所以未遭敗績,其師兄鬼手抓魂婁立威,所以能雄踞南七省綠林盟主寶座,亦皆得利於此“冰爪十三式”之功。

因之,斷魂煞狄福將這“冰爪崩雲”一式施出,只見他左掌五指箕張,抓向面部,右掌握拳,勁擊左肋,左腿微屈,拿樁站穩,右腿一彈,腳尖猛踢下陰小腹。

一式三招,同時使出,快如迅雷閃電,兜起滿地砂石,帶著陰森冰寒之氣,向對面那人攻到。

李玉琪三人見他這等威勢,全都驚“咦”出聲,只因那人聲明願死,卻不便施救,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慘劇的發生。

那人卻仍然婦笑如故,兩顆特大的門牙,暴出唇外,兩人便全都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卻不料,就在那爪腳堪堪沾衣之際,不知怎的,那人的頭部向後微微一挫,細長的脖子向後一挺,那面部一爪與下陰一腳,竟全被他錯開。

只聞得“砰”的一聲大響,斷魂煞右掌打實,左手錯抓到那人右肩,右腳也同時間踢在小腹之上。

這三下重擊,合起來少說些也有五千斤以上勁道,何況左爪掌中,尚有其獨特“玄冰”

內勁,功能透骨傷人呢。

然而,奇怪的很,三下打上,若無一分勁力,那人竟像是被搔在癢處,嘻嘻地笑了出來。

斷魂煞卻是吃了暗虧,暗中叫苦不迭,飄身後退丈餘,驚怔在當地。

朱、蘇兩人聞得響聲,芳心裡不由一慘。

均惋惜那個十分滑稽好笑的人物之死,但等了片刻,聽不見倒地的慘叫聲,反聽見那人嘻笑,不由又張開鳳目察看。

“咦!奇怪,那人怎還好端端的啊!”

兩人心裡都有疑問,不由望了李玉琪一眼。

只見李玉琪不住點頭,唇角含笑,頗似讚賞什麼,再看狄福,怔怔地瞪大一對環眼,正在出神。

那人嘻笑著回頭,也看了李玉琪一眼,凹入的眼睛裡,閃著頑皮得意的光采,眨眨眼轉回頭對斷魂煞道:“喂,你是誠心同我過不去嗎?你知道我平生怕癢,卻還故意來搔,實在可惡可恨,我看哪,你八成不是真的狄大爺,要不怎的這麼稀鬆呢!”

而斷魂煞狄福呢?更是哭笑兩難,尷尬異常。

本來嘛,狄福適才所施絕學,用了七分真力,滿以為即使不能將他打成肉餅,起碼也得震飛幾丈。

誰料想三下打實,別人是絲毫不動,自己的雙掌一腳,卻如同擊打在鐵板之上,被震得疼痛痠麻交集一身。

這分明是那人練有護身罡氣之類功夫,功力比自己不知高出多少倍,自己絕非是敵手。

但那人卻又這般冷嘲熱諷,怎不尷尬、羞愧煞人呢!

只是,以斷魂煞以往之個性,斷不能低頭認栽一走了事,而只有硬起頭皮來,再試他一下再說。

故此,狄福一聞得那人之言,氣惱得面色泛顯青紫,目閃兇光,煞氣更熾,一反手抽出背上的精鋼長劍,獰笑一聲道:“好小子,這是你自己想死,可怪不得狄大爺動兵刃了!”

那人嘻笑如故,亦然招手道:“沒關係!沒關係!隨你動什麼都成,只要你能成全我,做了鬼我還得找你道謝呢!”

狄福聞言,早已逼近,竟而雙手握起劍柄,大喝一聲,一式“中流斷水”,寒光一縷,帶起“嘶”風破空之聲,兜頭劈下。

朱、蘇兩妹嚇得同聲兒驚叫,哪知嬌聲未落,“梆”的一聲,那隻劍己劈在那人尖腦門上。

換上個別人,這一劍不劈成兩半才怪。

偏偏那人尖腦殼特別堅固,那一劍好象是劈在鐵木魚上。

只聞得“乓”的一聲,尖腦殼可沒碎沒裂,倒是那劍,被一股反彈之力,齊柄震斷,彈飛了出去。

狄福不但驚愕,雙臂亦被震麻,一時間竟忘了後退,只顧怔怔地舉著手上一個劍柄出神。

那人又是哈哈一笑,搔著光禿頂嚷道:“好癢,好癢,你這人真壞嘛,我搔搔你看!”

說著,雙臂霍伸,所似緩慢,等斷魂煞狄福驚覺飛身倒縱之際,卻又快捷無匹地探入狄福左右兩肋,各搔了一把。

這兩下,形似輕描淡寫的搔癢,斷魂煞兩肋之筋骨,連連“叭叭”一聲跌落在地上,暈死了過去。

這可不是狄福無用,實在那人太過高明瞭。

李玉琪看在眼裡,自然明白這點,見狀立即飄身馬下,拱手為禮,道:“兄臺一身的功力高絕,而且連番示警相助,小弟感謝不己,但不知可否見示大名呢?”

那人雙手亂拱,還禮不迭,仍然嘻笑著道:“李兄別太謙虛,適才我已然見識過李兄的身手,堪稱是玄功通神,天下無故,如再這般說話,我可真笑不出來了!”

朱、蘇兩姝吃吃而笑,李玉琪莞爾問他姓名。

那人對朱、蘇兩人做了個滑稽鬼臉,方道:“我嘛,洩氣得很,長得像塊石頭蛋,偏偏姓玉,名字是我師父起的,叫什麼俊驥,雖然好聽,卻自知又醜又蠢,真是名實不符,要不是師父不允許,我早就改個姓名了!”

這“姓”“名”可是改得的?李玉琪心中好笑,強咬著朱唇忍住,朱、蘇兩人“嗤嗤”

嬌笑,卻更加厲害!

尤其蘇玉璣童心猶在,覺得這玉俊驥實在好玩,忍不住玩笑似地問道:“喂,你想改成什麼啊?‘石頭蛋’嗎?”

李玉琪覺得璣妹妹不該譏笑人家,故此看了他一眼,竟似責她輕言。

那玉俊驥卻不以為意,眨著眼睛道:“哈,夫人你真聰明,不過只猜對了一半,我本想改叫什麼鐵驢,但是我師父總是搖頭不肯答應,每次我師父聽了我這提意,都摸著他那幾根白鬍子道:‘俊兒啊,你本來就己夠醜夠蠢了,若是再不叫個好聽的名兒,哪還會有誰會喜歡你呀!’”

“最後一次,師父被求氣了,便摸著鬍子道:‘好吧,你反正也大了,要改就改吧,不過將來若討不著老婆,可不能怪師父呀!’”

玉俊驥學著他師父的樣子與語氣,述說改名的曲折,雖然李玉琪三人,並未見過他師父什麼模樣,不知道像不像他所說的那樣,卻被他那付神態,引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王俊驥似是頗為得意,繼續道:”

“我可不是怕娶不著老婆,只是覺得不該讓師父生氣,所以便決定仍接著原來的名兒叫,所以,直到現在,我還是叫做玉俊驥!唉!”

他像是無可奈何,竟對自己的名兒嘆起氣來了。

不過,他可沒有發愁的樣子,故此外形與語氣更不調合,使得李玉琪三人,更加狂笑不止。

好不容易,三人止住了笑,那邊斷魂煞狄福己然醒轉,正在猶疑不定,如何收拾這一個慘敗的場面。

玉俊驥見狀,嘻皮笑臉地嚷道:“喂,狄大爺,你還不走,我再給你搔幾下吧!”

說著,作勢伸手,緩步移去。

斷魂煞又痛又嚇,面色青白,冷汗不斷地外溢,見狀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咬著牙恨聲道:“好小子,今日之事,大爺認栽,你小子若是有種,留下姓名,日後大爺必找你還報此仇!”

玉俊驥扮了個鬼臉,道:“好啊,什麼時候有空,你儘管來仙霞嶺找我玉俊驥玩好了,我一定陪你玩的!”

斷魂煞狄福跺腳狠道:“不出一年,狄大爺定履仙霞,誓雪此恨,姓玉的你等著瞧吧!”

說畢,惡狠狠地環視四人一眼,飛步落荒馳去。

此際,經過這一陣打鬧,天色己然入夜,李玉琪方想詢問玉俊驥何往,邀他同行,那玉俊驥已然道:“哎呀,天黑了,李兄,我可得趕著去辦點事情,不能陪了,不過,我實在喜歡看你的俊模樣,咱訂個約好嗎?”

李玉琪何嘗不喜他的有趣呢?聞言便道:“我們正是要往金陵去呢,玉兄若得暇,儘可在這一路找我,否則,咱們金陵見吧!”

玉俊驥一把掏出背後的綠皮怪衣,一邊往身上套,一邊道:“好啊,李兄,咱們就在金陵碰頭吧,我真得走啦!”

說著,己著好皮衣,恢復原先那怪物的樣子,說完話,不等李玉琪回答,便對三人揮揮手。

晃身飄飛起二丈多高,“嘩啦”“噗嗵”連響,人已撞破洪澤湖面的薄冰,消失在水中去了。

這來的突然,去得也匆匆的怪人玉俊驥一走,四周的空氣似乎也突然沉寂了下來。

李玉琪三人雖對他認識不深,心中卻有了好感,一見他這等匆忙別去,不由均悵然若失。

李玉琪對湖水凝視半晌,方才舒了口氣,上馬起程。

一路上,三人放馬疾馳,欲找個客棧,故此都不開言,直到酉未之時,方才趕到“牛城”,找了個客棧住下。

“牛城”雖名之曰城,地方甚是窄小,三人到得又晚,唯一的一所客棧之中,已然找不出兩間房子。

這一來可正中李玉琪心懷,只是那二位李夫人都不由暗皺起柳眉兒來。

晚飯一過,朱玉玲、蘇玉璣兩人,似有意不讓李玉琪親近。

不約而同,各自盤膝跌在室內兩張大椅子上,調息運功,將床鋪讓出來叫玉哥哥獨自去睡。

李玉琪似也猜中兩人的心意,並不叫破。

悄悄地吩咐紅兒,到馬廄中看管馬匹,又叫雪兒到外面去自找宿處,然後一個人解衣登榻,仰臥在中央,閉目養神。

一兩個時辰過去了,店外二更的梆子聲響起。

朱玉玲、蘇玉璣下椅,對望了一望,悄悄地走到榻側,見李玉琪不言不動,呼吸均勻,似己睡去。

兩人均以為狡計得逞,不由得抿嘴竊笑,緩緩地解衣熄燈,分別在玉哥哥兩側睡下。

哪知李玉琪心計更多,故意裝睡,騙她兩人。

故此,一等到她兩人睡下,外側朱玉玲首當其衝,便受了偷襲。

李玉琪本是仰臥,一翻身,一臂一腿,己翻在玲妹妹玉體之上。

朱玉玲不知他有意使壞,雖然被他壓住,可不敢胡亂推動,怕萬一將他驚醒,不肯老實。

誰知李玉琪得寸進尺,竟將頭也伏到玲妹妹的酥胸之下。

李玉琪過去服食下太多的異果奇珍,全身肌肉,均已淨化,自具襲人異香,尤其在情緒激動或運功卸敵之時,香氣更是強烈襲人。

他這這伏近朱玉玲身畔,玲妹妹被那奇香煎染得如同醉酒,芳心裡春情匯動,難以自禁。

不由自主地舒臂摟住玉哥哥的頸項,肆意地溫存起來。

李玉琪見她如此,心中竊喜,知道事情已然成功過半,豈肯再裝睡放過,立即口手並用,三路齊發,發動了攻勢。

到這時朱玉玲警覺上當,卻不說己然處於下風,不克自守,便是真能防守得住,那難耐的春心,也已不願意防守了。

不過,她可不願意負什麼責任。

聽吧,在一陣“嘖嘖”聲過後,在她的唇瓣兒無物阻塞之時,一陣輕微嬌喘的媚聲響了,似佯嗔如撒嬌地道:“玉哥哥壞嘛,故意裝睡騙人,專門來欺負我,我不來,你快去找璣妹吧……哎呀,玉哥哥,你輕點好不好……”

顯然,李玉琪不但沒接受她的意見,更易攻擊目標,反而變本加厲,使她因忍不往而嬌呼出聲。

蘇玉璣聽見,嗤嗤憨笑,幸災樂禍般為玉哥哥打氣。

黑暗中朱玉玲嬌喘更促,見狀恨聲呻吟說:“璣妹妹,你想讓玉哥哥整死我嘛?我……

哎呀,好哥哥你去治治璣妹妹吧……我……”

蘇玉璣叫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玲姐姐怎可以嫁禍於人呢,哎呀,玉哥哥,別糾纏我,我……”

顯然李玉琪改變了方向!

霎時間,朱玉玲得到了平靜,由勞而逸,蘇玉璣卻似是不勝其擾,咯咯嗤嗤地嬌笑,漸漸地變為促聲急語,而由逸入勞,己累得開始呻吟了!

這是何等火熾的場面呀,只可惜那室內太黑了,使人什麼也看不見,否則,否則……

時間在歡樂中消失得極速,所謂良宵苦短,便是這個意思。

朱玉玲二人,夜來“疲於奔命”,“悉索敝賦”,一覺醒來,己然日上三竿,室內己不見玉哥哥影子。

兩人顧不得談話,慌忙起身著衣,盥洗已畢,方見李玉琪春風滿面,帶著一名夥計進來。

三人相視而笑,互道過早安,匆匆用過早餐,準備上路。

一路順洪澤湖岸而行,倒未再出什麼亂子,及晚三人便低達湖畔名叫“臨淮頭”的地方。

這“臨淮頭”乃在淮河、洪澤交接之處,街面上十分熱鬧,過往的旅客很多,棧房更不在少。

故此,三人在街角上,輕易地找了家寬敞的宿店,訂下兩間住室。

這可是朱、蘇兩姝的主意,原因不用說,自然是她倆怕與哥哥同居一室,欲取欲求不易應付。

李玉琪瞭解她倆的心事,心中雖十分不樂意,但在行途旅次之中,也不便多說什麼,只得把不樂悶在心裡。

此時,年關己近,天氣十分寒冷,在長江以北,多數的家庭與客棧之中,室內都設有土炕。

那火炕,皆用土磚疊就而成,底下可以升火,一睡在炕上,自然就會覺得溫暖與舒服。

往常李玉琪三人因俱有一身特異功力,不畏寒暑,每次住店,都吩咐夥計,不用在炕下升火。

這晚,三人在兩間居室內用飲,李玉琪忘了吩咐,飯後,覆在室內與朱、蘇兩人閒話家常,直談到二更,方才依依不捨地自回房。

李玉琪回到房內,見紅兒、雪兒均都不在,炕下巳火光熊熊,將室內薰染得溫暖如春。

李玉琪既己達寒暑不侵之境地,自然也不怕熱,因而並不在意,正欲關門就寢,店中的夥計,突然又抱著一大堆柴木,走了進來。

李玉琪仍不在意,僅看了那夥計一眼,道:“小二哥,不用燒啦,我不覺冷呢!”

那夥計生得鼠頭漳目,卻十分乖覺客氣,聞言哈腰連聲應是,把木柴堆放在榻畔桌下。

似有心或無心,在其中取出一根細小的烏木,彎下腰去,擾弄炕下燃著的柴火,好一陣方將那烏木丟入火中,恭謹地向李玉琪道過晚安退去。

朱、蘇兩人所居是另一排房屋,兩下距離頗遠。

二人等李玉琪走後,相對跌坐榻上,做一陣調息功夫,便自入睡,榻下面並未點燃木柴。

二人剛剛睡起,便聞得叩門之聲,兩人以為玉哥哥不耐獨宿,去而復返,都故意裝睡不應。

不一刻,敲門的發話問道:“兩位姑娘,請開開門,燒炕的來啦!”

蘇玉璣聽出是店中小二,嗤地一笑,應道:“我們都睡了不用燒啦!”

門外那夥計,好像有所圖謀,躊躇了一會,方才離去。

這一宿可是十分平靜,朱、蘇兩人睡得十分香甜。

次日清晨,兩人起身盥洗,總不見玉哥哥到來。

蘇玉璣的性兒比較急,忍不住過去叫他,哪知她在窗下叫了半天,室內竟無半點回音。

房門窗外,都從裡面關住,不像是出來過的樣子,蘇玉璣點破窗紙,湊進一看,榻上卻無李玉琪人影。

這是到哪裡去了呢?蘇玉璣芳心中不由自主地十分焦急,顧不得大白天驚人耳目,舉起纖掌,拍開兩扇窗戶,飛身穿入一看,除榻上被褥十分零亂,並無什麼異樣,長衫仍然掛在門後,李玉琪並未穿去。

蘇玉璣驚訝地自問:“這是到哪裡去了呢?”

她迅速地打開房門,奔回房去告訴玲姐姐,朱玉玲自然也不會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於是兩人惶急地又跑過去,朱玉玲翻察榻上的東西,蘇玉璣則高聲喚來夥計詢問,有沒有看見李玉琪出去。

那鼠頭漳目的夥計,推說不知,恭謹地反問有什麼吩咐,蘇玉璣不耐地揮手令他退下,反身見玲姐姐側坐榻畔,手中拿著玉哥哥的掛囊與寶劍出神。

這兵刃是練武之人防身利器,一般均隨身不離片刻。

如今,李玉琪不但未穿長衫,竟連那珍貴的兵刃都未攜帶,不分明表示,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朱、蘇兩人都這麼想,不由焦急得流下淚來。

就在這時,室外飛進來一隻大白鳥,正是那八哥雪兒。

蘇玉璣如見親人,悲慼戚懷抱著一線希望,問道:“雪兒,你可曾看見玉哥哥嗎?”

雪兒瞥見兩人愁顏,十分驚慌,聞得她這般說話,更是莫明其妙,“呀”了一聲道:

“昨夜你們不是住在一起的嗎?怎說不見了玉哥哥呢?昨夜我被一縷香酒味引去後園,找著了一個大地窟,發現裡面存放著數十桶好酒,一時興起,直喝到現在才出來,唉,玲少奶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蘇玉璣失望至極,緩緩將發現玉哥哥失蹤的事說出,朱玉玲接著道:“剛才我一翻這榻上褥子,發現這寶劍、掛囊及盛放碧兒的小葫蘆,均好端端放在一處,顯然是昨夜玉哥哥睡時解下來的,玉哥哥平時,十分珍視這柄降魔寶劍,輕易不肯離開,若說因事外出,決不會不帶此劍,不著長衫呀!”

雪兒安慰她道:“兩位少奶奶不要著急,以我推想,玉哥兒絕對平安,昨夜不是挺平靜的嗎,如說有什麼敵人偷襲,憑你們倆的功力,也絕無聽不見之理呀,我看你們在店裡等著,由我出去找,說不定一會兒玉哥兒便會返回來呢!”

朱王玲心想,也只好如此,便點頭答應。

雪兒鼓翼而出,不大會兒,紅兒進來,蘇玉璣又問紅兒,可見過玉哥哥,紅兒也搖頭表示不知。

這一來,兩人像是被矇在鼓裡,一肚子疑惑與不安,連夥計送來的早飯,都懶得看一眼,一個勁猜想玉哥哥到底怎麼著了。

不過,兩人並不十分害怕李玉琪會被人害死,因為她們己徹底瞭解,李玉琪一身功力,己達金剛不壞之境。

任何利器均不能傷他,即便是大雪山雙頭老怪親臨,也未必能擋得住李玉琪的降魔掌法。

那麼,她們擔什麼心呢?

說來好笑,在她們潛在意識之中,卻怕李玉琪是故意不辭而別,拋棄了她們,或是被什麼壞女人引去,樂而忘返。

從多方面推測,這事情倒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倆即為這假想的,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擔心焦急得如同熱鍋上螞蟻一般,愁顏相對,在房內團團亂轉。

中午,雪兒一無所獲地飛回來報告一聲,又復飛了出去。害得兩人連中午飯也不願吃了。

下午,雪兒帶回來的消息,仍是一樣,兩姝失望之下,略一商量,稍稍地進了些稀飯,等候著天色入夜,立即分頭出動,到各處察看。

然而,有什麼用呢,一切都如同往常一樣平靜,一切都毫無跡象,似是根本未發生事故。

這也難怪,宇宙中芸芸眾生,實在太多了,失蹤一兩個人並無何影響,何況店中夥計似乎經過了叮囑,根本不曾把李玉琪失蹤的消息,傳播出去呢。

一夜辛勞,滿身疲倦,朱、蘇兩姝懷抱著一顆悲悽惑惶的心,回到客棧,不由得相擁涕泣。

這是何等強烈的對照。

兩天以前,李玉琪在她們身邊的時候,三人之間融融樂樂,勝似天上的神仙美眷。

而今,李玉琪失蹤,才不過一天的工夫,兩人便覺得悽悽慼慼,難過悔恨要死了。

她倆實在是十分悔恨,為什麼要在此地,拒絕與李玉琪同房呢?否則即或是發生事故,兩人也不會如此莫名其妙呀。

當然,她們誰也不肯說出來,而只是在目光中緩緩滲出此種意思罷了。

蘇玉璣心想;

“或許玉哥哥故意藏起來報復我們對他的拒絕吧?但他也不應該這麼久而不出來啊!”

“哼,果是如此,等他回來,我也非報復不可!”

朱玉玲卻不是如此,她除了悔恨之外,便自責自己的無能與任性,不使其滿足而拒絕,她想:“唉,玉哥哥,我實在錯了,等你回來,我寧願使自己減壽十年,也要天天滿足你,我要盡我為妻的責任,再不也拒絕你什麼了!”

但是,無論兩人心中是何種想法,李玉琪失蹤己成了事實定論。

接連兩天,朱、蘇兩人停留在“臨淮頭”過著度日如年尋找、探聽的生活,而李玉琪的下落,卻亦如泥牛入海,找不出半星點兒蛛絲馬跡。

店裡的帳房與夥計,除了表示過份的殷勤招待之外,根本一無用處。

鎮上與方圓百里一帶,也沒有一丁點兒與此事有關的跡象。

兩人己蒞臨絕望的邊緣,議決讓雪兒明日飛返魯中,請北儒朱蘭亭迅速趕來,兩人則緩騎南下金陵,以冀萬一在途中或金陵邑內遇上李玉琪。

自從出事之後,朱玉玲兩人都是夜間出外察訪的,這夜,一來實在是太累,二來也覺無望,便決定不再出去了。

她們倆為了留戀,或是說追憶玉哥哥吧,便搬到前天住過的房裡去住,自然,雪兒、紅兒與她倆一齊住入。

夥計乘空隙,未得許可,便又燃上了炕,兩人搬過去之後,煩惱著心事,並未留意。

那夥計哈腰恭立在一邊,目視著炕底,面上浮掠過一絲得意之色,卻被玲瓏七巧的雪兒看到。

雪兒可不立即聲張,也只得暗暗猜疑那夥計“得意”的原因,也暗中盯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欲找出夥計其他的異樣來。

果然,當那夥計來撤除盤盞之際,又要為火炕添柴。

蘇玉璣本來心煩,加上室內空氣溫暖,渾身都不對勁兒,燥熱煩鬧。

故此,瞥見那夥計行動,立即制止道:“喂,別加了,你快走吧!”

那夥計恭身答應,在柴木堆裡,取出一根細小似木炭的烏木,到炕下搗弄柴火,隨手也將那烏木丟了進去。

雪兒在一邊看得清楚,心中大驚,仍然不動聲色,等夥計走了之後,立即吩咐紅兒關門,悄聲對朱玉玲兩人道:“哎呀,玲少奶,你趕快把坑下的那一段烏木取出來,玉哥兒失蹤之謎,我已經知道了!”

朱、蘇兩姝聞言,又驚奇又懷疑,蘇玉璣依言,到炕邊找了個火夾,在熊熊火光中,把那段烏木夾出,放在桌上。

只見那段烏木,雖在火中多時,仍未燃著,用手摸摸,不但奇重,而且還有些冰冷,雪兒此時,也躍上桌子,對烏木審視半響,方才悄聲道:“哎,這座店一定是賊店無異,否則怎麼會有這種木頭呢?”

朱玉玲也在審視,聞言“啊”了一聲,問道:“雪兒,這是什麼木頭?又冷又重,能燒著嗎?”

雪兒“咳”了一下,表示十分惋惜與憤恨地道:“這木頭名叫‘忘憂木’,僅產於大雪山一所‘忘憂谷’中,大約是因為常年受冰雪覆蓋,故才十分冰冷,不易燃燒,當年,我隨老禪師遠履大雪山,曾經見過,故而識得!”

蘇玉璣奇道:“這裡離大雪山何止萬里,怎能採到此種木頭,來當柴燃呢?”

雪兒又咳了一聲,方道:“就是因為這原因,我才懷疑呀,你不知道,這‘忘憂木’,有一奇處,雖不易點燃,一經燃著,便會發出大量的氣息,無色無味,散出數丈,令人嗅著,立即便燻去,非六個時辰,不能回醒,比普通的迷魂香高明何止十數倍。”

朱、蘇兩人同時驚得“啊”了一聲,心中己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蘇玉璣氣憤地站起身來,欲去找那夥汁,雪兒又悄悄止住她道:“璣少奶別急,你先聽我說嘛!”

朱玉玲拉住她坐在身旁,雪兒方道:“這‘忘憂木’另外還有一種奇處,就是凡被燻過的人,回醒之後。立即會將過去的一切,全部忘記個乾淨,便是連自己姓名,也不會記得。”

朱、蘇兩人聞言氣憤之餘,更加擔心,憂慮不己,怕是玉哥哥已經聞過,將她兩人忘卻。

因此,兩人不約而同齊聲問雪兒,有否解救之方,雪兒偏頭想了片刻,道:“記得老禪師,曾經告訴過我,凡被這‘忘憂木’燻過,失去忘記之人,非瓊州特產的‘相思草’不救,至於相思草是什麼樣兒,我可未曾見過呢!”

說完,瞥見兩姝楚楚可憐,炫然欲涕的模樣,又覺十分不舒服,便安慰道:“不過,兩位少奶也無須焦急,那瓊州雖遠,卻住有一位熟人,與玉哥兒十分要好,說不定她或許知道呢!”

朱玉玲兩人聞言,愁緒稍解,蘇玉璣卻有些酸酸地道:“雪兒,你說的可是什麼‘九天藍鳳’藍玉瓊嗎?她有多大啊?生得美不美呢?”

朱玉玲知她又犯了醋勁,心中好笑,便道:“璣妹妹,這是什麼時候呀?放著正經事不辦,吃這門子乾醋作什麼?”

蘇玉璣警覺自己的態度實在不該,粉頰一紅,瑩瑩欲涕地道:“玲姐姐,咱們該怎麼好呢?”

雪兒搶著出主意道:“我看這賊店多半是什麼‘婁立威’手下開的,玉哥兒八成也受了這忘憂木的暗算被人搶去,不過,用不著擔心,玉哥兒功力我深知,雖在暈迷之中,其兩儀降魔禪功足以護身,所以,兩位少奶千萬不可氣餒,今晚好歹也擒個賊人問問,現在,趕快把這段木頭藏起,躺臥在床上裝暈,以我推斷,不出三更,賊人定以為我們己著了道兒,想法子前來擒人呢!”

朱玉玲立即稱善,便吩咐雪兒,隱身室外樹叢之中,暗中觀察,紅兒去馬廄看管馬匹。

一鳥、一猱依言而去,蘇玉璣緊閉門窗,把行囊整理妥,以備萬一被人逃脫,好便於追趕。

兩人又將身上束扎利落,和衣並頭臥倒塌上,蓋起棉被來裝睡。

兩人心中均有點緊張,一面擔心著玉哥哥下落,一面又怕萬一那夥計丟在炕下兩段“忘憂木”則在不知不覺間,同被煙暈。

那時,一切豈不都完了嗎!

故此,兩人儘量地減少呼吸,以防萬一真有什麼意外,可以少暈些時候。

外面,正值二更,天色黑暗逾常,天空中除了掠空忽哨的北風之外,連一顆星星都沒有,月亮顯然也同被陰雲掩蓋住,發不出一絲光來。

屋內,由於炕下燃著柴火,反顯得明亮些,朱、蘇兩姝,並臥在棉被之下,圓睜看兩雙鳳目,環視打量,靜待事態之發展。

但是,一切都出乎意外地寂靜,室內陳設的桌子、椅子、畫皆是死物,自不會有什麼異動,便連附近人家所養的家畜,也未發半點兒聲息。

故此,那天空中忽哨的風聲,坑中燃著木柴偶而的微爆聲,反更顯清楚,而增加人們心底的恐怖、緊張之感。

時間候乎已經是靜止了,許久許久以後,街道上方才響起了三更的梆子聲響。

蘇玉璣不耐地噓了口氣,正想說話,櫻唇己被玲姐姐捂住,她驚奇地瞪視著朱玉玲,只見她似正凝神靜聽。

她猜知玲姐姐必然聽見了什麼異響,馬上也凝神逸志,潛運起功力來。

果然,不大工大,也聽見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但那聲音煞是奇怪,活像是相距甚遠,又好像是在地面之下。

她下意識地聯想到鬼,鬼是住在地底下的,因此便有點兒毛骨悚然,不覺地偎在玲姐姐懷內。

朱玉玲擁著她的頸子,卻不這麼想。

她的心思較細,經驗見聞都多,自從得知那烏木來歷,便考慮之房內,必定暗藏機關,否則,玉哥哥絕不能失蹤得那般神秘,甚至連門窗都了無破損,不留下一絲痕跡。

故此,她一聽到腳步聲,立即想起那三天新婚駐地,不是嘛,那地方可也在地下呀。

果然,那腳步聲是在地下,漸漸地移向右方,不用仰頭察看,她便能知道,右方正有個可疑的大方桌。

一會功夫,一陣捲紙的“沙沙”聲,與機磁移動的“軋軋”聲,傳入兩人的耳鼓,但兩人並不決察看,反而閉起眼來,僅以眼角的一點餘隙窺視。

在黑暗中,那隻大方桌前的壁上,掛著一付巨大的觀音大士像,捲了上去,牆上顯出一個窄門。

門裡面的人極其謹慎,先探出個頭來,環視室內一週,瞥見榻上兩位熟睡的並蒂蓮花,又讚賞又似垂涎的嘖嘖有聲,等了半響,方始探腳悄踏上方桌,然後再踏著椅子走下地來。

朱玉玲向裡側臥,窺看得最是清楚,黑暗中隱約已看出那人,正是日常裡招待的那個夥計。

在夥計身後,一會又躍下一人,武功似是不弱,身形輕飄飄竟無半點響音,怪不得適才只聽見一人的腳步聲,敢情還有高手在後。

那後下來之人,功力雖然不錯,卻仍然十分小心,只見他先打手勢,止住那夥計妄動,側耳聽了半響。

似乎聽出,榻上兩人呼吸均細,認為已著了道兒,便嗖的一聲,縱至榻邊,欲往榻上撲去。

他可是為防萬一,欲出手點住兩人的穴道,來個先下受為強。

哪知他快,蘇玉璣比他更快,當他撲身榻畔,尚未立穩之際,蘇玉璣面向外臥,那擁在玲姐姐纖腰之上的一隻玉手,早已悄沒聲息地隔著一層棉被,將兩顆預先握在掌內的明珠,彈射而出。

蘇玉璣自被玉哥哥代為打通玄關,傳授天龍不動神功,服下許多奇珍靈藥,功力己然倍增。

後來在樹窟地室之內,李玉琪又因她損喪真無過甚,喂下了一顆青龍丸藥,功力更是大非昔比,激進無己。

那棉被雖厚且軟,等閒不易穿透,卻是難不倒她。

故此,當那人方自張爪欲落之際,陡見被內電射出兩縷白光,勁風呼呼,分取“章門”

“欺門”兩處大穴。

這兩大穴,均乃人身三十六死穴之一,如被射中,輕則暈絕,重則斃命。

何況事出突然,防不勝防,那人雖有一身功夫,卻不但驚嚇得呼叫出聲,想藏起來卻來不及了。

但聽得“哧哧”兩聲微響,那人僅啊出一半便己被明珠擊中,暈倒地上。

後面夥計,聞聲睹狀,嚇得一怔,欲回身逃開,還不等轉過身軀,肋下一麻,便自目瞪日呆釘立在地上。

這一下可是朱玉玲搶身飛掠追來的傑作,她駢指點中那夥計之後,並未滯留,回身一招,晃身飄上桌面,閃目對壁上門內望去。

那門甚是窄小,也不過尺半寬,門內石階婉蜒,想是能往地室之路。

蘇玉璣跟蹤追來,兩人手牽手,拾級而下,彎彎曲曲,連轉了三四個方向,方瞥見前方有光亮透出。

朱玉玲反臂抽出紫虹劍,隱在身後,以防萬一,悄悄走近有光之處,傾耳察聽,並不曾聞見有人呼吸之聲,知道里面無人,擁身閃入,掃目環視,不由嚇得驚叫了一聲,掩目不忍再看。

蘇玉璣在外掩護,並未進來,聞得玲姐姐驚叫,只當她遇上什麼危險,立即一揮掌中“金鱔神鞭”,護住頭胸要害,衝了進來,俏目一掃,竟也是驚呼掩面,與玲姐姐如出一轍。

原來那四壁掛滿殘肢斷體,骷髏人身,不一而足,有的竟還是鮮血淋淋,似是新死不久,這難怪兩位姑娘嚇破了膽,不忍目見。

換個大男人,在這般夜靜更深之時,履臨此地室刑臺,也一樣膽戰心粟,疑惑著自己己入了地獄。

好半天,朱玉玲還過魂來,大著膽放下掩面玉手,兩眼盯在地上,一步移近蘇玉璣,然後拉著她由原路退回室內。

一來到室內,蘇玉璣立即燃亮了燈。

朱玉玲心頭又恨又氣,又憂又握,沉著臉走近被她點中穴道,仍僵立室內的夥計身畔,手中劍“叭”的一聲,抽在那夥計背上。

那夥計早在被點中穴道之初,已然知道這一下完啦,他見朱玉玲走近,揮劍拍來,心頭不自主地叫了聲:“媽呀,救命……”

只是,當時他穴道被制,出聲不得,只覺得背上一陣碎裂巨痛,“命”竟然喊出聲來。

夥計命字喊出,知道未死,眼珠一轉,“噗嗵”一聲,跪倒塵埃,叩頭如搗蒜一般,哀聲求道:“祖奶奶饒命,小人被迫無奈,冒犯兩位,請看在小人家中,尚有八十歲斷腿老孃,須要奉養的份上,饒過小人這遭吧!”

蘇玉璣恨他外和內好,走過來沒頭沒腦的就是一腳,踢得那個夥計,連翻兩滾,仰躺在地上,殺豬般地慘嚎了起來。

這更深夜靜之際,又在人多聚居之處,這一陣嚎叫,哪能不驚了別人。

朱玉玲一皺秀眉,一揚手中寶劍,叱道:“該死的東西,你再亂叫,看我殺了你!”

那夥計果然住聲不叫,卻不斷地哼哼,蘇玉璣也叱道:“不準哼,爬起來跪在這裡,姑奶奶有話問你,若是你倆肯實話回答,我便放你一條生路,否則,哼!”

“哼”聲出口,“叭”的一鞭,擊在那一方桌腿上,立將桌腿打斷。

夥計見狀,嚇得渾身發抖,鐵青著臉起身跪好,朱玉玲沉聲問道:“前天與我們同來的男客,是不是被你們擒去了?說!”

夥計點頭應是,朱、蘇兩人皆覺得芳心猛地一緊,同時搶先問道:“你們把他怎麼著了?快說啊!”

那夥計見兩人情急之狀,還想賣關子不說,故意急急兩人。

但目光一觸到蘇玉璣凌厲的鳳目,及朱玉玲手中,紫霞閃閃的寶劍,不由自主掃了個寒戰,乖乖地供道:“祖奶奶,小人可是受人差遣,情非得己啊,小人家中尚有個……”

蘇玉璣不耐,急叱道:“別羅嗦,快說你們把我玉哥哥到底怎麼樣了!”

那夥計哭喪著臉,道:“那天,我們把那位李爺弄暈了以後,悄悄抬入地下室內,依著那位爺說,要把李爺立刻‘做’了。”

說著,指指暈躺在地上的那人,又道:“小人心中可是十分不的不忍,儘量代李爺求情,說李爺長得這麼俊,死了豈不是太可惜……”

蘇玉璣兩人知他故意討好,均瞪他一眼,嚇得他趕緊改口道:“那位爺可是小人的頂頭上司,也便是此店的主人,人稱活無常陰德,他可不聽小人的話,說是接到什麼‘盟主’之命,非取李爺與兩位……”

“性命”兩字,被蘇玉璣目光瞪了回去,他嚥了口涎沫,遲疑地道:“故此,他便親自取出刀來,對著李爺的脖子就是一刀!”

朱、蘇兩人聞言嚇得同聲驚呼,緊張地握緊雙手,瞪大了眼,靜聽下文,那夥計卻有點報功的味兒道:“哪知李爺,吉人大相,冥冥中竟有神佛保佑,那一刀劈在脖子上,李爺他不但未傷分毫,那刀還被彈起老高,連刃都捲了,若不是活無常力氣大,差點兒便握不住呢!”

朱、蘇兩人長噓一口氣那顆久懸的心也放下了一半,蘇玉璣摧夥計快說,那夥計又道:

“當時活無常直喊邪門,他說他不信邪,取出個大刀來再砍。”

朱玉玲兩人又提起心來,只聽那夥計繼續述道:“誰知砍了無數下,李爺的衣服都沒破損一點,活無常反倒砍得累了,吩咐小人試試!”

說到這裡,朱、蘇兩人心知玉哥哥兩儀降魔禪功無敵,雖在暈迷之中妙處仍在,不畏刀劍,心事全部放下,卻恨死了那個活無常。

夥計見她們兩人面帶恨色,目閃煞氣,他的心頭不由暗暗打鼓,便討好似地獻媚道:

“小人當時,可沒有答應,所以活無常十分生氣,就打了小人兩記耳光,到如今還覺著痛呢!”

說著,兩手捂著兩頰,似在痛定思痛。

兩人知他心意,知道這種人最是奸渭,現在還如此做作,當時是他先砍也說不定?故此,蘇玉璣不屑地叱道:“別廢話,你要有這般好心,早就不在這店裡當夥計了,還不快說下去,想討死嗎?”

馬屁拍在馬腿下,那夥計只好在心裡咕嚷著“倒運黴氣”,面上可不敢絲毫露出,趕緊應聲說下去道:“後來,活無常拿李爺沒法,只好命人連夜將李爺送走,至於送到哪裡,小人卻實在不知,求祖奶奶明察!”

說罷,又不斷叩頭,要求饒命寬恕。

蘇玉璣也不理他,過去活無常身邊,一腳將活無常踢翻了過來,取下明珠放入囊中,一連又是兩下,將陰德踢開穴道,翻滾到朱玉玲腳邊。

朱玉玲用劍指著活無常陰德胸前,一等他醒轉,立即大聲叱問道:“你這萬惡的小人,專門會詭計暗算,快快供出把我玉哥哥送往何處,姑奶奶給你個痛快,否則,管教你不得好死!”

那活無常醒來,只覺得混身巨痛,睜目一看,朱玉玲劍指前心,迫問口供。

他可是武林黑道中人物,講究的是可殺不可辱,見狀竟而冷冷陰笑,反唇相譏道:“無恥賤婢,大爺既落你手,要殺便殺,休必羅嗦,若妄想問我實話,今世休想得著!”

蘇玉璣聞言大怒,揮手一鞭抽在活無常陰德左小腿上,立即將那一腿打斷,那陰德也立即慘叫一聲,痛暈了過去。

朱玉玲一皺柳眉,在桌上取過一碗水,澆在陰德的臉上,片刻之間,活無常回醒過來,只痛得他周身顫抖,咬牙哼聲不己。

蘇玉璣氣吼吼地,急催他說,不想那活無常真個嘴硬,竟而破口大罵,蓄意激怒兩人,以圖速死。

人誰不惜性命,活無常陰德,何故如此作張作智呢?

其實此乃他聰明之處,須知,他過去開此黑店,專門設下圈套,暗害過往的富商行旅,殺人如麻。

這一旦被朱玉玲識破,且不提李玉琪已被他擒去之仇,站在武林道義之上,也不能再容他活命。

那他何不裝成硬漢,死不輸口,讓後人佩服他的“骨氣”呢?

然而,朱玉玲豈肯這般就讓他死去,一見他口出髒言,怒恨交集之下,立即疾撲出手,連點他胸前五處穴道。

這五處穴道,皆屬於心房脈絡,即“天池”“胸中”與“堅絡三焦”五處,這五處一經點中,人的血液,立即停止循環,四肢漲痛欲裂,心房空洞洞,虛若無物,酸、甜、苦、酸、麻、癢無數感覺一齊湧入,心中恍似是熱鍋之蟻,難過逾恆,時間一久,血脈瘀痴,全身粟癲痙攣而死。

非人類所能禁受。

朱玉玲自習得此法,卻知武林中人禁用此法制人,以免過於殘忍,上幹天和,因此從未使用過。

這次卻因氣不過,方才使出。

想那活無常陰德,作惡多端,也應有此一劫召來此禍,全身仰臥在地上,顫震抖擻,痛苦異常,想喊都喊不出聲音。

瞬息間,活無常面色己轉成黑紫,口鼻眼耳各處,緩緩往外滲血,額頭面上汗水如雨,雙手在胸前亂撞亂抓,雙睛圓睜,流露出乞憐哀求之色。

一旁店夥見他這付形狀,只嚇得上下牙齒捉對兒廝打,咯咯有聲,心中暗自慶幸道:

“哎呀,我的媽,這可是什麼法呀?幸好我照實說了,否則,真不知這兩隻母大蟲,怎麼治我呢!”

朱玉玲見活無常己然忍受不住,便即伏身,素手在陰德胸前,連拍五下,將穴道拍開,等他稍透口氣兒,方才道:“怎麼著?肯告訴我了嗎?”

還有不肯的?活無常此時,天大的膽也不敢再吐個“不”字。

不過,下面小腿已被打斷,又受了這頓慘整,穴道雖解,心中雖有一百不肯說,一時也還開不得口。

哪知蘇玉璣可不管這些,一見他不開口,便對朱玉玲道:“玲姐姐,這賊仍不服呢,我看你還是再治他一下吧!”

哪再受得了,活無常聞言,直嚇得連聲叫媽,強忍著全身的奇痛重創,不住口地道:

“行了,行了,我說,我說……”

蘇玉璣瞪了他一眼,催促道:“快說呀!你把我玉哥哥送到啊裡去了!”

活無常陰德自知生己無望,一狠心照實說道:“前夜我因無法治那位李爺,放才命人連夜將李爺送往老子山‘禿頭才子高廟村’處請他設法去了,至於是殺是往後送,則又我非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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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武林三秀

蘇玉璣知道老子山在洪澤湖另岸,由此渡湖而往約有百里,那禿頭老子高廟村,乃是老子山寨主,在黑道之地位與洪澤湖六惡齊名。

功力並不甚高,只紅就一身橫練,尤其是一顆天生禿頭,堅硬無比,慣常以之撞人,當者筋骨立折。

故此,聞言知道,那高廟村亦必奈何玉哥哥不得,並不十分擔心,卻只怕玉哥哥送往幕阜山鬼下抓魂婁立威處,麻煩就大了。

因此,蘇玉璣略一沉思,立即對朱玉玲道:“玲姐姐,我們快些追吧!去晚了只怕玉哥哥會被送到幕阜去呢!”

晚是已經晚了,如今一連三天過去,應發生都己發生,任憑兩人此時插翼飛去,怕也找不出李玉琪半根毛幾呢!

只是,所謂當局者述,她倆乍聞有跡可尋,哪會考慮時間問成朱玉玲聞言,手起一劍,將活無常陰德斬不死無常陰德,跟著又轉手一揮,削去店夥計一耳,叱聲道:“今看在你是不從犯,從輕發落,但盼速速重新做人,否則以後若再敢為惡,小心你的狗命!”

夥計又痛又怕,仍叩頭碰地謝思,朱玉玲又道:“還不去。開門,我們馬上要走,我店可由你善後,地室內殘肢,速即埋葬,下將過此,我們還要來察看呢!”

夥計捂著血耳,出去開門,蘇玉璣叫雪兒去告訴紅兒,速速備馬牽出。

兩人各攜起行囊,走出店門,一會兒工人,紅兒果然已經依言好假特地為兩人照路一般。

朱玉玲兩人跨上兩匹寶駒,紅兒則騎著那一匹黑色健馬,蘇玉璣認清了途逞方向,加緊急馳而去。

兩匹龍駒似瞭解兩位主人的心意,並騎疾奔若飛,並不鳴叫半聲。

因此,不多會轉上官道,卻更顯得靜寂淒涼,陣陣的北風,直吹得未、蘇兩人心頭充滿了無比的寒意。

這可並非是兩人怕冷,而是由於感受到外界寒意與孤寂,勾引起滿腔的焦急擔心與掛念之故。

半不時辰過去了,大明己不在遠,“望月”“蓋雪”一陣疾馳之後,身上己然見汁,馬嘴與鼻吼裡不斷噴出白氣,被寒冷的空氣,凝成了一片水霧,不斷在打在馬上兩人的臉上,極不舒服。

使兩人小山地緩緩收絡,將速度減慢了下來。

朱玉玲回頭看看,卻瞥見紅兒不曾跟來,她雖知那可能由於健馬不十分夠快,趕不上來,卻還是頗為擔心紅兒走失。

因此,她便對雪兒道:“雪兒,你回去看看紅兒好嗎?別讓它迷了路呀!”

雪兒應聲,振翅回去,片刻問便隱沒在黑暗中了。

於是,朱、蘇兩人將勢於放得更慢了些,卻誰也不想開口說詳,逕自考慮著一些可能發生的情勢。

今後的情勢,將如何發展呢?

玉哥哥到底如何了呢?

一連串的疑慮,糾結在她倆的心田,使人整理不出不頭緒來。

唉,這大概是天意吧!

不是嘛,上天總不願人間太過於圓滿的。

嚴冬的夜晚是冰冷的,雖然天色己近微明,那慣於起早的農人卻多半仍在蟋伏在床上,戀戀於被中的溫暖,而不肯起身!

北風呼嘯疾緊,彤雲密集陰沉,除去“嘩嘩”的枯支,在風中作響外,連狗叫、雞啼都少得可憐。

“老子山”一帶,洪澤湖冰封己久,湖裡根本找不出一艘漁舟。有的僅是偶爾被風吹落的枯葉,在薄冰上滑行,或偶爾有一兩顆較大的碎石被狂風吹落在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暫將薄冰破裂一方洞,但片刻之後,那小洞復又被寒冷的空氣封凍了起來。

原野是那麼寂靜,大地上的一切,似皆被寒冰所封凝,像是任誰也不願行動了似的。

只有那湖面上正在滑行的兩上黑點。

那不是枯葉,也非是小石塊,乃是兩不女人的身影!

那兩不女人,多俊的輕功啊,竟敢在薄冰上行走,不,那不是走,那簡直是飛,是貼掠冰面疾飛。

在勁疾的寒風裡,衣袂裙帶,飄飄後掠,突起突落。

也不過眨眼工夫,那兩個女人,便己飛越過廣闊的湖面,逞落在洪澤湖岸邊老於山的山麓之下。

“老子山”並不甚高,佔地亦不甚廣闊。

只是峻峰挺拔,山勢陡起,看上去險峻嚇人,那“禿頭老了”便利用這大險地勢,在山中安窯立寨。

那兩不人影,一落到山麓下,立即隱身於枯樹的暗影裡,向山上打量。

藕著拂曉的微光,那兩人雖隱身暗影之中,仍不難看出,兩人的衣著,一紫一青,閃泛著光華,同樣的秀髮如雲,豔麗絕世。

只是,她倆卻不快樂,滿臉的愁思,集結眉梢,沉重的心事,將她倆壓迫得似乎有點兒窒息。

為什麼呢?這兩人朱王玲、蘇玉璣嗎?

是的,這正是朱玉玲、蘇玉璣一雙玉嬌娘!

她倆自從三日之前,李玉琪忽然失蹤之後,便不曾歡笑過一聲。

今夜,在“臨淮頭”客棧之中,無意間破獲了那家黑店,得知“玉哥哥”確被“忘憂木”燻暈過去,越來這老子山,禿頭老子之處。

她倆雖被“玉哥哥”神功榜,並無性命之憂,卻也擔心會被那禿頭老子送往“幕阜”。

同時,那忘憂木若確如靈鳥人哥雪兒所言,具有遺忘往事之功效,使李玉琪忘記了她倆與過去那是多麼可怕的事啊。

故此,兩人一獲此訊,立即連夜上路,往這老子山奔來。

由臨淮頭至老了山,筆直越湖而行,不過是百多理,但如走旱道乘馬,則必須繞經“鮑集”“潘村”“藍縣”至“裡津”斬折往東,過“肝貽’”等地,方能到達,這一程少說點,卻也有三四百里。

兩人跨下兩匹龍駒,“望月”“蓋雪”腳程雖然奇速,無奈神猱“紅兒”所乘健馬,卻是追趕不上,若不等它,則怕“紅兒”走失,若是等它,則在時間上耽擱太久了。

故此,當兩人抵達“仁和”之時,天色也不過剛過四更,一商量,決定讓“紅兒”帶著三馬沿湖繞行。

兩人則在此“仁和”前方洪澤湖岸邊,越湖而過,逞趨老子山。

自“仁和”至對崖老子山,湖面窄長,最窄處也不過二十餘里,湖上冰凍雖薄,兩人輕功此時皆己達“蹈空飛渡”之境,自然不慮有失。

因此,兩人吩咐雪兒在空中指示方向,囑紅兒沿湖自去,逞自展開乘輕功在冰上飛馳起來。

兩人過去從未曾在此等薄冰上施展過手腳,切上之時,確有些提心吊膽,時間一久,均發覺自身不但身輕如燕,輕功進步得難以想像,起落之間,十丈有奇,而且,更發現冰面溜滑,只要能提住一口真氣、不須縱起,只在冰上滑行掠馳,便更加快疾速。

故此,不消多時,二十餘里的湖面,便己滑完,逕落在老子山下。

兩人在山下略一喘息,相議先避免驚動賊人,逞在暗處探聽,看玉哥哥是否仍在此山。

若在此山,緊好能先行救出,否則,探明去處,也好立即尋去,不致因與賊人對面動手,耽擱了時間。

兩人議妥,俏俏將身上重行結紮利落,一打手勢,朱玉玲在右,蘇工現在左,雙雙向山上撲去。_

眨眼間,兩人化兩縷輕煙,一紫一青,霍然隨風而逝。且說朱玉玲踏枝渡葉,攀崖過澗,逞往山上攀去,一路上但見怪石林立,蒼松亭亭,不但未見有人跡,竟連個小徑都沒有。

朱玉玲心中方在稱奇,霍見前方一顆巨松之後,疾飛起一條瘦小人影,身背一張大弓,停身在一方怪石之上,仰首向上打量半晌。

陡地一聲冷笑,笑聲方落,肩頭一晃,立即斜竄而起,也不隱藏身形,退自大模大樣向山巔疾撲。

朱玉玲一見,心知這可能是禿頭老子的對頭,前來找事之人,暗想正好跟去,乘雙方相爭之際,暗中搜察。

因此,便認準那人所去方向,悄悄追下。

前面那人,一身的輕功竟然不弱,穿枝渡葉,身形快捷若風,沾地即起,霞飛四五丈遠。

不過,比起朱玉玲來,卻實有天壤之別,故而朱玉玲輕輕鬆鬆,跟定那人,而毫不敗露身形。

片刻之間,兩人一前一後己達山腰之時,履臨一處側坡斷崖,那斷崖足有五丈寬窄,那人縱落崖邊,似有些猶疑躊躇。

朱玉玲掩至一瞥,見那斷崖形勢十分險惡,崖邊是這一陡坡,也正是兩人來路,崖上黑漆漆深不見底,十分怕人。

那陡坡高二丈,坡度也大,坡上面雖有些磨盤大石,堪供落腳,若萬一在石後藏著有人,暗施偷襲,則勢必被迫落下崖活活跌死。

同時,那斷崖長長地婉蜒不斷,若一道天然防線,護住山頭,似舍飛渡之外,另無他途一般。

不過,這實在難不倒朱玉玲。

只是,她此時已被前面那人,引動了發奇之心,故此並不逾前飛渡,而僅是隱身一旁,看那人究竟如何?

那人遲疑一陣,陡一跺腳,似是下定決心,屈腰蹲身,雙掌護胸,猛提丹田真氣,猛地一長身,身形疾起,斜往對崖一方巨石撲落。

哪知就在他身形剛起,越崖及半之時,對崖近身處數方巨石之後,摹地裡火光一現,弓弦連響,十數支火箭,帶著十幾聲特異得有如鬼哭神號之聲,懾人神魄,齊向那人身上射來。

這一著十分歹毒,也確賣出人意外,那人身在半空,變式困難,火箭異聲刺耳,震人心煩意亂。

而且筋頭一團團火苗熊熊,嚇人膽落,更加雙手空空,無法拔打,堪培只剩下死路一條。

那人雖極其駭異,卻不甘心就此喪身。

一見十數支火箭射來,半空裡立即扭腰曲腿,硬生生將身軀橫移尺,避過半數火箭。

又陡在厲嘯一聲,雙掌往外一推,狂賤猛生,把少說射上身來的火箭,打斜了開去,總算是未被沾上。

但是,這可不能算他得了活命。

原因這一移一推,前撲之勢遂滯,身形雖仍然向前撲進,卻在離對崖一丈之外,落了下去。

斷崖下深不見底,跌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對崖之上,射箭之目的,便多半在迫人人崖,任其跌斃,一箭射來未中,便不再補射。

人到了生死關頭,任他是天生鐵膽,也不由驚駭而呼,那人顯然是知道生望己絕,不由自主驚喚失聲。

朱玉玲隱身一旁,看得清楚,芳心裡不但恨那暗放火箭之人,用心太過狠毒,同時她自己上這老子山來,也在於尋這山賊毒氣,故不由有一種同仇敵汽的心裡,鼓動著她。

另外,見危施救,乃俠義門人之旨,朱玉玲雖不知那人燈壞,卻總不能睜眼看著,令他人跌死。

故此,就在他電光石人之間,朱玉玲順手摸起一塊磨盤大的石塊,抖手向那人身前失去。

這石塊並非是隨便一扔,朱玉玲早已運功其上,暗施了巧勁。

只見那石塊一到那人身前尺餘之處,竟自不進不退,不升不墮,在當空旋轉著停頓了一下。

那人驚駭中神志仍然清醒,見狀一喜,生機立轉濃厚,三不管猛地裡叱氣開聲,雙掌霍伸,用力在那方石塊上一按,“嘿”的一聲暴叱,身影藉著這一按之力,陡又斜斜上射,撲到對崖邊上。

一手抓住一株小枯樹,用力一拉,人便翻上對崖,晃身一閃,轉人巨石之後,拳腳齊施,將適才放箭數人,直打得驚叫連連,抱頭鼠竄不己。

朱玉玲瞥見那人,一按石塊升上對崖,那石塊卻因此墮下崖去,好半晌方才傳上來一聲微響。

心知那崖定是不深淵,不由替那人叫了聲僥倖,乘那人將石後賊人打得亂作一團之際,立即晃身一拔,嫂的一聲,飄掠起十丈臉科,越過對崖,隱身在一株巨松之巔。

朱玉玲隱好身形,回頭向下一瞥,見那邊巨石之後,竟有一道壕溝,深寬各約三尺,適才筋射的賊人,想必便藏身其中。

但此時,那人正在溝內,追打卜數名賊人,那十數名賊人,想是料不到那人會突地得救,故而不曾有備。

措手不及之下,連背後的兵刃,都顧不得取出,一個勁地東逃西奔,嚎叫著亂做成一堆。

那一干賊人,多是些放哨守圍的小樓羅,功夫能有多高不一刻,便全被那人的打得皮開骨折,倒地不起。

但是那人心中,似尚有餘恨未消,竟猶未盡,竟然被抓起倒在溝內的賊人向崖下擲去。

這一手可說是十分殘忍,雖說適才群賊,不該放箭射他,但小唆羅們,一來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二來皆己被掃個半死,其氣該己出盡,何必再置人死命。

朱玉玲看在眼裡,心中又氣又惱,悔不該救此等狠毒之人,一見他丟了一個,還欲再來,心裡一氣,鼻中“哼”了一聲,順手抓下一把松針,嬌叱:“招打!”

抖手處,松針帶起一片青影,破空向那人飛去。

那人聞聲,抬頭一看,松針己兜頭射到,心中一驚,怒吼了一聲,顧不得拋人,立即全身向焉伏,藏人溝內,就這樣頭上仍著幾隻,雖隔著布中頭髮,亦然有如中劍,刺皮生痛。

這還是朱玉玲不願出爾反爾,既救了人又殺了之故,手上只施了四五成勁道,否則,那松針何異鋼針,早將那人頭骨洞穿,人腦斃命了。

那人頭上一痛,伸手取下一看,大驚夫色,他可真想不到,小小一座老子山,竟有這般擷葉飛花,傷人百步的能人潛在,這份功力何止高出自己十倍?這怎麼怎能留然再闖。

想著,不由得怔在當地,落入維谷之境,猶疑不決起來。

朱玉玲暗中看見,知他害怕,芳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便也不再出聲,看他到底如何?

那人怔了一刻,狠狠地嘆了口氣,一跺腳復往山上撲掠。

朱玉玲見他不再傷害那些受傷之人,便也不為己甚,仍然在暗中跟著他,直往山裡運動戰。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雲層雖仍然覆蓋著太陽,周遭與附近的事物,均已能清楚地看到。

朱玉玲跟著那人,一路上穿過了十幾道暗卡。

只是那暗卡之中,隱伏的賊人,卻不知何時,己被人制住了暈睡穴道,一不不倒臥在巨石枯草叢中暈迷不醒。

那人發現這種情形,並不驚異,只當是自己方面約來的幫手,做弄的手腳,心下便大了心來,大模大樣地向上闖去,不一刻,來到“禿頭老子”安窯立寨之處。

朱玉玲跟蹤而上,來到山巔,速即隱住身形,稍一縱目四眺,便發現這山頂上十分開闊。

山頂上可不像山腰斜坡壁立一般,地是個頗為平整的平原。

平原上蒼松亭立,山花繁盛,中央突起一座小峰,高約五六丈,小峰四周,圍繞著許多房舍。

小峰上蒼碧異常,做生滿無數青苔,峰頂獨建著兩間華屋,朱富粉壁,頗有奇趣,十分玲現可喜。

朱玉玲上來的地方,並非登山之路。卻正是後壁,故此不但無路可走,就連那防守之人亦少。

那人上來之後,略一打量,逞自撲奔前方,不多時,轉至那一方廣場上站定,陡地猛提丹田真氣,揚聲大喝道:“喂,禿老賊,快快滾出來,武當山門下金彈成大翼,拜山來了!”

這一聲大喝,甚是響亮,竟能刺破那厲嘯的風聲,遠播百丈,直把那不由賽之中方在甜夢的人眾,從夢中驚醒過半。

一瞬間,山峰精舍之門,呀然而開,走出不禿頂老人。

他身著黑緞勁裝,手中倒提著一柄“披風九耳砍刀”飛馳下峰,邊奔邊舉手捏唇作哨,銳鳴三聲。

晃眼間,那老人穿過房舍,步出大門。在那老人身後,緊隨著兩排大汗,一不不堅眉瞪眼,煞氣騰騰。

各執著自己慣用的兵刃,啞沒聲息地分成兩路,向四周散開,對那個聲稱拜山的武當門人,採取包圍形多。

那目稱金彈成天翼的人,目見這等形勢,並不放在心上。

他“嘿嘿”一聲冷笑,撤下背上的大弓,執在右手,虎視眈眈地注視著站在那面的禿頂老人。

那老人生像著實威猛,身高軀大,滿面紅光,頭頂上寸發不留,也未戴任何帽子,頷下一捧長髯,長足二尺,雪一般白,猛一看似甚莊嚴,令人生敬,只可惜若加細看,則不但發現他滿臉細小麻子,便可得出,在那雙頗為精湛的目光之後,潛伏著一股狠毒邪意,使人頗為不樂。

那老人初見金彈成天翼,頗為驚訝,繼則暴怒,只見他右手一震,“披風九耳砍山刀”

上,八晚閃閃放光的銅環,齊聲震耳作響。

“哈哈”一陣長笑,恍似破鍾暴嗚,英畢門目迫視著金彈成天翼,發出破鑼般的聲音,話道:“老夫有幸,得會武當高人,真是難得,但閣下與我素昧平生,卻不知何處得罪,願聞其詳!”

此時,朱玉玲也己到這廣場邊沿,隱藏在一株樹葉頗為繁茂的松樹之巔,以她目前的輕功火候,別人自難發覺,故此一切情形,均被她聽見、看見。

芳心暗暗同情這位禿頭老人,反而不滿那自稱是名門正派的人,那付自傲自執之態。

這並非朱玉玲不明事理,要知她與那老人距離,足有五餘丈,目力雖佳,亦不能辨出那老人目光之中一股子邪意。

另外,老人的舉動,雖有示威之意,言辭之間卻十分客氣、得體,不由得讓涉世未深的朱玉玲,覺得他頗為有理。

但她哪裡知道,這正是老薑毒辣之處呢。

那禿頂老人,何嘗是不明知知義的人物。

他不過懾於武當威名,不願意無緣無故與這南七省正道之中,馳名己久,聲勢浩大的武當派結仇罷了,故才這等說話,

金彈成大翼聞言,仰天一聲長嘯,接著長弓一揮,劃空“嗡”聲作響,只聽他沉聲道:

“老賊何必裝模作樣,可記半年以前,就在此山下,打劫襄陽‘大成鏢車’殺傷鏢師成天放的事嗎?那成天放正是我的兄長,此次前來,便是要討我還兄的性命,與我那三十萬兩嫖銀!”

突然瞥見廣場外沿,削坡之下,“嗖嗖”數聲縱上四五條人影,晃眼間已穿人場中,在金彈成天翼之後站定。

成天翼瞥大援己至,傲氣更熾,大咧咧—一為禿頭老子介紹,禿頭老於驟聞之下,立即涼了半截,知道眼下是無什麼生望了。“

原來,適才來者,共有四人。

一是與成天天翼之兄成大放共事的鏢師,人稱“獨角犀方大可”年約三十,人生得又高、又壯、又黑,活像條犀牛一般,手中倒提著一柄五尺長鎮鐵杖,粗如鵝蛋,怕不有六七十斤重!

另三人乃是成天翼之師兄,均有四十上下,在江南道上,已然闖出了名聲,並稱為武當三劍。

第一位,“流星劍吳申江”中等身材,圓圓胖胖,黑色長袍,便帽,若除下背上那口劍,真像位大老闆。

第二位,“追風劍董世昌”瘦長冷削,濃眉環眼,煞氣橫溢,一望而知是個難纏的眼色。

第三位,“射月劍史青”,面肉無須,身材適中,頗稱俊秀,只是有一股令人望之生厭的傲氣,罩在周身。

其實,這也難怪,武當三劍乃是武當派掌門人“玄月子”最得意的俗家弟子,出道幾年來,在江南一帶,曾未遭受過挫折。

所謂之人,不是武功不敵,便是與武當有些淵源,再不就是不願與武當結怨,哪還能不得讓他們三分?

這一來,三人便自以為是無敵於天下了,除去授業恩師之外,任何人己不在他等眼中了。

禿頭老子老於江湖,雖未與“三劍”照過面,卻深知這三人不但難惹,早幾年盟主鬼手抓魂婁立威也曾經下令吩咐過,不允手下各寨與這主人結仇。

如今三個找上門來,該如何應付呢?

他搔搔禿頭,心知硬來絕不能成,只好……

心中風車一轉,也不過眨眨眼工夫,禿頭老子立即有了主意。

只見他仰天打個哈哈,立即將“披風九耳砍山刀”向地上一插,雙手抱拳,拱手為禮,道:“老朽何幸,得睹武當三劍俠風采,快請大廳款坐,讓老朽稍盡地主之誼如何?”

這一陣吹捧,果然有效,武當三劍的面色也顯然己緩和了不少,禿頭老子方在慶幸得計。

一旁那鎮鏢頭獨角犀方大可,心眼兒篤實。認定這老賊子不是好人,見人有雖然笑臉問相,可不曾提起自己的大名,心中哪能樂意,聞言不等正主兒開口,便自一擺手中鑌鐵杖,虎吼般叫道:“老賊廢話少說,咱們來比比看,要是你輸了,便快快交出三十萬嫖銀,還我成大哥命來!”

禿頭老子聞言,白眉毛一皺,心中暗罵道:“傻小子該死!”

面上可又是哈哈假笑,復又拱拱手道:“方大鏢頭硬功無敵,不用老朽便知自己非敵手,三十萬銀嫖,現仍在庫房之中,仲著三劍俠成大俠與你方鏢頭的面子,一句話吩咐下來,老朽決定奉還,絕小缺少分文,只是……嘻嘻……只是,五位都是成名的快客,最是聖明,江湖上動手過招,難保不有不死傷,當日在山下,老朽夫手傷了方大俠令兄,回來難過了半月……不過,這也是沒法子……不過……五位若有吩咐,只要是老朽能力所及,一定遵命照辦,現在先請到敝廳坐坐,如何?”

薑是老得辣,這一席話,確說得動聽至極。

不但禿頭老子自以為能將他五人穩住,便是在一旁偷聽的朱玉玲也被他打動心腸,暗覺得這場事應該和平解決。

哪知道金彈成天翼可不吃他這一套,聞言不但未入廳房,反而一擺手中長弓,喝道:

“老兒,你這話可當真?七真是我們怎麼說你怎麼做嗎?”

禿頭老子不傻多想,為求息事寧人,立即接口答道:“當然,當然,我禿頭說話向來一是一,二是二,決不含糊,成大俠儘管吩咐吧!”

這一來,朱玉玲雖未忘卻,此行乃向禿頭老者討她的玉哥哥可,卻還是情不自禁地同情者畢竟者,躍然欲出為禿頭老子撐腰。

金彈成天翼甚至那成名己久的武當三劍,與所有眾賊,皆不知旁邊有人潛伏。

成天翼更是自持實力堅強,早把禿頭老子高廟村看成了翁中之鱉,何曾放人過眼內。

此時瞧見他那忖驚愕之狀,不但未予同情,反縱身長笑,道:“老幾,你的話算不算數?若果是真,待二爺成全你就是!”

說罷,一揚手中烏弓,便欲晃身直擊高廟村右腿。

高廟村嚇得向後疾退,雙手亂搖,叫道:“成大俠且聽老朽一言,想當年老朽卻有小是之處,只是

成天翼欺前一步,打斷高廟村之言,喝道:“少說廢話,只是不什麼,你既知其鍺在你,雙不願履行諾言,二爺好意成全代你折臂斷腿,還不行嗎?”

硬要殘人肢休,尚說是好意成全?

不要說禿頭老於高廟村,心中暗咒了成家十八代祖宗,便是朱玉玲事不失己,也不免觸動使肝義膽,十分的不知所為了。

禿頭老子心中暗咒不已,臉色被驚、怒、恨、害、悔數種不同的情緒,逼成了青紫。

只是,對方這硬軟小吃,盛氣凌人的態度,卻實在令他這老薑柬手無策,而只得推倭責任,以求萬一,咳聲道:“成大使有所不知,老朽雖為這老子山一山之主,實則須聽命幕阜婁老當家,當年劫奪縹銀,亦同樣是受了婁盟主指使,故此,並非是老朽怕死,成大俠諸位,若是……應當逞去幕阜山,找那婁盟主了斷才是,否則……”

他想說“若是諸位有種,應該去找婁立威了斷過節才對,若是專找我老頭一人,便將我殺死,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話到口邊,怕諸人受不住刺激,故才頓住不言。

成天翼諸人,久處江南,對高廟村行事為人,均早略有耳聞。

一聽他話中之意,分明不但是嫁禍別人,還譏諷他等欺軟怕硬,激他等轉移目標,以達其偷生之念!

這等狡猾無恥之態哪裡容得,未等他話意句終。首先是從未開口的武當三劍之一,追風劍董世昌忍耐不下,暴叱一聲:“嘿嘿”冷笑道:“老賊體使狡猾,大爺等可不吃這一套!”

說畢,轉頭對成天翼繼道:“成師弟還等什麼,快快了結此事,咱們也該找不去處,吃點東西了呢!”

成天翼雖然傲氣凌人,對三位成名己久的師兄,卻是不敢不敬,聞言一躬身答應一聲。

轉身時,已然豎起了濃眉,也不再多說什麼,迂自一擺手中長弓,欺身向高廟村撲去。

禿頭老子高廟村,最會見風使舵,驟聞得追風劍董世昌發言申斥,便知今日,,已到了死亡邊緣,別明曉得,自己雖不致輸於成天翼,卻絕不能勝過武當三劍中任何一不。

只是,人類奮鬥抵抗,以求生存之本能,卻支持他不願意束手待斃,故在那成天翼躬身之際,便自地上取過了仗以成名的趁乎兵器,“披風九耳砍山刀”,緊執手中,凝神戒備。

那“披風九耳砍山刀”長足有四尺又半,寬有半尺,背厚二寸,刀薄如紙,乃上好用鐵打就,鋒利逾常。

最奇的厚背上一列九孔,九孔製造特異,迎風施開,九孔各穿有一枚紫銅精環,閃閃放光,抖動時,“嗆啷”作響,震人心絃。

禿頭老子高廟村,提刀右手,遠遠望去,襯著那一身打扮,與其特有的禿頂,銀鬚神態確實有幾分莊嚴、威猛。

朱玉玲隱身竊見,不由得更加憐憫。

金彈成天翼可不曾放在眼裡,執弓欺進,毗目大喝一聲,長弓起處,嗡的一響,逞以弓背劈向高廟村左肩。

所謂的困獸之鬥,高廟村雖不是一流嫋首,數、一年來,雄踞於老子山上,稱尊自雄,與洪澤六惡分庭抗體,危害一方百姓,哪能就這般束手待斃,任憑割宰呢!

故此,一見弓劍,便立即旋身盤走;錯身拗身,讓過了極其強勁的一弓,掌中刀運功一振,“哈嘟嘟”一陣亂響,啞聲叫道:“成大俠,既不見諒,說不得老朽只好得罪了!”

話聲中,左掌驕幹,虛點成天翼額下雙目,迫得成天翼回弓自救。

右手刀又是一振,一招“刀斷中流”’,帶著震耳懾魂的銳響界聲,閃電般向成天翼中盤削去。

成天翼措步回身讓過此招,掌中長弓,乍吞疾吐,霎時間,便與高廟村戰在一起。

一旁觀戰的武當王劍,與那位獨角犀嫖頭方大可,見狀都不由勃然色變,只不過,原因與感觸不同而已。

獨角犀方大可,所以變色,是料不到這禿頭老人會有這高的功力。

審量自己,雖有一身橫練硬功及幾斤蠻力,卻具有點兒擋不住這招,故而才驚異變色。

至於那武當三劍,卻是為著在他們面前,禿頭老子高廟村竟敢不聽吩咐,而氣得色變。

故此,急躁的追風劍董世昌,見狀陡然間自鼻中“哼”了一聲,自言自語憤慨地道:

“哼,好大的膽了,竟還敢還手呢,真不是活膩了!”

定一語聲音不高,卻因其中氣充沛,頗能傳遠,不但是場中人物,聽得明白,便是場外的朱玉玲也自聽得一清二楚。

朱玉玲因此更加生氣,暗想:“你武當王劍,到底有何德何能堪令人伏首聽命呢?!不說旁的,就只是這份傲氣,今天我也得伸手,管一管閒事!”

寫時慢,那時卻不過只有眨眼的工力,場中兩人,也早已換了數招。

金彈成天翼,不愧為武當門人,雖使著一柄外門兵刃,招式卻十分凌厲,“嗡嗡”之聲,不斷響起,劈、打、套、彈四字弓訣,施起來精巧詭異,弓影翻飛,頗具精深火候。

禿頂老子高廟村,功深力猛,“披風砍山十三刀”施展開來,異響銳嘯,交作齊集,攝神驚魂。

再加以刀影山滑,破空被風,十分擾人心煩,一時裡,竟與武當掌門“玄雲子”高弟,戰了不平分秋色,小爭勝負。

邊上獨角犀方大可,皺著雙粗黑濃眉,為成天翼擔心。

樹上朱玉玲卻十分驚喜,盼望著高廟村能砍那驕傲的小子一刀。

只有武當三劍,深知師弟所用弓法,乃是師父玄雲了,精研十數年,從武當派鎮山“玄雲劍”法之中蛻變而出。

名為一十五式,實有四十五招,起勢之際,雖稍緩慢易折,愈往下則愈是快捷深奧,亦愈是傷人致命。

端的有神酋莫測之雀,故此不但不擔心,。反均都面露得色,料定這老賊,決漢有擋過十式。。

果然,那場中兩人,方拆到十二九招,禿頭老子高廟村己然是頂門見汁,掌中刀法雖仍然舞得風雨不透,那“披風砍山十三刀”卻已經施過了一遍又半。

他知道自己既不能在十三刀內,砍傷敵人,則愈是纏戰愈不利,何況,此時他己然覺出對方的弓法,愈來愈奇,愈來愈厲害了。

雲中紫鳳朱玉玲,距離鬥場過遠,仗著功力,一目力超人一等,雖己發覺禿頭老子高廟村之處境,似乎己成為強弓之未。卻料不到會這般不濟,竟而擋不過那年齡甚輕的金彈成天民四十五招。

同時,成天翼所施弓法,乃武當掌門人玄雲子,由其鎮山“玄雲劍”法中蛻變而成,出現江湖不久十分奇奧玄秘,竟而使朱玉玲見所未見。

故此,朱玉玲隱身樹巔,好幾次欲撲人場中,懲戒所謂名門大派門徒的矜狂之氣,但為了欲窺成天翼神弓的弓法,又復忍住。

只是,禿頭老子高廟村果真是頗為洩氣,竟在第三十招上,失手受傷。

原來,金彈成大翼,所施“玄雲十五弓”,威力強勁凌厲。

一經施展,一式三招,連環攻出,急如閃電迅雷,帶起“嗡嗡”嘶風之聲,宛如數十百張強弓,將人罩住。

禿頭老子高廟村雖用盡全力,叱喝連連,將人一柄披風九耳砍山刀,舞得風雨不透,仍然脫不出圈子。

就在第十式上,金彈成天翼,陡地一劍弓影,高廟村以為有機可乘,欲想以進為退,霍然怒“嘿”一聲,一緊掌中披風九耳砍山刀,“指天劃地”竟用出十成真力,猛地向成天翼,由肩至腿斜劈而下。

這一刀如被劈中,成天翼立即便會被砍成兩半。

成天翼此時,屈腿挽弓而立,如按對手常規,必須撤身後退,先求避招自保才為上策。

哪知成天翼,似有成竹在胸。

他一見刀到,竟不避退招架,只等那披風九耳砍山刀,距離左肩不及五寸之時,陡地裡左腿為軸,全身滴溜溜的一個旋轉,那一刀立即砍空,在成天翼背後只差一寸之處,滑了過去。

禿頭老子高廟村一招用老,收勢不及,心方叫“糟!”

成天翼己然轉了過去,右手長弓疾起,一式“弓崩天地”,三招同時出手,攻向高廟村中、上、下三盤。

說時遲,那時可疾苦奔電,高廟村雖己發覺,卻己然無法避開了。

但聞一聲厲“哼”,高廟村猛然抵頭,讓過上盤一招,卻無論如何也救不了中、下兩盤,那張弓在他腹背右腿之上,結結實實地擊了兩下。

直打得禿頭老子狂吼一聲,那高大的身軀,立被擊飛丈餘,“叭陸”一響,跌奪上,再也爬不起來。

廣場四周包圍的十數名樓羅,瞥見首領被殺,齊聲厲吼,“嗆嘟”連響,兵刃全部出鞘,向中央四人圍去。

場中五人,見狀非但不懼。各擺兵刃虎視眈眈,一場浴血混戰,堪堪是一觸即發。

摹地,廣場外松樹之巔,一聲清徹曼妙的長嘯揚起,廣場諸人,聞聲均覺意外,微一怔神瞻顧,只見那巨松之上,“咧”的一響,又飄起一條紫影,恍似紫鳳盤空,升高七八丈,盤繞廣場半匝,輕飄飄落人場中禿頭老子身畔,顯出不俏麗豔絕的紫衣少女。

這一手輕功,可把那武光門人驚嚇得目瞪口呆,狀若木雕土塑,眾人都不由待著出神。

朱玉玲因一時欲睹成天天翼弓法全貌,救援稍遲,致令那禿頭老子傷在弓下,芳心裡又恨又悔。

現身之後,連正眼也不瞧場中諸人一下,逞自仰身察看高廟村傷勢。

這一看不打緊,高廟村不但一腿己折,也早已氣絕身亡,朱玉玲柳眉微揚,暗哼一聲道:“你這狂徒,既稱是武當門下,當知仁義先之道,對一不老人家,竟如此趕盡殺絕,痛下辣手,難道當年你師父,在教授技藝之時,未對你等講過,敬老謙遜之理嗎?”

