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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臨危授命

行近茅山派,雷小龍就感覺到一股肅殺之氣。原來茅山派四周佈滿極霸道的陣勢,幸虧雷小龍對這些陣十分熟悉,只要略加小心,倒也困不住他。到了茅山派所在玄天莊,雷小龍在外頭站定,四下張望,倒不覺有異狀。雷小龍原想拜莊,轉念一想,又怕打草驚蛇,遂先行離去,入夜後再悄悄潛入。

雷小龍初次來到玄天莊,對地形十分陌生,玄天莊內又處處佈滿各式陣勢,加之入夜後四下黑暗,不易看清楚,雖然小心翼翼,仍然幾度差點受傷。幸得他反應機靈,總能有驚無險,堪堪避過。雷小龍找了半天,總找不到無極道人,心道:“每間臥室都找遍了,卻不見師伯,難道他夜裡不休息的嗎?”

雷小龍正自納悶,聽見有腳步聲,忙躲在一棵樹後。只見一群道人快步走來。雷小龍仔細一看,其中一道人雙手被反綁,不知要被帶往何方。雷小龍見他們行色匆匆,便悄悄跟在後頭。到了後山,但見一大群人站在一片空地上,包括無極道人、元吉,以及幾個茅山派弟子。空地上布了幾根木樁,正中一塊大石,石上畫了一個八卦。雷小龍認得這是“奇木陣”。

果然,元吉問道:“師父,這就是奇木陣嗎?”

無極道人鐵青著臉,一語不發。元吉對剛到的幾個道人道:“把他丟進去。”幾個道人聞言,押著那雙手被反綁的弟子往陣裡送。那弟子拚命掙扎,大喊大叫道:“不要!我不要進去!我不想死啊!師父!救救我呀!救救我呀!”無極道人雖不說話,在月光之下,雷小龍從他臉上表情可以看出他心裡很痛苦。

那被綁的弟子被抬起來,丟進陣中,嚇得臉色慘白。他慢慢站起身,四周看看,道:“師父!救我啊!我──我該怎麼──怎麼走?”語帶顫抖,顯然十分害怕。無極道人道:“向左──”才開口,元吉喝道:“住口!我要看看此陣的威力。”無極道人便不再說話。那弟子知道已無生路,罵道:“大師兄!你背叛師門!你無恥!”

元吉道:“住口!死到臨頭還這麼囉唆。你走不走?”

那弟子道:“我不走!”

元吉道:“只怕由不得你!”說著,手一揮,旁邊幾名道人同時撿起石頭往那弟子身上扔,那弟子自然走動躲避。這弟子一動,觸動陣勢,木樁中飛出無數木屑,射進那弟子身上。那弟子慘叫著,臉上現出極痛苦的表情。雷小龍心中一凜,撿起一塊小石頭,手上運勁,將小石子擲出,重重擊打在大石上的八卦,霎時一陣煙塵四起。雷小龍飛身而起,跳上木樁,腳踏七星步,趁煙霧未散,拉起被困在陣中的茅山弟子,立刻飛身而去。待煙霧散去,眾人能看清楚時,雷小龍和那弟子早已遠去。

雷小龍挾著那弟子,跑了一陣,直到確定無人追來,方始將他放下。那茅山弟子驚魂未定,道:“你──你是誰?你想做什麼?”

雷小龍道:“別說話,盤腿坐好,我幫你把木屑逼出來。”

那茅山弟子半信半疑,然而此時此刻也別無選擇,只得依言坐好。雷小龍運起茅山派的“玄天掌”,左手食、中二指在那茅山弟子腦門連點了三下,右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掌,那茅山弟子身上的木屑果然激射而出。

雷小龍道:“你叫什麼名字?是掌門師伯的弟子嗎?”那弟子看看雷小龍,不知該不該回答。雷小龍知他心中疑慮,道:“我是金洋的弟子雷小龍,你不認得我,總該知道我師父吧?”

那茅山弟子驚道:“你就是雷小龍?你真是雷小龍?”

雷小龍不由好笑,道:“什麼真的假的?你知道我?”

那茅山弟子點點頭,道:“我叫元平。師父有危險,你快去救他。”

雷小龍道:“你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元平道:“元吉師兄為了要當上掌門人,勾結一個戴著面具的人,也不知道給師父吃了什麼藥,師父不得不聽他們擺佈。元吉師兄逼師父把乾坤秘冊交出來,又經常逼師父佈陣,印證乾坤秘冊,還拉我們師兄弟去試陣,讓他看看陣勢威力有多大。”

雷小龍越聽越心驚,心道:“乾坤秘冊是茅山派最重要的典籍,書中所記載的陣法威力都十分強大,有些陣連師父、師伯亦無法布成。師伯若非迫不得已,絕不可能將乾坤秘冊交給他人。鬼麵人要這本書,目的何在?莫非怕我幫著七哥,壞他的事,有心學陣法?元吉為了想知道陣勢的威力,竟然拿同門師兄弟去試陣,如此草菅人命,真是喪盡天良!為了掌門人的位子,欺師滅祖,當真大逆不道。話說回來,若非師伯有意傳位於我,此事或不致發生。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件事我不能不管。”

元平道:“你能任意進出奇木陣,還救我出來,難道你識得此陣?”

雷小龍奇道:“怎麼你們都不認得?”

元平嘆道:“難怪師父要把掌門的位子傳給你!”

雷小龍不想談這個問題,道:“我剛才趁亂救你出來,現在他們一定有所防備,說不定正在找我們。我們先找個地方躲一躲。救師伯的事,我會設法。”想了想,又道:“鬼麵人武功太高了,不能力敵,只能智取。這裡的地形我不熟,你能不能畫個地形圖?”

元平撿了一根樹枝,在一片沙地上邊畫邊解釋。玄天莊處處機關,元平花了一個多時辰才說清楚。第二天夜裡,雷小龍又進入玄天莊,已經知道地形,走起來便容易多了。

一進玄天莊不久,就聽到一陣打鬥之聲,雷小龍循聲而去,只見無極道人和鬼麵人正在交手。無極道人自然不是鬼麵人的對手,連連中掌,摔倒在地。鬼麵人逼問道:“真的乾坤秘冊在那裡?”

無極道人道:“我死也不會告訴你!”

雷小龍這才明白無極道人之前給鬼麵人的乾坤秘冊是假的。雷小龍自知打不過鬼麵人,一直不敢貿然出手,眼見無極道人實在撐不下去,兩團火球激射而出,迫得鬼麵人閃身讓開。雷小龍縱身躍出,拉起無極道人,喊聲:“走!”反手又射出幾團火球。

鬼麵人讓過火球,立即追上前。雷小龍知道鬼麵人輕功一流,很快就會被他追上,問道:“師伯,昨夜布的奇木陣還在嗎?”

無極道人這才明白昨晚救走元平的人就是雷小龍,道:“還沒撤掉!”

雷小龍道:“我們入陣。”

無極道人心想,倉卒之間,也來不及佈陣。鬼麵人得元吉相助,玄天莊現有的陣,根本困不住他,現下也只有躲入奇木陣一途。當下引著雷小龍來到昨夜佈陣之處,眼看鬼麵人追到,二人急忙入陣。

鬼麵人見狀大怒,道:“牛鼻子!你不肯交出乾坤秘冊,就別怪我心狠手辣!”說著,雙手運勁,往無極道人、雷小龍身上發掌。掌風強勁無比,無極道人和雷小龍站不穩,急忙躍上木樁,踩著七星步,避開鬼麵人的攻勢。一會兒,元吉和幾名茅山弟子趕到,撿起石頭往裡扔,無極道人氣得差點暈過去,罵道:“叛徒!”一個不留神,掉下木樁。雷小龍在無極道人背上一拍,將無極道人推向死門。死門是奇木陣中唯一的活路,無極道人方才保住一命。不料鬼麵人身手極快,掌風已打中無極道人。但聞無極道人一聲慘叫。雷小龍雙腳勾住木樁,一個鐵板橋向後彎,撿起幾塊石子,往八卦上扔,分別擲向幹、坎、離、震四個方位,霎時煙霧四起,無數木屑射向鬼麵人和元吉。幾名茅山弟子不及閃避,被木屑射中,痛得大叫起來。雷小龍扶起無極道人,趁亂逃去,

雷小龍扶著無極道人與元平會合。元平一見無極道人身受重傷,心中大急,道:“師父!你怎麼樣?”

無極道人重重喘息,道:“我恐怕撐不住了!元平,師父若把掌門之位傳給你雷師弟,你服不服?”

此話一出,雷小龍與元平俱是一怔。元平知道雷小龍雖然年輕,功力卻在眾師兄弟之上,忙道:“弟子心服口服!”

雷小龍頗覺不妥,忙道:“師伯!這件事──”

無極道人打斷雷小龍的話,厲聲道:“你不肯?你要我死不瞑目?我服了元吉的毒藥,又中了鬼麵人好幾掌,這條命是保不住了,你當真忍心看茅山道術就此失傳?”這話說得極重,雷小龍不敢再推辭。無極道人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道:“茅山派第十六代弟子雷小龍聽令。”雷小龍急忙跪下。無極道人道:“我將這塊掌門令牌交給你,從現在開始,你就是茅山派第十六代掌門人。”雷小龍接過令牌,放入懷中,對無極道人磕了三個頭。無極道人開懷大笑,道:“好!好!太好了!我總算了了一件心事。”轉頭對元平道:“元平,今日我把掌門之位傳給雷師侄,你就是見證人,他日在師兄弟面前,你要幫他做個人證。”

元平道:“弟子明白,請師父放心。”

無極道人道:“在我寢室後面,我布了一個鏡花陣,乾坤秘冊就藏在陣中,你們設法找出來,千萬不要讓它落入元吉手中。”

鏡花陣之名,雷小龍與元平均未曾聽說,二人正想問清楚,猛聽得一陣怒吼,無極、雷小龍、元平同時轉頭望去,見鬼麵人已然追到,右掌拍向無極道人。雷小龍使出雷家擒拿手,右手直探鬼麵人腰際,左手戳向鬼麵人太陽穴。鬼麵人左手一沉、一勾、一帶、再一拍,化解雷小龍招式,右手攻勢不變,直襲無極道人。無極道人傷勢甚重,連閃躲亦有困難,索性不閃不避,胸口硬捱了這一掌,同時雙掌齊出,使盡全力在鬼麵人胸口也打了一掌。鬼麵人沒料到無極道人會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打法,一時大意,捱了一掌,心中大怒,道:“你找死!”一掌拍向無極道人的天靈蓋。

無極道人自知今日絕難倖免,雙手抱住鬼麵人,道:“你們兩個快走!”

雷小龍、元平齊聲道:“要走一起走!”

鬼麵人道:“誰也別想走!”一掌拍下,打得無極道人口吐鮮血。無極道人雙手仍緊抱不放,道:“走!以後替我報仇!”

雷小龍明白無法救得無極道人,一咬牙,道聲:“好!我們走!”拉著元平就跑。元平舍不下無極道人,邊跑邊喊道:“師父!師父!”

鬼麵人見走了雷小龍,心有不甘,偏偏無極道人死纏不放,迴光返照,力道甚大。鬼麵人掙脫不開,一掌接一掌,猛力打向無極道人,連打數十掌,無極道人頭臉俱碎,身軀也被打得扭曲不成人形,這才斷氣身亡。鬼麵人甩開無極道人,連忙追趕雷小龍。

雷小龍與元平一路狂奔,不料卻來到一處懸崖,前無去路,後頭鬼麵人已追到。元平道:“怎麼辦?”

鬼麵人狂笑道:“怎麼辦?讓我送你們去見閻王!”

雷小龍道:“我師伯死了,現在只有我知道乾坤秘冊在那裡,如果你殺了我,你休想得到乾坤秘冊。”

鬼麵人笑道:“你死了,就沒有人能幫歐陽七佈陣,我還要乾坤秘冊做什麼?雷小龍,你三番兩次壞我的好事,今天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說著,一步一步逼近雷小龍。雷小龍一步一步後退,退到懸崖邊。鬼麵人道:“你再退啊!再退一步,這個世界上就沒有雷小龍這個人了!”舉起右手,正要拍向雷小龍,半空一人持劍刺來。那劍勢又快又凌厲,鬼麵人反手一格,看清來人,驚道:“湘盈!你做什麼?”那人正是薛湘盈。

薛湘盈道:“我們現在首要目標又不是雷霆山莊,何必急著殺雷小龍呢?”

鬼麵人道:“不殺雷小龍,殺不了歐陽七。這個道理,你一定也明白。為何阻攔我?我是你師父,你心裡想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對歐陽七動了真情?”

薛湘盈低下頭,道:“我沒有。”

鬼麵人道:“你殺了雷小龍,我就相信你沒有背叛我。”

這一來,薛湘盈當真為難之至,要遵從師命,就對不起歐陽七。薛湘盈遲疑著,鬼麵人不住催促,道:“為什麼不動手?”薛湘盈一咬牙,一劍刺向雷小龍小腹。雷小龍向右滑開兩步,左掌拍向薛湘盈背後。薛湘盈劍一收,反手一刺,雷小龍剛避開這一劍,薛湘盈一轉身,又是一劍。雷小龍武功原本就不如薛湘盈,又無兵刃在手,更顯狼狽,勉強與薛湘盈拆了十招之後,薛湘盈連挽三個劍花,急點雷小龍咽喉。眼看雷小龍避不過這一劍,元平一掌拍來,薛湘盈左手格開元平,右手長劍攻勢不變。薛湘盈長劍剛點中雷小龍咽喉,冷不防被腳邊一塊石頭絆了一下,劍鋒一偏,胸口更是門戶大開。雷小龍見機不可失,伸指點中薛湘盈穴道,奪過長劍,反制住薛湘盈。元平暗道:“好險!”

鬼麵人見狀,微微一驚。雷小龍道:“你不要過來。你過來,我就殺了她。”其實雷小龍心中也明白,薛湘盈是故意把腳往石頭上送,目的自然是要救雷小龍。雷小龍心中暗想:“原來薛姑娘弄假成真,真的愛上七哥,這段感情藕斷絲連,倒是麻煩。不管怎麼說,今日能不能活命,全看薛姑娘了!”

薛湘盈怕鬼麵人起疑,故意嘲弄雷小龍道:“你勝之不武,卑鄙!”

雷小龍道:“好說!性命交關,只好得罪了。”

鬼麵人道:“雷小龍!我今天不殺你,你快放了湘盈。”

雷小龍道:“你讓開,等我確定安全,自然會放人。”

鬼麵人道:“好!你走吧!”說著,果真讓出一條路。雷小龍挾持薛湘盈,一邊走,一邊留意鬼麵人的動靜,元平緊隨在雷小龍身邊。不多時,元吉率著幾個茅山派門人來到,見狀罵道:“元平!你這個叛徒,還不束手就擒!”

元平怒道:“你才是叛徒,你殺了師父,我早晚跟你算這筆賬。”

雷小龍原本一直注意著鬼麵人,元吉一到,令他微微一分神。鬼麵人身手何等敏捷,雷小龍就這一閃神,突然感到一片黑影罩頂,鬼麵人已然欺近。鬼麵人右手食指連連在雷小龍左、右手臂各點了一下,雷小龍雙手一麻,長劍脫手,原本抓住薛湘盈的手跟著鬆開。鬼麵人左手替薛湘盈解開穴道,右手連續三掌,打得雷小龍連連後退,不過彈指間的工夫,雷小龍又被逼到懸崖邊。鬼麵人毫不放鬆,當胸又是一掌。雷小龍慘叫一聲,墜落懸崖。

薛湘盈一片苦心,卻還是救不了雷小龍,想到今後無顏面對歐陽七,但覺天旋地轉,身子一晃,差點倒在地上。鬼麵人站在懸崖邊,哈哈大笑,道:“除去雷小龍,歐陽七就少了一雙胳臂。”薛湘盈強作鎮定,道:“恭喜師父!”鬼麵人道:“元吉,雷小龍死了,掌門之位就是你的了,別忘了,一找到乾坤秘冊,就交給我。你要是敢做怪,別怪我翻臉無情!”說罷,與薛湘盈相偕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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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回 大難不死

雷小龍墜崖之後,卻幸未死。但覺頸背一疼,整個身子就吊在半空中晃盪。脖子更是勒得極為難受,原來一根樹枝擦到他的頸背,正巧勾住歐陽七送他的玉墜紅絲線。那根樹枝極細,撐不住雷小龍,不多時“卡!”的一聲,應聲斷裂,雷小龍雙手及時抓住一根較粗的樹枝,雙腳頂住巖壁,低頭一看,黑夜中也看不清楚。雷小龍吸口氣,小心翼翼的往下爬。爬了約四、五丈後,右手被一巖稜劃出長長一道傷口,雷小龍吃疼,一不留神,雙腳踩空,身子墮下地面,頓時暈了過去。

雷小龍醒來時,已是正午時分。雷小龍但覺全身疼痛難當,右腳腳踝更是難受,彷彿被什麼東西緊緊夾住一般,掙扎坐起一看,原來從崖上掉下時,右腳不偏不倚,正巧穿進一捕獸器。雷小龍使盡氣力,始終扳不開捕獸器,急得大喊:“有沒有人哪?救命啊!”喊了半天,四下靜悄悄的,無人回答。雷小龍又氣又急,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坐在原地等待布陷阱的人出現。

從正午等到夕陽西沉,始終沒有人出現,雷小龍又餓又渴,心想,歐陽七的玉墜果真替他擋住一劫,救了他一命,不料人走黴運,什麼壞事都遇上了,偏巧碰上捕獸器,這下連玉墜也幫不了他的忙。想到此節,伸手到懷中一摸,將墜子掏出來,自言自語道:“七哥把你送給我,你救得了我一次,卻幫不了我第二次。你要是真能通靈,就傳個訊息,讓七哥來救我。來晚了,我就算不活活餓死,只怕這隻腳也保不住了。”

雷小龍正喃喃自語,忽聞有人道:“那來的野小子?”雷小龍抬頭一看,見眼前站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雷小龍不及開口,那老婆婆又道:“你在這裡幹什麼?把著我的捕獸器不放,你叫我今晚吃什麼呀?你害我抓不到野獸,沒辦法,我就把你吃了!”雷小龍大吃一驚,道:“婆婆!你真會說笑!”