場外一圈匪徒,瞥見場中突然自天降下一位美絕人寰的俏佳人,向來襲敵眾興師問罪。

一時均以為朱玉玲乃是同道,都不由為朱玉玲吶喊助威,嚷著要朱玉玲為他們寨主報仇。

武當三劍與金彈成天翼、獨角犀方大可,見狀也把朱玉玲當成了賊黨。

一聽她這般說話,首先是武當三劍,自出道以來,從未受過人的數說,那堪忍住,齊齊冷笑連連。

只是,因震於適才朱玉玲現身的輕功太高妙,均有些害怕躊躇,否則,怕不早已動上手了u

追風劍董世昌,性情最是暴躁,聞言對朱玉玲略一打量,雖暗驚對方,容光豔絕照人,面上神色卻更加冷鄙不屑,作狀一笑,道:“娘子大約是這裡的壓寨夫人吧?否則何必為著這老賊之死,惺惺作態呢?我兄弟自出道以來,行使仗義,只知替天行義,誅賊除惡,求其務盡,可不懂什麼敬老敬少,娘子若要替夫報仇,我兄弟都還未走,有本領儘管施為就是!”

說罷,兩眼仰視青天,狀極狂傲。

朱玉玲聽他這諷言諷語,直氣得粉臉變色,幾次忍不住出手制止,均都忍下,等他話音一落,方才嬌叱一聲道:“無知狂徒,竟敢這般目中無人,我雲中紫鳳朱玉玲今天倒要見識見識武當門中的絕藝,到底有什麼驚人的地方!”

說畢,素手一招。反臂抽出背上紫虹寶劍,只聞得“嗆”的一響,紫霞陡現,用劍一指董世昌,又道:“狂徒,你來接招吧!”

一旁,金彈成天翼,年紀甚輕,也不過二十五、六歲,人頗英俊,只因一直在武與習技,妝人江湖,尚未授室成家,平常也是不眼高於頂的人物,俗庸女於,根本看不人眼。

但不知為何,初睹朱玉玲曼妙輕靈身法,豔麗容光無濤,便不自禁的怦然心動,愛慕之念,油然而生。

因此,自朱玉玲蒞臨場中,便一直呆呆地盯視著朱玉玲粉頰出神。”

及至聽二師兄之言,十分無禮,心中便暗暗的不樂,責怪他不應該出言唐突了佳人。

朱玉玲一報姓名,除獨角犀方大哥人較木吶粗心,駐地較遠,對雲中紫鳳之名似乎生疏之外,其他四人,均感覺十分意外與驚訝。

成天翼吏是十分喜悅,認為對方這後起三秀中的人物,不但出身武林世家,名頭響亮,正堪於自己富可故國的家肚匹敵,若能娶到手中,真是……

他這一般一廂情願,竟妄想娶朱玉玲為妻,其實他歹自量,拋卻人品不說,但只是在江湖上的萬兒,後起三秀早在半年前,己然名噪江湖,而他這金彈之名,連江南七省都還未闖開呢。

只是,成天翼家財萬貫,乃鄂省一方之土著,故雖在武當山跟隨立雲子習藝,仍不脫公子老爺狂傲自執之氣。

故而,才有這種可笑的想法,而未注意到朱玉玲,是作何種裝束。

至於武當三劍,則是驚奇之傳說紛紛,後起武林三秀中的人物,何以會這般年輕?義何以裝扮成少婦模樣?孤身一人在賊巢中出現?

不過,正因如此,三人匣不由面現鄙夷之色。

一方面,不屑其顯身此間,橫加插手與正宗名門為敵,一方面也是嫉妒朱玉玲成名之速。

故此,一見朱玉玲指名索戰,董世昌第一不將劍一振,方欲下場,成天翼卻己然橫身相阻,轉向對朱玉玲,微一拱手,只因心有所圖,態度轉變了不少,狂態盡收,反歡顏為禮,笑道:“原來是朱……女俠,請聽在下一言,想大家同為武要一脈,雖非一派亦均屬俠義正道,朱女俠何必為這老賊不平,與我搖當派為敵呢?還請女俠三思為是!”

朱玉玲聞言略緩身形,果覺得犯不著放下正事不辦,為死人亂加插手。

武當三劍老大,流星劍吳申江,聞得成天翼之言,亦覺得二弟不該把話說得太絕,與朱玉玲為敵。

自忖己方雖然不會敗,但樹下此敵,其父北儒朱蘭亭,更是馳譽江湖己久,必不干休,到那時,如果找上門去,逞向武當掌門師尊說理,則四人欺負一不,顯然必會受責。

因此,成天翼語聲一落,流星劍吳申江也自把手虛虛一拱,算作行禮,大咧咧笑道:

“朱姑娘,我師弟所說倒是實話,與我們武與派為敵,可沒有什麼好處的,我勸姑娘如果無事,就趕緊請吧,我們還要去取架縹銀,實在沒功大陪你了!”

以他之本意,可是不願與朱玉玲結怨生事,無奈多年來養成了那種目無餘子的習慣一時哪能改得了。

故此,話說出口,竟變了樣兒。

雲中紫鳳朱玉玲,聽了成天翼之言,火氣稍煞,本欲離開,及一聞吳申江之言,心中陡又生火,冷笑一聲,沉臉咳道:“本姑娘本來不欲多事,你既如此說法,乾脆手底下見真章好了!”

穿心劍史青,一直沒言語。

他可聽得出老大之意,見狀只當朱玉玲不識好歹,硬想逞強,聞言冷笑一聲,舉劍一指朱玉玲,叫道:“好丫頭,真不識好歹,你既非要見識武當絕學,我史育就成全你吧!”

說完,一挪身形,縱到朱玉玲身前五尺之處,腳下暗踏子午樁,手中長劍一搶,竟然帶起了嘶風破空之風,在空中幻出三朵劍花。

面含輕視之色,註定朱玉玲,意在示威。

雲中紫鳳朱玉玲,豈肯示弱,只見她素手一振,劍身忽鳴,聲若龍吟鳳鳴,震人心神u武當三劍功力在武林之中,己接近一流高手水準,豈能不知,朱玉玲這一手功夫,非內家絕頂罡氣,練有火候,不克臻至此境,自忖自己師父或可能為,自己三人卻萬無此功力,不由均大驚失色。

尤其穿心劍史青,只驚得連連後退,臉上輕視之色盡去,代之而起的,卻是全神戒備,蓄勢以待的緊張神情。

朱玉玲又好氣又好笑,不由得展顏綻唇,旋又一整神色,道:“武當派絕學無敵,何必怕成這樣,我看你們還是一齊上來,壯壯膽子,也是好的啊!”

穿心劍史青,而上一紅,羞惱成怒。

只聽他厲吼一聲,七尺之外,突施出成名絕招,執劍右手,猛地一甩一推,竟將寶劍飛擲而出,疾如流星奔月,向朱玉玲胸口刺來。

這一記飛劍出聲,乃是“玄雲劍”法之中,最後一式救命的絕招,用於不敵逃命之際。

背後若有敵人追來,反臂甩出寶劍,以攻敵之不備,刺人心窩致死。

史青對此招痛下苦功,將手法略加更改,便是在正面應敵之際,亦可將寶劍脫手扔出傷人致傷。

尤為厲害者,是他的劍柄上繫有一條蚊筋,長有丈半,縛住手腕,寶劍扔出,不中之時,一振跤筋,寶劍立可收回,不致有失劍之憂。

故此,史青在下山出道不久,即因此而得穿心劍之名,史青也因此一記絕學,十分得怠自滿,認為天下無故,無人可破。

而今,由於朱玉玲震劍作響,示威譏諷,史青羞惱之下,乘朱玉玲說話分神之際,痛下殺手,欲一招而致其死命。

故才飛劍出聲,疾刺朱玉玲心腹要害。

旁邊請人,一見那飛劍威勢,快捷似閃電迅雷,令人防不勝防,欲避無從,全不由驚呼出聲。

尤其那金彈成天翼,胸懷有求凰之心,一見他師兄下此毒手,圖救己遲,心中只喊:

“可惜!”

可惜這一朵美豔嬌花,即要冤死在利劍之下,不忍目睹狀,竟悄悄地將眼睛閉上。

哪知朱玉玲身著大蠶晶絲織就的羅裳,刀槍不人,全身功大,超出武當三劍,何止數倍,哪能將這般雕蟲小技放在眼裡。

一見劍挾銳風刺到,竟而不避不讓,滿向憤怒不屑之色,伸右手,張玉指,輕描淡定,另一挾,競將那柄利刃劍尖,挾在中、食兩指之間,腕叱道:“暗算偷襲,稱什麼俠義門人,像這等鬼域伎倆,奇怪你們師父是怎麼教的,我真替你們武當派害臊!”

史青在利劍被挾之時,大驚夫色。

奮力拉動蚊筋,妄想收回,哪知看不出對方動功作勢,而兩根纖纖玉指,竟如現鐵夾子一般,不動分毫,心中更是吃驚。

朱玉玲說畢,見只青滿面通紅,嗤聲曬笑,右手紫虹劍,輕輕上揮,便將那根蚊筋斬斷。

史青方在用力後拉,蚊筋一斷,收勢不住,“蹬蹬蹬”連挫五步,方才拿樁站穩,直氣得眼睛都紅了起來!

朱玉玲連正眼也不瞧他,左手輕輕向外一揮,剛奪來的那柄長劍,立即電射而出,勁往左側二十丈外的一株巨松射去,口中卻出言譏諷道:“這等破銅爛鐵,要它幹嘛,我替你扔了吧!”

武當派請人,又氣又恨,又是膽害,尤其是成天翼,一見朱玉玲功力這麼高,心中驚喜參半,求娶之心更切。

只是礙於師兄之前,無他說話之地,雖不願與朱玉玲被臉動武,卻不敢表示出來,只得瞪眼呆立在一旁,靜靜觀事態之發展。

獨角悄方大可,又自不同,他實在萬分佩服朱玉玲這一身功力,同時打心眼裡也看不起史青的暗襲手段。

故一見朱玉玲將劍扔出,立即鼓著一雙大巴掌,叫“好”稱“對”,氣得不追風劍對他直翻白眼。

卻因為此際,寨中孤峰上,陡見一條青影,“涮”的一聲,向場中飄來,途中屋脊上,落腳輕點,宛似一縷淡淡輕煙,晃身疾起,盤空半匝,正迎向那柄飛射人矢的利劍。

只是那青影伸臂一抓,正好抓住劍柄,輕巧巧繞飛到朱玉玲身畔,落下地來,現出不與朱玉玲面目相仿,年齡相若的青衫美人,亦是不早熟的少婦裝扮。

群賊一見,齊聲喝彩。

武當三劍心頭卻不由打鼓,一個朱玉玲已然難以對付,再加上這剛來的女人,但從輕功造詣上判斷,怕不與朱玉玲一般難鬥。

只有獨角犀方大哥,有點兒傻氣心直,也竟而不分敵友,跟著別人家暴聲叫好不已。

成天翼心頭又是一震,暗想:“這老子山哪來這麼多的美嬌娘,我……”

這可並非成天翼是不色鬼,實則一來是血氣方剛,正值求偶之年,二來兩人也實在太美,使得人不由得不動凡心。

朱玉玲鳳目流盼,對來人輕皺柳眉,道:“璣妹妹,你到哪裡去了,怎麼這半天也不見著你的影子啊!”

蘇玉璣朱唇一掀,愁眉苦臉地怨也說:“還說呢,你在這兒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把正事讓我一個人去辦,害得我踏遍全寨,還打死幾個唆羅,到底也問不出所以然來,你看該怎麼辦吧?!反正玉哥哥也不是我一個人的!”

武當王劍聽來人罵他們都是耗了,直氣得臉色又青又白,可又震於兩人的功力,不敢發作,只僵在一旁發呆。

朱玉玲見璣妹妹埋怨她,心中也不由得慚愧起來,慌不迭收劍人鞘,伸玉手擁住她的香肩,道:“璣妹妹別生氣,我們快點去找吧……對,我有辦法了!”

說完話,舉手對場外的一個頭目打扮的匪徒一招。

那人因距離甚遠,聽不清兩人對話,只當是自己人,不疑有他,立即喜悠悠,受龐若驚地走了過來。

朱玉玲先吩咐他趕快命人,將禿頭老於的屍體抬去埋葬,然後又轉身對武當三劍道:

“今天本姑娘有事,無暇和你們羅嚏,識相的趕快走,若不服氣,半年之內,到金陵去找我好了!”

“璣妹妹,把劍還給他們吧!”

蘇玉璣隨手一扔,說聲:“拿去快走!”

那劍立即斜斜插入身前丈許外石地之內,深沒至柄!

武當三劍等人,又是一驚,料不到蘇玉璣功力,竟比想象中還要高絕,哪還敢叫陣比鬥。

穿心劍逞自去取回寶劍,流星劍吳申江代表三劍發話道:“姑娘既然有事,我等暫且退,異日定當專程到金陵訪尋姑娘,以窺領姑娘絕學!”

這分明是往自己臉上貼金,朱玉玲哼了一聲,未作表示。

蘇玉璣心正焦急玉哥哥下落,亦是無暇旁顧,卻仍然呻了一口,以表示自己的憤慨輕視。

武當三劍惡狠狠地盯了兩人向眼,轉身下山,成天翼勉強跟著,一步一回頭,心中實在不捨。

方大哥口裡卻直嚷嚷,說要去庫裡奪取鏢銀。

只是,口裡雖這般說法,並未真去,也一逞跟在三劍身後,下山而去。

朱玉玲打發了武當王劍諸人,與蘇玉璣返身人廳落坐,向那跟進來的頭比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可知道,三日之前,自‘臨淮頭’擒來的少年,在哪裡呀?”

那頭目頗為精幹,聞言“呵呵”兩聲,突然覺悟,這自稱雲中紫鳳的朱玉玲姑娘,不正是七省盟主諭令劫捕的敵人之一嗎?

怎麼自己這等迷糊,竟當她是自己人呢?

難怪他糊塗,朱玉玲初顯身下,打抱小平,確實令人有些兒敵友難分,後來雖自報名號,圈外群賊,因一心盼望她為禿頭老子報仇,將來襲敵人殺死,一時倒全部忽略過去。

此時,那頭目一想明白,嚇得“蹬蹬蹬”往後直退,翻轉身便欲竄出廳房,招呼同黨來一同擒人。

哪知,他這裡方一轉身,尚未抬腿邁步,眼簾下但覺著青影一晃,後來現身的一位青衣女子,己然迎門而立,阻住去路,玉面含霜地咳叱道;“問你的話,竟不回答,就想溜走,可沒有這等容易,乖乖地待著還有活路,否則,惹得姑奶奶性起,非將你們這小寨踏平不可!”

那頭目功力有限,雖未親眼目睹,這位少奶奶施展身手。

但就那一手輕功,自忖自己萬非敵手,哪敢逞強發狠,乖乖地回身,對朱玉玲吶吶言道:“兩日前,確有不書生,送來寨裡,當時寨主巧好不在,由副寨主雙頭蛇解元作主,關人寨後石牢之內,只是,未出一天,竟被他掙開枷鎖,連破三道鐵押逃走了,副寨主一怒之下,跟蹤追下山寨,至今仍未回來,眼下不知將人追著沒有!”

朱、蘇兩妹聞言,均想:“玉哥哥神功無敵,如果回醒,鐵押枷鎖,自然困他不住,只是他若能脫困,如何不去尋找我們呢?”

其實,她們尚不願確信,那忘憂本確具令人遺忘往中之功能,李玉滇毀不幸遭此暗算,心靈中早剩焉片空白,哪能想得起她俠?

她倆人將信將疑,愁緒滿腔,無由訴說之處,兩人默默地對望一眼,均不禁液然欲泣。

蘇玉璣心神稍定,還怕那不頭目騙她兩人,立即逼著他帶她們去後寨牢中察看一番。

那頭目自知寨中群龍無首,想反抗力不從心,弄不好真不送掉小命,亦白饒,好在自己說的都是實話,帶她倆去看看,又有何妨。

故此,那頭目,領頭帶路,轉彎抹角奔向後寨,一路上遇著不少噗羅,均以詫異的目光注視著三人,猜不透是怎麼回事!

不一刻三人轉到中央那座小峰背後。

朱、蘇兩妹閃目一瞧,發現那小峰之下,果有一座人工鑿成的石洞,洞門鐵製,高約六尺,寬有七尺半,卻十分笨重厚實。

只是,那一道鐵門上,似被金剛指力,劃破了一方,徑約三尺的小洞,宛如刀削斧砍的般。

僅這一瞥,兩人便深信,那方洞乃是玉哥哥所為。

除卻他,當今之世,有誰堪具此精深厚實之絕學,能將這厚有五寸的鐵門,像刀削豆腐般,破壞得這般整齊呢?

越地此門,是窄窄的雨道,曲折迂迴,轉彎處甚多,甫道上亦有兩重鐵門,亦一般有不破洞。

雨道盡頭,是一間頗為寬大的地牢,石壁上一燈如豆,陰森森的十分可怕。

地牢內,空無一人,一會寸斷的枷鎖鐵蓮散佈地上,顯然是被人以內家罡氣之功,震斷斷碎的。

這一切,確如“頭目”所言現象屬實。

朱、蘇兩妹便確信五哥哥己然脫險,此地,當然再無逗留的必要,因此,便匆匆離開地牢,飛身下山而去。

那頭目目送兩人去遠,暗暗念一聲佛,立即放了信鴿,向南傳遞雲中紫鳳在此出現,及寨主禿頭老子高廟村被殺消息,以求指示不提。

且說朱玉玲兩人,抱著說不出是喜是悲的心情,也不尋路,逞自踏枝渡葉,飄飄飛落,未及半山,己發現空中八哥雪幾的蹤跡。

蘇玉璣捏唇清嘯,雪兒發現,一束銀羽,俯衝而下,疾如天降流星,晃眼己臨兩人頂上,隨著兩人緩緩而飛,指出紅兒所在的方向,帶著兩俠迎上前去。

頓飯功夫,抵達山下,果在一鬆林之內找著了紅兒與三匹龍駒健馬。

朱玉玲簡單告訴雪兒,此行經過,雪兒聽畢,說道:“所以我說兩位少奶奶不必擔心,玉哥兒既已脫困,當不會再有兇險,他雖暫時失去記憶,不久也必能恢復,我們還是先到金陵,一路留意,或能發現他的蹤跡,令尊北儒朱蘭先生不日南下,以他的經驗閱歷,識人眾多,當有方法探出端倪來!”

這是黑暗中的一線光是,朱、蘇兩人淚眼相視半晌,也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無奈只得上馬,循路向蘇州進發,暫且不表。

單說李玉琪如今到哪裡去了呢?那烏木果如雪兒所言,是大雪山特產的忘憂木嗎?怎會在皖境之內出現了呢?

書中交待,那被朱玉玲斃在劍下的活無常,原是大雪山雙頭老怪的一名僕役,生性殘忍,嗜吃人肉人心。

早年被雙頭老怪收養在窩中,雖未被老怪列人門牆,高興之時,也經常授他三招兩式。

幾年下來,一身功夫雖不能與老怪門下相提並論,在中原江湖之中,卻可稱得上二流角色之伎伎。

大雪山遠處邊睡,終年人跡罕見,活無常年事稍長,己不耐久居自洞,過那種冰天雪地的生活。

故此,錄年鬼手抓魂婁立威藝成之際,活無常陰德,請準雙頭老怪,隨婁立威一同下山,揚名闖蕩。

那忘憂木即產於大雪山,陰德自無不知之理,因乃密採若干攜下。

而在婁立威任南七省盟主之後,陰德便在這洪澤湖畔,臨淮頭地方設下一座旅店。

一來是為婁立威充當眼線,就近臨視皖境綠林,二來專做些傷天害理的無本營生,以滿足其貪財貪嘴的慾望!

像這種詭計害人,嗜食人肉人心的行徑,陰德深知乃武林人大忌,故此做得十分秘密,竟連婁立威都給瞞住了。

店中,除一名與他臭味相投的夥計之外,其他人等,也是一概不知,因此之故,方能繼續了十數年。

李玉琪一時不察,被那夥計偷偷將忘優木丟在炕下,燻暈過去。

是夜三更,活無常陰德將李玉琪擒入地下密室,用盡千方百計,地無法將他奈何分毫。

果如八哥雪兒所言,李玉琪已練成金剛不壞之體,雖在毫無防備之情形之下,陽神迷失知覺,人事不省,體內練就的陰神,卻更加活躍,運行兩儀降魔真氣,佈滿膚下肌上,刀劈斧鑿,絲毫不傷。

陰德知道李玉琪正是近日來,江湖上傳說紛紛的“藍衫神龍”也正是盟主婁立威,親傳諭令,必予捕殺之人。

自己既無能將人口腹,便只好後送幕阜,上繳奇功。

不過,只因為店中尚有朱、蘇二女未能一鼓成擒,他自己不便離開。

方才招來心腹黨羽,連夜押解李玉琪南下老子山,再轉必禿頭老子高廟村見機而行。

那忘憂木燻人暈絕,只管六不時辰,陰德自然深知此理,在臨竹時,又交付了起解羽黨,囑咐在六個時辰之後,當人將醒未醒之際,先行燃著,放置於李玉琪身畔,重燻一次,以便多延暈迷時辰。

只是,他可未曾將忘憂木之妙用述出。

也難怪,此等珍貴奇妙之物,豈都使人盡知,若一旦傳將下去,不但對他不利,以後行事應用,豈非容易幾露了嗎?

事有湊巧,當夜李玉琪被送上老子山,正值禿頭老子有事外出,副寨主雙頭蛇解元,不敢擅專,乃令將李玉琪禁錮在石室地牢之內。

堪堪六個時辰將至,那押解李玉琪之羽黨,還算是盡忠職守,特地跑到廚下去燒那烏木柴。

那烏木秉受寒陰奇異之氣而生,深重冰冷,極不易燃,好大會工夫,雖然燃著,還沒等拿到石室,那人便首當其衝。

只聽“咕咚”一聲,摔倒地上,暈絕了過去,及至有人發覺,烏木早已熄滅,而李玉琪也早已鴻飛冥冥了。

李玉琪被關在地牢之內,初初回醒,發覺身困鐵枷,難以轉動分毫,便不禁又凝又氣,可是在仔細思量之下,心靈又全是一片空白,茫茫然一無所知,不瞭解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人類之基本需要,自由便是其一,無論李玉琪如何茫然,卻總不願像這般被人鎖住。

他雖然暫失記憶,一身功大仍在,故此,在他那需要自由的心念一動之下,兩儀降魔真氣,立即自膚下猛然爆出,只一震,便將身上的枷鎖,震成寸斷,散飛了一地。

他爬起身來,詫異地打量四周,心中不停地詢問自己:“這是哪裡呀,我怎麼會來到這裡呢?”

李玉琪側頭用心思索,終究是得不著答案,不過,他倒還明白,這陰氣森森的地方,一定是不不好所在,無論如何,還是先離開此地再說。

他跑到鐵門邊,新奇地注視著那門,心說:“這是什麼東西呀?我怎麼出去呢?”

他心靈如一片白紙,竟想不起什麼法於,那一身功夫,對過去所學有掌劍、輕功等招式,都己忘不於淨!

不過,這僅是被忘憂木之功用矇住了心靈,並非使一身功大夫效,只是記憶不起,若在需用之時,自然而然地仍能用出。

李玉琪好像從不曾見過鐵門,奇怪地注視著。

那門上方,有一不尺許見方的窗洞,被徑寸的鐵條封著,從窗戶外望,有一條窄窄的雨道,曲彎著不知是通往何處。

李玉琪在窗中窺視一刻,黑漆漆根本看不見半條人影,一種“衝出去”的慾望,鼓動著他,使他毫無意識地用手指划動小窗的鐵條,暗忖道:“如果把這東西弄斷,我便可以爬出去了!”

他這麼心一動念,卻不料體內兩儀降魔撣功真氣,己然發動,隨指劃出,一觸那徑寸的鐵條,竟如同劃在豆腐上一般,應指而裂。

李玉琪心頭一喜,暗呼道:“妙呀,原來這個東西,這般地不濟,一劃便裂,我只要弄他個小洞,還不容易嗎?”

想著,用手在方窗四周,連劃四下,“沙沙”之聲連響,那五寸多厚的鐵門,竟被他劃了個對穿。

他再用掌一推,“咚”的一聲,顯出個三尺見方的大洞來。

李玉琪大喜過望,輕輕地鑽了出去,循著雨道彎曲地前進,不一刻又遇著一個鐵門,攔住去路。

李玉琪有了上次的經驗,自然己學會照本劃荷,雖然那門上,並無方窗,憑著他無堅不摧的指力,照樣又弄了個三尺方洞,鑽了過去。

過去,又轉了幾次,再遇上第三個鐵門,李玉琪不管三七二十一,舉指一劃,依樣畫葫蘆,門上的方洞立顯。

而這時,燦爛的日光,也跟著照射進來。

李玉琪照樣爬了出去,閃目四眺,此時正值中午,前方不遠處,環繞著二列房舍,身後則有一座小峰,有約七八丈,峰頂上屋椽,畫棟隱隱,亦似房屋。

前方一列房舍內,人影幢幢,適才那一聲鐵板落地之聲,已將少數人驚動,紛紛跑出來察看。

李玉琪神目如電,一瞥見那群人,個個身招攜利器,而且橫眉豎眼,不像和善之人,心想:“他們必是這裡的主人,我這樣未徵得同意,便將人東西破壞的行為,被人出人頭地曉得,定然不依,我還是趕緊跑吧!”

想著,不等那房內人出來,立即拔腿就跑,那知只一起步,“唆”的一聲,身形竟猛然平飛起七八丈遠、堪堪就撞在對面房椽之上。

李玉琪心頭一驚,下意識地雙腿在空中交互一踢,身形突然上拔五丈,不由他不叫“哎呀”,心頭電閃念道:“敢情我能飛嗎?那可好,如果能飛,不如就一下飛得遠遠的,免得被他們追著了!”

誰知,他這麼一想,陰神主持之“大挪移遁法”立即產生反應,疾若流星運動戰月,往遠處直飛而去。

此時,李玉琪這一發覺,自己果真會飛,起初竟十分驚慌,漸漸地,心頭滋喜。

如同一下子突然發現自己做成了一件不可能的奇蹟一般,直樂得他仰天哈哈太笑起來。

天空中,白雲飄飄,在寒風陣陣裡,翻翻滾滾,變幻出不同的奇異形象,向南漂移。

李玉琪飛身雲層之中,隨著風向,往南疾飛若電。

他俯視大地,一處處鎮甸房舍,像火柴合一般的大小,在足下掠過,大地上,田疇樹木,方方正正如同孩子的玩具一般,只是,在這降冬季節,一切都罩著層灰黯之色,沒有什麼碧綠蒼翠的生意。

他因被忘憂術燻過,往事己了無存餘,心靈裡一片空白,毫無牽扯。

對所見一切印象,也同樣是異常新奇,如同一個剛剛初世的嬰兒一般,是那麼天真純潔,了無憂慮。

他好奇地凝視一切,任憑他自己隨風飄蕩,心中充滿著沾沾自吉的情緒,偶然,在空中遇到幾隻雀鳥,李玉琪便像對一個同類般,向它們說話。

但是,鳥雀兒不僅聽不懂,甚至於因見“人類”也像他們一般地能飛,而嚇得趕緊飛開。

“吱吱”地鳴叫著,向同類們報告所見的“奇蹟”。

李玉琪得不著回答,自覺得十分無趣,便一直前飛,越過大江,越過大湖,直至日暮時分,方驟然為眼景色嚇陰了興頭,竟然望不著邊際。

那景色原來是一片瞻望無邊的藍藍大水(海),以李玉琪的目力之佳,竟然望不著邊際。

因此,他不敢貿然飛渡過去,害怕萬一飛不到彼岸,便逞自跌落下去,可得活活地被淹死。

他落在一片樹林之中,漫無目的地,信步而行,由於服食過大多的靈果奇珍,雖然一天一夜未進飲食,卻並不感覺飢餓,同時,他此時也不知道飢餓是什麼?餓了應該如何辦理?

芽出樹林,行不一刻,迎面遇著好多不荷鋤的農大,他們都詫異地打量李玉琪,就如同李玉琪詫異地打量別人一般。

李玉琪很想同他們說話,因為那些人畢竟是自己的同類呀,他們生得不是與自己一樣嗎?

兩手、兩腳、眼睛、鼻子、嘴,甚至還有耳朵呀?

只是打扮可不同,李玉琪心裡想,為什麼他們把耳朵藏起來了呢?他想問問究竟,可被他們眼光中一股奇怪驚訝的神色,給擋住了,他沒有問,竟隨著他們的目光,低頭向自己身上看看。

他的身上,可不也穿著衣衫嗎?

雖然,那衣衫薄如蟬翼,藍中泛亮,不同子別人的棉褲棉襖,外表的樣式,也總是差不我呀?

他十分不解地搖搖頭,與那批農人擦肩而過,順著大道,漫步前行,心中尋思著一些奇怪的問題。

其實,難怪別人詫異,李玉琪卻是與眾不同。

他的玉貌朱顏,無異於潘安在世,宋玉重生,自不必說,但只是一身穿著,已經夠令人奇怪的了。

因為,現在所穿的,乃是一身短打天蠶絲織就的衫褲,其薄如綢,淡藍泛光,腳下是同樣質料的鞋襪,頭上卻是一頂文士儒巾。

在那是,文人書生,均極其自矜,講究穿著儀態。

李玉琪長得極像不白面書生,頭上也頂著儒中,卻不著儒服長衫,自然會令人看來不倫不類。

何況,十二月大寒天天,衣單衫薄,又不溼絲毫冷凍畏縮之態,怎不令人看著叫“怪!”

只是,李玉琪本人,己不但不瞭解這些,反而百思莫解,何以這些同類會如此地看他?

行不一刻,李玉琪走完小徑,接著轉入一條宮道,官道上過往的旅客甚眾,乘馬坐車的都有,均紛紛詫異的目光投向李玉琪,使得他混身感覺不自在,不由得暗在心裡想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不大會工夫,這思想便被目見的新奇事物代替,使得他興奮好奇地審察別人。

他不再理會,徑自高高興興,隨在路人之後,往官道盡頭一處城池走去。

漸漸地那城池近了,高大的城門樓上,橫雕著兩上大字“杭州”。

原來,李玉琪在不知小覺間,己然越過了“長江”“太湖”,飛臨到浙江地面,非是大海嚇阻,還不知他會飛到哪裡去呢?

俗語人“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自古以來杭州便是我國之名城勝地,多少個文人騷客,顛倒於杭州景色,流連終年,不忍言歸。

李玉琪自幼熟通曲籍,對此城當然是早有印象。

若在他記憶未失之前,驟臨斯景,不知會有多少的驚喜歡悅,說不定也勃發豪性靈機,吟詠一番呢!

只是,他此時往事皆忘,心靈間茫然一片空內,雖對一切所見,也感覺新鮮刺激,其心情有與歡悅,不但非過去可比。

甚至連這“杭州”兩字,也不認得!

他翩然踱人城門,觸目處街道市連,列肆如林,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雖然薄暮時分,己然是萬家燈火了!

李玉琪不禁瞪大了俊目,心頭“怦怦”而動,像一個初臨街市的孩童,人目一切都覺得新鮮與難解。

他心裡暗叫聲“乖乖”,忖道:“這裡怎會有這麼多人呀?可好玩得緊呢!”

在街上游蕩一匝,瞥見很多人走進一所兩戾的大屋子,那大屋子裡,燈火輝烽,人聲嗡嗡,傳出來老遠,陣陣的香氣也四散飄逸。

李玉琪可不知道那就是座飯店酒樓,他覺得奇怪,不禁走過去伸頭向裡面張望一翻呢。

裡面是一間大廳,擺著幾十桌方桌,桌邊滿坐著各色人物,猜拳行令,伏案大嚼,不一而足。

李玉琪一天一夜,點水未進,雖然說功力深奧,已可斷絕人間煙火,可也不能任什麼不吃呀。

故此,他一見別人吃得津津有味,一陣陣飯菜香氣,不時地撲鼻鑽心,便不禁色動了他的食慾,也想過去嚐嚐別人吃的東西。

他方在意動猶疑,店裡的夥計,瞥見有顧客上門,立即迎了過來,哈腰施禮,恭謹地請道:“大爺,裡面請,小店裡吃住齊全,住店有上房,吃飯有雅座,雞鴨魚翅齊備,隨點隨到,迅速可口,包君滿意,你老要什麼?請到時面吩咐吧!”

那夥洲,滿口南音,說得又急又快,李玉琪用心心思,也只聽懂了“吃”“住”兩字。

不過,他見那夥計態度和善,笑臉相迎,認為他頗為不錯,便道:“我要吃飯!”

夥計一聽,便立即領著他人近樓梯,一邊伸下啃李玉琪上樓,一邊抬頭大聲喝道:“貴客一位,樓頂看座哪!”

其聲宏亮,尾音甚長,猛不下把李玉琪嚇了一跳,他不由停步回頭,注意看著那夥計。

那夥計露齒一笑,拱手道:“大爺請上樓吧!”

李玉琪點點頭,舉步登樓,方到梯口,上面早已等候了一名夥計,也對他拱手送笑,躬身帶路,客氣十分。

李玉琪掃目環視,只見樓上亦極寬敞,只不過被一扇扇一人多高的木牆(屏風)隔成了許多小間。

小間裡,燈火通明,猜拳、笑語、竹絲之聲交雜傳出,十分熱鬧。

李玉琪經過之時,好奇地透過布簾一間間小房子裡窺視,只見裡面,男女老少皆有,饒酒吃菜,姿態各異。

更有一點可怪,就是有很多女人,僅只是坐在一邊,彈弄懷中抱著的東西,發出好聽的聲音,地都不吃東西。

他心裡暗暗存疑,足下停,隨著夥計走進一個單間落坐。

那個夥計立即報出一串名菜酒譜,請他點菜,弄得李玉琪十分尷尬,不知如何應付。

那夥計瞥見李玉琪玉面紗紅,目瞪口呆的樣子,當他是個雛兒,便代他出主意,點了最貴的佳醒名萊,想乘機敲記竹槓。

李玉琪可不曉得,吃東西還要付錢,當然點頭應好,夥計見狀,怦然色喜,侍候得更加恭謹,不大一會酒茶到齊,那夥計又出主意道:“大爺一個人饒這悶酒,沒有什麼意思,依小的來看,叫兩個陪酒唱曲的,為大爺解悶如何!”

李玉琪不懂地問說:“什麼陪酒唱曲的呀!”

夥計一聽,差點使笑掉大牙,蛐:“這可真是一個冤大頭呀,連這不都不懂,還上什麼館子,我看哪,這大爺滿口北音,多半是府臺衙裡哪位大人的少爺,偷溜出來玩的,要不怎麼連衣服都沒有穿齊啊!”

他這一猜疑,竟愈想愈覺有理。

因為剛巧這兩天,杭州府臺大人,調換了一位新人,那府臺上任不久,也正是北方人,兩下里一湊合,夥計心裡不由“哎呀”叫道:“哎呀,這位爺別就是府臺大人的公子吧,我這記竹稈不能敲啊,萬一給府裡曉得了,我還會有命嗎?”

他想到這裡,不禁被自己嚇怔了。

李玉琪連問了兩遍,只見他仍在發怔著,不聽他回答,他忍不住捏住他手腕搖搖他,道:“喂,怎麼不說話呢!”

夥計被他一捏,“哎呀”一聲,直痛得兩眼流淚,汗如雨下,怔愣間還當真個被抓到府臺衙門,上了大刑。

只嚇得“噗隨”一聲跪倒樓板上,叩頭道:“大人,饒命,小的該死,小的該死,求大人開恩!”

莫名其妙,不由鬆手,抓了抓脖於,自語道:“大人開思?……誰是大人呀!”

夥計回過神來,一看自己哪裡是在什麼衙門,敢情是神經發作,迅速爬起來,瞪了李玉淇一個白眼。

一下摸著疼痛的腕子,方想發作,一想這仿爺的來歷,又復嚥了回去,只得苦著臉埋怨說:“大爺,你是怎麼了!……”

他的意思,是怨李玉琪為何用這般勁力捏他,只不過不敢把話太過說明!

李玉琪聞言,卻當他問自己造才說的什麼,便說:“喂,我問你什麼是陪酒唱曲的,你怎的不說呀!”

夥計忍痛皺眉,心頭暗罵,嘴上可不敢再小回答,立刻接口道:“呵,大爺你不知道,咱們杭州的歌妓,聞名天下,凡到此遊玩的爺們,沒有不叫來玩玩的,咱這店裡,最近來了一位,月琴彈得妙絕了,長得更猶如天仙下凡一般,尤其是唱起曲來,嬌聲滴滴,真是繞樑八天的味道,大爺你若有興,小的叫她過來,侍候爺一段如何?”

夥計這一提到店裡的歌妓,頓時像忘了痛苦,手舞足蹈,口沫亂飛,竟還引用由故,將“繞樑三日”,加上五天,神態煞是好笑,可仍然未將何為“陪酒唱曲”述說明白。

李玉琪雖然依就不懂陪酒唱曲折目的安在,見他說得十分有趣,卻知道必是很好玩的事物。

他此時心明如紙,天真好玩,好奇之心立被勾動,因道:“好啊,你去叫來,給我玩玩!”

那夥計應是退去,到後同叫人,心裡可在想:“哼,這小子好大口氣,給你玩玩,你當那姑娘是玩得的,如果等一下你不老實,看她不打破你的腦袋,我就不姓‘朱’了!”

原來,那姑娘姓葛,剛由外地來到杭州不過一月。

孤身一人,寄居在這座“杭興老店”之中,平時裡依靠弱曲賣唱度日,卻從來不賣身。

半月前西湖上一不地痞,聞說杭興老店,寄居著一位賣唱的姑娘,生長得美如大仙,立即帶著兒位同黨,上門生事。

那地痞在西湖一帶,小有名號,綽號“西湖牛”一般在西湖畫肋裡賣唱的姑娘,都得向這條“西湖牛”交納規費。

若被他看中,還得要義務陪宿,否則,雖不致將人填入西湖,卻再不能在江湖上立足,端的難纏。

但是,在杭州城裡,官延之力壓制較嚴,西湖牛不敢橫行,打架滋事,仗著與衙門裡差頭,有些個交情,這倒也無妨。

故此,西湖牛在杭州里外,無異是第二個府臺大人,任誰輕易也都不敢隨便地招惹他。

那日,西湖牛來到這杭興老店酒樓之上,老闆帳房,一見是煞星臨門,心裡雖然發毛,一有面上更是竭城招街,不敢稍有怠慢之處。

西湖牛到樓上大馬金馬地落坐,一開口就叫葛姑娘前來陪酒。

夥計飛奔知會,老闆親自相陪,賬房卻招呼廚房,去整辦一桌上等酒席。

小一刻,酒菜與葛姑娘一齊來到,西湖牛一見,驚為仙姬臨塵,點曲一唱,更加是玉潤珠圓,無一不美。

西湖牛酒興之餘,那有閒心去吃菜,他立即毛手毛腳,風言挑逗,要葛姑娘下嫁於他。

葛姑娘心有苦衷,初初尚婉言拒絕,到後來一瞧,西湖牛粗魯莽漢,不識抬舉,立即翻臉嬌叱,三把二下,將西湖牛等人,打了不落花流水。

擲出樓外,到今天那西湖牛尚還在家中養傷,未得痊癒,而葛姑娘之名,更由此不勝而走。

使許多想吃天鵝肉的富商大賈,只敢在葛姑娘高興之時,點上兩曲聽聽,卻再也不敢起什麼安唸了!

因此,那夥計一聽李玉琪要找葛姑娘玩玩,可會錯了意思。

口雖不言,心裡頭卻一個勁地噴咕,同時也希望葛姑娘打他一頓,代他出出方才那捏腕劇痛之氣。

且說李玉琪,等夥計退去之後,自己立即倒出一杯酒出來,他可不曉得,這是什麼東西,只見那酒,色作碧綠,濃酸雨香氣撲鼻,就口一嘗,甜味中還微含酸味,頗為開口。

一口氣欽下一杯,卻不料酒到腹中,立化成一團暖氣,散發四肢百骸,俊面立刻熱紅了起來。

他於是又斟一杯,舉筷逐一品嚐各盤名菜,但覺得又香又美,好吃至極,不禁暗贊適才那夥計真是和善,不像別人一樣,光只拿詫異的目光瞪他。

方在尋思,布帝一掀,陡覺得眼前一亮,門外走進一位身著翠綠的姑娘。

那姑娘一身盡翠,披散肩頭,膚色晶瑩勝雪,瓜了臉,柳眉瑤鼻,粉頰桃腮。

剪水雙眸,又黑又大,亮如曉月寒星,卻似隱含有抹淡淡的哀愁神色。

李玉琪一見,不但覺得她美麗十分,卻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似在哪裡見過。

那姑娘本非是職業賣唱的下賤女子,芳心裡別有苦衷,雖然是下海多日,心頭終是鬱鬱寡歡,難得言笑。

今日,天方人暮,尚未出門,夥計來喚,說有位相公喚她,她賣唱別有目的,可不願多接觸與目的無關的讀書人,本來不願來,不知怎的,芳心裡忽然一動,若有所感,方才無可奈何地上了酒樓。

這一掀簾,與李玉琪打不照面,猛瞥見李玉琪丰神玉貌,俊絕飄逸,不由自主心生好感。

及至與李玉琪閃電骰一雙神目,雙雙一觸,立覺得一陣羞怯,鹿撞心頭,好像是被人看穿了心靈深處,混身一顫,如沐春風。

粉頰上春暈梨渦,一齊湧現,更不由嫣然綻唇,垂目下視,慌不迭懷抱蒼古月琴,撿在施禮,鴛聲開言道:“小女子參見公子!”

李玉琪聞言,“呵”“呵”兩聲,也慌忙站起來,說道:“請坐!請坐!”

說著,他拉開右下一張椅了,請那個女子坐下,心中可真不瞭解,她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葛姑娘坐下之後,閒目向桌上一瞥,又轉到李玉琪面上,旋又垂下頭去,李玉琪恍然若悟,心道:“好呀,原來你也是來吃飯的呀,那可好,我一個人正無聊得很呢!”

想著,立即揚聲喚:“嗯!”

葛姑娘聞聲抬頭,門外店夥走進,兩人兩隻眼睛,盯視著李玉琪,不知他在叫誰呢。

李應區指著桌上的杯蓋碗筷,對夥計道:“喂,你再拿些這個來好嗎?”

原來他不知道那些叫什麼,也不知該怎樣稱呼夥計與姑娘,這一個名詞,在他的心中,已沒有一絲印象,使他無法表達自己的意思。

夥計看了葛姑娘一眼,應聲退去,片刻送進來一付碗盞,擺放在姑娘面前,復又退去。

李玉琪執壺為姑娘斟上一杯佳釀,舉杯邀飲。

姑娘自坐下之後,一直是垂頭靜坐,一反過去豪邁不讓鬚眉的作風。

忸怩之態畢現,頰上的紅暈也一自不曾退盡,只是,那眉梢唇角,隱含笑意,心情似頗愉快。

此時,一見李玉琪邀她飲酒,也未曾想到,別人是否另有用心要加以提防,更不曾考慮自己是否善飲,竟自端杯一飲而盡。

李玉琪見狀,也不遲疑,自然是口到杯乾,飲畢舉筷,又邀姑娘,一同吃菜,根本不提唱曲之事。

葛姑娘一杯下肚,周身立起作用,兩頰上紅暈更濃,大眼裡閃泛水波,已有了幾分醉意。

醉酒的人,膽識往往較平常壯些,葛姑娘雖有幾分醉意,態度己較前略有不同,她不再感覺忸怩羞怯。

她大膽地抬起螓首,對李玉琪觀視。

李玉琪亦不善飲,兩杯下腹,比姑娘的酒意更濃,只見他玉頰漲紅,俊目放光,舉筷緩食,動作溫文優雅,令人怦然心動。

葛姑娘不禁芳心暗動,情絲偷擊,忍不住輕啟朱唇,徐吐茸聲,問道:“公子貴姓大名,仙鄉何處?能否見告小女子嗎?”

李玉琪聞言不由一怔,曉得姑娘是在問他叫什麼名字,但用盡心思,也想不起來。

他呆呆盯住葛姑娘粉頰,不知所答,好半晌方才反問一句,說:“我叫什麼名字?人都要有什麼名字嗎?”

似自語,似詢問,葛姑娘聞方,芳心一震,還當他輕視自己,故意汗這玩笑,四目一觸,瞥見李玉琪純真,誠摯又茫然的目光,卻不暗暗奇怪道:“看他這模樣,像真連自己的姓名都不曉得,豈非怪事,那他怎會跑到此地來找我呢?”

原來,她不知叫她乃是夥計的主意,方有此想。

不過,她心裡不但未因此厭惡於他,反更允滿了無窮的憐惜與同情。

她瞥見他茫然尋思之狀,立即伸出纖手,輕撫在李玉琪手掌之上,似安慰似詢問說:

“公子!你真想不起叫什麼嗎?……那就要想了!”

李玉琪搖搖頭,果然不再去想,反掌握住葛姑娘素手,展顏笑道:“啊,我真是不知道呢,人非有個名字不行嗎?……那麼,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那年代,男女授受不親,閨女的纖纖素下,豈可任人握的,葛姑娘雖不幸淪落賣唱女,卻素來潔身自好,不曾讓任何人摸過一把。

如今,驟然被李玉攝握住纖手,起初頗咳,用力一掙,竟未掙脫,便是一驚,及至目光一觸到李玉琪天真的笑容,嗔驚立如那冰雪向火。

瞬息間溶化個一乾二淨,代之而起,卻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愉悅,與如沐春風的舒服感覺。

同時,她覺得對面這人,己不再陌生,他已在轉瞬間化成為她的夢裡情郎她渴望已久的情郎。

因此,外形的忸怩與靦腆,己隨之消失殆盡,她像對一個熟悉的愛人一般,情致纏綿的喁喁細語,道:“我可沒有見過像你這樣,連個名兒都沒有的人,人,誰無姓名呢,拿我說吧,名兒就有兩個,一個是在外面跑碼頭用的化名,叫做葛月琴,另一個是葛玉環才是真名,不過,現在反而不常用了!”

說到這裡,葛玉環感懷身世,神色頗為黯然李玉琪正在吃食並未看佔,聞言衝她痴痴一笑,道:“那可是真不公平,我一個名兒沒有,你卻藏著一個不用,為什麼呢?讓給我一個可好?”

這話可真天真得緊,怎的名兒也能夠隨便出讓得的?

本來葛玉環有一些傷心的,聞聽他這般說法,禁不住燦然“哧”地一笑,邊笑邊說他道:“看你文質彬彬?怎麼這般天真,名兒是父母起的,怎能讓給啊……”

李玉琪眨眨大眼睛,追問什麼是“父母”?告訴他“父母”乃昨一身之人,他卻問怎麼“生”法?

一連串可笑又天真的問題,循環而出,甚至連桌椅、酒菜等用器食具之名稱,也不曉得。

葛玉環被他這一串詢問,弄得啼笑皆非,頭暈腦漲。卻因之斷定,他必是受了什麼刺激,打擊或是驚嚇,失去了記憶力,否則,怎麼連“父”“母”兩樣,代表的意義都不瞭解呢?

她對他一見鍾情,既發覺此種病症,更加憐惜百倍,不幾時暗自決定,想法子為他醫治。

故此,他不但耐心地答覆李玉棋那一大堆十分可笑的詢問,還細心垂詢他的過去與遭遇。

李玉琪由於葛玉環細心的解答,心中疑惑與不解清楚了很多。

她十分高興,覺得葛玉環不但長得美貌好看,知識也異常廣闊,心頭不由對她產生了依戀與佩服。

只是,當他被問到由何而來之時,苦思半晌,方道:“過去的事,我都己尼記不起了,真奇怪,我怎麼會被人縛住呢?那是什麼地方啊?”

葛玉環要他講出來,他便述說道:“我真不知道那是何處,大約是在一座山頂上吧,不知道被什麼人,將我綁在一不由洞裡,當我醒來之後,任什也想不起了,於是,我便想法弄破了三不門,逃了出來,當時我看見很多人,都帶著兇器,向我圍攏,我可不怕他們,只不過覺得弄壞了人家的東西,不好意思,立即沉了出來,當時,我上跳,輦一點撞到房子上,心裡一急,不知怎地,突然飛了起來,哈,可好玩得很,飛起來又快又高,像是駕雲一般,一口氣飛到這裡,若不是臆而有片大水,伯會掉下去淹死,我還要飛呢!”

說著,李玉琪高興得哈哈大笑,了無半點愁緒。

相反地,葛玉環見他如此,可委愁得緊。

不是嘛,聽他前面所言,顯然他是被匪徒所擒,方始失去了記憶,那後半段自言自語。

若非是發了神經,普天之下以葛玉環所知,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三伯五妖,功達爐火純青之境,尚未達虛空飛行。何況這位文質彬彬,弱不禁風的書生呢?這不明明是說胡話嗎?

不過,由於知道他喪失記憶,神經失常,葛玉環卻也不加反駁,默默尋思一刻,問道:

“公子,你打算到什麼地方去呀?”

李玉琪心靈一片空白,哪裡有地方可去,他搖頭表示不知道,葛玉環便復又細聲道:

“那麼,你同我在一起好嗎?”

這句話,說得極其艱難,說完了粉頰也立即漲成赤紅。

本來嘛,別說那年頭,就是目今,也未有一個女子要求一個神經失常的陌生男子與她同往的事情。

否則,即使不被人視為神經病,便也得被人罵一聲“淫蕩”。

幸虧李玉琪記憶喪失,心靈中一片純真,了無世俗之心,否則,任憑他過去如何天真,也不能不疑惑葛玉環的人品。

此時,李玉淇不但無甚懷疑,反十分歡喜地道:“真的嗎?葛玉環,你願意要我嗎?”

葛玉環芳心一喜,卻也一羞,聞言紅透玉頸,細聲說:“當然我要你啊,不過……你以後可不準叫我葛玉環,提名道姓的,那有多難聽呀!”

李玉琪奇道:“那我叫你什麼?”

葛玉環垂首答道:“以後我叫你哥哥,你叫我妹妹,這樣別人不會懷疑!”

這樣明明是親熱些,葛玉環卻偏說讓別人不會起疑,這李玉琪不懂別人會懷疑什麼?也不懂這兩個名詞,是什麼意思?

不過,“哥哥”“妹妹”,在他的腦海裡,似乎是十分的熟悉,像是人家用過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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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縱奇才

他重複地默唸這四個字,卻又始終想不起來!

葛玉環抬頭看見他喃喃自語的樣子,不願讓他過分傷神,便催促他道:“哥哥,別想啦!快吃飯,你看再不吃菜都快涼了呢!”

李玉琪啊了一聲,拋掉心思,舉筷就食,復又執壺敬酒來飲,不一會兒連盡數杯,醉態頓現。

葛玉環搶去酒壺,不令他再飲,不想李玉琪竟伏在案上,迷糊睡去!

葛玉環皺眉嘆氣搖頭,又好笑又憐惜,便出去喚來夥計,令他將酒菜錢,記在自己帳上,把李玉琪扶到後園自己房內!並表示這兩天不再賣唱,有人叫她,一律代為謝絕!

這是怎麼回事呀?可把個夥計糊塗死,羨慕死了!

不是嘛!平日裡冷如冰霜,豔若桃李的葛姑娘,不但為這位公子付帳,並且還留宿。

不但留宿,連別的生意都謝絕了,這不明罷著愛上了這個小白臉嗎?

夥計一邊肩扶李玉琪,往後園走,心裡可一邊在嘀咕猜疑著。最後,到了姑娘獨居一所跨園之際,葛姑娘竟然小避嫌疑,伸出玉臂緊挽李玉琪的另一膀臂,還直在吩囑,叫夥計小心,不要跌著了他!

隔著中間一個李玉琪,那夥計的尖鼻子便能嗅得見姑娘身上的陣陣馨香,心裡頭不禁一陣陶醉,暗恨自己老孃,為什麼當初不將自己生得漂亮點兒,好有幸承受美人的芳澤!

葛姑娘所居,乃店後一處小獨院,裡面有一明兩暗三間套房,平常日子,夥計來後面招喚姑娘出去賣唱,只能到房屋門口或房裡明間,那暗間任憑有天大的理由,也不準進去!

今天也是一樣,夥計將人扶到明間,眼睜睜看著姑娘,像在外間裡留下了眼睛,腳步方抬動,便聽見姑娘嬌聲叱道:“怎麼你還不走啊!呆在那想幹什麼,快走開!”

姑娘的手段,夥計是親眼目見,那麼兇的西湖牛,一掌打一個狗吃糞,哼哼個半天,也爬不起來。

這誰敢惹得,店夥計生不出三頭六臂,哪還不乖乖地夾尾巴開溜!

夥計剛溜走不久,房裡面走出葛姑娘!

葛姑娘伸手關起了房門,將房中的大火盆加足了木炭,捻小了油燈!轉身又走人暗間。

暗間裡燈火通明,十分明亮寬敞,佈置得更是雅緻!

右手邊一張大床,鋪設著錦被繡枕,一望而知,並非是店中之物!床邊一具大櫥,似盛衣物之用!

大床對面,右手邊窗下一張紅漆書生桌,上面陳放著文房四寶以及姑娘賴以為生的月琴。

那月琴形似琵琶,卻比琵琶身小頸長,通體碧綠,閃泛霞光,非鐵非玉,似是遠古之物。

最奇的是此琴絃只有七根,較普通的弦粗一些,亦是碧油油晶瑩泛亮。

書桌那端,是一具梳妝檯,巨鑼般大的古銅鏡,纖塵不染,鏡前有一方匣,似盛放首飾之用。

另外女用梳刷等物,應有盡有,都擺得錯落有秩,顯示著主人的細心!

葛姑娘進房之後,將各物復加整理,坐在妝臺鏡前,稍事梳洗,趨進塌畔,俯視著甜睡在被中的李玉琪。

好半晌方才悠然而嘆,輕手輕腳,小心地打開櫥門,取出一大疊衣物,走到另一間暗室裡去!

不一刻,卻又轉回來,只是身上己換了一身淺碧睡衣。

她在榻邊一張椅子上坐下,閉目假眠,想是怕李玉琪醒來會需要些什麼,不肯立即去睡!

果然,不一刻李玉琪迷糊醒來,嚷著要水,葛玉環一跳而起,忙著倒了杯苦茶,纖手托住李玉琪的後頸,喂他飲用!

李玉琪飲完茶水,酒意略醒,微啟星目,訝疑地環視四周,盯視在葛玉環的粉頰之上,好半晌方才記起,喃喃道:“環妹妹,這是你的房間嗎?”

葛玉環嬌羞點首,表示認可,李玉琪痴痴一笑,又道:“啊!你怎麼不睡嘛!來,睡在這裡吧!”

邊說,邊向床裡移動,拍拍身外,要葛玉環睡下!

葛玉環見狀,芳心無主,怦怦亂跳,猶疑不決!

那時候,女子若是和個男人鍾情,便等於默許終身,甚至會誓言守身以待,非他不嫁!

葛玉環雖還未到達此等境界,但己然相差不遠。否則必不肯以女兒閨閣,讓於他住的!

只是,像這等未經明訂行禮,豈能草率同床共枕?葛玉環猶疑亦即在此!

不過,李玉琪己不知禮數是為何物,空白心靈,尤婦嬰孩,凡事直憑好惡而行,哪能顧慮這些。

故此,一見她默然不語,當她已肯,伸臂一伸,葛玉環喂嚀一聲,跌人床中,翻身一滾,不但未滾落床下,反而更進一步,鑽進了錦被!

這,這可是怎麼回事?

葛玉環目下雖以賣唱為生,卻別有苦衷用心,一見李玉琪,恍如人中之龍,便不由情絲偷襲,芳心暗託。

加以瞥見李玉琪,混忘前事,痴迷童稚之態,更不禁由愛生憐,決心探明病源,想法子為他醫治。

故此,葛玉環竟不顧清白女兒之身,將李玉琪收留了下來。

她可不曉得,李玉琪雖然失掉了記憶力,卻身具甲絕天下武林的深奧武學,還當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公子呢!

李玉琪自失去記憶之後,靈臺之中空白一片,對一切所見事物,都覺得無比新奇,好像初生乳子,對一切均須要從頭學習!

因此,他根本不瞭解吃飯、住店,須要付錢的買賣行為,甚至也不懂,所謂“男女之別,禮教之妨。”

所以李玉琪,在酒樓覺得那酒菜好吃,便一逞飲醉,覺得葛玉環十分可喜,便歡喜答應跟隨著她!

葛玉環見他喝醉,便令店夥計將其扶回自己的住店,親自為他脫衣蓋被,而自己則欲到另一間去睡!

只是,她曉得醉酒之人,醒後多半會口渴索飲,故此她雖然換過睦衫,卻仍然坐在李玉琪榻畔,不忍驟然離開。

果然李玉琪夜半索飲,葛玉環倒了杯苦茶,侍候他飲下,不料李玉琪竟然邀她一同睡下!

葛玉環黃花國女,情竇己開,加以是幼承庭訓,禮教之防戒備甚嚴,這與一孤男,同床而眠,那還有什麼好事?

只是她對他愛苗已生,雖覺得這一手實在是與禮不合,芳心裡卻有些猶疑心動。故而,一時之間,呆在那裡,竟而說不出話來!

李玉琪心似童稚,又加以那酒意猶未消,只覺得眼前環妹妹不僅可愛,更是信賴可親。

自己佔住了人家的床榻,自然也應該讓出點地方來,供她人容身的。

故此,竟也不等她回答,只一拉,便將葛玉環拉入被裡,擁入懷中。

葛玉環粹不及防,“嚶嚀”一聲嬌呼驚喚,芳心裡怦怦狂跳,一時之間只覺得六神無主,周身乏力,自己也說不出是什滋味!

李玉琪卻像個調皮的頑童,做下件得意的惡作劇,聽得葛玉環幽嚀嬌喚,直樂得哧哧憨笑不止。

葛玉環在被中蟋伏一刻,心思稍定,暗中一咬銀牙,忖道:“唉!這真是前生的冤孽,想不到我葛玉環,平日自負是江湖奇女,今天竟不得不雌伏在這個陌生的小冤家之下。事己至此,說不得只好認命,隨他擺佈了!”

她葛玉環可是往邪裡想了,她只當李玉琪之所以邀她回榻;也一定是未安什麼好心。

只是,她對於李玉琪,雖然是初次相識,尚還談不上什麼瞭解認識。無奈芳心裡憐愛橫生,不但是不忍嚴拒,更早已春心蕩漾了。

尤其,在她思忖稍定,橫心獻身之後,李玉琪身上那一股奇香異味,撲鼻而人,燻得她神智暈暈,春情難禁。

不由自主探臂撫住李玉琪的胸膛,將螓首鑽出被外,粉頰塗丹,鳳目流盼,似慎實喜地盯視住,那陌生而又可愛的情郎,默默無言!

李玉琪憨笑未竟,瞥見環妹妹亦噴亦喜的面龐上,柔情密佈,不由得心頭驟動,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浮現心頭,使他情不自禁地停止了憨笑,呆住出神!

葛玉環見他神色驟變,面上又浮出那種苦思與茫然的神色,便知他必定是心有所感!

她,可是十分不願見他現出這種苦惱的神色,因而,她便顧不得羞怯,柔聲問道:“哥哥,你又在想什麼啊?”

李玉琪嘆了口氣道:“唉,我實在想不起來。環妹妹,你說,我們在什麼地方會過面嗎?”

葛玉環“咦”了一聲,奇道:“沒有啊!哥哥你……”

李玉琪打斷她的話,說道:“我總像在別處見過你呢?只是想不起來……唉,算了,還是睡吧。”

說著,當真曲肽為枕,閉目尋夢!

葛玉環見狀,芳心裡驚異不止,可也猜不出李玉琪到底是何用意。只是,這一陣工夫,理智逐漸抬頭,覺得與他這“大男人”同睡一床,到底是不應該。故此,要偷偷溜開!

哪知,嬌地方一轉動,纖腰摹被一臂摟住,耳邊聽見李玉琪問道:“你想跑嗎?天還不曾亮呢!”

葛玉環又是一陣心跳,閃目處卻不見李玉琪睜眼,秀眉一皺,婉聲道:“唉!莫纏人!

熄了燈才好睡啊!這麼亮我可睡不著!”

李玉琪接口道:“要吹燈嗎?好,我來吧!”

說著,仍不睜眼,只呶唇輕輕一吹,葛玉環但嗅得鼻端掠過一股奇香,丈許之外,書桌上的一盞油燈,竟而應聲而滅!

室內,驟然陷入黑暗,同時,也陷入沉寂。

只有那個葛玉環卻因為李玉琪剛才這一口吹燈的功夫,陷入了莫名的疑惑與驚奇中!

本來嘛!以李玉琪文秀之貌,了無一絲會武的跡象,這信口一吹,何能吹滅丈外油燈?

這豈非己達練神還虛,噓氣傷人的武家至高境界了嗎?若是如此,則他又何以能被人暗算得記憶盡失了呢?

這種種疑團,一直糾結在葛玉環的方寸心頭,使得她一直思量了半夜,方才朦朧地睡去!

次日,葛玉環追問李玉琪會不會“武功”,而李玉琪竟根本不懂“武功”兩字的意義。

葛玉環因此比劃了好多架勢,方才使李玉琪懂得,但答案竟是否定地搖頭!

不過,李玉琪雖表示自己不會,但是卻發生十分興趣,他要求葛玉環馬上教他幾招!

起初,葛玉環覺得,李玉琪體格清奇,是個練武的好材料。

無奈一來自己的功力並非是十分高強,二來,以李玉琪年齡而論,開始從頭學習已有些太晚了!

然而,她仍然答應教他,卻只是為著不願使他失望的緣故!

可是,她實在想不到李玉琪竟是個天縱的奇才,無論葛玉環教他什麼,竟然是一點即通!

更難得玉琪好學不倦,內力特別充沛,任何繁雜的招勢,被他學會了之後,施出來竟比玉環本人更具有無比的威力!

這一切可喜的現象,令葛玉環暫時放棄了對外的賣唱生意,也遺忘了自己賣唱的目的!

她一心一意,在“杭興老店”的後偏園裡,教授李玉琪認字、練武及解答李玉琪對於人情世故,各方面的疑難詢問。

因此,她變成了李玉琪的“老師”與“保姆”!

說“保姆”一點也不過份!

因為李玉琪確似個未曾成熟的孩童。雖然,外型上他比她高大,但思想上不僅天真得緊,而且還十分任性!

自從他吃過了“杭興老店”特製的上好佳釀,而覺得十分好吃之後,每餐便非得飲上一壺不可!

否則,任憑你備下滿桌子的飯菜,他便會賭氣,一口也不去吃!

同時,在另一方面,自從第一晚他與葛玉環同榻而眠之後,便再也不許她離開獨宿!

只是,雖則如此,他卻並無任何越軌的行為,向她做其他非份的要求。

而葛玉環也漸漸瞭解,他之所以如此,僅是基於一種純潔的依賴心理,完全無世俗所謂的瑣雜念頭。

因此,在不久之後,她也就處之泰然了!

時光,在不知不覺中館了過去!新年已翩然蒞臨人間!

李玉琪到達杭州,己有一月!

葛玉環一掃一年來的憂愁與寡歡,她欣然置辦過年的一切!

她買了許多年貨,向店主租來一套炊具,自己張羅著升火做飲!

雖然,他們仍住在杭興老店之中,並未遷居,但平日裡卻緊閉起偏園的小門,也怦然似一個獨立的小家庭!

在這一月之中,葛玉環雖然仍不知李玉琪的底細與姓名,芳心裡卻己然深植堅固的愛苗。

她除卻對眼前的人兒的深切關注與愛戀之外,幾乎再不曾思及其他!

她已經滿足了!

對於目前的一切,她唯一的期望,是不再變更現狀,她願意,甚至還深深盼望著就這樣與李玉琪長相廝守,生生世世!

這原因,實在由於李玉琪太令人可愛了!

他的絕世容光,自不必說,堪迷醉天下少女與老婦。

同時他那純真得一塵不染的性情,與絕世的一點就透的聰明,更是令她驚為奇士神人!

在這短短的一月之中,李玉琪不但認識了不少字,卻還能獨自閱讀些深奧得連葛玉環自己亦不甚瞭解的書籍,使得她十分吃驚!

至於武學方面,葛玉環幾乎傾囊相授了!

她的“翠葉迎風十五掌”、“翠琴五式”與“月琴五操”,不但被李玉琪練得出神人化,威力倍增,而且很多連葛玉環尚不能神會領悟的精妙之處,都亦被髮揮無餘!

這不但令她心花怒放,樂極喜煞,同時也使她獲益良多!

不過,僅有一點,葛玉環稍覺遺憾,那便是不能將自己的“素女玄功”內家練氣訣要,傳授給李玉琪!

同時,由於此,她不敢教授李玉琪練習輕功,她認為不孰輕身提氣的內家功夫,而僅憑硬跳猛竄,不但無益,反而有害,弄不好還會跌上一跤,摔成個頭青臉腫的慘樣兒!

當然,葛玉環之所以不傳,一方面是格於師訓,另一方面這“素女玄功”,不但不適於男性修習,便是破過身的婦人,亦是不宜!

原來葛玉環之師,法號淨塵,乃是位道家出身的隱俠,在終南山巔,“望雲崖”上結廬而居。早年出家,無意中獲得了一張蒼古月琴與“五操”譜,及一本“素女玄功”經。

十幾年後,淨塵師太不但將“素女玄功”與“月琴五操”練成,更參照山巔翠葉迎風招展之態,自創十五掌。

她復將那五操琴音,匯溶貫通,研化成翠琴五式,樹立其獨異於注湖武林之另一派!

那素女玄功,乃道家前輩所留秘本精要,所練者乃道家“神溶神會”、“自育聖嬰”之道,根本禁絕色慾一途,講究是清淨無為。故不但不宜於男子,便是婦人亦練之無益。

至於那“月琴正操”,乃是“以神會琴”、“以意達音”、“以音役物”之絕妙音律。

琴音一作,和平時可以令萬物沐浴春風,肅煞時可以使萬物生機凋零,端的神妙無匹。

只是,如欲達此操執萬物生殺之境,不但要使用那張古琴,更還得先將“素女玄功”練至頂峰之後方可!

淨塵師太雖然是一意修練,數十年如一日,但仍然是不克臻此,故才由琴音中研化工操,施之於有形!

那五操乃是十四個曲子,其五式也均是各有所容,第一式各有六招,分別為春、夏、秋、冬、殘。

其中又尤以“殘式”比較辛辣詭異,出招的速度與攻擊之方位等,實在都令人難以防範!

淨塵師太雖然因創出此學,而自成一系,但在江湖上名聲並不顯著。原因是她不但很少蒞臨江湖,一味地加緊修練“素女玄功”,更因她不肯出手過問江湖的事非。

故此,除卻終南山左近,知道山上有這麼個異人之外,其他江湖黑白兩道,就很少知曉了。

葛玉環家居終南山下葛家堡,祖業豐厚,富甲一方,其父葛天成乃洪武年間的進士,歷任地方知縣知府,清廉有為,深受百姓愛戴,有子葛大仁、葛大智,晚年辭官歸家得女,即是葛玉環!

一家五口,本來是異常和美,葛玉環老蚌之珠,更得全家鍾愛,無奈自少體弱之病,嬌嫩逾常。

一年葛玉環年方七歲,得一怪病,葛玉環之父請名醫,不能治痊。

那時,恰好那淨全師太,偶爾下山路過,得知此事,自薦代醫,不出數日,竟然令葛玉環痊癒如初。

只是,淨塵師太認為,葛玉環先天不足,易遭夭折,如不令之練武培元,不出十年,蘊病一發,便不可再醫了。

葛天成深知師太是位異人,武功道法均甚了得,因此便命女兒,拜在老師太的門下,練習武藝!

十歲之後,葛玉環離家隨師,遷人終南山巔,每年回家一次,晃眼七年,葛玉環掌法、輕功、琴招、琴音,均有小成。

僅那“素女玄功”一項,因師太深知她非玄門中人,而不令修習“龍虎交匯”、“自育聖嬰”兩項精深之玄功。

一年前,葛玉環藝成下山,返家事親,卻不料相聚半日,其父葛天成老性驟發,竟以七十高齡,攜帶兩子,遠離家門,往遊蘇杭二州遠景!

以葛玉環之意,絕藝已有小成,正好藉此機會,隨父到江湖上走走,見識一番。卻無奈老母不肯。便是老爺與二位哥哥出外歷遊,亦極不贊成,說她是千金閨秀,豈可以到外面拋頭露面!

練武之意,在於強身,何能行俠等等,堅不令去!

哪知葛天成三人,出門半年,竟然神秘失蹤。不但未留下半點線索,便連那同去的四名僕役,也一個個失去了下落!

葛家上下,自然是十分焦急,尤其葛玉環父友情深,又素聞江湖上鬼域伎倆,盜賊橫行,暗忖父兄可能己為土匪綁架。

於是便稟明慈母,離家循父兄出遊路線,由和營建循漢水乘船,抵武昌轉人長江,順流而下,至蘇杭兩州訪尋。

所謂人海茫茫,尋一人豈非猶如蒼海之尋一粟嗎?

葛玉環雖然是冰雪聰明,卻也實無著手之處!

幸虧葛玉環下山之時,師父淨塵師太將古月琴賜予防身。

有一天靈機驟動,便裝扮作歌妓模樣,化名月琴,出人道旅酒樓之中。希望能遇著父兄。

但葛玉環走遍蘇杭兩州,並沒有半點父兄的消息,失望之餘,正欲整裝移往他處,卻正巧遇上李玉琪!

她對他愛憐橫溢,與日俱增,誓以身相許之餘,更發現李玉琪慧敏蓋世,良玉無暇。無論是習文修武,竟全部超人一等,故此,雖有心早日上路,去往他處尋找父兄。但遲遲未走。

一者李玉琪文武兩途學練正勤,不忍令之中輟,二者天寒地凍,年關已近,不如等到來年開春,再作計劃!

葛玉環既有此心,便決意在杭州過年。

因此,她不但買辦了許多的年貨,還親自選購進若干的杭紡綢緞,親手為李玉琪縫製衣衫!

而李玉琪呢?

在這短短的一月當中,雖然仍不能記起往事,而一切做人的基本道理與知識,卻均己在心底,重新建立了起來!

只是,如今的他,比過去天真了不知有多少倍,對於葛玉環,更有著無比的依戀與尊敬!

雖然了他一直稱她為環妹妹,但在心中,環妹妹的地位,卻是至高無上的!

新年在歡樂中渡過,接踵而來的是元宵節!

元宵節曰元夜,正月十五,杭州城大放花燈,一些有錢的富紳鉅商,除了在自己家門前,請許多巧手名匠,編制各色各樣的花燈,更有在城外的西子湖中,巧置花燈畫航,相互競賽觀賞!

故此,每逢此日,西子湖上雖然仍是春寒料峭,寒意襲人,但畫肪遊舟,卻均被租借一空了。

數以萬計的騷人墨客,遊子雅士,均紛紛泛舟糊心去賞玩那天然之美景與精工的燈肪!

李玉琪得知此事,早已是心嚮往之,不等用畢晚餐,便催促著環妹妹上路!

葛玉環見他那股重稚遊興,十分好笑,匆匆整好餐飯,逼著他吃下,方才攜帶少量酒食整裝出發!

西湖在杭州城西,三面環山,周圍三十里,有外湖、裡湖、後湖之稱,風景佳絕,馳譽宇內!

這日,李玉琪兩人緩步出城,天色已然是薄暮時分,天邊彩霞奇詭,變幻無窮,遠處山環如黛,雲飄霧寵,而一輪皓皓明月,卻已然沉浮正東了!

李玉琪目睹此等美景,歡泛雙頰,差一點未曾手舞足蹈,也不管路上行人多寡,徑自拉著環妹妹的纖纖玉手,催促她快走!

一路上行人之中,吟鳳弄月的騷人墨客與大腹便便的富商巨賈甚多,有多半均識得葛姑娘,他們可都做過那想吃天鵝之肉的豔夢,只是有鑑於她教訓西湖牛之事,而不敢輕舉忘動!此時,驟睹這歇息月餘的葛姑娘,與李玉琪形跡親密,可有說有笑,都不由驚慕交集,心頭上酸酸的不是味兒!

但仔細一打量,李玉琪懦衫飄飄,風度翩翩,宛似神仙化人,與那粉妝玉琢的葛玉環走在一起,真堪稱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的確是天造地設的神仙眷屬!

這哪能不令那般人自慚形穢!又哪能不令人紛紛凝睬,竊竊私語呢?

李玉琪記憶雖失,神功卻仍在,當然耳靈目聰聽得清楚。只是,他心如童稚,不明俗禮,根本不將那閒話放在心上,而仍然徑自攜著他環妹妹的素手,坦然前行!

葛玉環世故較深,卻因己視李玉琪為夫,不但不覺得有何羞怯不當。目睹眾人嫉慕驚訝的神色,流盼到李玉琪那鶴立雞群的瀟灑風度,反自覺得心甜加蜜,得意非凡!

不大工夫,兩人便來到西子湖畔!

李玉琪縱目四跳,但見那浩渺煙波,一望無際,畫舫千條,羅列在堤防之旁。其中,數十隻大型遊艇上,懸滿了五色花燈,已然燃著,艇中也坐滿了各色人士,都在猜拳行令,開懷暢飲!

李玉琪仰天吐了口氣,匆匆正欲拉著環妹妹近前玩賞,卻突然見個陣爆竹聲響之後。那一干懸燈舫舟,一齊竟解開纜索,向湖中蕩去!

李玉琪不由十分失望,急得連連跺腳,埋怨環妹妹不該起身太遲,錯過了好玩時光!

葛玉環見他天真之狀,不由嗤地笑出聲來,笑畢方道:“傻哥哥,急什麼呀!咱們不會也找條船,追上去嗎?”

李玉琪聞言,歡呼一聲,立即奔下堤去僱船,但是他一連問了幾隻,都說已經有人訂下了!

李玉琪十分懊惱,卻仍不死心,一隻接一隻問去!直問到最邊上一隻十分破舊的小舟,才算是得到了相反的答覆!

葛玉環一瞥那船又窄又小,根本不是什麼遊湖肋舟,而是一隻極其破舊的漁船,由一個年約十五歲的小孩撐著,臨時出來兜生意的!

葛玉環不禁皺眉,不敢乘坐!

但李玉琪好不容易問著這一席小蓬,哪肯放棄。因此,也不管環妹妹願不願意,徑自拉著她走上船去!

那船十分窄小,頂上一席小蓬,艙中卻無桌椅,僅中間艙板上,臨時鋪上一個很厚的棉褥,可供兩人並肩坐臥。

李玉琪彎腰鑽進艙去,擁著環妹妹席地坐在褥上,順手接過葛玉環攜來的小籃,小酒食—一取出,擺放在面前!

葛玉環進內坐定,鳳目一閃,見艙中雖小,但收拾得倒十分乾淨,頂蓬雖為竹蓆搭成,可外面顯然塗過桐油等物,並不透風。

左右各留有尺許小窗,各有方布簾遮著,前後不但均設有布簾,背後還臨時按一方木板棉墊,以供依靠。

人坐其中,雖有些窄小,卻十分舒適愜意!

李玉琪一心想看花燈,剛坐下便吩咐撐船的小童,追趕那遠去的畫舫!

那小童見顧客是這等俊秀的男女,心中也自高興,一聞吩咐,立即喜悠悠,將首尾兩盞小燈燃起,努力向湖心撐去!

艙中,李玉琪將前面兩窗的布簾拉開,一邊欣賞湖中的美景,一邊斟了兩杯帶來的佳釀,邀請環妹妹飲酒!

葛玉環平常是不大飲酒的,今晚因為恰值是元宵佳節,亦破例地奉陪李玉琪淺嘗了一杯。

而李玉琪自來杭州,已愛上了杯中佳釀,今夜對此良辰美景,更是高興,便不由放懷暢飲,口到杯乾,不一刻即將一壺飲盡!

此際,天色已然人夜!天空中皓輝明月,似為西子湖罩上了一襲銀紗,湖中畫肪花燈,盡放光華,遠遠望去,即似是海市蜃樓,瑰麗無倫,又像那銀海擊星,閃爍不定,端的動人至極!

李玉琪所乘小舟,雖未曾追上前的花燈遊艇,卻也已蕩人湖心,李玉琪既見有此等奇景遠觀,倒也不再急著要追近去了!

李玉琪一邊飲酒,一邊自窗中外望,只瞥見一隻只畫舫自舟旁掠過,畫舫中商士雜處,男女均有。

全部在飲酒作樂,更有那大型艇上,尚不時傳來一陣陣絲竹之聲與嘻笑、嬌唱之聲!

李玉琪這時,可不像初臨杭州之時了!

他已然懂得,什麼是賣唱歌妓!故此並不詫異。同時,他也曉得環妹妹為何要隱身於歌妓之列!

由於這原因,他並不鄙視賣唱歌妓,反認為她們必都有與環妹妹一樣的充足原因,這是他的天真想法!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看吧!那右方一隻艇上,有十幾個男女,雜坐一起,那女的多半是懷抱樂器,只是此時卻沒有一個彈弄的,而均都一對一,移坐在男子的膝頭。

有的含笑送媚,有的在端杯喂酒,更還有依頰送吻,打情罵俏,撒嬌裝痴的,不但引逗得同舟人放聲怪笑。更叫其他人側目而視!

只聽他問道:“他們是做什麼啊?”

李玉琪想不透原因,不禁提出來向環妹妹請教!

葛玉環一見,不由得啐了一口,低頭不敢再看!

偏偏李玉琪還要問,葛玉環施了個白眼,頰間沒來由地漲得飛紅!

李玉琪奇怪地道:“環妹妹,你的臉怎的紅啦?喝醉了嗎?”

葛玉環又白了他一眼,與他那湛湛神目一觸,不禁心頭一震,更是羞赧,趕緊閉目仰靠的身後棉被板上,以手撫額,故意道:“嗯,我確實有點醉了呢!你也快別飲了,否則咱們都喝醉了,可怎麼回家啊?”

李玉琪見狀,立道:“好,我一個喝了,你放心,就是再來一壺,也醉不倒我的。”

說著,當真停杯不飲,卻用手撫弄著葛玉環的眼皮,說道:“環妹妹,你別睡著啊,等下兒我可不抱你回家呢!”

這種動作,完全出之於童心稚氣,是常有的了,故此葛玉環並不見怪驚奇。只是,今晚不知怎的,葛玉環激動異常,幾難以自己。但見她“嗯”了一聲,陡地坐起身來,撲跌在李玉琪的懷內!

李玉琪舒臂樓住環妹妹的纖纖細腰,有點莫明其妙,正想開口,卻又被環妹妹纖手捂住!

於脆,他就不問,而只是默默地去注視附近艇上,精巧的花燈。

那花燈果然精巧,竟吸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使他看得十分有趣!恨不得拿過來好好玩玩!

好半晌,那艇去遠,李玉琪意猶未盡,長噓了一口氣,對懷中的人幾道:“環妹妹,你看見沒有,那個真好玩,上面不但有小人、小馬,還會轉著打仗呢!唉,什麼時候我也買來玩玩,那該有多好啊!”

這口氣,活似個五歲的頑童!聽在葛玉環的耳中,那顆熾熱的春心,不禁涼透了多半!

她內心不由真有點兒生氣,甚至可以說有點恨,恨他為什麼這麼不懂得自己的心意呢?

於是,他氣憤著離開了李玉琪的懷抱,接著只聽她如泣如訴般長嘆一聲,幽怨地道:

“你呀!你就知道好玩看燈,也不看看,我……我……”

“我”什麼呢?葛玉環一時想不起該怎麼表示。其實,即使能想出來,她也不便率直說出。

無論如何,她到底是一個出身名門、官宦之家的千金閨秀,怎能像一般歌妓一般地厚顏無恥呢!

故此,她只說了兩個“我”字以後,便驚覺自己前面的話,己然太過份露骨了!

於是,羞慚、焦急與自憐,不禁使她訴諸於眼淚。於是她倦伏在一旁,嗚咽了起來!

李玉琪可猶如丈二和尚,摸不著一點後腦邊兒,他手足失措,不知是怎的得罪了環妹妹,他膛目思索著那甸話,喃喃地申訴道:“我不是整天都在看你嗎?唉,看燈也不過才有今晚這一回呀?好妹妹,別哭啦!以後我再也不著什麼鬼燈,整天只看你,好吧?”

這從何說起,那話兒都不懂,葛玉環聞言,不禁被逼得笑了一聲,但也只一聲,旋即被無窮的憂慮浸沒!

李玉琪卻不瞭解她的心情,一見她笑了,便也跟著高興了起來,他伸手將她扶起,關切地為她抹去淚痕,說道:“乖妹妹,不哭啦!我給你彈個曲幾聽好吧。”

說著,便取過葛玉環的蒼古翠琴“錚”、“錚”地彈弄了起來!

葛玉環瞥見他這等的天真,也實在拿他沒有辦法,她只好幽幽一嘆,似自言自語地詢問道:“唉!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一點呀!”

李玉琪“哈”了一聲,道:“你還想要我長高一點嗎?那還不容易?不信明天你看,我一定能比今天高出個半頭!”

葛玉環聞言,實在是哭笑不得,便道:“算啦!你也別長了,還是好好彈一曲‘春’操吧!”

李玉琪順聲應好,果然聚精會神地彈了起來!

剎時,琴音繁作,洶湧而起,其始是初春時節,寒凍初解,春寒亦然料峭,漸漸的草長茸飛,桃紅柳綠,放眼望,春山如點,奼紫嫣紅,觸目處,瑤草奇花,竟芳吐豔,端的是良辰美景,鳥語花香,說不盡,燕語鶯聲,漪旎風光!

再往後,綠肥紅瘦,落鞭繽紛,和風徐來,春風繼至。而春天,已經是將近尾聲了!

李玉琪兩儀降魔神功,己練逾九成火候,體內陰神已經自具神通。故雖然陽神被迷,失去記憶,但其體內真氣,仍在其陰神主持下流轉不息,並未喪失或停頓分毫。這一次聚精會神,彈出月琴五操之一的春操。

無形中功力自然運出,再加以那月琴,乃是前古異人所特製之物,自具有無窮妙用!

這一曲彈出,不但是聲達四野,使整個西子湖盡潤其中,且更是出神人化,宛似是天富仙樂一般!

窗此之故,不但是葛玉環近在颶尺,直聽得如沐春風如聞鳥語,似醉似痴地跟隨著琴音連轉,便是所有湖上游人舟子,也無不深深沉醉在琴音中了!

故而,琴音一響,西湖中一切浪動,俱陷停頓,所有的遊客,均鴉雀無聲般凝神諦聽,神迷魂醉,不能自己。

而直到琴音停息下半盞茶時,方才齊聲呼叫了起來!

起初,除卻為李玉琪撐船的童子與葛玉環兩人之外,大家均疑神疑鬼,不知這仙樂何人彈奏,紛紛大聲爭相猜測詢。

為李玉琪撐船的童子,忍不住向鄰船大聲誇耀。那琴音正是他舟中相公的傑作,似乎他自己,也因之抬高了十分的身價一樣!

艙中,葛玉環更不用說,也早已深深醉在琴韻之中,她痴痴地諦聽著,心底充滿了盎然春趣。

感情平靜而流暢,對當前的人幾,不但那原有的一絲恨意,消失無蹤,由於受春趣的滋潤,更盡化成無傳的柔情歡愉!

她呆呆地凝視著他,目光中散放出一種是愛憐、是痛惜、是依賴、是敬佩,化合而成的情絲萬縷,拋纏在他的身上!

當琴音“掙”然而止,她半晌方才嘆出一聲滿足的氣。

緩緩地伸出纖手,擁捂李玉琪頰上,緩緩湊近,用她鮮紅的菱唇,輕輕地在李玉琪的唇上一吻!

這一吻,完全出之於衷心的敬愛,不涉及半點兒慾念。

故此,葛玉環幾乎是身不由己,幾乎是毫無意識,不感覺半點兒羞澀、不安,那麼純真,那麼自然!

李玉琪星目滾轉,煞是奇怪,不知是什麼名堂!

不過,那撲鼻的處子溫香,那觸唇的溫柔感覺,卻使他十分喜歡,他像是初嘗糖果的孩子,竟深深喜愛這種滋味!

於是他驟然摟住環妹妹的細腰,正想再試他一下之際,卻聽得船外,轟然若似雷鳴的聲音,爆響了起來!

這雷動的聲音,幾乎與李玉琪驟然在擁吻葛玉環的動作,是同時發動的!

李玉琪一時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不禁被嚇了一跳!

葛玉環同時亦回覆了意識,她不但被外面的聲音嚇住,同時也被她自己的逾越嚇得呆了!

因此,一瞬間葛玉環覺得頭上“嗡”的一聲,粉面玉頰,立泛出洶湧紅潮,芳心兒,更是怦怦猛跳,直羞得想打個地縫兒鑽將下去!

李玉琪心如白紙,真似個天真未鑿的孩子,故此並無何不安的感覺!

他閃目窗中外望,但見,一盞茶不到的工夫,船外四周,己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遊艇船隻。船上面站滿人眾,交頭接耳。吱吱喳喳,紛紛以渴望與羨慕的目光,向自己所乘的船小投來!

敢情這乃是,由於他琴音實在太動人,當為他撐船的孩子,將“是他們船上彈的”消息,告知了別船之後,立即一傳十,十傳百,散佈了開去!

眾人得訊,都渴欲一睹,這妙奇絕世的神手廬山真面目,便紛紛趕來,將他這小船,團團地圍住!

李玉琪艙中並未燃燈,故此十分黑暗,但見有兩團黑影,分個出人面眉目。因此,眾人都齊聲而呼,想將舟中人引出!

李玉琪不明就理,只覺得詫異莫明,他低問道:“環妹妹,他們是做什麼啊?”

葛玉環心裡,正似有七人只吊桶上下操作,哪還有心思去猜測原因,她不敢仰視李玉琪,只聽搖搖垂著的螓首,表示不知。

李玉琪得不到答覆,卻又被外圍的花燈船,引出了興趣,三不管地爬出艙去,站立在船頭上,仔細對四周玩賞!

外面,被四周相圍的艇上之燈光,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李玉琪昂立船頭,被眾人看得十分清楚!

但見他,身著緞面寶藍色絲袍,頭頂文士巾,還懷抱蒼古月琴,面如冠王,目若曉星,唇紅齒白,宛若是畫中神仙,瀟瀟灑灑昂然卓立。即使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亦必然自慚形穢,不敢相較!

“這是何來如此濁世之佳公子啊!”

一時之間,千百隻眼睛,均不由的驚怔,張口瞠目,忘其所以!

這一剎那,眾人完全被李玉琪的俊姿震住了,西湖上立即由亂嗡嗡,變成了鴉雀無聲!

在那一剎那,湖面上寂靜至極,連那湖中游魚們搖尾的聲音,都幾乎能聽得清楚了!

不過,這一靜之後,速即又爆起更大十倍的嗡嗡之聲。這其中,有嘖嘖的驚歎,有呵呵的贊哦,更有嬌滴滴的呼喚,只是,無論是何種聲音,全都由驚、慕或嫉妒而發的!

李玉琪可不理人家拿何種目光來看他,他只是覺得新奇好玩而已,他回頭對艙裡喚道:

“環妹妹,你出來嘛!你看那些燈多有意思啊?”

葛玉環在艙裡,這陣子己猜知周圍是怎麼回事了!因此芳心裡又驚奇,又喜歡,更有一股子莫名的驕做,她在心中道:“你們都聽得琴音妙嗎?這可不但是我教的‘徒弟’,這‘徒弟’還是屬於我的呢!”

想著,便不由被驕傲鼓動,要出去與“哥哥”站在一起,讓眾人看看,以表示自己與他的“特殊”關係。

這是人類的通性!人,不但渴望自己接受別人的敬仰,同時也願意自己分享別人的敬仰!

她這一出現,人群中又響起一片嚷嚷,顯然的,她那付絕世豔姿,與李玉琪雙雙並立,同樣地引起大眾的讚賞!

但,不料在一陣讚歎之中,驀地響起了一陣刺耳的吼聲,罵道:“哎,老二,你看見沒有?這死丫頭真個臭美,還敢到咱們這裡來,賣弄騷姿呢!真他孃的找死!”

這一罵,可大煞風景,眾人頭心暗惱,循聲望去。

但見其中最大的一隻巨舫上,一排站著六七個漢子,個個都豎眉橫目,活似凶神惡煞一般!

這一群人,凡是遊過西湖勝景的人,均都認得,正是那為惡一方的西湖惡霸西湖牛。

西湖牛在這一帶,兇名昭著,誰人敢去招惹,見他發話亂吼,知道那美如天仙的姑娘要吃大虧了。

可也光在肚裡暗暗惋惜,趕緊俏聲吩咐自己的船家,將船撐開,免得殃及池魚,受著那無辜的災害!

葛玉環一見,西湖牛態度不善,便知他有意挑戰,欲報復兩月前,杭興樓折辱之仇!

她可是深知,西湖牛功力並不高強,十個他也不是自己對手,但目下身在湖心船上,放眼看,四周是浩渺煙波,沒有落腳施展之處。

萬一那西湖牛,不擇手段,將船隻弄翻,可自己又不識水性,他,“哥哥”也未必能成!

那時節,可如何是好?

葛玉環秀眉緊皺,一時真沒有了主意!

李玉琪見人家罵他環妹妹,心中可十分生氣,一雙炯炯星目,不由得盯住西湖牛,恨不得過去打他一頓!

說時遲,那時也不過一會幾工夫,四周的船隻,早已都撤出十餘丈遠,而西湖牛所乘之船,不退反進,遙停在五丈之外!那西湖牛又發話道:“喂,臭丫頭,我當你真是個什麼三貞九烈的女人呢?原來是愛上了小白臉啊!哈哈,上次大爺失下,才被你這臭丫頭逞盡威風,今天到了我的湖上,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說罷,哈哈一陣得意大笑,似乎是慶幸,勝券在握一般!

李玉琪聽不慣他一口一個臭丫頭,聞言怒道:“喂!你這人說話怎麼這等沒有禮貌?怎可以隨便罵人啊?”

西湖牛又是哈哈一笑,輕視地道:“小子你嚷嚷什麼?乖乖地蹲在一邊,大爺看你可憐,說不定會饒你一命,否則,非扔到湖裡,喂王八不可!”

葛玉環早已忍耐不住,只是不願讓心愛的人兒受累,這時聞言,拉著李玉琪的纖手一緊,示意他不要多言,卻對西湖牛叱道:“西湖牛,你想怎樣,全衝著本姑娘來好了,我哥哥可是個正經的讀書人,你若敢動他一根汗毛,可不算江湖上的英雄好漢!”

站在西湖牛身旁的一人,“嘖嘖”兩聲好笑道:“大哥,你聽這丫頭叫得多親熱。看樣子,八成不是原封貨了,這……”

還未說完,己為西湖牛白眼打斷。

原來這後句話正觸著西湖牛隱藏在心底的懷疑與嫉妒,他始終忘想吃天鵝肉,十分愛慕著葛玉環,欲將她弄到自己懷中。

這一聽手下說葛玉環己非“原封”,未經證實,卻已經嫉火中燒,狠狠白了手下與李玉琪一眼之後,復盯住葛玉環,道:“大爺說話。絕對算數!只要你肯跟大爺回去,不但放那小子一條生路,也決不虧待你。否則,你看見了嗎?這……”

說至此,一指湖水,又道:“這大湖便是你倆的葬身之地!”

葛玉環在西湖牛發話之際,己知今日不能善罷了,早已打量了形勢,打定了主意。

她想只要是出其不意,將西湖牛制住,迫令他將船開到岸邊,那時來人再多,也再個足為懼了!

只是,此際湖心中僅剩兩船,相距五丈,對面而峙!五丈距離,自己能夠一躍而登上,無奈心上人不會輕功,必然無此本領。

若將他留在原船上,萬一有個惡漢偷襲,豈不可慮!

但若要帶他過去,卻實在無此把握!

故此,葛玉環一時猶疑不定!

但等西湖牛話音一落,葛玉環卻突然靈機一動,有了計較!

只見她暗中凝神,將“素女玄功”運起,雙足緊緊釘立船面,柔荑緊抓心上人的左臂上,猛地屈膝一蹭,右手翠袖後拂,足下小舟,經這一拂一蹬之力,果然前進三丈!

只是,那一拂掌在右方,故而前進方向,偏向了左方,前進雖是進,與西湖牛之間的距離,卻仍然保持不變!

這樣一來心思等於白費,西湖牛卻年不出她的用意,而立即吩咐艄公注意,不可令她的船接近。同時,又發話道:“臭丫頭,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當真等大爺下湖請你,可有得樂子耍了!怎麼樣?乾脆說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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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藍衫神龍

李玉琪心中雖氣,一來是環妹妹不令他開口,二來也不敢跳這遠距離。此時,氣不過不由發了童心扭性,嘟著嘴對葛玉環道:“環妹妹,這人真是蠻不講理,咱們別理他,吩咐船家撐船回去吧!”

說著,向後艄一看,那撐船的小孩,早已不知在何時下水溜了,此時哪還有人呢?

李玉琪不由“啊”了一聲,又道:“環妹妹,那個小孩呢?”

葛玉環哪裡曉得?

見他說得天真,可有些哭笑不得,正在躊躇之際,對面的西湖牛也己聽清了李玉琪所說之話,覺得也是天真至極,但見他仰天打了個哈哈,得意非凡地道:“小子想得蠻好,大爺不讓你走,你能走得了嗎?喂,丫頭,想好了沒有,大爺我可有些不耐煩了!”

葛玉環知道今夜不能善罷甘休,暗咬銀牙,在李玉琪耳邊,悄聲說了一句話,立即用力拉住李玉琪的左臂,嬌喝一聲:“跳!”

奮起全力,讓蠻靴用力一跺,帶起李玉琪的身形,向西湖牛畫舫撲去!

這一著,實出西湖牛意料之外,淬不及防,畫舫並未來得及撐開。

李玉琪記憶喪失,不瞭解自身功力,一月來雖跟著練過掌法兵刃,卻從未學習竄高縱矮的本領。故此,當環妹妹對他說要一同過船去,將西湖牛制住之時,他的心中不免吃了一驚。

在環妹妹嬌呼聲起時,不但未曾奮力前跳,反因這一嚇,滯了一滯,如此一來,葛玉環雖然將他帶起空中,卻用了很大力氣,因此未及三丈,餘力己衰。身形不由向下一落,眼看就要跌下水去!

西湖牛原本嚇了一跳,見狀大喜,立即吩咐手下,準備著下水拿人!

哪知,就在這一錯眼的功夫,突見那兩人的身形,不墜反升,陡地升高二丈,掠過眾人的頭頂,落向畫舫後艄。

西湖牛等人,大驚失色,疾急反身,尚未看清,但聞得一聲嬌叱,“咕咚”兩聲,站在最後的兩名惡漢,己被撲來的葛玉環點倒船上。

西湖牛早有自知之明,若與葛玉環動手過招,絕對擋不下三個照面,他本來就是仰仗著水裡功夫超人一等,所以才敢在湖面上耀武揚威,如今被人家侵襲船上,欺近身前,哪還不嚇得魂飛九霄。

故此,西湖牛一聞得有人倒地,目不得回頭察看,口中打一聲嗯哨,猛地向前一撲,一個“魚鷹人水”式,頭上腳下,朝湖水中投去!

哪知,他的頭剛人水,猛覺得自己的右腳被人家抓住,耳邊聽得一陣陣脆嘻笑聲,說道:“你想洗澡嗎?那麼快跑遠一些去說吧!”

語聲中,西湖牛但覺著被人一拋,身不由己,飄飄而起,直飛去十數丈外,“撲通”一聲,全身平跌在水面上,直露得他頭昏眼花,全身霍地下沉,不折不扣,灌人一大口水!

船上的其他眾人,也與西湖牛一樣,紛紛躍向湖中。

同時,也差不多與他一般,被人抓著,摔出去老遠!畫舫上僅只剩下李玉琪與葛玉環兩個人了。

只是,此際葛玉環怔怔地注視著痴笑拍手的李玉琪,芳心裡分不出是驚是喜,一時之間竟忘了身在險地了!

原來,適才葛玉環拉住心上人,一同躍起,未及三丈,力便用盡,眼睜睜便要落人湖中。

葛玉環心頭一慘,抓著李玉琪的纖手,不由更加用力,情思纏綿地想道:“要死我也得和你死在一塊兒!”

哪知,堪堪雙足人水,猛見李玉琪一聲驚呼,反臂握住葛玉環的玉腕,猛地一提,雙足一陣亂踢。忽然間,兩人上升二丈,輕飄飄落在畫舫後艄!

書中交待,此乃是李玉琪潛在之兩儀降魔神功,隨求生焦急之念發動,故才有此現象!

這不但葛玉環不知緣故,使是李玉琪亦是茫然!

故而,一落後艄,兩人均一股驚魂肯定,呆了一呆!

那艄公曾見兩人飄落,早嚇得逃下水去,發出了“撲通”之聲,才算是驚醒了他們二人!

葛玉環知道事態緊急,顧不得多想,猛地反身撲向船頭,正趕上西湖牛等人,反身之際!

葛玉環出手如電,驕指如干連點,剛點倒兩名惡漢,其他人已然驚覺,紛紛向船外距離最近者撲去!

誰知就在她身形右閃,李玉琪頑性大發,也晃身趕上船頭,探臂一抓,無巧不巧,正好抓住西湖牛的右腳。

他可不知道擒人的計策。

一見人家要往冰涼的湖中跳!反正別人要洗澡呢!不過,他想環妹妹卻不便看人家光身,方才使勁把人拋遠些!

李玉琪這一動作,潛在的武學本能,已然發動,探臂錯身之間,均不由暗合了小挪移步法與兩儀降魔掌法。

因此竟然是快若迅電,眾人雖差不多是同時動作,卻是仍然被他—一抓住,擲出老遠。

這一手功夫,可真把葛玉環嚇得怔了,不是嘛!眨眼間,但聞得憨笑哧哧,心上人突化成一條藍影,恍忽往來,不但是快捷無與倫比,出手投足更均是捏準了時候,葛玉環心想:

“便是師父親臨,也不見得有這般精純的火候啊!”

這,她哪能不怔,又哪能不驚喜,而幾疑是在夢中呢!

故此,在李玉琪停下身來拍手叫好之時,她仍然痴痴地望著他,默默地不出一語!活像是嚇傻了似的。

李玉琪見她這等神情,心中十分驚異,不由得上前,捧住環妹妹的玉靨搖搖,嘻笑著道:“哈哈,環妹妹,這下可好啦!走,咱們回去吧。”

葛玉環驟然驚覺,可不是作夢,歡然一聲嬌喚:“哥哥。”玉臂一張,抱住李玉琪的頭頸,縱體人懷,喜極而泣!

這樣一來,軟香溫玉抱滿懷。

李玉琪但覺得環妹妹胸前兩團軟綿綿之物,貼緊胸懷,燙貼舒適,一股奇異幽香,沖鼻而人,引人激動心跳。

他此時,早放下捧頰的雙手,環擁在葛玉環腰肢之上,在一陣激動之下,施勁一束,箍得葛玉環“嗯”的一聲,似痛楚,似舒服,嬌唆無比!

船首上,兩人忘身物外,盡情享受著歡愉的戀情!

船下,西湖牛早已遊近船底,大施手腳了!

原來李玉琪雖將他等摔出老遠,都跌了一下重的,可並未傷亡,再加上他等長年在湖裡興風作浪,水性練得甚佳,能潛伏水底,二三個時辰不出。

故此西湖牛一落水中,稍加辨識方向,立向李玉琪所立船下游來。

而其他人眾,常以此等手段,對付與他們作對之敵人,故亦是不約而同,潛至船下會合!

西湖牛等到眾人會齊,一打手勢,各自取出隨身攜帶的尖刀、鑿子之類,打擊船底,一刻,便將船底開了數個大洞。

船底一破,哪還能不往下沉?故而,煞時間,湖水湧人,中艙低窪之處,首先見水!

船上兩人,緊緊地擁在一處,猶自未覺,外人望見,煞似是他倆正欲以身殉船一般!

西湖牛將船底鑿穿之後,靜伏湖中,專等著船沉擒人,自覺不但穩操勝券,更是得意非凡,忍不住探頭出水,哈哈大笑。

哪知方笑半聲,便瞥見船上兩人相擁之態,不禁醋火中燒,猛叱一聲,揚手將一柄牛耳尖刀,猛力向李玉琪背上擲去!

李玉琪正在神遊太虛之際,突被西湖牛的大笑聲驚醒,已然察覺腳下有異。

及至那牛耳尖刀射近,刀刃破空之聲,及襲人之銳風,掠空而至,不禁激發了他的潛在本能,在下意識中,徑自反臂出二指一挾,便將那有尺許的尖刀,挾在中食二指之中了!

此時,葛玉環也已然回覆意識,發覺船正往下沉,只驚得“哎呀”一聲,纖足一頓,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李玉琪挾住尖刀,聞聲回顧,同時亦瞥見指中尖刀,他也大吃了一驚,不知刀是從何而來!

正巧這時,西湖牛眼看尖刀被他扶住,驚叫出聲,李玉琪神目如神,已知是他所發,心中不由大怒,舉手一擲,道:“還你!”

那尖刀立化一道閃電,“嗖”的一聲,向西湖牛射去!

西湖牛瞥見李玉琪揚起,便知不好!

正欲鑽下水中藏避,語聲、刀光一起俱至,語聲人耳,但覺眼前白光一晃,“噗”的一聲,那尖刀竟而穿人眼中,深沒腦際,連半聲都未喊出,但自喪命,沉人湖底去了!

西湖牛手下諸人,藉艇上尚未熄滅的燈光。瞥見西湖牛似乎受傷,便紛紛潛入水中查看,好半晌才找著他的屍體,升至水面一看,不但畫舫不見,就連李玉琪兩人也己不知去向了!

諸人在水面上下找了一遍,雖然發現了船隻,卻仍然找不著兩人。故此,無可奈何,只得帶著西湖牛的屍體迴轉老巢去了!

天色近三更了,空中浮雲掩住了明月,湖面上黝暗了不少,多數較小的遊船,均己迴歸。

所剩的僅是些大型遊舫,載著準備在湖上游玩通宵的客人,載沉載浮!

他們那一些船隻,都離開這鬧事的地點很遠,有些人雖然在最初時關心著這兩個俊美人物的安危,但不大一會工夫,便都拋下了這事,盡情地尋歡逐樂去了!

敵此,那最後的結局,除去當事人及那名為李玉琪撐船的小童之外,任誰也不知究竟如何!

原來,那小童雖在早先跳下水去,卻不捨放棄掉賴以為生的船隻。

故此,他藏在自己的小船邊,一直注視著場中的情形!

他看到李玉琪兩人,跳上賊船,也看到西湖牛中刀。

他瞥見那畫舫逐漸下沉,不禁深深為那美麗的一雙壁人擔心,所以,他一直用眼盯住他倆,心中暗暗祈禱能發生奇蹟!

果然,奇蹟在最後的一剎那發生了!他暗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方才爬上自己的小船撐走!

原來,就在最後的那一剎那間,葛玉環急得跺腳之際,李玉琪心頭驀地一動,暗想:

“從前我不是會飛嗎?現在我若也能飛過湖去,那該是多麼好啊。”

他意念一動,陰神在不知不覺中,發動了大挪移遁法,身軀鬥熱飄飄而起。

他心頭一喜,霍地伸臂抓住葛玉環,左臂一提,右臂一抄,已抱住了她的雙肩,風馳電掣般,自湖面貼掠而飛。

在葛玉環尚未意會到發生了何事之前,兩人己然降落在湖岸上了!

葛玉環只覺得嬌軀突然被他抱起,尚以為湖水已然浸上船面,心上人不忍讓她著水之故,心頭不由一慘鳳目閉上,舒臂摟住心上人的脖子。

哪知,在一陣掠耳勁風過後,仍不見湖水浸身!驟睜鳳目,猛地與李玉琪暴射奇光的雙眼,對個正著!

葛玉環只嚇得“哎呀”一呼,猜不透李玉琪的眼睛何以會這般亮法,正想開口,那兩道奇光,霍又斂去,四周頓時黑暗了許多!

李玉琪為自己突又會飛之事,十分開心,他對環妹妹吃驚的嬌態,嘻嘻一笑,隨即將她放下,說道:“好啦!環妹妹,咱們可以回去啦!”

葛玉環腳落實地,可又是一驚,慌忙收回一直注視在心上人面上的目光,四下一看,哎呀,可不是嘛!這正是湖岸哪!

這可又令她糊塗死了,不是嘛!怎的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工夫便會由湖中心到了這湖岸邊呢?

她問那李玉琪,他可也不明就理,只是發出一慣的憨笑。天真而得意地一邊挽著她登上回程,一邊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會飛嗎?剛才我一見咱們快落在水裡,心裡一急,便飛了過來!”

葛玉環十分不信,疑惑地道:“真的嗎?那……那你再飛飛讓我看看。”

說著,指著前方卅丈外一株枯了的垂柳,又道:“你看,你從這兒飛到那棵柳樹邊,再飛回來看看!”

李玉琪童心甚熾,聞言笑道:“那還不容易,你看清了!飛!”

“飛”字出口,葛玉環陡覺眼前藍影一晃,身邊之人已然失蹤,忙閃目四矚,正瞥見那卅丈外的柳樹梢頭,劃過一條藍影。

兜了個半圓,閃晃間,藍影一斂,身前三尺外,可不正是心上人,笑客可掬地站著嗎?

這哪裡人!簡直比神仙更神!葛玉環若非是咬痛了自己的舌尖,簡直會疑心是在做夢!”

她驚喜至極,痴痴凝視著李玉琪,猶如中邪,好半晌,方才大喊一聲,雙臂大張,擁身一跳,撲倒在李玉琪的懷中又哭又笑,嬌喚“哥哥”“哥哥”,反把個李玉琪弄得手足失措了起來!

其實,難怪她此激動,實在是此一發現,太過神奇了!

須知,當今江湖之中的一流好手,葛玉環雖未曾—一會過,但下山之際,卻都由其師淨塵師太詳加介紹,但雖則如此,卻也未曾說飛,堪能一飛三數十丈,於一瞬間,打來回的呀!

誰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下山未及一載,不但在風景佳絕天下的杭州,遇著了堪託終身的良人,更還進一步發現,那良人竟還有冠絕天下的至深武學,非他人所能莫及的,甚至還是聞所未聞的呢!

李玉琪慰撫半晌,仍不能令環妹妹安靜下來,於是只好將她抱起來。向城內疾馳而去了。

此時,他已經確實試出,自己只要是想飛便能飛起,心中自然是更加喜歡!

晃眼間,己達城下,李玉琪雖不懂世俗禮法,但也不好意思再抱著他環妹妹,自尚有行人的城門進城!

故此,他一見懷中的環妹妹仍在嗚咽不止,他一跺腳,便自城牆邊的無人處飛越而人!

城中,許多處花燈,仍未熄滅。

李玉琪神目如電,尤其在體內陰神加緊行功之際,更分外明亮。略一打量,遠遠便識出所居偏園的位置!

因此,也不著地,他便徑從空中直飛人院內,將葛玉環抱人臥室,輕輕地放置榻上!

李玉琪燃起燈火,將古月琴放在舊桌上,打了個溼毛巾,一邊為葛玉環擦拭淚痕,一邊安慰她道:“環妹妹,別哭了好不好,你有什麼不舒服嗎?要不要哥哥去請個大夫來看一看呢?”

葛玉環此時己平靜下來了,聞言反腕抓住李玉琪一臂,嫣然一笑,道:“哥哥,我沒病哪!剛才是被你嚇著啦!現在好了!”

邊說話,鳳目兒一溜,打了個轉兒,嬌態因而畢顯,看在李玉琪眼裡,心頭雖然放寬,卻仍懷疑道:“我何曾嚇你了嘛?”

葛玉環逗他個白眼,佯嗔道:“你到底是神是鬼嘛!怎麼好端端會飛了呢?要知當今世上人物,我會過的雖然少之又少,卻都聽師父提過,無論功夫多高,也沒見能飛的人啊!

你……你這驟然一飛,不是……不是故意地嚇我嗎?”

李玉琪聞言,吶吶辯道:“你這可是個歪理,我何曾想嚇你,還不是你要求的嗎?至於我是神是鬼,這……我怎麼曉得呢?啊,不!我是個人啊!不是嘛?”

最後,他十分認真地加重了語氣,引得葛玉環“咯咯”嬌笑,好半晌方才止住,正色詢問道:“那你這一身功夫,到底是跟誰學的呢?據我所知,當今世上之人可沒有這麼高的功力呀!”

話己出口,葛玉環猛地想起,他不是失去記憶了嗎?這樣問他,豈非故意與他為難!

果然,李玉琪聞言,玉面立蒙上一層暗影,不言不語,苦苦地思索起來!

葛玉環目睹他這種神情,心中又痛又悔,立即雙臂一伸,將李玉琪拉倒在身畔,自己卻反而立起身來,一邊為他解衣、脫靴,一邊哄著他道:“哥哥,天不早啦!咱們快些睡吧!

明天一早起來,我再帶你出去玩玩,過兩天咱們也該動身到別的地方去了呢!”

李玉琪聞言,果然馬上開朗了許多,他不再多想,徑自坐了起來,脫去長袍睡下,問道:“環妹妹,我們要到什麼地方去啊!”

葛玉環取過自己的睡衣,到外室換好以後,復又進來,坐在古銅鏡前一面卸裝,一面答道:“我想過兩天,到金陵走走,或能遇著我爹爹與兩位哥哥呢!”

“金陵”這兩個字,在李玉琪腦海中,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自從他下山以來,便決定要到金陵去尋找父仇,那個在八達鏢局任職的鐵劍金梭上官珏。

以期曉得,其父李聖坤生前的行俠事蹟,而就從中分析出大概的仇家。

哪知,偏偏是命運多賽,一路上事非疊出,終至遭受暗算,喪失掉記憶!

然而,雖則如此,妹妹“金陵”兩字,在李玉琪心中,一直是尋找親仇的主要關鍵,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此刻,驟從葛玉環口中道出,不由兜起他心頭的一片暗影,而那“金陵”,竟而隱隱約約使得他覺得,熟悉異常!

因此之故,他復又隱人呆痴之狀,口中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竭思焦慮地苦想了起來!

葛玉環整裝已畢,踱至榻畔,瞥見他這付神情,不由皺起柳眉,卻俏皮地悄悄睡倒,移近李玉琪耳邊,“喂”了一聲,把李玉琪嚇了一跳,從迷茫中醒來!

葛玉環咯咯嬌笑,霍又呶起紅唇,佯嗔道:“哥,你又想什麼嘛!叫你早點睡,卻不聽話,真氣死了!”

往日,李玉琪總是十分聽話,迅速地閉目睡去!

今天他卻是一反常態,炯炯星目不但不閉!反而睜得更大,注視著葛玉環的一雙紅唇,心底泛起了無限的暇思,只是,他自己並不十分清楚,欲求些什麼,故而,竟一時怔在那裡了。

葛玉環雖然覺得奇怪,卻仍擺出一付大姐姐的口吻,道:“你再不睡,明天我可不帶你出去玩了。”

李玉琪眨了眨眼睛,突然開口道:“好,我睡,不過你得像在船上那樣,親親我才行!”

提起此事,葛玉環粉頰立轉桃紅,宜羞得垂下眼簾,默咬著下唇,半晌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本來嘛!在船上時,由於那李玉琪彈出妙音,使葛玉環神醉魂迷,欽敬至極,因此才情不自禁地吻了李玉琪!

故此,可說是毫無意識!

誰知,竟然給他嘗著了甜頭,在此時驟然提出這等要求,豈非令葛玉環羞得無地自容了嗎?

李玉琪一片純真,胸中了無半點居心,哪能瞭解姑娘的心情,只是,他倒也覺得奇怪,何以環妹妹,突然間會害羞起來?

奇怪雖則奇怪,他可是不加推想,反催促道:“環妹妹快點嘛!我困得緊呢!”

葛玉環用目流盼,只見他星目炯炯有神,充滿了欲求光彩,哪有半點兒倦意?知他故意搗鬼,想拒絕,可又不忍,想親他,卻也拿不出這份勇氣來!

又過了半晌,葛玉環似乎下定了決心,竟長聲一嘆,道:“唉!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真拿你沒法子,快閉起眼來吧!”

李玉琪不明言中之意,急道:“你到底親不親嗎?”

葛玉環似沒好氣地道:“親,親,你閉上眼嘛!”

李玉琪嘻嘻一笑,果真閉上兩眼,卻將那一雙紅唇呶起老高,現出一付等不及的模樣兒!

葛玉環見狀,不由被逗得“嗤嗤”兩聲輕笑,玉靨更紅,旋即玉掌一揮,撲滅了燈火,黑暗中,立即傳出了嘖嘖之聲!

窗外的月光,突破透明的薄紙,映入室內!

膝跪的月色中,李玉琪似在盡情享受著溫柔滋味!

葛玉環早已在一月之前,便己決定以身相托了,芳心之中,倒無何逾越不安的感覺!

只是,她情竇雖開,卻從未經過這種場面,故而,又喜又怕,不知將來會落個什麼結果。

但是,漸漸地,異性的熱力,與李玉琪特具的異香,己完全使她溶化,她但覺心頭狂跳,幾乎昏迷過去,周身癱軟如棉,一絲兒力氣也使不出來。

她只感覺到,正有一雙健壯有力的手臂,緊緊擁抱住她,使她有一種被庇護著的感覺!

這種感覺使她衷心的欣悅。

一個月來,雖然她稱李玉琪為哥哥,而事實上,她不但像一位大姐,尤其更像是一位小母親,照顧著李玉琪,保護著李玉琪。

對於這一點,她雖無怨言,但瞻望前途,及李玉琪那般如同永遠不能夠成熟的痴憨、卻也止不住有些憂慮。

如今,李玉琪似乎在驟然間長大成人,竟然凌駕於葛玉環之上,豈非令她感覺愉快呢?

故此,她雖然有些兒懼怕,私心中卻更是欣喜,也極願向李玉琪奉獻出她那珍貴的一切!

然而,李玉琪果真成熟了嗎?

在生理上,他實在是早臻成熟之境,由於早先服食過許多異珍靈藥,其所練兩儀降魔禪功,別具特殊火候,其成熟,甚至逾越過年齡之上。

但是由於他經過了奇妙的忘憂木之薰染,過去種種事情均彼矇蔽,而整個遺忘,使他的心情,變得宛如稚齡的幼重一般!

故此,他纏住環妹妹親吻,雖也獲得一絲奇妙的溫馨之感,刺激得令他微微震票,卻並無半點兒慾念!

他好奇地撫摸著懷中的玉人,心中討異著環妹妹的身體構造,何以會與他有如此巨大的差異?

他驚奇得睜開雙目,黑暗中陡然一亮,顯出兩道奇光,他稍稍將頭移開一些,以便能看清環妹妹的面色!

目光到處,但見葛玉環兩頰火紅,鳳目緊閉,櫻唇微啟,嬌喘頻頻,雖然那酥胸掩蓋在棉被之下,卻由於急喘而起的伏動,仍不難看清!

李玉琪奇怪地注視著這一切,被中的手拿不禁向懷疑的焦點移動!

葛玉環此時,似已達激動的頂點,但覺得一隻移動的手掌,宛如有一股電流,使她震顫不休!

只聽她微微發出一聲呻吟,那聲音似難過又似快樂,但聲語之音,幾乎令人難以聽聞。

李玉琪身具罕世武學,耳目何等敏銳,那一聲呻吟,怎能不入耳清晰!

只是,他目視環妹妹那等神情,不禁大為猶疑,不知她是有何不適?還是怪責他過分頑皮?

因此,好半晌他不敢亂動,讓若干個疑問糾纏在心頭,只是呆呆地注視著葛玉環出神!

葛玉環漸漸地平靜下來,半晌覺不著動靜,便不禁鳳目驟開!

哪知,那猛一睜眼,正遇著李玉琪兩道似如閃電的炯炯眼神,她一時又驚又羞,“嚶嚀”一聲,迅速將螓首投人李玉琪的懷中!

李玉琪瞥見環妹妹睜眼,想起以前的諾言,也趕緊把眼睛閉上,極力摒除心底的疑問,發出均細的呼吸聲裝睡!

李玉琪功力超人,這一止念思眠,不一刻果真睡熟過去!

只是,葛玉環卻不免有些失望,思前想後,不禁為李玉琪的病情與天真,十分憂急!

因為,到目前為止,她身邊的人兒,仍然是一個謎,雖然,過去的事情對她來說,並不甚重要,但也總不能連個名兒都沒有呀!

何況,以她之考慮,他那份幾近童稚的天真不解世故,可借與病情有關,這樣一來更非得為他醫好不可了?

她曾經請來過本城的名醫,但是卻都表示無能為力,那還有誰有這份本領來醫治他呢?

在失眠中,她依偎在李玉琪的懷內,苦苦地考慮著,陡然有一絲曙光,閃耀在她的心田!

她忖道:“我應該帶他回去的,只要回到家鄉,無論師父淨塵師太是否能替我想法了,治好他的怪病,媽媽她老人家看見哥哥,與我對哥哥的態度,豈能不為我作主,讓我倆成禮結婚呢,這樣一來雖然他仍然個見得會馬上好起來,至少我……有權教他成熟起來呀!”

她不由為自己的主意喝彩,但也為這想法羞紅雙頰,她暗“啐”了自己一口,得意地綻出笑容!

於是,她懷著滿腔熱望,緊偎著李玉琪睡去,夢中仍偶爾激發出一兩聲嬌笑,為自己的好主意而得意!

次日,葛玉環春風滿面,刻意裝扮得花枝招展,挽著李玉琪到各處去遊玩!

路上行人,目睹這一對瀟灑壁人,真是又嫉又慕,大多都看直了眼!尤其昨晚在西湖上見過他倆的行人,心中更訝異這一雙弱不禁風的才子佳人,怎會逃得出西湖惡棍的虎口?

李玉琪雖不知別人的想法,但瞥見別人盡盯著他的環妹妹,心裡可不是滋味,起初那一股遊興,也因之沖淡了不少。

故此,未及晌午,他便提議回去!

葛玉環當然也不願別人如此看他,尤其更不願大姑娘小媳婦之流盡盯著哥哥看,而還顯出垂涎三尺的樣兒,故此也十分贊同李玉琪的主張!

回到店中,葛玉環便提出昨夜想好的主意,道:“哥哥,明兒我們上金陵去,在金陵住一陣子,如果仍然找不著我父親和哥哥,那咱們就回家去。我想,我出來半年多了。或許父親和哥哥,早回家了也說不定呢!再說出來這麼久,家裡頭媽媽也一定懸念得很,所以說無論如何也得回去一趟了。”

李玉琪喪失記憶,已無自己的家鄉觀念,自然是以葛玉環馬首是瞻,故此,立即贊成!

於是,這一案議決,下許,葛玉環便開始收抬行囊,準備著明晨啟程!

葛玉環雖然是寄身旅社,但由於出身世家,第一次離家遠行,缺少江湖經驗,攜帶行李甚多,行動起來極為不便。

這次去往金陵,葛玉環仍不會丟棄自家中帶出的用器,因此便決定包租一舟,順運河上行。至轉溯長江,直起金陵。

如此不僅可省去路途辛勞,亦可以免掉不少麻煩!

次日清晨,葛玉環託請店中夥計,僱下一艘大船,將行李盡數搬上船去,靜等船上水手,購齊旅途所需食物開行!

那一艘船十分寬大,兩桅雙帆,船分三層,前中兩艙,供客人居住,後艙則屬船家自用。

李玉琪初次乘坐這等大船,覺得十分高興新奇,故而一刻也坐不穩,在船上前瞻後顧,到處走動!

那般家瞥見店主是這麼一對俊秀的人物,自然頗為順意,一等買齊了事物,立即準備揚帆開船。

此時,葛玉環在中艙整理行李,李玉琪獨立船頭,觀賞船家理帆整索,突見碼頭上疾馳而來十數匹快馬。

馬上人多數是玄色緊身勁裝,當前的卻是一絕色少女,與一名年屆五旬的老者,面目兇惡,目閃精光,內行人一望就知,是個內家高手。

李玉琪此時,雖然看不出來、卻直覺這群人不是善類,不由頗為注意。

只見那群人自他船旁馳過,個個都對李玉琪側目而視,尤其哪為首的紅衣妙齡少女,竟有意無意地,對李玉琪盈盈送笑,但四目一對,那少女立即紅飛雙頰,迅速地回過頭去,對身畔的老者低聲問話。

那快馬疾馳甚速,轉眼間己然仲出數十丈遠,李玉琪因那少女對他送笑,不由注意諦聽。

故雖然兩地相距數十丈遠,少女語聲極低,卻仍然聽見那少女道:“師伯,就是他嗎?”

那老者微“嗯”了一聲,猛地一打手勢,剎時間十幾匹疾奔快馬,又紛紛圍了回去,順來路絕塵而去!

這些事,李玉琪雖然聽清、看清,卻並不瞭解未人的用意,思索一刻,不得要領,便也就放開一旁。

一會兒功大,船家準備己畢,立即掛起船帆,馳離碼頭,向鎮江進發。

李玉琪在船面,觀賞運河的景色,只見那運河寬闊異常,水勢平穩,水面上舟帆如林,穿行往來,船上水手,高聲哼唱,此起彼伏,煞是壯觀有趣!

李玉琪來至後艄,瞥見船上的三五名水手,此時均已經操作完畢,正散坐在一旁談笑。

而僅有一個年老的舵工,執掌後舵,操縱著行船方向。

李玉琪隨意與那老舵工閒談了幾句,突瞥見後方,馳來一隻四桅巨船,疾逾奔馬,剎那便趕上自己的坐船。

說起那四桅巨船,在運河之中,除去少數專管漕運,為皇家運送糧食、金銀的船隻之外,普通船家,是很少有的,故此頗不多見。

李玉琪上船半天,僅遇見這隻巨船,所以十分留心!

誰知他這一留神,竟看出那巨船上所乘的人物,都是適才在馳頭上馳馬的一群,更還見那船在追及他船之後,不但不超越過去,反而在一聲呼哨聲後,落下了兩隻主帆,而僅用較小的副帆,緩緩地前進,不矢不追地跟在李玉琪船後。

李玉琪心中疑念又起,只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靜等了半晌,又查不出那巨船有何疑動,便復回中艙!

朝中經過葛玉環一番整理佈置,早已是窗明幾猙,煥然一新。

葛玉環靜坐窗畔,觀賞運河的景色,瞥見李玉琪進來,立即起身倒茶相迎,談笑一陣,不知不覺己然是日落西山!

兩人用畢晚餐,天色人注,船己馳進了崇德碼頭!

在崇德休息一夜,倒是平安無事,第二天一早,揚帆再發,迄晚抵達嘉興。

第三日,整帆復進,李玉琪仍到後艄眺望,仍見那巨船,跟蹤不捨,只是數日來,相安無事,倒也並不重視。

哪知,就在這日下許,帆船馳人蘇州境內,葛玉環仍在窗口外望,日光下突見一隻雪白的鴿子,在水面上盤旋一匝,帶起尖哨音向太湖方向投去!

葛玉環雖然缺乏江湖行道經驗,在師門之時,卻常聽師父淨塵師太說起過江湖的行行色色。

故此,她一見那鴿子,便個禁付道:“看這鴿子,身攜風哨,分明是江湖中人所養,用來傳信的信鴿,但為何在附近盤旋呢?……啊!有了,這必是附近舟船上放出的,那鴿子開始旋飛一區,以便認清方向……那麼,左近必潛有江湖人物了!”

葛玉環想到這裡,不禁提高了幾分警覺!

須知,她出道不久,倒未與江湖人結下怨仇,但一來由於她心思心膩,考慮到杭州西湖牛,或可能勾結狐黨生事。

二來她出自俠義正道,自人江湖之時,便報有為江湖伸張正義,為黎民打抱不平,除暴江湖敗類的素志。

故而,這一發現附近潛伏有江湖中人,無論是仲出誰來的,她都不由暗暗地留了份心!

此時,李玉琪不在艙中,她獨自一人將身上的衣裳,換過一套碧綠勁裝,用羅巾將秀髮包起,方始靜坐榻上,調息運氣!

此時,李玉琪在船頭上,正眺望散步,卻也瞧見那信鴿,乃是後面那四桅巨船上放出!

他不但毫無江湖經驗,便是江湖普通常識亦不復存憶,故此只覺那鴿子,雪白可愛,並不曾有何聯想疑慮!

他步至後艄,希望那巨船上再放出一隻來,但等了半晌,不但不見,反聽得那部中步履雜踏,叮噹之聲不斷,船中人似乎發生了急事。

李玉琪好奇地疑神細聽,過不了一刻,果聽得一陣清脆的女音道:“師伯,你老人家可別認錯人啊,依侄女觀察,那人決不是藍衫神龍。第一據家父手下飛鴿傳報,雖然那藍衫神龍自老子山大牢中逃了出來,但不曾與雲中紫鳳、金鞭青鳳會合一起,而突然神秘失去蹤跡,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在一日之後,出現在杭州呀!師伯你想,天下奇人異上雖然不少,卻有誰能飛翔青冥,一日千里,洪澤自老子山橫越千里,而蒞臨杭州呢?”

“所以自侄女得辭別此事,便一直不能置信,前日碼頭一見,那公子文質彬彬,弱不禁風,分明是書生一流,哪懂得什麼功夫,師伯……”

那少女娓娓而談,情理分明,語音脆軟圓潤,十分悅耳,李玉琪雖不懂言中所指何人何事,卻仍然細心查聽下文,哪知少女一語未完,突然被一陣桀桀陰笑打斷,旋即聽得一蒼老之聲道:“侄女說得甚是,老朽雖然老悻,豈能無半點疑慮?只是既奉有盟主之命,無論是否,總得查明。半月之前,老朽蒞臨杭州,因存此疑,曾多方調查,也希望能證明那人,並非是籃衫神龍,但誰知訪遍城裡城外,竟無一人得知那人的身世,據杭興店夥計供稱,一月前那人衣衫不整,履臨杭州,不知為何,與店內賣唱的女子勾搭成好。同居月餘,方雙雙起程他去。”

矚據老朽所知,那女子雖然寄跡風塵,卻是個會家子,元宵之時,往遊西湖,竟將西湖牛斃殺湖中,哪知西湖牛乃盟主手下兄弟,雖屬二三流角色,但老朽即知他橫遭慘死,卻敢得為他報仇,方能服眾。故此,老朽一方面率眾追來,一方向通知寄居太湖的狄巡察,前來查認那人是否是藍衫神龍!”

李玉琪聽得這一席對話,心中雖不知言中藍衫神龍是誰,卻恍悟所指的女人,便是他的環妹妹,他心中暗想:“啊!怪不得這大船老盯著我們,原來想為西湖牛復仇的啊!”

他正想去告訴環妹妹,卻聽得那圓潤女音,說道:“師伯,如果狄叔叔認出那人是藍衫神龍,咱們當然要將他一併擒住,送交家父發落,如果不是,侄女則希望師伯能高抬貴手,將他放過,侄女我……”

後面之言,吶鈉不能出口,李玉琪正在奇怪,突聞得一陣繁榮大笑,道:“真想不到鼎鼎大名的冷麵玉女,竟然觸動了慈悲心腸,如果那人果非藍衫神龍,老朽倒願意玉成賢侄女呢!”

那脆澗的女音,聞言似甚是害羞,嬌聲兒喚聲:“師伯”便不再言事,逗得那老者,又復大笑了一陣!

李玉琪在後艄聽了半天,心中似懂非懂,正在猜疑,陡聽得空中一陣銳鳴,閃目一瞧、原來是一隻雪白的信鴿,不知從何處飛來。徑自落在後面的巨船之上。

不一刻,巨船上語音又響,這次卻似是一名壯漢,對艙中老者顫報道:“啟稟巡察,太湖狄巡察己有信鴿飛回,攜來密信,請巡察過目!”

那老者“嗯”了一聲,似在拆看來信,一會兒工夫,就吩咐道:“裴元,你下去吩咐眾家兄弟準備妥當,狄巡察轉瞬即到,只要是認出來人,確是對頭,無論是水上、船上,一起下手往死裡招呼。”

那裴元應是退去,李玉琪即聽得一陣幽幽嘆息之聲,似乎是女人所發,旋又聞老者言道:“是與不是,尚在未定之天,賢侄女何須憂慮?那狄巡察即刻抵達,賢侄女還是速作準備吧!”

李玉琪聰慧蓋世,雖然受忘憂木之害,矇蔽了真靈,但仍然是聞一知十。

這一刻,竊聽了半天對話,雖不知言中所說的藍衫神龍系屬何人,卻知道他們欲不利於己。

故此,他不由十分留神,想看看他等所說的狄巡察來到之後,對此事到底會如此處理!

此時,天已將暮,舟行迅速平穩,堪培已到了吳江。

那吳江位於太湖之畔,乃是一座鎮名,鎮外有一條較小溪流,連接起運河太湖,以調節兩者的水量,溝通兩者的交通。

李玉琪所乘坐船,掛滿雙帆,被風吹著,航行十分迅速,就在那距離吳江鎮三里之處,堪堪將越過通連河湖的小溪之際,後方跟瞬日的巨船,突然間滿掛四帆,加疾飛馳了起來!

轉眼間,兩船相距二三十丈距離,不但追及,並還越過多半,突然那巨船後舵向右一推,龐大的船身,竟向李玉琪所乘帆船擠靠了過來!

這若是真個靠上,李玉琪所乘坐船,身小量輕,非被擠翻了不可!

船上水手一見這等情形,知道對方有心找隙,全不由大聲喝罵,怒火騰昇,艙中靜坐的葛玉環立被驚醒,“嗖”的一聲,縱出艙上,瞥見這等情形,一時也想不出法子加以制止。

李玉琪身在後艄,見狀立即抓住後舵,也猛地向右一推,船身立即向左方疾轉,堪堪躲過了巨船的擠靠。

卻一時來不及收帆停航,竟轉人與太湖相接的小溪中去了!

那巨船正是要他如此,此時一見這帆船人殼,在河上兜了一個轉,便也立刻跟蹤馳進了。

那小溪十分窄狹,巨船馳人,竟似將小河阻塞得滿了,雖然仍能行馳自如,卻再也轉不過頭去!

李玉琪船上的水手,睹狀心中雖在嘀咕,但嘴上卻不敢再罵。

他等長久行船於運河,深知近太湖一帶,有所謂東西洞庭山與馬跡山三處水寨,專幹那殺人劫船的勾當。

平常日子,便常在運河中活動,向船家索取規費,這一被逼出湖中,哪還有什麼好結果!

果然,順溪而行,不一刻便見前途亦現出一隻四桅巨船,乘風破浪,疾馳而來!

葛玉環此時,已然與李玉琪會合一起,並立船頭,並看出前後兩隻巨船,來意不善!

她立即吩咐船家,下帆停航,靜以待變,船家無奈,也只好依言辦理!

他這裡剛剛將船停下,前後兩船,也均已馳近停住。

葛玉環閃目眺望,只見前方船上,高高矮矮站滿十幾條彪形大漢,為首者滿面虯鬚,年約四句,目射兇光,濃眉帶煞,凝立船首,對這方微一拱手,接著仰天哈哈大笑道:“好一個藍衫神龍,可識得大爺斷魂煞狄福嗎?”

李玉琪聞言,不知所云,膛目望了望環妹妹。

葛玉環聞得他自報姓名,芳心中陡然一驚,暗付道:“想不到這人竟是狄福,聽人傳說,此人掌劍功夫名滿江南,為黑道有名高手之一,不料想竟然在此,但聽他言中之意,似衝著哥哥而來,那麼哥哥果然是近日來名噪江湖的藍衫神龍呢?”

原來葛玉環出道雖不及一載,但既是哥身風塵,三教九流,均不免時有接觸,對最近江湖中事,倒也聽人道及!

故此,她一聞斷魂煞狄福之言,便不由又驚又喜,低頭沉吟起來!

那斷魂煞自從在洪澤湖畔,敗在怪人玉俊膜之手,含憤遁去,一直在東洞庭山中養傷練功,希望以後報仇雪恥。只是,他未曾親睹過李玉琪施展身手,倒不大將李玉琪放在心上。

一月前,幕阜山南七省黑道總寨盟主婁立威接獲了一連串令人時喜時優的消息,婁立威一怒之下,立遣派另一巡察黑煞手羅空,趕往杭州調查有關李玉琪出現杭州的消息。

黑煞手羅空在江南一帶,亦是個大名鼎鼎的魔頭。一雙肉掌,堅逾精鋼,運開招數,真是鬼神莫測之極,尤其是蓄有五寸餘長的指甲,蘊有奇毒,平時不用,均曲成一團,對敵時以內力逼開,令人防不勝防,只要被裂破肌膚,毒液立即侵人,端的是歹毒無匹。

婁立威因此十分重視,重金延請為七省巡察,與斷魂煞狄福分庭抗禮,只是,此人個性陰險多疑,凡事謀定後動,量力而為。如無十成把握。決不輕易出手。

正因羅空此一習性,聽信了藍衫神龍李玉琪如何了得的傳說。

抵達杭州之後,一方面由於杭州乃是官府的勢力範圍,一個不巧,鬧出個事來,便得陪著去打官司,二方面,他自忖可不是藍衫神龍的敵手,非等到調齊高手,不願意輕易涉險妄動。

故此,他在杭州,窺視了半個多月,除卻由側方打聽李玉琪來歷,以證實他是否便是傳說中的藍衫神龍李玉琪之外,更加安排毒計,調集高手,以便在證實之後,將李玉琪誘出城外,下手圍攻。

但調查結果,終都是模稜兩可之同,使得他首鼠兩端,舉棋不定,一直遲延到過完新年!

新年後,鬼手抓魂婁立威的愛大冷麵玉女婁飛燕翩然蒞臨杭州,她可是最近聽了傳說中一干江湖後起之秀如何了得的事蹟,激發了豪性,出山來會會那聳人聽聞的李玉琪等人!

說起這婁飛燕,雖然生長在黑道世家,卻並未沾染上黑道人物的那種兇殘習性,她武功傳自其父,由於她秉賦上佳,輕功劍術比其兄喪門劍婁一剛,尚高一籌,所差者,一來天賦女孩兒內力較差,二來對一些歹毒招式她都不願意學習,故此,大體說來,她是輕靈有餘,歹毒詭異不足!

在性情方向,雖然她豔若桃花,因日常接觸的均是些豎眉橫目的大奸巨寇,無一是對她心思的清灑壯士,那於人對這盟主的愛女,盡力奉承巴結。但她卻不肯稍假詞色,終日冷冰冰的,令人望之生畏,敬而遠之,因此而贏得冷麵玉女的綽號。

這冷麵玉女婁飛燕,初臨杭州,立即被那天然的湖光山色陶醉,一連數日均獨自一人到處遊玩,直到聞得手下人報告,李玉琪兩人驟然離杭的消息,方才想起此來的目的。

但她隨黑煞手羅空飛騎追蹤,在碼頭上一瞥李玉琪倜儻俊逸,風流儒雅,分明是金童臨凡,哪裡是黑道剋星,故不但疑惑他是否會武,勞心一縷,更不由暗暗拋寄,不由自主地為他求起情來!

此時,斷魂煞盛氣凌人,李玉琪瞠目驚訝,不知他言中所指。

葛玉壞祝喜參半,一時也答不上話來的神色,全落在後方巨船上站立的羅空與婁飛燕眼中。

婁飛燕可錯會了意思,立即自船面施展輕功絕技,纖足輕足,人如飛燕登空,騰越起五丈高下,半空寧猛然一拗腰肢,飄身一掠,竟自悄越過李玉琪的坐船,疾瀉至斷魂煞的身旁。

她這裡一展輕功,姿態輕靈美妙,襯著那一身紅裝,恍若是雲雀歸巢,巨船上眾人忍不住同聲喝彩。

葛玉環見人家的身法,不禁面色微變,自付雖然也可辦態卻不能有人家的那份悠閒。

李玉琪但覺這姑娘生得頗美,姿勢佳妙,不禁多看了幾眼!

哪知他看人家,人家姑娘也正在看他。四目交接,婁飛燕嫣然一笑,那雙眼睛裡射出更大的柔波。

李玉琪此時靈光未復,天真痴迷,見人家迎面送笑,也不由痴痴一笑,作為回報!

哪知,他這無意一笑,竟使得婁飛燕誤認有情,暗系芳心,至死不渝呢!

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那時這一切只不過是瞬息間的事。

斷魂煞見李玉琪不來回答,一等婁飛燕落在船頭,立即陰聲怒道:“李玉琪,本大爺問你的話,為何不答!敢情是怕了不成?你若是真個畏罪,只要肯降服,乖乖隨本大爺回山聽候盟主的發落,倒可放你一條生路!”

李玉琪聞聽那斷魂煞疾呼李玉琪三字,恍如聞到暮鼓晨鐘,心中惕然,略有所悟,不由得口中納納,默誦“李玉琪”三個字。

竟未將後面之言,聽進一句!

葛玉環與他貼身而立,一見他突顯苦思焦慮之狀,心中又痛又急,舒出玉臀輕拉住他的右臂,輕喚道“哥哥”,設法安慰!

但瞧瞧那公子木吶之狀,婁飛燕只當他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公子,被狄福嚇住了,芳心裡竟然忍不住幽幽一嘆。

轉身對斷魂煞狄福一揖,算作見面禮,道:“狄叔叔,你老未認錯人嗎?以侄女在杭州聽羅空師伯言講,這人並不叫李玉琪嘛!”

狄福聞言一怔,正恰這時黑煞手羅空亦到,也聽得婁飛燕之言,心道:“好丫頭,明明是你看中了人家,才這般袒護,偏將這不是往我老人家的頭上扣,真個是豈有此理!”

想歸想,口中卻因為她是盟主的愛女,不便過份臊她,而順嘴將自己所疑說了出來!

葛玉環雖一直不曾開口,卻一刻也未放鬆注意對方的動靜。

皆因目下對方人多勢眾,個個有著一身不可輕視的功力,一個不好,兩人均別想活著回去。

故此,這一席對話音雖低。卻未瞞過她的耳目,只見她秀眉一皺,心中已想好一番計較!

斷魂煞秋福素知黑煞手心靈善疑,詭計多端,一聽這般說法,心中也犯了疑,細一打量。

對面這人,雖然與洪澤湖畔所見之人同樣的俊逸絕世,穿著亦同,但風度表情上,卻是大異奇趣!

洪澤湖畔,他雖未曾與李玉琪見過高下,但李玉琪那種雍容華貴,英雄豪邁的風姿,卻不由使他心折。

對面這人,稚氣未脫,毫無世故之態,一臉的天真稚氣,此進,更不知為何,竟而還面顯呆痴,喃喃不知他吟哦些什麼!

這哪會是同一個人?否則,別說李玉琪具有傳說中神龍見前不見尾般的蓋世武學,便是個只會上兩手三腳貓的小夥,亦不會這般濃包,任憑人喝罵,而不知接口動怒呀!

斷魂煞這一番忖度,果然是合情合理,不由對黑煞手道:“羅兄,這個人果然不像是藍衫神龍,但不知到底是何來歷,羅兄可曾詳調查了嗎?”

黑煞手搖搖腦袋,尚未開口,婁飛燕已然雀躍道:“師伯、師叔不必著急,待侄女過去問問他就是!”

說罷,笑容滿面,也不等兩人示可,竟自“嗖”的一聲,縱過船去!

葛玉環聽得明白,倒也不覺意外,李玉琪正因苦苦思憶,對那聽來十分耳熟的“李玉琪”三字想得人神,猛然見身邊多了一個紅衣姑娘,不由驚得後退了一步,怔怔地盯著她出神!

婁飛燕只當他嚇昏了頭,見狀又嫣然一笑,柔聲安慰他道:“公子莫怕,我可不是壞人。只因我們正訪找一位人物,那人物生得與公子十分相似,故此我等才冒昧打擾,但不知公子姓什麼名誰?仙鄉何處?若蒙推誠見告,確知並非我們所尋之人,我等必會離去,不再相逼的!”

說畢,盯視住李玉琪的一雙妙目,陡又顯出萬縷柔波,粉頰上紅霞泛湧,竟有些情難自禁。

李玉琪劍眉緊皺,喃喃地道:“我……我……”

他實在想不起自己的姓名,故而雖己答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一旁的葛玉環素女情懷,哪能看不出婁飛燕的反常之態?心中暗哼,嘴上卻立即接口道:“姑娘請聽,我姓葛名玉環,家居終南葛家堡,這位是家兄葛大智,年前家兄隨待家父,遠遊江南,半載未返,是我放心不下,出門訪尋,日前在杭州巧遇,確不知為何,不但不見家父蹤跡,便家兄也得了這種失憶的怪病,雖在杭州調養月餘,但仍無起起色,因此才相攜歸家,姑娘輕功卓絕,想必是高人之徒,定能諒察實情,成全我兄妹歸家之志的!”

這一席話,葛玉環娓娓而談,面不改色,說得不但是情理兩事,確與黑煞手暗察情節相合,不由那婁飛燕不信。

同時到後來她又加了一頂高帽子,戴在那冷麵玉女的頭上,使得這玉女再也冷不下面孔來了!

後面的黑煞手羅空、斷魂煞狄福及一干黑道人物,均也都聽得明明白白,立即響起了“嘰嘰喳喳”的議論之聲。

李玉琪耳目聰慧,雖然是噪音甚眾,仍然—一聽得明白,只是他並未放在心上而已。

婁飛燕心中,可又是一番喜上加喜的滋味!

原來她以為李玉琪兩人,形跡親密得不避外人,不是夫妻必是情侶,心中老覺得酸溜溜的。

這一得知,兩人原是兄妹至親,心中恍似放下了一塊巨石,立即喜悠悠上前一步,拉起葛玉環的玉手,道:“小妹這等無禮,真是對不起,請姐姐千萬勿怪!”

說丟,又看了李玉琪一眼,繼續道:“既然令兄有病,急於回家,那小妹等不敢再耽誤姐姐的行程,咱們以後有緣再見吧!”

語畢,略一沉吟,又道:“今後,姐姐若走水路,遇上江湖上好漢相詢,姐姐可說是與小妹冷麵玉女婁飛燕有舊,必可無事!”

葛玉環聞言,心中雖然覺得有點不忍,卻也感激,正欲相謝,突見那黑煞手一聲斷喝:

“且慢!”

竟而飛身縱過船來!

語聲中,只見他身形一晃,人如黑鷹掠空,輕飄飄地自巨船艙面上,邀上李玉琪所乘的坐船上。

婁飛燕聞聲方才想起,羅空欲為西湖牛復仇之言,瞥見他己撲上船來,只當他要動手。

淺笑盈盈的玉靨之上,頓時罩上了一層寒霜。

須知,羅空的黑煞手,雖堪稱江湖一絕,卻不能算得上是絕頂人物,婁飛燕為禮貌稱他一聲師伯,並非他便是婁立威的師兄。

婁飛燕年紀雖輕,別說她功夫己得其父親授,達一流高絕功候,便對著南七省黑道盟主愛女的身份,這名為巡察的黑煞手,也不該在她說出放行的話後,駁她的面子,硬要動手扣人呀?

婁飛燕年輕氣盛,嬌慣任性,平日在家,連其父其母及兄長,都得要讓她三分,湊她的趣兒,此時,逢到這種拂逆的場合,哪能不霍然變色呢?

黑煞手羅空察顏觀色,最是拿手,哪能不明白這冷麵玉女的心意。

故此,他一落船面,立即向婁飛燕微微一笑,卻衝著葛玉環問道:“請問姑娘,令尊大名可是葛天成嗎?”

葛玉環芳心一驚,忖道:“爹爹一介書生,向未與江湖人物往來,他怎會識得爹爹的名字呢?”

口中卻遲疑道:“正是。”

黑煞手得意一笑,又問道:“兩位令兄,可是名叫葛大仁、葛大智嗎?”

葛玉環更是驚訝,不禁面色微變,螓首連點,問道:“怎麼?閣下認得家父及家兄!”

冷麵玉女婁飛燕目睹這一番對答,亦覺得十分驚奇。

何以羅空剎時間竟知道葛家這麼多的家世?故此,亦以懷疑的心理注視著黑煞手,靜聽他的回答。

哪知黑煞手並不直接回話,反用手一指李玉琪,嘿嘿冷笑,問道:“那麼他真叫葛大智嗎?”

葛玉環聞言一怔,竟一時為之語塞,好半晌才說道:“他當然是家兄葛大智啊!去年春天他與大哥隨家父離家遠遊江南,上月始在杭州與我相遇,只不知為何,竟失去了記憶,亦不知大哥與家父哪裡去了,所以我們才決定去金陵尋找的!”

黑煞手羅空面色乍陰乍晴,令人捉摸不定,聞言陰陰一笑,似自語又似故意對婁飛燕訴說道:“真奇怪,方才馬跡山的三眼雕馬大威寨主說,半年前曾在湖內,抓到了三隻大肥羊,竟與葛姑娘所說的名字相同,所以我才好奇地動問。現在想來,葛姑娘可能有二位兄長同叫葛大智呢!真是多此一舉了,賢侄女既然說過放了他兩人,做師伯的自然遵辦了。”

說著,故意轉頭對巨船水手道:“回船!”

卻不料葛玉環聞言,忍不住粉頰變色,嬌叱道:“且慢!”

黑煞手羅空故意顯露出錯哦神色,問道:“姑娘還有事嗎?”

葛玉環螓首徽點,顫聲兒問道:“請問哪位是馬寨主,可容我詢問他一句話嗎?”

羅空兇睛內掠過一絲得意的獰笑,口中卻連連答應。

巨船上的群賊,一直是虎視眈眈,將這船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見狀不待招呼,立即從人群中閃出一條粗黑大漢,插腰一立,啞著聲說道:“三眼雕馬大威在此,姑娘有何吩咐!”

葛玉環閃目一瞥,只見那三眼雕馬大威,年約四十,又粗又黑,黑臉上橫肉堆起,雙眉中間,卻凹進一道深溝,活像還有一隻閉著的眼睛,豎在那裡一般!更顯得兇狠手辣!

想來他這三眼雕的綽號,也多半由此而起!

葛玉環心中倏地一凜,好象有什麼不吉之兆,略一沉吟,道:“請問馬寨主,半年前被你捉住的那三個人,是何方人士?現在他們到哪裡去了呢?”

三眼雕馬大威仰天哈哈一笑,得意地道:“那三隻肥羊,早已經被兄弟們做了,據他們自己說,倒還是姑娘你的小同鄉呢!”

這一語猶如晴天劈雷,葛玉環驟聞父兄惡耗,一陣急痛攻心,差一點忍耐不住,暈死過去。

她一時但覺得腦中轟然作響,眼前烏黑,慌不迭伸手抓住身旁李玉琪的手臂,支持住自己,定下沸騰的血氣。

咬牙脆叱一聲,一揮手撤下背上的蒼古月琴,秀肩一晃,點腳之處,人化一縷翠影,向巨船上三眼雕撲去!

哪知,她身形方動,黑煞手羅空竟然也跟著騰身,半空中雙臂一分,“天鵬展翅”,竟施出“擒拿手法”,左掌如爪,抓向葛玉環的左腕脈門,右手驕指,暴點向背後“笑腰穴”。

堪堪手到指達,黑煞手方才開口,似勸架一般,輕描淡寫地說道:“姑娘有話好說,何必要動手動腳呢?”

話是輕鬆,手法卻不但高絕疾速,拿穴點穴,更是準確狠辣。

葛玉環復仇心切,急痛攻心,血氣浮躁,耳目官感,因之均欠敏慧,體內真氣一時亦末及調勻。

這黑煞手話音方一人耳,颯颯勁風,已然襲至,葛玉環要想變式折腰,已然晚了一步!

就在那黑煞手羅主堪堪便要得手,葛玉環危急而呼之的那一剎那,木立一旁,根本不曾開口的李玉琪,突然間目閃奇光,怒喝道:“休傷我環妹妹!”

喝聲裡,未見作勢晃肩,陡地升騰電射,穿入黑煞手羅空與葛玉環兩人之間,雙手一分。

右手抓住葛玉環,急疾向下飄墜,左袖借勢一拂,正兜在黑煞手的前胸之上,直把個羅空,連兜了兩個空心筋斗,倒飛出四五丈遠,“啪嗒”一聲,結結實實在跌在小溪岸邊的一堆碎石子上。

這其實並非黑煞手差勁,實在是因李玉琪的身法太快,猛地冒了出來,無巧不巧,搶進中宮。

當時黑煞手雙臂大張,中宮門戶大開,李玉琪輕輕一拂,正擊在他的前胸。

幸虧李玉琪急於救人,未存傷人之意。

兩儀降魔神功未發生多大的潛力。故此,黑煞手羅空雖跌了個四腳朝天,飛出老遠,卻並未受什麼內傷,只不過背、脊、臀、腿等著地之處,摔得一陣麻痛,一時忍不住驚喊出聲。

不過,他這聲驚喊,卻被船上許多人感覺意外的呼叫,掩蓋住了,不是嘛!一個看似文弱痴憨的書生,竟具有出類拔萃的絕學。

在電光石火的剎那工夫,將南七省黑道中一流高手,輕拂出四五丈遠去,怎能不令人驚訝呢?

尤其婁飛燕只驚得目瞪口呆,哦然盯住掠上巨船的藍衫背影,芳心裡立時百感交集,連自己也分不清,是何種味道!

李玉琪帶同葛玉環掠上巨船,凌立船首,迅速地瞥瞄了一眼肩下的環妹妹,只見她面呈驚喜怨愁之色,似也被許多突發的事件,驚嚇住了!

李玉琪星目例光,盯住那三眼雕馬大威,沉聲問道:“是閣下殺害了環妹妹父兄嗎?還有何人?全留在這兒,凡與此事無關的都趕快離開!”

馬大威一夥雖是些兇漢,聞聲都不禁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

尤其是馬大威,他與李玉琪銳利的目光一觸,竟覺得有一股涼氣,自脊下升起,直寒到心裡,周身發抖,踉蹌向後直退!

俗語說:“生薑老的辣”,一旁的斷魂煞狄福生性兇殘、狂傲、自恃,身經百戰,臨場經驗豐富至極!

雖也被李玉琪閃身救人的身法,與低沉有力的語聲,震懾得怔了一下,卻速即鎮定下來!

斷魂煞狄福聞聽李玉琪言中之意,欲為葛玉環死去的父兄報仇,濃眉一皺,環眼閃現騰騰煞氣,“呸”地大喝一聲,道:“你小子竟系何人?怎這般裝呆賣痴,不敢以真實姓名示人呢?你欲替那小妞兒報仇不難,只要能勝得大爺掌上一劍,定必如願!否則,嘿嘿……”

李玉琪劍眉緊皺,呆了一呆,遲疑道:“小生……唉,閣下就稱小生葛大智吧,反正小生暫時就叫葛大智……小生與閣下素不相識,又無宿仇,何必武力相見?依小生之見,閣下若未曾參加害命惡蘋,還是從速退走,免遭波及為是!”

李玉琪一口一個“小生”、“閣下”,酸氣沖天,他身畔的葛玉環,卻被斷魂煞暴喝驚醒,恢復正常,聞得他這般酸腐,若非有父兄親仇壓積心頭,早被逗得前仰後合,嬌笑咯咯了。

她沒有笑,鄰船婁飛燕聽得明白,卻嗤嗤笑出聲來。

不過,也僅此“嗤”一聲,她便驚覺到身在何地,而趕緊捂起自己的小嘴來了!

雖則如此,婁飛燕心中卻好笑得更加厲害,尤其在仔細琢磨言中之意後,笑意中不由加了一份酸氣!

本來嘛!人之姓名,乃與生俱來,父母所起,哪有永久暫時之分,李玉琪失去往事,苦思不得。

因聽得先時葛玉環謊言,稱他為葛大智,一時他便以葛大智自居,叫別人暫時叫他這名字了!