老婆婆道:“什麼婆婆?誰跟你說笑?我沒那閒工夫!”說著,取出一把刀,在雷小龍面前比了比,道:“人肉倒是沒吃過,不知道好不好吃?宰人,該從那裡下手呢?對了!應該從脖子下手!”手起刀落,就要砍下雷小龍的腦袋。雷小龍突然大叫一聲:“唉呀!有大蟲!”老婆婆聞言,刀口在雷小龍頸上硬生生打住,道:“在那裡?”轉身一看,什麼也沒看見。老婆婆又回過身,問道:“你不是說有大蟲?在那裡?”

雷小龍道:“在山裡!”

老婆婆怒道:“你這野小子,竟敢戲弄我!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雷小龍道:“不是我不想活,是你不讓我活。你要是殺了我,也不過當做兩頓飯。你不殺我,我可以陪你去找大蟲,還能給你解悶呢!”

老婆婆一想,這話也有幾分道理,道:“一個人倒是挺悶的。我不殺你也行,不過,你要是跑了呢?”

雷小龍道:“我腳傷了,怎麼跑得了?”

老婆婆點點頭,道:“就算你腳好了,你也未必跑得了。”說著,雙手輕輕一扳,也不見她用勁,那捕獸器便打開了。雷小龍雙手抱著右腳,從捕獸器中抽了出來,檢視傷口,心中暗暗擔憂。這老婆婆瘋瘋顛顛的,這下可真是倒楣到家了。正想著,老婆婆突然“咦”了一聲,厲聲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快說!”聲色俱厲,雷小龍不由嚇了一跳。

雷小龍心中琢磨道:“老婆婆突然追問我的姓名,必是我的容貌或是有什麼地方令她想起某一個人。此人與她不知是敵是友。我若說謊,她必不相信,倒不如實話實說,反而能令她混淆,摸不清虛實,也不用擔心萬一謊話拆穿,後果堪虞。”雷小龍主意打定,道:“我姓雷,我叫──”

老婆婆不待雷小龍說完話,吼道:“你胡說!你想騙我?你怎麼會姓雷?你老實說,你跟天外天的龍王,有什麼關係?”

此話一入耳,雷小龍驚得張大了嘴,登時說不出話來,心道:“我與這婆婆素未謀面,她為何一口咬定我與龍王有關?我長得很像龍王嗎?陸開元說我是龍王的遺孤,難道竟是實情?”

老婆婆見雷小龍神色不定,更堅信自己所料不差,道:“你是龍王的兒子?是不是?你真的是龍王的兒子?”

雷小龍雖然聰明過人,年輕人畢竟沉不住氣,但覺腦子亂烘烘的,無法思考,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你說什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老婆婆道:“你怎麼會不知道?你自己的爹是誰,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雷小龍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姓雷!我姓雷!我姓雷!我姓雷!你聽清楚了嗎?我姓雷!”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老婆婆不禁一楞,低聲道:“你不姓雷,你不可能姓雷!龍王的兒子,怎麼會姓雷?”雷小龍道:“我就姓雷!我不是龍王的兒子,你認錯人了!”

老婆婆見雷小龍如此激動,更加認定雷小龍是龍王之子,道:“不會錯的!我不可能認錯的!”一把抓起雷小龍,道:“跟我走!”

雷小龍用力一掙,卻掙脫不開。道:“你要帶我去那裡?”

老婆婆不說話,押著雷小龍快步走著。雷小龍從崖上摔下來,身上多處受傷,右腳更是疼痛無比,那裡禁得起如此快步行走,直疼得不停大叫,嚷道:“你慢點走!疼死我了!”

二人來到一處茅屋,想必就是老婆婆的住處。進了茅屋,老婆婆將雷小龍丟在一張椅子上,取出一瓶藥酒,倒了些許在手掌上,往雷小龍右腳腳踝用力一抹。雷小龍痛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叫道:“唉呀!”老婆婆道:“叫什麼叫?這麼一點疼都吃不住,龍王怎麼會有你這種膿包兒子!”

雷小龍道:“我都說了,我不是龍王的兒子,你偏不信!你喜歡龍王的兒子,自己不會去生一個!”雷小龍一疼,心中著急,又開始口不擇言。老婆婆聞言怒道:“你再胡說一句,我把你嘴撕了!”雷小龍從小養尊處優,幾曾受過這樣的罪。嘴上不敢逞強,心中卻不斷罵道:“死老太婆!臭老太婆!瘋婆子!老而不死的賊婆子!等我傷好了,非跟你算這筆賬不可!就算我打不死你,也要布個陣耍耍你。再不然,叫七哥打你一頓,替我出了這口氣。”想起歐陽七,雷小龍益發感到委屈,眼淚又流下來。

老婆婆將雷小龍留在椅子上,也不理他,逕自走開。雷小龍想趁機逃走,一起身就痛得站不住,又跌回椅子上,無可奈何,只得乖乖坐著。疲累加上飢餓,不久便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推他,雷小龍睜開眼睛一看,又是那個老婆婆。老婆婆將兩個饅頭塞給雷小龍,道:“有毒的,吃不吃?”

雷小龍早已餓得難受,道:“餓死也是死,毒死也是死,吃飽了再死總比做個餓死鬼好,為什麼不吃?”毫不猶豫吃了起來。

老婆婆笑道:“這才像個名門之後。”

雷小龍吃完饅頭,精神大振,覺得腳也不那麼疼了,一高興,笑道:“婆婆!你是神仙嗎?你的藥跟仙丹似的!”

老婆婆道:“替你治傷,是讓你說嘴的?開口婆婆,閉口婆婆,我很老嗎?說話也沒個分寸!”

雷小龍精神恢復,心思便又機靈起來,心想老婆婆既肯幫他療傷,必然沒有敵意,只是為人有些瘋顛。雷小龍道:“說你老,倒也不老,不過論排行、敘輩分,我總不能叫你姊姊吧!”

老婆婆見雷小龍伶牙俐齒,倒是個好作伴的人,心中大喜,道:“越說越不像話,你爹教你這麼貧嘴嗎?”

雷小龍有心從老婆婆口中套出實情,順水推舟道:“你認得我爹?”

老婆婆道:“豈止我認得?龍王威名遠播,江湖中誰不認得他?”

雷小龍道:“你和我爹很熟嗎?怎麼我從來沒聽他提起過?”

老婆婆道:“他那個人沒心肝的,那裡會記得我!”

雷小龍心想,龍王就算還活著,也不超過五十歲,這老婆婆老態龍鍾,顯然年近古稀,言下之意,卻彷彿與龍王曾有一段情,心中暗暗納悶。老婆婆又道:“當年我打遍天下無敵手,就連武林盟主雷進也不是我的對手,唯獨龍王,竟然在五十招之內就打敗我。這些年來,我在這裡潛心修練,有朝一日,我一定能打敗龍王。你知道我練的是什麼工夫嗎?”

雷進就是雷方的爹、雷小龍的祖父。這老婆婆自稱能勝過雷進,如若屬實,武功堪稱不凡。她練的什麼武功,雷小龍自然猜不到。老婆婆也不等雷小龍回答,又道:“我練的是化雨神功。”

聽見“化雨神功”,雷小龍不由一驚。這門工夫他曾聽雷方提起過,據說威力十分強大,不過練這門工夫,十分傷神,容易使人蒼老,一不留神,就會走火入魔,可以說是一種邪門的工夫,所以武林中人多不願意練,江湖中早已失傳,沒想到這老婆婆練的就是這種邪門工夫。雷小龍這才明白,這老婆婆實際年齡並不似外表這樣老。老婆婆為了打敗龍王,寧願犧牲青春,也要練這門神功,莫非與龍王有深仇大恨?但她卻又無意傷害雷小龍,是非恩怨如何,雷小龍一時也摸不清。

老婆婆道:“這麼多年不見,你爹的武功是不是也增進了不少?當年他已是武林第一高手,如今一定更加了得。”

雷小龍道:“你怎麼知道我是龍王的兒子?”

老婆婆道:“龍王在江湖上仇家甚多,你不肯說實話也不能怪你。不過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你怎麼會來到這裡?是不是你爹讓你來找我?”

雷小龍道:“我爹可不知道你在這裡。我是被仇家追殺,從懸崖上掉下來的。”老婆婆道:“從懸崖上掉下來?這麼高沒把你摔死,你也真是福大命大。”

雷小龍道:“多虧這個玉墜勾住樹枝,才救了我一命。”

老婆婆仔細端詳雷小龍胸前的玉墜,道:“是啊!多虧了這個玉墜!這個玉墜真好看!真好看!”說著,用手摸摸玉墜,眼中流露出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彷彿一個小孩子見到了稀奇的玩物似的。老婆婆看了半天才放手,道:“裡邊有一張床,我已經替你鋪好被子,你早點休息吧。”說罷,便即離去。

第二天,雷小龍剛醒來,老婆婆已備好早點。吃過早飯,老婆婆又幫雷小龍敷上藥。雷小龍道:“我這傷幾時才能好?”

老婆婆臉色一沉,厲聲道:“怎麼了?急著想走?我很討人厭嗎?”

雷小龍給說中心事,不敢承認,忙搖搖手,道:“不是的!我怕婆婆為了照顧我,太過勞累。我心裡很過意不去。”

老婆婆這才緩和臉色,道:“你這孩子,很能替人著想,真是討人喜歡。”雷小龍心中卻道:“這老婆婆武功十分高強,卻瘋瘋顛顛,喜怒無常,說不定幾時突然發怒,一掌把我劈了,我須得儘快離開此地方是上策。”臉上卻笑嘻嘻的,道:“能讓婆婆喜歡就好了!”

老婆婆見雷小龍一臉天真的笑容,更加歡喜,道:“左右也是閒著,我和你過兩招,看看你的武功如何。”

雷小龍心想,天外天的武功他全然不懂,一過招,便要露出馬腳。老婆婆若知道他不是龍王的兒子,而是雷霆山莊的人,說不定就會發怒,當下推託道:“我腳很疼,怎麼過招?”

老婆婆道:“是啊!你瞧我這糊塗!你別急,我這傷藥挺好,包管你明天就不疼了。你坐著,我打一套拳給你瞧瞧。”老婆婆說打就打,連個預備動作也沒有,雙拳虎虎生風,論力道、論速度,比起年輕小夥子亦毫不遜色,招式精奇,堪稱絕學,雷小龍看得目瞪口呆。老婆婆打完一套拳,神色平常,毫無疲累之相,道:“你看我這套拳法怎麼樣?能不能勝過你爹?”

雷小龍道:“這就難說了。”

老婆婆臉一沉,道:“你的意思是說我打不過你爹?”

雷小龍道:“龍王武功蓋世,江湖中人誰不知道?我要是說你贏定了,只怕你也不信,是不是?可是你這套拳法實在厲害,倒也不無可能打得贏。誰勝誰負,我們後生晚輩一時倒也難以判定。”

老婆婆點點頭,道:“這倒是,你這小子說話倒挺實在的。你喜歡這套拳法嗎?要是喜歡,我教你。”

雷小龍吃了一驚,道:“那你怎麼跟龍王比武?”

老婆婆道:“年輕人沒大沒小,龍王是你叫的嗎?你得叫爹!”雷小龍“喔”了一聲。老婆婆又道:“我敢教你,就不怕你告訴你爹。他贏也好,我勝也罷,他心裡總不能沒有我,你說是不是?”雷小龍只得點點頭。老婆婆眉開眼笑,又道:“你既然想學,我現在就教你。”

雷小龍道:“想學也得等我傷好了才行。”

老婆婆道:“好!我等!只要你肯學,我就高興了。你好好休息,可別亂走動,這樣傷不容易好,知不知道?”雷小龍又點點頭,老婆婆心滿意足的離去。

雷小龍見老婆婆走遠了,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立刻出了茅屋。雷小龍到處亂走,走了一個多時辰,卻總走不出這個山谷,心中漸感焦急。正思量著,突然有人拍他的背,雷小龍吃了一驚,叫聲:“啊!”聽得身後有人跟著叫道:“啊!”雷小龍轉身一看,卻是老婆婆。

老婆婆道:“你做什麼?”

雷小龍道:“我──我在屋子裡悶得慌,出來走走。”

老婆婆道:“我不是叫你別亂走嗎?我扶你回去。”

雷小龍萬般無奈,跟著老婆婆回到茅屋。雷小龍問道:“前輩,你不是一心要和我爹比個高下嗎?怎麼一直躲在這個山谷不出去呢?”

老婆婆道:“能出去,我早就出去了。這些年來,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走不出去。虧得後面有塊地,長一些野生的麥子,野菜、果子也不少,我再抓些野獸,倒不怕沒東西吃。”

雷小龍聞言,大為不解,道:“你既來得了,怎麼出不去?難道你和我一樣,從上面掉下來的?”

老婆婆道:“你當我跟你一樣膿包?我是被我哥哥關在這裡。他找了一個茅山道士,布了一個陣,所以我怎麼走也出不去。”

雷小龍奇道:“你哥哥為什麼把你關在這裡?”

老婆婆道:“他想對龍王不利,被我知道了。他怕我壞了他的事,就把我關在這裡。”

雷小龍心道:“這個陣連我也看不出來,佈陣之人功力確實了得,莫非是我師伯無極道人?這婆婆的哥哥是誰?和龍王有什麼過節?師伯為何要幫他?”

老婆婆見雷小龍沉默不語,道:“你在想什麼?是不是想一個人一走了之?丟下我一個人?”

雷小龍道:“不是!你走不出去,我又怎麼走得出去呢?”雷小龍見老婆婆臉色緩和下來,又問道:“你哥哥是誰?為什麼要害龍──我爹?你為什麼幫我爹,不幫你哥哥?”

老婆婆臉一紅,道:“上一代的事,與你無關,別問那麼多。”雷小龍不死心,不停追問,老婆婆就是不說。老婆婆被問急了,怒道:“你再囉唆,我就把你的嘴撕了!”雷小龍只得作罷。

隔天,老婆婆見雷小龍腳傷已完全康復,便要教他武功。老婆婆將雷小龍帶到茅屋之外,道:“我們先過兩招,我瞧瞧你的武功怎麼樣。”

雷小龍遲疑道:“那可不行,晚輩的武功實在太差了,不敢在前輩面前丟人現眼。”

老婆婆道:“不會的!虎父無犬子,你爹武功那麼好,你只要有他的一成,那就不得了了。”

雷小龍道:“晚輩不喜歡學武功,所以一直沒學好。”

老婆婆“嗯”一聲,臉色又變得很難看,道:“你怕我偷學嗎?笑話!天外天的武功,我比你還熟呢!”

雷小龍見老婆婆又要翻臉,腦子一轉,便有了主意,道:“前輩不要誤會,晚輩武功真的很差,實在不敢和前輩過招。不過前輩既然有心指點,晚輩就練一套掌法給前輩看,練得不好,前輩可別笑我。”

老婆婆笑道:“這就是了!你練吧,我絕不會笑你。”

雷小龍吸口氣,拉開弓箭步,左掌向前拍出,右手胳膊肘往後一撞。老婆婆道:“好!無相掌!”雷小龍心想,若是練的天雷手或醉翁七擊,身分立刻就會拆穿,唯有“無相掌”能瞞過老婆婆。雖然他不知道口訣,也沒練過盤古神功,,打來破綻甚多,招式卻還記得,倒也不會太離譜。果然,待他練完無相掌,老婆婆笑道:“你的武功確實太差了!你這無相掌,有形無神,倒成了無力掌!”雷小龍見瞞過老婆婆,一高興,脫口說道:“我又不知道口訣。”

老婆婆道:“胡說!不知道口訣,怎麼能練無相掌?龍王為什麼沒告訴你?為什麼?”

雷小龍知道說錯話,總算他腦筋動得快,當下裝出一副極為傷心的模樣,道:“因為他──他死了!”

老婆婆聞言大驚,道:“你說什麼?龍王死了?這怎麼可能?”

雷小龍將龍王離開天外天,遭人嫁禍,以致被武林人士圍攻慘死之事說了。老婆婆聽著聽著,掉下眼淚,黯然道:“這麼說來,他還是沒能逃過我哥哥的毒手。”忽然厲聲道:“不對!你騙我!如果龍王真的死了,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

雷小龍道:“這種事還能胡說嗎?我怎麼能詛咒他呢?我早先沒告訴你,是怕你傷心。”

老婆婆柔聲道:“好孩子!難為你了!”說著,又流下淚來,將雷小龍摟進懷中,二人相擁,都哭得很傷心,只不過一個淚流滿面,哽咽啜泣,另一個哭聲震天,卻一滴眼淚也沒有。老婆婆哭了許久,才慢慢平息下來,道:“難怪你的武功不好,原來沒有人好好的指導你。無相掌是誰教你的?”

雷小龍道:“是七哥教我的。”雷小龍對老婆婆撒了不少謊,這句倒是難得的實話。

老婆婆道:“七哥?你們兄弟這麼多?”

雷小龍道:“不是的。我爹單生我一個,七哥是天帝的關門弟子,因為年齡與我相近,所以我稱他七哥。”

老婆婆道:“原來如此!龍王是天帝第六個弟子,論輩份,你說的七哥,應該是你七師叔。”

雷小龍道:“七哥說我沒練過盤古神功,無相掌絕對練不好,所以沒把口訣傳給我。他傳我無相掌,是讓我記得招式,別人打我,也知道怎麼躲,至少不會受人欺負。”

老婆婆道:“這就是了!那個什麼七哥的,說得一點也不錯。看樣子,他倒是很疼你。”

雷小龍道:“是啊!七哥比爹還疼我。玉墜就是他送我的。”

老婆婆突然臉色一沉,瞪大眼睛看著雷小龍。雷小龍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又說錯話了,但覺老婆婆神色詭異,看得他心裡直發毛。老婆婆忽然大喝一聲,伸手拍向雷小龍。雷小龍讓過這一掌,老婆婆又一掌拍來。雷小龍道:“前輩!你這是做什麼?”老婆婆不答話,一招接一招,速度並不快,卻綿延不斷。雷小龍武功與老婆婆相去甚遠,儘管老婆婆攻勢緩慢,仍被逼得左支右絀,十分狼狽。老婆婆右手一沉,搗向雷小龍腹部。雷小龍雙手向下一壓,“春雨綿綿”接下老婆婆這一招,向右前方跨出兩步,右手一提,一記“春雷乍響”拍向老婆婆背心。老婆婆反身,左手隨意一揮,格開這一掌,冷笑道:“好!好一個天雷手!”雷小龍聞言一驚,知道真實身分已然洩漏,只怕難以善了。

果然老婆婆攻勢一變,凌厲無比,老婆婆只出了三招,雷小龍就連中三掌。雷小龍越打越心驚,不敢搶攻,只有全力防守。饒是如此,仍是被打得連連後退。老婆婆道:“你是雷進什麼人?為什麼要騙我?”

雷小龍道:“我幾時騙你了?你不問我,就一口咬定我是龍王的兒子。我承認了嗎?你就打死我,我也不服氣!”

老婆婆聞言,果然住手,道:“好!我就先聽聽你怎麼說。”

雷小龍道:“一開始我就告訴你我姓雷,你偏不信,硬說我是龍王的兒子。我可沒承認!我是雷霆山莊的人,我叫雷小龍,雷進是我爺爺。”

老婆婆道:“你怎麼會無相掌?”

雷小龍知道不能再隱瞞,只得實話實說。老婆婆嘆道:“你們異姓兄弟,都能如此肝膽相照。我對他一片真情,卻又如何?”說著,仰天大笑,笑聲尖銳刺耳,喜怒難辨,雷小龍暗暗運勁,只待情況不對,發足就跑。老婆婆卻未出手,笑了一陣,又哭了起來,足足哭了一刻鐘。哭完了,盯著雷小龍,也不說話。

兩人不言不語,靜立半晌,老婆婆忽然道:“就算你沒騙我,我也不能讓你活著離開這裡。你想怎麼死?”

雷小龍道:“我說不想死你就放過我嗎?”

老婆婆道:“當然不放!我現在只知道一件事,你不是龍王的兒子,我不必對你客氣。”身形甫動,瞬間便欺到雷小龍跟前。一掌拍出,猶如排山倒海,雷小龍不敢硬接,連退七步,老婆婆步步進逼,雷小龍退入茅屋內,老婆婆隨即跟了進去。雷小龍腳踩八卦步,在狹窄的茅屋中游走,身形靈巧,老婆婆一時竟然拿他不下。雷小龍自知內力不如老婆婆,耗久了於己不利,見牆角立著一根竹竿,伸手抓過來,在地上一撐,順勢彈起,由窗口飛出茅屋之外,反手將竹竿射向老婆婆,以防她追來。雷小龍剛落地,雙手一揚,兩團火球飛出,沾上茅屋,茅屋立刻燒起來。雷小龍頭也不回,拔腿就跑。只跑得十丈遠,就聽見老婆婆喝道:“站住!你跑不掉的!”

雷小龍但覺一股強大的掌風直襲後腦,身形一矮,在地上打了一個滾,避過這一掌,來不及起身,老婆婆又一腳踢過來。雷小龍在地上連翻三個滾,避過三腳,第四腳終究避不過,被老婆婆踢中小腹。老婆婆左腳踢中雷小龍,右腳足尖一勾,將雷小龍上半身挑起,右手一抓、一扔,將雷小龍拋起數丈高,左手跟著射出一把飛刀。雷小龍人在半空,身不由己,眼見這一刀無論如何躲不過,忍不住罵道:“瘋婆子!死老太婆!”

“婆”字甫出,刀已射到。刀尖剛點上雷小龍,突然一股勁風襲來,刀掉頭飛向老婆婆。雷小龍身子尚在下墜,將落地時,卻被一雙手及時接住。那雙手將雷小龍平平放在地上,立即抽出,與老婆婆對了一掌。這一連串變故只不過在彈指間,雷小龍翻身坐起,這才看清楚救他的人正是歐陽七,心中大喜,喚道:“七哥!”待雷小龍站起身,歐陽七與老婆婆已過了五招。老婆婆左手一沉,手肘撞向歐陽七腹部,不待招式用老,右手成爪,抓向歐陽七面門,出手迅捷無比。歐陽七以快制快,左手扣住老婆婆左腕,右手食、中二指急點老婆婆胸口。老婆婆左手滴溜溜一轉,轉出歐陽七手心,順手一掌拍出,右手抓向歐陽七右手手臂。雷小龍驚道:“鬼爪手!”

老婆婆這一抓,去勢飄忽,十分詭異。歐陽七見狀,索性不接招,使出海潮盤龍,將老婆婆這一抓帶開。老婆婆一抓落空,驚呼道:“龍王八式!你是龍宮的人?”歐陽七尚未答話,老婆婆又“咦”了一聲,連聲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歐陽七方開口道:“前輩!”老婆婆又道:“你跟他一樣,是來騙我的!你們都是來騙我的!我不上你們的當!”說罷,轉身狂奔而去。

歐陽七也不追趕,走近雷小龍,問道:“你怎麼樣?”

雷小龍道:“這老婆婆武功很高,我中了她好幾掌。你再晚來一步,就只能見到我的屍體了。”

歐陽七道:“我們先出去再說吧!”

雷小龍道:“你知道怎麼出去?”話剛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歐陽七既進得來,自然知道怎麼出去。雷小龍立刻明白怎麼回事,笑道:“我師父來啦?”

歐陽七領著雷小龍向山谷出口走去,道:“他帶我進了山谷就出去了。他說要試試你,你要是走不出去,就不是他的徒弟。”

雷小龍“哦”了一聲,道:“怎麼你幫我不幫他?”

歐陽七納悶道:“什麼意思?”

雷小龍模仿金洋的聲音道:“這個兔崽子,有本事就自己出來!出不來,就不是我徒弟!喂!歐陽七!剛才這話你可別告訴小龍!”說罷,變回自己的聲音,又道:“你可全告訴我了!”

歐陽七微微一笑,道:“你怎麼知道?”

雷小龍道:“連他的脾氣都摸不準,能做他徒弟嗎?”

二人來到山谷出口,歐陽七道:“金前輩要我轉告你,日升於寅,日落於申,天道運轉,會照自生。”

雷小龍道:“他跟我打燈謎呢!”想了想,又道:“我明白了,要離開這裡,得從寅宮入,申宮出,按著三方四正的方位走。”

歐陽七對奇門遁甲一竅不通,聽不懂雷小龍說什麼,道:“反正我跟著你走就是了。”

雷小龍道:“萬一你找不到我呢?或是找到我,可是我已經死了呢?那你怎麼出去?”

歐陽七道:“當時我急著找你,也沒想那麼多。不過我相信,你不會那麼短命的!”

雷小龍早知道歐陽七是個重情義之人,聞聽此言,心中仍是歡喜,道:“也不知道我們兩個,到底是誰運氣好?跟我來吧!”

兩人出了山谷,果然見到金洋悠哉遊哉躺在一塊大石上曬太陽。雷小龍也不理他,裝作沒看見,只管與歐陽七聊個不休。

原來歐陽七與水竹到了丐幫總舵,郭秋麟知道歐陽七前來報信,非常感激。但天外天畢竟是魔教,郭秋麟不願授人話柄,道:“丐幫的事,我們自己會解決,不敢勞動歐陽公子和這位姑娘。”

水竹道:“既然這樣,我們告辭了。”

郭秋麟道:“兩位遠道而來,喝杯茶再走吧。”

歐陽七道:“不用客氣。我要趕到茅山派跟小龍會合。”

水竹道:“喝杯茶也要不了多久,你急什麼?我還真有點渴。”歐陽七也不堅持。待茶水送上,水竹卻只略沾了唇,道:“多謝郭幫主款待。我們告辭。”一步出丐幫大門,水竹便對歐陽七道:“對方已經動手了。”

歐陽七詫異道:“你說什麼?誰動手了?”

水竹道:“剛才我見丐幫的人臉色都有點怪,就覺得有問題,所以向他們要了茶水。如果我沒猜錯,對方已經在井裡下了毒。”

歐陽七驚道:“你是說丐幫的人都中毒了?”

水竹道:“丐幫人多勢眾,若是下劇毒,毒死一千個人,還有一萬個人。這毒的毒性卻很慢,三五天也不會發作。眾人不察覺,今天喝一點,明天喝一點,等他們發現了,中毒已深,神仙也難救,到時候丐幫總舵無人可以倖免。這條計策可也夠歹毒的!”

歐陽七聞言,驚得瞪大眼睛,道:“現在可有得救?”

水竹道:“看樣子,他們中的毒還不太深,只須服下半邊蓮和清心散就可解毒。要化去井裡的毒也很容易。”

歐陽七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幫他們解毒。”

水竹道:“不好!敵暗我明,過了這一關,不知道他們下一次又要耍什麼花樣。不如將計就計,把對方引出來。”跟著,將想法說了。

歐陽七點頭笑道:“好極了!到時候我們再來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二人將解毒之法和計策簡要寫在一紙條上,路上遇見丐幫弟子行乞,藉著施給碎銀之際,順手將紙條塞給那丐幫弟子。那弟子大吃一驚,忙回報郭秋麟。郭秋麟下令幫中弟子不得聲張,三天後,再命眾人假裝陸陸續續毒發,果然引出吳追風及賀蒙。

郭秋麟見崑崙派和八仙劍精銳盡出,假裝吃驚道:“是你們下的毒?”

賀蒙道:“你現在知道,已經太遲了。”

吳追風道:“郭秋麟!今日滅了丐幫,我看你還有什麼好威風的!再滅了青城派,下一次武林大會,雷霆山莊孤軍作戰,雷方和雷小龍就神氣不起來了!”

賀蒙道:“不必跟他多廢話,殺了他!”一語未畢,劍已刺到郭秋麟胸口。郭秋麟早已暗中蓄勁,待賀蒙欺到身前,郭秋麟掄起打狗棒一揮,正中賀蒙天靈蓋。賀蒙原本身手了得,絕不致令郭秋麟一擊中的,只是賀蒙料定郭秋麟早已回天乏術,無力相抗,戒心盡失,這一擊竟未能躲過。郭秋麟隱忍多日,這一招下了十成功力,全力出擊,當場將賀蒙打死在棒下。吳追風驚道:“你沒中毒?”吳追風知事不可為,轉身欲逃,卻見歐陽七和水竹擋在門口。

丐幫弟子一口氣亟欲發洩,崑崙派、八仙劍眾人卻見事機敗露,士氣大衰,被丐幫殺得慘敗。吳追風被打成重傷,落荒而逃。

郭秋麟單膝跪地,對歐陽七、水竹行了大禮。歐陽七忙將郭秋麟扶起,道:“郭幫主不用客氣。”郭秋麟道:“若非兩位相助,丐幫百年基業就毀在我的手上了。所謂大恩不言謝,來日郭秋麟定當圖報。”歐陽七道:“在下也是受小龍所託,郭兄要謝就感謝小龍吧!”

歐陽七處理完丐幫之事,與水竹趕到茅山派,卻為陣勢所困,幸好金洋與荷花來到,助二人脫困。四人來到玄天莊,元吉先是推說無極道人遠遊,雷小龍則未曾來過。水竹心思遠勝元吉,三兩句話就套出實情。歐陽七聽說雷小龍墜崖,立即逼著元吉帶他們來到雷小龍墜崖之處。金洋判斷雷小龍如果幸而未死,必定落入山谷中,便與歐陽七來到山谷。歐陽七說罷經過,雷小龍便也將他墜崖之後所發生之事說了。

歐陽七道:“也就是說,老婆婆跟我六師哥有些淵源。不知道她哥哥又是誰?天外天發生這許多事,說不定與老婆婆的哥哥有關。”

雷小龍道:“我一直想套出她的話,可是老婆婆瘋瘋顛顛的,喜怒無常。每到緊要關頭,就把話題岔開了。”

歐陽七道:“最重要的,你平安無事,這就好了。”

雷小龍笑道:“沒想到你的玉墜真的救了我。”突然變得很嚴肅,道:“你這玉墜那來的?”

歐陽七道:“這是家師送的,是我六師哥的遺物。”

雷小龍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豁然明白,老婆婆因為這個玉墜才把他認做龍王的兒子。雷小龍又道:“依我看,老婆婆不但和你六師哥有淵源,說不定和天外天也有關聯。”

歐陽七道:“彩虹仙子既是天外天的人,說不定水姑娘會知道些什麼。她在玄天莊。我們馬上到玄天莊找她。”

金洋見雷小龍始終不理他,心中早就不高興,只是不服輸,故意裝出不在乎的樣子。此刻見二人要走,竟然還不和他打招呼,再也按捺不住,跳起來罵道:“兔崽子!我隱身了嗎?你瞧不見啊?”

雷小龍不回答,拉著歐陽七就走。金洋擋住去路,道:“你當真不把師父放在眼裡?”雷小龍冷笑道:“哼!你現在承認你是我師父了?剛才我差點被人打死,你怎麼不進去救我?這種天氣,曬曬太陽,是挺舒服的。換做是我,徒弟也不要了!”

金洋當然並非不關心雷小龍,他不進山谷,一方面是怕雷小龍已死,怕看見他的屍首;再一方面他疼惜這個弟子,雷小龍對這個師父卻總是擺出可有可無的姿態,令他感到很沒面子。金洋這點心思,雷小龍心知肚明,卻故意不點破,反過來消遣金洋。金洋氣得吹鬍子瞪眼睛,雷小龍也不理他,自顧與歐陽七往玄天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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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回 再伏敵手

三人回到玄天莊,元吉早已逃走,荷花及水竹放出元平和所有被關的茅山弟子,元平一放出來,立刻去尋回無極道人的屍體,妥予安葬。歐陽七一進玄天莊,便急著找水竹打聽老婆婆的事。元平見雷小龍平安歸來,甚是歡喜,道:“謝天謝地!掌門回來了。”

雷小龍道:“掌門之事先不忙。師父,師伯說乾坤秘冊藏在鏡花陣中。鏡花陣是什麼樣的陣?”