至於他那股酸腐之氣,並非他故意做作,只因一月來,他月夕親炙典籍文章,雖讀不逾五車,卻都能過目不忘。故此,那書中所載之古禮應對,在爛熟胸中之後,更不知不覺地用了出來。

斷魂煞狄福卻不作這種想法,他當是李玉琪有心相戲,故意賣狂,不把他南七省黑道巡察看在眼裡!

這麼一想,他哪能不氣得七竅生煙,怒火暴漲?

只是,氣只歸氣,適才因見李玉琪小試牛刀的功力,卻也令他心生警惕!

故此,儘管他恨不得一口把李玉琪生吞下腹,卻並不立即發難,反而哈哈長笑,疏洩怒火,好半晌笑畢,方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大爺今日幸會,倒非要領教你的真才實學不可!”

說著,暗中運功調均真氣,只聽他的聲音陡轉凌厲,一揚手指著岸邊,道:“小子,廢話少說,到那邊地方比試起來寬敞點,納命來吧!”

他話音還未落,驟然間挫腰晃肩,一長身,竟撥起四丈有餘,直接向岸上如飛撲下!

其實,船岸相隔,頂多不過有五尺距離,根本用不著施展輕功,便是平常人輕輕一跳,也能上去!

斷魂煞存心賣弄先聲,方才多此一舉!

李玉琪卻根本未將他放在眼裡,他閃目瞪了馬大威一眼,低頭對葛玉環囑咐一句,輕一舉步,行雲流水般,平平向岸上射去!

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他這看似輕而易舉的身法,但一落在冷麵玉女委飛燕的眼裡,只驚得“咦”了一聲。

心中對李玉琪頓時在愛慕上,又加上一層敬服!

岸上,早先被李玉琪兜出去的黑煞手羅空,本來被自己情不自禁的驚喊,羞紅老臉,自覺當著這些手下,太丟面子。

無奈筋斗已經跌了,後海又怎來得及,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爬起來,跌坐在地上調息運功,以藉之遮蔽羞顏!

但是,事實上除了骨肉痠痛外,內腑並未受半點損傷,根本用不著運氣自療,於是,他便賴在那裡,眯著眼偷窺事態的發展!

李玉琪掠身上岸,後發先至,巧不巧正在黑煞手一丈開外,負手仰首,悠然自得,看得斷魂煞狄福在空中變功化勢,飄飄下落!

黑煞手羅空瞥見李玉琪施展出類似“凌空步虛”輕功中的至高身法,心中暗驚,何以這年方弱冠,會練達此境。他因李玉琪以背相對,而給他創造了暗襲的條件!

他早已調均了真氣,一念及此,立即引滿而發,悄沒聲息地縱起身來,撲到李玉琪背後,雙掌箕張,猛地打出兩團黑氣。

向李玉琪背後“笑腰”、“精促”兩大要穴襲去!

這兩掌,勁風霍然有聲,少說點也有千斤壓力。

若被打中一掌,腰折骨斷,自不必說,最厲害的是,奇毒無比,循穴隙侵入人體,腐人心肺致死!

葛玉環聽從李玉琪的囑咐,留在船上以防仇人溜走,芳心中對李玉琪一身功力,雖是仍不了然,卻知他精奧無倫,足以放心。

哪知,他並無臨敵經驗,不知絲毫戒備,方一上岸,竟被黑煞手掩至暗襲,堪堪便到了危及一發的致險境地了!

葛玉環眼睜睜想救己遲,不由得心膽俱碎,發出了一聲絕望的驚呼,呼聲中,一擺手中蒼古月琴,掠身搶上岸去。

她這時方才行動,船上的冷麵玉女婁飛燕亦同樣大驚失色,嬌呼出聲,掠身而起,向岸上撲來。

半空裡,斷魂煞狄福居高臨下,當然也看得清晰,他亦為李玉琪絕頂輕功所懾,生出一絲凜然與嫉妒之心!

故此,他一見黑煞手暗下毒手,正中下懷,心中一動,立即大喝一聲,和身向李玉琪迎頭撲下!

斷魂煞狄福這一著,志在吸引李玉琪的注意,故此,聲勢猛烈,勁風霍霍,相距一丈,竟反腕亮掌,劈空打出了兩團勁風!

說時遲,那時快,這數人動作、同時發生,只不過瞬息眨眼的工夫,心堪堪葛玉環、婁飛燕救援不及。狄福、羅空馬到成功之際。

李玉琪似覺陡然驚覺,竟於間不容髮之中,倒負的單掌,一引一翻,腳下一動,“脫袍讓位”式,藍影兒一晃,便飄身掠出丈外,迎向飛來的葛玉環,再翻腕拉住環妹妹的玉臂,微微一頓,便雙雙飄落在地上了!

李玉琪這一連串的動作,輕靈飄逸,不帶絲毫的火氣,最難得快捷出人意外,致令斷魂煞狄福、黑煞手羅空均未看清,幾乎鬧出個自相殘殺的笑話!

原來,李玉琪有心使壞,憑他的耳力及目力,哪能聽不見羅空的暗襲風聲呢?

他因恨兩人無恥,故意裝作不知。

但等到兩人欺近身畔,突施出學自葛玉環的“翠葉迎風十五掌”中絕學“風勁葉舞”,人隨著黑煞手掌鳳飛出數丈,暗地裡卻用出一式,連他自己也不知名目的掌法,來懲治黑煞手、斷魂煞兩人。

那一式他雖然不知名目,但施來十分自然順手,卻正是兩儀降魔掌法“佛祖接引”之式。

這一式被他無意中施出,暗襲的黑煞手,雙掌方要打實,突覺得自己的雙臂一蕩,不由自主將兩團掌風打向上空,變平推為上擊,緊接著兩眼一花,眼前的藍影兒頓時失去了蹤跡。

黑煞手羅空情知不妙,待要收住勢子撤去掌勁,猛然間,但聞得砰的一聲,掌力竟然打實!

這一下似打在一塊鋼板之上,直震得黑煞手“蹬蹬蹬”連但五步,雙臂發麻,掌心火炙,胸中如火燒一般,氣血翻湧沸騰!

黑煞手羅空心中暗驚,慌不迭運氣將逆血硬生壓住,百忙中閃目一瞥,正好見斷魂煞狄福翻翻滾滾,跌落於數文開外,運功療傷!

這可使黑煞手暗暗納悶,一時猜不透其中的玄虛,於是,再閃目,卻見婁飛燕一臉驚容,正盯著笑作一團的兩個敵人。

冷麵玉女婁飛燕一見意中人危及一發,芳心中又晃驚又是怒,嬌叱一聲,飛身來救。

哪知尚未趕到,突然瞥見李玉琪已出險境,卻不知使了什麼手法,竟將黑煞手的掌力引動,落向上方,正好與斷魂煞狄福下擊之勢,迎個正著!

以兩人平時的功力,黑煞手實遜一籌,兩人均用上八成猛勁,四掌接實,黑煞手必受重傷。

但此時,斷魂煞狄福懸於空中,功力無形中打了折扣!

四掌一按,竟然是功力悉敵,珠淄並重,一個被震得倒退五步,另一個卻是翻滾數丈,且都似受了微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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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冷麵玉女

婁飛燕目睹此景,不只心驚這看似文弱的意中人,竟具有至高武學,更心驚憑自己武林世家,見多識廣,卻竟然看不出他這招是何名堂?

婁飛燕因此立在一旁,苦思武林各派絕學,只覺得李玉琪方才一式,頗似是道家玄門,失傳己久的“妙接陰陽”。

但那一式不僅失傳,更須以“先天道家罡氣”為基礎,方能使用,難道說面前的人兒,竟有如此機緣,獲得了失傳道家秘在不成。

“那他到底是誰呢?果真是藍衫神龍嗎?”

她痴想著,懷疑著,一時競不知所措,但只盯住他出神!

葛玉環卻未想這些。

她只要李玉琪平平安安地活在自己身邊,就滿足了!她不計較他的身份與姓名,甚至不考慮他的功力到底有多高。

她對他,自從初會開始到如今,似乎己養成了一種習慣地看法,其中不僅包括有男女間的熱愛,也包括有母子之間的親愛。

關於這一點,乃是由於李玉琪過於天真形成的,使得他自心底產生出錯覺一一關注與保護的錯覺。

凡是母親對自己的孩兒,都是如此,無論那孩幾年屆若干,在母親的眼光之中,亦似一個初生幼童。

葛玉環亦復有此錯覺,故當她瞥見李玉琪脫險之後,她不但立即將驚急化為欣慰,更還十分欣賞李玉琪頑皮的捉弄。

她“咯咯”地嬌笑著,一時竟忘了適才的悲痛!

巨船上的群賊,目睹此景,心中均生俱意。

尤其是馬跡山水寇三眼雕馬大威及他手下的數名參於兇殺的徒眾,都暗暗打定見機而溜的主意!

只是,南七省黑道綠林,名義上山、寨各自獨立,但自從推崇鬼手抓魂婁立威接任盟主以來,己失去了獨立行動的自由。

盟主婁立威功力高絕,黑道中無人匹敵,手段毒辣,言出如山。

凡南七省黑道綠林,若不臣服,必遭他殘殺迫害故此,婁立威一聲令下,黑道中無人不敢不奉行。

近年來更是約法三章,管束更加來歷,時常派出巡察執事,以考查各山、各賽是否有陽奉陰違之事蹟!

那巡察不但功力絕高,並操有殺生大權。

所謂“良”與“不良”,並非以社會道德為準繩,而是以是否聽命效忠為原則的!

故所謂“良”者,可能是姦淫燒殺,無所不為的惡盜,而不良份子,或不乏節義自守的義賊。

三眼雕馬大威,既隨從斷魂煞狄福出來,雖心知情勢失利,卻不敢公然逃走,就是這個道理!

不過,他可是打好了主意,便徑自挪至船弦,靜等著事態的發展!

他手下數人,見狀怎不知他想藉水底遁去之意,故而一個個,在船邊一字排開,等時機的來臨!

斷魂煞狄福不愧為大雪山雙頭老怪之徒,功力果然不凡,表面上被震翻那麼遠,卻並未受傷,運氣一匝,便自復原,惡狠狠瞪了黑煞手一眼,使個眼色,獰笑著對李玉琪嘆道:

“好小子,果然有些鬼門邪道,但也別太得意,大爺還要領教兵刃呢!”

說著,“嗆”的一聲,取出背上的長創,緩步走上前來!

黑煞手心中羞慚不己,更遷怒於李玉琪,瞥見斷魂煞神色不善,知他是怪貢自己丟人現眼!

但他乃是個陰險之徒,平日裡自高自傲,甚少服人,如今雖說在婁立威手下,卻並不肯多買狄福的帳!

他明明看見了斷魂煞狄福的眼色,暗示要他聯手夾攻,卻因那一個白眼,生了壞心!

黑煞手暗忖:“哼,你給我臉色看,我才不吃哪!要打你自己上吧!”

他決意不幫這個忙,讓狄福吃點苦頭!故此便故作不見!

斷魂煞狄福走到李玉琪面前五尺處立定,腳下不丁不八,拿樁暗踏子午,雙目隱含無限殺機,瞪著李玉琪。

左手劍訣一立,右手長劍平舉,用勁一震,劍尖震顫成無數小圈,顯示出一身內家功力,確實不凡。

李玉琪被他逼視得頗有怯意,他根本還沒有對敵的經驗,一瞧見對方這等聲威,先聲為之一凜!

斷魂煞老於江湖,立即察覺李玉琪有了怯意,於是他十分滿意自己的威風,心中更暗暗輕視李玉琪!

他淒厲地獰笑一聲,宛如鬼哭神號,陡然間收住身勢,譏諷道:“小子,別害怕,快抽出兵刃來領死吧!”

一旁的葛玉環,曾經見識過李玉琪施展飛行功未,知他必懷有罕世奇學,何況她曾經將自身絕學相傳,知道他比自己只強不差!

但她仍不免十分操心,一來由於是關心則亂,二來由於知道他喪失了記憶,缺少臨敵經驗!

所以,起初不欲與他們正面衝突,便為此故!

這時,葛玉環瞥見斷魂煞兇橫狂傲之態,芳心裡又恨又怒,也有些微怯!同時又見李玉琪手無寸鐵,無法禦敵,心中更凜,一狠心,飛身搶到李玉琪的身前,將右掌的古月琴橫於胸際,對狄福嬌嗔道:“你神氣什麼嘛!讓本姑娘先領教你的絕學好了!”

嬌嗔落,腳下一滑,欺近斷魂煞的身畔,右掌古月琴一起,挾帶勁風,向狄福攔腰打去。

斷魂煞狄福哈哈獰笑,不退反進,左腳側跨半步,右手長劍疾出,往葛玉環的右腕脈門點來。

葛玉環哪能讓他點著?陡地挫腕緩勢,順勢一提,疾如迅電,古月琴疾往狄福脖子上劈下!

斷魂煞狄福大意輕敵,一著點空,扭腰斜退尺餘,古月琴閃現青霞,己自鼻端掠過!

斷魂煞狄福乘隙路機,乘葛玉環招數用老之際,長劍再舉,嘶風直劈向高玉環的右肩!

哪知葛玉環翠琴五式,看似僅只五式,簡單異常,卻能隨敵人攻勢,變化多端,實具有神鬼莫測之機。

故眼看著狄福長劍劈上身來,竟而不避不架,堪堪及身不到一寸,葛玉環陡地一夥身,在危及一發之際,避過了上面一劍,緊跟著玉婉再翻,古月琴疾向斷魂煞雙勝掃來。

此時,葛玉環俯首彎腰,背上空門大開,若是狄福能把握時機,健腕一翻,便能將葛玉環傷在劍下。

但事實上,勁風襲近雙勝,斷魂煞若不趕緊撤身,他的那一雙有腿勝,便非得折斷不可!

因此,狄福顧不得傷人,腳尖用力一蹬,身形緩飄丈半,顧勢一帶利劍,直刺葛玉環脊背!

葛玉環胸有成竹,傷著身向右前方一躍,無形中讓過一劍,搶到狄福的左側,施展開師門絕學翠琴五式,猛攻狠拍。

剎那間碧霞閃爍,挾雜著嗡嗡破風之聲,閃幻出無數個翠碧月琴,自斷魂煞狄福四周攻到!

斷魂煞狄福一見她攻勢凌厲,招式精奇,一時竟摸不透她的門戶,不禁暗吸了一口涼氣,將原先那一片輕視之心,收了個一乾二淨,暗地運起玄冰內功,貫注於劍身之上!

他先施開雙首老怪的雪山絕學“玄冰十三劍”,只守不攻,暗暗觀察葛玉環的招數路子。

十餘招眨眼即過,斷魂煞漸己摸清了一點路子,察出葛玉環六招一式,連環拍打的路線!

斷魂煞狄福已看出端倪,怯意為之一收,反守為攻,“刷刷刷”,一連三劍,逼得葛玉環攻勢稍滯。

斷魂煞狄福又立即搶制先機,展出絕學,“雪崩冰毀”、“天地變色”、“風雪怒吼”,向葛玉環反罩過去!

葛玉環一著機先,佔穩優勢,雖因內力稍遜,試出斷魂煞內勁驚人,不能硬接硬架,仗著一身精奧的招式,與他拆解。

但斷魂煞狄福連演絕招,用出全力,葛玉環雖仍能靈活地拆解,卻漸有真力不繼的現象了!

葛玉環芳心吃驚,忙採取守勢,暗中運氣蓄勁,意圖待機反攻!

斷魂煞狄福久履江湖,身經百戰,一見這等形勢,攻勢更厲,逼得葛玉環不得不打起精神與拼鬥!

剎那間,但見青光碧霞,相映爭輝,琴聲“嗡嗡”,劍風“嘶嘶”,方圓數丈之內,激盪起勁風氣流,聲勢煞是嚇人!

李玉琪此時,凝立在場外,星目中暴閃神光,雙拳緊握在袖內,一張面孔全是緊張之色。

須知,他此時雖然不明白好些道理事故,卻十分關心他的環妹妹,俗語說刀槍無眼,萬一失手傷著,那怎麼得了!而且他打從記憶喪失迄今,未見過如此激烈的爭戰場面,哪能夠不覺得緊呢!

因此,李玉琪心中十分惶然,自然而然地顯現出一付蓄勢以待,焦急莫名的樣子!

哪知他這一蓄勢待機,體內的陰神,無形中加緊真氣之運轉,達到了飽和之點,他那一雙黑眸之中,暴射出嚇人的神光來!

那邊,冷麵玉女婁飛燕一直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芳心裡對他愈看愈愛,恨不得走近瞧個仔細!

因此,在她的眼光之中,李玉琪的一舉一動,不但優美瀟灑,更似具有一種迷人的魔力一般,吸住了她整個的芳心!

因此,她對於場中凌厲無匹的打鬥,不但是毫無在意,竟可說充耳不聞,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溶化在李玉琪的身上!

瞬息的工夫,西天的日光,漸漸地暗談了下去!

場中,葛玉環由於內力較差的緣故,手上的招式,漸呈現緩慢,嬌喘之聲頻頻,顯然不能支持了!

相反的,斷魂煞狄福卻是愈戰愈勇,長劍到處,嘶風破空之聲大盛,再加上他獰笑的時候,更顯得威風凜凜!

李玉琪睹狀,更是驚駭,卻偏又拿不出主意來,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這眨眼猶疑之際,葛玉環一招用老,斷魂煞狄福用劍尖點開古月琴。一招“冰雪壓頂”式,捷如電閃般,向葛玉環頂門劈下!

葛玉環發覺已遲,堪堪劍及頭頂,不由自主地驚呼一聲,努力一仰嬌軀,想用個“金鯉穿波”身法,躲避開去,卻不知斷魂煞用心狠毒,存心不讓她逃出手去,掌中之劍不但用上了十成真力,左掌更蓄滿玄冰內功。

此時一見她仰身倒縱,陡地暴叱一聲,右手之劍加疾下擊葛玉環的酥胸,左手之掌悄無聲息地向其小腹下擊去!

李玉琪神目如電,瞥見葛玉環形勢危急,堪堪要傷在斷魂煞劍下,心中大怒,一時竊意掃盡。

猛然間一聲清叱,晃身撲入場中,左手一探,抓住葛玉環的衣領,向後一帶,右手同時向斷魂煞劈下的長劍上抓去!

場外冷麵玉女婁飛燕的月光,順著李玉琪撲人的身形,瞥見李玉琪竟敢以肉掌拿長劍,竟嚇得驚叫了一聲:“哎呀!”

“呀”字出口,李玉琪動作快逾閃電,一下子正握住長劍劍尖,同時,斷魂煞的一掌掌風,也正掃在葛玉環的小腹之上!

葛玉環若中了這一掌,是非死不可,但是由於李玉琪一帶之力,使她在無形中加速了嬌軀的倒射之力!

故此,這一掌並未打實!

雖則如此,但那斷魂煞狄福不僅是內功特強,而且他那掌風更具有先天陰冷之毒,一經中上,周身發冷,血脈凍凝,七七四十九日之內,如不以純陽熱力,輸導化解,非被凍死不可!

因此,葛玉環雖未中掌,但還是觸及到了掌風,所以倒飛平射的嬌軀,立即擊落在地下,葛玉環慘叫一聲,立即暈死了過去!

李玉琪聞聲,扭頭一看,環妹妹面色蒼白地平臥在沙土之上,一動不動,心中又痛又恨。

一時間,狂嘯一聲,右手用力一扭,“叭”的一響,硬生生將一隻百練金鋼長劍的劍尖,折斷半尺,隨手一丟,對斷魂煞狄福暴吼道:“好賊子,竟敢亂下毒手,殺我妹妹,少爺與你拼了!”

吼聲裡,施展出葛玉環教他的“翠葉迎風十五掌”中一招“翠葉迎風”,向斷魂煞狄福劈去!

斷魂煞狄福適才瞥見李玉琪空手抓劍折劍,已經是吃了一驚,這時再被他聲色俱厲的一陣暴吼,心中不由微存怯懼。

但狄福身經百戰,見多識廣,雖有怯意,卻不慌亂,此時一見李玉琪,聲色雖厲,出招卻有些輕飄飄浮而不實。

他向以掌爪之功,馳譽江南,慣用陰毒掌風害人無數,此時哪能不見獵心喜,欲以陰掌害人?

故此,斷魂煞一見李玉琪舉掌拍手,竟“叭”的一聲,擲下斷劍,不藏不避,以右掌運足十成陰力,迎上去。

“啪”的一聲,雙掌接個正著,斷魂煞一聲厲吼,腕骨折斷,李玉琪神色夷然不彎,一沉腕,翻掌再次劈出。

閃電般正劈在狄福胸上,“叭”的一聲,將狄福劈出去五丈開外,萎頓地上,心脈盡斷而死!

李玉琪掌劈狄福,也不過是眨眼工夫,那旁邊的黑煞手羅空瞥見,只嚇得神色鉅變,起身便逃!

李玉琪餘恨未消,見狀哪肯放過,一聲清嘯,身形陡地飛縱過去,直朝著羅空脊背一掌劈下。

黑煞手羅空人最狡猾,聞得嘯聲臨近,陡然間煞住前衝勢子,院向左後方施出燕青十八翻。

果然,李玉琪一掌劈空,迴轉身一看,卻見黑煞手口打胡哨,慌亂地向巨船之上逃去!

他此時心中,充滿怒火,決意與群賊拼個死活,見狀也不管自己,到底能否敵得這麼多人,逕又追了過去。

黑煞手羅空目睹李玉琪威勢壯大凌厲,身手高強得匪夷所思,深知憑自己這號稱黑道二流的身手,也絕對擋不住一招半式,故此,非逃走不可!

但他見李玉琪輕功逾越,行動如風,如若是獨自逃走,也絕對跑不出二十丈外,便被追及!

因之,他吹起圍攻暗號,欲以手下群賊之力,將李玉琪圍困一時,好讓他自己跑得遠些。

群賊目睹李玉琪一招不到,便將斷魂煞狄福擊出那麼遠的聲威,哪徑不震驚毛骨悚然,紛紛欲逃!

但是,聞聽黑煞手打起的胡哨,可又不能不硬起頭皮來打個接應!

於是,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群賊紛紛摸出隨身攜帶的暗器,向李玉琪投射過去!

李玉琪堪堪追及黑煞手背後,群賊的暗器已紛紛射到,此時,他不明自己功力,己達金剛不壞之身,一見那暗器密如飛蝗,心中不禁微微一凜。

他生怕自己被暗器射中,便施展新學的翠葉迎風十五掌式,在原地掌打足踢,巧縱妙閃了起來!

但暗器實在很多,像一陣陣暴雨一般,不停地襲上身來,雖然,他展開身法,並不慮被人射著,卻眼睜睜看著黑煞手逃上船去!

李玉琪心中焦急,陡然間靈機一動,雙掌施開,改打為接,隨收隨往船上反擲過去。

一瞬間,竟然是十分有效,一連串被他射中五人,貫穿胸腹而死!

黑煞手羅空在船上見此情形,心想不好,如此下去,雖然緩住他的勢子,不令他欺近巨船,卻也不是辦法。

眉頭一皺,黑煞手己有計較,便又打個胡哨,一邊指揮繼續施放暗器,一邊帶領眾人,向巨船那邊緩緩退去!

李玉琪邊接邊打,邊向前進,堪堪要躍上巨船,所有群賊,立時雙手齊揮打出暗器,紛紛向水中躍去!

李玉琪一見,怒吼一聲,無意中施出了兩儀降魔掌法,將暗器撈摸了一大把,一抖手,盡數向身體尚懸空中的群賊打去!

但聞得一陣淒厲慘叫過後,“噗嗵嗵”水聲連響,無論是中與未中的賊人,都統統落入水中去了!

李玉琪追上船舷,向水中一看,不一刻但見那水裡,緩緩浮上來十幾具屍體,霍然那三眼雕馬大威亦在其中。

只是凡僥倖未中暗器的,都未再浮出,想是自水底潛逃走了!黑煞手羅空便是其中之—!

李玉琪見那屍體,死狀至慘,不禁暗責自己手段過份。

但是一想到自己環妹妹生死不明,不但釋然,反因為未將之全部殺死而遺憾呢。

李玉琪想到環妹妹,心中似覺六神無主,慌不迭回頭向岸上一瞧,那沙灘上哪還有葛玉環的人影兒呢?

這樣一來,李玉琪心中噗嗵一跳,直嚇得呆了,好半晌他才還過魂來,懾聲喃喃地叫道:“環妹妹……你……你在哪兒呀?”

就在此際,鄰船上“噗哧”一聲嬌笑,李玉琪轉頭一看,自己所僱的雙桅船上,正站著冷麵玉女婁飛燕衝著他抿嘴俏笑呢!

李玉琪此時雖因受忘憂木薰染,遺忘了過去一切的武功與經驗,而變得十分天真純稚,但心思卻十分精細。

只是,此時因葛玉環受傷失蹤,心中悲痛紊亂,一見她出現在自己船上並未逃去,只以為她有意留下,偷偷將葛玉環加害,再來暗算自己。

故此,立即暴怒,躍過船過,立掌作勢,怒氣衝衝地叫道:“你……你把我環妹妹怎麼樣了?快說,否則,我……非跟你拼命不可!”

冷麵玉女婁飛燕見他如此待她,粉面上歡容盡收,轉現出無比幽怨,悽悽一嘆,道:

“公子,你……何心這麼待我……我敢把你環妹妹怎麼樣啊!你不進去看看,她不是好端端地睡在床上嗎?”

李玉琪一聽此言,來不及說話,晃身撲入中艙一看,可不是嗎?他的環妹妹此時不但真個臥在榻上,而且面色已大好,身上還覆著棉被呢!

他迫不及待地走近榻邊,張口欲喚,卻不料背後突然間伸過一隻纖纖的玉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李玉琪回頭一瞧,見又是那紅裝的婁飛燕,此時卻見她一指俏豎在紅櫻唇上,示意他不可出聲,拉著他走向外間。

李玉琪心裡己明白大概,身不由己跟著出來,向婁飛燕焦急地問道:“我環妹妹睡著了嗎?傷勢不要緊吧?是姑娘救的嗎?那小生真得謝謝姑娘啦!”

說著,果然作起揖來!

冷麵玉女婁飛燕見他這等情形,忍不住嫣然而笑,將適才的幽怨,盡數掃去,讓開一步,柔聲道:“公子,何須多禮,只要以後見面少罵兩句,就感激不盡了!”

李玉琪聞言,知她是借題發揮,玉面一紅,自覺十分羞慚,錯怪了人家,婁飛燕見狀,忙轉開話題道:“令妹中了敝師叔一記掌風,幸虧是身體凌空,無形中消去不少力量,又未打實,方才保住性命,適才我己喂她吃下家祖師所制的‘千年雪參保命丸’,內傷調養數日,自可痊癒,至於今妹是否中了冰毒,目下尚不得而知呢!”

李玉琪急急問道:“那怎麼辦啊?”

冷麵玉女婁飛燕幽幽一嘆,道:“三日之後,令妹若是有過周身發冷的感覺,自傷處向四周泛湧,則便是中毒之象!”

李玉琪又催問道:“可有法子醫嗎?”

冷麵玉女婁飛燕抬著明眸注視他半晌,陡地玉靨泛紅,垂低下眼簾道:“法子倒有幾個。第一,是服長白山長白神醫公孫愚特製的火陽丸,此丸是多種良藥,用內家三昧真火煉成,不但可拔除冰毒,更可助長武功內力,只是此丸珍貴異常,公孫愚自己只煉有幾顆,決不肯輕易給人;第二,是家師祖所煉‘亢火丸’,雖也能去毒,卻有不良的副作用,平常人不宜服食;第三,便是以絕頂的內家神功內力,每日四次在傷處按摩,七七四十九日方愈。”

李玉琪聞聽此言,不禁呆在一旁,好半晌方才直著眼道:“那我環妹無救了嗎?”

冷麵玉女婁飛燕皺眉道:“依我看以公於適才的身法和功力,為令妹按摩醫治是不成問題的,只是……只是……”

她本想說:“只是,你倆雖然乃兄妹,但男女到底授受不親,你怎能真為他按摩呢?”

但話到唇邊,卻又覺不便,同時她也想到,這道理李玉琪也明白,不必點破,而會自動地請自己再出主意,到那時自己正可賣個人情,回一趟幕阜山,向父親取一顆“亢火丸”

來!

哪知李玉琪根本不知道男女間有一道授受不親的限制,同時既便知道,他也不會在意,聞言竟率直地道:“我真的成嗎?”

他是不相信自己會有此力量,冷麵玉女婁飛燕卻錯會意思,接口道:“公子的功力蓋世,自然堪足此任,只是若有不便,我……”

她正欲說我可以去找一顆“亢火丸”來之際,李玉琪已然打斷了她的話頭,接著道:

“既然我行,那就好了!反正我們是一路乘船,用不著搬東搬西,倒也無甚不妥之處!”

他這麼一說,婁飛燕雖不便再說什麼,心中卻頓時十分難受,不禁想起早先在船上一幕的對答,而懷疑李玉琪到底是什麼身份!

按理說,她早先聽見黑煞手羅空向葛玉環一番詢問,又見葛玉環聞聽父兄被害,急於報仇,李玉琪施展神功斃敵等事,早就應該有些懷疑才對,為何在這時她方起疑問呢?

這其中確有數點原因:

其一,所謂“先入為主”,葛玉環先對她述說兩人乃是親兄妹,而她則並未聽見三眼雕馬大威等人的小聲細語,故此,後來黑煞手雖則那般詢問,卻認為乃是黑煞手空穴來風,故意使詐。

這不能怪她,原因是黑煞手慣用此計,她所深知,而不足為異!

其二,則李玉琪雖然神功驚人,卻因所施的招數,與葛玉環如出一轍,她因之也更加肯定他們同師學藝。

只不過李玉琪秉賦奇佳,學有大成而已!

因此之故,她不但未助黑煞手羅空與李玉琪為敵,反恨黑煞手不應該駁她的面子,無事生非,節外生枝。

而將葛玉環抬回船上,服以珍貴的“千年雪參丸”。

當然!這其中不只負氣,還有與李玉琪拉攏的意思在內。

但此刻她卻又動了疑念,為什麼呢?

須知愛情眼中,是容不得半粒砂子,乃是千古不移之理,無論任何人對愛情都是有獨佔的慾望,尤其女人心窄善嫉,昔者男女地位雖不平等,而女人之心理,仍然與今日無疑。

所謂富豪之家,蓄有三妻四妾,其和美安樂,多數決定在男主人的充沛體力與手腕之上。

那冷麵玉女婁飛燕貴為南七省黑道盟主千金愛女,自視武功極高,雄心亦不讓鬚眉,當然是不肯與人分享李玉琪的!

當她仍見葛玉環美豔溫柔,不但不讓她專美,更似有若干處勝她一籌!她既有先人的獨佔之慾,不免會又氣又嫉!

但後來即相信李玉琪是她的兄長,寬心之下,反不再為敵而藉機而惠!

只是,明初男女之妨,緊嚴逾恆,便同胞手足,男女間亦不能親及肌膚的,何況,葛玉環傷在小腹,李玉琪並非不知,若非夫妻愛侶,何敢竟毫無難色他說出願為她按摩療傷呢?

因此種種原因,冷麵玉女大起疑心,一時又想起面前之人,身份是什麼身份,她暗自忖道:“他真是藍衫神龍李玉琪嗚?如果是,為什麼不敢直報姓名,如果不是,又怎能一招便能將狄師叔劈死呢?”

想到狄福之死,婁飛燕不禁一陣羞慚難安,因為斷魂煞狄福平日裡無論多少萬惡,總是她的師叔啊!

武林之中,無論是黑白兩道,門規戒律,皆極森嚴,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師叔,被人劈死,非但不想法報仇,還靦腆為人家的情人治傷,不但不智,更等於犯下背悻門規之大罪。

日後傳出去,不但為武林同道所不恥,更同時也必為老父所不容,那是多麼可怕的事啊!

她這麼想著,不由得渾身打了個寒顫!

只是,她心底實在又拋不下對李玉琪的愛戀之情,暗中希望著他並非真是“李玉琪”,而真是葛玉環的親兄長。

那麼,如果這希望成為事實,她便對“過錯”委之由誤會而起,並可用她的萬縷柔絲使李玉琪歸於幕阜山旗下,而將功贖罪。

因此,她暫時抑止住心頭上的千頭萬緒,滿懷希望地問道:“請問公子,你到底姓什名誰呢?”

這一問可把個聰慧絕頂的李玉琪,問怔往了!

不是嗎,即使他本人又何嘗不想弄清楚自己的姓名呢?

一個月以來,他雖曾思過這一問題,但總是得不到解答,因為與他相處的葛玉環終日以哥哥相稱,從不曾提名道姓!

他一時呆住一旁,皺眉苦思,口中喃喃,也不知說些什麼,好半響卻仍然想不出半點頭緒!

不出得連臉都急紅了起來!

婁飛燕冷眼旁觀,錯以為李玉琪適才所言,確非真名,自感羞慚,一時之間被問得不好意思回答,暗地裡埋怨道:“唉,我這般以誠待你,竟還不能使你感動以真實姓名相告,真太令人寒心了啊!”

她十分幽怨地注視著他,芳心裡一陣激動,衝口催促道:“公子,我這般以誠待人,還不能取信於人嗎?”

李玉琪因之更是惶惑,焦急得啊了一聲,道:“姑娘請暫時叫我葛大智吧,我……”

一語未畢,婁飛燕面容悴變,竟不等他說完,悲慼戚的一跺纖足,“嚶嚀”一聲,掩門搶出門外,疾掠而去。

李玉琪真靈雖昧,卻瞭解姑娘恨他不說實話,傷心而走,方想追出去解釋清楚,卻聽得中艙中傳出嬌喚之聲,他聽出乃是環妹妹的聲音,心頭大喜,頓時煞住腳步,轉奔進中艙去了!

此際,天色己然人夜,天際的繁星明月,為濃密的浮雲掩住,四周一片漆黑。

李玉琪入艙,先將火燃亮,只見葛玉環雙頰蒼白,己然醒轉,他高興得痴痴一笑,握起葛玉環的玉腕,葛玉外問他道:“哥哥,方才你同誰在外間說話啊!現在是什麼時候了?賊人都走了嗎?”

李玉琪趕緊將適才的戰鬥情形,說過一番,又說出冷麵玉女救她進艙,誤會遁去一節,最後向窗外看看,方道:“現在己入夜了呢!你覺得身上好了嗎?餓不餓啊?”

葛玉環嫣然一笑,柔情似水地道:“哥哥,你真能幹,不但打跑了多的賊人,還替我報了大仇,我真得好好地謝謝你啊!”

說畢,又幽幽一嘆,道:“唉,可惜我白跟我師父練了這麼多年,不但不能手刃賊子,反險些送掉小命!想起真是慚愧,現在我倒是不覺得痛苦,也不覺餓,就是渾身提不起勁來,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似的,疲倦極啦!”

說著,又像陡然想起了什麼,啊的一聲,道:“天這麼晚啦!哥哥你還沒用過飯!快快叫船家弄呀!當心餓壞了肚子,誰管你呀!我沒事,休養一天兩就會好的。”

李玉琪本也不餓,但無奈被她逼著,便跑到後艙去找船家,誰知連叫了數聲,不見有人答應,方嘟起嘴回身欲走,突見後艄船板一動,爬出五個人來,正是那名掌舵老人與四名水手。

他們可是嚇破了膽子,一開始便統統藏了起來,這半天雖然己聽不見動靜,卻還是不敢出來。

若非李玉琪出聲相喚,他們還說不定藏到哪一天呢!

那五人一見李玉琪安然無恙,不由都暗中稱奇唸佛,一起圍上來問長問短,打聽經過情形!

李玉琪人雖天真,但頗能自謙,不願炫耀,連連敷衍了幾句,吩咐他們準備作飯,便又回中艙陪伴環妹妹。

不大會功夫,飯菜送來,李玉琪喂著葛玉環稍進湯類,自己也草草食畢,對葛玉環道:

“環妹妹,我們怎麼辦呢?”

葛玉環明白他言中之意,悽慘地道:“現在我還拿不準,若是中毒,四十九天之後,我還不知能不能活呢?無論如何,我也得再見母親一面,死在家裡的……”

李玉琪聽她這不祥之言,一俯身擁住環妹妹的香肩,激動地道:“環妹妹,你別說了,我怕死啦,我一定能為你醫好的,那個女人不是說我一定可以為你知治嘛,你……”

葛玉環見他如此依戀自己,心頭既安慰又淒涼,也一時激動得渾身發顫,無力地圍住李玉琪的頭頸,悽然一笑,道:“好哥哥,我何嘗願意死呢?萬一我真的死了,我求你將來,到這太湖馬跡山來,尋回我父親與兄長的屍骨,運歸故里下葬,算是替我盡些孝道,妹妹我雖死在九泉之下,也十分感激哥哥的!”

說著說著,竟真如死別在即,雙雙擁抱著涕泣起來!

這並非葛玉環杞人憂天,實乃她深知冰毒之害,中者九死一生,鮮少醫痊,雖然李玉琪說是能醫。

一者她知道李玉琪雖具絕學,卻不幸大分部忘卻,二者自覺到體內氣血瘀滯不暢,除上半身經脈之外,小腹以下,己完全瘀塞。

此種現象,對練武之人來說,己接近走火入魔不遠,即使不死,也必然半身不遂,何況若再加冰毒發作呢?

因此種種原因,葛玉環只當是生望已斷,眼看要與心上人永隔,怎堪割捨,又怎能不淚下數行呢?

李玉琪雖不知道這些,但聞見環妹妹悽婉之語,意似訣別一般,他怎能不跟著流淚呢?

兩人啼泣多時,葛玉環劫後餘生,雖服下靈藥,將震傷治痊,但到底因被那冰毒所制,人仍然萎頓不堪,不知不覺,在哭泣中靜靜睡去。

李玉琪見狀,慌忙也止住眼淚,悄悄為她抹乾淚痕,蓋好棉被,也悄悄解衣睡在葛玉環的身旁!

只是,由於下午一番經驗,他怕賊人去而復返,乘夢暗襲,不禁提高了幾分警覺,不敢過份睡熟!

果然,半夜裡,他聽到遠處陣陣水聲,立即披衣坐起,方想出去查看,卻又聞得那水聲未襲向自己的坐船,因此便也懶得過問。

一坐兒工夫,他聽到前後巨船上,皆起響起,漿聲與帆索滑落之聲交作,十分嘈雜。

再等一會,那前後兩隻巨船,竟各向後方倒退回去!

於是,他放心地重新睡倒,不料在微風中竟送來幾聲悽絕的嬌聲和唉聲悄語,道:

“唉!狠心的冤家呀!我婁飛燕當真是不值一顧嗎?”

李玉琪陡然一驚,心中十分愧疚,不過他可不知道類飛燕言中的冤家是他,否則,非追出去解釋清楚不可!

此際,他聽見兩船漸漸去遠,復又重新睡去,其實,這都是陰差陽錯,無論是誰,都不須愧疚於心!

冷麵玉女婁飛燕一念所及,只考慮背叛師門,事非武林所許,卻未曾想到大義滅親正是正宗俠義道義之所在。

當然,這並非她的錯誤,因為她生長邪門中,雖說是出於汙泥,不雜其穢,卻多少受了黑道人觀念的影響!

否則,她當時若按其師叔所作所為,生出‘大義滅親’的正義感,從此斷絕家門,跟著李玉琪兩人,則不但將來,能償她完美心願,甚至還可在李玉琪掃蕩魔窟時,救出其父之性命呢!

但當時,婁飛燕思未及此,誤會李玉琪故意相欺,傷心遁去。

只是她匆匆遁走,下得帆船,心中又突然覺得不捨,她盼望著李玉琪能夠追出來尋她。

偏偏陰差陽錯,葛玉環就在這節骨眼上醒轉,使得李玉琪急於探視他的環妹妹,而未能出艙!

婁飛燕在岸邊躊躇等待,半晌也望不見李玉琪半絲人影因之熱熾的希望竟被潑上一盆冷水,傷心幽怨,一時齊集,慢慢一跺蠻靴,方才失望而去。

那南七省黑道被婁立威組織得極為嚴密,到處都有設秘密分站,婁飛燕貴為盟主愛女,當然清楚她父親各處的佈署。

故此,她並未走出多遠,便在太湖處找著了一所分站。

此際,天色已經人夜,她經過一陣感情上的折磨,不但心情上心灰意冷,而且身體也十分疲倦。

因此,她僅吩咐站主持人,乘夜將阻住李玉琪坐船的兩隻巨船撤走,將斷魂煞狄福的屍體收回,便自在分站中一所靜室內休息下來!

但實際上她怎能睡得安穩?想前想後,腦海中盡是李玉琪的瀟灑身影。

她又恨又愛,一方面為他的薄倖傷感,一方面又放心不下他的安危,因為那分站已曉得下午李玉琪殺傷狄福及一干太湖水路兄弟之事。

均憤憤欲為這些人報仇,他們雖未向婁飛燕說明,但她卻能夠從他們面帶怒色的表情裡視察出來。

因此,當午夜來臨,她忍不住心底的那一股關注之情,起身重行召集分站上數位黑道人物,對他們道:“現在各位分成兩批,隨我去弄開那兩隻巨船,以免明早被葛家兄妹破壞,對於其他的事,想來黑煞手羅巡察,早已經飛鴿幕阜,稟報家父請示機宜了,所以我們暫時都不須過問,家父必會為我狄師叔報仇的,再說,憑我等數人之力,不但無能奈何葛氏兄妹,反會多陪上幾條性命呢!”

人類本多貪生怕死,尤其黑道中宵小之輩更是如此,他們聽得冷麵玉女這麼憚忌那葛氏兄妹,哪還敢放肆?

故此,眾人果分成兩批,只悄悄收起狄福的屍體,將兩隻巨船撤走,並不曾令人去鑿李玉琪所乘的坐船。

而冷麵玉女婁飛燕一想自己既然在此地安心不下,便也隨著一隻巨船,航入太湖了。

她凝立船首,閃閃雙眸,注視著無燈火聲息的兩桅帆船,悶想著那邊正熟睡著的心頭愛寵,對自己卻偏是薄倖無情,不由得泣然悲嘆,喃喃地自語起來!

李玉琪在艙內,耳靈目聰,聽得是十分清晰,雖不了然於意之何指,卻被那悽絕的音調感動得一凜。

同時,自覺受婁飛燕贈藥指導之恩,無以為報,心中更十分愧疚!暗決定,將來再遇著她時,必將好好地報答一番!

一宵無話,次日清晨,船家醒來,不見前後阻路的兩隻大船,興奮奇怪,趕緊向李玉琪報告!

李玉琪淡淡一笑,使吩咐船家,調轉船頭,再按照原訂航程,循運河轉入長江,直溯上行,趕弛漢水。

不多時又復轉入運河,揚帆向鎮江方向駛去,艙中,葛玉環也已醒來,只是仍覺得渾身乏力!

李玉琪天生情種,體貼溫柔,目下因被那忘憂木氣燻得人顯得有些兒天真稚氣,反更因具有痴憨之氣,而逗人憐愛了!

他對於葛玉環已深具依賴親切之心,目前瞥見她臥床不起,病態嬌弱,便不禁心中發慌,恨不得以身代替。

當然,事實上並不能盡如理想,葛玉環不但不能起床,甚至連抬臂轉身,都覺得勞累無力。

李玉琪看在眼裡,痛在心頭,勤快地為她擦臉餵食,作盡了一切雜事不算,還從早到晚一直陪伴在她的榻邊。

葛玉環身受情郎照顧,心間喜煞,也悲煞!她是喜歡情郎的情重如山,但卻悲自己命運多麥,不久人世。

她對於自己的病體,實在無什麼希望,原因不僅是冰毒難醫,使體內真氣凝滯,而且腹中穴脈阻塞的情形,亦是練武之人生平大忌!

她知道,這種情形若繼續到數日以上,便要身體癱瘓,永不得愈。

她既然深愛上眼前人兒,暗拆以終身相許,卻怎肯以這等可怕的殘廢之軀,誤他終生呢?

所以,到那時候瘟瘤已成,即使自己能夠不死,她也不忍再與李玉琪相處下去了!

葛玉環私心中如此忖度,怎能不暗裡垂泣,傷心欲絕呢?

因此之故,一連三天,她雖然強顏歡笑,以避免令李玉琪看穿傷心,暗中卻早就柔腸寸斷,芳心碎裂了!

李玉琪玲攏心竅,雖不知環妹妹暗中的思想,卻瞭解她的不歡,只是,他卻不敢當面提及,怕觸動了她的悲懷。

三日後,船抵鎮江,鎮江雖然是個十分熱鬧的城市,但李玉琪卻也無心再登岸去玩耍了!

故此,翌日清晨,帆船又揚帆再發,徑駛入滾滾的長江而去!

長江,乃我國第一大江,又名揚子江,長約九千九百六十餘里,曲折雄偉,水勢滔滔,波浪滾滾,舟行其中,顛波起伏。

李玉琪坐船雖不算小,掛滿雙帆,逆水而行,卻仍是速度大減,而且還時常搖盪不定。

葛玉環從熟睡中被搖醒過來,一睜眼正瞥見李玉琪坐在身畔,雙目呆呆注視著窗外出神,雪白俊秀的顏面上,卻同時表露著數種新奇、驚訝、焦急、慮愁等不同的情緒!

葛玉環驟見李玉琪面上,流露出各種不同的情緒,知道他一半是被那長江的景物吸引而發,另一半則是為自己的病體而擔心!

她瞑目思忖:“他過去是何等的天真與無憂啊?雖然他不幸遺忘了過去,但卻並無損於他的快樂,為了我這該死的無能,受到了致命的重傷,竟將他那唯一的快樂都剝奪了!

我……我該怎麼辦呢?”

她惶惑地想不出頭緒,再睜開眼來,看見李玉琪仍然在凝目出神,一動也不動,活像是一具玉雕的塑像!

這一種情形,如同是一方巨石,擊中了她的心房,使她的心頭巨痛不已。

而一種深厚真摯的愛憐,也自巨痛中升起,使她頓時忘記世間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病體。

她激動地悲喚一聲“哥哥”,嬌弱綿軟的身體中,不知從何處騰生起一股力量,使她隨著那一聲呼喚,將李玉琪抱摟在懷裡,悲慼戚地垂起淚來了!

李玉琪正在出神,被這個突來的聲音與動作嚇了一跳,直到他倒在環妹妹的懷中,才弄清是怎麼回事。

他星目一轉,陡地掙出葛玉環的情抱,哈哈一笑,道:“哈哈,環妹妹,你好了嗎?哪來這麼大的力氣呀?”

說著,眼光在葛玉環周身一轉,趕緊取過一件衣服,披在她的肩上,繼續道:“你看你,也不穿件衣服就起來,當心著了涼可怎麼辦啊!”

葛玉環一時激動,抱著李玉琪暗中垂淚,雖被他掙出懷抱,心中卻仍在悲傷,所以,李玉琪說的第一句話並未聽清。

乃至李玉琪持衣披在肩上,方才驚覺,聞言顧盼懷中,果然只穿著一件輕薄綢質的睡衫。

那綢衫極薄,一點也掩不住巍巍酥胸與那似雪白的粉頸。

故此,她不由覺得羞郝異常,紅暈泛起,趕緊拉棉被掩住胸前,抬螓首白了李玉琪一眼!

但目光一觸李玉琪開心的樣子,不由笑了起來!

李玉琪星目電閃,瞥見她的雙頰緋紅,淚痕滿頰,心頭一驚,急急收起了笑容,問道:

“環妹妹,好端端的你怎麼哭了呢?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啊?那,那快點躺下來再睡會兒吧!”

葛玉環素手擦去臉上的淚痕,笑著道:“誰說我哭了?我……”

一句未畢,陡然周身打個寒戰,立即覺得小腹下有一股冷冷的氣流,循著血脈向四肢逸散。

葛玉環芳心一沉,知道是冰毒發作,趕緊臥下,蓋上棉被住口不言。

冰毒好生厲害,這會兒,還不過剛剛發作,葛玉環頰上的兩朵羞紅,立即被凍成了蒼白!

李玉琪一見環妹妹的神色有異,更是吃驚,伸手一摸薪,她的頭臉,竟然是觸手冰涼無比!

李玉琪“哎呀”一聲,問道:“環妹妹,你覺得冷嗎?是不是冰毒發作了呀?”

葛玉環此時,只覺周身如入冰窟,兩排玉齒不由自主捉對兒廝打,連話都說不出來,而只剩下點頭的份了。

李玉琪又痛又憐,一腳跨到榻裡,把窗子緊緊關上,然後又盤膝坐下,將雙手伸入被裡,說道:“環妹妹,來,我給你在傷處按摩一下,那個婁姑娘不是說過,只要每天四次按摩,七七四十九天一過,就能好的嗎?”

說完,被中雙手已撫在葛玉環的小腹之上,隔著一層輕綢睡褲,上下左右,按摩了起來!

葛玉環雖然明知是被迫無奈,卻仍然“嚶嚀”一聲,羞怯難安,迅速地閉起眼來,不好意思再睜。

李玉琪可不知她是怕羞,聞聲直當她冷得難受,心裡大急,同時,手底下一層衣服極為滑溜,按摩起來頗為礙事,一生氣不管三七二十一,竟將手探入衣裡,直接在小腹之上撫動。

葛玉環因之更是怕羞,一縮身鑽入被裡,連螓首也藏了起來!

只是,她卻覺得,李玉琪一雙手掌,掌心如兩團火炭一般,在傷處按摩一陣,身上的寒意,立即褪去不少。

更奇怪的是腹中那一團冷氣,此時竟不再四散竄逸,反而又凝在一處,似有靈性般與那外來的熱氣對抗。

一盞熱茶工夫,葛玉環周身寒氣盡除,痛苦全失,自覺腹中那一團冷氣,似化成一方硬塊,潛伏在腹內。

顯然那冷氣的力量,已被李玉琪火熱地按摩,消去了不少!

李玉琪卻不知環妹妹感覺如何,雙掌因之不敢停止,仍在那方滑溜細膩的小腹上,上下交馳。

他一心只為環妹妹醫病,再加人本天真,倒無任何雜念慾念!

只是,那葛玉環寒痛一退,卻忍不住面紅心痛,嬌喘氣促了起來!

一會兒工夫,葛玉環忍不住呻吟出聲,嬌軀緊跟著抖動了一下,纖手無力地捉住李玉琪的雙手,示意他不要再動!

李玉琪覺得十分奇怪,拉開棉被一角,向裡面探視,只見她雙頰徘紅如火,嬌喘促急,櫻唇含笑,鳳目微閉,不但了無病容,更另具一種說不出來的媚態,李玉琪心中不解,忍不住問道:“環妹妹,你好些了嗎?”

葛玉環“嗯”了一聲,鳳目一啟,瞥見李玉琪那滿面關注之情,她不由嫣然一笑,道:

“我已經好了,謝謝哥哥替我……”

那“按摩”兩字,未說出口,便自咽回,自覺得萬分羞郝,便立即又閉住雙目,繼續道:“哥哥,我還要再睡一會兒,你出去玩吧。”

李玉琪心中稍寬,果然依言,為她蓋好棉被,踱出艙外!

此際,坐船早已轉入長江,李玉琪初睹這多滾滾江水,浩渺煙波,便自在船頭上搖頭晃腦,吟哦徘徊了起來。

正在此時,李玉琪舟船之分,突然追上來一隻異樣快船,那部形似一梭,長有三丈,寬僅十尺,比平常常見之船,窄了一半。

最奇的是船身自上而下,漆成兩色,前半部其紅似火,後半部卻是其白勝雪,真是奇怪!

自桅杆上中分為二,便連那一片孤帆,亦是如此!

那時節,江船海舟,油漆多用原色,似這種採用紅白兩色的漆法,可以說是決無僅有的。

故此,那隻船馳行江上,醒目異常,任何人看了,都不由打量上幾眼!

李玉琪童心特勝,瞥見那船漆得有趣,更加不肯放過,而留神仔細打量。

但見那隻船,掛滿獨帆,雖然也是上行逆水,速度卻並不慢,剎那,竟爾越過李玉琪兩桅坐船,向前馳去。

李玉琪神目如電,銳利異常,早已把那船上的一切,看了個清楚,而更加稱奇不止。

原來,那怪船的掌舵者,並非人類,卻是一個巨大的黑猩猩,那猩猩周身黑毛,油光滑亮,因為是坐著,看不出高度。

但從那一顆如斗的大頭上推測,最少比人類高過一頭,只見它一臂掌舵,意態悠閒,似乎對操舟十分熟練。

李玉琪覺得好玩,正準備進艙去告訴環妹妹,突瞥見那怪船船艙之內,走出來兩個一紅一白的絕色女子。

李玉琪目力明察秋毫,兩船雖然愈距愈遠,但那兩個女子的臉目,他卻仍然看得清楚!

故此,他目光一觸到那兩個絕色面孔,心頭不由自主猛地一震,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之感,陡然升起。

也不知站立了多少時候,李玉琪仍然想不起半點線索,再抬頭看時,前面那船,已不見半點蹤影了。

他悵然地在船首徘徊,腦海裡漫無目的地回憶過去。

但是任憑他絞盡腦汁,除卻自杭州迄今的一段生活事蹟之外,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事情了!

此時,天已近午,船家來請他用飯,李玉琪漫應一聲,踱進艙房,意外的,葛玉環已然起身,正在端整桌上的菜飯呢!

李玉琪驚喜參半,跳過去擁住葛玉環,無限關懷地問道:“環妹妹,你可是全好了嗎,怎麼一下子就起來了呢?小心再受了寒,可不是玩的啊!”

葛玉環淺笑盈盈,瞪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望了他一眼,旋即伏首將王頰貼在他的懷中,溫柔地道:“哥哥,我覺得好多了,所以才起來洗了一個澡,你不知道,好多天不曾洗澡,身上膩得要命,我想,現在我覺得有力氣啦,只要能每天……按摩幾次,一定會把冰毒迫出來的!”

李玉琪見她粉臉上通泛紅暈,顯得更是美豔異常,尤其因兩人貼身相擁,那自葛玉環衣領中,透出的陣陣幽香,撲鼻而入,十分醉人,使他忍不住猛嗅了幾下,笑著道:“剛才我摸著你身上一點也不膩嘛,怎麼你……”

葛玉環聞言,雙須更紅,她連忙舉手捂住他的嘴唇,一嘟紅唇,佯嗔白了他一眼,道:

“哥哥壞死啦!再說我可不依你,啊,你敢咬我,看我不擰你。”

原來,李玉琪被她的纖手捂住,頑皮地在她手上輕咬了一下,瞥見葛玉環欲擰他的臉頰,雙手一鬆,倒退三步,嘻笑著辯白道:“誰叫你不讓人家說話,捂人家的嘴嘛!你擰我,我可不怕!”

葛玉環瞥見他一付賴皮的天真之態,不由故意逗他說道:“不怕還跑?過來乖乖讓我擰一下,算是沒事,否則我可不依!”

李玉琪接口道:“好,好,讓你擰,不過我可有條件,否則我也不依。”

葛玉環眨眨大眼睛,道:“你想怎麼樣?”

李玉琪故意刁難小說,走上前湊過臉去,道:“嗯,你要擰就擰吧,擰完了咱們再說條件。”

葛玉環故意一豎柳眉,狠狠作勢,卻是輕輕地擰了一下李玉琪的面頰,同時邊擰邊道:

“哼,我有什麼不敢,怕你會吃人嗎?”

李玉琪“哎呀”一聲,伸臂圈住葛玉環纖纖細腰,苦臉皺眉,道:“你好狠心,擰得人家痛死了。不行,我還得咬一口才夠本!”

說著,也不等她答應,驟然間雙臂一緊,將環妹妹拉入懷內,閃電般對準葛玉環鮮紅的櫻唇咬下。

葛玉環一閃未曾閃開,雙唇立被咬住,起初,她尚在故意掙扎,漸漸地,不但不掙扎,反緊緊向李玉琪懷內偎去。

也不知經過多久,李玉琪放鬆了已然綿軟得幾乎溶化的葛玉環,望著那被咬得有一圈白痕的櫻唇,得意一笑,引得環妹妹送他個白眼,又羞又喜地推他坐下,恨恨地道:“你呀!

真壞極啦!就是不肯吃半點虧,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就要……好啦!飯都快涼了,快吃吧!”

李玉琪劍眉一揚,又是得意一笑,方才舉筷。

飯後,兩人回到中艙,李玉琪便將方才所見,全部告訴了葛玉環,她聞聲亦自稱奇道:

“這是什麼人物?竟能役使野獸,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呢!真奇怪。”

李玉琪興趣盎然地道:“環妹妹,終南山有大猴子嗎?如果有,咱們將來也可以去捉一頭來養養,豈不很好玩嗎?”

葛玉環白了他一眼,佯嗔道:“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好玩,真沒辦法,我……我,哎呀,不好,那冰毒又發作了,哥哥,我好冷啊!”

李玉琪聞言,霍然而起,先去關上門窗,再將她抱到榻上臥倒,邊為她脫去繡鞋,邊怨她道:“都是你,好端端地偏要洗澡,才又引起的嘛,快讓我再按摩一下吧!哎,真急人!”

說著,早已將她的羅裳解開,而葛玉環卻也只剩下發抖的份兒了!

李玉琪為她蓋上棉被,復又盤膝坐好,用雙手在傷處,急急按摩。不一刻鐘又將冰毒壓伏下去!

葛玉環有過了一次經驗,倒不再覺得十分害羞了,她乖乖地閉目讓他按摩,一覺得寒氣消去,立即睜眼止住道:“好啦!哥哥,我已經不覺冷啦!你……也躺下睡會兒吧!”

“下次可不許隨便起床啦!否則我可不再給你按摩了。”

葛玉環寒意既失,人已恢復正常,因見他說得認真,便道:“是,大夫,下次不敢啦!”

說著,笑了起來,逗得李玉琪也跟著哈哈朗笑不止。

其實,他倆均不知道,那冰毒復發實與起身洗澡無關,它每隔六個時辰發作一次,如不醫治,一個時辰之後,也便會自動止住。

只是,那滋味卻不好受,周身不但是如墜冰窟,血脈也因之漸被凍凝,使血管漸趨硬化。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硬化的血管破裂,便是仙丹也難再醫了!

葛玉環初中冰寒,前三日因不發作,寒氣緊集下腹部,侵壓血脈,故爾才使她感覺血脈淤滯,運氣不暢,周身乏力。

三日之後,冰毒全部侵入,按時循血脈串行周身,腹部這壓力一減,血脈暢通,自然便有了力氣,而在冰毒不發作時,如同好人一般。

只是,在此四十九日之內,冰毒未除之時,卻不能隨意提運真氣,因為,她那傷處距丹田氣海甚近,只一提運,冰毒必被觸發,隨真氣而行,不但使運氣者周身發冷,還會自速其死!

若按李玉琪一身功力,只須將本身三昧真火,輸入葛玉環體內,何消半盞茶時,必能將這冰毒全部煉化。

只是,李玉琪蒙受忘優本之害,遺忘往事,過去所學一點也記不起來,空放著一身絕學施展不出。

其實,若換上別人,或李玉琪所學非是兩儀降魔神功,則雖然按時按摩,亦無半點用處。

否則,若僅藉按摩之法便能濟事,那冰毒掌也稱不上是武林人人懼怕的絕活了。

而只有長白神醫公孫愚所制“火陽丸”,或是雙首老怪的“亢火丸”,堪能解救的了。

故此可見,那按摩必須具有絕頂的內家神功,將自身三昧真火,迫入掌心,方能濟事。

李玉琪不懂此理,只知按摩,本來無效,只因他心急環妹妹病體不痊,又知道火能克寒這個道理,故此在他行使按摩之時,心中自然恨不得集聚全身熱力,去溶化他環妹妹身上的寒氣。

偏偏所練的兩儀降魔禪功,有異於一般武學,不須要調神提氣,只此一念方動,體內之陰神,立即將其本身的三昧真人,導入掌心之中,以為環妹妹卸寒,故而方才有效。

若換上別人,或李玉琪過去所練非此禪功,那便是整日按摩,亦是隻有看著葛玉環受凍苦挨的份兒了。

這是題外之言,暫且不提,且說李玉琪兩人,在榻上並頭而臥,談談笑笑,時光過得很快,不知小覺天已入暮。

李玉琪不明冰毒發作之理,硬不準環妹妹起床,親自將飯菜搬來,喂她食下,飯後閒談一會,葛玉環寒冷又己發作。

李玉琪急急按摩,將之壓下,誰知午夜與次日凌晨卻又發作了起來。

這時,李玉琪有了些經驗,才知道那冰毒乃是按時而發,並非受外界影響!故此,也不再堅持不讓葛玉環起床了!

因此,在按摩之後,葛玉環起身下榻,先為李玉琪束髮結巾,方自慢慢地梳洗一番!

李玉琪因覺得環妹妹病情已趨明朗,果如那婁飛燕所言,自己可以制住冰毒,但等四十九日之期一滿,便可痊癒。

因此他的心情十分開朗了,一等葛玉環為他整好頭髮,立即踱出艙去,眺望江上景色!

哪知,方一到船頭之上,立即便望見昨日那一隻怪舟,自後方疾逾奔馬般飛馳追來。

李玉琪心中奇怪,皺眉一想,卻又恍悟道:“昨夜那船必是停在某處未走,而我們這船,因為一夜未停,故才趕過他去的吧!”

他自言自語,一句方盡,身後立即響起串銀鈴兒笑聲,道:“哥,一大早你獨個念什麼咒啊!”

李玉琪回身一看,可不是葛玉環正站艙邊,對著他盈盈送笑嗎?

李玉琪哈哈一笑,指著後方,道:“環妹妹你看,昨天我對你說的那隻怪船,正在追我們呢。”

葛玉環聞言,踱至船頭,纖手挽住他的右臂,順著李玉琪的手指處望去,果見一隻半紅半白的怪艇,風馳電掣般追了上來。

葛玉環秀屆一顰,轉頭望了李玉琪一眼,道:“你怎知人家是追我們啊!是不是昨天看到可疑之處嗎?”

李玉琪聞言愣了一下,方道:“對啊?我怎麼知道是追咱們呢!除了那大猩猩吧!”

說著,轉頭再望,見那船就在這一剎時間,已然落後不及三丈,船上人物,也已經可以看見了!

李玉琪此時,向那船後艄望去,但不料想,掌舵的不但不是好玩的大猩猩,反而是一個身材削瘦,面目焦黃的青年。

他失望之下,唉嘆了一聲,雖然兩船相距三丈,但那掌舵的青年,可能因處於下風之故,竟能夠聽見。

眨眨眼,兩船已成為平行並進,那青年似有意若無心,竟將舵輕輕一推,斜斜欺進丈許。

更同時,還瞪起一雙精光四溢的大圓眼睛,一個勁向兩人打量不休。

葛玉環被人看得粉面一紅,垂首對李玉琪低聲道:“這人好沒規矩呀!怎麼可以這麼看人呢?哥哥,咱們回去吧,我的身上覺得有些冷呢!”

李玉琪趕緊扶著她回艙,邊走邊低聲道:“奇怪,這隻船不是昨大的那一隻吧,怎麼不但猩猩不見了,連船主也換了個小子呢?”

葛玉環見他念念不忘猩猩,心中既好笑又好氣,正欲回答,眼角掃處,卻瞥見鄰部青年,不知何故!他們那船突然將船帆落下一半,而船速頓時慢下一半,與自已坐船速度相等,並行前駛。

並從艙中另喚出一個與他面貌相同,一色打扮,面目同樣焦黃怕人的青年出來,對這邊指指點點,低聲談論個不休!

葛玉環此時,雖知自己的身體未曾復原,不能與他人動手過招,卻有恃身畔哥哥的神功妙絕,不但無所畏懼,而且瞥見那兩人所謀的樣子,反而是氣往上衝,不想進艙去了!

她低聲對李玉琪一說,兩人也徑自凝立艙前,對那方望去!

鄰船後出來的那個青年,瞥見李玉琪轉過身來,驚訝得啊了一聲,瞪著一雙黑白分明與他的面目極不相襯的大圓眼睛。

怔怔地盯在李玉琪面上,眨也不眨,好半晌方才回過神來,對艙中一聲低嘯,立即有一隻巨大的黑狸猩,蹣跚鑽出。

李玉琪一見,笑顏遂開,立即指著葛玉環道:“環妹妹,快看,那不是隻大猩猩嗎?”

其實,葛玉環早已看清,那大猩猩果然高大,比他身畔的一對怪青年,幾乎高出兩個頭來,雙目深陷,鼻孔翻天,口大如盆,耳大如箕,一點也不好玩,反覺得獰惡得有點怕人!

那猩猩來至後艄,伸出巨掌,接過船舵,輕輕向外一推,那快艇立即斜擠過來,堪堪便擠到李玉琪船上。

葛玉環與後艙船家望見,一起驚呼,方欲喝止,那猩猩將舵往裡一拉,那隻船亦即又正過方向,緊靠著李玉琪的坐船,平行並馳起來。

這一下操舟功夫,確是獨到,船家雖覺得那猩猩獰惡怕人,卻又不禁都佩服它的靈慧與熟練。

李玉琪更樂得拍掌叫好,為猩猩喝采。

這幾個動作,在那時一連串發生,為時極暫,鄰船兩個青年,一等兩船靠近,對望了一眼,立即一同施展身法,飄越而登上李玉琪坐船的船頭,停立在李玉琪兩人五尺之前。

那兩人這一露功夫,李玉琪倒不覺得如何,但葛玉環卻陡然吃了一驚,同時心中暗忖道:“看不出這兩人其貌不揚,一身輕功,分明已達凌空步虛至高之境,比婁飛燕還要高出幾分呢!若兩人是南七省黑道人物,奉命前來尋仇,憑哥哥一人,怕也擋不住人家的聯手合擊吧!”

她想著,不禁有些兒緊張,不由得緊緊握住了李玉琪的左手,暗自示意留神!

其實,她也實在不瞭解李玉琪到底會多少武功,雖然那兩人的輕功,果已達到了凌空步虛之境,堪飛縱一十二丈,功力已具有非數十年不能練達的純青火候,但如果比起李玉琪來,卻仍是小巫見大巫。

此時,李玉琪雖已不能主動的施展出他過去所練的至高武學、掌法、劍術,但卻耳靈目聰,反應佳絕。

在任何情形之下,都能看出敵人攻來的路數,而自然的、有效的、毫無意識使出過去所習絕學,趨避反擊。

故此,在目前他這種真靈蔽塞的情形下,卻仍能應付一切強敵,而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唯一不同的就是有時候他使出某一招式,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罷了!

其實,那兩人並非是來找仇,他們之所以縱上船來,只不過另有隱衷而已。

那兩人在李玉琪面前五尺處站住,先不開口,一直上下打量李玉琪。

他們那四隻與面貌不襯的黑而圓且靈活的大眼睛裡,充滿了驚喜、訝異、嫉怒等複雜的表情。

只是,那兩張不堪恭維的焦黃面目,不但是絲毫不變顏色,更甚至可以說連一根毫毛,都不曾抖動過一下。

李玉琪心無城府,潔似白紙,目睹這兩人奇怪的行徑,倒不驚懼,也一直好奇地打量著這兩人!

倒是葛玉環沉不住氣,她只覺得面前的空氣,似突然凝固得使人窒息。

目睹那兩人奇異不動生色的面孔,頭皮發炸,疑是惡鬼臨塵,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嬌聲叱道:“兩位驟臨鄙船,所為何事,請速言明,免生誤會,否則,別怪我哥哥不客氣,要下逐客令了!”

那兩人聞言,霍然而驚,大眼睛裡,各掠出一絲訝異之色,對望一眼,右邊一人突然拱手為禮,發話道:“請問見臺,高姓大名,仙鄉何處?能見告在下……兄弟嗎?”

那語聲清脆圓潤,極為好聽,不類男子,更不類似他那長相之人所發,且不知何故,語音中略帶顫抖,激動異常。

令人聞之,自然有一種悽楚憐惜之感,若非四人對面而立,李玉琪兩人幾乎懷疑非他所說!

葛玉環聞言,心中喊糟,只當又是黑道中找那什麼藍衫神龍,故不等李玉琪開口,立即接言道:“他是我哥哥,姓葛名大智,祖居終南葛家堡,年前晉京省親,目前正欲回裡,兩位好漢登臨鄙舟,就為著這個嗎?”

那兩人聞言,眼神中掠過一絲失望的光芒,瞬即略帶厭惡地看了葛玉環一眼,徑又直視著李玉琪,另一人意猶未盡地問道:“那位姑娘所言,可是真的嗎?”

語聲同樣圓潤清脆。

但葛玉環見他竟不信自己所言,頓時大怒,正待發作,突又忍下,忿忿轉頭他視,不再理會兩人,耳中卻聽李玉琪敞聲一笑,道:“閣下既不信舍妹所言,就煩閣下替小生起個名字吧!”

那兩人聞官,眼中忽顯出不安之意,右邊一人急忙解釋道:“兄臺請勿誤會,在下兄弟實覺兄臺太像一位多年不見的好友,故才冒昧登船相詢,尚請海涵,在下兄弟就此道別。”

說完,雙雙拱下為禮,也不等李玉琪回話,立即又同時施個身法,飄過船去,直似是風吹柳絮一般,了無半點聲息晃動!

那兩人一落自己坐船,對後面掌舵猩猩一打手勢,各回頭又瞄了李玉琪一眼,先後鑽進艙去。

那猩猩手足並用,一腳朝船舵一推,船首斜向外方,雙手抓住一根長索,用力一拉,那一片半紅半白大帆,立即掛滿,兜起勁風,全速向前方疾馳,一剎那間便出去一二十丈,端的快速至極!

兩人來得冒昧,去得突然,給李玉琪兩人留下了滿腔疑雲,在胸中糾纏!

葛玉環是疑惑兩人,可能會是南七省黑道人物,李玉琪卻顯得又陷入深思苦慮之中。

原來,李玉琪聽力敏銳,那兩人雖入艙內,但所說之言,卻仍能聽見,而聽得其中一人一入艙內,便深深唉嘆一聲,道:“琳姐姐,那人怎麼這麼像玉哥哥呀?可恨那女人不讓他開口,我看八成是玉哥哥被那……騷女人迷住了,不敢實說的……”

這一人還未說完,另一人接口道:“瑛妹別亂說,你我與玉弟弟分開這麼多年不見,誰知道彼此長成什麼樣子?再說玉弟弟性情我最知道,外和內剛,英勇有為,決不可能屈服在女人的石榴裙下,方才,我將那女人仔細查看一番,人家明明也是個黃花閨女,你怎能罵人家呢?不過……我也有點懷疑,那人實在同玉弟弟長得太像了,還有……對了,那姑娘不是說終南人士嗎?為什麼那人口帶魯音呢?”

另一驚喜道:“真的嗎?琳姐,那你剛才怎麼不多逗他說兩句啊?走,咱們叫‘黑子’再駛回去問問看,如果這樣,那必是玉哥哥無疑了……”

另一人連忙攔阻道:“琪妹妹,算了吧?你總是這麼性急,反正咱們與他在一條江裡,不怕找不著,何必又急於一時呢?如果他真是玉弟弟,這麼隱姓埋名,也必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你何必又急急地點破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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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神蛛解危

最先說那話的瑛妹妹,聞言不悅地“哼”了一聲,忿忿地道:“哼,如果他真是玉哥哥,故意不理睬我們,那我將來非還點顏色給他瞧瞧,不理睬他不可!”

被喚作琳姐姐的人,嬌笑一聲,逗她道:“好啊!你如真有這份志氣,我才佩服你呢!

別現在說得嘴響,到時卻第一個賴在你玉哥哥身上,那才真丟人呢!”

李玉琪聽到這裡,聞得兩串嬌笑響起,語音嘎然中止,她們那隻船也漸去漸遠!

但是,剛才那一番片斷的對話,那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增加了他許多的疑惑:

第一,那兩人必是女人裝扮,其中一個名“琳”,一人名“瑛”。

第二,她們有一位哥哥,與自己生得極像,故此誤認自己便是那人。

第三,這“琳姐姐”、“瑛妹妹”、“玉哥哥”三個名字,聽起來極其熟悉,活像自己過去也常常使用,但就是想不起在何處用過!

這一些問題在他腦海裡轉來轉去,一時竟使他呆呆凝視著起伏的江水,出起神來!

葛玉環見狀,知他又發了苦思的毛病,立即拉著他迴轉中艙,邊走邊道:“哥哥,我又有些發冷了,你快點幫我醫一下吧!”

春天,已悄悄地降臨人間了!在江南,飄蕩的和風,吹出了一縷縷花木萌動的無限生機。

金陵,這一個大明開國之都,雖因成祖靖難,但經十年來力圖修長,無論商業上、經濟上,都更加繁盛,在此地,人物集聚,三教雜處,九流齊備。

尤其是秦淮河畔,酒樓林立,絃歌不輟,歷代紅粉士子,在其中追歡逐樂,不知發生過若干故事。

因此,唐代紫微太守杜樊川,曾有:“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之七言絕句,流傳於世。

但這只是部分的秦淮河,一種畸形的發展,上下游各處,仍保護著一種自然美好的風貌。

不是嘛!秦淮河兩岸是一棵棵整齊的垂柳,一塊塊整齊的農田,一處處村舍家居,散居在翠竹碧林之中,映顯出一種自然的風韻!

尤其,初春的來臨,為一切自然的生物,帶來了新綠與生機,於人以舒暢而愉快的感覺!

每當面臨這寂靜的大自然,人們總不免有一種謐寧,自心底湧起!

橫過這一片農田,便是騰躍怒吼的滾滾大江,江上帆影如林,浪花翻沸,予人以雄豪奮發的感覺。

但是,種種的感覺,常因受者的情緒不同,而發生不同的感慨!

不是嘛!目前,時當黃昏初降,面對著滾滾大江的一對麗人,神色間不但無十絲的興奮,相反的,卻均各流露著一片思念焦的與不安!

她倆一般的高矮,一般的秀麗,生像一對姐妹花,身穿著一紫一青的羅衫裙,像兩朵蒂蓮花,井肩攜手凝立在長江岸邊!

只是,她們並不快活,四道長彎的柳眉,皺在一起,四隻閃閃有光的鳳目,一起盯視著翻湧的江水!

顯然的,她倆正一同被某項問題困惑住了。

江上,此際出現了一隻怪船,半紅半白的船身與船帆,吸引了無數的人想看到它的目光。

但只有這一對玉人,仍然是視而不見,毫不驚奇!

那怪船乘風破浪,疾如飛矢,超越過許多大小帆船,向岸邊馳近!

江邊,是一片淺水小灣,小灣中初生的蘆草,尚不曾長高,僅隱隱升出水面,在春風中微微蕩起,震動圈圈的漣漪!

正因為水淺,此處從不曾有船停靠。

誰知那怪船竟不怕擱淺,一逞駛近那一對美人不遠之處,衝到沙灘之上,方才停住。

那一雙玉人,雖正在出神之際,但瞥見那怪船不但馳。水,船身還衝到沙灘之上,並不傾倒翻覆,不由大奇!

仔細打量,只見那怪船之底,大異於一般船隻,竟是平的,故而吃水量輕,雖滑上沙灘,亦不傾覆!

穿青色羅衣的久居江南近海之處,見聞稍廣,瞥見身邊玉人,一臉疑惑之色,便道:

“玲姐姐,怎麼這一隻連海上都很少見的快艇,會開到這裡來呢?”

“玲姐姐”心中釋然,卻同樣也不瞭解,這快艇何以會開來此處!

她“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好那一對明亮的風目,卻眨也不眨地緊盯著那船打量!

船上,在滑上沙灘的剎那之間,己然落下了風帆,瞬息間,自艙中鑽出兩個儒衫飄飄的書生來!

那兩個書生,身法奇快,風姿飄逸,步若行雲流水,方一舉步,便己來到岸邊立身的兩位玉人身前!

那一雙玉人,芳心雖然奇怪,卻並不畏懼,一見兩人身形步法,便知畢身具絕佳的輕功,四隻鳳目便不禁一起看去!

誰知目光一觸到兩個書生的面孔,芳心裡齊齊暗叫一聲:“可惜”,可惜那瀟灑的身材,竟全被兩張醜臉破壞殆盡了!

原來,那兩個書生,面無人色,如同黃臘一般,冷冰冰地無一絲表情。不過那兩付大眼睛,又大又黑,圓圓的流露出智慧的光芒。

那兩個書生,在兩人面前五尺處站定,對望了一眼,右邊一位,眨了眨大眼睛,似玩笑似認真地拱手一揖,道:“我倆……兄弟,方自海上歸來,大江中瞥見兩位姐姐,豔容絕世,一付暇思之態。一時動念,故才不惴冒昧,停舟求教,不敢動問兩位姐姐貴姓芳名,可肯折節下交嗎?”