金洋拍手道:“妙啊!鏡花陣不會傷人,而且任何人可以隨意進出,所以根本不會發現這個陣勢的存在。只不過,就好比擺了一面鏡子,一棵樹,你會看成兩棵,兩棵樹,你會看成四棵。反過來說,如果把東西放在鏡子照不到的地方,就算明明在你身邊,你也看不見。”

雷小龍道:“要怎麼樣才能進入鏡花陣,拿到乾坤秘冊?”

金洋道:“踩北斗步法,從休門入,從傷門出。問題是,此陣既無法察覺,除非是佈陣之人,旁人很難找到休門、傷門所在。”

元平道:“這麼說,豈不是永遠找不到乾坤秘冊?”

雷小龍道:“我們找不到,元吉更找不到,一時倒不擔心。不過這是茅山派鎮山之寶,遲早得找出來,要不怎麼對得起祖師爺?”

元吉道:“掌門說得是。”

雷小龍見元平開口“掌門”,閉口“掌門”,頗有些不耐,道:“我答應師伯接任掌門,實在是情非得已。我看這件事──”

元吉見雷小龍推託,忙道:“蛇無頭不行,你不肯做掌門,那誰來領導茅山派?”

雷小龍沉吟道:“既然這樣,我暫時接下這個擔子,不過,等到一切安定下來,須得另立掌門。這段期間,茅山派的事就請師父先幫忙打理。”

金洋搖搖手道:“我不幹!”

雷小龍道:“你就幫幫我吧!”

金洋道:“我要想當掌門,當年就不會離開茅山派。你要想綁死我,倒不如殺了我!”說著,就要向外走。

雷小龍道:“走啊!你走啊!你走了,以後就別再見我,我沒有你這種不肖的師父!”

金洋哇哇大叫,道:“反了!反了!什麼叫不肖的師父?你這兔崽子!簡直欺師叛祖!”

雷小龍道:“誰欺師叛祖?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守在茅山派,師門有難,你坐視不理,你對得起祖師爺嗎?你對得起太師父嗎?你對得起茅山派嗎?太師父沒有你這種不肖的徒弟,我就沒有你這種不肖的師父!”雷小龍咄咄逼人,金洋一時也傻了,唯唯諾諾道:“啊?那好吧!我就──就暫時幫你打理茅山派。”

雷小龍解決了一樁心事,甚是歡喜,見歐陽七從後頭出來,只是搖頭,卻不說話,也不知什麼意思。在場人多,雷小龍也不便問。

第二天,眾人發現水竹不告而別。歐陽七淡淡說道:“也許回巫山去了。也好!”

荷花念念不忘要找丘一平算賬,道:“我們是不是上凌霄宮?”

雷小龍道:“不忙!鳳姊他們去青城派,還沒有迴音。還有我爹那邊,按說他應該會派人到茅山派來找我。”

荷花道:“我送南宮姑娘到雷霆山莊門口,沒有跟著進去,就直接到這裡來。雷莊主如何安排,我也不清楚。”

歐陽七道:“小龍,你要不要找人去打聽一下?”

雷小龍道:“也好,總強過我們在這裡瞎猜。”喚來兩個茅山弟子,命他們下山打聽消息。

金洋雖然答應雷小龍代為處理茅山派的事,但他生性懶散,不願受拘束,經常躲在莊外飲酒。玄天莊入口處有三棵大樹長在一起,枝葉相纏,極是茂密,人躲在樹上,若不仔細看,也不易察覺。金洋怕雷小龍煩他,經常躲到樹上。次數多了,雷小龍終於發現,卻不說破,只暗中在樹上抹了些磷粉,金洋一時沒留意,被燒得哇哇大叫,幸虧火勢不旺,一拍便熄了。金洋知道雷小龍整他,無奈自己理虧在先,也不敢聲張。

三天後,兩名弟子回來,還帶著五個人,雷平、徐嘯天、葉風、玉虛道人、淨虛道人。歐陽七見玉虛、淨虛身受重傷,問道:“兩位前輩,發生什麼事?”

玉虛道:“我們被人襲擊,那群人武功高強,使的全是天外天的武功。”

歐陽七道:“你們又遇見阿修羅了?”

玉虛道:“不是!那些人,我一個也不認得。他們的武功,有阿修羅宮的,有兜率宮的,也有龍宮的,甚至於有瑤池的。”

荷花道:“你胡說!我們瑤池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出來江湖走動,更不會隨便與人動手過招。”

玉虛聞說荷花是天外天門徒,心中鄙夷,只是礙著歐陽七不好發作,道:“姑娘是瑤池的人?貧道說的都是事實。天虛、靈虛不幸喪生。如果不是雷二莊主和徐兄正巧路過,只怕連貧道和淨虛師弟也早就沒命了。”

歐陽七道:“這到底怎麼回事?師父不可能放任天外天的人到處惹事。何況又有少林寺之約。”

雷小龍道:“依我猜測,那個鬼麵人根本就是天外天的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學會了各部的武功,自己在外面傳了徒弟。薛姑娘和許大娘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歐陽七道:“他這麼做目的何在?”

雷小龍道:“這一點我一時也想不通。對了!葉師哥,鳳姊和雲姊呢?怎麼沒跟你一道?”

葉風道:“我們離開青城派之後,也遭到襲擊,我和她們走散了。半路上遇見師父,就一起到這裡來。”

雷平面露憂戚之色道:“也不知道鳳兒、雲兒現在怎麼樣?”

雷小龍向那兩名被派出去的茅山弟子問道:“你們可曾打聽到什麼消息?”

其中一人道:“啟稟掌門,沒有打聽到任何關於雷霆山莊的事。不過我們聽說武林中這幾日發生幾件大事。”

當這名弟子說到“啟稟掌門”時,雷平、徐嘯天等人不約而同驚訝的望向雷小龍。雷小龍微微搖手,示意稍候再說。雷小龍道:“發生什麼事?你快說!”

那弟子答道:“夢幻宮被毀,左冷楓不知去向。”

雷小龍看了歐陽七一眼,道:“可有一位任秋雨任姑娘的消息?”

那弟子道:“沒有!”

雷小龍道:“是誰下的手?”

那弟子道:“是龍王!我們還聽說帝釋天挑下鐵膽莊,殺了鐵刃謀。”

另一名弟子道:“還有,聽說少林寺渡厄大師、渡嗔大師,日前突然暴斃而亡,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好像跟天外天有些關聯。”

此話一出,眾人俱感震驚。渡厄、渡嗔都是少林寺“渡”字輩中的頂尖高手,無緣無故忽然死亡,實在令人費疑猜。雷小龍道:“難道丘一平還躲在少林寺?”

雷平道:“丘一平不是死了嗎?”

雷小龍將丘一平可能詐死之事說了。雷平道:“莫非丘一平用龍涎草害死兩位大師?”

玉虛道:“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不過我們只憑臆測,卻也難以證實。”

歐陽七道:“果真如此,那就是有心嫁禍江東,好挑起少林寺對天外天的仇恨。”

徐嘯天道:“二莊主,要不要我上少林寺走一趟?”

雷平道:“好!你就代表雷霆山莊去弔喪。有什麼消息,先通知大哥。”

雷小龍喚來元平,道:“你跟徐總管上少林寺,代表茅山派弔祭兩位大師。轉告渡劫大師,就說師伯剛去世,我不便離開玄天莊。要是打聽到什麼事,立刻回茅山派。”元平領命,隨徐嘯天離去。雷小龍又下令,準備房間給雷平等人休息。為了避免雷鳳、雷雲尋到此處,被陣勢所困,雷小龍並傳令暫時撤去玄天莊外所佈之陣。此外,又派了一人到雷霆山莊報平安。

雷平問起雷小龍被稱為掌門的緣由。雷小龍一五一十說了,雷平笑道:“這下可好,雷霆山莊的少莊主居然成了茅山派掌門。”

當夜,歐陽七正要就寢,窗外射進一支飛鏢。歐陽七抓住飛鏢,見鏢上系著一張紙條,打開一看,寫著:“提防葉風。”歐陽七追出去一看,那人已然走遠。正巧雷小龍經過,見歐陽七發呆,上前問道:“出了什麼事?”歐陽七將紙條給了雷小龍。雷小龍詫異道:“不可能!葉師哥從小就進了雷霆山莊,與我們情同手足,家父和叔叔從未把他當外人看,他怎麼會出賣我們?”

歐陽七道:“你可認得這字跡?”

雷小龍仔細一看,那字跡十分娟秀,非常好看,確有幾分眼熟,不由脫口道:“薛湘盈!”

歐陽七道:“她說的話還能相信嗎?你不用傷腦筋了!”

雷小龍道:“是她說的,我才傷腦筋呢!要不是你在這裡,她不會來報信。她對你一片痴情,這件事倒有幾分可信。”雷小龍見歐陽七低頭不語,又道:“那天在懸崖邊,鬼麵人要殺我,薛姑娘挺身相助。雖然功敗垂成,沒能幫上我的忙,不過她敢違抗師命,你說這是為什麼?”

歐陽七不願再談薛湘盈之事,道:“既然這樣,你就留意一下葉兄。”說罷,進了房間,關上房門,隨即熄了燈火。雷小龍瞭解歐陽七心裡難受,也不去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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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回 卯上龍王

歐陽七惦掛著少林寺的命案,輾轉反側,一夜不能成眠。他向水竹打聽老婆婆的事之時,水竹沉默不語,似也陷入沉思,隔天就不告而別,這當中究系何因?夢幻宮毀於龍王之手,此事不知道是否牽連彩虹仙子?歐陽七百思不得其解,要尋得答案,恐怕還得走一趟巫山。歐陽七打定主意,第二天天未亮,留了張紙條給雷小龍,就悄悄離去,直奔少室山。一路上果然聽說渡厄、渡嗔被天外天用龍涎草下毒身亡。到了少林寺,少林僧人一見歐陽七,出手就打。歐陽七隻是閃躲,道:“在下有要緊事,想求見方丈。”幾名僧人只是打,無人肯替他通報。歐陽七無奈,只得硬闖。遇有僧人擋住他的去路,衝得過便衝;衝不過就點住僧人穴道,絕不傷人。一路闖至大殿,渡劫終於出現。渡劫一見歐陽七,宣了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強行闖進少林寺,有何目的?”

歐陽七道:“在下魯莽,請大師恕罪。只是在下有要事求見,幾位師父又不肯代為通報,實在是情非得已。請問大師,雷霆山莊徐總管和茅山派元平道長可曾來過?”

渡劫道:“沒有。你來就是為這件事?”

歐陽七此番日夜不停趕路,是故搶在徐嘯天、元平之前到達少林寺。歐陽七道:“不是!在下聽說渡厄、渡嗔兩位大師不幸圓寂,特來弔唁。”

旁邊一僧人怒道:“歐陽七!你不要假惺惺!那天武林大會上,我們還當你是好人,沒想到上了你的當!”

渡劫道:“行空,不得無禮。”

那喚做行空的僧人又道:“師父,跟這種人還客氣什麼?他害死兩位師叔,今日就要他償命!”其餘幾名僧人紛紛嚷道:“不錯!殺人償命,血債血還!”

渡劫道:“出家人慈悲為懷,你們這樣像是修行的人嗎?”眾僧聞言,這才安靜下來,卻是敢怒不敢言,惡狠狠瞪著歐陽七。

歐陽七心中對渡劫好生佩服,拱手道:“在下知道貴寺因為兩位大師的死,對天外天可能有些誤會,所以特來澄清。”

行空道:“江南聖手已經證實,我師叔是被天外天的龍涎草毒死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歐陽七不直接回答行空的話,對渡劫一拱手道:“請問大師,凌霄宮丘掌門的屍體安葬了嗎?”

渡劫臉色一變,默然不語,歐陽七見狀,知道果然被水竹料中。歐陽七道:“大師,可否借一步說話?”渡劫點點頭,領著歐陽七進了禪房。歐陽七將詳情說了,道:“這一切只是晚輩和幾位朋友的猜測,大師若要證據,晚輩一時也拿不出來。不知道大師信不信得過在下?”

渡劫凝視歐陽七,過了半晌,終於開口道:“我信!一個人的嘴會說謊,可是眼神不會。”

歐陽七鬆了一口氣,對渡劫大師的風範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行個禮道:“多謝大師!”渡劫道:“怕只怕施主的猜測若是事實,武林中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無辜受害!”

歐陽七道:“大師有什麼好主意?”

渡劫搖搖頭,道:“老衲也想不出什麼辦法。該來的,躲也躲不掉。一切聽天由命吧!阿彌陀佛!”

歐陽七離了少林寺,心情益加沉重。心中尋思道:“渡劫大師說得對,丘一平既然有心為害武林,嫁禍天外天,接下來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要受害?渡劫大師是出家人,相信天命,但天命真是不可違嗎?眼見這麼多人白白送命,上天又於心何忍?”

歐陽七邊走邊想,猛聽得有人說道:“你真要趕盡殺絕?”卻是任秋雨的聲音。歐陽七循聲而去,只見左冷楓、任秋雨二人全身是血,顯然傷勢沉重。任秋雨擋在左冷楓身前,龍王舉起右掌,道:“留你們不得!”一掌就要拍下。歐陽七衝上前,及時攔下這一掌。龍王驚道:“金童使者!”

任秋雨見到歐陽七,心中本就歡喜,此時正當危急之際,更有賴歐陽七相助一臂之力,忙道:“七哥救我!”她對歐陽七早已芳心暗許,只是要面子,不肯放下身段,此刻情急,一聲“七哥”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歐陽七道:“敢問龍王,夢幻宮與你有什麼仇恨?你為什麼毀了夢幻宮,還非殺她們不可?”

龍王冷然道:“這是我的事,不勞金童使者費心。”

歐陽七道:“這位任姑娘是我的好友,能不能請龍王給我一個面子,放了她們師徒?”

龍王道:“如果我不肯呢?”

歐陽七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傷感情呢?”

龍王見歐陽七竟是非插手不可,怒道:“你不要以為天帝疼你,就在我面前放肆。我對你客氣,不表示我怕你。你雖然是天帝的徒弟,與我算是同輩,論年紀,我可以做你爹。我坐上龍王寶座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你三番兩次阻止我,當真不把我放在眼裡?”

歐陽七道:“龍王不要誤會!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化干戈為玉帛。”

龍王道:“這麼說,你是一定要阻攔我囉?”

歐陽七道:“我總不能眼睜睜看你殺我朋友。”

龍王道:“好!人人都說金童使者武功蓋世,堪稱是當今武林第一高手,我今天倒要試試,你有多少斤兩,能得此虛名!”說罷,右手在胸前一圈,全力拍出,使的正是“龍王八式”。歐陽七心想,今日若不能讓龍王輸得心服口服,他日必定繼續對夢幻宮糾纏不休。歐陽七旁的武功不用,只用“龍王八式”,龍王使“潛龍在淵”,歐陽七也使“潛龍在淵”;龍王使“飛龍在天”,歐陽七也使“飛龍在天”。招式相同,龍王出招快,歐陽七更快,龍王勁道強,歐陽七更強,每一招都是龍王先發,歐陽七卻能後發制人。八式打完,龍王根本佔不到任何便宜。兩人比拚的尚且是龍王熟悉的武功,如果歐陽七一出手就使無相掌,勝負就更明顯了。龍王從未與歐陽七交過手,總以為眾人不過看在天帝面上,誇誇歐陽七,此時始知歐陽七武功確實在他之上,不由暗自心驚,道:“你有本事!”轉身就走。

歐陽七道:“你們沒事吧?”

左冷楓重重喘息著,道:“我不行了!歐陽七,我把秋雨交給你,你要好好照顧她。”

任秋雨道:“師父!你別這麼說!你不會死的!”

左冷楓道:“我自己的傷,我自己清楚。歐陽七,你千萬不要欺負秋雨。”

歐陽七點點頭,道:“你放心!”

左冷楓傷勢沉重,說話漸漸吃力,但她心事未了,硬拚著一口氣道:“我雖然──要你照顧秋雨,不過我希望你答應我,絕對──絕對不可以──不可以娶秋雨為妻。”

任秋雨心頭一沉,不明白左冷楓既把她託付給歐陽七,卻又不許他二人成親。左冷楓道:“秋雨,不要──不要怪師父,我這麼做,有我的──理由。”聲音越來越微弱。任秋雨哭泣道:“您別說了!弟子送您去找大夫。”左冷楓道:“沒用的!總之,你要記住,你誰都能嫁,就是,就是不能──嫁給歐陽──歐陽──”話未說完,已然斷氣。任秋雨趴在左冷楓身上,放聲痛哭。哭了一陣,抬起頭來,高高舉起右手,要打歐陽七。手揮了一半,卻在半空停住。

歐陽七道:“龍王毀了夢幻宮,殺了左掌門。我與他都是天外天的人。如果打我可以讓你出氣,你就打吧!”

任秋雨聞言,又將手高高舉起,卻是輕輕打下,右掌撫著歐陽七的臉,含淚道:“師父將我託付給你,就表示不遷怒於你。為什麼又──”說到這裡,哽咽不能言語。

歐陽七道:“還是先料理左前輩的後事吧。”

任秋雨道:“我要把師父的遺體運回夢幻宮下葬。”

歐陽七原本要趕往巫山,見此情景,也不忍留下任秋雨一人,道:“我送你迴夢幻宮。”

二人就近在小鎮上買了一副棺材,便往武夷山走。任秋雨個性活潑,一路上卻沉默不語。歐陽七道:“所謂入土為安,我們這樣走,幾時才到夢幻宮?不如我們僱一輛馬車,好不好?”任秋雨不說話,只是搖頭,歐陽七怎麼勸也沒用,只得作罷。渡長江時,船家見他二人運送棺木,紛紛走避,不肯搭載,任秋雨也不發怒,但憑歐陽七與人交涉。歐陽七偏生是個老實人,對方不肯,他也不強人所難。耗了將近半個時辰,仍不得其果。歐陽七正自發愁,卻有一人主動前來問道:“這位公子,要過江嗎?”

歐陽七道:“是!不過──”

船家道:“不過你們帶著棺木,是嗎?不要緊,只要多給些銀兩,我倒不在意。”

船家身邊一女子道:“對了!錢少了可不行!”

船家道:“男人說話,女人插什麼嘴!上船去!”那女子道:“我怕你一時心軟,幾文錢就被人打發了。”

歐陽七喜道:“只要能渡我們過江,錢的方面不成問題。”回頭對任秋雨招招手。任秋雨推了棺木過來,與歐陽七合力將棺木送上船。

船剛離岸,歐陽七便起疑心,心中尋思道:“我和任姑娘運送棺木,人人避諱,不肯渡我們過江,這船家卻主動找上來,莫非有詐?上回和小龍尋醫之時,就是在江上遇襲,今日別又著了道。”

想到此節,歐陽七不由提高警覺,留意著船家,果然發現船家撐篙姿勢怪異,並不熟練。歐陽七見船艙中的任秋雨失魂落魄,倘若真有人突襲,必然無法應變,當下走到任秋雨身邊,雙眼緊盯著船家。船到江心,船家忽然開口道:“公子,我臉沒洗乾淨嗎?還是衣服破了?你怎麼一直看著我?”歐陽七見船家發現,笑道:“在下只是覺得閣下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所以多看幾眼。請莫見怪!”船家“哦”了一聲,不再說話。那女子卻在另一頭喊道:“當家的,吃什麼好?”船家道:“你買什麼就煮什麼,煮什麼就吃什麼,這也要問!”那女子果真在另一頭做起飯來。歐陽七這才知道這二人是夫妻。

歐陽七全神戒備,直到船靠岸才鬆了一口氣。二人上了岸後,歐陽七又回頭看了船家一眼,見無異狀,不由得覺得好笑。這些日子風波不斷,竟然有些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第二天中午,歐陽七和任秋雨在一個小茶鋪歇息,要了一壺鐵觀音,剛要喝,卻聞一童稚聲音道:“奶奶!我要喝茶!”說著便伸手來搶歐陽七手中的茶。歐陽七一看,卻是個小孩子。小孩子身邊有個老婆婆,那老婆婆道:“不要亂來!那茶很髒的,千萬別喝!”

小孩子嚷道:“我不管!我要喝!我要喝!”

老婆婆怒道:“不許胡鬧!”

歐陽七道:“不要緊,他喜歡就讓他喝吧!”說著,將茶杯給了小孩子。小孩子眉開眼笑,正要喝,老婆婆一把搶過來,怒叱道:“我說不許喝就是不許喝!”小孩哭了起來,道:“我要喝!”小孩和老婆婆吵鬧不休,一個堅持要喝,一個堅持不給喝,亂成一團,惹得茶鋪中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歐陽七也不知該如何勸。掌櫃的過來說道:“這位小哥,聽奶奶的話,不要吵好不好?我們還要做生意呢!”那小孩卻鬧得更兇,將桌上的茶壺、杯子全推在地上,弄得滿地碎片、茶水。老婆婆忙向歐陽七賠不是,又對小孩說道:“不像話!回到家,非好好打你一頓不可!”又對歐陽七道:“這裡的茶挺髒,千萬別喝。”掌櫃怒道:“老太婆!胡說什麼?”老婆婆也不理他,拉著小孩就要走。

掌櫃的攔住婆孫二人,道:“打壞我的東西,這就想走?”

老婆婆道:“你想怎麼樣?要我賠錢嗎?我沒錢,割幾塊肉給你抵賬要不要啊?”

歐陽七怕起了爭執,老婆婆年紀大,定要吃虧,忙道:“掌櫃的,錢我給你。你讓他們走吧!”老婆婆道:“這才像話!小夥子,記住了,這茶真的很髒,千萬別喝。”掌櫃越發生氣,揮手就要打人,被歐陽七攔住。

歐陽七不明白老婆婆是何用意,但見那小孩容貌和穿著打扮似是十歲上下的小兒,身材卻彷如十五、六歲的少年,心中卻不免起疑,心想出門在外,小心為上,果然不再喝茶,和任秋雨付了錢就走。

夜裡,二人宿在一座山神廟。歐陽七見任秋雨絕少進食,日漸消瘦,大為不忍,掏出白日買的乾糧,道:“吃點東西吧!”任秋雨搖搖頭。歐陽七撕了一小塊送到任秋雨嘴邊,道︰“吃吧!不吃東西不行的。就算我求你吃,好不好?”任秋雨看了歐陽七一眼,這才張開嘴。就這樣,歐陽七一小塊一小塊喂任秋雨吃完一份乾糧。

任秋雨把頭靠在歐陽七肩上,道:“師父死了,這個世上我再沒有親人,如果你能一生一世這樣陪著我,那該有多好!”

歐陽七道:“傻丫頭,你遲早要嫁人的。到那時候,你丈夫自然──”

任秋雨道:“我不要嫁人!師父不許我跟你成親,我寧願不嫁。你答應過師父,要好好照顧我,你要記得你的諾言。這一輩子,你娶妻也好,納妾也罷,不能攆我走。我賴定你了!”

歐陽七不知該說什麼,任秋雨見他不答話,道:“你怎麼不說話?你後悔了?你要是後悔,你儘管說出來,我馬上走,絕不再纏著你。”語氣平靜得出奇,不似發怒,歐陽七反倒放心不下,道:“我說過的話,從不反悔。”

任秋雨抬起頭,道:“這可是你說的。你可以不娶我,但不能離開我!”

歐陽七明知不該承諾,卻又不忍拒絕,只得點點頭。任秋雨心中歡喜,這麼多日子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將頭枕在歐陽七肩上,不久便睡著。歐陽七誤了巫山之行,已是惆悵,又做了不該做的承諾,更是心事重重,難以入眠。

這一夜,任秋雨睡得極好,直到天色大亮才醒來。一醒來就道:“今天天氣真好!”歐陽七並不覺得天氣有何特別,見任秋雨難得開心,不好掃她的興,道:“是啊!真好!”

任秋雨道:“你說得對,入土為安。我們僱輛馬車吧!”

歐陽七見任秋雨似已走出陰霾,放下心來,道:“你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去僱車。”不多久,馬車僱來,兩人扶著左冷楓的棺木上了車。車伕也不抱怨,想必歐陽七給了不少銀子。任秋雨不能嫁給歐陽七,雖然遺憾,但見歐陽七如此體貼,心中還是受用。

僱了車,速度加快許多,不過兩天的時間,已經接近武夷山。這一日,天剛亮,上路不久,馬車突然一陣顛簸,隨即回覆正常。歐陽七道:“也不知道是路太差,還是車伕技術不好?”任秋雨心道:“管它路不好,還是車伕技術差,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縱使是下地獄,我也要走這一遭!”

任秋雨對著歐陽七嫣然一笑,歐陽七不明白任秋雨笑什麼,見她開心,便也對她笑一笑。突然車子又微微一陣顛簸。歐陽七心中起疑,探出頭一看,卻不見任何異狀。車伕道:“怎麼了?裡面很悶嗎?”歐陽七道:“沒什麼!”又坐回車內,心中卻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妥。仔細一想,猛然想起車伕的聲音不太一樣。歐陽七探出車外,伸手直扣車夫頸子,車伕頭一偏,躲過這一擊,飛身而起,躍到路旁。歐陽七一抓落空,又見那車伕身手利落,顯然是武林中人,一拉韁繩,止住馬車,立即攻向車伕。歐陽七武功比車伕高出甚多,只兩招就制住車伕,右手拇、食二指掐住車伕的喉頭。

那車伕道:“你幹什麼?想要我的命啊?”

這聲音十分熟悉,歐陽七不由好笑,鬆開手,道:“好端端的掌門人不做,給人當車伕!”車伕右手往臉上一抹,卸下偽裝,果真是雷小龍!

雷小龍道:“我不當車伕,你跟任姑娘不知道要給載到那裡去呢!”

歐陽七道:“你是說原來那個車伕有問題?”

雷小龍道:“原來那個車伕沒問題,只不過比較倒楣,做了替死鬼。後來那個車伕問題可就大了。”

歐陽七這才知道,車子第一次顛簸,是原來的車伕被敵人所襲,第二次顛簸是雷小龍趕走敵人。任秋雨在馬車中聽見打鬥聲,突然又安靜下來,擔心是龍王前來,左冷楓屍體會受辱,不敢離開馬車,在車內喊道:“歐陽大哥,出了什麼事?”雷小龍道:“歐陽七沒事,雷小龍有事,差點被你歐陽大哥掐死了!”任秋雨放下心,這才走出馬車。歐陽七道:“車伕死了,那殺死車伕的人呢?”

但聞荷花的聲音道:“你喜歡,就還給你!”歐陽七一抬頭,見一棵大樹上飛下兩條綵帶,綵帶中卷著一人,想必就是殺死車伕的人。荷花將那人摔在地上,跟著從樹上飛身而下。歐陽七一見荷花也來了,恍然大悟,道:“渡我們過長江的是你們兩個,在茶鋪阻止我們喝茶的也是你們兩個!”

雷小龍道:“委屈了荷花姊姊,一下子扮我妻子,一下子又成了老太婆!”以雷小龍的歲數扮成小孩雖然有些破綻,但他個頭並不算高,又善於模仿,不細想倒也不易察覺。

任秋雨也想通一件事,道:“這麼說,那茶倒不髒,只是加了點毒藥。”

歐陽七道:“原來你們一路跟著我們。”

荷花道:“那倒沒有,山神廟裡那麼暗,我膽子小,沒敢進去。”一句話說得歐陽七與任秋雨霎時紅了臉。荷花雖說沒敢進去,必定在外頭瞧得一清二楚,也聽見二人說的話,否則不會刻意提起山神廟。

雷小龍道:“我跟荷花姊姊到了少室山下,正好你從山上下來,我們這才開始跟著你。”

歐陽七道:“怎麼不出面跟我相見?”

雷小龍道:“怕人家不領情啊!留下一張紙條,想走就走,連招呼也不打。也不知道我這個做主人的,什麼地方怠慢了他?”言詞間頗有責怪之意。

荷花道:“也許他不是躲你呢!”換句話說,就是:他不是躲避你雷小龍,是躲避我荷花仙子!

歐陽七歉然道:“我急著上少林寺、上巫山,可是你剛剛當上掌門,有那麼多事要處理,我實在不敢拖累你。”

雷小龍道:“你這麼說,就是沒拿我當兄弟!如果你這麼在意,我寧可不做掌門。”

歐陽七點頭笑道:“是我不對!”

任秋雨道:“你急著去少林寺、去巫山,為什麼?你又送我回夢幻宮,豈不是要耽誤你的事!”

歐陽七道:“少林寺的事,暫時解決了。至於巫山,倒也不急。我們還是先把前輩的遺體送回夢幻宮再說吧!”

荷花看看地上那假車伕,道:“這個人怎麼處理?”

雷小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誰派你來的?”

那人道:“既然落在你們手裡,要殺就殺,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

歐陽七道:“你當我很喜歡殺人嗎?”

那人站起身,道:“你不喜歡殺人,為什麼殺我師父?”

歐陽七皺皺眉,想來又是有人嫁禍於他。雷小龍打量那人,約莫四十來歲,腰間掛著一把刀,刀柄上刻著龍頭,刀背上嵌著三個鐵環。雷小龍問道:“你是絕刀門的門徒?”那人驚道:“你怎麼知道?”

雷小龍又道:“絕刀門龍堂堂主張威先生嫡傳弟子有三個,其中兩位都未滿四十歲,閣下想必是敖標敖大俠。”

那人沒料到居然有人識得他,想來自己在江湖中竟然還小有名氣,不禁有些得意,道:“不錯!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敖標。”

雷小龍道:“張堂主武功蓋世,怎麼突然就死了?”

敖標道:“你不用貓哭耗子假慈悲!”

雷小龍道:“閣下這麼說就不對了。張堂主英雄了得,你既是他的弟子,怎麼把他比成耗子呢?”敖標一楞,一時說不出話來。荷花道:“堂堂雷霆山莊的少莊主,竟然被你比成貓,你也太有眼無珠了!”敖標驚道:“你是雷小龍?你怎麼會跟魔教的人在一起?”這個問題雷小龍聽得多了,不勝其煩,連話也懶得回。

歐陽七道:“在下從未去過絕刀門,張堂主不是我殺的。”

敖標道:“就算不是你殺的,你也脫不了關係。龍涎草只有你們天外天才有,你還想抵賴!”

荷花道:“又是龍涎草!到底什麼人這麼大膽,敢私通丘一平,冒天外天的名義,在外面胡作非為?”

敖標道:“你這麼說,就是不認賬了?”

任秋雨給了敖標一巴掌,怒氣衝衝道:“都跟你說了,不關歐陽七的事,你想要怎麼樣?”

敖標怒道:“你撒什麼潑?我技不如人,不能為師父報仇,我認了!你有種,痛痛快快給我一劍,不要侮辱我!”

任秋雨道:“你想死,那還不容易!”說著,就要拔劍。歐陽七一把攔住,對敖標道:“張堂主的死,真的與我無關。你走吧!”

敖標沒料到歐陽七會如此輕易放過他,驚訝的望著歐陽七。荷花道:“讓你走,你不走,難道真想死?”

歐陽七道:“你怕我耍你嗎?放心吧!你儘管走,我絕不會殺你。”

雷小龍笑道:“我看你先把他痛打一頓再放他走,這樣他才會相信你真要放了他。”敖標恨恨瞪了雷小龍一眼。歐陽七道:“你別嚇他!他不走,我們走。夢幻宮快到了。”說著,坐上車伕的位置。雷小龍道:“好極了!武林第一高手幫我們趕車。”跳上去坐在歐陽七身邊。任秋雨與荷花見狀,跟著坐進馬車內。

四人加緊趕路,來到夢幻宮,只見一片殘垣敗瓦。任秋雨觸景生情,又哭了起來。歐陽七正想安慰她,荷花卻搶先一步,將手搭在任秋雨肩上,道:“任姑娘,別哭了,我們會幫你的!”說罷,朝歐陽七冷冷一笑。

任秋雨將左冷楓葬在後山,跪在墳前哭道:“師父!弟子一定為您報仇!我一定要親手殺死龍王。”歐陽七、荷花與龍王同是天外天中人,聽見這話,頗覺尷尬。任秋雨磕了三個頭,起身對歐陽七問道:“憑我的武功絕打不過龍王,你要幫我報仇。”

歐陽七遲疑道:“這──任姑娘,我──”

任秋雨道:“你不肯幫我?師父才死,你就欺負我!好啊!你不幫我沒關係,我自己一個人去找龍王,打得過最好,打不過,就讓他把我殺了,一了百了,以後,你也不用擔心我對你糾纏不休。你去找你的薛湘盈!你去啊!”狠狠打了歐陽七一耳光,轉身跑開。

荷花道:“你還不去追她?”

歐陽七道:“我現在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等她平靜下來再說吧。”

雷小龍道:“就怕她還沒平靜下來之前,已經死在龍王手上了!”

歐陽七頗為無奈,道:“我能怎麼樣?總不能幫著她去殺龍王吧!”

雷小龍道:“至少可以阻止她去送死啊!除了你,當今世上,還有誰能勸得住她?”

歐陽七嘆口氣,果真去追任秋雨。任秋雨卻也沒有真的傻到去送死,只是躲在樹林中哭泣。見歐陽七追來,先是怒道:“你跟來做什麼?你不是嫌我煩嗎?你不是想甩開我嗎?你不是巴不得我快點死嗎?你不是──你不是──”說著說著,想到歐陽七竟會追來,倒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她,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陣欣喜,語氣漸漸緩和,道:“你不會是──真的不理我吧?”

歐陽七道:“我不是不理你,可是我和龍王終究是同門,我怎麼能對他下手?不過,如果他要殺你,我也不會坐視不顧。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難處。”

任秋雨柔聲道:“快走吧!你的荷花姑娘要生氣了!”