聲音清潤,宛似女青童聲,如非親眼看著他在說話,幾乎要懷疑,非是他所說的呢!

但儘管聲音再好聽,言中輕薄之意,豈能忍受?兩女聞言,面色驟變,青裳女子嬌“啐”一口,叱道:“哪裡來的野男人,敢跑到你家姑奶奶面前撒野,我今天如不好好教訓你一頓,將來說來不定要怎麼狂呢?”

說著,纖掌一揚,便想動手,卻被她身邊的紫衣女子一把攔住,使個眼色,轉對那兩個書生,道:“看尊駕一身儒服,怎可不知禮數?自古道:‘男女有別’,我姐妹與尊駕素昧平生,何必相識,自種惡果呢?”

說完這話,也不等兩人回答,一拉青衣女子的素手,繼道:“璣妹妹,天色已暮,我們快回去吧!”

“璣妹妹”還似心有不甘,狠狠地白了那兩人一服,方轉身與紫衣女子並肩而去!

適才發話的書生,意似不捨,作勢欲追,另一書生,見狀只是長嘆一聲,止住他道:

“算了吧!人家不願意與你交朋友,你又何必自討沒趣呢?”

那書生見他這般說法,狠狠一跺腳,施了個白眼,目光一觸另一人的面孔,猛地撲到另一人的懷裡,竟而撒嬌般道:“都是你不好,要裝成這付鬼樣子,說什麼江湖中鬼域伎倆甚多,防人垂涎暗算,這下可好啦!把兩個小丫頭嚇跑啦!不肯跟咱們交朋友了!你不看她兩人不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們就不怕嗎?”

在另一人懷裡,伸出只雪白的嫩手來,連續在兩人臉上,抹了一下,抹下兩張麵皮兒來。

立時,兩人的面貌都變了樣,變成個無與倫比的美人兒了。

另一人摟著她的細腰,向船邊走去,又嘆了一聲,道:“人都這麼大了,還頑皮,真要命!你沒聽師父說過嗎?江湖上……”

他想再將師父說的複述一遍,另一個卻不要聽,打斷道:“好啦!再說真把人煩死啦!

師父的話,我也記得,她老人家不過是告誡我們處處要小心,哪曾吩咐過非得扮成男人,帶上這鬼臉兒嚇人呢?剛才好不容易遇上與咱們年齡相同的女孩,卻被這鬼臉兒嚇跑了。”

哈!原來這兩人也是女子,怪不得會冒冒失失地就想跟兩位美人兒打交道。

可是,她兩人這一扮相,不但交不成朋友,還白白捱了一頓責備,可說真是冤枉極了!

從兩人的口氣中,兩人是一母同胞,但在面容上,卻分不出誰大誰小,不過在行動上,那撒嬌的一位,顯然是個妹妹!

果然,另一個聞得她這串報怨,淡淡一笑,道:“瑛妹妹別急,你既是這般說法!以後還你本來便是!至於那兩位姐姐,晚間出去一探,定可找到的!現在咱們趕緊做飯吧!”

說話之間,兩人已移步上船,鑽進艙去不見!

至於這兩人的來歷,暫且不提,且說那一雙玉人,正是雲中紫鳳朱玉玲與金鞭青鳳蘇玉璣兩人!

自從在洪澤湖畔,李玉琪失蹤之後,她兩人焦灼懸念,自不待言,好不容易在李玉琪無故失蹤的房裡,識破黑店機關,得知李玉琪果然被忘憂木燻暈送走,兩人便連夜趕赴老子山。

在老子山顛,雲中紫鳳朱玉玲,一時義憤,出手將武當三俠驚走,卻問出李玉琪,已自老子山大牢之內破門逃走了!

這一個消息,使她倆又驚又喜,所驚是忘憂木若如靈鳥八哥雪兒所說,具有遺忘往事之效,則李玉琪逃出之後,必然記不得她倆而不知走向何方,找來不但不易,將來即使能夠找著,也無法醫好他的絕疾!

不過,李玉琪總算安然地逃過了一劫,未遭絲毫損傷,這一點,總是值得欣慰的了!

她二人驚多於喜地奔下山來,找著靈鳥雪兒、神猱紅兒,與寶駒望月、蓋雪,略一商量,兩人便決計繼續南下。

卻吩咐雪兒,立即飛返金陵,向北儒朱蘭亭稟告一切,並請朱蘭亭兼程南下,一起參與尋人工作,並約定在金陵南儒金繼堯處會面。

靈烏八哥雪兒,道行千年,深精玄功變化,異靈非常,到曲阜傳書,已去過幾次,聞得吩咐,先慰勸兩少奶幾句,立刻展翼飛去!

蘇玉璣、朱玉玲兩人,無精打采地跨上寶馬向南進發。

由老子山往南,當晚到達三河壩。

三河壩地方不大,總共只有三條大街,兩人找了個較大的客棧住下,一邊點菜要飯,一邊向小二打探,是否曾見過一個俊美書生,在此處經過!

店小二哪見過這等美人!早已看直了眼睛。

聞言想了想,回答沒有,但瞥見她兩人罩著一片失望信灼之色,不由得打心底生出一股子愛惜,便自告勇地聲明,到別客棧裡,去代她們問問。

朱玉玲兩人見這小二這麼熱心,自然是十分感激,便厚賞了他十兩紋銀的小費。

這樣一來,店小二更是喜出望外,不待店裡事畢,便乘空兒到處去問!

哪知店小二這麼一問,不但未曾問著李玉琪蹤跡去向,反為她二人招來了不少的麻煩!

原來前三日李玉琪逃走之時,老子山寨主,禿頭老子高廟村不在寨中,副寨主雙頭蛇解元在山中主持一切,發覺李玉琪逃走之後,自覺無顏以對寨主,便孤身下山追趕。

雙頭蛇解無不是傻子,目見李玉琪將五寸多厚的鐵門劃破逃出,無論是有無寶刃,均令他乍舌瞪目。

他可有自知之明,憑自己一身三腳貓的功大,別說不堪憑指力劃裂鐵門,便想用力刻下一小塊鐵來,也是不易,那怎堪與這等具有非凡功力之人對敵,見著面還不只剩下死路一條嗎?

但要犯在自己手上丟了,若是不追上一追,則不但無法向寨主交待,將來幕阜山主怪罪下來,也吃不消!

故此,他明知追也無用,卻仍然裝作震怒,責罵了守牢嘍羅一頓,孤身追下山去!

下山之後,雙頭蛇解元一搖三擺。毫不著急,順途而行,費去了兩日功夫,方才到達三河壩!

三河壩地方雖然不大,卻是個南來北往的必經要道,十分熱鬧。

凡是這熱鬧的處所,向來是吃喝嫖賭的所在,雙頭蛇解元一到了這裡,正是得其所哉,哪捨得再走。

因此,便留住了下來!

店小二熱心向各店問詢,正巧雙頭蛇解元在另一店裡用飯,聞得那小二一番形容,正是逃走的李玉琪模樣,便不由留了心。

他故意與小二搭扯幾句,乘機問知尋人的乃是兩名美絕人寰的女客,心中一動,便想到必是傳說中與李玉琪同行的兩個妞兒了。

他想,既然李玉琪走失不見,若能想法子擒住這兩個女人,不但可以樂上一樂,更還是奇功一件呢?

因此,他暗暗打定了壞主意!

朱玉玲兩姐妹卻並不知曉。

她們皆情緒十分低沉,再加上幾天的焦急不安,奔波勞累,雖然兩人都具有極深的功力,但卻總不免疲倦異常。

飯後,兩人和衣並臥在榻上,彼此交換著嘆息與哀怨,但不久卻相繼被疲倦征服,而沉沉睡去!

神猱紅兒性最喜酒,往日與李玉琪處在一起,不敢放肆,怕惹得主人憤怒,責備於他。

這幾天李玉琪失蹤不見,紅兒雖也頗聽兩位少奶的吩咐,但每當夜晚,就偷偷溜出去,到處尋找酒窟,飲他個飽。

今晚亦復如此,紅兒一等“璣、玲”兩姐妹睡熟,便由後窗上鑽出室外,仗著嗅覺靈敏,徑直摸入店後酒窟中去了!

更聲在街道上不斷傳出三響,正是夜行人行動的時機,朱玉玲兩姐妹所居的店房後牆上,驀地翻落一條黑影!

憑著落地所發的“咕咯”一聲,便知道這人的功夫未見高明,自己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故此行動上極為小心。

他悄悄順牆根溜走,還儘量想法子抑住呼吸,一步一頓,像只耗子般摸到朱、蘇兩姐妹所居的窗下。

他傾耳諦聽,直到能確切地聽出房中人確已睡熟,方才放心。

只是,他仍不敢有絲毫大意,他蹲下身子,整個縮入牆角暗影之後,自懷內摸出根長長的墨黑管子。

那管子前後細如小指,中段腫起核桃般一個大包,包上有一小孔,小孔裡有一條引線露在包外。

那人將管子檢查一番,徑自囊中取出火煙,先將引線迅速點著,然後又趕緊把火熠熄滅。

火光雖只一現,但這人的面孔,卻映現無遺,正是那雙頭蛇解元。

雙頭蛇解元聞知朱玉玲、蘇玉璣來至此間,心中忽發奇想,忘圖擒住兩人建立奇功。

他尾隨店小二摸人店內、弄清了兩人所居之處,三更時分,便自孤身前來欲擒她兩人。

憑他的本領,一千個解元,也休想勝過朱、蘇兩人,只是下流人有的是下流辦法,功夫不行,偷襲、暗算卻是拿手。

他所持的墨黑管子,便是他的擒人法寶下五門的迷魂薰香。

解元燃著了薰香,蹲在牆角上,直等到管口冒出白煙,方才又溜回朱、蘇兩人的窗下。

他緩緩直起腰,用管口扎破窗紙,一頭伸入窗內,一頭含在口裡,使勁地往裡猛吹!

一剎那,室內煙霧迷漫,床上的兩位麗人,夢中不察,嗅人少許,立即打了兩個噴嚏,暈迷得人事不省。

雙頭蛇解元在窗外聽得清楚,心頭大樂,已知兩人著了道兒!

不過,為小心起見,他又等了片刻,方才自囊中摸出個小尖刀,橇開窗戶,爬進房去!

房內,一片漆黑,雙頭蛇功力有限,根本看不見東西,不過,他有恃無恐,用不著再存顧忌,便打著火熠子,火光一閃,室內大放光明,雙頭蛇掃目一瞧,油燈正放在榻邊桌上。

他走近榻邊,先燃著燈火,面上露出十分得意的獰笑,猛聽得榻上“咔”的一響,這響聲雖然不大,但在這半夜深更,確有點令人悚然,解元聞得,當時就嚇得往後直退,目光也速即瞪大,盯在榻中。

榻中,並臥著一雙美人,霜雪的肌膚豔容,在燈光下格外迷人,只是,此際她倆人呼吸均細,顯已暈迷得人事不省了!

俗語云:“色膽包天”,雖然那一響十分的可疑,但面對這天賜良機,雙頭蛇怎肯放過呢?

他一時欲血沸騰,雙目顯現出淫毒光芒,往榻上撲去。

哪知,方近榻邊,猛瞥見覆蓋兩人的棉被上,盤踞著一隻碗大的碧蜘蛛,張牙舞爪,獰惡怕人至極!

雙頭蛇解元大叫一聲,色膽喪盡,回頭便跑,方爬上後窗口,頸上一陣劇痛,跌翻倒在窗外,死在地上!

原來,那神蛛碧兒,道行千年,深具靈性,自被李玉琪收復之後,野性化去不少,對朱、蘇兩人,更是親善至極,並不因李玉琪不在,而撒野逃逸。

這晚朱、蘇兩人倦極而眠,忘卻將它放出,但它仍能在玉葫蘆中,察覺到外間氣息有異。

故此,它徑自頂開玉蓋,跳將出來,而那一聲輕響,也便是由此而發。

雙頭蛇解元若非是色慾蒙心,早早走開,碧兒也不會傷他,卻不想死星照命,他偏偏還要往榻上撲奔。

神蛛碧兒這才大怒,“嘶”聲一叫!閃電般追將過去,在雙頭蛇解元的頸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這一口深具其毒,任你是鐵打金剛,也逃不過劫數,而解元中上,不但立刻斃命,一時三刻更化成一泡黑水,連個屍首都存留不下。

翌日,朱、蘇兩人直睡到中午,方才醒來,但是頭腦仍是覺得暈暈沉沉的不大自在。

兩人因此十分詫異,記不起昨夜發生何事,看看室內,紅兒醉薰薰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後窗洞開,寒風呼呼吹入,神蛛碧兒在房角上吐絲結網,悠然自得,也不知是誰將他放出的!

朱玉玲經驗豐富,一看這等情況,疾奔到後窗一看,窗臺上有兩隻泥腳印,窗下一灘黑水,黑水裡尚泡著一柄鋼刀,暗鏢之類的兵刃。

朱玉玲深知神蛛之能,心中一驚,醒悟昨夜必有賊人摸進,卻被神蛛碧兒毒死窗下。

因此,她心中又驚且慚,更十分感動地叫道:“哎呀,碧兒,這是你乾的嗎?”

碧兒在網上“嘶”的一叫,算作是回答了。朱玉玲遂又對面呈疑色的蘇玉璣道:“璣妹妹你看啊?昨夜要不是碧兒,咱們不知道是生是死呢!”

朱玉玲將自己所想的說出,蘇玉璣因之也十分吃驚。

她見那窗下,未化的一堆破爛兵刃,擺著甚是礙眼,便建議讓紅兒,把它拿去埋掉了。

朱玉玲知道,那黑水仍有巨毒,沾上一點,也必被毒斃,那地方雖非道路,卻也不能不防,日後或有人倒黴沾上。

於是,她便令神蛛碧兒將巨毒化淨,然後才走近桌邊拍醒紅兒,吩咐他埋那堆破爛兵刃。

用過午飯,兩人已完全復原,算過房錢,便急急催馬上路!

二人、三馬、一驟沿官道直撲金陵,一路上越過馬壩、桐城、天長、四號墩、六合等地,無論是打尖住店,都不忘打聽李玉琪的消息!

但人海茫茫,何異於在大海中撈針。故此,每次的詢問,得到的都是些失望的回答!

因此,她倆整日裡愁顏相對,嬌容上難得見歡暢的笑容了!

這日,兩人離開六合,馳上官道,迎頭遇著個老花子阻住去路!

蘇玉璣一馬當先,正有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洩,一瞥見人影攔路,也不看清楚是誰,衝口就叱罵道:“死花子,想找死……”

叱罵出口,這地看清,原來那花子不是別人,正是在泰山萬柳山莊,會過一面的竹杖神乞餘大維。

她慌忙把話嚥住,紅著臉飛身走下馬來,衝著那竹杖神乞餘大維福了一福,然後說道:

“方才未看清是老前輩大駕,冒犯之處,請老前輩擔待一二,小女子給你老人家陪禮了!”

竹杖神乞餘大維雖見過蘇玉璣,但那時蘇玉璣卻是個男人打扮,此時驟爾聞得這番似是素識的話來,他不由十分驚詫,方想開口,朱玉玲也己如飛馳至,一把抓住老花子的衣袖,一邊激動地道:“餘師怕,你老怎麼在這裡啊!可想死侄女了!”

餘大維不但早已看見了她,並還認得那兩匹神駿寶駒,故而雖不知蘇玉璣是誰,卻料定必是與朱玉玲同路之人,老花子生性幽默,極愛玩笑,方才驀地現身在蘇玉璣馬前。

當然,他既然有意玩笑,蘇玉璣罵他一句,他也必不會放在心上的,此時一見朱玉玲,對他這麼親熱,直樂得哈哈大笑,道:“好侄女,虧你小心眼裡,還記得我這叫花子,真難得!”

說著,又疑惑地望望蘇玉璣,繼道:“這位小妞是誰啊!怎麼我老花子,會記不起來了呢?”

朱王玲見狀,“嗤嗤”一笑,愁顏因之略展,道:“她嗎?她就是蘇相公呀!師伯不記得‘玉哥哥’的‘弟弟’了嗎?”

竹杖神乞餘大維哎呀一叫,故作吃驚之狀,上下打量著蘇玉璣,逗得朱玉玲嬌笑連連,卻看得蘇玉璣滿面羞紅。

餘大維看了半晌,方搖頭晃腦,煞有其事地道:“怪不得目前江湖中傳說紛紛,說什麼北道中出現了一龍雙鳳,聯袂南下,老花子推想半日,只知那一龍是指李公子,一鳳是指我的好侄女,但另一鳳老花子卻再也猜不出誰來了!原來,敢情是小子變的,你呀!可真厲害,想當日假扮小子,竟能將一干老江湖與我要飯的瞞過,我老花子可真佩服!”

這席話連說帶比劃,再加上一身破爛,一頭亂糟糟的白髮,一根青竹杖,真活像花子落一般。

唱得朱、蘇兩人都不禁展顏放聲笑了!引逗得人群紛紛投以奇怪的眼光!

朱玉玲鳳目流盼,深覺再呆在路邊敘舊,非但貽笑大方,怕不也阻礙交通,候餘大維話音一落,便道:“師伯如果無事,請先找個地方坐坐好嗎?侄女我還有許多疑難的問題向你請教呢?”

竹杖神乞餘大維聞言,方才稱好,猛瞥見只有神猱紅兒單個人坐在馬上,獨不見李玉琪的人影,不由疑問道:“怎麼不見李公子呀!我們要不要等他一下?”

他還以為,李玉琪單騎落在後頭,哪知朱、蘇兩人聞言,都眼圈一紅,顯出一付哀哀欲涕的模樣兒來。

這可令老花子大吃一驚,方欲動問,朱玉玲幽幽一嘆,道:“唉,此事說來話長,侄女等也正為此事焦心!師伯如無急事,坐定了之後再稟告吧。”

老花子點頭應好,轉身當先奔入一條小徑,朱玉玲兩人,也不便騎馬,伯有失敬老之意,只好牽著步行,緩緩跟進。

那小徑乃通往一片樹林,朱玉玲兩人順徑走進,左轉右彎,不一刻便自穿出,前方現出一所精巧的廟宇。

兩人雖不見老花子的蹤跡,卻料定他必是進廟去了。

果然,方行至廟前,便聞得大殿上傳出老花子的聲音,嚷道:“賊和尚,再不滾出來迎接客人,惱得我花子性起,一把火不燒你個瓦不存才怪呢!”

老花子嚷畢,另一個洪亮的聲音,接口笑罵道:“阿彌陀佛,要飯的如此不敬我佛雖然慈悲,卻也容你不得!”

朱、蘇兩人知道像這類遊戲風塵的導人,雖然年屆不惑,卻都還保護一顆童心,喜歡玩笑!

但也全仗這一顆重心,方能有善惡之念,仗義行俠,推己及人,否則,便會因世故而虛偽了!

竹杖神乞餘大維瞥見兩人,立即招手,令兩人進去,指著立在一邊的一個痴肥和尚道:

“來來來!賢侄女見過此間的主人,狗肉和尚,這和尚法號三寶,與令尊也是至交呢!”

朱玉玲曾聽其父北儒朱蘭亭說過,北南有一位三寶和尚,系出嵩山少林寺,為目下少林方丈的最小師弟,具有一身橫練硬功,掌中七十二路達摩杖法,剛猛無疇,為少林有數好手之一。

只是,這三寶和尚喜食狗肉,不耐吃素,故此不願在規戒森嚴的少林寺久居,而終日在江湖上奔走。

一來是仗義行俠,二來是為著打狗方便。

在朱玉玲意念之中,三寶和尚必然是又高又壯,哪知今日一見,卻是又接又胖,不但頭肥耳大,而且肚皮也更是凸出老高。

尤其是一雙眼睛,眯眯地只剩下一絲縫兒,在濃黑的眉毛下,不用心幾乎就找不出來!

朱玉玲心中好笑,可不便現在臉上。一聞餘大維的介紹,立即拉著蘇玉璣的纖手,拜將下去。

狗肉和尚可最怕俗禮,見狀慌忙蹣跚地避過一旁,雙手亂搖頭叫道:“姑娘,請趕快起來,我和尚算怕你們啦!”

竹杖神乞餘大維與他有著同樣的毛病,故而十分了解他的心情,見狀便也連忙道:“好侄女快起來吧!狗肉和尚和我一樣,可也怕這一套。”

恭敬不如從命,朱、蘇兩人起身入殿落坐,等有小沙彌獻茶已畢,三寶和尚方咧開大嘴,哈哈笑道:“兩位姑娘的大名,近日來己是轟動江湖,傳言紛紛,說與一位藍衫神龍李玉琪聯袂南下,今日一見,兩位果然是人中彩鳳,不同凡俗,但因何卻不見那位藍衫神龍啊?”

竹枝神乞餘大維也道:“對呀!好侄女快說說看,李公子到底哪裡去了?”

朱玉玲鳳目一紅,幽幽道出近日來與李玉琪失散的遭遇,又將現時令靈鳥雪兒,請爹爹朱蘭亭南下,協同尋找的事實一一道出。

聽得那和尚花子,又驚又怒,尤其餘大維深愛李玉琪俊逸風流、絕世無雙等資稟神功,更是氣忿變色,道:“料想不到魔崽子,竟施出這種下流手段來害人,真是可惡至極,打今兒起,我老花子遇著了非狠狠整一下他們不可。”

說罷,又安慰朱玉玲兩人道:“賢侄女也不必過份焦慮,想李公子神功蓋世,何人能故,此時雖暫失記憶,吉人自有天相,日後也必能與侄女會合的,如今我老花子先去傳令,通知江南丐幫各處分舵注意李公子的行蹤,侄女可徑至金陵秦淮河畔,與今尊並稱南北的南懦金繼堯處,一來等候我幫消息,二嚴寒也等候令尊前來會合!”

朱玉玲深知,只要幫主下令,必不難找著玉哥哥的蹤跡,而她原先之所以見著餘大維那般高興,也便有這個意思!

狗肉和尚大肥腦袋一晃,連連唸佛,道:“老花子這一著十分高明,不但姑娘們可免去奔波之苦,花子也可算做下一場功德,將來死後,我佛看在這件事的份上,說不定會對你減刑呢!”

老花子“呸”的一聲,罵道:“狗嘴裡果然不吐象牙,你還是少開口吧,你不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啦!還不讓小和尚送酒肉來,難道真叫我老花子到廚下討去不成!”

三寶和尚哈哈痴笑,邊罵著老花子貧嘴,邊吩咐小沙彌備飯。

一會兒功夫,小沙彌送來一桌酒菜,魚肉俱全,果然是不忌葷腥,名實相符的狗肉和尚。

席間,竹杖神乞餘大維說起江湖群魔蠢動無己,潛伏已久的老魔,紛紛出世,即將集會於幕阜之事,不禁令朱、蘇兩女聽得直皺秀眉!

原來竹枝神乞餘大維自離開泰山萬松山莊,便遵照預定計劃,令門徒幫眾,將數十份俠義貼,分送給各門各派,說明群魔蠢動的情形,請各自注意防範,互相聯絡,以待合力誅魔。

而餘大維自己終日東奔西走,探聽諸魔活動的消息,據他近月探得,那雙頭老怪,竟已練成一歹毒武功,準備下山。

而南七省黑道盟主鬼手抓魂婁立威,不但已與勞山毒叟、海外陰陽雙鹿等人取得了聯絡與諒解,更還商定,將來在幕阜山舉行大會的事宜。

如此,則群魔聚首之期,不但為時不遠,而中原武林亦將會染起一片慘厲的腥風血雨呢!

餘大維將這些消息,告知朱、蘇兩人,又道:“如今我們這俠義道上,老一輩如鐵面道婆、大覺神僧、方壺神尼,但一個未曾現身,可中一輩幾塊材料,不是我說洩氣話,加起來怕也擋不住雙頭老魔等幾個魔頭三招五式,少一輩李公子正是人中之龍,才堪大用,卻偏偏又遇上這事,真……唉,和尚,還是喝酒吧!”

他是不願說出不吉利之詞,故意將話岔開。

便另外三位,哪能聽不出來呢?尤其是朱、蘇兩人,想到玉哥哥萍蹤無定,哪還能吃得下去!

狗肉和尚卻十分樂觀,他瞥見老花子垂頭喪氣的樣兒,為平生所僅見,雖也知事態確實嚴重,卻並不放在心上!

他舉杯吞一白酒,哈哈大笑道:“老花子何必惺惺作態,現串這付模樣來!須知‘天無絕人之路’,目前群魔之勢,或有盛哉之貌,但你能保明天,不出個制他之人嗎?再說李公子既然如你所言,鍾天地之靈氣,集萬物之精英,則必能逢凶化吉,兩個姑娘但請放心,我和尚雖不能預知未來,確還敢擔保,李公子必然無事。”

說著,又連灌一大口,繼道:“以我和尚推想,那幾個老魔,修為的邪門外功,都能夠長壽不死,則武林三仙,深得釋道兩門妙諦,哪能仙去恁早?”

老花子一聽,這狗肉和尚的話,確也有幾分道理,心中甚以為然。

而朱玉玲兩人,雖一直懸念玉哥哥的下落,倒是深知李玉琪功力蓋世,生命絕無可慮,目下既然有老花子承諾幫助,不久必會探出眉目。

如此一想,於是皆已釋然,而老花子與和尚斗酒、鬥嘴玩笑不停,氣氛更加輕鬆不少。

飯後,朱、蘇兩人拜辭出廟,徑向金陵進發,這一路已近天子腳下,第三天便到了浦口。

浦口與金陵一江之隔,是一所繁華的鎮市,自碼頭乘上渡船,哪消一個時辰,便到了金陵的下頭。

朱玉玲與那南儒金繼堯,不但在曲阜見過數面,且混得極為廝熟,過去也聽過南儒講過他家的情況。

故此,兩人在下關下船,立即沿岸向下遊馳進,不一刻,便自到達金繼堯寄居之處。

那地方位居江邊,修建得十分奇特,以數百株翠竹為牆,而大門卻是以連皮巨松板木製成。

兩人在門前下馬,朱玉玲上前在門上找著個銅環,稍以拉動,大門自動敞開,園裡也立即傳出一陣清脆的銀鈴之聲。

蘇玉璣覺得頗為新奇,朱玉玲則知,這是金繼堯特設的迎客消息。

果然,兩人方將馬韁交予紅兒,裡面已經走出來一位年約二十餘歲的英俊書生。

那書生正是金繼堯唯一的愛徒,姓王名維武,江湖上人稱粉面秀士,過去與朱玉玲亦有過一面之雅。

王維武一瞥見朱玉玲,先是一怔,繼則大喜過望,拱手一揖,道:“寒門何幸,竟蒙紫鳳光臨,誠蓬壁生輝也!”

想是他日夕受南儒薰染,竟也酸得掉起文來,蘇玉璣忍不住“嗤嗤”一聲,笑顏生花。

朱玉玲則因深知這位師兄習氣,一面還禮,一面也笑著答道:“王師兄你好!師伯可在家否?”

說畢,又一指蘇玉璣介紹道:“這位是我妹妹蘇玉璣,璣妹妹,快來與王師兄見禮!”

蘇玉璣忍笑上前一步,福了一福。

王維武連忙還了一揖,道:“久仰‘金鞭青鳳’大名,今日一見,果非於虛,師父正好在家,兩位快往裡面請吧!”

朱、現兩人都尚不知江湖中已為蘇玉璣起了個“金鞭青鳳”的外號,因之邊隨王維武入內,邊問這綽號,他何以知之。

那王維武果然酸腐,邊走邊答道:“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近來江湖上,盛傳雙鳳獨挑老子山,紫鳳纖指敗三劍,我秀才足不逾戶,卻早已耳熟能詳了呢!”

朱玉玲兩人,都想不到江湖中消息傳得這麼快,芳心中又驚又喜。

尤其蘇玉璣,聽到別人替自己送上這麼個豔號,更是頗為得意,玉靨上不由流露出笑容來。

說話之間,三人穿過一排花園。

那花園廣有兩畝,除各色數百株傲霜菊外,其他花木,均被稻草棉布之間,層層包裹,想來是南儒十分愛惜,怕那些花木凍壞之故。

那花園之後,是一列三合式房舍,牆壁屋頂,一律以連皮巨松木築成,粗看頗為簡陋,細一欣賞,卻別具風格。

王維武將兩人引入正廳,請二人款坐,自去通報金繼堯。

不一刻,便聞得—陣哈哈笑聲,傳入室內,接著自外面走進來一位儒生。

蘇玉璣久聞南儒金繼堯大名,卻未見過,閃爍著鳳目一瞧來人,但見他身材枯瘦,約逾五旬,不但發須均現蒼白,而且連腰背都有些拘僂,若非是一對眸子精光閃射,不知者還當他是個落拓的秀才呢!

朱玉玲可知道這乾枯的儒生,便是南儒,一見他進來,立即拉著蘇玉璣一起下拜道:

“師伯在上,侄女等給你老請安!”

南懦金繼堯哈哈一笑,寬大的儒袖一佛,道:“賢侄女遠來不易,快快兔禮!”

朱玉玲兩人正在下拜,突然覺得有一股暗勁,將二人的身子托住,而且還飄飄欲起呢!

兩人知道,南儒金繼堯是有意相試,彼此並不作怕,暗一運氣,仍然輕巧地拜了下去!

這樣呼金繼堯可吃了一大驚,想不到自己這一拂千斤之力,竟還不能將她們兩人托住。

於是他又是哈哈長笑,實實地受了一禮,道:“賢侄女果然盛名不虛,看來老夫等人,真該退休在家納福了。”

朱玉玲起身,謙謝一番,會下之後,自有小童獻上香茗:朱玉玲遂即將近之事,一一道出。

金繼堯原已見過竹枝神乞餘大維,而且自餘大維的口中,聽到有關李玉琪的種種事蹟。

如今又聽到二女已與他結為夫婦,李玉琪受害失蹤等事,便不由慰勸了她倆一番,著令她兩人安心在此,等候老花子消息及北儒南來。

一旁的王維武心中卻十分失望,原因他過去雖只與玲姑娘見過一面,卻深深鍾情於她的絕世豔容。

但那時,一來朱玉玲年紀尚小,二來則朱玉玲討厭他的那股酸氣,因此不願多與他親近。

故此、他雖然單思痴想多年,卻並無半點兒報償,如今,驟聞這雲英已嫁的消息,心中的那份難過,卻也只能夠埋在心裡。

只是,他可因此而對李玉琪存了嫉妒之情,暗地裡總不大服氣李玉琪會比他強呢!

於是乎,就因這一念之差,而鬧出許多事故,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朱玉玲兩人,自此便在金繼堯的家中住下。

金繼堯是個獨身光棍,家中並無女眷,因此特為這兩位嬌美的女客人,在附近找來一名丫環。

且還特地跑到八達鏢局,拜訪鐵劍金梭上官鈺,一來探問李玉琪是否在此,二來也為李玉琪的仇家探聽消息。

那鐵劍金梭上官鈺籍屬山東,早年與李玉琪之父魯中四俠,交情至篤,後來被八達鏢局聘為總鏢頭。

遠來金陵,一呆就是十餘年,與四俠的過從便漸漸疏談了下來,故此,對四俠生前的仇人,根本就一無所知。

尤其近幾年,上官鈺年逾七旬,早已在鏢局退休了,雖因為身任鏢局董事,卻很少過問外事。

朱、蘇兩人得不著消息,芳心中慮慮不樂,面對著繁華的金陵,卻一點提不起情趣玩賞,只終日呆在金家。

轉眼間五日就過去了,雪兒自曲阜尋找到此間,它帶來了朱蘭亭一封安慰兩人的書信。

再接著年失來臨,金繼堯為使這兩位寄居的侄女高興,大量地買辦年貨,贈送禮品!

但這些卻不能轉變兩人的情緒,直到北儒朱蘭亭的兼程來臨!

年初三,朱蘭亭風塵僕僕地自曲阜趕來,朱玉玲瞥見親父,又高興又傷心,直投入老父懷內痛哭了起來。

不過,她哭過之後,倒是高興了兩三天。

因為一來是見著親人的關係,二來則是在她的心中還有一些往昔的孩子氣作祟。

在孩子的意念中,父親往往是世界上最偉大、最有辦法的人,無論是天大的事情,在父親的手裡,總能夠迎刃而解的!

但一個多月過去了,李玉琪的消息仍然還是一個謎,在這一個月裡,竹杖神乞餘大維來過兩趟,但均無什麼消息。

而朱蘭亭呢!也終日與南儒金繼堯出外打聽,差不多跑遍了整個金陵,得到的結果,也等於零。

這期間,朱玉玲兩人的本身,也發生了一事,使她兩人又駭又喜,而同時,更因之對李玉琪的思念更切了!

原來,在這個月中,她倆竟同時發覺,自己已懷了身孕。

她們倆過了年也不過剛滿十七,哪裡知道為人母親的道理,這一發覺有了身孕,哪能不駭然而驚呢?

她倆雖知道,她們的玉哥哥必也不知道什麼,但總可以開口去問問別人啊!

不是嘛!她倆如今,寄居在並無內眷的金家,似乎這等閨中羞人之事又有去請教誰呢?

因此,她倆又多了一份愁腸,終日我看你,你望我,想不出主意,每天懶洋洋,對什麼也提不起精神,甚至是功夫,都不敢練了!

這天,她倆在江邊散步,同時看著那翻滾沸騰的江水,就如同是她倆心頭的愁緒一般。

後來,那一隻半紅半白的怪船,駛上岸來,那一雙怪里怪氣的書生,向她倆羅嗦,依著往日,她倆不但會大打出手,更非要摸清那兩人的來歷不可,但此際,一則朱玉玲兩人煩心地不想再多管閒事,二來是怕動手後,會震動了胎氣。

故此,她倆才這般好說話,只責備了那兩人幾句,便自返回居所。

兩人方進園子,八哥雪兒,棲止在菊花叢中,瞥見她倆,立即展翅飛落在朱玉玲的肩上,脆聲叫道:“少奶奶,你們到哪裡去啦!這麼晚才回來,朱老爺他們在等你們吃飯哪!

快進去吧!”

蘇玉璣對江岸上的兩個書生,尚有氣忿,見問,靈機一動,道:“雪兒,方才我和玲姐姐在江邊散步,也不知打哪兒來了兩個怪人,乘坐著一隻海上快艇,向我們盡說些混帳話,氣得我差一點要和他們打架,唉,現在想來,八成那兩人是海外陰陽雙魔的弟子呢!”

朱玉玲聞言,“哎呀”一聲,道:“對,看他倆那付輕浮的樣子,及那隻海船的怪狀,一定是雙魔門下無疑,雪兒,你若無事,去探探好嗎?”

雪兒道:“好呀!我去探探,回來時少奶奶可得送我一壺酒喝才行!”

蘇玉璣道:“你呀!也快和紅兒一樣,要變成酒鬼了呢!等玉哥哥回來,我不告你們一狀,才怪呢!”

雪兒反唇相譏道:“你告我?我也告你,說你苛薄我,叫玉哥兒好好整你,看誰吃不消!

朱玉玲嗤嗤而笑,蘇玉璣粉面泛紅,作勢欲掃雪兒,雪兒卻“咯咯”一笑,展翅一飛沖天,剎時失去了蹤跡!

兩人相視一眼,舉步入室,陡聞得空中一聲鶴嗚,聲音清潤,十分悅耳。

兩人奇怪哪來的仙鶴,出來一瞧,卻未看見半點影子,於是也就未放在心上,而徑自人室用飯。

飯後,兩人陪著南北雙儒,閒談片刻,便自回房。

房中,金繼堯令人為兩人刻意整理,錦被繡榻,明鏡妝臺,一應俱備,恍似是新婚洞房一般。

只是,所差者新郎少了一名,令人不免升起一種不耐衾枕苦寒之感!

此際,夜色己濃,雖非三更,但已過了二鼓。

兩人對坐榻上調息一刻以後,都覺得心潮起伏,難以按耐,經過好半晌還定不下心去!

一賭氣解衣卸裝,並頭臥下,互相談論起心事來了!

朱玉玲道:“璣妹妹,近半月來,我老是吃不下飯地去,總想吃些酸東西,尤其想吃酸梅子,想得要命,只是那東西家更沒有,外頭街上,如今也是未必買得著,真是氣死人!”

蘇玉璣道:“還不都怪玉哥哥害人,他闖了這禍,卻讓咱們在這裡受罪,自己溜得不見影了,所以想起來,我就恨他,要是他再不回來,將來被咱們找著了,我非得狠狠揍他一頓不可!”

朱玉玲嗤之以鼻,道:

‘哼,現在說得好聽,真見著人,你不摟著玉哥哥親個夠才怪哪!”

蘇玉璣伸手擰她一把,嬌聲還嘴道:“你好,你好,還說我,沒想想早先自己那付樣兒……”

朱玉玲被她擰得“哎呀”一聲,氣起來抓住她呵癢,呵得蘇玉璣“嗤嗤”嬌笑不已,再也說不下去了!

繡榻上,兩人正鬧得不可開交,突聽得窗外,一陣拍翅之聲,接著,便是雪兒的脆音叫道:“少奶奶,快開開窗戶,可不得了啦!”

朱玉玲聞言,知道雪兒必有所見,慌忙下榻下窗,放進雪兒來,問道:“怎麼啦,是發現什麼可疑的事情嗎?”

雪兒棲落在榻畔一支木架之上,急急道:“哎呀!少奶奶,你們知道江邊上那兩人是誰嗎?她們是玉哥兒的表姐、表妹,趙玉琳、趙玉瑛呀!”

朱玉玲、蘇玉璣兩人聞言,當時便驚得目瞪口呆,玉靨失色,一時錯哦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皆因,這消息驟然而臨,一來是出之兩人意外,二者在兩人內心,雖已與李玉琪結為夫婦,但心理上總有愧感。

哪知,世上的事就是怕什麼偏來什麼,孰料想趙玉琳、趙玉瑛,會在此時此地易裝出現呢?

因此,倆人一方面私心慶幸,趙玉琳兩姐妹雖然喬裝相戲,卻並未引起爭鬥,否則,萬一有什麼傷亡,將來豈非是無法下臺了嗎?

好半晌過去,兩人才回過神來,蘇玉璣首先急急發問道:“雪兒,真的嗎?那為什麼適才我們見面的時候,她倆不但是個男人,而且面色也那麼難看呢?”

雪兒偏頭想了一想,道:“沒有呀!啊!對呢,我想她倆一定戴著人皮面具,否則,絕無那麼難看的,不過,我去的時候,她們已換過女裝了,”

接著,雪兒便把他與趙玉琳姐妹見面的情形,說了出來!

原來,雪兒領命,往江邊探察兩個怪人的行蹤,他飛臨江邊,果望見一隻半紅半白的怪船,仍擱淺在沙灘之上。

此際,天已入暮,在江上一片黑暗之中,閃爍起點點船火燈光,交互穿梭而行,煞是好看。

那一隻怪船,艙中亮起燈火,自四扇打開的窗戶中,暴射而出,艙裡的人物活動,亦能一一入目。

雪兒身為異類,又具有一身玄奧功力,精通變化,倒不必顧及被人識破行藏,也更不怕被人的捕捉!

故此,它徑自一束雙翼,自空中電閃瀉下,落在那窗上,故意剔翎弄羽,藉機偏頭向艙中看去。艙中共分兩間,那雪兒所棲之處,此際並無人跡。只是,這間艙房小巧玲瓏,看陳設華貴之貴,似乎是千金閨閣居處,只見那漆案錦凳,流蘇香榻,一律均是粉紅之色,哪似是少奶奶口中所言,兩個面目醜陋的怪人所居呢?

雪兒心中存疑,好奇之念更盛。

方想到另一間去探看,猛瞥見妝臺紫銅鏡裡,繡簾一動,已由前艙室內,走進一個身著粉紅衣衫的絕色佳麗來!

雪兒記性奇佳,千年事蹟,均能歷歷心頭,此際猛一瞥那女郎,絕豔的面龐,陡然精光四射,不但神俊,且還可愛至極!

女性們多半是喜愛動物,何況是這般可愛的飛禽?那女郎猛然一見,可真是喜煞愛煞,也驚煞!

原來,以她目前的功力修為,十丈以內,便連那落葉飛花的細微之聲,亦能聞之清晰,何以這大鳥飛臨窗上,而自己竟無所覺呢?

讀者或許會怪責作者,難道這女郎還不如朱玉玲、蘇玉璣的本領?為何朱玉玲兩人能夠聽見雪兒的拍翅之聲,而她卻一無所聞呢?

其實,以她的功力,還較朱玉玲兩人要高出一籌,其學藝經過,後文另有交待,此時不提。

其所以沒有聞到雪兒飛臨之故,卻是雪兒故弄玄虛的!

雪兒自高空中飛臨,束翼下瀉,根本未曾鼓翼扇動,那自然不發半點聲息,而女郎也一無所覺了!

且說那女郎,雖然是芳心驚疑,而且還幾乎“哎呀”出聲,但卻愛煞雪兒,怕把它給驚飛了。

故此,“哎”字出口,慌忙舉起素手捂住自己的櫻唇,把“呀”字硬是捂回!然後,再輕輕地放下手,徐吐鶯聲,道:“大鳥啊!你好漂亮啊!你從哪裡來的呀?你想吃東西嗎?

來,乖乖,姑娘愛你,你知道嗎?來,乖乖住在這兒吧!姑娘給你拿好東西吃好嗎?你住下姑娘還會每天餵你好東西吃的……”

以她之忖,那鳥兒不會懂得她的話的,但她卻也想到,它雖然不懂人言,確一定可以瞭解,自己言談動作的善意。

如此,則鳥兒一定不會驚懼,也不會立刻飛走,漸漸地熱絡起來,飴以佳食,便會成為自己的了!

因此,她靜靜地立在繡簾邊,僅僅是以她那種柔軟清潤的語音,不停地訴說著,以期使鳥兒瞭解,她對它是多麼地無害與喜愛!

雪兒當然能聽懂她所說的每一個字,因此,它不但十分感動於姑娘的和善,同時也好笑她把它當作一隻普通的禽類。

不過,雪兒可也很喜歡姑娘,那不僅僅由於她的和善與一種熟悉之感,同時,它也被她的嬌豔音容所迷醉了!

只是,雪兒的心底,也充滿疑問:第一,想不起在何處見過這位姑娘;第二,這姑娘與朱玉玲兩人口中的怪書生,並不相符。

它想,或許那兩個書生,在前一室內。

因此,便也不急忙於回頭,而徑自偏著頭,回望著這位姑娘的嬌容,裝出一付凝神諦聽的模樣來。

那女郎見它這樣,芳心更是喜得噗噗亂跳,暗中祈禱著佛祖有靈,別讓這鳥兒飛跑,口中卻直是說個不停。

前後能僅是一板之隔,那女郎的語音,自然能夠傳將過去,何況她又是站在繡簾邊呢!

故此,前艙中人間得,立即傳過來疑問的聲音:“瑛妹妹,你一人發什麼痴嘛?

你……”

那語音同樣的柔潤悅耳,不用看亦必是出於一名美女之口,雪兒的心中是這麼猜想的。

卻不想“瑛妹妹”不等另一人說畢,立即將螓首伸過簾去,輕“噓”一聲,悄聲止住道:“琳姐姐別嚷嘛!你快拿一點好果子來,這邊窗上飛來了一隻好漂亮的大鳥,可愛極啦!我正在攏絡它呢!”

雪兒驟聞這兩人互相的稱謂,心中突然一動,還未轉完念頭,突見繡簾外,伸進一顆與站在簾邊女郎,一般無二的螓首來。

雪兒心中又是一動,簾內的“瑛妹妹”,已然緩緩地伸出她的那隻玉一般白的柔荑了。

雪兒只當她要想運功捉它,定睛一瞧,卻見那玉掌中,堆著十多枚形似櫻桃的鮮紅果子。

雪兒知她用意,便一動不動地,靜以觀變。

那女郎見狀,又發話道:“鳥兒啊!你要吃嗎?這是我們自海外攜來的珍果,好吃得很呢!你嚐嚐便知道好吃了,來,乖乖……”

邊說,她邊緩步走近,平舉著玉臂,送到雪兒面前,一縷清香,也跟著撲入雪兒的鼻中!

雪兒卻之不恭,便老實不客氣地用嘴啄食,果一入口,果然是又脆又甜,好吃至極,便吞了個乾淨!

那女郎見雪兒肯吃,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

她一邊看著它吃,一邊用另一隻空手的素手,悄悄撫在雪兒的身上,憐愛喜慶之情,盡都流露在玉靨之上。

另一位“琳姐姐”見狀,也即燦然喜悅地走近,一身白綾素裳,飄飄如仙,一對大圓漆黑的眼睛裡,閃泛著柔和、端莊的光彩,舉止行動更是端麗無匹,怦然一付大小姐的風度!

她玉掌中還有另一把果子,見雪兒吃完,便又傾倒在了瑛妹妹手掌上。

悄悄地再退回去,坐在錦凳之上,和悅地注視著一人一鳥的行動,卻不參與撫愛之戲!

雪兒見狀,心中深以為異,何以這兩位豔絕人寰的姐妹花,模樣、年齡無一不是像極,而態度卻這般不同呢?

它知曉,另一位琳姐姐,對自己亦極愛悅,但卻是極能自制,不欲與妹妹爭寵。

而同時,由她的一舉一動中可以測出,她不但極能忍讓,更還自俱有一種自然的、高雅的、端莊仁厚之態,使人望之,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種敬服,而不敢犯瀆相違的感覺。

這一種風度,幾乎是與生俱生,那另一位瑛妹妹,雖然在身段、面貌、膚色上,與琳姐姐相像得無法分辨,但風度上卻是大異其趣!

雪兒歲長千年,故此一眼便能看出,那“瑛妹妹”活潑、好動、刁蠻、倔強,具有與琳姐姐大是相反的性格!

果然,瑛妹妹等它吃完,一把便把它抱住,摟在懷裡,嬌呼道:“哎呀!琳姐姐,你看,這鳥兒服了我啦!多好,多可愛啊!哎呀,我實在高興死啦……”

說著,笑著、跳著,活潑透頂。

雪兒任由她摟抱,也不掙扎,它的心中卻拿兩人和朱玉玲、蘇玉璣兩人,暗作比較!

因為,這一雙姐妹花,年齡似較朱、蘇兩人略大一歲,體態因之比朱、蘇兩人稍高稍胖。

但以個人之體態比率而言,則均是一般的纖細合度,修剪得宜。

而在面龐上,這兩位臉型俊目,均屬圓形,再加上廣額隆鼻,生得是一付高雅絕俗之像!

朱玉玲、蘇玉璣兩人臉型相同,是瓜子型,秀周鳳目,細而且長,一付楚楚動人之態。

就性情而論,琳姐姐煞似朱玉玲,沉穩寬厚,兼而有之,瑛妹妹活像蘇玉璣,活潑好動,刁蠻任性。

雪兒比較得出這一結論,頗為高興得意,忍不住伸頸鳴叫一聲!

它方一鳴畢,不但琳瑛兩姐妹被它這一陣脆潤鳴聲引動而笑,而且前艙中也陡然伸進一顆斗大的黑猩巨頭!

雪兒料不到兩位嬌滴美人,能馴養有這等巨獸,驚“咦”出聲,瑛妹妹當它害怕,遂低聲叱道:“黑子,別進來,若嚇跑了我的鳥兒,我可不饒你!”

那猩猩裂開血盆大口,嘻嘻一笑,重又縮回頭去。

瑛妹妹玉蔥鼻兒一皺,嬌罵道:“醜東西,有什麼好笑的。”

說著,纖手輕拍著雪兒,安慰道:“乖乖,別怕,黑子雖然醜陋,但心腸卻好,決不會害你的,你知道嗎?”

她又拍又撫,後來竟愛得對雪兒連連親吻,好半響,方才像想起什麼似的,對她姐姐道:“琳姐姐,你要抱抱它嗎?你怎麼半天也不說話呀!”

琳姐姐嫣然一笑,道:“還是你抱著吧,看你把它愛成這個樣兒.真羞死了,要是被玉哥哥在這兒看見,雖然它是隻異類,怕也要吃酸呢!”

瑛妹妹玉靨一紅,剛“啐”了一口,道:“玉哥哥才不會……”

雪兒在她懷內,聞得這一聲玉哥哥,突然間心頭一亮,想起這兩人是誰了,就脫口脆聲叫道:“啊!姑娘,你們可是趙玉琳、趙玉瑛嗎?”

那兩位姑娘果然是趙玉琳、趙玉瑛。

陡然聞得,不但這鳥兒會說人語,更還知道她兩人的姓名,全都大吃一驚,如遇鬼魅!

趙玉琳突然驚得自錦凳站起,櫻口大張。

趙玉瑛卻驚得語止聲住,纖手不由得一下鬆開,跌坐在繡榻上,張目瞪眼,不知所措!

雪兒在玉瑛鬆手之際,鼓翼一彈,它便已然棲立在銅鏡之上,只聽它“咯咯”地一笑,道:“兩位姑娘休要驚慌,我不是鬼怪,只不過壽永通靈,己通人語而已。”

兩位姑娘聞言,驚魂稍定,四隻大眼睛一起盯在雪兒的身上,趙玉瑛性急,搶先問道: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的名字呀?你為什麼早先不開口呢?真壞死啦!把我們都嚇成這個樣子,你還說不是鬼怪!”

雪兒又“咯咯”一笑,自銅鏡上一跳,便跳在趙玉瑛的香肩之上,只聽它在她的耳畔道:“瑛姑娘,對不起,我嚇著你了嗎?”

趙玉瑛見它主動地與自己親熱,立即口嗔作喜,展顏一笑,催促問道:“快說嘛,你怎的知道我們的姓名嘛?”

雪兒捉狹般以鋼喙偎著趙玉瑛的粉頰,故意學著她的聲調道:“因為,我認識你們的玉哥哥呀!”

這一語,比適才的話還要驚人,趙玉琳兩人一聽,都不由一跳而起,異口同聲地問道:

“什麼?你認為得李玉琪?他現在何處?你知道嗎?”

雪兒瞥見趙氏姐妹驚喜參半,關切渴望之情,流露無遺的態度,深心十分代玉哥兒慶幸。

雖然這兩姐妹與李玉琪別離多年,顯然愛苗根深蒂固,並未被時間沖淡!

它因之更加喜愛這一雙姐妹,便叫道:“當然我識得玉哥兒呀!說起來我還算他的師兄哪,我和他在一起,住了五六年,直到最近,他才突然失蹤,而不知到哪裡去了!”

趙玉琳兩人,與兒時愛侶一別多年,芳心之中,真可說無時或忘。

這不僅只是想念,其中還包括有一部分擔心,因為,在那年她兩家慘遭禍變之際,李玉淇的下落便失蹤了,她們不知他的下落,也不敢設想他的生死,故而,每一思及,則更是難過。

此際,陡然聽得雪兒這般說法,芳心中又是高興,又是焦急,高興的是李玉琪尚在人世,且還學會了一與本領,焦急的則是,他怎的會突然失蹤呢?

趙玉瑛急急動問,催促雪兒說出李玉琪的師父是誰,及他何以失蹤之故?

雪兒不知忌違,便坦白地將李玉琪如何入窟,如何巧食千年火鱔,收服神蛛碧兒,以及窟中習藝,收養紅兒,藝成出山,發覺家人被害,結識九天藍鳳藍玉瓊之事,一一道出。

玉琳、玉瑛坐在一旁,靜靜地諦聽著,聽到李玉琪的各種奇遇,玉靨上均流露出一股欣慰之情。

聽到李玉琪哭拜父母墳墓一節,兩人同時泣然垂涕,但為著急於知道下文,只是用纖手抹去淚痕,繼續傾聽。

但聞得九天藍鳳藍玉瓊突然出現,趙玉琳倒無甚表示,但趙玉瑛卻忍不住打斷了雪兒的話頭,問道:“她很美嗎?”

雪兒早先曾與藍玉瓊頗為投緣,聞言不假思索,隨口應道:“她當然十分美麗啦!不信過幾天她一定會來金陵的,兩位姑娘若是不走,自不難見到,她是多美,多可愛了!”

趙玉瑛還想再問什麼,但玉琳卻溫和地止住她道:“瑛妹妹,別問啦!讓雪兒說下去吧!”

雪兒不知道玉瑛已嫉妒那藍玉瓊,不該對玉哥哥表示親熱,它還是用它那脆圓的語音,繼續敘述以後的事蹟!

兩姐妹可是愈聽愈覺得不是味兒,尤其趙玉瑛玉靨之上,乍陰乍晴。

到後來竟是聽見李玉琪,在曲阜與朱玉玲訂定婚嫁之約,她便不由寒下臉來,想要發作。

趙玉琳芳心之中,何嘗不悽悽楚楚,只不過一來她生性仁和,能忍耐得住,二來也深信玉弟弟之所以如此,必有不得己的苦衷在內!

故此,她表面上不但聲色不動,還不時用柔和的目光,制住瑛妹妹一觸即發的酸氣!

雪兒雖然通靈慧敏,卻不能瞭解女人的心裡,它仍然述說著,當它說到李玉琪與蘇玉璣、朱玉玲在皖中仰止附近的巨松之底的地下室內,結婚成禮,它自己充當贊禮的一幕時,忍不住得意地發笑,道:“那一次,真好玩極啦!不是嘛,除了新郎新娘之外,連第四個人也找不著,沒辦法,只得請我贊禮,真有意思,為此我還贏得一整罈美酒呢?……”

它愈說愈得意,“咯咯”地笑個不停,在它想來,玉琳、玉瑛也一定會覺得好笑的,哪知,事實上正巧相反,正在它得意發笑之際,猛瞥見對面錦凳上端莊的玉琳,垂頭暗泣,神色黯然,心方詫疑。

猛又覺爪下香肩,陡地一搖,將它搖落,無可奈何束翼落在妝臺,回頭一看,那趙玉瑛不知為何,俯在榻上放聲嬌哭起來!

雪兒弄不清就理,卻覺得十分尷尬,只得打住笑聲,注視著這一對姐妹花,思忖緣故!

其實這道理十分簡單,試想這琳、瑛兩人,與李玉琪自幼便是青梅竹馬的情侶,且還經父之命,締結下娥英並傳的婚約。

雖然,造物弄人,分離數年,但無論如何李玉琪也不該在初次下山之時,便忘卻父母深仇,停妻再娶。

而且是在那種暗無天日的地方,與另外的兩個女人偷偷地結婚哪!

如今,李玉琪如此作為,不分明是把她兩人遺忘乾淨?把父母深仇置之不理了嗎?

這是何等不孝不義的行為!怎麼能夠不令趙玉琳、趙玉瑛兩姐妹傷心欲絕,哀哀悲泣呢?

當然,如果這經過由李玉琪親口述說,趙玉琳、趙玉瑛兩人,或不致會如此傷心而恨他!

但如今出之於雪兒之口,雖說它已然通靈多年,無奈總不能透徹地瞭解各種事態,發展的內在原因。

舉例來說,雪兒只知道玉哥兒與玲、璣兩姑娘突然在那地下室內拜起堂來,卻不知她們乃因為身中媚香之毒,才發生夫妻之實,且那時蘇玉璣因未能把真精互濟並融,而周身癱軟在床,非再行和合不能復原。

這種種因素,促使得李玉琪不得不從權行事,這道理雪兒不知,自然無法代他解釋。

而琳、瑛姐妹在這種情形下,當然會發生誤會,恨上李玉琪了!

艙內一片寂然,趙玉瑛嬌啼之聲漸漸止住了,雪兒方待又說,趙玉瑛霍然自榻上一躍而起,撲入趙玉琳的懷裡,恨恨地道:“琳姐姐,咱們走,咱們單獨去為父母報父,報完仇之後,立即回島,再也別見那負心的人了,讓……他一個人……逍遙自在吧!”

她發恨,但卻敵不住深心的摯愛,說到最後,仍是嗚咽得不能成聲!

雪兒已有些瞭解何以這兩位姑娘垂涕傷神的緣故,但它知道,玉哥兒墾然另娶了兩房妻室,卻也是時常懸念著她倆的。

其涉入江湖的原因,也正是為尋找這兩位,這麼說來,琳、瑛姑娘豈不會誤會了玉哥兒?

它這麼一想,便急急分辨道:“瑛姑娘啊!你可不能責罵玉哥兒呀,他時常對我念道你和琳姑娘的下落,前些時,我隨玉哥兒南下,便是要找你們的啊,只是……”

瑛姑娘正在氣頭上,見它為李玉琪辯護,哪還能聽得進,聞言一聲冷笑,打斷雪兒的話語道:“只是,只是什麼?只是見異思遷,一下山遇著幾隻狐狸精,便把我們忘了,是不是?”

雪兒方想分辨,瑛姑娘的語氣咄咄逼人,不容它開口,又道:“你別護著他,我不要聽你的話,你趕快走,你去告訴他,我和琳姐姐再也不要見他了!”

一旁的趙玉琳姑娘深知自己的妹妹性兒衝動、倔強,此時正在氣頭上,勸說是不行的。

再說她更深知,這位刁蠻的妹妹對李玉琪愛之甚堅,目下雖這般說,說不定會馬上後悔,鬧著要找上門去呢!

同時,雖然她生性和緩仁厚,卻也因不瞭解李玉琪成親的種種內在因素,而心頭頗有怨意。

只不過,那份怨氣比較和緩,也比較理智,猜想到必有隱情在內罷了!

雖則如此,她覺得無論如何,應該借雪兒之口,將妹妹的憤妒之情,傳送到玉弟弟耳中,作為薄懲,以示警戒才行。

這樣,如果李玉琪真是不忘舊盟,必會找來解釋,還可以緩衝妹妹的怨恨之意,使她嚐嚐,久不見玉哥哥的滋味如何?

她這麼分析著當前的形式,決定下這個方針,便一邊慰撫著懷中的妹妹,一邊緩緩一嘆,對雪兒道:“雪兒,妹妹既如此說,你就走吧,現在不要再逗她生氣了!”

她不說自己的主張,把一切推在玉琪的身上,為的是將來萬一將事態弄僵,自己好以和事佬的身份,出來周旋一番。

雪兒本想告訴她們,玉哥兒身中忘憂木氣,失憶失蹤的事,但一見玉琳這麼說,竟被她那莊麗、高貴幽怨之氣所懾,而一時竟不能說將出來,便振翅飛出艙外去了!

雪兒雖然飛出,並未飛出,它在船外停身,窺探著艙裡的動靜,想借機再進去為玉哥兒解釋。

哪知,它一飛走,趙玉瑛一躍而起,便立刻去招呼黑猩猩“黑子”開船,看她的表情,氣是一時消不掉的!

“黑子”在前艙聽得主人的招呼,立即自船上跳落沙灘,用兩隻蒲扇似的巨掌,握住船尾,用力向水中拉去。

乘船長在三丈以上,寬有一丈,整個是上好楠木製成,堅固不說,光重量也比其它同樣大小的船隻,超過一倍有餘。

但那頭巨大的猩猩,用力一拉,竟輕輕將船拉入水中,其神力之巨,不禁令雪兒乍舌。

船一入水,猩猩輕輕躍上船面,執起一隻鐵蒿,東撐一下,西撐一下,不一會便將船撐入江中,揚起紅自參半的獨帆,向下遊駛而去。

雪兒見她們駛向下游,知道那一帶支系甚少,憑自己的飛行與目力,不難發現尋著,方才展翅飛回!

朱玉玲與蘇玉璣兩人,聽完雪兒說出與玉琳、玉瑛會面的經過,都驚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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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重逢佳人

當然,她倆並不是害怕趙氏姐妹,卻是因玉哥哥被她倆誤會,而擔心。

皆因,這誤會乃由她兩人而起,而她倆人在未與李玉琪成婚之前,便已知道玉琳、玉瑛是玉哥哥原配之妻。

她倆在當初,便怕玉琳、玉瑛不能容納,後來,雖因時勢造成捷足先得之局,但私心裡不免仍存著這一種怕意。

尤其是朱玉玲,當初她曾經對玉哥哥表示,日後見著玉琳姐妹,決不讓玉哥哥擔當停妻再娶的罪名。

她在心裡忖著,玉琳、玉瑛亦是性情中人,必不會過份絕情,只要自己稍微表示,她倆人亦必願成人之美人!

哪知,事與願違,料不到今晚晴天響雷,會突然發生這件事。

據雪兒所言,趙玉瑛分明對玉哥哥痛恨至極,將來,萬一找著了李玉琪,自己卻怎生向他交待呀?

朱玉玲柔腸百轉,默默思忖對策。

蘇玉璣卻另有一種想法。

她,性情兒和那趙玉瑛相差無幾,好強、喜動、吃軟,不肯吃硬。

適才聽見雪兒之言,初則一驚,可往下一想,不但不引咎自責,反深深怪責起趙玉瑛來了。

她是這種想法,無論怎麼著,目前反正我捷足先得,站穩了上風,你趙玉瑛再能、再氣也無法改變已成的事實。

即使玉哥哥十分愛你,可如今自己與玲姐姐有孕在身,玉哥哥無論如何,也不能因為愛你而否認不是孩子的父親哪!

再說,目前玉哥哥下落不明,你既然與他有白首之盟,情深愛重,便該與我們共商對策,損棄私念,合力先找出玉哥哥的下落再說。

誰知,你會這般的心窄無知,一昧只苛求、責怪玉哥哥娶我兩人,卻一點不關心玉哥哥的安全,還談什麼真摯至愛呢?

蘇玉璣心底愈想愈氣,一時間我將所有不是,全推到趙玉瑛一人的頭上了。

朱玉玲靜靜思索半晌,覺得目前非設法與趙氏姐妹見上一面,代玉哥哥解釋一下不可。

於是,她便對雪兒道:“雪兒,趙家兩位姐姐真的走了嗎?”

雪幾點頭應是。朱玉玲又道:“那麼明天你再去找她們一趟,看看玉瑛姐是否已消了氣,你可以告訴她們兩人,說玉哥哥中了妖人暗算,不但記憶喪失,目下卻還走失了蹤跡,如果她們真愛著玉哥哥,便請她們兩位屈駕回來,共商尋找、救治之策,否則,如不願回來,也請她們千萬留意,協同訪尋。”

朱玉玲說至此處,思忖一刻,繼續道:“還有,你告訴她倆,我和璣妹妹,與玉哥哥之所以成婚,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在內,並非不知或輕視兩位姐姐的存在,只要找著了玉哥哥,一切事情都好商量,我與璣妹妹雖然先和玉哥哥成婚在前,卻並不計較名份,只要是兩位姐姐能容,為妾為婢,均是我們甘心樂意的。”

蘇玉璣聞言,心中頗不以之為然,但她向來對玉玲十分敬服,故也不好意思出言反對,只是顯現出一付頗不服氣的樣子。

雪兒見玲少奶這麼說,心中暗暗讚許,立即答應,飛出房去。

朱玉玲憂心如焚,心田方寸之地,被好幾樁拂逆之事填得滿滿,一時也未曾注意到璣妹妹的面色。

她關上窗戶,吹滅了燈火,默默地登榻臥下,霍聞得枕畔小几上,“嘶”的一聲,正是神蛛碧兒的聲音。

她伸出玉手,打開小几上的碧玉葫蘆蓋,神蛛碧兒“嘶”的一聲,自其中彈跳出來。

黑暗中,但見碧光一閃,己落在她與蘇玉璣覆蓋的棉被之上,嘶叫不已。

自從上次,半夜中碧兒救了兩人,她倆已不再害怕與厭惡它了,只是了此時兩人都滿腹心事,見狀,蘇玉璣首先道:“碧兒,別叫啦!煩死人了,快出去找食去吧!”

哪知碧兒,似別有用意,並不如以前聽話,仍自又跳又嗚,吵鬧不休,氣得蘇玉璣叱它道:“別叫啦好不好!再叫我可要不客氣,要打你一頓了!”

那神蛛年久通靈,只苦於有口無音,不能說話,否則,此時必會告訴她倆,一個足以令她們跳起來的好消息!

只是,事實上它既不能以言語表示,叫鳴又不能被人理會,無可奈何只好“嘶”的一聲,穿破窗紙向江邊遁去。

蘇玉璣睹狀,恨恨地嬌罵道:“碧兒真壞死了,什麼事這麼急嘛,好好的道它不走,偏要把窗紙弄個破洞,真氣死了!”

朱玉玲幽幽一嘆,安慰道:“算啦!璣妹妹,好好睡吧,明天說不定還有很多事情呢?

不養足精神,怎麼應付呀!”

蘇玉璣知道她的意思,乃是指導明天雪兒可能會將趙氏姐妹請回來,到那時勢必有一番婉言解釋,甚至是哀求不可。

但是,她心裡哪肯服氣?黑暗中暗“哼”了一聲,便不言語。

此際,外間已將是四更時分,天上的繁星,與江上的漁火,都漸漸地減少下去,除非是連夜繼航的帆船,與早起操作的漁舟,偶爾出現之外,江上的船隻,多半都已經駛人港去,休息安眠了!

突然,一團拳頭大的碧光,自岸邊彈射而起,恍似是鬼火,又像是綠林道所用的火箭,疾如飛矢般,在江面之上劃了個圓弧,輕飄飄地落在一隻溯江夜航的兩桅帆船之上!

那船上,艙內的燈火均已熄滅,僅有首尾及桅杆頂端,懸外的四隻孔明燈,在江面勁風下搖晃不定。

水手們多數已人夢鄉,剩下唯一未睡的是掌舵,與下名掌管帆索的水手,聚在後舵上閒談,以打發這漫漫長夜。

那圈碧光,飄落在艙上,並不停頓,倏忽一閃,便消失在艙門空隙裡。

黝暗的艙內,陡地亮起了兩道閃光,奕奕然,若似驚電,直射艙頂的那圈碧光之上。

碧光在閃光照射下,顯現了原形,現出個拳頭大的大蜘蛛來。

這蜘蛛,正是自朱玉玲房內飛出的神蛛碧兒,竟不去尋食,卻跑到正在行駛的帆船上來,顯然是別具用心!

那兩道閃光,正是因碧兒悄悄溜進的聲音,而驚醒的榻上熟睡人兒所發,那不是燈,而是人的兩道眼神。

但,誰的眼神有如此明亮,如兩盞小小的孔明燈呢?不用說,讀者一定能夠猜出,那是屬之於李玉琪的。

李玉琪與葛玉環姑娘溯江而上,今晚恰好經過這金陵江面,他雖然失憶往事,但神功卻並未因之而減退分毫。

今晚,他雖在熟睡之中,但警覺之心機靈至極,故此那碧兒一溜進艙,他便立即被驚醒了!

人處於黑暗之中,目力自然而然地聚攏,何況他身懷奇學,天眼通神力,蓋世無雙,而還具有一種警惕的因素呢?

但當他看清了神蛛碧兒之後,雖然不識這便是自己過去馴養的靈物,但卻自然而然地自心底升起一種熟悉、親切的感覺。

於是,他的那兩道閃電般的眼神,漸漸地收縮,瞬息之間,一閃而沒,艙中遂復又陷入黑暗之中。

黑暗中,李玉琪淡淡一笑,任憑那神蛛碧兒,踞伏在艙頂上,不久復又閉目睡去!

而碧兒,卻像是十分欣喜,迴歸主人身畔一般,突忽跳躍了一下,便在艙房的一角,往來吐絲,結起網來!

帆船的速度漸漸地減慢,而終於停止了下來,顯然的,它是已經停靠在碼頭上了。

讀者也許會奇怪,那神蛛碧兒,好端端地藏在玉葫蘆裡,何以會知道它的主人在這隻船上,而尋來呢?

原來李玉琪當初收服神蛛之際,曾以舌血滲潤“服蛛丹”,令碧兒眼下,如此,碧兒對李玉琪,不但唯令是從,更還心意互通。

如是李玉琪非是遺失記憶之力,與碧兒雖然分隔千里,那碧兒便可憑襲著一點相通的真靈,將他尋著。

但李玉琪被忘憂木氣蔽住真靈,等於是與碧兒切斷聯繫。

雖則如此,但碧兒壽長千年之上,玄功通神,玄妙無匹,仍可在方圓十數里之內,察覺出李玉琪所在的方向。

因此,李玉琪一人此相距十里之內,碧兒立即覺出,嘯鳴而出,所惜者,朱玉玲、蘇玉璣兩人正在心煩意亂,未能聽懂它的鳴叫之聲,而輕易地錯過與李玉琪相會的機緣。

天色漸漸地亮了!

李玉琪首先醒來,第一件事,便是為環妹妹行使按摩,褪除冰毒。

經過數天的體察,李玉琪知道,環妹妹體內的冰毒,每日按時而作,如能在未發作前,便於按摩,將之壓下,可以省卻環妹妹寒凍之苦。

因此,他算準時間,提前按摩,兩天以來,果然葛玉環便不曾再發作。

今晨,李玉琪醒來,一看時間已至,徑自在榻上,盤膝而坐,正心誠意篤地在棉被之中,為葛玉環按摩起來。

別說是兩隻炙熱似火的手掌,撫按在女兒家的小腹之上,便是根小小草革,在那兒掃拂一下,也無有不令人驚醒之理啊?

個是嘛!那所在不但是人體最重要的地方,也正是女孩兒最最隱秘珍貴之處,她豈能不提高警覺,小心護持!

但,可怪得很,葛玉環仰面而臥,被李玉琪肆意撫弄,竟還是香夢沉沉!一動也不動。

是真的睡得熟?啊,不見得吧!你看,她雖然不曾睜眼,但呼吸為什麼會突然粗急?頰上怎的會突然浮起暈紅呢?

還有,那眉梢眼角,不正微微上挑,唇邊不正也緩緩牽動著嗎?

啊!她顯然是在裝睡,但,又能裝作多久呢?

漸漸的,鮮紅的櫻唇綻開了,嬌喘也更急促了,只是,她仍然緊閉著雙眼,不肯睜開。

一會兒工夫,柳眉緊皺一起,鼻翼兒煽動更疾,怎的連紅唇都被那皓齒咬起來了呢?

是冰毒發作難忍嗎?但為何那玉靨上紅潮未褪,反而又更加洶湧?是炙熱的難過吧!

她像是再也忍耐不住,突然間,睜開俏眼來,流盼著盤坐在身畔的人兒!

那兩道目光之中,可沒有一絲痛苦的神情,有的僅是那萬般柔情,一腔熱愛而已!

她那錦被中的纖纖素手,似乎一動,似乎抓住了小腹上正在撫動的手掌,似乎輕輕地拉了一下。

使得李玉琪不由得轉頭看她。

四目一觸,葛玉環櫻唇,蠕蠕而動,但卻僅發出一聲細若故鳴的:“哥哥”,便又倏然而止。

但被中的纖手,卻似乎猛地拉了一下,竟使得李玉琪盤坐不住,倏然伏倒在她的身旁!

李玉琪雖然稚氣特重,與環妹妹相處這麼久,哪還能體會不出她的情意?

尤其這時,一陣陣少女特有幽香,沁心人肺,又瞥見環妹妹柔情泛浮的醉人神態,忍不住扳住她的香肩,吻了下去。

葛玉環欲拒還迎,伸出來兩隻晶玉似的粉臂,緊摟著“哥哥”的頸子,直到實在透不過氣來的時候,方才睜開,嬌喘道:“哥,壞死啦!一大早吵醒人家,就……”

這是女性均俱的本領,善自推委,不負責任。

葛玉環不責備自己,實具有誘惑之嫌,反數說哥哥不該吵她睡眠,真是,真是個十足的“女人”。

只是,她一語未畢,陡然發現一隻絕大的碧綠蜘蛛,蹲踞在艙頂,一方巨大的蛛網中心,用兩隻碧光閃閃的眼睛,瞪視著她,便猛地吃了一驚,頓時把話打住,而猛然驚叫起來!

神蛛碧兒見她的害怕樣子,也跟著“嘶”聲而嗚,似得意又似顯威。

李玉琪聞聲,復看見環妹妹害怕的樣子與碧兒張牙舞爪所形成的對比,覺得十分的好笑。

“環妹妹別怕,這蜘蛛十分和善好玩,你不看它在故意嚇你的嗎?”

葛玉環定了定神,凜然慎道:“還好玩呢?醜死啦!哥哥你這不想法把它弄死,說不定它還有毒,會害死人呢!”

李玉琪一躍下榻,穿上鞋子,道:“不會吧!它不是很和善嗎?你看它長這麼大,弄死了豈不可惜,再說它半夜來到這裡,一直乖乖地停在那兒,要害人早該下手了!”

神蛛碧地懂得人言,聞得主人這般的說話,便將頭連連點動,口中高興地低鳴不己。

李玉琪見狀更樂,哈哈大笑,指著它道:“環妹妹快看,它還在點頭呢!真好玩!”

說著,又對碧兒問道:“喂,你能聽懂我的話嗎?”

葛玉環“嗤嗤”一笑,心中方在暗想:“哥哥也真是天真得可以,一隻蜘蛛,哪能懂得人語呢?這一問豈不是白問了嗎?”

想著,雙目卻好奇地看著蜘蛛,卻意外地發現,那蜘蛛竟又在連連點頭,這一來她又驚訝了!

不過,她還有點不能置信,便也說道:“你真懂嗎?好,你若是真懂,就叫兩聲,我才信呢!”

她以為蜘蛛是有點頭的毛病,方才如此發話,如果那蜘蛛不叫,或叫得不對,則就可表示,點頭只不過巧合而已。

如知道,她問聲方住,蜘蛛竟真個“嘶嘶”短鳴了兩聲,這樣一來倒不由得她不信了!

李玉琪睹狀,分頭大樂,一拍手掌,道:“來……”

他是想問問,那蜘蛛從何而來,哪知他方一拍手,說了個“來”字,蜘蛛竟“嘶”的一聲,飄落在他的手掌上了。

這一著,著實嚇了葛玉環一跳,她“哎呀”一叫,卻已見那蜘蛛,靜靜地伏在李玉琪手掌之上,一動不動。

李玉琪雖也覺得有些意外,卻並不害怕,他一掌託著蜘蛛,向葛玉環面前一送,道:

“環妹妹你者,它多乖啊!”

葛玉環卻被他這一手,嚇得“嗤”的一叫,縮入被裡叫道:“哥哥,壞死啦!快拿開,我不要看它!”

李玉琪見環妹妹怕成這個樣子,好生掃興,唉聲一嘆,對掌上的蜘蛛道:“你看,女孩子真沒法子,你自己去玩吧,快別在這兒嚇她啦!去找個地方藏起來吧!”

蜘蛛兒,只聽它“嘶”的一聲,陡地一彈,躍上蛛網,竟自在網上爬來爬去,收起絲來。

一會兒,它將那大蜘蛛網,統統收起,對李玉琪微一點頭,“嘶”的一聲,躍出艙去,一閃不見。

李玉琪戀戀不捨地看著它,喃喃地道:“環妹妹,起來吧!它已經走啦!”

葛玉環答應一聲,起身下榻,一邊為李玉琪梳頭,一邊道:“別這麼沒精打彩,好不好?那個醜蜘蛛有什麼好玩?待會到了金陵,我帶你上岸,進城去走走,才有意思哪!”

李玉琪“嗤”的一聲低笑,道:“還待會呢!早就到啦,你真的能上岸嗎?”

葛玉環一直在熟睡之中,未覺出帆船已停,聞言粉面一紅,跑過去打開窗戶一看,果見那船隻已停在下關碼頭邊上了!

她紅著臉白了李玉琪一眼,邊為他結髮,邊伸出纖手,擔輕地拍了他一下,佯嗅道:

“有什麼好笑的,人家睡著了,不知道嘛!”

說完,旋即嫣然一笑,繼續道:“我不是全好了嗎?怎麼不能上岸!反正船家要在這裡購辦吃食,咱們進城去溜溜,也不會擔擱多久的。”

李玉琪關心她的病情發作,便道:“上岸可以,不過最好是僱一輛車,萬一中午不能趕回來,在車上也好為你醫病哪!”

情郎情重,心細如髮,設想得這麼周到,不由得不令葛玉環感激。

為了表示感激,她俯下嬌軀,輕輕親著李玉琪的面頰,呢聲道謝,李玉琪被她這麼一鬧,心頭不由得怦然而跳,欲想動作。

葛玉環看出了他的心意,咯咯一笑躍開一邊,道:“好哥哥,別鬧啦!我還沒洗臉呢!

你出去吩咐船家備飯借車,咱們好早去早回啊!”

李玉琪痴痴一笑,領命而去,踱至艙外,縱目一望,只見碼頭邊桅帆林立,大小船隻無數,碼頭上人來人往,熱鬧異常,比起那杭州碼頭來,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尤其是遠處,城樓隱約可見,全都是紅磚疊成,氣勢異常雄偉,更遠處山峰聳翠,映著初升的朝陽,格外的蒼鬱翠碧。

李玉琪因此遊性更濃,他連忙吩咐船家,開飯借車,興沖沖地進艙,對葛玉環道:“環妹妹,這金陵果然是名不虛傳,實在好熱鬧呢!如果沒有急事,多呆兩天好嗎?”

葛玉環雖然新逢喪父,心中急於回鄉,但也不肯過份地掃李玉琪的興頭,便道:“看情形吧!如來一天玩不過來,多呆兩天也是不妨的!”

李玉琪聞言大喜,連忙催促著她整裝用飯。

飯後,迫不及待地拉著她便往船下跑去,船邊碼頭上,船家已為他租來一輛竹簾繡墊,佈置得頗為講究。

李玉琪兩人爬上車去,放下竹簾,便吩咐車伕,到城中各處遊行觀光。

車伕知道這兩位是初臨金陵的遊客,並無一定的目的,遂即鞭子一揚,車聲輾輛,向城外的莫愁湖馳去!

兩人坐在車中,由馬車兩側的車窗竹簾裡,向外張望,但見那左邊城樓危聳,氣勢雄偉,右邊是水聲瀑瀑,林木碧翠,透救災林隙,更隱約可以看到,農家的茅舍居屋,羅列雜陳,自俱天然的怡然風格!

車過捐江門,李玉琪瞥見那城門,高足三丈,氣勢宏大,兩旁各站著十幾名衣甲鮮明的兵卒,執戈而立。

各色人等,熙攘出入,十分熱鬧。

但馬車並不進城,仍照直線,沿城牆而行,李玉琪頗為詫異,正欲動問,突聞葛玉環道:“哥哥,你看那邊的那所房舍,修建得真好呀!”

李玉琪順著葛玉環纖手的指處,果見右方大江岸邊,有一處房舍,十分特別。

那房舍,四周以千百株翠竹為牆,圍繞成一處院落,己很別緻,更可怪其中的房屋,竟均為連皮的松木築成。

李玉琪嘻嘻一笑,撫著葛玉環的香肩,道:“啊!真是很美,環妹妹,我們要不要走進去看看啊?”

葛玉環將嬌軀偎在他的懷裡,四盼他一眼,想了一想,方道:“依我之想,那地方的主人,必不是一個普通人,凡這種人,都有些怪僻與不近人情之處,我們只去看看,雖然沒有別的意思,卻說不定會引得那主人的不快。哥哥,我看我們還是不去的好!”

李玉琪聞言,雖覺著有些掃興,但一則他向來十分信服葛玉環,二則想到環妹妹傷體未痊,萬一真有事,卻不太好。

故而,李玉琪默不出聲,點點頭表示同意,葛玉環見狀,回過身來,用纖指戮了他額角一下,道:“你啊!真是的,那裡不過是一棟別緻的房子,有什麼好玩,如果你真喜歡,等將來咱們到終南山上,照樣也蓋上一所,不過……”

李玉琪聞言,早已笑了起來,但見她忽然把“不過”之後的話語頓住不說,於是便催促道:“不過什麼啊?”

葛玉環鳳目一轉,嫣然一笑,道:“不過,到時候怕你還不願住呢!”

李玉琪忙分辨道:“誰說我不願住?要是將來,能夠找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蓋上一棟那樣的房子,再養上幾隻黑猩猩、大蜘蛛、小鳥兒等小動物,那不知有多好玩呢!也許我一輩子也不要出去啦!”

這真是童心的特別表現,葛玉環不由得“嗤嗤”一笑,芳心裡卻跟著暗歎一聲,忖道:

“唉!哥哥的病什麼時候才能好啊!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的成熟呢?”

李玉琪瞠目瞪著她,不知她何故發笑,正想發問,葛玉環轉身又靠在他的肩上,略帶幽略地道:“好吧!將來就依你這主意吧!”

李玉琪可聽不出她內心的不滿情緒,聞聲也就把疑問消去,靜靜地觀賞起車外的景物來!

其實,他哪裡知道,那所特異的木製房舍裡,正居住著他的兩位嬌妻朱玉玲與蘇玉璣!

朱玉玲兩人,因為昨夜安眠較遲,心中又攪了一團焦慮,所以今晨醒來也較往日為遲!

朱玉玲醒後,第一件事便想起玉琳姐妹的去向。

她急忙召喚過靈鳥雪兒來,吩咐它按照昨夜之計,循江而下,尋找著趙玉琳姐妹,說明李玉琪失蹤的情形。

請她倆前來會合,捐棄私念,共謀良策,若實不願來見自己兩人,也請她二人留意打探李玉琪目下的蹤影。

雪兒領命,振翅循江而飛,正是李玉琪乘車啟行的時刻!

李玉琪遺忘往事,根本不記得這些,他與葛玉環雖然是在遊金陵,卻並無絲毫的目的。

此刻,他乘坐在車裡,無掛無牽地與環妹妹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已錯與嬌妻相會之機,而抵達了莫愁湖畔!

莫愁湖位於水西門外,李玉琪待車停住,扶下葛玉環,安步當車,把臂而行,尋徑抵一草場,緊依湖堤。

兩人登堤,舉目四顧,但見清水一灣,逸涵兩岸蘆葦之間,麗日當頭,微風拂葦,秀麗中頗見荒涼與寂寞!

對岸遠覓有山幾立,山巔樹繞紅牆,柳曳簷角,風景磅礴,令人頗獲出世之興趣。

此岸前方,亦有一觀,掩映子翠竹林內,秀麗纖巧,另有一番幽趣。

李玉琪兩人漫步堤上,漸行漸近竹林,方欲折返,突然瞥見林內寺中,騰飛起一隻絕大的仙鶴,白羽朱頂,映日生輝,兩翼橫張,足有兩丈。

葛玉環意外地“哎呀”一聲,指著那鶴叫道:“哥,你看那仙鶴多大呀!真好玩!”

李玉琪不用她說,早也瞥見,同時心裡頭還浮起似曾見過的感覺。

故此,他僅僅“嗯”了一聲,雙眼緊盯著仙鶴出神。。

那仙鶴卻也作怪,它騰飛沖天而起,未及十丈,似也看見了李玉琪,突地伸頸歡鳴,鼓翼族飛一匝,竟落在兩人立身處一文開外,瞪著兩隻紅光四射的眼睛,望著李玉琪鳴叫不休。

李玉琪兩人見狀,都不禁喜悅萬分,葛玉環方道:“哥,這仙鶴不怕人呢!”

那鶴竟緩步向前,伸頸向李玉琪胸前頂來。

李玉琪童心特盛,見狀更喜得合不攏嘴,雙臂一環,摟住鶴頸,又驚又喜地對葛玉環道:“環妹妹,它好象認識我呢!你看,它對我多親熱呀!”

葛玉環也早已伸出纖掌,撫摸著仙鶴的羽毛,聞言方欲開口,突問得一陣清脆的女音,在身後答道:“它當然認得你呀!難道你已經不識得它了嗎?”

李玉琪兩人都全神貫注在仙鶴身上,故此不曾察覺有人走近,聞聲均不由吃了一驚。

轉頭一看,見發話之人,正是位年華雙十的姑娘!

那姑娘冰骨玉肌,明豔照人,剪水雙瞳,藍光閃閃,放射出無限欣喜激動的情意,注視著李玉琪。

那一身的天藍羅衫,裹著秀逸豐潤的嬌軀,微風吹著裙袂,微微拂盪,直似凌波仙子。

但不知何故,那兩道秀眉,竟微皺在一起,幽怨畢現,見李玉琪半晌也不開口,蓮步輕移,飄達李玉琪的面前,悽然嘆息道:“怎麼?弟弟……你連我……也認不得了嗎?”

葛玉環自少女現身起,便一直注視著她,芳心中詫、訝兼而有之,今見她微一起步,未見作勢,竟貼地飛掠丈餘。

除驚於她的武功己達凌空步虛的至高之境外,更驚疑她的語氣,似與“哥哥”過去有什麼牽連一般。

她一想及此,芳心裡不由酸酸的不是味兒,方待答話詢問,那姑娘藍眸若電,冷冷地流盼了她一眼,道:“姑娘尊姓,何時何地與我玉弟弟遇著的呀?”

葛玉環心頭一跳,心中嘀咕,真還有幾分相信,身畔的人兒是她弟弟,王靨一紅,長睫毛扇了兩扇,頗不自在地答道:“小女子姓葛名玉環,敢問姐姐的芳名,怎麼稱呼呀?”

她之所以只說自己姓名,不提與李玉琪相逢何時何地,卻問人家姓名,皆因李玉琪記憶已失,葛玉環根本不知他的出身,那姑娘方一現身,神態、語氣,均一口咬定李玉琪是她“弟弟”,使得葛玉環不由得將信將疑。

李玉琪自見那姑娘之後,立顯出沉思之狀,苦苦思索何時何地曾見過這姑娘一面,故此對兩人的問答,竟是聽而不聞。

那姑娘見狀,復又幽幽嘆息,一掌將巨鶴推開,竟自用手拉住李玉琪的右掌,焦急地搖著他道:“弟弟,你怎麼啦……真不認得姐姐了嗎?”

李玉琪被她一搖所驚,盯著她喃喃地連連重複:“姐姐”、“姐姐”,心中卻仍在追憶,一些隱約不清的往事。

葛玉環見那姑娘拉住“哥哥”,芳心裡本甚不快,但被李玉琪無意中連喚“姐姐”,倒真的竟以為兩人果是姐弟,心頭的不悅與疑惑不由消盡,尷尬地道:“他……他已經把他過去所有的事都忘光啦!姐……姐姐,他連自己的姓名都記不得了……”

葛玉環既然認定他們兩人果是姐弟,不好意思再稱李玉琪為“哥哥”,更想想自己與他同床數月,親及肌膚,雖未曾做出苟且之事,但當著他親姐姐的面,卻也不好意思。

故此,言辭之間,頗為尷尬!

其實,那姑娘哪裡是李玉琪之姐,她實是與李玉琪在千佛山荒谷訂約的藍玉瓊。

藍玉瓊,身世奇特,其師鐵面道婆,為武林王仙之一,生性冷僻怪誕,藍玉瓊與之朝夕相處,自不免染上少許。

凡事率性而行,但問心之所安,不問世人壞譽。

她自與李玉琪荒谷一會,雖只數個時辰,但一顆芳心,卻早已為李玉琪的柔情溶化,暗將滿腔熱愛自寄向情郎。

故此,此際驟見李玉琪,雖然十分不悅他身畔有美人為伴,卻仍自毫無顧忌地率性而為。

此時,藍玉瓊聞得葛玉環之言,芳心中小由得又憂又急,卻也恍悟,何以李玉琪不認為自己。

她“哎呀”一聲,說了句:“真的嗎!”

便又無限憐惜地挽起李玉琪,對葛玉環嫣然一笑,道:“此處非談話之地,請姑娘隨我到前面觀中一談如何?”

葛玉環躊躇地微微點頭,藍玉瓊又對李玉琪道:“弟弟,咱們到我住的地方坐坐好嗎?

到那裡將你的病情告訴我,好歹做姐姐的,總得想法子為你治子。”

李玉琪雖覺得這姑娘頗為面善,卻總是想不起在何地見過,今見她挽住自己,心中雖無何逾越感覺,卻怕環妹妹會不高興。

他詢問地看著葛玉環,但見她並無異議與絲毫的不悅,便用左手拉著葛玉環的纖掌,道:“姐姐就住在竹中嗎?那太好了,我和環妹妹,正想去瞻仰一番呢!”

葛玉環纖手被握,那粉面不由一熱,頗為羞郝,只是她芳心中卻是十分地快慰,不願掙脫。

藍玉瓊見狀,對葛玉環神秘地幽幽一笑,神態甚是奇特,葛玉環不解其意,卻不禁雙頰生春,垂下螓首,耳中卻聞藍玉瓊道:“白兒,你也回去吧!”

回頭一瞧,那仙鶴竟能會意,伸頸長鳴一聲,洪亮悅耳,振翅掠過三人的頭頂,向林中落去。

葛玉環心中暗驚,這鶴竟是她馴養的,怪不得它對“哥哥”這麼親熱。思忖間,三人把臂攜手,抵達一座小巧莊嚴的道觀之前!

那道觀門上,橫書“莫愁觀”三個大字,四周青磚圍牆,滿生苔蘚,一望而知,這觀頗為古老。

進入觀內,迎面是一座呂祖殿,殿內香菸嫋嫋,帳幕深垂,氣象莊嚴,李玉琪探頭一望,正瞥見一個女道姑在誦經。

藍玉瓊並不引二人入殿,徑自繞往殿後。

殿後是一座大花園,其中奇花雜陳,芳香撲鼻,修復處處,水池假山,佈置得賞心悅目,頗為匠心。

那國後,陳設有一列平屋,均是以青磚碧建成,掩映於蘿蔓的修竹中,真是清幽至極。

藍玉瓊邊走,邊介紹道:“此處主持,是恩師的一位好友,人稱鐵帚一了師太,早年也是江湖上知名的人物,晚年靜修於此,我為著找你,寄居在此,己有句日之久,今天若非白兒發現,以鳴示意,真不知何時才能相會呢!”

言下頗有不勝擔憂之意,李玉琪聽來,雖知自己過去,必與這姑娘有什麼牽連,但任憑如何用心地去回憶,卻仍然茫無半點兒頭緒。

葛玉環聞知,更加深信兩人乃屬姐弟,她推度必是李玉琪獨自離家,遭到了別人暗算,失掉記憶之後,便忘卻回家之事。

藍玉瓊在家放心不下,方才出來尋找於他!

說話之間,三人己進人最右一間廂房。

李玉琪問目四顧,那廂房有一床一桌,兩張坐奇,陳設極為簡陋,但卻收拾得窗明几淨,纖塵不染!

藍玉瓊將李玉琪引至椅前,按他入坐,才嫣然一笑,道:“弟弟你陪葛姑娘先坐一會兒,我去為你倒茶好嗎?”

說著不等他回答,便朝葛玉環微微頷首,翩然出房而去。

李玉琪心頭茫然,皺眉呆坐,忽而抬頭向葛瑪道:“環妹妹,這位姑娘是誰呀?”

葛玉環一直注視著他的表情,瞥見他苦思焦慮之狀,芳心裡十分痛惜,但自傳身份,目下人家的姐姐在此,自己雖已然誓以身許,但目前熱孝在身,卻不便表現得過份的露骨。

故此,好幾次想開口,岔開他的思想,但說到後邊,又復嚥了下去。

此際,聞見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不由好笑得“嗤嗤”出聲,但一笑方罷,旋又想及他如此的原因,不由幽幽嘆息:“哥哥,她不是你的姐姐嗎?怎麼你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李玉琪自喪失記憶之後,與葛玉環朝夕相處,祝她為自己唯一的親人,對她所言,更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此時,一聽環妹妹也說她是自己的姐姐,心中亦不由信了幾分,苦苦地追憶了起來。

藍玉瓊笑容滿面,手端茶盤,自外向飄入,將茶杯放在桌上,退坐在床上,道:“弟弟與葛姑娘先喝口茶吧!”

說畢,微徽一頓,又道:“弟弟,你到底因何事而喪失記憶呢?葛姑娘,你知道嗎?”

李玉琪喝了一口茶,望望葛玉環,瞥見葛玉環點頭示可,方才嘆息道:“唉,這,小弟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記得三月以前,一覺自夢中醒來,發覺處身於一所牢內,身上繩捆索綁,十分難過,腦海中茫然一片,一點事兒也想不起來了。”

藍玉瓊鳳目大張,關切地注視著他,葛玉環一邊喝茶,一邊閃目流盼,只聽李玉琪繼續道:“當時我心裡著急,一掙之下,將繩索掙斷,弄破了三道鐵門出來,發現自己是在一座山巔的石洞之中,石洞對面,有許多房舍,房裡有人瞥見我逃出,發一聲喊,齊齊向我撲來!”

一頓,又道:“我心裡一害怕,立即發步狂奔,不知怎的,竟一下飛上半空。”

葛玉環見識過李玉琪的大挪移遁法,不以為異。

藍玉瓊過去,雖知李玉琪屢逢奇遇,身具不世之學,卻不確知深淺,故此,聞言“啊”

了一聲,芳心裡連連稱奇。

李玉琪微微一頓,見她並不說話,又道:“我一下子飛到大海邊上,望見一座大城,後來才知那便是天下聞名的杭州,當時……”

葛玉環知道他童心無忌,怕他會說出與自己相逢後的種種不堪為外人道及的纏綿之事,故此,便接口道:“當時,小女子正住在酒樓之中……”

她潺潺地刪繁去簡,將兩人相識迄今的經過,一一道出,當然其中若於礙口的,都省略不說了!

藍玉瓊慧敏靈巧,哪能聽不出兩人親密的關係?

不過她本無獨佔李玉琪的慾望,此際不但見葛玉環生得秀美出塵,眉目間有幾分與自己相似,心頗喜愛,便只說她的那一份溫柔熱情,對李玉琪善為收容之恩,亦令人頗為感動。

故此,她聽完之後,對葛玉環觀感已大有改變,即展顏笑道:“弟弟此病,確似受人暗算所致,目前我雖然想不出病源,但絕非無藥可醫,葛姑娘這些日來,關愛弟弟之情,藍玉瓊謹記心頭,日後必有一報。”

說著,微微一頓,又道:“我打算在明晨攜弟弟往長白巔一行,那裡所居長自神醫公孫愚,乃為今世第一神醫,與恩師交情至厚,我前些日子也去過那裡,想來弟弟的病,公孫師叔必有辦法的。”

葛玉環聞言,妙目中不由得淚光流轉,芳心片片欲碎,恨不得大聲疾呼出言反對。但仔細一想,為“哥哥”醫病,本來是日常祈求,如今雖非自己帶他去醫,但人家是親生姐弟,自己又怎能橫加干涉呢?

故此,她忍了又忍,硬是把眼淚流往自己的腹裡,於是她低垂螓首,默默地不出一聲。

李玉琪當然也希望自己能夠早一點復原,但聞她未提環妹妹去或不去,因而忍不住問道。

“環妹妹去不去呀?”

藍玉瓊見他對葛玉環這般依戀,雖豁達不計小節,但女人天性心胸狹窄,她也不由得心頭泛酸。

幸好,那酸性只冒了一下,她略一沉吟,道:“本來我也想帶你環妹妹一同前去,但一者路程遙遠,如若步行,半載亦未必能達,故非借重巨鶴白兒之力不可,那白兒體型雖大,乘坐兩人,己甚勉強,絕不能再加一人。二者葛姑娘熱孝在身,若為弟弟一人醫病之事,而拋卻他事不問,豈不讓我等後輩,落個不義不孝之名?”

這話確有道理,葛玉環聞之,倏然而驚,如遭當頭棒喝!

李玉琪童心雖盛,對環妹妹依賴頗重,卻也讀了若干史書,深知孝梯忠義之道,而不便再發異議!

實則,葛玉環若非為她先聲言辭儀態所奪,造成先入為主,誤認兩人確屬姐弟,否則必不難查出其中的破綻來。

初時,葛玉環確曾動疑,只以藍玉瓊眸珠閃泛藍光,大異於李玉琪。

但她既有了先入為主之念,乃以為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位姐姐,說不定乃因為鍛鍊異功所致!

另一點,那巨鶴身長丈許,年歲已上千年,兩翼浮張之力何止萬斤,怎的會跨不上三人?

藍玉球所言此話,果也非真,皆因她雖然大度能容,卻不能不審察利害?

就目前形勢而言,李玉琪顯已與葛玉環種下情根!

自己雖與他相識在先,半載別離,即使他可以恢復記憶卻也不見得能夠恢復對己之情!

此去長白山巔,若讓葛玉環跟著,他兩人心心相印,自己在一旁,不但看著有氣,若是想插上一腳,分一杯羹,卻也非易事。

反之,若自己與他單獨前往,萬里相伴,有意承歡,既無別人打擾岔事,自己亦可以上下水磨的功夫。

到那時,無論長白神醫是否能治癒李玉琪失憶怪疾,自己也與他兩情和洽,水乳交融了。

即使他不能將葛玉環置於腦後,亦不能不顧自己,因此,藍玉瓊方說出一篇大道理來,要暫時拆開兩人。

藍王瓊見兩人折服在自己的理論之下,默不出聲,秀眉微揚,方在得意,不料李玉琪突然說道:“姐姐,這麼辦可不行,環妹妹身中冰毒未愈,每日尚須小弟代為按摩醫治,若我一走,環妹妹的病體,豈不又要加重了嗎?”

葛玉環見情郎如此情深,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復又垂頭不語。

藍玉瓊聞言一怔,略一尋思,道:“弟弟別急,上次我在長白山時,承蒙公孫師叔賜贈特製的‘火陽丸’一顆,這‘火陽丸’乃天下靈藥之一,不但能醫好各種寒毒傷毒,還可增加練武人的內力,現在我將此藥送給葛姑娘,正好可以醫病。”

李玉琪、葛玉環兩人在太湖之時,曾聽那冷麵玉女婁飛燕講過,“火陽丸”是去除冰毒的妙藥,而且還是數量極少,乃公孫愚以內家三昧真火煉成。

不料,藍玉瓊執有一粒,慨然相贈,不由萬分感激,李玉琪一躍而起,向前拉住藍玉瓊的纖纖素手,歡聲喚道:“姐姐,真的嗎?那太好了!小弟真是萬分感謝呢!”

葛玉環更是疑慮盡消,信心陡增,也上前稱謝欲拜。

藍玉瓊看在眼中,心裡雖不像李玉琪為她雀躍之狀,卻也知道,這一粒丸藥,顯然攏住了兩顆心!

她伸手拉住葛玉環,阻她下拜,順勢將她帶在身畔“咯咯”嬌笑道:“些許身外之物,妹妹何須掛齒?再說你我今後,親同家人,我有的東西,不等於是弟弟、妹妹的嗎?用過中飯,稍事休息後,我索性用道家拍穴之法,助長藥力,為妹妹除毒好嗎?”

這最末一句,乃是對李玉琪而發。

李玉琪雖不知拍穴之法如何,卻曉得必是奇學,他此際與環妹妹最親最近,但能有利於環妹妹之事,焉能不好。

他痴笑一聲,連聲贊成,看他那樣子,似乎恨不得要摟住藍玉瓊,親親她的玉頰表示謝意!

藍玉瓊見狀,心頭一凜,滿腔熱望幾乎冷了半截,她暗自嘆息,纖手緊捏了李玉琪的手掌一下,緩緩立起,道:“天不早啦!我去看看午飯好了沒有?”

說著,入已出室,李玉琪猛然想起,僱來的車輛,尚在湖畔,自己下午,似乎不能再去別處了,現在人家肯定還在那裡等著,想著便匆匆對葛玉環一說,立即出去,吩咐了車伕不要再等了,可自行回去了。

返回之時,室內己擺好了一桌素菜,並無別人,一問之下,知觀主一了師太已於晨間,到城中去做法事,尚未歸來。

三人食罷,自有香火道婆,將碗盞收去,略坐片刻,葛玉環體內冰毒,己按時發作,渾身發起材來。

藍玉瓊立時取出了一粒火紅的丸我,大如龍眼,蠟皮上刻著蚊腳般大的字跡,李玉琪接過一看,正是“火陽丸””公孫愚制”七字。”

藍玉瓊扶著葛玉環臥倒床上,將丸藥蠟皮捏開,立有一股熱烘烘的異香之氣,閃泛一室。

她將丸藥納入葛玉環的櫻口之中,囑咐李玉琪暫時迴避,關起房門,將葛玉環周身的衣衫脫個淨盡。

葛玉環本來被冰毒凍得面色蒼白,紅唇泛紫,吞下“火陽丸”後,立覺得那丸藥順喉入腹,化成一片烈焰,在腸內熊熊燃燒。

這樣一來冰炭相爭,再加難過,葛玉環不由得嬌軀扭動,呻吟出聲。

藍玉瓊動手脫她的衣衫,雖說彼此亦是女身,卻仍止不住羞急交加。

無奈她周身乏力,想拒已是無力,無可奈何只好緊閉起眼睛,來個不問不聞!

剎那,羅帶寬盡,玉體橫陳,藍玉瓊瞥見她身無點疵,肌如凝脂潤玉,亦不由心生讚美。

她故意促狹,伸纖手捏住那豐滿的雙峰,嬌笑“妹妹”,弄得葛玉環玉靨漲紅,連呼姐姐,求饒不已。

藍玉瓊見她情急,也不為己甚,連忙澄神遊志,抱元守一,調息運功,凝立床前。

將道家先天玄門罡氣貫注雙掌,陡地纖指連揮,疾如暴雨,向葛玉環周身要穴,虛空點去。

這先天玄門罡氣,乃武林三仙之一鐵面道婆的絕學,與佛門般若、金剛諸禪功,有異曲同工之妙。

絕臻頂峰,不但周身可隨心意,堅軟防敵,掌力、指力更可以劃石成粉,搓鐵如泥,真可謂:無堅不摧,無柔不可。

藍玉瓊深得師父神髓,後又經李玉琪慨贈靈果、靈乳,功力更加大進,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此際,她為了拉攏兩人的感情,不惜消耗真氣,刻意施為,葛玉環但覺那指風點在身上,微酸微麻,舒泰無匹,腹中的一冷一熱兩團氣體,立即擊散,化成一體,隨著指風所至,擊身遊走。

所謂,物物生克,兩物相浴,是為中和,此際,葛玉環體內冷熱交氣,化合而成暖流,知是中和所致。

這中和之氣流,經藍玉瓊拍穴相引,盤身空穴,遊走不停,不但將兩極之氣盡行消除,更還將她所有的穴脈貫穿凝鍊,無形中加強了她的內功修為。

大概一盞茶的時光,藍玉瓊一連為她拍了兩遍,方一停手,立即嬌喘著叮嚀她道:“妹妹,快起來盤膝坐好,以師門心法調息試試。”

葛玉環雖羞雖怯,卻察覺自己體內,不但己無冷熱之感,而且氣流穿行,真氣似更凝固。

故而聞言,慌忙著好衣衫,即刻盤坐床上,按師父運息之法,試一運氣,立覺氣達四梢,無往不暢。

尤其那性命交修,甚至終生均難暢通的任、督二脈,亦己斷若繼,有了通達的初步之象。

這樣一來,葛玉環不但驚喜交聚,而且芳心中更加感激藍玉瓊。

但她遂即將自己那驚喜之念壓下,強斂心情,運氣猛攻任督二脈,以期能一舉貫穿。

藍玉瓊見她垂目運功,也不驚動,悄悄地退出門外,又復將房門輕輕關起。

李玉琪痴立房外一直心懸環妹妹的傷勢,此時看見藍玉瓊出來,速即一把拉住她的素手,開口欲問。

藍玉瓊揮手作勢,阻住他說話,輕輕將他拉入隔室,輕噓一聲,坐在椅上,粉領上顯示出疲倦的紅潮。

李玉琪搖搖地的纖手,促問道:“姐姐,我環妹妹好了嗎?”

藍玉瓊不由得自鼻中“哼”了一聲,那一雙藍目,傾注在他的面上,復又展顏一笑,道:“你對你環妹妹真好,她當然好啦!你也不看姐姐為醫她驅除冰毒,累成什麼樣子了嗎?”

李玉琪聞言,瞥見她靨上汗珠隱隱,邊為她擦抹汗水,邊痴痴一笑道:“姐姐如此盛情思典,小弟感同身受,即環妹妹亦不敢或忘的!”

藍玉瓊身感他這等慰撫,不由得芳心搖搖,魂魄欲融,幾乎不克自持,只聽她顫聲道:

“瞧你樣兒,什麼都變了,就是這張小油嘴沒變,姐姐我真受不了……”

李玉琪不知其言中何指,微感一怔,旋道:“環妹妹在幹什麼啊!還不出來?我去看看她好嗎?”

說著回頭要走,藍玉瓊一把將他拉住,佯嗔道:“哼,你一刻都離不開她嗎?若你明兒跟我上了長白山,能不得相思病,我才不相信呢!”

李玉琪見好取笑自己,不由玉頰張紅,頗有進退不得的躊躇!藍玉瓊“嗤嗤”一笑道:

“弟弟別急,姐姐逗你玩的,她啊!現在正在調息運氣哪!你去了不是打擾她用功了嗎?”

李玉琪至此,才稍微安心,退坐在壁邊,坐在座上,側耳傾聽,果聞見隔室環妹妹,正如往常一般,在行使吐納之術!

藍玉瓊睹狀,暗自搖頭,覺得他與葛玉環實在人要好和關心了!

自己如欲插上一腳,不但要治好李玉琪的怪病,同時在其他各方面,也得下一番功夫不可!

藍玉瓊其實並不欲獨佔於他。

因為,一來知道他早有兩房妻室,二來也曉得他誤服千年火鱔精血,體質大異,若無三四房妻室為伴,決不克白頭偕老。

故此,他對葛玉環雖有嫉妒之心.但只是出之於女人的天性,而並無橫刀割斷兩人的意思。

葛玉環運功完畢,外間天色,已經是暮色四合了!

她著鞋下床,發覺自己周身輕靈,功力果是陡增數倍,但想到即將與李玉琪分道揚鑣,芳心中不由如利刃,再也快活不起來了!

她緩緩地打開了房門,聞聽到隔室的笑語之聲,方欲窺聽幾句時,卻聞得李玉琪樂道:

“姐姐,環妹妹出來啦!咱們過去瞧瞧她吧!”

接著,果見兩人攜手,走了出來。

不知為何,葛玉環此時看見兩人親熱之狀,老覺得不是味兒,一種不安的預感,在她的芳心裡慢慢擴展。

但藍玉瓊對她有贈藥醫傷之恩,她能夠反顏表示嗎?何況,此時她相信著,藍玉瓊是李玉琪的姐姐呢!

葛玉環強堆笑顏,趨前道謝,藍玉瓊熱絡地執著她的纖手,笑語盈盈,漸漸的,使得葛玉環暫時又高興起來。

晚飯後,此處的主持,仍未歸來,三人乃商定,今晚李玉琪和葛玉環兩人先行回船,明晨四更,藍玉瓊乘鶴往江邊尋找兩人,帶李玉琪徑飛長白。

此際,天色己晚,李玉琪兩人乘著月色,直趨江邊,再沿江上行。

一路上兩人把臂攜手,施展輕功,貼地飛掠,不一刻便越過晨間所見的那一棟松皮所蓋的房子,而到了船上。

艙中、江上景物依舊,但對葛玉環來說,均是蒙了一層黯淡的神色!

李玉琪看出她的不樂,同時自己也感覺依依不捨,不過,就目前的環境而論,卻又不得不暫時分手,他只能慰勸道:“環妹妹,我真捨不得離開你,你對我這麼好,分別後我一定會難過的,不過,等我的病好了,無論如何,我也要到終南去找你的。那時,我再陪你到太湖裡去,運回你父兄的骸骨,以後,我們就來找個清幽之處,蓋一棟樹上房了,養兩隻黑大猩猩,好嗎?”

葛玉環心感情郎情重,芳心裡十分安慰,但到後來,見他仍念念不忘飼養“猩猩”,不由得“嗤嗤”一笑,旋又莊容正色,道:“哥,但願你這話出於真心,我就憑你這句話,在終南等你兩年,若兩年之後,你仍不來,那,那我再也無顏偷活於世上了!”

說至此處,葛玉環淚珠滾滾,悲不自禁,如李玉琪已然失約了一般!

李玉琪天生情種,與葛玉環朝夕相處,情份深厚得難分難捨,怎忍見她這般傷心之狀?

他一把抱住葛玉環,為她抹淚,重申前言,道:“環妹妹但請放心,無論那長白神醫,是否能替我醫好怪病,不出兩年,我一定要到終南山去尋你,否則,天叫我不得好……”

“死”字未說出口,雙唇己被葛玉環按住,接口道:“哥,我相信你,何用發什麼毒誓呢?唉!也不知怎麼弄的,我心裡頭老是忐忑不寧……”

李玉琪見她那一付黯然不歡之色,心中萬分的痛惜,忍不住低頭親親她的玉頰道:“環妹妹,你自己想得太多,心裡頭當然會感覺不寧了,快別想啦!來,讓我親一親!”

葛玉環自了他一眼,輕輕地推了一把,一道:“厚臉皮,去睡吧!我得先給你整理個包袱,否則,明天早上就來不及了!”

說著,把李玉琪推倒在床上,果然為他將要的隨身衣服,打了個包裹,方才熄燈就寢!

但,別離在即,兩人哪能睡得著?

黑暗中,兩人擁抱在一起,情話綿綿,無止無休,直說到三更,葛玉環方才鷹脫睡去!

李玉琪的心中充滿了大多的疑問,他思前想後,每一個問題,每一件事情,對他都是個不解之謎!

譬如,他既然不姓藍,那個自稱藍玉瓊的姑娘,顯然亦非是自己的姐姐!那麼,他又是誰呢?看她的態度,並無惡意。同時對她的一切,雖則想不起來,卻又似十分熟悉,這不透著些奇怪嗎?

不過,她既然表示,帶自己去長白求醫,那長白神醫公孫愚又是天下聞名的神醫,則自己無論如何,得跟她去一趟的!

否則.自己的怪病不治好的話,連自己的姓名都搞不清楚,那豈非是天大的笑話嗎?

李玉琪思索著這些問題,突然聽到一陣清脆熟悉的語音,叫道:“喂!碧兒,你為什麼還不回去蛇?少奶奶到處找你哪!走,快跟我回去吧!別貪玩了!”

李玉琪在窗隙中,向外一瞧,只見月色之下,在碼頭一堆木材上,棲立著一隻蒼鷹般大的白馬兒,正對著自己船艙脆叫!

李玉琪煞是喜悅,正欲逗它與自己說話,突又想到身邊熟睡的環妹妹,他不欲吵醒她的睡眠,故偷看它與誰說話!

突然,“嘶”的一聲刺耳的鳴聲,起自艙頂,李玉琪陡地悟到,那正是昨夜爬進艙的巨大蜘蛛!

果然,那蜘蛛著急地“嘶”聲一叫,只見它陡地彈跳到鳥兒身畔,又跳又叫地鬧個不休!

那鳥兒似不耐聽它的叫聲,見狀竟作憤聲罵道:“你叫什麼?快跟我回去,否則看我不告訴少奶奶,用竹杖鞭你一頓。”

說畢,又叫道:“快走!”

竟自鼓翼展翅,沖霄飛去!

李玉琪心中連叫:“可惜”,後悔沒叫住那鳥兒,與它談談。

那巨蜘蛛卻也作怪,竟似不走,一跳又躍到自己的艙上來了!

李玉琪心中納悶,尋思著那靈慧言的鳥兒,何以會如此熟悉,像與自己有什麼關係一般!

其實,那鳥正是雪兒,它追尋趙氏姐妹,前途中瞥見神蛛碧兒,停留在一隻船艙上,因此,它便停下來招呼那碧兒回去,卻不料碧兒知道李玉琪就在船上,卻苦於有口難言,雖然跳叫示意。

無奈那雪兒,不明其意,又厭煩聽它的叫聲,故而徑自飛去,失去了與李玉琪會面的機會。

不一刻,四更已至!李玉琪方欲入夢,陡又聞空中一聲鶴鳴,便己知是藍玉瓊來接他了!

李玉琪輕輕地推醒葛玉環,告訴她時辰已到,葛玉環悽然起身,幫著李玉琪著裝梳洗。

碼頭上已然落下來一隻巨鶴。

李玉琪將自己的隨身小包袱背在身葛玉環後,挽著環妹妹的纖纖素手,走出艙門,掠上碼頭。

藍玉瓊仍然是昨天的一身藍衫,只多了一件藍色披風,月光下,微風中,站立在鶴背上,真個是人比花嬌,似是嫦娥下凡一般。

她瞥見兩人,舉玉手打個招呼,人隨這舉手之勢,冉冉飄掠在二人面前,恍如凌波仙子。

葛玉環強忍痛淚,上前一把握住藍玉瓊的玉腕,語帶嗚咽地道:“姐姐,妹妹把‘他’交給姐姐你啦!但願上天保佑,此行能治癒他的怪病,妹妹唯一的希望,病癒後姐姐能與他同來往終南舍下。”

藍玉瓊見她鳳目中淚光滾滾,摯情畢露之態,心中頗被感動,隨即反腕與她的玉掌相握,安慰她道:“妹妹放心,如無意外之事,弟弟病好之後,我決定與他同往終南,看望妹妹。妹妹你靜候佳音就是!”

葛玉環垂淚點頭間,深情地看著李玉琪,使得那天生情種的李玉琪,幾乎要推翻長白求醫的大事,留下來永遠陪伴著葛玉環。

藍玉瓊瞥見兩人難分難捨之狀,心中一凜,心中暗忖如再不走,說不定會出亂子,便拉住李玉琪的手臂,對葛玉環道:“妹妹珍重!”

徑自一晃香肩,帶著李玉琪向鶴背飄去。

她落上鶴背,令李玉琪坐在前方,接著那纖手一拍鶴頸,那巨鶴一聲清鳴,騰飛而起!

葛玉環睹狀,心如刀割,等了一等,陡又想起一事,大聲問道:“姐姐,你能告訴我,他,他叫什麼名宇嗎?”

此際,巨鶴已騰飛十丈,葛玉環暗運功力,將語音迫出,頗能及遠。

藍、李二人聞得,李玉琪的心頭不由一跳,藍玉瓊微一遲疑,方運起千里傳音之法道:

“妹妹,弟弟乃藍衫神龍李玉琪呀!”

此有一出,葛玉環芳心大震,茫然地喃喃說了兩遍。

突然“哎呀”一叫,方想再問,抬頭望去,但見夜空如洗,皓月西斜,哪裡還有人鶴的影子?

她一時大為悲愉,情知錯當那馮京是馬涼,誤認了藍玉瓊與李玉琪乃親姐弟關係,致令她將自己的情人帶走!

這樣一來,豈非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且看那藍玉瓊示恩施惠,對李玉琪深情款款,親熱拉攏的神態,若無用心,豈能如此?

她雖然說得好聽,李玉琪對己亦是情深愛重,但這一去長白,萬里迢迢,孤男寡女,又豈能不生情愫?

藍玉瓊既有意橫刀在愛,又豈肯放過機會,不想盡方法,攘奪李玉琪的心志,拒撓他再與自己的結合嗎?

葛玉環如此設想,將藍玉瓊當成口蜜腹劍,胸懷奸謀的無恥婦人,認為她無再放棄或成全自己與李玉琪的婚事之心。

故而,她愈想愈悔,愈悔愈恨!

她恨藍玉瓊,同時也恨她自己!

她覺得自己己失去了一切希望,自己的四周,從此就如這漫漫長夜,永無光明快樂的可能了。

一剎時,葛玉環柔腸寸斷,痛淚如雨,雙腿有如千斤,再也挪不動半步,她恨死了自己!

突然間,一聲“嘶”叫,劃破了寂靜,將四周的一切,顯示得淒厲更加可怖,驚人不已!

尤其那“嘶”的一叫,在她聽來,不僅是覺得毛骨悚然,更還似鬼哭招魂,命令她“死”一般!

葛玉環悽然抬頭四眺,周圍的一切,都猶在憩睡,死氣沉沉,只有那面前的江水,翻湧起伏,滾動不休。

那浪花若似有意,一個接一個,不斷地向她招呼。

葛玉環心中,電閃般掠過一個念頭,使她恨恨地跺跺腳,旋身一掠之下,“撲通”一聲,跳落入江中!

天上的浮雲,在此際掩住了明月,但星辰卻又開始閃爍起來,是譏笑她的愚笨?亦或憐憫她的可悲命運呢?

碧空如洗,皓月當頭,那冉冉的白雲,不停地自腳下掠過,疾勁的天風,拂過兩耳雙鬢!

李玉琪端坐鶴背,目睹其景,渭然而嘆。

俗凡為之一消,心靈中頓感豁達,歡偷舒泰,隨之而起,適才與環妹妹一番別離之苦,不由得拋至腦後!

藍玉瓊騎坐在李玉琪身後,怕他受不住天風吹拂,一翻跌下去,同時也歡悅於情郎在懷,溫柔地伸出玉臂,摟緊了他的腰肢,將玉頰貼伏在他的肩上!此際,她聽見李玉琪嘆息一聲,遂輕輕在他耳邊問道:“弟弟,你怎麼不快活呀!是想念你的環妹妹嗎?”

李玉琪被她一提,心中顯然升起環妹妹悽楚之態,及那臨別時,眩然垂涕,大聲呼問的神情!

他聽見藍玉瓊說出他的姓名,當時因被這空中奇境所惑,未曾在意,此時想起,不禁起疑,道:“姐姐,我真的名叫李玉琪嗎?”

藍玉瓊“嗤嗤”一笑,道:“怎麼,你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記得呢?”

李玉琪“嗯”了一聲,又問道:“姐姐,你叫藍玉瓊,是不是?”

藍玉瓊學著他,也“嗯”了一聲,卻不料李玉琪“啊”的一聲,道:“那,那你並不是我的姐姐呀!”

藍玉瓊不明其意,聞言大為悽苦,鳳目中淚光閃現,滾滾而下,立即沾溼了李玉琪的肩頭布衫!

李玉琪耳聞藍玉瓊喘聲有異,轉頭一瞥,見她正默然啼哭,心中大急,微一思索,恍然而悟,道:“姐姐,你請聽我說,我的意思,並不是故意輕視姐姐,而是說,姐姐並非與我是同父同母的親生姐弟嘛!”

藍玉瓊芳心略寬,但仍然止不住自己的眼淚,嗚咽怨聲道:“我知道,你一心只是掛記著環妹妹,根本不把我這個姐姐,放在你的眼裡,我……”

李玉琪大生重情,哪能受得這等攻勢,聞言急急分辨道:“姐姐,千萬別這麼說,雖然我承認,忘不掉環妹妹過去待我的深思,同時,也不敢輕視姐姐對我的好處,再說,我如果不把姐姐放在眼裡,怎肯輕易跟姐姐遠行萬里,去那長白山呢?”

他一邊分辨,一邊舉手撫摸著藍玉瓊的玉頰,為她擦淚,那語氣動作,均極溫柔誠懇。

尤其是他的聲音,清潤柔和,入耳動聽,一口一個姐姐,更叫得藍玉瓊不由得心花怒放!

故此,藍玉瓊破涕為笑,忍不住在背後,輕咬著他的耳珠,呢聲而佯嗔道:“你呀!就是嘴巴會說,其實,誰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呀!”

李玉琪當她還不相信自己,急得玉頰漲起紅雲,吶吶欲言,卻又不知道應該如此說法?

藍玉瓊見狀,“嘿”地一笑,道:“弟弟,姐姐是故意逗你的!若是信你不過,我怎會願意帶你去長白山醫病呢?”

李玉琪方放下心,卻一時童性大發,竟仰身躺在藍玉瓊的懷內,撒賴地道:“姐姐欺負弟弟,我不來啦!”

邊說,邊裝出一付負氣委屈的模樣,兩隻大眼睛,眨呀眨地盯著藍玉瓊,目光中透出淘氣的神色!

藍玉瓊抱住他的身子,瞥見他這付天真可愛又頑皮的神氣,忍不住嬌笑連連,劃臉羞他道:“弟弟好不害臊,這麼大的一個人還耍賴,沒羞!沒羞!”

李玉琪果然羞紅了雙頰,挺腰欲起,卻又被藍玉瓊緊緊按住,他只好閉起那雙大眼睛來,拒絕看“姐姐”羞他的神態!

藍玉瓊見狀,嬌笑轉化成萬縷柔情,煞住了脆笑,舒掌撫著李玉琪的嫩頰柔聲道:“乖弟弟別動,就這樣躺著睡一會吧!”

既然起不來,又不好意思睜眼,李玉琪只好裝睡,哪知這一裝,竟然真個睡熟過去!

天色漸漸地亮了,旭日亦冉冉自東方升起!

藍玉瓊俯視著懷中的人兒,真個睡熟,芳心中又愛又惜,怕他被天風吹著生病,又怕他被日光耀醒。

她於是,緩緩地拉過自己背後的披風,連頭帶臉,整個地將李玉琪矇住,一手緊摟住他的頸脖,另一隻手則輕輕撫撐在他的臉上,以免那被風掩得太緊,致令他氣吸不暢呢!

同時,在她的臉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恍似是一株空谷幽蘭,在春風沐浴下,怒放著!

巨鶴的飛行,十分平穩,也異常迅速!

它在藍玉瓊的駕馭下,直線地飛向東北。未及中午,便已經抵達魯境半島前端的崑崙山。

崑崙山並不甚高,挺立於半島前端卻十分險峻巍峨,山上翠林奇石,鳥瞰頗為清幽!

藍玉瓊芳心一動,纖腳輕踢鶴頸,巨鶴白兒會意,伸頸長鳴,向下落去。

李玉琪為鶴鳴驚醒,睜眼見臉被藍衫掩住,俊目一轉,已猜知藍玉瓊體貼之意,微微一笑,道:“姐姐,到了嗎?”

藍玉瓊見他醒轉,舉手為他取下蔽陽的風衣,嫣然道:“哪這麼快呀!還早著呢!”

此際,巨鶴己落在山頂一方巨石之上,藍玉瓊抱著李玉琪的身子,香肩一晃,陵地飄高鶴背,落在地上。

李玉琪未知落地,陡見藍玉瓊飄下鶴背,大吃一驚,訝然回顧,瞥見身子旁的樹木岩石,方才放心!

藍玉瓊“咯咯”嬌笑,若空谷銀鈴驟嗚,鬆手將他放落,調侃道:“看你真像個小孩子似的,賴在姐姐懷裡睡得好熟,落了地還不知道,真是沒羞!”

李玉琪玉面一紅,故意岔開道:“姐姐,這是哪裡呀?飛得好好的,到這來做什麼?”

藍玉瓊見他紅著臉,側顧左右而言其他,忍不住笑聲更響,半晌方才止住,含著笑道:

“你睡著不累,白兒飛著可累了呀!再說,若現在不休息一陣子,等一會飛臨大海之上,那時就是想找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李玉琪抬頭一看,果然是日正當中,再看四周,停身處怪石交錯,枯本雜陳,其中有若干,雖泛新綠,嫩葉卻還不曾長大!

藍玉瓊舉手對“白兒”一揮,令他自去尋食,另一手拉著李玉琪穿林而入!

林內枯葉遍地,盈積逾尺,被烈日曬幹變脆,一腳踏上,用力稍觸,立發出一陣碎裂燥音。

他兩人的功力,均是超絕今世,尤其李玉琪不必有意施展,就自然能夠發揮於無形!

故此,兩人雖攜手入林,輕巧如一雙幽靈,但腳下無半絲響聲,飄飄然,在枯葉上一滑而過,片刻間便已穿出林外。

林外是一片橫斷的峽谷,拒住去路!

兩人來到谷邊,尋了塊濃蔭下的岩石薄坐,藍姑娘取下背上的包袱,打開來,竟全是臘味食品。

藍玉瓊取出一隻燻雞,自己只撕下了一片雞腿,剩下的整個遞給了李玉琪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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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勞山毒叟

李玉琪毫不客氣地接著,一邊吃著,一邊歡對身前峽谷打量!

只見,那谷寬有甘餘米長、縱長曲折,不知幾許,深有三十多米,李玉琪目力特異,微一注視,不由喜道:“姐姐,你看下面好多猴子呀!咱們下去捉一隻玩玩好嗎?”

他嘴上雖在徵詢意見,而事實上卻一把拉著藍玉瓊的纖手,湧身直往下跳!

藍玉瓊急切間,一把抓住石上的包袱,反腕緊握住李玉琪的玉掌.忙即提氣運功,功行全身,想穩住一落之勢。

哪知,嬌軀方一騰空,李玉琪掌中,霍然產生了一股氣流,剎那間,包沒了她的全身,使兩人緩緩飄墜了下去。

這樣一來,藍玉瓊大感驚訝,料不到李玉琪竟具有這麼深的功力。

其實,李玉琪又何嘗瞭解自身的功力幾許呢?他之所以敢往下跳,乃是基於自己能“飛”的一個觀念。

故此,他一跳之際,心中一動,那陰神主持的“兩儀降魔禪功”、“大挪移遁法”立即發動。

同時,他瞥見藍玉瓊陡然吃驚之色,遂想到她並不會“飛”,一種保護她的思想也因之而產生。

基於此種思想,那禪功真氣,自動地發射而出,將藍玉瓊團團包沒!

兩人冉冉墜落地上,若一片毫無分量的枯葉,那麼輕徐有致!

藍玉瓊幾乎不能相信,這是事實。

皆因,無論你輕功如何臻達頂峰,自高處墜下,必須用各種不同的身法,穩住勢子,緩和下落的速度,否則,一旦接觸地面,必須被地面反震之力,震得腰斷骨折,內腑受傷!

但如今她倆竟然凌空直立著落下,不但毫未受傷,而且還連一絲聲息都未發出,這是何等驚人的功力呀?

她怔在地上,不由得揉揉息怕眼睛,放下手來,卻發現李玉琪躡手躡腳地正向前走去。

她這才相信,並非是自己做夢,因之芳心中小山對李玉琪大為敬服。

在以前,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雖在一剎那間,愛上了這位美男子,也傾聽過他的身世與奇遇。

但,終究是不大相信,他會比自己更強!

她平日頗為自負,一者是基於師父乃當今武林三仙之一的鐵面道婆,二者是由於她本身的機緣與刻苦的歷練。

但,如今,第一次發現自己深愛的男子,不僅是容貌俊秀,骨骼清奇,更還有一身深不可測的絕學。

因此,她有些慚愧於過去的淺薄與自負,同時,對李玉琪,在熱愛之中,又多加了一份欽敬!

李玉琪可不管她想到什麼,他只想捉只小猴兒!

那谷內,翠林與雜樹叢生,樹林上猴兒成群,吱吱喳喳,跳來跳去,十分的悠然安樂!

李玉琪掩近林邊,文士巾頂的寶石,被日光照耀著,閃出光輝,被猴兒看見,一聲急叫,群猴剎那間走了個乾淨。

李玉琪瞥見計劃失敗,長嘆一聲,跺腳懊惱不休。

其實,以他的功力,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快捷身法,捷掠趨近,隨便一舉手,小猴兒還不是手到擒來?

偏是他天真過甚,不用自己之所長,猴兒逃走,他不但不追,反跺腳與自己生氣,豈不可笑!

藍玉瓊睹狀,縱聲嬌笑,一掠而至,纖手輕點著他的額頭,道:“傻弟弟,你真是,捉猴兒是這麼捉的嗎?唉,你……”

李玉琪玉面一紅,誕臉央求道:“好姐姐,你幫我捉一隻吧!”

藍玉瓊皺眉道:“咱們又不能帶走,你要這個做什麼?”

李玉琪噘嘴、搖頭,一付撒賴的樣子,這使得藍玉瓊不忍心拒絕,於是只好點點頭,道:“好,我替你捉只小的,不過你玩一會就得放了,否則,帶上鶴背,被天風一吹,不凍死也得嗆死,你既愛猴兒,何忍害它的性命呢?”

李玉琪面有難色,無奈應許!藍玉瓊拉著他,疾步向林中掠去,不一刻穿林而過,來至一片平地。

平地上有一丈許的清潭,中央冒起兩股噴泉,似箭般射起兩丈多高,勢盡仍落入清潭之中。

清潭四周長滿了一圈粉紅山花,幽香四散,傳出老遠。

兩岸谷壁上青苔滿生,蘿蔓長垂,上達谷頂,潭前面谷勢轉向東南,目光被石壁擋住,不知通往何處!

藍玉瓊心想,那群猴兒,必是順谷逃去,正欲追下,但去勢突被李玉琪拉住。

她頓下腳步,扭頭望他,只見那李玉琪抬頭狂嗅了兩下,奇怪他說道:“這裡有人家嗎?哪裡來的酒香呢?”

藍玉瓊見狀,細一辨味,果有縷縷酒氣,似自谷壁間飄下。

李玉琪放開藍玉瓊的纖手,踱至谷壁前,仰頭上望,突然發現崖壁上有許多巖洞,被蘿蔓的枝葉所掩,驟而察不出來。

他嗅覺甚是敏銳,故能嗅出酒味是從洞中逸出,這一發現,喜得他大呼一聲,攀著蔓藤向上爬去。

那最近的一處崖洞,離地高約三丈,一兩下立即攀到,方才撥開枝葉,突見洞中“吱吱”兩聲,鑽出來兩隻猴子。

這猛然之間,嚇得他一聲驚叫,同時也嚇了下面的藍玉瓊一跳。

李玉琪因此呆了一呆,那猴兒身手快捷,一下子便攀住另一隻蔓藤,跳到別處去了。

藍玉瓊怕他遇險,香肩一晃,縱了一上來,纖手一伸,抓住一根藤子,整個嬌軀便吊在上面了!

李玉琪定了定神,衝著她一笑,攀入洞內。

藍玉瓊亦步亦趨,跟蹤而進,只見那石洞洞口有三尺多高,裡面卻十分寬大,擺放著酒葫蘆、酒罈,足足有數十隻。

李玉琪近來,頗喜這杯中之物,見狀大喜,歡呼趨前,提起一個葫蘆便喝!

藍玉瓊卻被那酒氣燻得直皺秀眉,跟近一看,發現這酒罈與葫蘆,製作得十分粗劣,仔細一想,恍然道:“呀!弟弟,不要飲啦!這是猴兒制的酒呀!”

李玉琪已吃下半葫蘆,聞言停住,舉手抹了抹唇角,讚道:“啊!那太好了,怪不得這麼香濃味美,原來是猴兒造的,那我更得多品嚐一番了。”

說著“咕咚”又喝了一大口,道:“喂,姐姐,你也來點吧,好得很呢!”

藍玉瓊皺眉搖頭,退到洞口,無意間向外一望,卻發現一件奇事。

她回過頭來,見李玉琪仍自牛飲不休,一氣便不去理他,徑自輕輕撥開洞中枝葉,向下看去。

只見那下去,清潭邊不知何時,來了個身材高大的老人,那老人十分奇特,右臂特長,垂可及膝,手掌又白又小,左臂奇短,僅及中腰,但手掌卻是特大,如蒲扇一般,紫中泛黑。

他此際背向石洞,故此看不清面孔,但見他凝目注視著潭中水柱,雙掌似正運功蓄式,自背影望去,似正在待機出擊一般!

李玉琪一口氣飲了一葫蘆酒,怕沒有二三斤?

想那猴兒釀的酒,乃猴子們頡果釀成,珍藏在此,已不知放了多少年,酒味不僅濃厚,後勁更足。

李玉琪本不善飲,這樣一來哪能沒有七分醉意!他丟下葫蘆,正欲再飲一些,猛聞身後“噓”的一聲。

回頭一瞧,藍玉瓊纖手按在唇邊,作勢禁他出聲,卻招手要他過去。

李玉琪搖搖晃晃,踱到藍玉瓊身畔!

藍玉瓊見他玉面漲紅,醉眼惺鬆,步履不穩,又氣又憐,做狀狠狠白了他一眼,點點他的額角,纖手向外連指。

李玉琪只是痴痴一笑,當他向外看時,正碰著譚邊那怪老人聞得聲響,轉過頭來察看!

不過李玉琪兩人的身形,被蔓藤枝葉掩住,不細心根本看不出來!

但他的面貌,被李玉琪看清之後,如不是藍玉瓊手疾眼快,將他的雙唇捂住,準會叫出聲來!

原來,那老人背影,雖然高大得奇怪,哪知臉型更是怕人,雙目與雙臂一般,一大一小外,竟還沒有鼻子,只有兩個黑洞,被一叢毛封住。

這多麼奇怪呀?他是來作什麼叫經?洞中的兩人,都懷疑這個問題,故此,都不出聲,想看個究竟。

那老人未發現疑處,復又回過頭去,注意著水柱。

一盞茶後,水柱中突現出一條藍影,隨水上射,陡然水汁二丈,盤空遊行一匝,方投下,轉眼投入水中不見。

李玉琪目力特佳,己看出那藍影,乃是條活著小蛇,紅目紅信,在空中盤飛遊行,不但靈活,且極可愛!

他童性未脫,終日只是念念著要飼養些小動物,故此一見那小藍蛇,便生了活捉之心!

他正想告訴藍玉瓊,不料那小蛇又復入水。

李玉琪十分惋惜,也奇怪不知那老人是否亦是為捉小蛇而來?但,為什麼方才他不動手呢?

李玉琪這麼想著,突又見藍蛇隨水而起!

這一次,那老人不待那藍蛇脫水升空,陡地大叱一聲,直似鬼哭狼號,雙掌隨著喝聲一起一番,“嘩啦啦”一聲大震,正擊在水柱的中央,將水柱擊成了點點飛星,飛濺出十六七丈。

在他以為,那藍影既在水中,這雙掌拿捏好的時候,正擊在藍影身上,則那條小蛇必也像水珠一般,擊飛出去!

故此,他一掌擊出,便立即長身一掠,隨水珠飛出,落地後立身俯身尋找那條小藍蛇!

哪知事出意外,他方一落地,猛聽得身後一聲叱罵,一聲嬌呼,猛然回身,正瞥見對面崖下並肩站立著一雙眷屬!

想不到在此荒谷內,會遇著這般人物?但他急著找那小蛇,一時來不及責問,故只瞥了一眼,立即又俯身察看。

他方一俯身,耳中便聽得一陣清潤男音,道:“姐姐,這人好壞,你看他竟忍心把它打傷啦!姐姐,你有藥嗎?快拿來給它醫醫!”

那怪老人,一聞此言,陡地掠身越過清潭,落在兩人三丈之外,閃目一瞧,可不,那男的手上正執著那小藍蛇!

原來,李玉琪見老人掌擊水柱,心中大怒,一聲叱罵,立由洞口跳下,哪知身到空中,方瞥見那小蛇。

它竟似深具靈性.就在那千鈞一髮之標,猛地一掙,身軀彈高數寸,脫出拿風之圈,向相反的方向躍來。

它這麼一躍,無巧不巧,正與李玉玉琪個正著。

李玉琪一見,心中一喜,也不管有毒無毒,隨手一撈,立將它握在手中。

藍玉瓊跟蹤而下,見狀嚇得驚叫了一聲,落地一瞧,那小蛇周身藍光閃閃,又滑又亮,粗如小指,長不過一尺二寸。

但此時,顯已被怪老人掌力所傷,竟已暈死了過去。

李玉琪心喜小蛇,見它暈絕,心頭大急,立即向藍玉瓊乞討靈藥,要為那小蛇醫治!

藍玉瓊雖對小蛇無甚好感,但見“弟弟”滿面關懷、焦急之色,立自囊內取出一個自玉瓶,倒出一顆白色丸藥,遞給他,道:“弟弟,這是長白神醫公子愚特製的醫傷藥品,你給它放在嘴裡,一定能把它醫好的……”

她一言未畢,對面那些怪老人,目見自己馬上要到手的靈物,被人平白撿去,如能容忍?

只見他陡地大吼一聲,巨大的身形,陡然欺近李玉琪身畔,捷知鬼魅,長臂一伸,徑直點向李玉琪左肩“肩井”要穴,短臂閃電般一抓,竟是後發先至,抓向李玉琪掌上所託的藍色小蛇!

他這一連串突來的動作,雖有先後之序,但施來卻一氣呵成,恍似只有一個動作一般呢!

哪知,李玉琪耳靈目聰,早已瞥見他神情有異,心中雖記不得對敵招式、身法,卻因己有幾次經驗,胸中自有成竹。

故此,一見他凌厲攻來,不待掌風沾身,心念一動,身形立即貼地後掠,停身於一丈之外。

藍玉瓊出道頗早,早有“九天藍鳳”之名,對敵經驗,更不必說,自是較李玉琪豐富多多。

她早已運功蓄勢,芳心暗忖:“你若是善言報商,或可放你過去,否則,看你這付長相,必不是什麼好人,斬除了你,倒可為世人除一大害!”

藍玉瓊一念未完,怪老人悶聲不響、竟猛然發難,九天藍鳳哪能不怒,嬌叱聲中,玉掌一翻,右手驕指如栽,“斜飛乳燕”疾點怪老人左臂時後五寸處“支正”穴。

左掌起處,玄門先天罡氣突發,打出一團剛凌無疇的勁風,向怪老人後腰“精促”穴印去。

她這兩招一式,同時施出。出手之迅,認穴之準,雖然是江湖一流高手,亦不過如此。

怪老人來歷不凡,聽風辨位,已知若不疾急讓開,只要被掃中一點皮肉,必要受傷無疑!

他這念頭在腦中電閃而過,足下拗身盤腿,那巨大的軀體,便極其靈活地向左飄移!

同時間,為了防止藍玉瓊繼續追擊,左掌一挫,猛然對藍玉瓊胸肋間,劈空打出一掌。

其實,藍玉瓊一招將老人迫退,並未打算追襲,故此他這一招甩出,藍玉瓊輕輕一閃,便自讓開。

李玉琪退後之時,早已將靈丸納入那小蛇口內。

他站在那兒,低頭注視掌中小蛇,一眨眼時,那小蛇果然醒轉,一雙火紅的眼睛,先睜開一點,似窺見李玉琪果無害它之意。

細尾一卷,頓時在掌上盤成數圈,將一顆頭,挺起兩寸之高,竟對著李玉琪吐信點頭,似乎在向他道謝一般。

李玉琪見它如此的慧異,不由得嘻笑出聲,疾奔到藍玉瓊身畔,喜悠悠,令她看,道:

“姐姐,你看,這小蛇多好玩呀!我留下來養著好嗎?”

對面怪老人一招之下,已測出這一雙俊美男女,竟均具深奧武學,也想若使用暴力,對付一個,或可必勝、但如他兩人齊上,自己雖不致敗,但若欲將靈蛇奪過,則是難而又難!

他這麼一想,立有一番計較,聞得李玉進之言,未等藍玉瓊回答,便自好笑一聲,發出一陣狼號般的聲音,道:“這位小友,休得如此兒戲,這小蛇身蘊奇毒,沾者立死,你若留在身邊,性命堪慮,以老夫之見,還是還予老人為是!”

他邊說,邊注意兩人的神色,果見藍玉瓊聞聽小蛇有毒,面顯厭惡之色,怕她會將小蛇弄死除害,連忙說出還予他的話來。

李玉琪雙眼一直喜悠悠地看著小蛇。

那老人一開口說話,小蛇似懂得一般,竟而怒目而視,向次躍躍欲動,似想去攻擊老人,但卻又像相他一般,蟄未行動。

李玉琪心中大奇,暗想:“定是這小蛇,恨他那適才一掌之仇,想要報復。”

藍玉瓊本來心頭想叫李玉琪把蛇弄死,或是丟掉,但聽到後來,那老人出言乞還,妙目一轉,道:“你是何人?這小蛇既蘊奇毒,難道你不怕嗎?”

那老人只當她要還自己,聞言亦未深思,脫口答道:“老夫姓名已久不用,有一名號,人稱‘勞山毒叟’,姑娘近年出道,對老夫名聲,伯沒有聽說過吧!”

藍玉瓊的師父鐵面道婆為武林三仙之一,當年三仙會五妖,怎能不對她徒兒講呢?

這勞山毒叟正是五妖之一,藍玉瓊初睹他雙手之際,心中已有些懷疑,只是因他的鼻子,不知為何失去,故不像其師所言之狀,聞言,藍眸一轉,故意“哼”了一聲,道:“你這妖人,竟敢欺姑娘年輕,胡言欺騙,真是可惡,要知那勞山毒叟,姑娘雖未見過,卻聽人講過,毒叟不但雙目一大一小,雙臂一長一短,有異常人,且還有一顆特大的酒糟鼻子,如今你雖然雙目、雙臂特徵相同,無奈卻少了一顆鼻頭,姑娘哪能信任你呢?”

那老人聞言,又怒又急,突地縱聲一聲陰笑,道:“姑娘,竟能知道老夫特徵,確是令人欽佩,但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說起來老夫的鼻頭,還是這小蛇害的!”

說著,面呈憤色,指了指李玉琪掌中的小蛇。

藍玉瓊隨他指處,見李玉琪託著那隻小蛇,不但不懼,竟以指撥弄蛇身,與小蛇玩了起來。

那小蛇卻也作怪,不但全無兇惡咬人之意,且神態間更是溫順活潑,善體人意,要李玉琪掌中,盤身遊走,閃藏於指。

還不時出首相頂,卻並不用口咬。

藍玉瓊心中驚奇,心知這小蛇,必有不凡之來歷,乃存心向這自稱是勞山毒叟的老者探詢,因此故意皺眉問道:“你適才所言,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難道這小小的一條蛇,竟能將你的鼻子咬掉不成?”

勞山毒叟聞言面現憤怒之色,雙目兇光閃閃,注視姑娘有頃,陡地仰天打個哈哈,道:

“姑娘真是聰明,一猜便著,老夫息隱勞山,已數十年,自信功力確有精進,去年偶遊此谷,發現這隻藍星子,一時興起,將它捉住,正欲食用,不料一時大意,竟被它一口咬中鼻子,逃竄遁去。”

“這藍星子奇毒無匹,天下除有數靈果異藥外,無物可救,老夫雖以毒技馳名天下,卻也奈何不得,而只得自斷己鼻,回山養息月餘,痊癒後,又花了半年多功夫,找齊瞭解毒之藥,始再履此山。”

“不想又因為一時大意,被那位小友得去,以老夫之見,你等若擁有此蛇,徒惹上一身累贅,倒不如還予老大,一來可成全老夫復仇之心,二來老夫也看在這一點份兒,放你等一條生路,姑娘既知老夫之名,當曉得老夫往年習性,向來說一不二,順生逆亡……”

勞山毒叟愈來愈狂,不禁又想起當年獨霸一方的威風,不由得神形飛揚,兇睛閃光。

一旁始終未答一言的李玉琪,不但厭他老氣橫秋,目中無人,更恨他竟欲將這等精靈好玩的小蛇,生吞活食。

故此,愈聽愈不是滋味,不等他說完,緩步走到藍玉球的身畔,叱道:“你這老頭兒,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怎的這麼討厭!你說這小蛇有毒,那它怎麼不咬我呀!分明是你不安好心,想要吃它。它不咬你,難道還乖乖向你嘴裡爬嗎?如今既然被我救來,你還敢厚顏討還,直是大言不慚,恬不知恥之極!”

那勞山毒叟被罵得怒髮根根立起,周身亂顫,骨節暴響連連,正是怒極惡生,運功傷人之像。

藍玉瓊見了這等威勢,不由得芳心暗凜,連忙亦運起全身的玄門先天罡氣,蓄勢以備。

但是,李玉琪仍然是行若無事,視如不見,轉而對藍玉瓊道:“姐姐,咱們走吧,別理這老頭子算了!”

勞山毒叟縱橫江湖,獨霸一方達數十年,後來雖敗於武林三仙,隱退不出,卻從未受過如此奚落!

何況,數十年來,暗中苦練的陰陽毒掌,已有成就。近日裡復又靜極思動,竟欲出山一試身手,重整昔日聲威之際,驟然遇著兩個連姓名都未動問的娃兒,敢對他如此輕視,豈能不怒?

只是,方才試出兩人身有奇學,二來怕動起手來,謀殺了小蛇,使自己功虧一簣,故此,軟語相欺,軟硬兼施。

此際,見二人竟想離去,哪肯放過。

陡然間,大喝一聲,聲如平地焦雷,直震得整個山谷“嗡嗡”作響,獰笑一聲,道:

“無知娃娃,你倆是何人門下?敢如此藐視老夫,老夫今日,若容你們二人生離此地,日後傳入江湖,道老夫真是個好欺人物!”

說話之間,瞥見藍玉瓊被自己一聲大喝,直震得玉靨變色,但奇怪那少年,卻如同毫無所聞。

因此,心中不由得驚惑參半,語氣一頓,稍轉和緩道:“不過,你二人若是自知,請速速將小蛇獻上,說出師承姓名,自斷一臂,老夫仍可以放爾等生路一條,否則,可怨不得老夫心狠心辣了!”

藍玉瓊一聞他的喝聲,心知這勞山毒叟果然名不虛傳,內功雖走邪門,但火候卻臻化境。

芳心一凜,粉頰上不由浮起了緊張之色!

但,緊張雖然緊張,卻並非存心怯弱之意。

皆因藍玉瓊自思,這勞山毒叟無論多強,過去終是師父手下敗將,自己火候雖然不比師父深厚,卻也不見得輸給這邪門妖物。

再說,方才自谷頂飄落之際,她已然察知,李玉琪身懷絕世武學,一飛千里,再不濟也總可攜手進去。

何況,仙鶴“白兒”,飛翔迅捷,一喚立達,也可以接應二人遁走!

這樣一來,退路己備,尚有何懼?

藍玉瓊思及此處,心膽驟壯,等他語聲一落,立即冷笑一聲,面罩寒霜,脆聲叱道:

“老鬼你神氣什麼?姑娘若是怕你,也早不顯身了,今日既然到處,有什麼本領,儘管施出來,至於姑娘的姓名,告訴你無妨,姑娘藍玉瓊,江湖人稱九天藍鳳。這是我弟弟,藍衫神龍李玉琪,老鬼好生記住,免得輸了被人問起,還不知輸在誰人手上,那才冤呢!”

勞山毒叟被她這一陣譏諷叱罵,逗起了千丈怒焰,恨不得將他們兩人立斃掌下。

於是乎,候藍玉瓊語聲一落,不再多言,“嗯”的一吼,叫聲“丫頭看招”,一長一短,一大一小的雙掌,交互一拍。猛地旋身挫腰,翻腕亮出掌心,“呼’的一聲,打出去兩團一冷一熱,一臭一腥的掌鳳,疾若狂颶迅雷,挾帶有刺耳異聲,向兩人立身之處擊來!

這一次出手,勞山毒叟使出新練成的看家本領“陰陽毒掌”,端的聲勢威猛,不同凡俗。

若真遭他這掌風掃中,不用打擊,一冷一熱的浮毒穢氣,透體而入,立將人變成花癲,脫盡元陽元陰,慾火自焚而死不可!

原來,他這種掌法,乃採擷天下各種奇毒淫物之精英,陰者相調成液,用滲煉之法,吸入左臂之中。

而陽者與陽相調,亦用此法,吸入右臂。

不用說,無論何時,均須以本身真氣,將上下各處穴道封住,將此淫氣蓄於雙臂骨髓之內,以防竄入內臟,自蒙其害。

使用時,與真氣混凝,打將出去,使陰陽兩極之毒,在空中或敵體內會合,轉化成一股香氣,變成制敵於死的妙用。

但,這毒功,有一樣短處,便是不能夠單掌獨發。

否則掌風雖然能夠震人於死,但毒氣卻不能產生妙用,而只能令中者,一時的暈絕而已。

不過,這樣一來敵人雖不致死,但既然暈迷於地,還不是死活由心嗎?

故此,勞山毒叟煉成這“陰陽毒掌”之後,自以為天下無敵,立意出山,復居江湖,一逞其往昔兇威!

藍玉瓊不知他這掌風異處,瞥見這兩團勁風凌厲無匹,自審不堪力敵,同時又微微嗅得有一縷腥臭之氣。

芳心一驚,一邊拉著李玉琪,飄身後退,一邊囑咐李玉琪,暫匆出手。

落地立運憊“先天罡氣”,護住氣竅及周身穴道,足踏師父“北斗七星步”,嬌軀一晃,人若一股藍影,欺近勞山毒叟左側,揮掌攻去。

勞山毒叟一擊不中,正欲追擊時,突然看見藍玉瓊欺近身畔,他的心頭大喜,暗道:

“這真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你既敢入我掌風範圍,還不給我躺下去受死!”

想著左掌激揚,發出一股無聲無息,但卻有味,有毒的陰氣,迎面撲到藍玉瓊頭臉之上。

這一記,等於是偷襲,若換個粗心大意之人,不事先自閉氣竅,必定馬上當場被燻倒。

但哪知藍玉瓊,棋高一著,有先見之明,任由他臭氣沾身,仍若無其事一般,理也不理。

雙掌起處,仍暴點勞山毒叟前胸“玄機”,與背後的“鳳眼”兩處要穴。

這兩處穴道,一被點中,不死亦必重傷,勞山毒叟雖然功力深厚,不致於死,但受傷卻也難名。故此,他一看情形不對,頓時嚇了一跳。

陡地屈膝彎腰,外帶上鎖骨縮形之法,但聞他骨節一陣脆響,身軀陡然下沉三尺,巧巧將藍玉瓊兩招一式,讓了過去。

藍玉瓊兩招落空,雙臂猛一位勁,煞住出擊之勢,玉腕一翻,改點為拍,雙掌齊往勞山毒叟左肩拍下。

同時間、兩根小指,微向里扣,用出師門絕藝“蘭花拂穴”手法,猛地一崩,彈出兩縷先天真氣,直襲勞山毒叟“頰上開空”、“耳後天空”兩處穴道。

這一下施來,若似羚羊掛角,妙在無跡可尋。

對手功力若是稍差,不等玉掌拍實,人便要重傷倒地,七竅血崩而死。

因此兩處穴道,均屬三十六死穴之一,尤其天空穴,距離腦部極近,勁力稍強,更易破骨傷腦,端的危險至極。

但勞山毒叟早年逞兇江湖,年經百戰,對敵經驗之豐,無與倫比,再加這數十年潛伏之力,更是不同凡響。

故此,他身形驟矮之際,左臂一圈,曲肘直撞藍玉瓊右胸“將臺”要穴,在掌反拍其心窩“七坎”。

同時之間,雙足釘牢地面,上半身向後一仰,後移二尺,右掌“呼”的一聲,直向藍王瓊頸部拍來!

他這是一式三招,避招攻敵,兼而有之,快捷處,如閃電狂颶,狠辣處,詭異絕倫。

藍玉瓊一見,果然是生薑老辣,攻人必救。

這一式三招,專擊致命要害,若是不避不架,雙掌雖可以擊中勞山毒叟左胸,但自己卻非得斃命不可。

這如此划算?藍玉瓊鼻中一“哼”,纖足猛頓,身如飄閃後掠五丈落地施展開“北斗七星步”法,借力施身,轉到勞山毒叟身後,“玉鳳雙飛”,玉掌猛拍勞山毒叟左右兩肋。

勞山毒叟惱得性起,見藍玉瓊遊走背後,一個“怪蟒翻身”,轉移身軀,雙掌“毒龍探爪”式,抓向藍玉瓊“腕脈”、“曲池”。

藍玉球試出這勞山毒叟,內力深厚,比自己只強不弱,焉肯與他硬拼?

未等他掌到,霍地退步繞身,將師父“拂穴”手法、“北斗七星步”法,合人“乾坤八掌”,摻以“玄門先天罡氣”,疾如飛鳳游龍,在勞山毒叟四周,乘隙蹈機,施展開來!

那乾坤八拿,雖只八式,卻能隨著敵人的攻勢,變生萬千。

尤其此際,藍玉瓊運足了先天罡氣,右手兩根小指,連連拂動,專拂穴道,腳下踏準七星方位,忽前忽後,方位莫測!

勞山毒叟過去曾吃過乾坤八掌的大虧,此際一見藍玉瓊使出,新仇舊恨,交集心頭,只氣得“哇哇”怪叫,道:“好丫頭,怪不得你敢目中無人,原來是鐵面賊婆子的徒弟,老夫今天若不將你拿下,誓不為人!”

說話之間,早已雙掌連拍,將得意的“陰陽毒掌”功,施了出來。

剎那間,但見他掌影如山,勁風呼呼,勢若排山倒海,五丈之內,氣流激盪,難以立足。

再加以,他將那陰陽毒氣施放出來,空氣裡登時散滿腥臭,漸漸地,腥臭和合,化成一股濃烈異香,籠罩在五丈以內。

藍玉瓊因早已自閉氣竅,一時並無所聞。

但時光一久,身上不免要沾上少許,對敵完畢,便僥倖不敗,只一開竅,嗅身身上所沾香氣,亦必有害!

李玉琪站了圈外,也嗅著一些,只因他過去服食過朱果、芝果、血蓮子等等靈物異藥,自具有解毒妙用,並無所感。

李玉琪掌中小蛇,卻會作怪,它嗅著那陰陽毒掌所化的香味,不但不懼,更似是異常喜愛。

它陡然一躍,小小的身軀,彈落地上,閃電般遊入戰鬥圈內,將軀體盤成一團,蛇頭昂起三寸,口唇大張,火紅的舌信,吐出唇外,竟急急呼吸起那迷漫空中的香氣來了!

李玉琪看看奇怪,用盡目力一瞧,發現空氣中,有一蓬極其淡薄的霧氣,呈淡紅之色,恍如長鯨吸水般,向小蛇口中投去!