歐陽七不解,問道:“她生什麼氣?”

任秋雨又好氣又好笑,氣歐陽七辜負這麼多女子的深情,笑他傻得可愛。仔細想想,歐陽七長相固然俊俏,最令她動心之處,還是這份憨厚的傻氣,任秋雨忍不住一笑。歐陽七見狀,道:“這就是了!你笑起來多好看!不要老是板著一張臉。”任秋雨道:“我就是要板著臉!我不要好看,我喜歡做醜八怪!”

歐陽七道:“你要是醜八怪,那個男人敢要你?”

任秋雨道:“沒人要才好,你就沒有理由攆我走了!別忘了你的承諾。”說著,將頭靠在歐陽七懷裡。歐陽七明知男女授受不親,又怕任秋雨多心,不敢將她推開。正在為難,忽覺林中有人,歐陽七喝道:“什麼人?出來!”任秋雨一驚,不由向一旁走開兩步。

只見幾棵大樹後走出幾名女子,喚道:“師姊!”原來都是任秋雨的師妹。任秋雨喜道:“你們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歐陽七見狀,也覺寬心。當夜,歐陽七助任秋雨整理左冷楓的房間,除了滿布灰塵之外,倒無受損。二人小心的擦拭房中每一件物品,任秋雨忽然驚道:“啊!”歐陽七問道:“怎麼了?”

任秋雨交給歐陽七一幅畫像,道:“你看!”

歐陽七仔細一看,大吃一驚。畫像中人的容貌與歐陽七一般無異,恍如同一人。左冷楓沒有理由藏著歐陽七的畫像,則畫中之人必是一個相貌與歐陽七酷似,而且與左冷楓頗有淵源的人。歐陽七想起身世之謎,心中一懍,問道:“你可認得此人?”

任秋雨道:“這張畫像以前我從沒見過,畫中人如果不是你,我就不知道會是誰了。”

歐陽七道:“可曾聽左掌門提起過?”

任秋雨略一思索,道:“我沒什麼印象。我只知道先師生前曾經被一男子所負,詳情我並不清楚。”

歐陽七心中尋思道:“此人相貌與我如此相像,難怪左掌門疑心我的身世。畫中人莫非就是我爹?然則我娘又是誰?果真是左掌門嗎?”

任秋雨見歐陽七忽然沉默不語,問道:“你怎麼了?”

歐陽七想起彩虹仙子和左冷楓頗有些瓜葛,或許能從彩虹仙子口中問出一些端倪,反正自己原本也打算上巫山走一趟,道:“任姑娘,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夠諒解。”

任秋雨臉色一變,隨即溫和道:“罷了!你真要走,我也留不住你。難道我真能糾纏你一輩子?”

歐陽七道:“按說,我應該留下來幫你重建夢幻宮,不過既然你師妹她們都回來了,我也不便多加逗留。我想上巫山。”

任秋雨道:“是!我性子急,可我不是不講理。你有要事在身,我怎麼能強留你?只要你心裡有我,有朝一日,經過武夷山下,別忘了上來走一走。”

歐陽七道:“我會的!我一直當你是我的好妹子!”

任秋雨臉上閃過一絲悽楚的笑容,悠悠道:“好妹子!那麼,我該叫你一聲大哥,是不是?”轉身背對著歐陽七,淚水忍不住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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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回 龍涎毒草

第二天,歐陽七辭別任秋雨,與雷小龍、荷花下了武夷山。歐陽七記著對水竹的承諾,不敢讓荷花跟去,又不知該如何支開荷花。雷小龍笑道:“一代武學奇才,怎麼偏生是個紙糊的腦袋!”雷小龍趁荷花不留意,貼近歐陽七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歐陽七赧然一笑,心想:“這麼簡單的辦法也想不到,小龍說我是紙糊的腦袋,倒也不冤。”當下對荷花道:“少林寺兩位高僧死於龍涎草,此事非同小可。我要好好追查。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儘速趕回天外天,把這件事稟告師父。”荷花也知道事態嚴重,道:“好!我這就回天外天。”

歐陽七和雷小龍駕著馬車,向巫山出發。沿途不斷有各門各派的人來尋仇,全與龍涎草有關。雷小龍、歐陽七覺得不勝其煩,索性易容喬裝,扮成獵戶模樣,這才免於再被糾纏。雷小龍道:“到處都有人死於龍涎草,如此看來,不只是丘一平,還有很多人的手上有龍涎草。”

歐陽七道:“你以前說得沒錯,鬼麵人必是天外天的人,偏偏我又猜不透他的真實身分。”

雷小龍道:“從他的體形、武功,你猜不出來嗎?”

歐陽七想了許久,悶不吭聲,好半天才開口道:“這件事挺傷神的,先不談它,我們上巫山再說吧!”

雷小龍心中暗暗納悶,尋思道:“龍涎草之事非同小可,七哥卻似乎不十分在意,只是執意要上巫山,實在不像他的作風。卻不知他上巫山所為何事?”

二人到了巫山下,將馬車寄託給一戶農家,就直奔雨過居,卻不見彩虹仙子和水竹,尋到北海巡使住處,只見房舍全毀,人已不知去向。歐陽七一眼瞥見地上一個竹籃子,心頭一驚,拾起籃子,道:“這是水姑娘的籃子。”

雷小龍道:“他們恐怕出事了。”

歐陽七道:“難道又是那個鬼麵人?”

雷小龍道:“會不會是龍王?他會殺左冷楓,自然會為了同樣的理由對彩虹仙子下手。”

歐陽七道:“按說龍王的武功不過和北海巡使在伯仲之間,如果真是他,彩虹仙子和水姑娘不會有事。”

雷小龍道:“那麼,他們現在那兒去了?”

歐陽七沉吟片刻,忽然“咦”了一聲,道:“這是龍宮的暗器!”雷小龍近前一看,籃子底部嵌著一小片銀色指甲狀之物。歐陽七道:“水鱗甲出手必是兩片,還有一片呢?”

雷小龍四下仔細搜尋,道:“不必猜了!”手一指,歐陽七順勢望去,只見一處草叢上染有血跡。歐陽七道:“我們再上雨過居走一趟好嗎?”

兩人再到雨過居,不由大吃一驚。雨過居原先雖然空無一人,但屋裡屋外整整齊齊,毫無打鬥過的跡象,只是桌椅、器物上或多或少染有灰塵。此刻,卻一片凌亂。屋裡,屋外各躺著兩具屍體,四人都是雙手掩面,身子蜷曲,狀極痛苦。歐陽七正想上前察看,雷小龍道:“小心!他們身上可能有毒!”歐陽七撿了一根樹枝,將四人的手撥開。雷小龍道:“這些人你可認得?”歐陽七道:“他們都是龍王的手下。”

雷小龍道:“看樣子,水姑娘他們已經走了。”

歐陽七道:“這就奇了!龍王到底為什麼要追殺左冷楓和彩虹仙子?水姑娘現在又在那裡?”正想著,雷小龍忽然喊道:“小心!”歐陽七感到背後有人襲來,本能的往旁避開。那人一擊不中,手中劍向前一送,直刺歐陽七腰際。歐陽七看清來人竟是薛湘盈,不由得一呆。雷小龍呼道:“薛姑娘!”

薛湘盈聽見熟悉的聲音,劍尖在歐陽七身前兩寸之處凝住不動,看看雷小龍,再看看歐陽七,道:“你──你是七哥?”歐陽七、雷小龍卸去臉上的偽裝。薛湘盈低下頭,過了片刻,緩緩抬起頭,一咬牙,把劍往前一送。歐陽七卻不閃不避。

雷小龍沒料到薛湘盈真下得了手,來不及阻攔,“啊”了一聲,卻不見歐陽七流血。薛湘盈但覺似乎刺到堅硬之物,再也刺不進去,只一楞,便即收劍。歐陽七伸手在腰際一掏,取出一塊玉佩,正是薛湘盈在紹興城送給歐陽七的定情之物。薛湘盈道:“你──你一直收在身邊?”

歐陽七反問道:“你希望我扔了它嗎?”

薛湘盈轉過身,道:“你如果是來找彩虹仙子母女,趕緊下山,往天外天方向走。最好在我師父和龍王截住她們之前找到人。”

歐陽七道:“這塊玉佩──”

薛湘盈道:“我送出去的東西是不會收回的。給了你,就是你的,你喜歡留著就留著,要是不喜歡,你就──”停了許久,又道:“就隨你!”

歐陽七想把玉佩扔了,卻又捨不得。雷小龍知道他猶豫不決,道:“救人要緊。”拉著歐陽七就走。歐陽七終究沒把玉佩給扔了。

一下巫山,就遇見水竹被四個人圍攻。那四人一使劍、一使刀,一使棍、一使軟鞭,兵器不同,招式卻極為相似,你進我退,你高我低,配合得天衣無縫。歐陽七心中尋思道:“這些招式明明是天外天的武功化成的。這些人必是鬼麵人的手下。”水竹的武功得彩虹仙子和北海巡使親傳,身手不弱,卻敵不住這四人的攻勢。只是對方忌憚水竹會使毒,不敢全力搶攻,這才讓水竹得以支撐到現在。然而纏鬥既久,水竹體力漸漸耗盡,越來越難以支撐。歐陽七一到,右掌拍向使劍者,左掌打向使刀者。兩人讓過歐陽七一掌,去勢不變,仍是攻向水竹,絲毫不把歐陽七放在心上。雷小龍暗笑道:“找死!”果然歐陽七原先兩掌只是虛招,雙手在胸口一回,一記“海潮盤龍”,在那使劍之人背上輕輕一拍、一拉,那人但覺一股強大的吸力,身子不由自主撞向那使刀者的刀刃上。那使刀者及時撤招,卻感到背後有一股力量將他推向那使棍者的棍下。那使棍者出手剛猛有力,見同伴忽然自己撞來,來不及撤招,心頭大驚。那使鞭者見狀,鞭子一抽,捲住棍子,向旁一帶,才解了圍。

四人知道來了勁敵,不敢再大意。雷小龍扶著水竹在一旁坐下,水竹道:“你不去幫忙?”雷小龍道:“他要是打得贏,我何必幫忙?連他都打不贏,我也幫不了。”話剛說完,只聽見“颼”一聲,一把刀沖天飛起。雷小龍、水竹一看,那使刀者手中已無兵刃。歐陽七與那人同時躍起,兩人在空中對了一掌。使鞭者將鞭子一揚,卷向歐陽七左足。歐陽七右手在使刀者左肩一按,雙腳一提,避過鞭子,雙腳順勢踢向那使刀者胸口,那人叫聲“唉喲!”跌了下來。其餘三人見狀,紛紛擲出暗器,霎時間只見滿天飛蝗石、鐵疾藜。歐陽七恰好接住那把刀,人在半空,單刀急揮,將暗器一一撞開。人甫落地,道:“還你!”將刀擲向那使刀之人。那人見刀破空而來,聲勢霍霍,便如最凌厲的暗器一般砍向他胸口,如何敢接!那使刀者頭一偏,剛避過飛來的刀,歐陽七已扣住使劍者的右手,向前一帶,直刺那使刀者小腹。劍尖剛點上,軟鞭襲來,捲住長劍,使棍者從歐陽七身後一棍打來。歐陽七彷彿後頭長了眼睛似的,將那使劍者往前一送,撞向使鞭者,右手向後抓住棍子,再一拉,那使棍者站不穩,一個踉蹌,跌向歐陽七背後。歐陽七身子向左後方微微一轉,左手肘順勢一撞,正中那使棍者的腹部。那使棍者疼得齜牙咧嘴,手一鬆,棍子便到了歐陽七手上。歐陽七將棍子射向那使鞭子的人。這一連串攻勢只不過在彈指之間,歐陽七眼見單刀墜下,一個飛身,抄起即將落地的單刀,如大鵬展翅一般,撲向那使劍者,那使劍者剛舉起劍要擋,歐陽七卻突然轉向砍向那使刀者。那人沒了兵器,一掌拍出。歐陽七喝道:“躺下!”左手接下這一掌,右手反使單刀,刀柄在那人額頭一碰,那人果然應聲而倒。

使鞭子的捲住棍子,再拋還給同伴。轉頭卻見己方已倒下一人,不知是傷還是死,心頭一驚。就這一驚,又聽得一聲慘叫。原來歐陽七剛料理完那使刀之人,將刀又擲向使棍者,那使劍之人正好一劍刺到。歐陽七“龍現雲端”實中帶虛,騙得那人舉起左手在鼻前接招,歐陽七右手卻斜下一探,扣住那人右手,左手在那使劍者手腕上一戳,那人便覺右手發麻,拿不住劍。歐陽七劍一到手,順手一揮,在那人右手劃下一道傷口。

對方見歐陽七如此神勇,心中起了怯意,面面相覷,不敢再進招。歐陽七道:“彩虹仙子呢?”

使劍之人怯生生道:“不知道。我們一路追來,只見到她。”所謂“她”,自然是指水竹了。

歐陽七道:“你們走吧!”

使劍者、使鞭者及使棍者如獲大赦,正要離去,歐陽七又道:“等一等!”三人大驚,只道歐陽七改變心意,要殺他們。使棍者道:“你真要殺人,我們也不會束手待斃。”說著,將棍子橫在胸前,蓄勢待發。

歐陽七道:“歐陽七是不隨便殺人的。你們儘管走。不過,總不能把同伴丟在這裡吧!”對方一聽見“歐陽七”三個字,俱是一驚,心想:難怪我們打不過他!

歐陽七扶起那使刀者,在他背上一拍,那人醒轉過來,大吃一驚,反手一掌拍出。歐陽七扣住他脈門,道:“你還沒打夠?”將那人抓起,扔向使鞭者。使鞭者揮動鞭子,一卷、一抽、一送,將同伴平安放在地上。歐陽七讚道:“好身手!”使鞭者這一手固然乾淨利落,但己方四人聯手,還打不過一個歐陽七,此時聽歐陽七叫好,反倒令他感到難為情。但歐陽七語氣誠懇,不似譏諷。使鞭之人一拱手,道:“歐陽七果然名不虛傳,若非立場不同,汪某倒很想與你交個朋友。”歐陽七道:“這有何難!交朋友,誠心而已!”

姓汪的哈哈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後會有期。”

那四人一走,水竹忙道:“快去救我娘!”

歐陽七道:“令堂在那裡?”

水竹道:“我不知道。那天我回到巫山,想把老婆婆的事,還有龍王跟夢幻宮的衝突告訴我娘,誰知道到了雨過居,我娘卻不知去向。到老爹那裡一看,一片凌亂,顯然仇家已經找上門來。我娘和老爹匆忙離去,也沒留下線索。我到山頂上也找不著。今晨剛想起他們可能去了天外天,正想下山,薛湘盈和崆峒派的人就找到雨過居來了。我下毒殺了四個人,逃到老爹住處,碰上龍王,我打不過他,抄小徑避開龍王,剛下山,又遇見剛才那四個人。”

歐陽七心想,薛湘盈說的倒是實情。雷小龍猜到歐陽七的心思,道:“那天我匆匆忙忙離開茅山派,也不知道葉師哥怎麼樣了?”歐陽七原先不明白雷小龍何以突然提起葉風,繼而想起薛湘盈報信之事,罵道:“鬼靈精!”

雷小龍道:“水姑娘,你別著急。我看剛才那四個人與你動手時頗有顧忌,想必是怕你下毒。令堂既是個中高手,敵人對她自然也有同樣的顧慮。何況有王老爹保護她,我相信短時間內,她不會有危險。”

水竹心繫彩虹仙子的安危,道:“我們要趕緊追上她。”

三人要回寄放的馬車,沿著長江畔一路追了好幾天,始終沒有彩虹仙子和北海巡使的消息。水竹越想越著急,若非礙著雷小龍在一旁,早就靠在歐陽七肩頭大哭了。這一日,來到九江城外,遠遠見到一座廟,雷小龍道:“七哥,還記得那座廟嗎?”

歐陽七道:“記得!是慈航寺。上次我們從南宮世家追蹤鬼麵人,一路追到那座廟。”

雷小龍道:“不知道那個和尚還在不在?”突然拍手道:“我們何不進去看看?”

水竹道:“你的意思,我娘可能在那裡?”

雷小龍道:“我可不敢說!不過我們一路上都沒看到彩虹仙子,慈航寺既然與鬼麵人有關,不失為一條線索,何妨查一查?”