不一刻功夫,空中的霧氣,似被它吸食已淨。

只藍玉瓊身上尚有薄薄一層,而那勞山毒叟揮動的雙掌之中,也仍然不時滲出絲絲縷縷的一黃一黑的氣體。

那氣體在空中化合,轉成淡紅之色,非窮極目力不能看出,對於這一點,便是那勞山毒叟本人,亦根本一無所見。

皆因這毒氣雖然有色,卻是淡得幾等於無,肉眼之夜視本領,無論練得如何明亮,亦不能見。

李玉琪身具佛門“天眼通神力”,目力大異常人,但若非因小蛇動作奇怪,引起了他的好奇之心,運神凝視,亦一樣了無所見。

場中兩人,此時已交手數十回合。

勞山毒叟愈打愈是心驚氣憤。

那藍玉瓊年華雙十,即便是自小練功,也不過十多年,何以,她竟然不怕掌毒,頑抗至今呢?

勞山毒叟因此不由得頗為氣餒,皆因這小的已經是這般厲害,其師鐵面道婆,豈非更有精進了嗎?

須知,人類必呼吸空氣,始能不死,那藍玉瓊因怕中毒,自封氣竅,閉住呼吸,勉強提著一口先天罡氣,與勞山毒叟纏鬥。

她這種打法,利於速戰速決,如今纏戰不休,不敢開竅吸氣,真氣有耗無增,滋味如何好受!

故此,藍玉瓊目前雖然還能夠再勉強支持,但再過數招.若不呼吸,必致自行暈厥不可。

勞山毒叟稍一分神氣餒,手下略慢,藍玉瓊一見良機可乘,“呼呼”兩掌,運出最後十成功力,擊向勞山毒叟胸腹兩穴。

乘他挫腰折解之際,陡地以進為退,雙足一頓,陡然後掠三丈,氣竅一開,猛地吸了口氣。

勞山毒叟一見她胸部起伏之狀,頓時大悟,哪肯讓她緩過氣來,大吼一聲,追襲而至。

藍玉瓊一口氣尚未吸完,陡然驚覺,氣息中香氣甚濃,知道不妙,再想運功迫出,已然不及。

但覺得一陣頭暈,雙腿一軟,就欲向地上摔去。

李玉琪立在藍玉瓊背後,瞥見勞山毒叟大吼追來,藍玉瓊嬌軀搖搖欲倒,心中一驚。

清叱一聲,快似風馳電掣,搶上前去,左手一把扶住藍玉瓊,右掌一揮,對著勞山毒叟推出的雙掌擊去。

兩下里發動均快,但聞得雷聲暴響,勞山毒叟未等腳落實地,陡然間擰腳退掠,厲嘯連連,向谷外逃去,眨眼間轉入彎處不見。

李玉琪神力如電,知道適才對了一掌,雖然將那勞山毒叟震退,但是卻未將他震傷。

他之所以慘叫飛逃,乃是被小藍蛇出其不意咬了一口之故!

原來,適才藍玉瓊飄身後退,正落在小蛇前面,那小蛇嗅著藍玉瓊身染香毒,立即昂首狂吸。

若那時藍玉瓊開竅慢些,毒氣被它吸盡,必可無事,卻不想,開竅稍早,陰陽之毒吸入少許,立即暈厥。

那小蛇報復之心極重。

它一見勞山毒叟欺近,悄無聲息地游到藍玉瓊身邊,驀地一彈,一口正咬在勞山毒叟的小腿之上。

勞山毒叟深知那小蛇身蘊奇毒,腿上一瘸一麻,心知不妙,急切間猛然收勁,藉著李玉琪擊出之力,引身後退慘號逃去,尋地趕緊醫傷!

這也是勞山毒叟命不應絕。

若非是蛇咬他一口,迫使他收回力道,雙掌之力,與李玉琪單掌一接,李玉琪體內的兩儀降魔神功自生妙用,非把他震成重傷不可!

李玉琪瞧見勞山毒叟逃去,也不追趕,低頭一看,懷中的藍玉瓊,面泛桃紅,雙目微閉,氣吸急促,已然神智暈迷!

他因見那小蛇適才吸收毒氣,知它必具有去毒之功,因此,對正在昂首得意的小蛇叫道:“喂!小藍兒,你快來為我姐姐吸吸毒氣好嗎?”

這話若有第三人在旁邊,必會“嗤嗤”笑出聲來。

皆因,那小蛇終是異類,雖稍具靈性,卻不能懂得人言,何況,李玉琪還向它商量,叫它為藍玉瓊醫毒!

哪知,天下之事,往往不能以常理論斷,那小蛇不但似懂人語,聞言還將頭連點,陡地一彈,躍到李玉琪臂上,迅速游到藍玉瓊胸口,盤作一團,昂頭對著藍玉瓊的鼻孔,張口猛吸起來。

李玉琪兩臂環抱著藍玉瓊,雙目盡力注視著她的玉蔥似的鼻孔。

不多會工夫,果然見兩縷淡極的紅煙,自鼻孔中逸出,投入小蛇口中,不多時,紅煙逸盡。

小蛇閉嘴不吸,轉首對李玉琪一眨火紅的眼睛,嗖的一聲,彈入空中,復一轉折,落在七八丈外的清潭之畔。

只見它咬住潭邊粉紅色小花之莖,用力一拔,立即拔出一支清香撲鼻、雪白的根狀之物!

藍玉瓊自鼻中紅煙逸盡,微呻吟一聲,立即醒轉。

她睜眼一看,發現自己在李玉琪懷內,李玉琪懷關注之色,目光炯炯地盯住自己。

藍玉瓊芳心大慰,嫣然一笑,道:“弟弟,那個毒老頭呢?被你打跑了嗎?”

李玉琪見她醒轉,心頭大喜,痴痴一笑,一手抄住她的玉腿,抱著她走向潭邊,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一邊答非所問地道:“姐姐,你好了嗎?身上還有什麼不舒服嗎?”

藍玉瓊的個性雖有點怪誕不經,但卻是冰雪玉潔。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情郎抱著行走,芳心雖極愛悅,卻不好意思。

她早想下地,哪知進一使勁,只覺得渾身痠軟,竟無一絲力氣。

此刻聞言.羞紅著雙頰,似嗔似喜,白了他一眼,將面孔埋在他的懷內,婉聲道:“我只覺得有些乏力,休息一陣,或許會好。那毒老頭真的厲害,弟弟你是怎麼打發他的呢?”

李玉琪瞥見她嬌羞欲滴之狀,另具一種動人的姿態,不由得心中一動,痴笑著,將適才的經過說出。

藍玉瓊聽見那小蛇這般靈異,正想詢問小蛇去處。陡見空中藍影一閃。那小蛇口中咬著一條白白的東西,已然落在她的胸上。

藍玉瓊驟然一驚,鼻中已嗅到一縷清香之氣。

李玉琪手撫弄著小蛇的身子,道:“小藍兒,這是什麼呀?”

那小蛇將口中東西,送到李玉琪手上。

李玉琪接來一看,只見那個白白的東西,長有五寸,粗有兩指,驟看似是白色蘿蔔。

細審則見那形狀,宛如是個小老頭兒,有手有足,連眉目鬚髮俱全,像是以蘿蔔雕刻而成的一般。

李玉琪喪失記憶,對過去所學“靈物異藥草木集全”了無印象,故此不識得這是何物。

但藍玉瓊瞧見,卻驚喜得“啊了一聲,道:“弟弟,這是百年參王呀,此地怎會有呢?”

須知,那“參王”多產於寒帶,生長於人跡罕至的冰天雪地之中。

這一帶峽谷,雖說少有人跡,卻不是終年冰凍,參王怎能生長?難怪藍玉瓊見面驚訝了!

李玉琪在杭州時,曾再次閱讀典籍,亦知參王是難得的靈藥補品,聞育先不去查尋生長原因,卻將之送至藍玉瓊唇邊,道:“這東西既是參王,必有治毒補氣之功,小藍兒找來,想必是要姐姐吃的,姐姐就吃下去試試吧。”

藍玉瓊方想表示意見,櫻唇一張,李玉琪乘機把參王塞在她的口內。

藍玉瓊又感激又好笑,白了他一眼,試一咀嚼,竟真個又甜又脆的,實在好吃至極!

她一氣將參王吃下,但覺腹內熱氣驟盛,體力真氣果然恢復不少。

藍玉瓊挺腰下地,舒展了一下筋骨,雖感腰眼仍有點痠軟,但卻已無妨,李玉琪見她好轉,放下心詢問小蛇道:“小藍兒,這參王從哪裡找來的呀?”

小蛇嗖的一跳,復又躍落潭邊,一陣遊走,在花叢中咬住一株花色淡紅,葉色翠碧,莖高一尺的花莖,往上一拔,立即又拔出一隻參王來!

李玉琪見狀,一聲歡呼,接過來送到藍玉瓊面前,又要她吃下,藍玉瓊卻是不肯,轉令李玉琪自食。

她自己則蹲在潭邊,細察那一圈粉紅小花,竟均是異種人參,只不過大小不一,年代不同而已。

她覺得奇怪,怎的這並不寒冷的谷內,會出產這種珍物?無意間纖指一摸潭水,“哎呀”一聲,驚叫了起來!

李玉琪正在一旁食用參王,聽她一叫,嚇了一跳,急忙過去問道:“姐姐,你怎麼啦!”

藍玉瓊蹲在潭邊,回眸一笑,指指潭水,道:“弟弟,你摸摸!”

李玉琪疑惑地一皺劍眉,依言探手入水,哪知方一觸著,也“哎呀”一聲,跳起來嚷道:“姐姐,這水好涼!”

藍玉瓊見狀,“哈哈”脆笑連連,笑得李玉琪玉臉一赤道:“姐姐,這水怎的這般涼法?”

藍玉瓊半晌止住笑聲,猜想地道:“這大概便是這參王何以能成長於此的原因吧!因為,這泉奇寒,必是地府寒泉之一,參王生長於此,受寒泉潤育.以致長成……”

其實,藍玉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原來,這清潭果然是一處寒泉,其水奇冷徹骨,任何物體,一入水中,均必被奇寒之氣,凍僵而化。

只是,這泉的寒氣,並不外洩,若不接觸,卻不易令人得知。

當年,宋末元初,棲霞人邱處機習道於此,發現此潭奇異,便自大雪山中,移植來若干人參。

邱處機幼習道術,自號長春子,武功稱絕當時,元太祖遣使召見,邱處機避往雪山,因乃將此地洞府,設法封閉。

後來,元太祖親往雪山,相見時,邱處機以不嗜殺人,敬天勤民,清心寡慾為言,深得太祖器重,贈封長春演道主教真人。

邱處機當時,已然是玄功通神,深知蒙元氣數未盡,故此與太祖一會,進言勸殺之後,但即埋首深山,不再出世。

而其一脈武學,也隨之湮沒,無聞於世。

實則,邱處機既能玄功通神,卜算過去未來,歷歷如繪,則豈又不為他自己一脈,預留傳人?

只不過,時機未至,時人未興而已!李玉琪、藍玉瓊兩人,雖然算得上福緣深厚,但卻與邱處機無緣。

故此,藍玉瓊雖然猜對了泉之名稱,卻未曾進一步去設想,那參王為何能夠生長的緣故!

李玉琪重心猶存,卻也未往深處猜想。

他在谷中巡迴了趟,發覺猴兒均已潛逃,徑去那存於猴兒酒的洞內,取出來三隻大酒葫蘆。

藍玉瓊看在眼裡,秀眉只皺,但卻也無可奈何。

只見他天真地對小蛇兒招了招手,道:“喂!小藍兒,你願意跟我們到長白山玩玩嗎?”

那小蛇似乎對李玉琪異常的馴服,只見它在地上霍地彈跳,躍落李玉琪袖上,將頭連點。

李玉琪睹狀,喜道:“好,好,我知道你願意跟我在一起,不是嗎?你看,我為你準備了住處,你就住在這葫蘆好嗎?”

小蛇探頭對李玉琪手中的葫蘆瞧瞧,作狀示可,卻霍又跳落在青潭水邊。

藍玉瓊見這一人一蛇,心意相通,李玉琪天真無邪之狀,不由得令她“嗤”地脆笑出聲。

李玉琪可不管這些,他徑自解下腰間軟帶,將斗大的葫蘆,縛在一起,卻見那小藍兒,在潭邊花間,己拔出四五隻長大的參王來!

小蛇將參王含在一起,同時昂著對李玉琪亂吐紅舌,那對火紅雙睛,亦連連地眨動。

李玉琪緩步走進,卻扭頭對藍玉瓊笑道:“哈哈,姐姐,你看這小傢伙多精,臨走時還要帶些乾糧呢?”

說著,將手中葫蘆放在小蛇面前,道:“好,你自己鑽進去吧!”

小蛇後尾一盤,昂頭豎起尺半,張口將三隻葫蘆的蓋兒咬了下來。

李玉琪好奇地伸手接過,那小蛇探頭對三隻葫蘆瞧瞧,回頭咬住參莖,將參王分別放入那有酒的葫蘆之中。

放完之後,抬頭對李玉琪眨眨火紅的眼睛,嗖的一聲,竟鑽入另一隻空葫蘆中去了!

李玉琪兩人都頗覺意外,料不到小蛇拔那參王,並非是為它自己,李玉琪哈哈一笑,道:“姐姐,你看小藍兒體貼得緊呢?不過,這樣一來可等於如封了這兩葫蘆好酒,使我也不能隨意亂吃了呢!”

藍玉瓊聞言,心知他知道參王為難得罕世異藥,日子一久,便使得那酒也變成無上滋補妙品。

李玉琪不願任意用錢這等靈藥.自然捨不得隨意亂吃了!

女兒家大多不願心上人飲得過量,藍玉瓊方才瞥見他攜取了三隻酒葫蘆,芳心裡便有點不大樂意。這時聞得李玉琪這般說法,正中下懷,道:“是呀,這酒泡入參王,無異已變成靈藥,胡亂吃掉,確實可借,還是留著以備不時之需吧。”

李玉琪點點頭,將酒葫蘆蓋好,卻棄掉那隻小蛇所居的葫蘆蓋子。

藍玉瓊看看天色,又道:“現在天已不早,咱們也休息夠啦,快起身走吧!”

李玉琪點頭同意,將三隻葫蘆,斜掛背上。藍玉瓊捏唇一嘯,聲音清朗,響徹雲霄,只震得谷中回聲如雷。

剎那間,兩留之間,峭壁蘿蔓垂處,吱吱喳喳,鑽出一群猴兒,紛紛向谷頂攀登逃逸。

李玉琪一見,哈哈大笑,身形一動正欲去追。

藍玉瓊一把將他拉住,道:“別頑皮!咱們不是就要走了嗎?還捉猴兒怎的?”

說著,半空中一聲鶴鳴,谷頂一陰,瞬息間已降下一隻極大的白鶴。

李玉琪依依不捨地流盼谷中,被藍玉瓊拉著,踱到巨鶴身畔。

藍玉瓊又喚道:“走啦!傻弟弟,長白回來,咱們再經過時,不會再來嗎?”

李玉琪聞言,歡生雙頰道:“好,好,咱們回來時再來!”

說著,與藍玉瓊攜手,掠上鶴背,又道:“姐姐,你坐在前面吧,我背上揹著東西,坐在前邊可不方便!”

藍玉瓊此際,深知他這位遺忘往事的弟弟,看上去有點兒傻氣,實則潛在功力仍在,竟比自己苦習的玄門先天罡氣,只強不差。

故此,聞言使依言跨坐在鶴背前端,李玉琪跟著坐下,雙手伸出,扣住藍玉瓊纖纖細腰。

藍玉瓊一拍鶴頭,嬌喝道:“走。”

只見巨鶴白兒,伸頸一聲長鳴,雙翼一展,猛地一扇,立即騰空而起,掠空飛去。

這崑崙山乃是在山東半島前端,自此往東,便是茫茫無涯的一片滄海。

藍玉瓊控鶴直飛東北,片刻工夫,便已飛臨大海之上。

李玉琪放眼四眺,但見腳下一片汪洋,波濤翻騰,巨浪如山。

西下夕照,自背後映射到海面之上,反射出萬道霞彩,閃閃生輝!偶爾,巨浪中出現帆影。

白鶴背高空,俯視下望,卻見那片片白帆,小如巴掌,直似敵不住巨浪掀擊,飄飄搖搖,危險至極!

李玉琪不由得為那船上之人,擔起了心事,他告訴藍姐姐玉瓊,她卻笑他是少見多怪,道:“傻弟弟,俗話說:‘海上無風三尺浪’,今天可正是風平浪靜的最佳天氣,若真遇風暴,那聲勢可真嚇煞人呢!”

說著,她就勢偎在李玉琪的懷內,講述著假如在海上遇到危險的那種可怕情況。

李玉琪瞪大兩眼,靜靜地聆聽著,心中不由更加為駛船之人擔心緊張。

藍玉瓊自幼被鐵面道婆育養,深受鐵面道婆影響,常以己是為是,己非為非,甚少考慮到別人的感覺與感情。

但此際瞥見李玉琪的模樣,初初甚覺好笑,但往深處一想,卻不由深深感動,忖道:

“玉弟弟竟會為一些毫無干係的人如此擔心,由此一點,便可看出,則若是與他稍有牽連的人,豈非更易獲得關心嗎?”

藍玉瓊思及此點,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萬分幸運,不是嗎?得夫如此,復何苛求?

想著,藍玉瓊不由轉變話題道:“弟弟,你……你真的太好了!”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讚語,立時沖淡了李玉琪緊張的情緒,他莞爾一笑,一時猜不透藍玉瓊何以贊他。

俯首一瞥,只見藍玉瓊豔容若花,唇角合春,那一雙深湛的藍眸,若似腳下的無涯大海。

此際,卻也正盯視著他,目光中,透出一片柔情,與無限真摯,四目一觸,藍玉瓊嫣然而笑,煞是動人!

李玉琪心頭不由得一跳,舒掌摟住了藍玉瓊的玉頰,用手指輕輕撫慰著她的紅唇道:

“姐姐,你好美!”

藍玉瓊似嗔似喜,皺鼻兒“哼”了一聲,芳心中,驟覺其甜如密,頰上的笑意因之更濃!

李玉琪夾了夾藍玉瓊蔥似的鼻子,盯視著她的眼珠,問道:“姐姐。你的眼珠怎的這麼藍呢?為什麼和我們的不同呢?”

藍玉瓊聞言,笑容驟止,面呈幽怨,深深嘆息一聲,雙目之中,竟突然間流出兩行清淚來。

李玉琪見狀,不由得大吃一驚,惶急地拿出了手帕,為她擦淚,卻又不解地勸說道:

“姐姐,你怎麼啦?你怎麼好端端地流淚起來?”

藍玉瓊身受情郎的溫柔撫問,她的芳心中似乎稍覺寬慰不少,聞言不由得幽幽一嘆,道:“弟弟,這不關你的事,是……是我一時想起了自己心頭隱事,突然傷懷,便不由流下淚來……”

李玉琪聞言,真誠地打斷藍玉瓊的說話,接口道:“姐姐你有什麼心事?可以說給我聽嗎?我雖然不大懂事,卻十分願意為姐姐分憂的……”

藍玉瓊見他認真之態,心中著實感動,雙眸一酸,眼淚又復滾滾而下,語聲嗚咽道:

“弟弟,你真好,我想,我終究是要告訴你的,不過,我也怕你曉得之後,會看不起我……”

李玉琪一邊為她擦淚,一邊接口道:“不會,不會,姐姐你待我這麼好,我怎會看不起姐姐呢?姐姐要不相信,我發誓好啦!”

藍玉瓊伸手捂住李玉琪蠕動的雙唇,阻他起誓,道:“弟弟,我曉得你是個君子,你這麼一說,我已相信,又何必發誓呢?”

說著,幽幽的嘆息了一聲,微微一頓,繼續道:“不過,在我說出以前,我希望弟弟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李玉琪連連點頭答應,道:“好,好,姐姐放心,我不會對別人說的,如果你不許我說,就是環妹妹我都不講!”

藍玉瓊聞他提及葛玉環,沒來由秀眉微皺,芳心泛酸,旋即強行忍住,道:“我倒不怕被別人曉得,別人,任何人對我都不重要,因為,除掉恩師,我根本沒有一個親人,所以,我期望,你曉得了我的心事之後,不僅不要看不起我,同時我更希望你……你能夠永遠不離開我……”

藍玉瓊深受其師鐵面道婆的影響,性情頗為怪誕。

但當她親口提出這個問題,卻仍然止不住少女應有的嬌羞,溢上雙頰,直羞得不得不閉起眼睛來!

李玉琪驟聞此言,心頭不由一震,過去與葛玉環的信約誓言,剎時盡皆兜上了心頭!

雖然,如今他心智尚未恢復正常,不能體會出藍玉瓊言中要與他永偕白首之意,但也直覺地感到不妥!

故此,他一時怔怔地盯著藍玉瓊的嬌羞面頰,實在不知應該答應好,還是不答應好!

藍玉瓊等了半晌,不聞李玉琪答覆,忍不住睜目而視。

她瞥見李玉琪失措的神態,驀覺心頭悲慼,如墜入無底深淵,纖腰一挺,欲要坐起,同時口中更幽然嗚咽,道:“弟弟……你……不能……答應……”

李玉琪見狀,心頭一驚,雙臂一緊,止住她欲起之勢,道:“姐姐……我怎能不答應呢?你……待我這麼好,我哪會不願和你在一起啊……”

藍玉瓊聞言,芳心中的憂鬱稍解,就勢又倒在李玉琪的懷內,閉目長嘆了一聲,道:

“弟弟你既然如此他說,做姐姐的雖死無憾了!同時,我還要告訴你,姐姐絕對不會妨礙你與葛玉環的好事,我只求……唉,這些話,,以後再說,如今,我要說的是……”

說至此處,仰頭看了李玉琪一眼,悽婉無限地道:“我,我是個私生子,我是個孤兒,我沒有親人,我自小便被恩師收養在她的身畔……”

李玉琪“啊”了一聲,想像這藍玉瓊姐姐的身世,果然淒涼,不由得萬分同情,竟而也流出淚來,滴在藍玉瓊的面頰之上。

藍玉瓊說著,驟覺得頰上一涼,張目一瞧,瞥見李玉琪落淚神態,芳心中一陣激動,舒臂摟住他的頭頸,竟嗚咽不能成聲。

兩人在鶴背上忘情地相擁而位,半晌方才被一聲鶴鳴驚醒。兩人睜眼相看,互相為對方擦抹頰上淚痕。

藍玉瓊經過一番盡情的嬌啼,激動漸漸平靜,悲傷的情緒,同時也被這眼前的幸福代替。

她嬌柔地依偎在情郎懷中,螓首枕著李玉琪的右肩,同時也在他耳邊娓娓訴說,道:

“弟弟,姐姐我自小不但不識爹孃是誰,也從來不曾享受過親情的溫暖,在我的記憶裡,最早與最深的,也便是恩師了!”

李玉琪緊緊地擁抱她的纖腰,心中充滿了同情與憐愛,他覺得瓊姐姐真的可憐,竟連自己的親生父母,也未曾見過。

雖然,如今李玉琪亦不知自己的身世與過去,但他卻天真地確信著,自己是一個幸福而有許多親人的人。

何況,那忘憂木本來便具有使人忘卻憂傷,重獲新生之樂的功效。

那麼,李玉琪在未恢復之前,便不會再有太大的憂慮,那一定是為著本身而發的了。

其實,在人生漫長的過程之中,不如意的事常佔十之七人。

李玉琪若非有許多艱鉅的任務,等他去完成,則如此保持著天真的赤子之心,長樂無憂,豈非是幸福得很嗎?

藍玉瓊倚在情郎懷中,芳心中如飲蜜漿,其甜無比,過去的暗傷,似乎已離她而去了。

如今,她覺得再沒有值得她悲慼的事情了。

她的前途,即使仍存有些許的障礙,但,只要有這知心的人兒,相伴身畔,一切也都將是微不足道的了!

因此,藍玉瓊不再悲傷,她以一種極其平和的脆聲,緩緩地繼續述說她的身世:“我的恩師,是有名的鐵面道婆,只是,對於我這唯一的徒兒,卻是十分的愛護。”

“在我極小的時候,恩師她老人家自瓊州遷入閩南,為我僱了媽媽,直到我斷了奶,方才又遷回去!”

“那時,我也不過一歲多點,恩師帶著我,獨居在五指山巔,一切飲食起居,全由她老人家親自照顧。”

“後來,當我初通人事,恩師開始教我練武,同時,也為我擷集了許多靈草異藥,配治服用。”

“因此,到十一歲時,我的武功,便薄具基礎了!”

“那時,我已經懂事,便問起師父關於我的父母方面的問題,但恩師卻不肯告訴我,只說要等我長大,方才可以對我說。”

李玉琪靜靜地聆聽,一掌撫摸著她那平滑的背部,似在表示安慰,藍玉瓊停了一停,似在體會著這種撫慰,半晌方繼續道:“後來,我發現自己的睛珠大異於所有的人,便也提出來詢問恩師,但每次得到的答覆都是要等我長大再說。”

“十八歲,我開始出道閩南,不多久便贏得九天藍鳳的綽號。”

說到此處,藍玉瓊微微一頓,又道:“弟弟,在未遇你以前,我不得不承認,我的性情確有些怪僻之處,因為我深受師父燻雜,便早已存心,出家參修上乘的玄門神功。”

“所以,出道之後,許多好色之徒,垂涎於我的美色,時常追隨在我的左右,想得到我的垂青!”

李玉琪嘻嘻一笑,輕拍著她的脊背,道:“那不最好嗎?姐姐正可以給我選個姐夫啊!”

藍玉瓊作狀狠狠看了他一眼,嬌嗔“啐”道:“啐,人家說正經的,你卻來取笑人家,那我不說啦!”

李玉琪連忙央求、道歉,藍玉瓊方才又道:“哼,除了對你,任何一個男人家,也別想看我有半點好顏色,當時那些人,凡有敢對我稍有無禮的,如今都無不去見閻王了!”

李玉琪“哎呀”一聲,並未多嘴,遂又聽藍玉瓊道:“後來,我走遍閩南一帶,想方設法尋自己的親人,但不料連早年帶我的奶孃,都不曾找著!”

“我失望灰心,又跑回山上,追問恩師,恩師受不了我的纏磨,才原原地將事情的發展情況告訴我!”

原來,到十一年以前,藍玉瓊的恩師鐵面道婆初隱瓊州五指山巔!

一日,鐵面道婆面對大海,修練先天玄門罡氣,忽然瞥見大海中,正有一隻巨大的盜船,劫掠另一隻商船。

那時節,鐵面道婆己然是功參造化,位列武林三仙,武功已至化境。

她當時看見那商船起火,火光中人影幢幢,刀光閃閃,一時氣憤,立即奔馳下山,劃了條備用的小船。

哪知,自山巔望去雖覺頗近,但真個行來,卻費去一個多時辰。

這還是鐵面道婆的功力深厚,不時地行功催舟,否則,便劃上三四個時辰,亦不見得能夠到達。

但,即使如此,鐵面道婆已然到晚了一步,盜船飽掠遠遁,商船卻已經陷入了一片火海,堪堪即將沉沒。

鐵面道婆心中不由一陣惻然,冒險躍入船中,只見那船上面屍體縱橫,不下數百十人。

奇怪的是,死者多數是黃髮白膚,竟非是中原人士。

不過,無論他們是何族類,人終是人,鐵面道婆雖稱鐵面,但看見這麼多死人,也不由十分不忍!

她冒險將諸屍一一視察,果然發現了一個活人。

那活人,竟然是一個金髮藍睛的妙齡女子,只是,此際,衣衫盡除,下體鮮血崩流不止,已然暈死多時。

不用說,這女子顯然是被海盜們輪姦一陣,方始保下性命,只不過,若不急救也會失血而亡。

鐵面道婆見狀不敢怠慢,立即找了點衣服,將少女包上,然後抱下小船去急救了。

只是,她來得匆忙,未帶任何藥品,雖暫時以截脈手法,止住流血,卻無法使少女好轉。

因此,鐵面道婆趕忙將小船劃回,將少女攜回居處醫治。

但經過這往返兩個時辰的耽擱,那少女失血已多,鐵面道婆雖細心為她調治,無奈良藥難求,竟不能使那少女完全復原。

另一方面,鐵面道婆竟對那少女十分愛惜。

雖然在少女回醒之後,彼此發覺,竟然是言語不通,卻並不能絲毫影響到她們的感情。

那少女對於鐵面道婆十分感激,綿纏病榻,一晃數月,雙方已經可以用手式來表達心意。

那少女表示,她並非中原人士,她與她父母羨慕中華文化,於是參加商隊,乘船遠航半年,方始接近到中華的疆域!

不幸,尚未及登岸,在外海便遭遇了一群海盜,姦淫燒殺,一時竟將那數百名商人屠殺殆盡。

她雖然倖免於死,卻更不幸地發現她自己,暗懷盜幫孽種,因此,那少女幾次都想自殺,均被鐵面道婆發覺救下。

鐵面道婆一生孤獨自處,無世無牽,卻不料竟對那少女愛惜異常。

只是,言語不通,好多話都不能對她勸說,無可奈何只得時常陪伴著她,防備她尋死自殺。

一晃十月過去了,那位異國的少女,懷孕已經足月,一舉竟產下了一個美麗的女娃兒。

那女娃模樣兒像煞母親,眸珠也與其母一樣,呈湛藍色,只有頭髮漆黑,顯示著父系的血統。

鐵面道婆對這個新生的小生命更加喜愛,但是她母親認為她正是代表著過去的屈辱與悲痛,說什麼也不肯養活。

鐵面道婆無法可想,只得將她送到山下,託養在漁樵家中。

哪知,就在她離開一日光景,那位苦命的母親,卻就乘這一段時間,偷偷地跳崖自殺了!

鐵面道婆歸來發現,自然是萬分傷痛,傷痛之餘,便遷怒到一群時常在海上出沒的海盜身上。

因此,她獨駕孤舟,在海上搜殺海盜,不出數月,死在她一雙肉掌下的人數,足足有四五千名。

直到附近的海盜盡皆遁走,而她也覺得那死亡的數目,足以抵得上那隻商船上死亡的人數,她方始罷手歸來。

歸來之後,那女娃半年不見,長得更美麗動人,只是那漁樵人家吃食不良,營養不足,顯得十分瘦弱,鐵面道婆自己又從未帶過孩子。

無奈地只得帶著她離開瓊州,遠遷閩南,卜居於人口較密的鄉村之中,僱人代為育養。

同時,鐵面道婆不知道那女孩父母的姓名,只因她眸子藍得有趣,使命她姓藍。

為著紀念她的出生地點,又取名玉瓊,同時,也是形容她的美貌,若同瓊花美玉一般。

藍玉瓊幽幽道出自己的身世,不由淚溼衣裳,李玉琪聞得瓊姐姐身世這等淒涼,也忍不住為她流出同情之淚!

兩人相擁,倒是藍玉斌吐出了積壓心關多年的悲愁,同時又新獲情郎愛憐,心情恢復得快些。

她先是噓了一口長氣,然後方脆聲道:“玉弟弟,你不會看不起我吧?”

李玉琪雙臂一緊,柔情地輕聲道:“姐姐,我怎麼會呢?說實話,既然姐姐舉目無親,方才我想,今後正可以與我和環妹妹長久在一起,我們誰也不離開誰,日後,等我的病好了,找一個風景山美的地方……”

藍玉瓊雙臂緊緊得環抱著他的頭頸,聽他這般的說法,芳心中不由得充滿了甜蜜與溫馨。

她無力地閉上眼睛,腦海中幻想著將來的美好日子。

李玉琪的話未說完,突然座下巨鶴白兒,驀地伸頸長鳴,緊接著半空中響起脆聲,與鶴鳴相互應和。

李玉琪兩人被這兩陣鳴聲,拉回到現實,都不由放眼四眺。

只見那四周暮色四合,新月一彎,已冉冉升起,腳下是蒼海茫茫,左方卻隱約可以看到,連綿不斷的陸地影子。

霍然間,兩人頭頂又是一聲脆鳴,抬頭一瞧,卻見有一隻蒼鷹般大小的雪白鳥兒,飛撲下來。

李玉琪只覺得那烏幾十分的眼熟,藍玉瓊卻已認出,正是李玉琪過去所養的靈鳥雪兒。

她十分喜歡此鳥的靈慧,一見便立即出聲招呼道:“雪兒啊!你怎的不跟著玉弟弟!這陣子飛到哪兒去了呀?”

李玉琪這時已認出那鳥正是昨夜所見的那隻,一聽藍玉瓊所言,不禁疑惑地問道:“姐姐,你認得它嗎?玉弟弟是誰呀?”

藍玉瓊“嗤嗤”一笑,旋即想到,他已然喪卻記憶,方欲回答,那雪兒己束翼落在她的膝上,接口叫道:“玉哥兒呀?你連我都不認得了嗎?唉!也難怪你,實在說,這可真是你命中的磨難啊!”

李玉琪似懂非懂地聽著,他伸出手來,愛憐地擾弄著雪兒的羽毛,似悲似喜地說道:

“鳥兒,你真好,你認得我嗎?唉!怎麼我一點也認不得你呢?……”

藍玉瓊瞥見他那付苦思之狀,心頭惻然,勸道:“弟弟,你現在有病未好,當然不認得它,等病好了,過去的一切,自然會一一記起,現在先不要想吧!”

靈鳥雪兒似也有傷感,用鋼喙啄了啄鐵爪,道:“藍姑娘,這兒有二封信,勞駕取下給玉哥兒看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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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靈禽傳情

藍玉瓊答應了一聲,見雪兒的鐵爪上,果然縛著一束白絹,遂解將下來,依言遞給李玉琪。

李玉琪滿懷疑慮,打開一看,上面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許多娟秀小字,開頭第一句,竟是

“玉琪夫君如晤:”

李玉琪不由一怔。

而藍玉瓊與他並觀,更不由既懼且驚,芳心中大起疑雲。

兩人迷茫的對望一眼,同往下看,只見後面寫道:“相別數月,妾等無時敢忘君之安危,自皖抵京,請託友好客人,均未能得君消息也!

妾等卜居金陵江畔,今已各腹中有物,菲敢妄動,唯終日愁顏相對耳!

數日之前,雪兒無意自江中獲遇琳、瑛兩姐,東海藝成,江湖初履,亦在訪尋於君之消息。

妾等與琳、瑛兩姐,初有誤會,經過懇談多時,幸蒙諒解,今已下榻妾處,候君歸來也!

前昨之夜,神蛛碧兒於江中救來一妙齡女子,自稱姓葛名玉環,謂曾與君同居數月。

妾等欣喜之餘,深以君疾為優,君疾中因子賦予暗算,身受大雪山‘忘憂木’氣薰染,非瓊州特產‘相思草’不治。

君之伴,即為鐵面道婆前輩之徒,或知該草產處、療法,伊即愛君,當能為君醫療,而不必妾等蝶蝶!

近傳,天下魁魎,毒技均成,紛紛覆世,誓欲霸踞武林,如此,則不僅俠風鉛懸,生靈亦必塗炭至極!

夫君素志雪洗家仇,安頓生靈,此正其時,妾等深盼夫君,勿陷溺溫柔之鄉,樂不思蜀。

當時時念及凌雲豪志,與夫妾等腹中骨肉,琳姐、瑛姐及葛家姑娘之引頸相望之情也!

故今特遣雪兒,奉傳家書,謹行定奪,若來金陵,雪兒當為接引,而妾等與諸姐妹,亦必不勝雀躍慶幸也!

匆匆奉達,語短心長!馨香默禱,順頌:

祺安!

妾:玉玲

玉璣同拜年月日”

李玉琪看罷,凝目若思,雖覺得信於署名,極為熟悉,卻怎的也記不起兩人是何等模樣。

不過,其中葛玉環之名,卻使他大大震驚,猜不透方別二日,環妹妹何以會掉落江裡。

他疑問地瞄向藍玉瓊,卻見她臉上顯現出一種極為奇怪的神色!

其實,藍玉瓊真的被信上的字句,驚呆住了,她一時也分不清楚,心中到底是何滋味。

因為,她雖知道,李玉琪有兩個未婚妻室,卻再也料不到,李玉琪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裡,又娶了兩個。

當然,無論是按禮按情,李玉琪在家仇未報、或未與髮妻結婚以前,是不該再另娶的。

但如今,事實擺在面前,寫信的兩人,不但已與李玉琪結成夫妻,同時竟已懷了身孕。

這事該怎麼解釋呢?

只是,信是李玉琪飼養的靈鳥送來的,信中所提葛玉環,與琳瑛兩姐妹,分明都與事實是那麼相符,她又怎能不信呢?

更糟的是,這信中的語氣,除去在向她示威之外,也分明對她已存有了極大的誤會。

還有,她也想到葛玉環怎麼會被她們救起呢?是遭到暗襲?抑或不慎落水?她猜不出,也想不透。

不過,無論如何,目前她自己是處於更加不利的境地了!

不是嗎?目前她的情敵,已經由一個葛玉環,驟增到五個,而且,其中都比她佔著優勢。

她!藍玉瓊,既無已成的事實,又無真正的名份約言,如果另五人,或是另四人,聯合起來排斥她,或者也同時排斥葛玉環,好夢豈非要落個一場空嗎?

藍玉瓊飛快地想著這許多問題,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六神無主,竟不知該如何對付這驟然變化的場面才好!

李玉琪苦思一陣,不得結果,又見藍玉瓊不言不動的茫然神色,心中大為焦急,忍不住開口問道:“姐姐,我們要不要回金陵呀?”

藍玉瓊茫然“嗯”了一聲,卻並未聽清他說什麼,倒是一旁的靈鳥雪兒,先行開口脆聲叫道:“玉哥兒,無論如何你是應該先去看看的,你不知道,這些天來,玲少奶,璣少奶有多麼難過,此外,還有曲阜的朱太爺、竹杖神乞餘大維等等,為了找你,跑了不知多少地方。”

“還有,前天我找著琳、瑛兩位少奶,費了好多勁兒,才把她們說服,到金陵與玲、璣兩位少奶見面,她們兩位到達金陵,也正是碧兒救了葛姑娘的時候,璣、玲兩少奶從葛姑娘口中得知你的消息,都喜得像得著寶貝似的,玲少奶聽說你和藍姑娘遠赴長白山,立即就寫下這信,讓我送來。”

“因為玉哥兒你這病,長白神醫公孫愚也治不了,非得到瓊州五指山求取相思草不可,所以,她們怕你們不知,於是讓我趕快來知會一聲。”

藍玉瓊被雪兒這一陣脆語,震開了心竅,略一定神,接口道:“弟弟,既然雪兒也這麼說,咱們也不用去長白山啦!我看還是立即轉向瓊州去如何?”

李玉琪對自己的病情,完全是一無所知,此際,既然見藍玉瓊這般的說法,自無不可。

他茫然地點點頭,表示可以,藍玉瓊一拍鶴頸,指揮那巨鶴白兒,轉變方向,復又向來路飛去。

雪兒見狀,遂又脆聲言道:“此去瓊州,何止萬里。雖然鶴兒飛得極快,卻也非十天半月不可,以我之見,玉哥兒和藍姑娘,不妨在金陵停留一天半日,見見四位少奶,也好讓四位少奶,放下心事……”

李玉琪實在想不起來,哪來的這麼多太太,他皺起眉頭,苦憶過去之事,不知該不該與這鳥兒口中的四位夫人,先見面。

不過,他倒是贊成在金陵停留,因為,此際在他心中卻正牽掛著葛玉環,不知她受了誰的委屈。

因此,他不等雪兒說完,使自吶吶接口道:“姐姐,我真的不知該怎在說,我,我實在記不起誰是‘少奶’,也不懂這信是寄給誰的,不過,我倒想在金陵停停,看看這信上的葛玉環,是否就是環妹妹,按理說,她應該已經離開金陵,回家去了,怎麼會好端端的,又掉江被救了呢?”

藍玉瓊聞言,同時又瞥見李玉琪滿面困惑不解的神色。

芳心中驟然靈光一閃,一時雖想不起具體方針,卻直以為在金陵略加停頓,並無太大的害處。

她簡短地答應一聲:“好”,便開始垂首不語,思想心事。

李玉琪得到許可,怦然色喜,瞥見藍玉瓊低頭沉思,便不去打擾她,一心一意地,逗著雪兒說話。

從雪兒口中,李玉琪漸漸知道了事情的一個大概,那是在他離開金陵之後,所發生的。

原來……

那晚,李玉琪臥在艙中,自窗隙窺見雪兒之時,正是雪兒奉了朱玉玲之命,尋找趙玉琳姐妹歸來。

雪兒在江畔初遇趙氏姐妹,貿然說起李玉琪已然成婚之事,因而引起她倆無限的嫉怒。

趙玉瑛一怒之下,不等雪兒說完,便立即將雪兒逐走,揚帆將船駛走,離開了金陵。

雪兒回去,對朱玉玲一提,朱玉玲深知大體,立即修書一封,詳細將與李玉琪結合的經過,表明並非李玉琪對她姐妹薄情,更非是自己與蘇玉璣有心橫刀在愛,實乃遭人暗算,無條出此。

她倆人深知此舉,是對趙氏姐妹不起,故此兩人雖然是成婚在先,卻也不敢無禮簪越。

趙氏妞妹若不見諒,她倆人甘願等生育之後,自絕在趙家姐妹面前。

同時,朱玉玲更在信中提及,李玉琪因受暗算,已然失蹤數月,雖知並無生命之慮,卻無法找到他的下落。

李玉琪因受忘優木薰染,據傳記憶已失,如今若不先找到他,設法治癒!則李玉琪決不可能恢復過來。

因此,朱玉玲在信中懇求趙氏姐妹,無論如何也請看在先人的份上,同心協力,先找著李玉琪並把他醫好再說。

這一封信,情詞並茂,長達萬言,鐵石人看了,也會動心。

雪兒攜之,循江而下,果於下午傍晚時分,找到了趙氏姐妹,將信送達!

趙玉瑛一時氣憤,揚帆而去,過不半日,早已後悔。

皆因,她倆良幼便與李玉琪生長在一起,同食同臥,青梅竹馬,情份深厚得無可比擬。

東海六載,雖然是不通音訊,不知道李玉琪下落與生死,卻仍然日夜纏縈,時見於夢魂之中。

如今,絕藝已成,目的便在於尋找這久別情侶,共復家仇。

雖然,驟聞得情海生變,出之意外,卻終是敵不住往昔的刻骨相思,咫尺天涯的隔離之苦。

他雖不義,不告另娶,難道自已便真個從此斬斷情絲?拒絕會面不成?

何況,父母之命,早已經指腹定親,再不義終也是自己良人,名分既定,舍卻出家,不能再嫁於何人?

再說,趙玉瑛已想,自己與琳姐姐,在情在理,均佔著贏面,為什麼不徑自尋去,與李玉琪理論,打死那兩個賤人呢?

這麼一想,趙玉瑛暗責自己,不應該這般逃避。

不過,她看見姐姐玉琳,行若無事的端莊模樣,一時倒也不方便提出要回航的話來。

至於趙玉琳,表面上仍然保持著十分平靜,但是在內心裡,又何嘗不是波濤起伏呢?

不過,她所想的,趙玉瑛不同。

她認為,李玉琪決不會無情無義,即使這事實已成,其中也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她深信,只要李玉琪還活在世上,他的感情,亦必定與她倆姐妹一般,是堅定不移的。

只是,她覺得,李玉琪若在金陵,聽得靈鳥雪兒的報告一定會循江追來,向兩人做一番解釋。

如今,既不見他追來,則顯然表示他不在金陵。

為此,趙玉琳深深地不安著,回憶起雪兒語猶未盡之狀,更覺萬分不妥。

因此,她也在後悔,恨不得立即回航,去探個明白,只是,趙玉琳不願先行提出,提出來反而惹事。

因此,她倆人在兩間艙房裡默默地等待著,等待著對方提出自己也急於想提的意見。

幸好這時刻不長,傍晚時分,雪兒便已尋來,雪兒束翼飛入艙中,正是趙玉琳姑娘所居的一間。

趙玉琳瞥見雪兒飛入,又驚又喜,尚未開口,便聽雪兒脆聲叫嚷道:“琳姑娘,我給你送來一封信,要不要看啊?”

趙玉瑛在隔室聽見,早已撲了過來,激動地搶先問道:“是誰的?快拿來我看!”

雪兒剛落在她的香肩上,叫道:“在我腿上,姑娘你自己拿吧。”

趙玉琳過去替它解下,平鋪在桌上,正是朱玉玲所寄的萬言長信。

姐妹兩人並頭看著,未及一半,趙玉瑛已然原諒了李玉琪,而為他的不幸失蹤,啼哭了起來。

趙玉琳自然也流著清淚,只不過沒有妹妹的那份激動而已。

她撫慰著妹妹,隱忍著悲慼,看完全信,一聲不響,便立即吩咐,掌舵的黑子轉舵上溯。

雪兒見狀,知她倆已回心轉意,便先行飛回報信。

趙玉瑛半響方止住啼哭,看完了另一半,便也覺得無論如何,也應該原諒那兩個女人!

因為,無論她倆是否值得她姐妹予以容納與接受,終究,她兩個不但已經與李玉琪結過婚,且還有了孩子。

孩子終究是李家的骨血後代,在目前來說,如不能找著活的李玉琪,那兩個孩子也便是李家唯一的後代了。

她們能不接納嗎?

兩姐妹交換了會意的一瞥,便自默默無言,各自坐在榻畔,靜侯著與朱玉玲、蘇玉璣會面的時刻。

船過金陵,正是深夜四更時分。

同時,也正是李玉琪跨鶴飛去的時辰。

由於夜深,趙氏姐妹便決定明日上岸。

而岸上,此際,朱玉玲、蘇玉璣兩人,卻並未安眠。

相反的,由於神蛛碧兒突然帶回來一位周身全溼,奄奄一息的妙齡姑娘,而忙碌不堪。

原來,葛姑娘在與李玉琪臨別的那一剎那,突然想起向藍玉瓊詢問,這與她同居數月的心上人的姓名。

哪知,不問猶可,一問之下,心上人竟然是新近名動江湖四海的“藍衫神龍”李玉琪。

本來這正是一件喜事,但葛玉環一念之差,竟誤信藍玉瓊的甜言蜜語,讓她謊言借醫病之名,將李玉琪騙走。

葛玉環又驚又悔,直覺得李玉琪從此一別,怕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既然全心全意,將整個心身寄向情郎,這一打擊,如何能承受得了?失望之餘,葛玉環頓生死念,頓時躍下江去。

那時,方值深夜,誰也不曾發覺有人投江自盡,有的只是個異類,它便是李玉琪飼養的神蛛碧兒。

神蛛碧兒修練千年,道行深厚,不但已精通玄功變化,更能通靈,與李玉琪息息相通。

李玉琪船抵下關,碧兒便即尋來,只是,李玉琪靈智已昧,只覺得這隻大蜘蛛和善好玩,並不識得。

李玉琪走時,碧兒可不知到底是應該跟著主人,還是留在少夫人身邊。

它心裡知道主人的此去萬里,是為著醫病,目前不識得自已,決不肯帶它同行,故此,倒不如暫留在少夫人處。

碧兒想著,正欲回去時,突然看見那個與主人每天同床而臥的一位姑娘,驀地投入江中。

起初,它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一會兒功夫,江中的葛玉環,在巨浪中霍浮霍沉幾次,到後來,竟然直挺挺浮出水面,隨江浪向下漂去。

碧兒這時,才驚覺事態不妙,敢情這姑娘不想活了,它心知李玉琪對這位姑娘十分眷戀,可不能任她淹斃。

此念一動,“嘶”聲一叫,早已凌空打了個跟斗,它的全身暴漲,一陣頓時大如面盆。

只見它後臀一掀,“嘶”“嘶”連響,電射出兩根網絲,電閃般已沾住葛玉環的腰部衣衫。

碧兒又是了叫,六腳齊彈,振忽間掠入空際,將葛玉環提出水面,一邊收短蛛絲一邊向朱玉玲居處掠飛。

瞬息間,蛛絲收盡,碧兒改用腹下六爪,抓住她的衣衫,嘶的一聲,已穿窗進入朱玉玲的房間。

朱玉玲與蘇玉璣兩人自雪兒回來報告,趙玉琳姐妹已然拋棄成見,來到了金陵,各皆安心解衣就寢。

不料,那碧兒嘶聲亂叫,竟然不肯安靜。

蘇玉璣狠狠地爬起身來,嬌罵道:“死東西,深更半夜,你鬼叫什麼?是怕吵不醒全家人嗎?”

罵著,鳳目閃處,卻見那碧兒懸身房間,爪下抓著個軟軟的“屍體”。

她趕緊燃起燈火,告訴朱玉玲,兩人下床一看,卻見它爪下的“屍體”竟是個尚未斷氣的女子。

兩人生具俠骨,怎能見死不救?當下便顧不得水溼,立即將那個姑娘接下,放在床上。

蘇玉璣三下兩下,為她脫去脫衣,用幹市擦去水漬。

朱玉玲卻已盤坐榻內,運起“天龍不動禪功”,推宮過血,替她迫出體內的積水了。

此時,葛玉環已然昏迷過去,經朱玉玲一陣推拿之後,不由自主地嘔出許多的水來。

一旁的蘇玉璣用面盆接著,足足接了兩盆。

水吐乾淨,葛玉環漸漸恢復知覺,只是,經過了一場嘔吐!不由元氣大傷,衰弱得不得了。

朱玉玲見她已發微吟,便即停手,為她用棉被蓋好,便吩咐璣妹妹,為她灌一杯“玉髓靈乳”。

那“玉髓靈乳”,無論是醫傷解毒,均有特殊的功效。

李玉琪自煙囪峰內,攜出十數小瓶,自從暗算被人劫去,其所有的兵刃、靈藥一併未攜走。

朱、蘇兩人妥存至今,正好拿來救人。

果然,靈乳之功效非凡,葛玉環剛服用後不久,本來蒼白的雙頰,立刻復又重現嫣紅。

朱、蘇兩人方才忙於救治,未曾在意,此時留神一看,榻上那妙齡女子,不但年紀甚輕,且還美貌異常。

只見她鼻似玉蔥,肌白似雪,隱泛桃紅,小唇鮮豔,玉頸生香,一頭秀髮,雖仍然水淋淋的,卻頗具美人出浴的風致。

朱、蘇兩人暗中拿她與自己作一個比較,雖覺得她並不見得比自己漂亮,卻也不比自己丑。

想著想著,榻上那女人睫毛一動,已然醒轉過來。

蘇玉璣性兒較急,見狀立即問道:“喂,你怎麼落在水裡了啊?”

葛玉環在昏迷之中醒來,方一睜眼,見自己正在一間繡房之中,榻前有,兩位身著睡衣的美麗女子,芳心中不由一動,想道:“這是什麼地方啊?”

想著,自然未聽清蘇玉璣問的是什麼,不過,她倒是聽見有人在說話,一想之後,便即反問道:“姑娘,我沒有死嗎?”

蘇玉璣見她問得有趣,“嗤”地一笑,朱玉玲卻已看出這個人落水,可能是有意自殺。

故此她施個眼色,示意不讓蘇玉璣隨便亂笑,然後她便執起葛玉環一隻素手,溫言道:

“姑娘,你是被我們所養的神蛛救來,方才經我姐妹一番醫治,想來姑娘的身體,已復如初了。”

說著,朱玉玲微微一頓,又道:“姑娘你可是有什麼為難嗎?我姐妹不才,但都是有心幫助姑娘的,你肯告訴我們嗎?”

葛玉環被這陣溫言安慰,澄清了神志,不由對朱玉玲姐妹,大為感激,方欲坐起叩謝,卻驀地發覺,自己竟赤裸身子。

這一發現,雖然對面的也是女子,卻仍止不住紅泛雙頰。

朱玉玲見狀,心知其意,便忙又道:“姑娘的溼衣,我姐妹已代為脫下,姑娘若想起來,就先穿穿我姐妹的衣服如何?”

葛玉環見人家對她這麼好,想起藍玉瓊狠心搶走自己愛人之事,頓時又是感激,又是傷心。

她就在枕上,把頭連點著道:“小女子葛玉環先謝謝兩位恩姐相救之德……”

一旁的蘇玉璣,早已找出一套衣服,送了過來,接口道:“姑娘不必客氣,渡危救難,正是我輩應行之事,你試試這身衣服,有話起來再說吧!”

葛玉環稱謝接過,含羞在被內迅速穿起衣褲,雖覺得有點太小,卻還可以勉強穿得上。

朱玉玲遞給她一件睡衣。

葛玉環穿好下床,便欲對兩人叩頭,蘇玉璣連忙將她拉住,挽她一同坐在榻邊,指著朱玉玲道:“這位是我姐姐,姓朱名玉玲,我叫蘇玉璣,都是江潮兒女,你若是看得起我姐妹,就把你的難解之事,說上一說,我姐妹能力所及,定必盡力幫忙,若是不肯,你就在這兒住上一晚,明早我派人送你回去,好嗎?”

葛玉環聞言,可真有點為難,皆因,自己這事乃是情場的糾紛,她兩位再熱心,卻也不見得能夠幫得上忙。

故此,說了亦是白費,但若不提,豈非辜負了恩人的好意?

還有一點,葛玉環覺得,這兩個名兒好熟,她想到此處,不禁“哎呀”出聲,急急問道:“兩位,兩位便是江湖盛傳的‘雲中紫鳳’‘金鞭青鳳’兩位女俠嗎?”

蘇玉璣燦然一笑,心中頗為得意。

朱玉玲謙虛地微微一笑,道:“女俠兩字,我姐妹可當不起,不過這兩個綽號,卻正是一班江湖朋友,為我姐妹取的,葛姑娘既然知道,想來必也是我輩中人吧?”

葛玉環聞言,心中一動,復又答非所問道:“那,那藍衫神龍李玉琪,兩位……”

她的意思,是想打聽一下,她兩人可曾相識藍衫神龍李玉琪。皆因,江湖中數月之前,只要是提到李玉琪,必然與這兩位聯在一起。

哪知,她那一語尚未畢,蘇玉璣驀地打斷,只聽那蘇玉璣又是興奮,又是悲傷地反問道:“怎麼?姑娘你近來見過他嗎?他,他目前在哪裡啊?”

葛玉環聞言,只當與她們有關係,並未往深處思索。

故此,幽幽一嘆,道:“不瞞兩位恩姐說,小妹與他相處數月,到今晚方才分手,不過,今晚以前,我並不知道他的姓名……”

蘇玉璣的心性兒較窄,最喜歡吃醋捻酸,聞言不由又是犯了小性,猛地站起來,嚷道:

“什麼……”

朱玉玲一方面性情較仁慈,一方面看見葛玉環的那種傷感神態,便已猜出其中必有緣故了!

她一見蘇玉璣要使小性,立即施了個眼色,搶先亂以他語道:“怎麼會呢?姑娘既與他相處數月,怎會到今晚才知他姓名?他今晚到什麼地方去了嗎?”

蘇玉璣瞥見玲姐姐眼色示意,只得坐下。

葛玉環被她一嚷,心中奇怪,抬頭一看,卻見朱玉玲溫言相詢,一派認真關心的神態,令人十分感激。

因此,她又是一嘆,道:“兩位恩姐想來不知,半年前他雖然名動江湖,卻不曉得怎的得了個失憶的怪疾,小妹在杭州與他初遇,他竟然對人生一無所知,更別提姓名了,小妹與他……與他同住在一家店裡,請遍名醫,也無一人能治。”

“小妹無法,想起恩師終南淨塵師太,玄功精深,精通醫理,或可有法,因此便僱了條船,哪知到了這裡,在莫愁湖畔,遇著個女子,自稱是他的胞姐,要帶他去長白山找那長白神醫公孫愚求藥……”

說到此處,蘇玉璣忍不住插嘴問道:“你可知那女子叫什麼嗎?”

葛玉環苦澀一笑道:“她自稱姓藍名玉瓊,是瓊州武林三仙之一鐵面道婆的徒弟,但不知是真是假!”

蘇玉璣“哼”了一聲,對藍玉瓊大大不滿M,朱玉玲暗一皺眉,道:“你!你怎麼會放他走呢?他們是怎麼走的?”

葛玉環卻覺得自己太無能,面現慚色,又道:“那時,一者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以為鐵面道婆乃是年高德昭的武林前輩,她老人家的弟子,決非是行騙之徒,二者,長白神醫公孫愚,醫術名滿天下,得他救治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那女子自稱是他的胞姐,交予她帶往長白,正是理所當然故此,今夜他便與她跨鶴一起走了!”

葛玉環說到後來,越想越是傷心,已然淚如泉湧。

朱玉玲見狀,心知眼前的姑娘,已然對李玉琪深種了愛苗,一定是事後發覺受騙,憤而投江自盡。

這事兒若在以前,像她這般的痴心女子,自己倒可以作主,將來玉成與李玉琪之間的好事。

但目前,趙氏姐妹出現,形勢均有變遷,自己的地位、名份尚未一定,又如何替她籌措呢?

蘇玉璣可又是一種想法,她覺得葛玉環雖然痴得可憐,但為何別人不愛,偏愛上自己的丈夫呢?

因此,她見她垂淚啼哭,心中倒有點快意,只不過,這種快意,極其微小,剎時便被這一嚴重的問題沖淡不見。

第一個問題是好奇,有些情節,她還弄不明白,因此,她問道:“葛姑娘,誰告訴你他就是李玉琪啊?”

葛玉環忍不住淚水,幽幽地道:“他們臨走之時,我突然想起,我與他相處數月,竟還不知他姓什名誰,因此,在那巨鶴起飛的剎那,詢問那個女人,等巨鶴臨空之際,她才用傳音相告,他姓李名玉琪,正是那名震江湖的藍山神龍!”

蘇玉璣“哼”了一聲,芳心中對藍玉瓊十分痛恨,轉對朱玉玲道:“玲姐姐,藍玉瓊真不要臉,以後遇上她,我非要痛打她一頓不可,可嘆那鐵面道婆竟會教出來這等徒弟,我……”

蘇玉璣愈說愈氣,略一停頓,大聲道:“不行,玲姐姐,我們非去一趟長白山不可,否則,玉哥哥現在記不得往事,豈不要中了那賤女人的圈套?”

葛玉環正在傷心垂淚,一聽蘇玉璣稱呼“玉哥哥”,立時驚疑不止,一時顧不得再哭,拉長耳朵,靜聽下文。

朱玉玲秀眉緊鎖,正色地道:“璣妹妹,你先靜一靜,要知玉哥哥既然連自己的姓名都記不想來,過去的事兒,更是難說,此刻,他既然願意跟藍玉瓊在一起,多半已對她產生了好感,若是我們亂來,說不定玉哥哥反會護著她呢?”

“再說,長白山距此何止數千裡地,我們的腳程再快,也追上不飛鶴之力,若是貿然趕去,他們已走,又待如何?”

“還有,玉哥哥身受忘憂術薰染,只有瓊州相思草可以解得,瓊州在鐵面道婆的勢力範圍之內,若不容言相商,她豈肯讓你採擷,退一步來說,便是相思草能夠到手,也不知用法,豈非也形同廢物嗎?”

“所以,方才我想,藍玉球雖將玉哥哥攜走,但決無加害之意,我們何不寬容一步,讓她先把玉哥哥的病醫好再說呢?”

蘇玉璣聞言一想,玲姐姐所說果然有理,便不再爭吵,一旁的葛環卻是愈聽愈是驚疑。

朱玉玲微一思索,又道:“只要玉哥哥病體恢復,到那時,藍玉瓊再想阻撓,怕也是無能為力了。不過,我們倒是該先寫封信去,一者提示玉哥哥的病因,好讓藍玉瓊快點設法;二者啟發玉哥哥的回憶,看能否因之記起往事;三者,也暗示藍玉瓊,玉哥哥不但是有婦之夫,而且還快做爸爸了呢?”

這末後一句,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但無論如何,在葛玉環聽來,卻不啻晴天響雷一般。

只見她螓首霍地抬起,睜大的雙目,射出了駭疑驚訝的光芒。

朱玉玲與她四目一觸,微微一笑,輕點螓首,嘆道:“是的,妹妹,我們倆便是他的妻子!”

葛玉環聞言,駭疑之中,更加了萬分羞慚,她俯身向床裡一倒,便即咽聲大哭起來!

朱玉玲瞥見窗外天色已現黎明,心知事不宜遲,顧不得再勸葛玉環,遂對蘇玉璣一施眼色,悄聲道:“璣妹妹,你勸勸她,我馬上去寫封信!”

說完,便走了出去。

蘇玉璣點頭答應,伸手輕撫住葛玉環的雙肩,一時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一會兒工夫,朱玉玲拿著一幅白絹回來,發現葛玉環已然不再哭泣,只是,垂頭坐著,顯然心裡的羞駭,尚未完全消失。

朱玉玲將白絹遞給蘇玉璣,蘇玉璣拿到一邊,打開細看,朱玉玲歪身坐在葛玉環身畔,柔聲道:“葛妹妹,請你原諒先前未向你說明白,要知數月前,玉哥哥失蹤之後,我姐妹日夜不安,方才驟然聽見了他的消息……”

朱玉玲說到這裡,纖手扳住葛玉環的香肩,用極為誠懇的語氣,又道:“我知道,妹妹對於玉哥哥,也是痴得厲害,這數月來,妹妹你對他的照顧,不用說也必然仁至義盡,我與璣妹妹不但瞭解,而且萬分同情,再說我本是江湖兒女,非一般庸俗酸娘子可比,更不會自私的不顧別人,只顧自己,若在以前,便是玉哥哥不在這裡,只要妹妹願意,我便可以作主。”

葛玉環這時的處境,真可說尷尬萬分。

雖說事前不知,但當著人家的如花妻子,說出自己與人家丈夫的私情,再如何豁達,也是忍不住要難為情的。

何況,適才朱、蘇兩人明明在向她套問真情,這令她事後想來,除了羞慚之外,更有一份被人戲弄的屈辱。

只是,目前來說,人家是她的救命恩人,不能翻臉相向。

退一步講,葛玉環對那李玉琪,痴心傾愛,誓志以身相待,而李玉琪對她也正是情深愛重,情懷依依。

如今,若能夠稍示退讓,與這兩位結成知友,或可獲得兩人諒解,李玉琪既能並娶兩房,又豈會怕多她一人呢?

如此一想,葛玉環不由又生希望,及聽到朱玉玲這般說法,分明是懷有成全之意,因此,忍不住滿懷感激地看了朱玉玲一眼。

朱玉玲見狀,心知麻煩來了,只是口裡卻不好說,便唉嘆一聲道:“只是,目前形勢大變,玉哥哥自小定下的兩位髮妻,突然出現,我倆姐妹的地位尚未之數,我又怎敢再多事呢?”

葛玉環聞言,那滿腔的希望,頓時便被驚駭所衝散,同時也被她弄迷糊了,心裡想著:

“到底他有多少位妻子呀!怎的……”

朱玉玲瞥見她一臉困惑之色,便解釋道:“玉哥哥身世奇特,他自幼便與一對姐妹訂下了親事,後來,他們兩家慘遭仇人殺害,那一對姐妹也告失蹤了,玉哥哥習成絕藝,初履江湖,巧與我姐妹相遇……”

她大略將三人結識的經過,以及李玉琪失蹤之事,說了一遍,說完又道:“妹妹請想,玉哥哥時時卻不忘他那兩個未婚妻,我們姐妹雖與他從權完婚,但名份、地位卻猶待將來再定,如今這一雙姐妹已然出現金陵,明日便要前來,我與璣妹妹在情在禮,都得要向她們婉言乞諒,卻怎能再幫你呢?”

蘇玉璣在一旁看完絹書,這時對朱玉玲道:“玲姐姐,叫雪兒送去嗎?”

朱玉玲道:“好!”

蘇玉璣捏唇一聲口哨,剎那間,雪兒便已飛入房內。

葛玉環過去未見過雪兒,此際正滿腹辛酸,雖覺得這鳥兒可愛出奇,卻沒有閒心多瞧。

蘇玉璣將絹纏在雪兒腿上,方待告它目標,雪兒卻已脆聲叫道:“璣少奶,我曉得啦!

你們說的,我全聽見了,只是,我卻不贊成,說那藍姑娘是個壞人!”

葛玉環見它說得有條有理,只驚得妙目大張。

朱玉玲苦笑一聲,對雪兒道:“我們並未說她是壞人啊?何況,好人壞人,並沒有一定的標準,只要她居心純正,我們不但不會罵她,還會感激地呢。”

雪兒這才無話可說,振翅飛去。李玉琪當然不知其中這多詳情,雪兒更不可能講得這麼仔細。

只是,有些卻不得不令他相信,那便是他已確定,金陵的兩位,確實是他的妻子。

藍玉瓊在一邊聽得雪兒所述,心知金陵諸人,都對她起了莫大的誤會,若是不趕緊糾正,將來必定還要加深。

到那時,李玉琪記憶恢復,再怎的與自己要好,卻也不能拋棄妻兒,與自己廝守一世。

設若是誤會不解,即使李玉琪拿定主張,娶過自己,則其他數人,與自己形成對立之局,而不能和睦相處,豈不亦是痛苦?

故此,無論形勢是如何的惡劣,如今之計,必須得硬起頭皮,在金陵和她們見上一面。

如是即使是不能取得諒解,最起碼亦可減去若干敵意!

此外,藍玉瓊覺得,目前最最緊要的,應設法拉住葛玉環。

葛玉環目前在李玉琪心中的地位,高過一切,而她的處境,卻與她藍玉瓊自己不相上下。

若兩人聯合一致,等於是六人分成了三個小組,若真個不能融洽,對立相抗,則誰也不致於覺得人單勢孤了。

藍玉瓊如此想著,動盪不定的芳心,漸漸地平靜下來,而那皺著的眉頭,也漸漸轉變成微微的笑意。

時光不停,漸漸地東方現出微明。

李玉琪俯視腳下,大海已盡,陸地卻已然在望了。

藍玉瓊心頭死結既已解開,再也不覺得有什麼暗影,她瞻望前途,正如這晨光與大陸一樣,是那麼光明與綿長。

巨鶴白兒飛行了一夜,速度漸飛漸慢,藍玉瓊為愛惜鶴兒,便示意它尋地降落休息一下。

兩人、兩鳥,在海邊的沙灘上休息一陣,直到辰未,方始登程,這一路,為避免讓陸地上行人窺見,飛得極高。

李玉琪童心特佳,絕世撣功,已達自行運轉的功侯,一路上指指點點,與雪兒說笑。

藍玉瓊兩夜未眠,卻倒在李玉琪懷裡,呼呼睡熟,李玉琪也不擾她,直到金陵在望,方才將她喚醒。

藍玉瓊控鶴降落在莫愁湖畔,莫女祠裡,正巧主持一了師太在家。

藍玉瓊為李玉琪介紹,少不得客套一番。

雪兒在一邊連連催促,李玉琪心中也急著要見環妹妹。

同時,他也在渴望見見兩位妻子,到底是什麼模樣,是否能協助自己,回憶起一些往事來!

哪知,藍玉瓊卻不著急,她刻意梳洗整齊,又堅持在祠內用過晚飯,直到天將黑了,才隨著李玉琪步出祠來。

雪兒鼓翼前導,走了一陣,見路上尚有行人,不便驚世駭俗催兩人施展輕功,便悄悄告訴了目標,聲言回去報信。

藍玉瓊一臂挽著李玉琪,芳心中突然有點兒緊張,她為了沖淡心底的不安,便故意調侃道:“弟弟,你的豔福不淺啊!才履江湖不到半年,已然是三妻四妾,若再假以時日怕不和皇帝老子媲美了?”

李玉琪實在也有點緊張,皆因他不知那自稱他妻子的女人,是何等模樣。還有,也覺得有點兒愧對環妹妹,因為,若信上所言是真,他豈非不能達到對環妹妹的諾言了嗎?

另外,他也有些糊塗,弄不清自己到底見了人家,應該去怎樣對付!

因此,當他聽見藍玉瓊的這般說法,不但沒有笑,反而緊緊皺了一下眉頭,接著困惑地道:“姐姐,我實在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真的記不起過去,我曾娶過妻子……”

藍玉瓊瞥見他這付樣子,忙安慰他道:“弟弟,你知道這正是你的病呀!若是沒病,你會不記得嗎?”

李玉琪道:“那我該怎麼對付她們呢?”

這卻是難題,尤其對身在局外的藍玉瓊求教,確實有好回答,因此,藍玉瓊思索一下,模稜兩可地道:“看情形吧!我想,她們會了解你的心情,不會太為難你的?”

李玉琪不懂“為難”兩字所指的意義,卻不再多問,因為,顯然再問已來不及了!

原來,前面已是翠竹環繞的房子了。

此際,大門敞著,裡面擁出了幾個人。

李玉琪定睛一瞧,四女一男,卻不見葛玉環在內。

李玉琪有些納悶,不知對面的誰是誰,藍玉瓊根本未與那幾位娘子見過面,當然更加分辨不出。

倒是對方,當前的四名女子,一見李玉琪,齊齊搶掠過來,將他與啦與其團團圍成一圈。

李玉琪看看這個,瞧瞧那位,只見她四人衣著青紫紅白,四種不同的衣裙,卻一般的豔絕人世,美秀無匹。

再加上藍玉瓊這位麗人,真猶如置身女兒國中一般。

不用說,出來的四位少女,自然是朱、蘇兩人與趙氏兩姐妹。

她們自得到李玉琪回來的消息,全部興奮激動得不得了,故此,等不及坐侯,便一起迎了出來。

至於後面的那位男士,卻正是此間主人金繼堯的弟子,粉面秀士王維武。

前文表過,王維武早對朱玉玲有了愛慕之念,朱玉玲到來,他本來大喜過望,哪知探問之下,朱玉玲不但已嫁,而且還有了身孕。

他一向自負品貌出眾,但覺朱玉玲未能嫁他,也是朱玉玲的一種損失,何況,她還必須與蘇玉璣分享一個丈夫呢?

因此,他一方面代朱玉玲委屈,一方面又不服氣,他心想:“李玉琪到底有什麼好處,值得你們這麼多人愛他!難道他會比我粉面秀士還要高明不成?”

當然,他沒見過李玉琪,才會有此種想法,這晚一聽李玉琪來了,便也立刻迎了出來。

朱玉玲四人,掠至李玉琪面前,鳳目中均因激動與高興,溼潤了起來!

趙玉琳姐妹,一瞥見玉弟弟,竟是那日江中所遇的書生,不由深覺有些意外,她兩人同聲道“噫”,頓時被驚喜等各種複雜的情緒,弄怔住了。

蘇玉璣脾氣較直,見對面的玉哥哥,像是木雕泥塑一般,不發一言,忍不住當先開口道:“玉哥哥,你當真認不得我們了嗎?我是,我是蘇玉璣呀!”

李玉琪此際,只覺得眼花繚亂,可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聞言,似是求援地看了藍玉瓊一眼,卻不知應怎麼回答才好。

藍玉瓊見狀,心中一動,有心代他解困,鼓勵地微笑一下,對四位姑娘,襝衽一禮,道:“小妹藍玉瓊,向諸位姐姐請安!”

四女本來都對她懷有成見,這時見她行禮,卻不能不理。

趙玉琳瞥見玉弟弟痴呆怯生的樣子,芳心裡與其他三女一樣,但,一來她寬仁理智,二來自忖年齡身份,為諸女之長,於是便迅速理了理不安的情緒,首先還禮,併為諸女一一介紹。

藍玉瓊依次見過,最後道:“李少俠受害頗深,對往事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前日與小妹相遇時,亦是如此情景。”

她此時當著李玉琪的諸位妻子,可不便對他太過親熱。故此際,見李玉琪竟也不識諸女,雖明知受那忘憂木所害,卻仍然止不住一陣難過。

趙玉琳舉手讓客,邊與藍玉瓊並肩前進,邊答道:“玉弟弟受害之事,我姐妹雖已早知,卻萬萬料不到,竟會如此之深,照目前形勢看來,非麻煩姑娘不可了!”

李玉琪依隨藍玉瓊身側,而朱玉玲與蘇玉璣又與他並肩一起,只是她二人都低看頭,邊走邊抹著淚水。

李玉琪一直用心聽著她們的談話,見她們不是客套,便是談論他的病情,忍不住轉過頭去,對蘇玉璣問道:“請問姑……怎麼不見環妹妹啊?”

他本想說“請問姑娘”,可話到後邊,卻想起這四人都自已承認是他的妻子,則姑娘兩字,顯然不甚恰當。

但一時不但想不出適當的名詞,更因心底對她們並不熟稔,那比較親熱的稱謂,也實在叫不出口。

然而,這句話聽在蘇玉璣耳中,卻是令她更加的難過,聞言不但未答,反而哭出聲來。

李玉琪不知底細,頓時被她哭慌了手足。

朱玉玲見狀,忙拉著璣妹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哭得太響,徒亂人意,一邊又強抑悲慼代她答覆道:“葛姑娘已回終南去啦!臨走時曾給你留有一信,等一會我拿給你吧!”

李玉琪聞言,疑心頓起,心想:“你們在信裡不是明明說過,環妹妹在這籌我嗎?怎的此時又回終南了呢?”

疑雖疑,但臉上卻未曾表示出來,一時,眾人已走進房去。

王維武在門前初見李玉琪,頓時有些自慚形穢,旨因他實在想不到,李玉琪竟是這般的出類拔萃,俊秀飄逸!

那丰儀,遠遠望去,似天上的金童謫降人世,與已相比,竟然是如此明顯的優劣立判,無可比擬。

尤其,當李玉琪被五位天仙般的美人兒,圍繞著的時候,那像是眾星捧月一樣,構勒出一幅極其自然和偕的畫面。

因此,王維武不但只自慚形穢,同時也暴升起無比的嫉妒,憤恨上天之不公,何以集天下靈秀,於他一身。

他不忍再看!

否則,他必會不顧一切地跳過去毀掉李玉琪,或毀掉他自己,他悄悄轉身,如喪家之犬,疾奔而去。

眾人當時注意力集中在李玉琪身上,都未在意,李玉琪當時雖曾看見,卻並未放在心上。

且說,他六人進入一室,正是朱玉玲的閨房。

朱玉玲等大家坐下,小丫頭端上香茗之後,先將葛玉環的書信,拿給李玉琪,告罪一聲,便自飄然出室。

朱玉玲來至上房,北儒朱蘭亭與南儒金繼堯,均在焦灼地等待。朱玉玲參見行禮,對他父親稟告道:“看樣子,玉哥哥完全像變了個人,不但痴呆,而且往事也忘得一千二淨了。

女兒想今晚與諸位姐姐先設法試試,看是否能引起他的記憶,若真無能為力,只好讓那藍姑娘,帶他到瓊州去了。”

說完,微微一頓,又造:“金伯伯與爹爹,要見見他嗎?”

朱蘭亭長嘆一聲,望了金繼堯一眼,道:“以我之意,見面只會增加玉琪的困擾,倒不如不見。只是,金兄不會怪我們太失禮吧?”

金繼堯微微一笑,道:“老弟何出此言,你我交情非必泛泛,有何失禮之有?愚兄身為地主,未能稍效綿力,才真覺無顏呢!”

朱蘭亭父女連忙謙謝。

朱玉玲見已無事,行禮辭出,復又轉回自己的閨房。

閨房中此時,已然是掌上燈光,趙玉琳正在陪著藍玉瓊,在一邊悄悄討論,醫病的方怯。

趙玉瑛、蘇玉璣卻坐在李玉琪兩邊,注視著他。

原來,李玉琪接過那信,拆開一看,果然是他環妹妹筆跡。細看內容,卻見上面寫道:

哥哥如晤:

妹妹晤玲、璣兩姐,已盡知哥哥之在事矣!寸心欲裂,雖知痴心不移,哥哥非薄倖者流,其奈命運多褰者如何?

唯妹仍存一線之望,依前誓言,守侯一年,若諸姐見諒我之痴愚,妹當以效妾婢,掃帚以待哥哥與諸姐也!

一年之後,妹自絕塵念,必剃度恩師座下,侍奉我佛矣!

匆匆留守,不知相見何期,思之不禁垂涕,唯無論哥哥的決定如何,妹皆不敢有怨,即使青燈古佛,以終此身,亦必日禱哥哥之健康也!

妹玉環留

年月日

李玉琪閱罷,直覺得心酸無限,恨不得立即趕去終南,與環妹妹相擁解說,痛哭一場!