歐陽七道:“也對!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先進去探個虛實。”

水竹道:“我跟你去。”

雷小龍記得上次因為自己武功不濟,累得歐陽七差點陪他送命,勸道:“還是讓七哥一個人去吧。我們在這裡接應。再說,如果令堂不在慈航寺,卻正巧從這裡經過,我可認不得她!”水竹心想這話倒也有理,就不再堅持。

歐陽七進了慈航寺,來到大殿,聽見有腳步聲,環顧四下,並無可躲藏之處,不得已,只好躲到神像背後。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著聽見有人說道:“師伯!這件事不單純,你不能坐視不理。”

另一較為蒼老的聲音道:“老衲早已退出江湖,不問武林是非。佛門清靜之地,希望施主不要打擾僧人清修。”

歐陽七但覺二人的聲音都似曾相識,那自稱“老衲”的,想必就是上次見過的老和尚,另一人稱老和尚為師伯,卻不知是何人。那人聞老和尚不肯相助,道:“絕刀門有難,你當真不管?”

歐陽七心中尋思,這老和尚莫非絕刀門之人?這才猛然想起另一聲音便是前些日子假扮馬車伕的敖標。

老和尚道:“你的傷已經痊癒,可以走了。江湖乃是非之地,施主還是及早回頭吧!”

又聞一陣腳步聲漸行漸遠。敖標喊道:“師伯!師伯!”似是老和尚逕自離去。歐陽七自神像後探頭偷窺,大殿上果然只剩敖標一人。敖標見老和尚不肯相助,黯然離去。

歐陽七自神像後出來,在慈航寺四處搜尋,不見彩虹仙子,也沒發現鬼麵人的蹤影。正待離去,忽聞一聲慘叫,歐陽七循聲來到一間禪房。只見老和尚倒在地上,雙手抱著肚子,狀極痛苦。一個茶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一攤水散了一地,顯然是中毒。歐陽七上前扶起老和尚,老和尚驚道:“你要做什麼?”

歐陽七道:“你中毒了!我帶你去找大夫!”

老和尚推開歐陽七,道:“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

歐陽七見老和尚站都站不穩,顯然毒性很強,道:“大師,不能再耽誤了。快跟我走。”老和尚卻執意不肯。歐陽七知道老和尚心中有所疑慮,但老和尚不知中了什麼毒,只怕拖延既久,難以醫治。歐陽七不及細說,道聲:“得罪了!”點了老和尚的穴道,抱起老和尚就走。正巧兩名小和尚聞聲而來,驚道:“你是誰?你要幹什麼?”不待歐陽七答話,揮拳打來。兩名小和尚完全不會武功,只是瞎打,歐陽七邊閃邊道:“兩位請聽我說,我──”小和尚那裡容得了歐陽七解釋,死纏爛打。

兩名小和尚一面打,一面叫,引來其他僧人。歐陽七越發著急,道:“大師中毒,須得看大夫,不能再拖延了!”眾僧聞說老和尚中毒,大為驚懼,又不知是真是假,正議論著,忽聞有人道:“不錯!他是中毒了!”原來是敖標去而復返。敖標道:“他中的是天外天特有的龍涎草。下毒的人就是──”用手一指歐陽七,又道:“他!他就是天外天的人!快抓住他!”眾僧聞言,一擁而上。

這群和尚中只有少數幾人學過一點粗淺的拳腳功夫,即使加上敖標,歐陽七也能應付裕如。只是歐陽七抱著老和尚,行動不便,他又不願傷害無辜,只是一味閃躲。偏偏群僧擔心老和尚的安危,緊纏不捨。敖標更是刀刀俱是致命的招式。歐陽七仗著武功高強,身形靈巧,自保有餘,一時卻也不易脫身。無可奈何,只得先將老和尚放下。歐陽七騰出雙手,攻勢大為靈活,只一會兒的工夫,眾人均被點中穴道。歐陽七道:“點各位的穴道,實在情非得已。不過在下適才出手很輕,要不了一刻鐘,各位穴道自解。救人要緊,在下先行告辭。”

歐陽七帶著老和尚找到水竹和雷小龍。水竹伸手探了探老和尚的鼻息,把了脈,道:“是龍涎草!”水竹一面替老和尚驅毒,歐陽七一面將剛才所發生之事仔細說了。雷小龍道:“偏有你這麼不識趣的人!人家喜歡死,干卿底事?你好心救人,別人可不領情,還當你是賊,你啊!自找的!”

歐陽七道:“救人要緊,那裡顧得了這麼多!”

雷小龍嘆道:“你總是為別人著想,早晚要吃大虧的。”

水竹道:“有件事我不明白。不經診斷,我尚且不敢斷定是龍涎草,敖標怎麼知道大師中的是什麼毒?”

雷小龍道:“問得好!不知卓前輩看法如何?”

老和尚聞雷小龍喚他“卓前輩”,驚道:“你──你怎麼知道?”這便等於是承認了。

雷小龍道:“二十年前,絕刀雙雄名震江湖,後來秦叔叔加入雷霆山莊,卓一夫卓前輩卻不知去向。當今世上,能當得起敖標一聲師伯的高僧,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卓一夫默然不語。雷小龍又道:“前輩在此清修,武林中無人知曉。晚輩前次無意中闖入,也沒看穿前輩的真實身分,敖標又如何得知?”卓一夫道:“這也是機緣巧合。”原來敖標在武夷山下刺殺歐陽七不成,返回絕刀門途中反遭仇家追殺,受傷昏倒在慈航寺門口,被寺中和尚救起。

水竹道:“敖標傷在何處?”

卓一夫道:“傷在右手手臂?”

水竹道:“傷口多深?”

卓一夫道:“大約三寸長,倒也不深。施主問這些做什麼?”

水竹道:“區區小傷,會昏倒在慈航寺門口,可也太不像練武之人!”

雷小龍道:“如此機緣實在太巧合了!依我看,不單是這一點有問題,有好些事都可以尋到答案了!”

歐陽七道:“難道大師和張堂主都是被敖標下的毒?”

水竹道:“姚不凡縱然不是敖標殺的,他也脫不了關係。”

雷小龍道:“單憑敖標一人,還沒那本事殺死華山派的掌門。看樣子,絕刀門也要起內訌了!”

卓一夫道:“各位施主無憑無據,如此妄下斷言,未免有欠公道。”

雷小龍道:“你們一群大和尚、小和尚一口咬定七哥下毒害你,這就很公道嗎?要不是七哥,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卓一夫自知理虧,道:“剛才老衲多所得罪,請施主見諒。”

歐陽七道:“大師不必客氣。”

正說著,敖標及慈航寺眾僧人已追到。敖標道:“歐陽七,你殺我師父在先,害我師伯在後,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

雷小龍不願打草驚蛇,按著歐陽七的手,示意他別動聲色。敖標又道:“師伯,你怎麼樣?”

卓一夫道:“我沒事了!多虧──”

雷小龍搶道:“歐陽七身上有龍涎草的解藥。敖大俠,你現在總該相信,這一切都是誤會了吧?”

敖標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的表情,隨即笑道:“師伯平安無事,真是可喜可賀。”那不自在的表情雖然一閃即逝,但歐陽七等人既已對他心生懷疑,格外留意他的一舉一動,敖標神色有異,自然逃不過眾人的眼睛。

水竹道:“大師既然沒事了,就早點休息吧。”

卓一夫雙手合十,宣了個佛號,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對眾僧人揮揮手,道:“我們回去吧!”便率眾僧人回慈航寺。敖標道:“在下也要告辭了!”

剛送走慈航寺眾僧人,歐陽七見水竹愁眉不展,知道她掛心彩虹仙子,正要繼續趕路,忽聞一熟悉的聲音道:“歐陽公子!雷少莊主!水姑娘!”卻是郭秋麟和幾名丐幫弟子。

雷小龍道:“郭幫主怎麼不在總舵,上九江來了?”

郭秋麟道:“八仙劍的人搗毀丐幫三個分舵,我正想找他們算賬,聽說他們的人到九江來了,你們有沒有看見?”

歐陽七與雷小龍明白八仙劍的人是要為賀蒙報仇。看樣子兩個門派的仇恨是越來越深了。歐陽七道:“這些日子倒未曾聽說八仙劍的消息。”

郭秋麟道:“讓我遇到那群鼠輩,我非剝了他們的皮不可!”話才說完,就聽見一女子的聲音道:“姓郭的!你說誰是鼠輩?”半空一道人影竄出,一把明晃晃的劍直刺郭秋麟。郭秋麟道:“好!八仙劍法!”掄起打狗棒,與那女子過招。丐幫弟子欲上前相助,郭秋麟道:“退下!”眾人也明白,郭秋麟以丐幫幫主的身分,對付一女子,如果還要靠幫手才能以多勝少,難免落人笑柄,也就不敢上前。

二人拆了五招,郭秋麟發現那女子下盤不穩,打狗棒直往她雙腳掃,果然逼得那女子幾個踉蹌,跌倒在地。郭秋麟制住那女子,問道:“你們的人呢?”

那女子道:“我們的人已經把丐幫總舵拆了!”

郭秋麟驚道:“你說什麼?”仔細再一想:“賀蒙已死,八仙劍並無絕頂好手。就算我中了調虎離山計,幫中幾位長老也應該守得住,這女子只怕是信口開河。”

水竹扶起那女子,替她拍拍身上的灰塵,道:“大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羞也不羞?姑娘,你快點走,這裡有我。”

那女子看看水竹,略一猶豫,道:“多謝相助!”就要離去。郭秋麟攔住去路,道:“你說走就走,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吧!”

水竹道:“郭幫主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人情呢!”

在場除了雷小龍,沒有人猜得透水竹何以偏幫那女子。郭秋麟不願放走敵人,卻又不能不給水竹一個面子,左右為難。歐陽七道:“丐幫和八仙劍的恩怨,水姑娘又何必干涉呢?”

水竹道:“我不干涉,當日何必上丐幫?”當初若非歐陽七及水竹相助,丐幫早就毀在賀蒙與吳追風手上了。歐陽七雖未殺賀蒙,賀蒙的死,歐陽七卻不能說完全無關。郭秋麟道:“罷了!你走吧!”

那女子朝郭秋麟得意一笑,道:“原來你也怕女人!”

郭秋麟道:“是啊!我好怕母老鼠啊!”這話等於是回答那女子先前“你說誰是鼠輩”的問話。那女子“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雷小龍道:“郭幫主別著急,我向你保證,要不了多久,八仙劍的人自然會來找你。”

眾人不明所以,一起望向雷小龍。雷小龍道:“別看我!這件事與我無關。解藥得找水姑娘拿才有。”眾人聞言,又一起望向水竹。

水竹道:“難怪有個人總說你是鬼靈精!”說著,給了郭秋麟一個小瓷瓶,道:“冤家要結要解,你自己決定。”歐陽七和郭秋麟這才恍然大悟,水竹適才在那姑娘身上一拍,已經下了毒。郭秋麟道:“我殺了賀蒙,八仙劍絕不肯善罷干休。再說他們挑了丐幫三個分舵,我若不追究,丐幫在江湖上如何立足?多謝水姑娘的好意。”言下之意,此事絕難善了。

歐陽七道:“郭幫主殺了賀蒙,八仙劍毀你三個分舵,到底誰欠誰,這恩恩怨怨,如何扯得清?誰是誰非,又如何論斷?”

郭秋麟心中尋思道:“歐陽七這番話的意思,分明是說雙方已經扯平,勸我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這話雖然有理,但我身為幫主,若不能為死去的弟兄報仇,又何以服眾?”

水竹道:“郭幫主毋須為難。貴幫之事,旁人本來無權置喙,只是給你一些建議。郭幫主是聰明人,該當如何處理,想必早有主意。不過郭幫主若有心化干戈為玉帛,光有解藥是不夠的。”

八仙劍門人既認定是郭秋麟下的毒,縱然郭秋麟再給解藥,最多也只是不添新仇,舊恨還是未了。水竹下毒,只不過迫使八仙劍的人出面與郭秋麟相見。這一點,郭秋麟心中也有數,當下笑道:“在下自有分寸。”

正說著,卻有兩名丐幫弟子前來,對郭秋麟行個禮,道︰“啟稟掌門,我們在附近發現一個人,行蹤可疑,已經用打狗陣法將他拿下。”

眾人心想,八仙劍的人來得倒也快。郭秋麟道:“以多勝少,諒他輸得也不服氣,帶他上來,我會會他。”

丐幫弟子將那人押上來,雷小龍一看,吃了一驚,道:“葉師哥?你怎麼會在這裡?”原來那人卻是葉風。郭秋麟忙賠禮道:“我這些弟子不認得葉兄,得罪之處,還請原諒。”

葉風道:“好說!小龍!師父出事了!”

雷小龍驚道:“叔叔怎麼了?”

葉風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他!”原來那日雷小龍得薛湘盈通風報信之後,將事情稟告雷平,隨後就離開茅山派去找歐陽七。雷平雖然不相信葉風會背叛師門,仍然特意留心葉風的言行,果然發現葉風一個人在廚房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什麼。雷平當時不動聲色。不久,葉風端了杯茶孝敬雷平,雷平假意要喝下之際,葉風出手攔住,放聲痛哭,求雷平恕罪,並道出原委。原來是華山派的人捉了雷鳳、雷雲,以雷鳳的性命要脅葉風毒殺雷平。葉風深愛雷鳳,因而答應華山派。但雷平對葉風視如己出,葉風良心不安,這才供出實情。雷平一聽愛女有難,立即趕赴華山派,不小心中了華山派的陷阱。葉風僥倖逃出,正要回雷霆山莊通知雷方。

郭秋麟怒道:“說好兩個月的期限,華山派怎麼言而無信!”

歐陽七道:“救人如救火。等葉兄回到雷霆山莊,只怕耽誤了。我們到華山派走一趟。”

雷小龍見水竹面有難色,道:“彩虹仙子和龍涎草之事,你就不管了?你還是先處理天外天的事要緊,我和葉師哥去就行了。郭幫主,可否煩請丐幫相助一臂之力?”

郭秋麟道:“你儘管說。”

雷小龍道:“丐幫弟子遍佈天下,要將家叔失陷華山派之事傳回雷霆山莊,最快的辦法,莫如請貴幫相助。”

郭秋麟道:“這個容易。”當下傳令丐幫弟子,火速將消息傳到雷霆山莊。

歐陽七道:“真的不需要我幫忙?”

雷小龍道:“家叔的武功雖然不如你,華山派卻也無人是他的對手。此番前去,應是鬥智多於鬥力。只要家叔和鳳姊、雲姊沒有生命危險,家父趕來之前,我不會和華山派的人正面衝突。”

水竹心中過意不去,給了雷小龍一些迷藥、毒藥和解藥。雷小龍道:“可惜七哥的武功不能像這些藥一樣分一些給我。”說著,在胸口摸了一下,道:“不還你了!”歐陽七知道雷小龍說的是那塊玉墜,微微一笑,道:“你若肯叫一聲師叔,就送給你又何妨。也算是物歸原主吧!”

雷小龍啐了一口,笑道:“別人敬佩你六師兄武功蓋世,我可不稀罕!我還是做我雷霆山莊的少莊主來得快活!”

其他人不知他二人打什麼啞謎,因各自有要事,也不追問,互道珍重後,就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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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回 暗查內奸

歐陽七和水竹來到海邊,仍未發現彩虹仙子。歐陽七尋到天外天的人,問道:“這兩日可有陌生人渡海上天外天?”

那人道:“沒有。只有不動天王、龍宮的人和瑤池的人出入。”

歐陽七道:“這位姑娘是天外天一位前輩的後人,我要帶她迴天外天。我們乘坐的馬車本是僱來的,車伕被絕刀門的人伏擊身亡。你找個人將馬車送回,尋到他家人,帶個信,多給一點安家費。”跟著將車伕的姓名和僱車之處詳細說了。那人領命而去。

水竹略感驚訝。平日見歐陽七活似傻大個,沒想到行事如此細心,天帝許他為接班人,也不是沒有道理。二人回到天外天,直奔瑤池,不見彩虹仙子和北海巡使。王母娘娘見到水竹,非常欣喜,道:“彩虹本是瑤池的人,你自然不是外人。你就在這裡住下,諒龍王也沒那個膽子來這裡來鬧事。”卻絕口不提彩虹仙子是不是在瑤池。

歐陽七別了王母娘娘和水竹,面見天帝,詳細說明這段日子所發生之事。天帝聽罷,詫異道:“你要荷花回來報信?這就奇了,我一直沒見到荷花。”歐陽七心頭一沉,道:“難道荷花又出事了?”

天帝道:“龍涎草是兜率宮之物,卻不知帝釋天知不知道此事?”

歐陽七道:“弟子去探探他的口氣。”

天帝道:“不忙,這樣會打草驚蛇。水竹來到天外天,還有誰知道?”

歐陽七道:“海邊守船的人見過她,不過弟子當時並未明言她的身分。”

天帝道:“很好!你去通知王母娘娘,今晚帶水竹來見我。”

當晚,歐陽七、王母娘娘、水竹一起來見天帝。王母娘娘聽說荷花又失蹤了,道:“這丫頭,就是不聽我的話!”說著,看了歐陽七一眼,看得歐陽七渾身不自在。天帝道:“拾兒,水竹也算是天外天的人,你有了她的消息,為什麼還要瞞著我?”