但目前幾方面事實對證,在座的四位都是他的妻子,雖然他仍就想不出頭緒,卻不由他不信,乃是由於病症的關係。

既然如此,他不能不對這許多妻子,有所交代,也不能一點責任不負,便貿然跑去找那環妹妹。

此際,在他的心中,雖然是這麼想,卻實在對這幾位皎好的美女,連一點的好感都沒有。

不但沒有好感,甚至還有些對敵的意識。

因此,在目前講來,葛玉環在他心中的地位比誰都重,感情也比誰都好,雖然夫妻之義,束縛了他,天奈他與她們,不但陌生,反而更等於是破壞他與葛玉環相愛結合的障礙。

這怎麼不讓他敵視呢?

幸虧,在他失去記憶以後,又重新讀了不少典籍,瞭解許多人事,否則,說不定他會不顧一切,去找葛玉環呢?

朱玉玲進來,發現李玉琪垂頭玩弄著手中書信,對人不理不睬,秀眉一皺,轉身對門外吹聲口哨,便翩翩走到蘇玉璣身畔。

李玉琪聞得哨聲,抬頭一瞧,門外竄進一隻猴兒,那猴兒紅毛遍體,雙臂長垂,一雙火眼,精光亂射,神態十分頑皮好玩。

他此際,童心最熾,一見那隻猴子,頓時喜上眉梢,那一腔的愁緒,馬上盡被掃除了。

那猴兒,其實正是李玉琪所養的神猱紅兒。

紅兒見主人在座,吱吱一叫,高興地連翻了兩個跟斗,便一直翻到李玉琪的面前。

室內眾人,此際早已靜了下來,五人十道充滿關注的目光,一起注視到李玉琪的身上。

只見他雙眼霍地一亮,一把拉住紅兒的長臂,哈哈大笑,而紅兒也嘻著一張闊口,吱吱不已。

朱、蘇兩人與趙氏姐妹睹狀,芳心裡都同時泛起希望,朱玉玲更是微微一笑,問道:

“玉哥哥,你認得它嗎?”

李玉琪聞言,大笑倏止,玉面一紅,環視一圈,目光重又落在紅兒身上,打量良久,方才納納地道:“好象……有些記得,不,不……好象在哪兒見過,不過,現在去想不起來了!”

眾人見狀,芳心均又沉了下去,朱玉玲指指蘇玉璣,道:“她呢?”

李玉琪隨她指處,將目光轉到蘇玉璣的身上,注視了一會兒,無奈地搖搖頭,蘇玉璣一陣失望,頓時又落起淚來。

朱玉玲指著趙玉琳姐妹,一一追問,李玉琪一味搖頭,更令大家傷心。

朱玉玲想了一會兒,便去櫃裡,拿出一包衣物打開,先取出一套天蠶晶絲所織的長衫,令李玉琪試穿。

這長衫乃是李玉琪過去所著,當被劫時,並未穿走。

此際,他見室內全是女人,便搖著頭拒絕了朱玉玲的好意,朱玉玲又取出降魔劍來,遞了過去道:“這是你過去用的兵刃,也不識得了嗎?”

李玉琪抽出劍來,但見那寶劍,藍光熾盛,風雷隱隱,劍身菲薄,隱顯蒼龍,目中頓時又顯奇光。

他慢慢地撫摸著,臉上流露出思索與愛惜的神氣,好半晌,還劍入鞘,遲疑著再還朱玉玲。

朱玉玲卻不去接,微微一笑,道:“這本是你的,如今你就帶著它吧!”

李玉琪怦然心動,反手扣在腰上,道:“謝謝姑娘!”

朱玉玲芳心一窒,黯然道:“我叫玉玲!”

李玉琪立即接口道:“謝謝玲姑娘!”

朱玉玲一陣激動,淚珠滾滾而下,顫聲道:“我不是姑娘,我是……”

說到“是”字,已然泣不成聲,難以為繼了!

李玉琪見狀一怔,心中微氣,忖道:“她們怎這般好哭?謝謝還錯了嗎?”

不過他心地仁厚,卻並未表示出來,只是岔開話題,對蘇玉璣問道:“你們信上不是說環……姑娘也在嗎?怎麼她突然又走了呢?”

他改稱環妹妹為姑娘,乃是怕引起這幾位“妻子”的不快,誰知,蘇玉璣聽了仍然無濟於事,更令她傷心氣苦。

朱玉玲見蘇玉璣不答,強忍悲痛,解釋道:“本來,我是留她等你的,哪如今晨我與璣妹,到江邊去接琳姐、瑛姐,回來時她已走了,你看,這是她留給我們的信!”

說著,已在抽屜裡取出信來,遞了過去。

李玉琪默然接過,打開一看,只見上面說著:

玲姐、璣姐如晤:

昨夕數言,使妹深悉兩姐之苦衷,造物弄人,令妹與他相遇,一見傾心,難以自己,本以為終身有托,卻未料到,其中複雜如是。

今既了了,妹雖無愧於心,卻未敢插足,以令諸姐為難也。

考慮者再,妹一者熱孝未除,二者不欲礙及諸姐,故而提前啟行。

若兩姐與琳、瑛姑娘妥議見諒,則妹願不計名份,追隨於諸位之後,若否,妹亦不敢生怨,唯悲而已矣!

匆匆上達,書不盡言,此祝:

愉快

妹:葛玉環敬上

李玉琪看罷,默默地將信還給朱玉玲,心中方想:“環妹妹敢情都對他們說了,但不知她們想法如何?”

卻聽趙玉琳道:“玉弟弟,關於你跟環姑娘之間的事,玲妹妹已告訴我了,若你真個喜歡她,但等你瓊州病癒回來,再去找她,好嗎?”

藍玉瓊聞言,心中怦怦亂跳,不知是喜是憂。

李玉琪聽了,卻是顏色驟開,立即應聲道:“好,好,藍姐姐咱們什麼時候走啊?”

蘇玉璣與趙玉瑛小性兒最多,聞言內心不由大為不滿,各自暗“哼”了一聲,鼓腮不語。

藍玉瓊聽他叫得親熱,又是高興,又是不好意思,方想回答,卻又覺得有點兒不便。

還是趙玉琳,看出藍玉瓊的為難,便代她回答道:“方才我已與藍姑娘商量好啦!反正早晚得去,不如早些,若你願意,明晨便可出發,好嗎?”

李玉琪心想:“她對我真好。”

連忙點頭等應,趙玉琳又道:“今天已不早,我看大家還是早點休息如何?”

眾人之中,以她最長,她說休息,自然都無意見。

趙玉琳見狀,轉對藍玉瓊道:“藍姑娘,若不見棄,與我和瑛妹聯床好嗎?”

藍玉瓊對她可有點佩服,雖然她年齡較大,自忖實無她那種端莊大方,有條不紊的安詳風儀。

因此她十分願意多與趙玉琳親近,但轉念一想,卻道:“琳姐好意,小妹萬分樂意。只是若要明日起程,有好多東西,尚須小妹回去整理整理,等瓊州返來,再與琳姐、瑛姐同床夜話吧!”

趙玉琳客套了幾句,藍玉瓊便起身告辭,李玉琪見她要走,這下可慌了,忙道:“瓊姐姐,我呢?”

藍玉瓊聞得一愕,道:“少爺,你住在這兒,我那邊是個尼庵,可不便收你,好,請諸位姐姐留步,明天見!”

說話之間,眾人已走到門口,藍玉瓊語音未落,頓時失去了蹤跡!

李玉琪見她已走,頓時如失依靠,在門內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可不知走呢?還是不走?

趙玉瑛、蘇玉璣見他這般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至於玉琳與玉玲,卻只在搖頭暗歎。

眾人擁入房內,趙玉琳道:“玉弟弟,我來問你,你的胸前,是否有七顆紅痣?狀如天罡北斗,列排在七坎穴上呵?”

李玉琪吃驚地遲了一步,納納地道:“你,你,你看見過嗎?”

趙玉琳正色道:“你先別問這個,到底有沒有呢?”

李玉琪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胸前衣服,見內衣長衫,穿得好好的,並未破裂,遂疑惑地又問道:“有啊!你幾時知道的?”

趙玉琳與妹妹對視一眼,趙玉瑛忍不住上前一步,大聲道:“我和姐姐,從生下來便與你一起長大,別說胸口那七顆紅痣,你身上哪一處地方,我姐妹沒有見過……”

話說出口,趙玉瑛方才驚覺,這話可有些不雅,“轟”的一下,玉頰分頸,立漲飛紅。

無奈話已出口,想收已自不及,氣得她狠狠一跺蠻靴,扭頭溜出房去。

這一下,其餘的三人都被她逗樂了,只有李玉琪不言不笑,似在回味這句話的意義。

趙玉琳見狀,接口道:“玉弟弟,瑛妹的話一點不假,我姐倆自幼便與你生長在一起,直到十歲,方才……唉,現在不說出也罷。”

想是她想到家罹慘禍之事,神色黯然,嘆息出聲,李玉琪若有所悟,一直盯著她瞧,半晌也嘆了口氣道:“唉,現在我好象有點明白啦!你是……”

想著,卻又接不下去,趙玉琳等了半晌,見他眉頭愈皺愈緊,反覺不忍,便柔聲道:

“玉弟弟啊!你別想了!反正明天就要去尋醫了,等醫好不用想,你自然便會明白的。”

說完,又指著朱、蘇兩人道:“這兩位妹妹,已與你成過親了,都已有了身孕,今晚你就與她們住這房裡吧!”

李玉琪看看三人,突然道:“不行,我……”

玉琳只當他心理尚務完全適應,便解釋道:“玉弟弟,有什麼不行的?再說此地主人,只為我們準備這兩間房子,你如不在這裡,難道還要到我那邊去嗎?”

她這話的意思,其實是說,非住在此處不可,皆因她與玉瑛,雖與玉琪自小訂親卻未成禮,自然尚不能與他同床。

然而李玉琪卻不知道這層原因。

他直覺以為,玉琳適才相認的一番對答,既指出他胸前的七顆北斗紅痣,可見她與自己的關係,十分親密。

尤其趙玉琳鳳儀萬千,安詳端莊,已深令他感覺親切,不像蘇玉璣那樣,動不動就淚珠滾滾,問之不答的樣兒。

他實在不願看人垂淚,那會令他神魂不安,怕睡覺都睡不安穩,所以他聽了趙玉琳所言,竟即點點頭,道:“好啊!我就到你那邊去睡吧!”

趙玉琳粉頰驟紅,不知答應好還是拒絕好。

蘇玉璣又怨又氣,扭頭挪進房去。朱玉玲雖不知李玉琪的心思,卻不願強迫,她見玉琳作難,便道:“琳姐姐,你讓他去吧,反正……”

“反正”什麼?這理由她卻也說不上來,即使能夠說出,也不便說出口來。

須知,明初時代,男女界限森嚴,非是夫妻,豈能隨便。

幸虧趙玉琳非是世俗兒女,她一方面不願李玉琪失望,另一方面,她覺得與他自小生活在一起,同床共枕,如今雖各自成人,而青梅竹馬的交情仍在。

故此,她略微沉吟,慨嘆點頭,率先引導李玉琪,進入另一房內,朱玉玲嘆息著,一絲酸意,竟也沖鼻而起。

李玉琪懷著一份奇妙的心情,隨趙玉琳走入房中。

只見室內陳設,與先前差不許多,燈火通明,錦凳漆案,西面一座龍鬚繡榻,榻上此際,卻歪著一位紅裳姑娘。

他不由微皺雙眉,心中詫訝她怎的也在此地。

趙玉瑛適才先溜回來,歪在床上,正在想著心事,這時一見李玉琪進來,纖腰一挺,坐了起來,愕然問道:“姐姐,他……”

趙玉琳嫣然一笑,施了一個眼色,打斷了她的問話,卻轉身對李玉琪道:“玉弟弟,你就在這兒睡吧!”

說著,指指床榻,趙玉瑛聞言一驚,立即站了起來,紅著臉看著姐姐,目光中疑問地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玉琳卻不理她,碎步上前,要為李玉琪解去長衫,李玉琪雖知他與她們的關係,卻仍有些不安。

故此,他一聲不響地閃過玉琳,竟自和衣橫躺在榻邊,面對著床欄,既不脫鞋,也不蓋被,便即閉目裝睡。

趙氏姐妹對望一眼,趙玉琳對妹妹打個手勢,熄滅燈火,關上房門,亦各個和衣橫臥在另一頭上。

三人都一般的心潮起伏,但誰也不願開口說話。

一夜便這般過去了。

翌日天方黎明,趙氏姐妹首先起來,各自梳洗,李玉琪抓個空隙,溜出房去,在院中花園間溜逛賞花。

直到趙玉琳出來喚他,方才踱回去洗臉用餐!

這時也不過卯未辰初,藍玉瓊乘鶴自天而降。

趙玉琳等諸位娘子、姑娘,少不得一番寒喧述說。

但她們經過這一夜的體驗觀察,深知若是不將李玉琪疾病冶好,則僅只這一番對她們的冷淡與陌生,亦是忍受不了。

故此,四人對藍玉瓊態度大變,連蘇玉璣對這位藍衣美人,也親熱地叫起“姐姐”。

藍玉瓊又驚又喜,料不到一夜之隔,竟有這麼大的變化,她芳心暗喜,深覺自己的幸福生活,已然是指日可待了。

大家親熱地談了一陣,趙玉琳代表四人,對藍玉瓊道:“藍姐姐,玉弟弟今後的一切,愚妹四人今日重託在姐姐的肩上,但盼此去瓊州,早日將王弟弟的病毒解脫,重返此地,這並非……愚妹等安有私心,實則一者玉弟弟家仇未雪,二者江湖上魔障橫行,兩者皆須他擔承重任,姐姐還人,當能鑑愚妹等之誠意吧!”

藍玉瓊正欲回答,卻聽趙玉瑛搶出接口道:“藍姐姐返山之後,請代愚姐妹叩請令師金安,就說東海方壺神尼的弟子,向她老人家請安!再者,姐姐如無其他要緊之事,請與玉哥哥一起回來,同與一干前輩們,並議對付群魔之計如何?”

藍玉瓊昨日初見趙氏姐妹,神態穩健,雙眸中神光充足,便知是名家弟子,身具不凡的武學,但卻料不到,兩人的師尊竟是方壺神尼!

那方壺神尼,與藍玉瓊的師尊同為武林三仙之一,論功力,還高過鐵面道婆半籌,三數十年前,歸隱東海,卻不料竟然尚在人間!

藍玉瓊心中訝異,連聲答應,卻聽朱玉玲也道:“藍姐姐義膽俠腸,深得鐵面老前輩真傳,今答應與妹等合力共法魔焰,愚妹先代表萬民,敬謝姐姐大仁!”

說著,蓮步蹣跚,走到藍玉瓊面前,當真要跪下行禮,藍玉首連忙一把將她拉住,道:

“姐姐休要折煞小妹,諸姐既然看得起小妹,只管吩咐,但憑能力所進及,赴湯蹈火,必定隨諸姐左右,焉敢推辭?”

說罷,將朱玉玲納入坐中,又道:“小妹此去瓊州,定將趙姐姐盛意呈到家師座前,治好玉弟弟的病好,衷即兼程返回,決不敢有負諸姐期望,請諸姐放心吧。”

李玉琪在一旁聽見諸女的回答,似懂非懂,心焦異常,皆因他經過這一番經歷,確知自己果然得了健忘之症,他急於要恢復正常,以便能徹底瞭解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故此,他見諸女說個沒完,便插口摧道:“藍姐姐,咱們何時動身呀?”

藍玉瓊不好作主,望望趙玉琳,並不作答。

趙玉琳等四人,心中都十分明白,適才這一番話.雖然都冠冕堂皇,理由正當真實,卻也將藍玉瓊緊緊扣住。

藍玉瓊既然答應,她無論她對李玉琪存著多重的私心,卻也不能將他纏留在別的地方。

須知,江湖中人物,無論是黑白兩道,講的是一諾千斤,終生不易,藍玉瓊既然身為俠義門人,何敢諾而不信,故此,趙玉琳見狀,便慨然嘆道:“藍姐姐,既然玉弟弟急於動身,就請你起程吧!”

李玉琪聞言,欣然起身出室,這動作看在四女的眼中,又止不住各自覺得十分的心酸氣惱。

藍玉瓊告辭出來,曾見李玉琪在捐著靈鳥雪兒,騎坐在鶴背上,候她前來,遂即一縱而上,巨鶴白兒沖天而起。_

四女並立於房門之外,目送鶴影,沒入青冥,方才黯然回去。

且說李玉琪騎坐在鶴背上,心頭一方面急著快到瓊州,醫好怪病,好了解這許多糾纏的結釦。

另一方面,也掛念著葛玉環。

須知,數月以來,葛玉環對他情意綿綿,已與他訂下白首之約,故此,在情在理,都不能棄她不顧。

但如今時事變遷,突然間冒出來四位妻子,葛玉環前次傷心投江,雖未致死,今又留書返家,可想她有多麼傷心。

李玉琪靈智未復,雖知那四位如花美人是他的妻室,但心理上反不如對葛玉環或是藍玉瓊親切。

因此,李玉琪愈想愈不安,遂回頭對藍玉瓊道:“姐姐,我們沿江飛行,先找找環妹妹好嗎?”

藍玉琪自聞李玉琪有妻之事,已存下拉攏葛玉環的心意,昨夜她深思熟慮,更堅定了這項政策。

今晨,趙玉琳姐妹與朱、蘇兩人對她改口,親熱拉攏,但她能聽得出,她們話中的用心。

她不是笨人,焉能不知四人怕她將李玉琪留在瓊州呢?

只是她開始便未存獨佔李玉琪的私心,所以樂得大方些,毅然地答應了她們,早日送李玉琪回來!

此際,聞李玉琪要找葛玉環,芳心一動,道:“好的,我也想看著她,想來你環妹妹誤會了我,見面時,弟弟你得幫著我解釋一番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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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蛇王神威

李玉琪欣然色喜,答應一聲,對肩頭的雪兒道:“喂,你要跟著我們,可不能不做事兒啊!快下去幫我找尋環妹妹,若找著了便有賞!”

雪兒半天也未開口,這時卻“哈”了一聲,脆叫道:“賞什麼啊!先說來聽聽,值不值!”

李玉琪可未想要賞什麼,抓頭托腮地考慮著,半晌才道:“你說吧!”

雪兒偏頭眨眨火眼,脆聲道:“來兩壺如何?”

藍玉瓊“嗤”笑,道:“又是個酒鬼?”

李玉琪拍拍腦袋,叫道:“哎呀,我的好酒沒帶,姐姐……”

藍玉瓊嬌笑拍著他的脊背,嬌罵道:“酒鬼弟弟,你就忘不掉酒嗎?”

李玉琪急道:“還有小藍蛇兒!姐姐你把他丟了?”

藍玉瓊指指巨鶴白兒頸下,道:“姐姐有幾個膽子,敢丟了你的玩意與酒呀!都在白兒頸下掛著呢!”

李玉琪早已看見,鶴頸上掛著個大皮羹,只不知裡面裝的什麼?這時一聽,雙手一拍,喜道:“姐姐真好!喂,你去吧,回頭有酒賞你就是!”

雪兒“咯咯”一笑,銀翼一展一束,掠下鶴背,向低空飛去。

李玉琪俯首下望,腳下一水如帶,帆影點點,兩岸,樹木房屋,大如紙盒,十分好玩,而他們的飛行方向,也正是溯江而上。

巨鶴飛行的速度,瞬息千里,午時已入了安徽省界。

藍玉瓊料想,江船溯水而行,即是順風,一日行程也不過一二百里,既決定尋找葛玉環,便非得著陸等待不可。

對李玉琪一說,李玉琪立即贊成,他俯頭一望,正見江岸邊有兩座隔江對峙的大山。

這兩山正是安徽境內夾江對立的東西梁山,巨鶴降落在西梁山上,藍玉瓊取下鶴頸所掛皮囊,囑它尋食吃飽之後,升空搜找雪兒的蹤跡,以免雪兒找著葛玉環後,反而找不到他們。

白兒領命飛去,李玉琪攜著皮囊,與藍玉瓊在山頂上,找了處可以看見江面的地方坐下,藍玉瓊取出皮囊,拿出乾糧!

李玉琪取出葫蘆,喚出小藍蛇來,餵它乾糧。

小藍蛇在他膝上,盤成一團,睜著一雙火紅的眼睛,搖頭不吃,李玉琪輕撫著它,道:

“你要什麼?自己去找嗎?”

小藍蛇點點頭,小身子一躬一彈,“嗖”的一聲,彈射到兩丈開外,竟而昂頭髮出一種異常尖銳刺耳的“嘶嘶”叫聲。

李玉琪奇怪,正欲起身過去看看,藍玉瓊一把拽住他道:“弟弟,別過去啦,在這兒看不一樣嗎?”

她知道小蛇蘊有奇毒,是個異種。

同時也聽說過,天下有許多毒物,生性相制相剋,此時說不定它這叫聲,正是喚那些被它剋制的毒物。

她怕李玉琪不知,過去中了毒性,豈不冤枉!

果然,那叫聲響過不久,附近石隙中,“嗖嗖”爬出十幾條大蛇,最小的也有丈餘!

藍玉瓊嚇了一跳,顧不得拿皮囊,連忙一拉李玉琪,香肩一晃,飛掠上一株古木橫技。

李玉琪可不知道什麼是怕,他嘻笑著坐在橫枝上,邊吃乾糧,邊注視著小藍蛇的行動。

那小藍蛇,此際盤踞在一塊岩石上,頭部挺昂三寸,火眼圓睜,紅信吞吐,神色之間,神氣十足。

那十幾條大蛇,遊至岩石邊上,一條條羅列並排,氣焰盡失,大嘴緊閉,現出一付垂頭喪氣的模樣。

小藍蛇對各蛇環視一週,突然對其中一條又粗又大的錦鱗大蛇,噴一口氣,那大蛇巨頭一搭,頭部軟軟地搭在岩石上。

小藍蛇長身探頭,一口正咬中那蛇的七寸要害,鼓腮一吸,將那蛇蛇膽,吸入腹中,小頭一摔,竟將那死蛇,摔出一丈多遠。

李玉琪見小藍蛇這等威風,頓時高興地鼓掌叫好,“好”字出口,群蛇似霍被驚醒回頭竄逃!

小藍蛇見狀大怒,“嘶嘶”連叫,群蛇紛紛遊了回來。

於是小藍蛇逐一噴氣,剎那間,十數條毒蛇,竟都被它毒斃!一一被咬破七寸要害吸去蛇膽,摔出老遠。

藍玉瓊見狀,拉著李玉琪孤身下樹,道:“想不到小藍蛇身長尺許,竟有剋制毒蛇的功能,怪不得勞山毒叟想除掉它,它也正是他的剋星呢!”

李玉琪噓聲打了個胡哨,小藍蛇“嗖”的一聲,立刻縱躍到他的掌上,神態甚是親熱。

李玉琪以指撥弄著它,連連贊它能幹,藍玉瓊見他不理自已,佯嗔地推他一把,道:

“弟弟,我的話你聽不聽嗎?”

李玉琪點頭道:“我在聽嘛!怎麼樣?”

這一聲“怎麼樣”,雖無責問的意味,卻問得藍玉瓊無法回答。

因此藍玉瓊話語為之一塞,芳心裡不由得一陣傷感,撤身退坐一旁,竟自低首垂下淚來!

本來處於戀愛之中的男女,最容易衝動感觸,少有拂心的事,便會立刻疑神疑鬼的。

藍玉瓊也正是如此,她自初見李玉琪起,便已傾心相愛,同時存下了以身相托之願。

在那時,除卻那與李玉琪早訂終身的趙家姐妹之外,她算得上是捷足者。

但曾幾何時,半年未到,時過境遷,她的地位竟一落千丈,就是連葛玉環都趕不上。

在李玉琪心中,以感情而論,雖在第二位上,但若一旦他恢復記憶,則勢必要退居到第六了!

這對於好強的藍玉瓊,是何等的打擊?

雖則地已經下定爭取的決心,並還擬定了爭取的策略,但如今,李玉琪如此不注意她時,她卻不由傷心氣餒了。

李玉琪聞聽得吟泣之聲,轉頭一瞧,嚇了一跳,忙放下小藍蛇,走到藍玉瓊面前,急急問道:“姐姐,好端端的,你怎麼傷心了呢?”

邊說,邊掏出手帕,托起藍玉瓊的下頜,輕輕地為她擦淚,藍玉瓊玉靨上仰,淚痕縱橫,幽怨地瞧著他。

一動不動地讓他擦淚,聞言心頭一酸,玉臂一張,抱住李玉琪,埋首在他的胸前,鳴咽更盛!

李玉琪手足失措,心頭更慌,連問道:“姐姐,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藍玉瓊顫聲訴怨道:“姐姐命苦,姐姐只是一個孤兒,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不願意和我一起的……”

李玉琪摟往她的玉頸,接口道:“姐姐!我怎會不喜歡你?我若不願與姐姐一起,又怎能與姐姐同去瓊州?姐姐要另不信,我發個誓好啦!”

藍玉瓊怨氣稍煞,急阻他發誓道:“不要發誓,我……是怕,怕你將來會不要姐姐,我現在只問你一句,你……要不要我藍玉瓊!”

她滿面羞紅,卻突然抬起頭來,仰視著李玉琪,等他回答!

李玉琪聞言愕然,道:“要不要?要你做什麼嘛?”

藍玉瓊又恨又羞又氣,只不過心裡瞭解李玉琪尚未恢復,若干事兒,尚還想不太通。

但這叫她如何解釋呢?方才那一句,已然逾越了少女的本份,折損了少女的尊嚴了。

若再要藍玉瓊往深裡解說,她是決不肯說!

但,怎麼辦呢?

幸好,女孩子們都有殺手鐧,藍玉瓊心頭風車一轉,埋首揉在李玉琪胸上,撒嬌佯嗔道:“我不管,我只問這一句,要不要隨你,你說吧!”

李玉琪雖不瞭解“要”與“不要”是做什麼,但知道,若說不要,則必定引起她的傷心,便只好回道:“要,要,姐姐,要你做什麼嘛?”

他到底還是忍不住,追問原因,藍玉瓊聞他說要,便不答別的喳兒,反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不過,她是因得著李玉琪的諾言,喜極而泣,李玉琪不明就裡,一聽見哭聲,不由慌道:“好啦!我不問啦!姐姐你別哭了,我真怕呢!”

藍玉瓊微抬螓首,衝著他嫣然一笑,李玉琪心中一蕩,只覺這一笑,恍如帶雨怒放的百合,不由看得呆了。

兩人默默對視,生似是兩座玉雕人像一般,其實,在這瞬間,千言萬語,盡由那眼波互遞,說話反是多餘的了!

忽然,鶴鳴半空,一大一小,兩團白影,如殞星瀉下,兩人被鳴聲驚醒,李玉琪舉帕開始為藍玉瓊擦眼淚,而藍玉瓊呢,卻像是一隻溫順的綿羊,微揚著粉頰,默默地領受。

半空中兩團白影,不用說正是白兒與雪兒。

巨鶴白兒,束翼撐腿,單獨挺立一邊,雪兒銀翼一展,棲落在李玉琪肩頭,脆聲道:

“玉哥兒,我找到啦,我找到葛玉環啦!”

李玉琪喜道:“好呀!在哪裡,快說!”

雪兒偏頭看見藍玉瓊藍眸微紅,便不答他,卻道:“藍姑娘,你哭啦?是玉哥兒欺負你嗎?告訴我,我替你罵他!”

藍玉瓊覺得這小鳥兒,實在太聰明瞭,什麼都懂,聞言臉頰一紅,纖手一伸,將雪兒抱到自己懷內,道:“沒有嘛!你別瞎猜,快說環姑娘現在何處,我們好快去呀!”

雪兒“咯咯”笑道:“你倒會替玉哥兒遮掩,好,我不管,不過,以後如果再有什麼事,可別再找我幫忙了!”

藍玉瓊聽它話中有話,卻還是不便說出實情,只得接口道:“真的沒有什麼嘛!不信,你問玉弟弟嗎!”

李玉琪心急葛玉環的消息,見雪兒老是和藍玉瓊在磨牙,氣得“唉”地一跺腳,急道:

“你這壞東西,快說嘛!”

雪兒見他已經著急,不敢再逗他,便照實說道:“葛姑娘還在後頭呢!她的船慢,現在還在慈湖一帶,剛才我已經對她說了,她知道你們找她,歡喜得不得了!她……”

李玉琪不聽下文,便打斷它的話,道:“好啦!姐姐,咱們現在就去迎她吧!”

雪兒見李玉琪對它不大尊重,一心只掛著葛玉環,雖然目前他不記得往事,但雪兒心中,卻總是不大舒服。

須知,雪兒得道千年,深受達親禪師的教化與傳授,雖然藉屬禽類,算起來卻稱得上是李玉琪的師兄。

過去,李玉琪對雪兒雖不以師兄相稱,卻事事尊重它的意見,如今一反常態,雪兒自然是不大舒服。

故此,雪兒扇翼,掙出藍玉瓊的香懷,叫道:“走吧,我帶你們去!然後,我要回金陵了!”

李玉琪欣然應好,道:“走啦!姐姐,咱們步行下山,循江尋去好嗎?”

藍玉瓊心細,聽出雪兒語聲不樂,一把拉住李玉琪,道:“弟弟,別急嘛,現在環姑娘船在江心,大白天無論是跨鶴或是施展輕功上船,均有不便,倒不如等天黑再去吧!”

說畢,又轉對雪兒道:“雪兒,你怎麼突然不高興了?”

李玉琪一聽藍玉瓊說得有理,便強按下焦急之心,復聽她問雪兒為何不樂?一下跳道:

“啊!雪兒對不起,我忘了答應的酒啦!”

說著,跑近皮羹,取出一葫蘆酒,招喚雪兒道:“那!來喝酒吧!這酒可是好得很哩,不但是猴兒釀的,裡邊還泡著百年老參呢!”

他一打開葫蘆,一股濃醇的酒香便四散飄逸,李玉琪首先飲下了一口,連叫好酒不已。

雪兒聽見李玉琪向它說“起不起”,氣已早消,此際一聞酒香,伸頸清鳴,舒爪抓過葫蘆,沖霄而起。

藍玉瓊瞥見李玉琪滿面痛惜之色,“嗤”地一笑,過去為他取出另一葫蘆,白了他一眼.似嗔似笑地道:“看你這沒出息的勁兒,要吃就吃,何必那麼小氣?”

李玉琪玉面一紅,還想強嘴推卻,藍玉瓊搶先道:“算啦!別裝佯啦,喝兩口煞煞饞,可不許多喝!”

李玉琪果然也不再要強,鐵了兩大口酒,藍玉瓊重把葫蘆放好,拉著他並肩散步,欣賞水光山色。

直到天色將暮,雪兒飛回,在前引導,李玉琪兩人,也不循路,徑施展出絕頂輕功,踏枝渡葉,竄崖越澗,向山下奔去。

他二人,均已是功達純青,這一施展出輕功,真快似一縷藍煙,隨風疾飄一般快速無影!

說是這一縷藍煙並不為錯,皆因他兩人攜手而掠,同落同起,故此遠遠看去,便宛如一條影!

不多時,夕陽已墜,江岸邊暮色極濃,唯那江心裡,帆船夜航,各自點起了孔明風燈,遠遠望去,粼波中燈火點點,煞是壯觀!

李玉琪兩人腳程快似閃電,又不須留神腳下路徑,只要有一點著腳藉力之地,自能貼地疾射。

這一施展開來,哪消一個時辰,便已走了百幾十裡。

雪兒在江中低空飛翔,識別來船,它飛行奇速,記憶力特強,目力又佳,故此稍一睹識,即可辨別。

正行之間,李玉琪凝眸注視,突然發現,江心之中,正有三隻大型船隻,圍著一隻帆船。

帆船此際,已落了風帆,船板上燈火通明,只見那刀光縱橫,分明正有人在打鬥著。

只可惜,三隻大船上人影幢幢,圍在那四周,一時也看不清打鬥的到底是何人物!

李玉琪好奇之心一動,腳程放慢,正有猜疑,突聞半空中雪兒脆聲叫道:“玉哥兒快來,葛姑娘在這兒哪!”

雪兒可正飛在那四艘船的上空,李玉琪聞聲,知是環妹妹在內打鬥,心中害怕她被人傷了,遂一把握住藍玉瓊的右臂,道:“藍姐姐,我們快飛過去看看吧!”

說到“飛”字,李玉琪所習的“兩儀降魔禪功”,巳然發動,兩人恍似一道飛箭,眨眼已落在中央帆船之上。

船上,果然是葛玉環,她一身翠碧,手執翠玉古琴,舞起一片寒光,正與一執刀老者鬥在一起。

看情形,葛玉環的功力已然精進了不少,翠琴五式,連環運起,“嗡嗡”之聲凌厲至極。

但那老者一柄馬刀功力並不稍弱,把式尤其詭異,收招出招,既速且辣,正葛玉環打了個半斤八兩。

雪兒的脆叫之聲,本已令在場諸人,聽得是既驚且奇,此際但覺得眼前一花,艙面突現出一男一女,膽小的頓時譁然大驚,以為是出現了鬼魅!

李玉琪兩人落在船上,李玉琪電目一掃,他瞥見那三艘大船上,一排並立著幾十個彪形大漢,一個個兵刃在握,神色不善,思及這都是為欺負環妹妹一弱女子,頓時氣縱上衝,大聲叫道:“住手!”

這一聲,是他有意而喝,再加神功絕世,意至功隨,真恍似一聲焦雷。

場中的諸人,除卻那葛玉環、藍玉瓊外,無不是心驚膽戰的,面目變色,雙手掩耳後退不止!

但,這並非葛、藍兩人功力高深,能予抗衡,實因李玉琪神功奧妙,對她倆未存敵意。

故此,在她倆聽來,只不過聲音大了些而已。

與葛玉環對手的老者,更是如響斯應,踉蹌後退,棄刀掩耳。

若非葛玉環瞥見李玉琪之來,心喜莫明,只要是稍一狠心,上前一琴,頓時便能將人擊斃。

李玉琪喝住敵人,一掠上前,拉住葛玉環空著的素手,又喜又急地嚷道:“環妹妹,你好嗎?他們是誰?你怎會和他們打起來了呢?”

藍玉瓊早具深心,也即跟過來輕撫著葛玉環的香肩,笑著追問道:“環妹妹,你為什麼和他們交上手呢?”

葛玉環芳心中似對藍玉瓊存有蒂芥,不過她素性溫順,不好表示出來,便也衝她溫柔一笑,方待開口,陡聞另外三艘船上,霍揚起一聲尖銳哨音。

哨音未落,“嗖嗖”、“嘶嘶”一片勁風破空之聲,四面襲至,不用看,聽風辨音,便知有無數暗器射來。

三人一齊大驚,藍玉瓊、葛玉環一個舞起了碧玉翠琴,一個卻將那藍披風當做了她的兵刃。

她們倆都怕傷了李玉琪,不約而同背對背將他夾在中間。

剎那間,葛玉環一面,但聞將“叮叮”亂響的暗器擊在翠琴上,各被震落。

藍玉瓊將玄門先天罡氣,運至被風之上,宛似一片鋼板,擋住三面,暗器擊上,都被掃了回去。

李玉琪夾在中間,雖有一身超凡脫俗的蓋世功力,卻不知應該如何施展。

不但如此,甚至李玉琪瞥見這如雨暗器,心頭不禁有些害怕,他見那暗器不斷,忽然想起“逃”字。

李玉琪雙臂一伸,分握住前後兩人的玉臂,便即想“飛”。

意動神隨,神功發動,但起飛不到五尺,李玉琪突然發現奇蹟。

原來他三人身子才離開艙面,打來暗器也隨之上射,但不知何故,方及丈半以內,便統統如遭阻擋,自動地墜了下去。

李玉琪這一發現,認為十分好玩,心想:“他們既然打不著我們,呆在這兒,倒也有趣。”

想著“逃”念中止,三人的身子便重又落下,果然那四周的如雨暗器,再也打不進來了。

藍玉瓊、葛玉環兩人,初時並未發覺,仍不停舞動披鳳與翠琴。

但到身子陡升復又沉下,這才也發覺異象,兩人雖驚且疑,但卻同時緩緩住手,凝神運氣觀察究竟。

李玉琪喜笑顏開,連聲稱奇道:“怪啦!怪啦!他們怎麼打不著咱們啊?”

藍玉瓊兩人凝神如故,以備萬一,李玉琪得不到回答,又道:“環妹妹,咱們這樣捱打雖然好玩,但卻不知他們何時才肯停手?要是能打打他們,那才有趣呢!”

他語聲未停,紛射而來的暗器,各似是具有靈性,一到丈半之內,陡然紛紛回飛,又疾又快,齊向發射的各人射回。

這一下,數十人剎時大亂,慘叫之聲不斷,已然傷了多半!

有人見勢不好,大聲嚷道:“風緊,拖活,這小子會邪法!”

這樣一來,眾賊驚上加驚,未傷的“撲通”“撲通”,齊往江中跳下。

三艘大船的舵工、水手也慌著轉舵揚帆,向下遊駛而去,只一刻間,便已駛出十幾丈遠。

這邊艙面上,李玉琪拍掌叫好,藍玉瓊、葛玉環卻是喜中夾驚,兩人怔愕半晌,不約而同地道:“這是怎麼回事?真是見鬼了?”

李玉琪嘻笑哈哈,道:“我也不知,大概有神佛保佑咱們……”

一言未了,腳下之船,霍然下沉,後艄藏著的船家,發覺船底破漏,再也藏不住,紛紛跳下水去,大呼救命。

李玉琪兩臂一分,抓住身畔兩人的玉臂,藍玉瓊捏唇一聲口哨,雲端忽投下一團白影,鶴唳相應。

李玉琪低喝一聲:“起!”

三人快似流星趕月,拔升半空,那白鶴趕到三人腳下,巨翼一張,正好將他們三人承住!

他三人輕飄飄坐上鶴背,俯頭一看,那隻船如今已只剩下一根桅杆了。

葛玉環瞥見自己的東西,已隨船沉入江底,如今只剩下孤身一琴,到底要如何回家呢?

心中焦急,不由拉住李玉琪,哀怨訴苦道:“玉哥哥,你看,你看,我怎麼辦呢?”

李玉琪卻說不出什麼話來,只好輕拍著她,算作安慰!藍玉瓊芳心一動,強忍住一股酸氣,道:“環妹妹,不要急,我看你暫時乾脆別回家了。”

葛玉環一時忘情,此際驚覺藍玉瓊還在身邊,輕輕放開李玉琪,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藍玉瓊這話,用意何在?

李玉琪還不明白,便道:“姐姐,環妹妹不回家到哪裡去啊?”

藍玉瓊嫣然一笑,道:“跟我們一道上瓊州不好嗎?”

李玉琪鼓掌叫道:“好。”葛玉環心意驟動,面上卻不免顯出遲疑,藍玉瓊見狀,輕握著她的柔美,柔聲勸道:“環妹妹,按禮說令尊仙逝不久,你是該回家報信守孝的,但以現在情形而論,你一孤身女子,獨行數千里路,可實在有點為難。再說,令尊、今兄被人殘害,大仇雖已報得,但骨骸卻未運回,即使回去守孝三年,亦不過只有形式,所以,我以為,不如你先與我們一同去到瓊州,為玉弟弟治癒疾命,然後再同回江南,帶口令尊大人的骨骸,那時,你奉骨還故里,豈不更佳?”

這番話頭頭是道,首先李玉琪全力贊成,道:“對,環妹妹,就這麼辦好啦!”

葛玉環這才點頭應許,但心中不免對藍玉瓊的轉變驚奇。

她記得清楚,在金陵時,藍玉瓊曾極力主張,要她回故里,但如今數日之別,卻為何又猛力拉她同行?

李玉琪見她默默不語,頗為納悶,不知她在想什麼?只是他也不去猜想,卻催問葛玉環為何會遇上那麼一大群人。

藍玉瓊控鶴直飛西南,三人一列並坐,李玉琪坐在中央。

葛玉環在左,瞥見李玉琪與藍玉瓊的熱絡態度,芳心裡也不知是嫉是氣,是恨是喜。

不過她想想金陵的四位姐姐,卻又對藍玉瓊有些同病相憐的感覺,覺得她雖然用盡心機,結果空自歡喜一場!

故此,她未言先嘆,嘆畢方道:“那夥人大概是這一路的水賊,哥,你來時,我和他們交手不久,來歷、路數,還沒搞清哪。”

其實,那三艘大船,果然是安徽省一帶的著名水寇,他們都屬於江南黑道盟主鬼手抓魂婁立威的手下。

自從李玉琪與葛玉環兩人在太湖邊斃殺黑道巡察斷魂煞狄福,驚走黑煞手羅空之後。羅空逃回幕阜山總寨,將李玉琪形容成天下少有,地下無雙的人物,以遮掩他自己敗北之恥!

鬼手抓魂婁立威得報消息,心中是又驚又怒,但為著顧全大局,暫時又不便親自出山。

故此傳下密令,著令江南道綠林,隨時注意監視兩人行蹤,卻不必出手,以免加重傷亡,無補於事。

這樣一來,李玉琪與葛玉環所乘帆船,暗中已被人盯上。

在金陵,李玉琪隨藍玉瓊乘鶴飛去,葛玉環投江被救,因時在夜間,故均未被賦人發覺。

但等到葛玉環孤身上船,賊人才發現少了一人。

這樣一來,盯梢之人不由得大驚,一邊傳報總寨,一邊通知沿江的黑道綠林協同搜求索意。

這安徽水道接獲消息,見葛玉環一弱女子,認為好欺,意圖將葛玉環一氣擒下,送往總寨獻功。

若以葛玉環一人之力,身在水中船上,孤立無援,群賊又不顧武林單打獨鬥的規矩,時候一久,果然可慮。

但不料,李玉琪兩人,飛將軍自天而降,還未出手,糊里糊塗,便將那夥人嚇跑了!

結果連自己三人,也搞得一頭霧水,莫明其妙。

其實,說穿了哪有什麼神佛保佑?所以致此,竟全是李玉琪“兩儀降魔神功”的妙用!

前文表過,李玉琪福緣深厚,功力精絕,已達金剛不毀之境。

他雖然失憶往事,但神功卻並未打過折扣,故此,只要他稍以動念,神功真氣立能發於無形!

適才他瞥見暗器如雨,心怯欲逃,哪知心念一動,“大挪移遁法”發動,結成一無形氣牆,暗器打來,也因之無不被氣牆衝落!

李玉琪發現此等現象,心中大樂,突又想到反擊,氣牆因此突生彈力,暗器亦因此紛紛被彈射而回!

只是,李玉琪本身,卻忘了過去所學的各種奇學,而藍玉瓊、葛玉環過去也未見他施展過,自不免驚訝不止。

且說,李玉琪三人,自然不瞭解上述各節,李玉琪見葛玉環也不知賊人來路,話題一轉,道:“環妹妹,你怎麼不在金陵等我們,我,我……”

李玉琪想起金陵的四位嬌妻,內心深覺愧對環妹妹,故而問了半句,我字以下便說不出來了。

葛玉環本有滿腹悲苦,被他一提,不由悲從中來,眸孕淚光,悽惋嘆息,嗚咽他說不出話來!

李玉琪本是童心無忌,見狀也不管藍玉瓊就在身畔,健臂一舒,將葛玉環擁入懷內,也自顫聲道:“環妹妹,我對不起你……不過,我實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我……”

葛玉環埋首在他的懷內,聞他說出這話,不禁幽幽安慰他道:“哥,我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我只怪自已命苦……”

藍玉瓊近在咫尺,目睹兩人這一番纏綿,心頭蠻不是滋味,不過,她知道如今已不能捻酸吃醋了。

她勉強嬌笑一聲,輕鬆地打趣道:“嘖嘖,你們兩位是怎麼啦?”

葛玉環聞言不由羞紅飛湧,猛然離開李玉琪的懷抱,低頭不語,心頭可在“怦怦”亂跳。

李玉琪可不管這些,他反臂也攏住藍玉瓊的纖腰,似不樂、似求助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姐姐,我……怎麼哪?”

藍玉瓊心頭又是甜蜜,又是有一絲羞澀,她覺得李玉琪既然求助於自己,可見他心中對自己十分信賴!

因此,她不動不掙,任由李玉琪摟住她的纖腰,對兩人深深地審視著,緩緩地回答道:

“我倒有個辦法,不過這要等弟弟恢復記憶之後,才能說出來!”

葛玉環抬頭流盼,心中不知是喜是酸,因為她尚不能確定,藍玉瓊到底是作何打算。

李玉琪聽她說有辦法,也就信了,他想:“等自己恢復記憶之後,再加處理也好。”

於是,也不再追問,一時三人均陷入沉默之中!

自此以後,他三人一路無事,夜間乘鶴飛行,白天住店或在深山頂巔崖洞中休息。

故此,十天之後,瓊州已然在望!

在這十日之中,他三人白日休息,有時住店,有時露宿,在住店時,往往都是藍玉瓊與葛玉環合住一室。

藍玉瓊把住這一單獨相處的機會,向葛玉環開誠佈公,她甚至將自己的身世,也告訴葛玉環,使她能瞭解一切!

然後,藍玉瓊糾正葛玉環對她的誤解,表示她自己自從與李玉琪相識之初,雖然既鍾情於他,卻並不存有獨佔之心。

總之,藍玉瓊用了一切方法,說得葛玉環不但對她消除了敵意,卻還忠誠地願與她攜手合作。

因此,他們三人相處一起,再沒有什麼隔閡了,二女心意溝通,也不必再顧及,或再視第三者是一種障礙!

倒是李玉琪,發現她二人的親密神態,有點驚奇,不過,在不久之後,他享受著左右逢源之福,便也不去追問原因!

瓊州是現在的海南島,與廣東相隔瓊州海峽,對峙而立於南海之中,島上,山丘縱橫,以五指山為最高,黎母嶺次之!

五指山插天壁立,高拔入雲,卅年前,名聞天下的武林三仙之一的鐵面道婆,便結蘆其巔。

這日,巨鶴白兒馱了三人、一鳥,飛越過瓊州海峽,徑落在一座山的峰頂!

李玉琪早聽藍玉瓊說過,知這是五指山巔,舉目一望,只見這峰頂頗為平坦,地上碧萍如茵,林木青翠,每一樹木,並不高大,卻皆有數人合圍之粗,枝樹繁茂,多往橫長,並不高拔。

再向外看,腳下山勢連綿,青蔥可愛,山外似有數座小鎮,分踞海邊,屋舍迷糊,只有火柴盒一般大小。

再外邊,海天一色,無涯無極,青茫茫,不知其所以終!李玉琪不由喟然而嘆,深感懷“人”之渺小!

藍玉瓊兩人,目睹其景,亦有同慨,故此對李玉琪之嘆,不以為異!三人痴立半晌,巨鶴白兒與靈鳥雪兒,卻飛翔於天空,上下翻騰,欣悅異常。

突然,峰中央傳來一陣清音,悠揚悅耳。

藍玉瓊聞聲喜道:“弟弟,我師父知道我回來了,在叫我哪!”

說著,略一沉吟,又道:“環妹妹,你陪著弟弟漫步循路緩行,我先向師父稟告一聲,她老人家,獨居以來從未曾見過客呢。”

葛玉環深知鐵面道婆,若不得准許貿然進見,怕會引起她的不快,現聞藍玉瓊這等說法,立即答應!

藍玉瓊蓮步疾行,穿林而去!

李玉琪與葛玉環並肩緩行,邊行邊觀賞四周的景色。

只見兩邊是那種粗而又矮的樹木,一排排一行行,枝樹密接,遮天蔽日,穿過林木,眼前奇景霍現。

原來,那樹木如一道天然圍牆,中間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奇花異草,嫣紅黛紫,不一而足,最奇的是,花叢修竹密處,各繞著一座丈許方圓的清泉,足有七八處之多。

每一清泉。水色深碧,各噴起六六尺高,映著日光均幻出各種不同的豔麗奇彩!煞是壯觀!

越過泉水,也可說泉水中央因為另一邊可能也有數間碧竹搭成的蘆舍,但均不高,只有四五尺。

李玉琪納悶道:“環妹妹,你看這房子好低,人怎麼住呀?”

葛玉環自然也不能瞭解,微搖著頭,表示不知,李玉琪不得要領,便率葛玉環向前走去。

葛玉環正想叫他等等,突然那竹屋房門開了,飛掠出一條藍影,那正是藍玉瓊,她喜容滿面地如飛迎來,道:“弟弟、環妹妹,師父要見你們哪!”

這可是喜訊,皆因鐵面道婆隱居潛修,日常除藍玉瓊一人之外,已十幾年來見生人,可見這是大大的殊榮!

李玉琪兩人隨藍玉瓊人室,一腳邁入,才知房子裡地面低下三尺,故此外觀雖然低矮,便房內卻甚是寬敞。

李玉琪抬頭打量,正廳正中央壁上,懸掛著一幅淡墨繪的道姑像。竹椅、竹、桌,陳設異常樸實!

藍玉瓊推開右手門戶,當先領兩人走入,那門內竟是一條地道,白石為階,不知通往何處。

藍玉瓊當先拾階而下,左曲右折,轉了三四個彎,方始步入一間地下石室,那室內似盡用石頭砌成。

藍玉瓊在門口,嬌叫一聲:“師父,客人來啦!”

裡面有一低蒼女音答道:“進來吧!”

李玉琪三人步入,只見那室內石桌、石椅纖塵不染,右手有一雲床,雲床上此時盤坐著一位道姑。

那道姑看來,年紀約五旬,臉色微黑,長眉鳳目,鼻高唇薄。

若無笑意,則予人的感覺,定是有無比的莊嚴與凌厲!身著青色道袍,雙手攏在袖中!

不過,此時她驟見李玉琪,閃電似的雙眸中,似掠過一陣驚奇。

但瞬間頓生笑意,臉色瞬息轉成無比的慈樣,像一個普通的母親,端詳女婿一樣,打量著李玉琪!

藍玉瓊本來有些緊張,此刻瞥見師父臉上的神色,芳心大悅,笑意滿臉地對李玉琪兩人道:“弟弟、環妹,快過來見過師父!”

李玉琪兩人迅速地走到雲床之前,並肩下跪,仰頭行禮。鐵面道婆伸手虛攔了一下,道:“請起,瓊兒快請兩位坐下說話!”

李玉琪兩人起身,在雲床邊椅子上坐下,藍玉瓊卻坐在雲床下的小凳上,仰著臉看著她師父!

鐵面道婆瞥見她這種樣子,笑叱道:“緊看我做什麼,還不給客人倒茶,真沒規矩。”

藍玉瓊被責,並不害怕,她又眨了眨藍眸,脆應聲“是”,起身出去為李玉琪兩人各端來一杯香茗。

鐵面道婆微微一笑,道:“李賢侄的事,瓊兒已對貧道說過,貧道素知那相思草的產地、用法,過兩天時辰到時,貧道讓你們同去,當時即可治癒!”

葛玉環心中暗想:“怎的這道姑並不像傳言中的那麼冷僻?反而蠻和氣的,真怪!”

其實,鐵面道婆一生確實稱得上怪字,她一生行事,全憑好惡,如果對她的心思,她自然和顏相對,談笑無忌。

但若不對心思,即使是素有俠名的正直之士,也別想見她一絲笑顏。

故此,她一生極少好友。

晚年救得藍玉瓊之母,那一個異族的薄命少女,心生喜愛,只不幸那少女投崖身死,留下了藍玉瓊,便成了她的寵物!

廿年來,鐵面道婆竭盡一切,養育著藍玉瓊,兩人的感出,可以說是師徒,也是母女。

不過,由於生性,也由於她要造就藍玉瓊,繼承她的衣缽,有時也不假詞色,失之於過嚴!

只是,大體說來,在日常生活中,她對於藍玉瓊,還是慈多於嚴的!

她視藍玉瓊若女,無意讓她將來出家,鐵面道婆也私心盤算過,將來讓藍玉瓊嫁個丈夫,成立家庭!

故此,鐵面道婆在藍玉瓊十九歲時,便讓她下山行道,強忍著自己的孤寂,為的便是讓藍玉瓊自行物色對象。

這意思,藍玉瓊自然能從她師父的叮嚀中會意的。

但在前幾年,藍玉瓊每次回山,當鐵面道婆問起她在外的見聞,而聽不出她有什麼知心中意的人物時,都不免有些失望!

至於此點,對鐵面道婆的修為來講,可算是一大障礙,皆因那道家亦如佛門,講究反樸歸真,無我無象的。

如今,她時時以藍玉瓊的前途為念,豈不大大妨害了她的修為!

不過,她瞭解事事皆是緣法,無事可以強求,故此,她雖感失望,卻不能不順其自然。

就這樣數年過去,直到去年,當藍玉瓊從長白歸來時,告訴她曾遇見一個名叫李玉琪的少年。

藍玉瓊在她面前,詳述著李玉琪的面容與舉止,使她深深瞭解,這女兒似的徒兒,已然是深墜情網。

故此,她十分喜歡,立即又遣派藍玉瓊下山。

這次,藍玉瓊意外地竟帶了李玉琪前來求醫,她怎會不以丈母孃看女婿的心情,來接待李玉琪呢?

不過,她對於李玉琪的一切尚不瞭解,對葛玉環也是一樣,因為藍玉瓊尚未稟告過。

李玉琪對這位鐵面道婆,自藍玉瓊口中亦有了大概的瞭解,目前,他也覺奇怪,她並無一般傳言的“怪”。

李玉琪客氣地道謝,覺得她十分親切,不由童心又發,隨口問道:“為什麼還要等時辰哪?”

鐵面道婆微微一笑,道;

“這相思草,生於山下相思谷內,平常日子,這草又枯又黃,萎頓於地,每逢滿月十五,始挺立泛綠,若以之醫病,必乘它發綠之時採取,方才有效,今兒十三,故非得到後天十五,不能採擷!”

李玉琪“噢”了一聲,表示懂了!

鐵面道婆又對葛玉環注視片刻,問道:“葛姑娘可有什麼事需要貧道效勞的嗎?”

葛玉環真有些受寵若驚之感,她本來無事,聞言靈機一動,恭容答道:“老前輩俠名遠播宇內,今日有幸拜謁,誠屬殊榮,晚輩並無奢求,但盼老前輩指點一二,晚輩終身不敢或忘大德!”

鐵面道婆頗覺意外,再留神打量葛玉環幾眼,道:“葛姑娘骨骼不凡,與瓊兒相較不稍差,終生福緣深厚,即或有驚,亦必有貴人扶持,目前以功力而論,雖可能不及瓊兒,日後卻也並不稍遜!不過今既看得起貧道,說不得貧道要稍盡薄力了!”

葛玉環喜極拜謝!

李玉琪突然似想起什麼事,“啊”了一聲,向這裡的樹為什麼又矮又粗?還有這房子為何蓋得這麼低呢?

藍玉瓊心想:“這問題可真有點孩子氣。”

她仰視著師父,看她怎的回答。

鐵面道婆似知她的用心,對她微笑一下,道:“此處山高近海常有暴風發生,那些樹林,各俱自然的生存本能,它為免被風吹拔,只往橫裡發展,至於這屋舍,也是同樣的道理!”

李玉琪等三人悄然而悟,藍玉瓊更道:“師父,這道理你怎麼不告訴我呀?”

鐵面道婆望著她,笑罵道:“這何須說呢?你在這住了十幾年,連這點道理自己也悟不出來,真笨透了!還好意思說哪!”

藍玉瓊粉頰不由得一紅,見李玉琪嘻嘻而笑,不由對他做了個鬼臉,嬌笑著跑了出去。

不一刻,藍玉瓊重又走進來,道:“師父,時刻不早啦!你要吃飯嗎?”

鐵面道婆一搖首,道:“我辟穀多年,已成習慣,不必邀我,你請他們二位吃吧,我要做功課了!”

李玉琪兩人起身拜辭,出來一看,天已近晚。

藍玉瓊領兩人進入後面一間地室,其中有數間相連,有廚房、書房與一間寢室,正是藍玉瓊過去住的!

三人在廚房內用過晚餐,藍玉瓊把李玉琪安頓在書房居住,令葛玉環與她同住一室,卻矚二人隨意安息。

葛玉環十分疲倦,略事梳洗,便自倒在床上休息,不一封,竟然睡去。

李玉琪在書房之中,見室內除一榻、一桌、一椅外,還有幾本舊書,甚是無聊,信步上去,轉入一室,見室內並無藍玉瓊蹤跡!

他信步出室,在各處流連一陣,宜到天色入暮,方才回去。

他正欲迴歸書房,卻突被一陣語聲,停住了腳步,細心凝神一聽,正是藍玉瓊與鐵面道婆的聲音。

李玉琪一時好奇,索性坐下細聽。

只聽見鐵面道婆問道:“瓊兒,你真的這麼喜歡他嗎?”

李玉琪暗想,藍玉瓊可能正在害羞,不料卻聽藍玉瓊認真地道:“師父,我已經發過暫了,環妹妹也是,我們倆相結為異性姐妹,有福共享,有難同當。所以,雖然他已有四位妻子,但徒兒與環妹妹,除非出家,此生已非他莫屬,再說,他……所以……徒兒求師父作主,唉,要不乾脆讓徒兒跟你老人家一起出家好了……”

李玉琪聽來似懂非懂,他想到其中既涉及環妹妹,必定也涉及到他,但為什麼她要“出家”,又說“非他莫屬”呢?

這兩者不是互相矛盾嗎?

但鐵面道婆卻似是十分明白,只聽她嘆息道:“唉!痴兒,痴兒,你不用拿出家來要脅為師,這事兒既然你自己願意,我也犯不著做那惡人!”

“不過,俗語說:‘一槽養不得兩隻叫驢’,這話雖租了些,不過卻正表示,一家裡婦人多了,爭寵執愛,難免不有點損壞家室的和美,為師視你若女,又豈肯眼看你陷此苦惱漩渦?

不過,那趙氏姐妹,既是方壺道友之徒,人品決不會太差,雅然容人之量,環姑娘婉順可人,為師亦不用擔心,只是那另外兩人……”

藍玉瓊接口道:“那兩人我都見過,性情模樣,也都是上上之選,徒兒自信,都能應付,決不會像師父所說,發生那俗人爭寵之事……”

李玉琪已聽出蹊蹺,敢情真是在說他呢,因此更加留心!只聽鐵面道婆又嘆了一口氣,才道:“你既然這麼說,為師的也不便再加干涉……”

藍玉瓊緊盯了一句,道:“求師父作主!”

李玉琪心中自問:“是作什麼主呀?”

只聽鐵面道婆笑罵著道:“沒見過丫頭這麼不知羞的,真是俗語說得好:‘生女心向外’,走吧!走吧!等把他醫好了,為師問問他就是!”

藍玉瓊似乎被羞著了,用那撒嬌的聲音,方叫聲:“師父……”

卻聽鐵面道婆,又趕她道:“去,去,去,別來這一套,留著對那小子施去。哼,我真不明白,那小子有什麼魔力,將你迷得暈頭轉向的……”

藍玉球似在跺腳,急道:“師父,不來啦。”

李玉琪心中方道:“什麼‘不來啦’!”

卻見右手門內,人影一閃,藍玉瓊玉靨通紅,卻是笑容滿面地奔了出來。

但她一見李玉琪坐在那兒,羞顏不由更紅,沒來由口“啐”,白了他一眼,一溜煙轉到後面去了。

李玉琪被她這一舉動作,弄得摸不著頭髮,忙跟蹤過去,直尋到地下室內,方見藍玉瓊坐在她那間閨房裡,對著古銅大鏡發呆!

李玉琪見她玉靨上羞顏仍未退盡,在室內粉紅珠光的映射下,更顯得嬌豔欲滴,可愛至極,忍不住問道:“姐姐你害什麼羞啊?我……”

藍玉瓊玉靨更紅,搶先忿開道:“算啦!算啦!人家要休息了,你也去睡吧!”

李玉琪很想問問,她與鐵面道婆談論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但見她這等模樣,便只好悶在心裡,獨自回房!

第二天過得很平靜,鐵面道婆並未再與他見面,她只是喚去葛玉環,整整一天,才見葛玉環喜容滿面地出來。

詢問之下,才知鐵面道婆竟用這一日光陰,為葛玉環通關過穴,打通全身經脈,使葛玉環內力激進不少。

另外,她還說日後讓藍玉瓊指點葛王環“蘭花拂穴”手法,與鐵面道婆精研獨創的“乾坤八掌”。

李玉琪雖不知“蘭花拂穴”手法與“乾坤八掌”是什麼名堂,但他去曾見過藍玉瓊施展過一套功夫,對付醜怪勞山毒叟,挺厲害的。

故此,他甚代環妹妹高興,能修此絕學。

一宿無話,翌日清晨,李玉琪三人跨鶴飛下山峰,來到一處絕谷!

那絕谷,四周絕壁圍繞,高有千仞,自上俯視,山谷形狀像一絕大的人心,谷中無樹,遍地生滿了半尺之高茂草,微泛幽香。

那草色淺綠,細嫩異常,一付嬌弱憔悴之態,雖無勁風,卻仍不住地自己緩緩顫抖不停。

三人落地,白兒徑自飛去,藍玉瓊叮嚀兩人,分頭尋找一可以居住的崖洞,以便應用!

不久,葛玉環已在壁間,發現了一個大洞,她趕快通知兩人,藍玉瓊趕來一看,只見那洞底十分寬大,卻因洞口太寬,不大合用。

李玉琪循聲趕來,表示那邊也發現一個,三人過去,見那洞口甚窄,洞裡圓圓的徑約丈許。

藍玉瓊甚是滿意,便動手整理臥具,她先將攜來的行囊鋪好,然後用一張毛毯,將洞口緊緊封起。

她命令李玉琪躺在臥具之上,便開始與葛玉環出去,拔來一大捆青草!

那青草便名“相思”,一離土地,便即萎衰,藍玉瓊用火將草燃著,迅速地拉著葛玉環出去,將毛毯封死!

洞裡火光熊熊,相思草燃成灰燼,發出一種幽蘭似的香氣,李玉琪嗅著香氣,頓時如飲佳釀,暈然欲眠!

但事實上卻又睡不著,尤其是腦海裡翻翻騰騰,一團糊塗,甚至連適才入洞的事兒也記不清了!

在迷茫中,他似是一個初生的嬰兒初臨這世界之上。

他癱軟地閉目等待,不知經過了多久之後,第一道曙光方始漸漸地出現!

洞外,由於四周的崖壁及高,陽光極難照下,一切都在崖壁的陰影裡,顯得既陰沉又寂靜。

藍玉瓊兩人席地而坐,默默地等待著,心中各存著疑惑與煩思,但卻都不願先開口打破沉寂!

李玉琪在洞中,周身被汗水溼透了衣裳!

而他腦海中卻漸漸清楚了!

他似乎回到了孩提時代,他似乎覺得身邊躺著兩個與他年齡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但一忽兒,她們都在被放大,一寸,二寸……

他好象看到,那兩個女孩子長得一模一樣,各梳著兩根小辮子,跳呀跳的,陪著他玩。

那兩個女孩,變成了四個,又變成六個,各穿著不同的衣裳,手拉著手圍在他的四周打圈,弄得他眼光紛亂,分不出誰是誰!

又霍然,他發現在圈子外,又站了另一圈,有老有少,大家都拿眼瞪他,眼神裡充滿了指責。

他有些納悶,不知他們為什麼要這樣瞪他,正想動問,突然出現了一群蒙面大漢,手提著雪亮的兵刃,亂殺亂砍外圍的人,滿身浴血,一個個倒在地上,絕望地慘叫著。

裡圈的女孩們,也嚇得面無人色,紛紛向他撲來。

他大叫一聲:“住手!”

霍然挺身出去。

睜眼一瞧,卻發現目己是在洞裡,洞裡的火種巳熄,一片昏黑,突然丈外亮光一閃,奔進兩條麗影,齊聲喊道:“你好了嗎?”

李玉琪“哦”然答應一聲,心頭電閃,霍然明白過來,正想開口,卻一陣頭暈,不由地倒了下去。

葛玉環一個箭步,掠上前一把將他摟住,緩緩地將他放平,掏出一條羅帕,無限溫柔地為他抹汗。

藍玉瓊將洞口的毛毯取下,坐在他身畔,摸著他的溼衣,道:“弟弟,你現在好了嗎?

別說話,你汗出得太多,需要好好地休息幾天,也就完全復原了!你現在要吃點東西嗎?”

李玉琪靈性既復,前因後果,已全都徹悟,他看看這身畔的兩位麗人,微微一笑,葛玉環道:“姐姐,你看哥哥的衣裳全溼透了,咱們另給他換一套吧?”

藍玉瓊脆應道:“好”,伸素手便要解他的衣釦。

李玉琪微微搖頭,表示拒絕,暗中全力催動“兩儀降魔神功”,夾雜三昧真火,在膚下加緊運行。

葛玉環在為他抹汗,這時突然“哎”了一聲,道:“姐姐,你看,哥哥他怎麼發燒啦?”

藍玉瓊芳心一驚,方待去摸他的額角,但見李玉琪周身上下,突冒蒸蒸白霧!

白霧灼熱炙人,其中還雜有一股中人慾醉的奇妙異香!

藍玉瓊兩人不明就裡,嚇了一跳,只聽“哎呀”一聲,各自本能地閃身讓開了三尺遠。

卻見李玉琪一躍而起,朗聲笑道:“不勞兩位煩心,小弟已然好了。”

葛玉環兩人定睛一瞧,李玉琪不但俊目交灼,負手而立,而且周身溼衣,此時竟已全乾了。_

她二人又驚又喜,雙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李玉琪的雙臂,一個稱“哥哥”,一人喊“弟弟”,齊聲道:“你真的全好了嗎?”

李玉琪見兩人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心中一陣感激,無語但知點頭!藍玉瓊故意試探,道:“弟弟,我問你,你可知金陵那幾位是誰了嗎?”

李玉琪心頭咽嘆一聲,道:“瓊姐姐,小弟自知,此身情孽糾纏,不但難以見人,更有愧於你與環妹妹的關注之心,唯請你們諒解小弟,確非輕薄薄倖之徒,則小弟雖無以為報,亦必終身感戴是德了!”

這語分明不但表示他已知自己的過去,而且還有與兩人斷絕之心!兩人慧敏,豈能不懂?

葛玉環忍不住請淚橫流,幽幽道:“玉哥哥,你……”

藍玉瓊心中何嘗不怨,但她已另有計較,故瞥見葛玉環哀怨之狀,忙對她施個眼色,將話岔開,道:“弟弟,你既然復原,咱們也用不著再呆在這兒啦!回去見過我師父,咱們就回金陵好了!”

說著,又向葛玉環施個眼色,分別去收起東西。

李玉琪此際,想起玉琳、玉瑛姐妹在金陵坐候,玉玲、玉璣身懷有孕!

上次會面,竟然不相識,心中實在是又愧又急!恨不得能夠立即趕去,對四人解釋!

但目前這一對玉人,不但對他有意,而且還有恩,他怎能拋開不管,而獨自先走呢?

他一方面擔心,金陵四美不知能否和睦相處,另一方面,卻覺得目前的兩人,也是個令人頭痛的難題。

私心而論,他不是不喜歡兩人,但自從他徹悟過去之後,卻覺得金陵的糾纏,尚未解開,再不能多招麻煩了。

因為在愛的份量上,在李玉琪的心中,趙氏姐妹與他是青梅竹馬,在感情方面最是深厚了。

在理上說,趙氏姐妹,也最是站得穩當,若是無妥協的餘地,在從前當然是趙氏姐妹領先。

但自從朱玉玲、蘇玉璣懷孕之後,這骨血的情份,與愛情加在一起,卻也與他對趙氏姐妹的感情難分軒轅。

然而,這兩位後來者,則無論如何也得屈居下風了。

若金陵的四位不許他接納,則只有辜負她們的恩情了!

所以,在他恢復靈智之後,不願也不敢再將他與兩人的關係,弄得更加複雜,他必須預留退路,以防萬一。

藍玉瓊整理好行囊,瞥見他痴痴凝思,便喚他道:“弟弟,走啦!你在想什麼呀?”

李玉琪勉強一笑,說道:“沒什麼。”

便當先走出洞去!

洞外的天色,已然過了中午。

藍玉瓊輕後作哨,召喚巨鶴,那靈鳥雪兒也跟著飛了下來,直撲向李玉琪,脆聲叫道:

“玉哥兒,你好了嗎?”

李玉琪舒掌將他接住,感嘆地道:“唉!我好啦!謝謝你的關心,這一次,真可說兩世為人了!”

藍玉瓊兩人上了鶴背,召喚李玉琪上去。

李玉琪微微搖頭,道:“姐姐,我已好啦,我自己走吧!”

說著,不待藍玉瓊答話,默運“大挪移遁法”,身不動,腿不抬,身化一股藍煙,沖霄射起,瞬息間,升達谷頂。

葛玉環兩人在鶴背睹狀,卻是悲多於喜,兩人齊聲唱嘆,都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葛玉環道:“姐姐,他真的好了,他不再需要咱們的照顧了。”

藍玉瓊勉強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其實在她的心裡,又何嘗沒有這種憂怨?

三人同趨竹屋,便聽得鐵面道婆的語聲,道:“是瓊兒嗎?都進來吧!”

李玉琪暗暗欽佩,鐵面道婆玄門功力果然不凡,聽覺、語音均能及遠!

藍玉瓊嬌聲應道:“是”

當先轉入地室!

鐵面道婆仍然像前天一樣,盤坐在雲床上,李玉琪趨前行禮道:“晚輩承前輩指點,解去病毒,衷心感激,特此拜謝!”

鐵面道婆慈樣一笑,道:“李賢侄休要過謙,解毒之事,貧尼實未出力,倒是瓊兒與環兒,為你奔波萬里,要謝也應該謝謝她們!”

李玉琪恭身應道:“是。”

鐵面道婆追問道:“但不知你要怎麼謝法?”

李玉琪抬頭一看,三人六隻眼睛,都盯著他看,心中一慌,忙走到藍玉瓊、葛玉環面前,屈膝下跪道:“姐姐、環妹妹,請受我一拜!”

藍玉瓊兩人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拉起來,道:“弟弟,何必認真,師父是說著玩的!”

鐵面道婆“哼”了一聲,隱含不悅,道:“瓊丫頭胡說八道,為師可是隨便的人?”

藍玉瓊見師父生氣,忙道:“弟子不敢!”

鐵面道婆也不理她,轉對李玉琪道:“李賢侄,你的來歷、身世及一切,這兩天環兒與瓊兒已全告訴了我,這數月來,她兩人各自與你孤身相處,你可知原因何在?”

李玉琪心頭七上八下,滿面通紅,雖知原因,可不敢回答,只好垂著頭,鼻眼相觀,默默無言!

藍玉瓊兩人心頭暗喜,可也都羞紅了粉頰,不肯抬頭。

鐵面道婆微微嘆息道:“貧尼知你為難,也確曾開導於她倆,無奈這兩個丫頭,既已鑄錯於前,復又痴心於後,認定賢任你是個良人,貧尼雖不敢苟同,卻不忍見她倆受人欺凌,故此,冒昧地問賢侄一句,你到底打算對她倆如何處置?”

這番話好不厲害!

其一表示說,你李玉琪並不見得多好,只不過兩個丫頭,不知道你的過去,誤將芳心託寄,後來雖知道你已有四位妻室,卻仍認不肯改弦易轍,另作他圖;其二是說,我既然是她們的長輩,當然要出來作主。

所以你現在表示一下,若是不肯將她們兩人放在眼中,那我鐵面道婆可不是好欺負的!

李玉琪聰慧蓋世,豈能不懂上述之意?

故此,他又慌又急,根本不知所措。

均因,若不答應,不但會傷了藍玉瓊、葛玉環芳心,這鐵面道婆性情怪癖,又豈肯善罷甘休?

若是答應,則回到金陵,又如何交待呢?

他想到這裡,偷眼一瞥,鐵面道婆已然是怒上眉梢,而藍玉瓊兩人,更是滿臉的羞憤之色!

李玉琪心中更慌,卻不敢再行拖延,忙即恭身回答道:“藍姐、環妹對小侄恩深似海,小侄怎敢忘懷,只是……”

鐵面道婆“哼”了一聲,揚起打斷他的“只是”,道:“到底打算怎麼辦?”

李玉琪見那鐵面道婆性子急躁,不容他多作解釋,心中一橫,乾脆將問題推了過去,道:“全憑老前輩作主!”

鐵面道婆聞言一怔,慍怒道:“你道貧尼做不得主嗎?”

李玉琪心頭一慌,忙道:“小侄不敢,敬請老前輩做主!”

鐵面道婆冷哼一聲,道:“貧尼三十年前,與方壺、大覺並稱三仙,江湖中無人不畏‘鐵面’一生孤行,想不到晚年收得瓊兒,全力栽培,本意讓她承我的衣體,卻不料竟為我招來這些麻煩!”

說著,微微一嘆,繼道:“環兒雖受我一日傳授,卻也有了半徒之誼,今天你等都要我做主。好,今天你們就在我面前,正式訂下婚約,日後無論是誰,若是有所反對,那就叫他來跟貧尼理論好了!”

李玉琪一聽,一時怔著,直不知心中是驚是喜。

藍玉瓊,葛玉環雖羞卻喜,慌忙雙雙跪倒在雲床前叩謝!鐵面道婆瞥見李玉琪一動不動,濃眉微皺道:“李賢侄可是不願意嗎?”

李玉琪被這一語聲驚醒,忙過去在二女身邊跪下,叩頭拜謝!

鐵面道婆這才回嗔作喜,忙道:“快些起來!”

三人起身,藍玉瓊二女羞顏嫣紅,一溜煙奔了出去,留下李玉琪一個,待著也不是,走也不是!

鐵面道婆微微一笑,讓他坐下,道:“貧尼深知賢侄的處境,頗是不易,明日下山,但將一切推在貧尼身上就是!”

說著,微微一頓,又道;

“聽瓊兒稟告,如今,幾個老魔頭又復蠢動,貧道雖隱居已久,卻也得下山一行了,賢侄靈智既復,明日下山之後,當加意探察群邪行動,聯絡同道,待貧尼與方壺取得聯繫後,再一同進擊群魔首邪,以祛大害,至於你等何時成婚,可自行商議,用不著再來打擾我了!”

李玉琪唯唯諾諾地答應著,心中又喜又憂!鐵面道婆神目若電,見他有些兒心不在焉,心中暗笑,便道:“貧尼知道賢侄心中為難,不過以貧尼推想,趙氏姐妹,既是方壺之徒當能深知大體。”

“稍後,貧尼傳柬方壺,說明此事經過,只要她賣這個面子,趙氏姐妹那裡更加不是問題,賢侄放心就是!”

李玉琪方應聲是,告退出去。

臨行,鐵面道婆命他喚藍玉瓊進來,李玉琪遂硬著頭皮,踱到另一地室,只見二女正在做飯!

李玉琪尷尬一笑,道:“瓊姐,老前輩叫你呢!”

二女也有羞意,聞言對望一眼,葛玉環道:“姐姐,你去看看吧,我一個人燒飯就行了。”

藍玉瓊對李玉琪嫣然一笑,道:“弟弟你留下來幫幫環妹妹,我去去就回來好嗎?”

李玉琪答應一聲,藍玉瓊翩然而去!

葛玉環見他真要幫忙,便拉他坐在一邊,道:“算啦,我一個人足夠矣!哥哥你歇著吧。”

說著,站在他面前,對他打量半晌,方道:“玉哥哥,你不高興嗎?”

李玉琪連忙否認,葛玉環長嘆一聲,道:“玉哥哥你不必為難,雖然今日已經由老前輩為我們作主,但若金陵諸姐不能相容,小妹也決不敢有怨言,到那時候,小妹決不便玉哥哥為難,決定退歸故里,侍母以終就是!”

說著,忍不住竟然流下淚來!

李玉琪過去數月,與葛玉環朝夕不離,感情極厚,今雖恢復神志,那情感卻仍未消除幹!

過去約言,今猶在耳,目下雖知將來可能會發生波折,但既有鐵面道婆作主,卻已是正式確定了名份。

如此,他怎能出爾反爾,再讓葛玉環回家奉母,故此,李玉琪瞥見她傷心流淚,忙一把握住她的纖手,安慰她道:“環妹妹快別傷心,今天你我名份既定,又有老前輩作主,琳姐、瑛妹是一定不會反對的了,我承妹妹數月來的照顧,無以為報,今反而委屈妹妹,心中實在是羞慚得很……”

葛玉環聞言,破涕為笑,道:“這是大家心甘情願的,你有什麼好慚愧的?”

藍玉瓊恰好自外走進,接口道:“好一個心甘情願,弟弟你何必‘受之有愧’呢?”

葛玉環聞言,霎時羞紅了脖子,扭身撲入藍玉瓊懷中,呶唇不依,道:“好,你笑話我,那,你自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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