水竹道:“是我娘不讓他說。我娘原本不想再捲入江湖恩怨,沒想到南海巡使居然尋到巫山去了。我曾聽家母說,有件事,跟南海巡使有些關聯。不過,詳細的情形,我並不是很清楚。”說著,靠在天帝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

天帝聞言,臉色微微一變,道:“這件事以後再說。眼前有一件事須得你幫忙。你擅於岐黃之術,龍涎草之事由你去調查,再適合也不過。”水竹當下應允了。歐陽七心中思忖道:“水姑娘跟師父說什麼?為什麼怕我聽見?”

王母娘娘道:“我不親自走一趟中原,荷花這丫頭只怕不肯回來。”

天帝道:“你去也好,順道上華山派走一趟。”歐陽七明白天帝有心助雷小龍一臂之力,以王母娘娘的身手,此事就不用發愁了,心中大喜,道:“多謝師父!多謝娘娘!”

王母娘娘怨歐陽七拖累荷花,故意嚇唬歐陽七,道:“我可不認得雷小龍,錯殺了人,你別怪我。”

歐陽七聞言,大為著急。水竹於心不忍,道:“這倒不難。你看那一個最是機靈古怪,那人便是雷小龍。”天帝笑道:“拾兒,娘娘逗著你玩的,不必緊張。”

當晚,王母娘娘率領梅花仙子、蘭花仙子、菊花仙子、牡丹仙子,連夜趕赴中土。歐陽七心上一塊大石落地,二更時分,悄悄來到寒潭練功。他心中既無牽掛,“龍王八式”、“無相掌”、“禪定掌”,以至黑衣人傳給他的掌法,一路練下來,直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歐陽七練得興起,索性將幾套掌法融在一起,隨興揮灑。直練到三更時分,不但不覺得累,反倒舒暢無比。歐陽七繞著寒潭遊走,雙掌不停拍動,打得漫天樹葉飛舞。歐陽七雙手一拍,將樹葉打落潭面,飛到寒潭上,頭下腳上,雙掌抵住寒潭水面,一吸氣,身形再度躍起,潭水受這一吸,瞬時形成一股水柱衝起。歐陽七在半空一個翻身,雙掌向下一壓,將水柱順勢壓下。歐陽七雙腳在潭面的落葉上輕輕一點,身子彈起,又躍回岸上。尚未站穩,身後一道掌風襲來。歐陽七右腳在地上輕輕一點,又即躍起,半空一個倒翻,人剛落地,對方一拳打到。歐陽七黑暗中不及看清來人,右手扣住來拳,左掌拍出,這一掌迅捷無比,正中對方胸口。歐陽七隻使了三成功力,仍令對手退了三步。歐陽七這才看清對手,驚呼道:“大師兄!”來人正是不動天王。

不動天王道:“好身手!”隨即臉色一沉,又道:“這不是天外天的武功,你從那裡學來的?”

歐陽七像一個犯錯的小孩被大人抓個正著似的,頭一低,道:“我胡亂練著玩的,我把天外天各套掌法攪在一起,不成章法。不過確實是天外天的武功,大師兄不要誤會。”

不動天王臉色稍見緩和,道:“你曾經在雷霆山莊害你三師兄被飛刀所傷,天外天中一度傳言你叛教。雖然查無實據,不過樹大招風,你是師父最疼愛的弟子,也是天外天未來的掌門人,一個不小心就會惹來閒言閒語。師兄管你,也是為你好,希望你好自為之,以免無謂的麻煩。”

歐陽七恭恭敬敬答道:“多謝大師兄教誨。”

不動天王道:“龍涎草之事,可查出什麼眉目?”

歐陽七道:“拾兒無能,沒有查到什麼線索。”

不動天王道:“雷小龍那邊呢?他沒和你聯繫嗎?”

歐陽七將雷平失陷華山之事說了,又道:“有王母娘娘相助,相信小龍不會有事。”

不動天王道:“你可以說是我帶大的,有什麼事你千萬不能隱瞞我。如果讓我知道你欺騙我,我絕不饒你。”語氣嚴厲至極,兩道銳利的目光盯著歐陽七。歐陽七不由打個冷顫,道:“拾兒絕不敢辜負大師兄,不敢叛教。”

不動天王道:“你真的沒有事情瞞著我?”

歐陽七道:“真的沒有!”

不動天王緊盯著歐陽七。歐陽七渾身不自在,不動天王向來待他既如嚴師,又似慈父,每當不動天王如此看著歐陽七,就表示心中有所不悅,歐陽七動也不敢動,更不敢說話,只有靜靜站著。良久,不動天王嘆口氣道:“但願我們師兄弟將來不要同室操戈。”

歐陽七聽這話說得極重,忙道:“請大師兄相信拾兒,拾兒對天外天絕無異心!”

不動天王道:“世事難料,你敢發誓你絕不會對我下手?”

歐陽七正色道:“別人不瞭解拾兒,難道大師兄也不瞭解?歐陽七一片赤忱,天可明鑑。”

不動天王凝視歐陽七許久,爾後搖頭離去。不動天王剛走,黑衣人立刻出現。歐陽七正待行禮,黑衣人制止道:“不必多禮。你要記住一件事,不要隨便立下誓言,這個你也不殺,那個你也不動手,將來如何替你爹報仇?”

歐陽七道:“您總說要我報仇,可是我爹是誰?我的仇人又是誰?”

黑衣人道:“你別急!很快我就會告訴你。剛才我在一旁看你練功,你已經把我教你的武功練到第十層,以你目前的身手,就算是天帝也不是你的對手。少林寺第二次武林大會,轉眼就到。到時候,我不但會把你的身世告訴你,還要當眾揭開很多人偽善的面具。武林大會就是你報仇的時候。這幾天你要加緊練功,不可鬆懈。”

歐陽七聞言,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身世之謎終要揭開,憂的是黑衣人要他報仇,對象是不是包括許多他不願意殺的人?像天帝、不動天王,以至於雷小龍,他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黑衣人見歐陽七神色不定,已猜中他的心事,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若存有婦人之仁,就是忤逆不孝,以後別再認我做師父!”說罷,拂袖而去。

歐陽七悶悶不樂回到寢室,卻見天帝赫然在座。天帝道:“這麼晚了,你上那兒去了?”

歐陽七道:“弟子一時睡不著,到寒潭練功去了。師父怎麼還不睡?”

天帝道:“我放心不下,睡不著。少林寺之約就快到了,過兩天我就啟程。這一次,你不要去。”

此話著實令歐陽七吃驚。歐陽七心道:“師父不讓我跟去,莫非是對我起了疑心?”

天帝臉色平靜,卻並無異樣,道:“這些日子,天外天和武林都很不平靜,山雨欲來風滿樓,和二十年前的情況一模一樣。我很擔心你會步上你六師兄的後塵。你比他幸運的是,你有雷小龍這樣聰明機靈的好兄弟。先是鐵膽莊,爾後是少林寺,不是他,江湖上早就沒有你立足之地了!說起來,也是我無能,不但不能光大天外天,反而落得退守這個海島。當年若不是我一時失察,你六師兄不會死。你六師兄若是不死,天外天不會是今天的局面。”說著嘆了口氣。

歐陽七見天帝臉色越來越沉重,正想勸幾句好話,天帝又道:“你為人厚道,本來不是壞事。不過江湖中,人心險惡,還得機靈點才好。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歐陽七恭恭敬敬答道:“弟子明白,多謝師父關心!弟子一定謹記在心。”

天帝道:“我不讓你去少林寺,就是怕你出事。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歐陽七一心要參加武林大會,又不敢違抗師命,只得道:“弟子明白。”

天帝道:“我歲數這麼大了,活得也夠本了。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如果能保你平安無事,就算用我這條老命去換,卻又何妨!”

歐陽七忙道:“師父!您千萬別這麼說。”心頭一酸,道:“少林寺之約,還是讓拾兒跟著去吧!拾兒也不放心師父一個人──”轉念一想,這話卻有語病,又不知該如何說才說得清楚,一時著急,竟說不出話來。

天帝堅決道:“不行!我不想再失去一個好徒弟。”

歐陽七頗為失望,道:“既然這樣,但憑師父作主。”

水竹在天外天一面暗中查探龍涎草之事,一面尋找彩虹仙子。天帝並未揭穿她的身分,是以天外天中,人人只道她是隨歐陽七來作客的。當著水竹的面,客客氣氣喚一聲:“水姑娘!”背後卻難免指指點點。有一回水竹無意中聽見三個人議論道:“水姑娘是不是金童使者的意中人?”

“肯定是的!要不怎麼帶她迴天外天呢?”

“那以後不能叫她水姑娘,要叫歐陽夫人。”

“金童配玉女,說不定將來天帝封她一個玉女使者。”

“也不對!金童使者長得挺俊的。可是水姑娘──雖然也不難看,不過──不過總是──”

“我覺得她氣質沉靜,倒也不俗。”

“你管她俗不俗!金童使者喜歡就好了!”

“這倒也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不過話說回來,金童使者和水姑娘成了親,荷花仙子就太可憐了。”

“有什麼好可憐!大丈夫三妻四妾,這也平常得很。”

“你們別瞎說。論輩分,金童使者是荷花仙子的師叔,王母娘娘早就說了,不許他們來往的。你們哪!先管管自己吧!”

聽到這些話,水竹心中又羞、又喜、又惱,真個是百味雜陳。不相干的人隨口說說,都能猜中她對歐陽七有情,偏偏就是歐陽七不知道。再一想,歐陽七身邊不乏對他痴心的女子,荷花、薛湘盈、任秋雨,還有雷家姊妹,難道歐陽七命中註定妻妾成群?水竹心中尋思道:“果真如此,我可有雅量,容得下這許多女子與我共事一夫?”轉念又想:“他根本還不知道我對他的心意,就算知道,也未必會接受,我怎麼想得這麼遠?”

水竹邊走邊想,想得出神,一不留神與人撞個滿懷,抬頭一看,卻是歐陽七。歐陽七道:“有心事啊?”水竹又羞又喜,找個藉口掩飾道:“是啊!我剛發現一件古怪的事,此事跟龍涎草有關。我們跟天帝說去。”

歐陽七聽說龍涎草之事有了眉目,心中大喜,道:“好啊!這就去!”拉著水竹的手就要走。水竹心虛,將手一抽,道:“你做什麼?又想佔我便宜?”歐陽七連忙賠禮,道:“我不對!我跟你賠不是!你別生氣。”

水竹瞪了歐陽七一眼,逕自往玉皇殿走去。歐陽七跟在後頭。見了天帝,水竹道:“這兩天,我看百草羅漢十分古怪,特別留意他。昨天夜裡,龍王回到天外天,和百草羅漢交頭接耳,不知道說些什麼。我怕他們發現,不敢靠得太近。龍王在百草羅漢那裡拿了一樣東西,連夜又走了。”

歐陽七道:“龍王拿的,莫非是龍涎草?”

天帝不置可否,問道:“你還見到有誰經常跟百草羅漢接觸?”

水竹道:“帝釋天、布袋羅漢、不動天王、還有數次與──”微微一頓,又道:“與金童使者交手的鬼麵人。”

天帝道:“這個鬼麵人能在天外天來去自如,是個可怕的人物。”

歐陽七道:“小龍曾經說過,他認為鬼麵人根本就是天外天中人。”

天帝道:“有道理!但會是誰呢?”

水竹附在天帝耳邊小聲的說了幾句話。天帝臉色微微一變,道:“有這種事?”水竹道:“我也不敢肯定。只是事關重大,不敢隱瞞您老人家。”

天帝對歐陽七揮揮手,道:“你先出去一下。”

歐陽七答了一聲:“是!”退到外面,心中十分納悶,不知水竹究竟和天帝說些什麼,居然連他也不能知道。一會兒,水竹出來,歐陽七忙問道:“你跟師父說些什麼?”水竹不直接回答,說道:“天帝要你進去。”歐陽七一進去,天帝道:“明天我們就出發去少林寺。你既然想去,我就讓你去,不過,你要緊跟在師父身邊,不要擅自離開,明白嗎?”

歐陽七大喜過望,道:“弟子明白,弟子謹遵師父命令。”心想,該不是水竹代他向天帝求情吧?

當日晚上,歐陽七正收拾行囊,啞奴進得房來,比了半天手勢。歐陽七道:“你是擔心我的安危?你放心!有師父和大師兄在,我不會有事的。”

啞奴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比手勢道:他先祖是個鐵匠,這把匕首是他祖上家傳,不但鋒利無比,而且十分堅硬,稱得上是把寶刀。歐陽七原本用來防身的那把匕首,在護送雷小龍尋醫途中,落入長江,這把匕首就送給歐陽七。

歐陽七道:“既是你祖傳之物,我怎麼能收呢?”啞奴見歐陽七不肯收,大為不悅。歐陽七隻得收下,道:“多謝啞叔!”啞奴這才開心的離去。

第二天,天帝率歐陽七、不動天王、水竹、帝釋天、阿修羅及玉皇殿、兜率宮、阿修羅宮門人各數名,趕赴少林寺,囑咐四大天王嚴守天外天,以防敵人偷襲。一路上,武林中人一見天外天如此陣勢,紛紛走避。歐陽七有心打聽雷霆山莊的消息,卻苦無機會。途經紹興,歐陽七撫今追昔,不勝唏噓,只是在天帝面前不敢流露出來。唯獨水竹看穿他的心思,趁著旁人不留意,勸歐陽七道:“薛姑娘既然對你動了真情,你們未必沒有複合的機會。”才說完,就覺後悔。自己一片對歐陽七痴情,不敢明示倒也罷了,又何苦為他人作嫁?

歐陽七道:“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語氣中,充滿感慨。雖說不再提,卻顯然很不甘心。

這一日,一行人來到許昌,恰好遇到王母娘娘,卻不見荷花。天帝問起緣由,王母娘娘道:“我們到中土這麼久,始終沒打聽到荷花的下落。到了華山派,不但不見雷霆山莊的人,連華山派的人也不知去向。”

不動天王道:“這就奇了。無論雷霆山莊的人是死是活,偌大一個華山派沒理由所有人都失蹤了。”

天帝道:“莫非有第三者在中間搞鬼?”

歐陽七掛念雷小龍的安危,若非天帝在一旁,早就不假思索,直奔華山了。水竹安慰他道:“小龍那麼機靈,不會有事的。”歐陽七默默不語,一個人四處亂走。水竹跟在他身後,靜靜陪著他。兩人來到一條僻靜的巷道,眼前人影一閃,一支飛鏢射來。歐陽七認得那是薛湘盈,也不追趕。接過鏢書一看,寫著:“城西十里枯木。”歐陽七道:“難道她知道小龍的下落?”

水竹道:“去了再說!”

二人來到城西,果然見到一棵枯木,看了半天,也不覺枯木有何異狀。水竹撿了根樹枝,在枯木四周的草地上撥了一陣,地上竟出現一塊鐵板。歐陽七運勁挪開鐵板,鐵板下有個地洞。歐陽七和水竹探頭一看,這洞深不見底,也不知洞中有什麼古怪。歐陽七心想莫不是雷小龍落入洞中,便朝洞中喊道:“下面有人嗎?”

洞裡傳來郭秋麟的聲音,道:“是歐陽公子嗎?你千萬不要下來,這洞很深,再好的輕功也跳不上去。”

歐陽七道:“那怎麼辦?”

水竹道:“你不是有一把匕首嗎?”

歐陽七一拍額頭,道:“是啊!我真笨!”取出匕首,躍下洞中。每隔一段距離,就將匕首往洞壁上一插,卸去部分墜落的力道。再拔出匕首向下跳。如此一連三回,才到洞底。

地洞中卻不只郭秋麟一人,另有一女子,卻是在慈航寺外襲擊郭秋麟的八仙劍門人。歐陽七不知道他二人為何同時落入這個陷阱,問起緣由,郭秋麟淡淡一笑,道:“沒什麼!不小心著了吳追風的道。”他既不願多說,歐陽七也不便再問。歐陽七問起雷小龍和華山派的事,郭秋麟道:“不錯,我也曾經到華山走了一趟,也見過雷少莊主,華山派確實沒有人在。雷少莊主已經離開華山了。”歐陽七知道雷小龍平安無事,略微寬心,道:“先上去再說吧!不過我可沒本事同時救兩個人上去。”

郭秋麟道:“那就先救趙姑娘吧!”歐陽七這才知道那女子姓趙。

趙姑娘淺淺一笑,笑容中含著幾許嬌羞。歐陽七道:“你抱緊我。”趙姑娘抱住歐陽七的腰。歐陽七提氣向上一躍,勢將盡時,匕首往洞壁一插、一拔、再往上一躍。眼見再兩個回合就可上到地面,忽聞上面傳來打鬥聲。歐陽七抬頭一看,上面落下無數大大小小的石頭。歐陽七右手緊握著插在洞壁上的匕首,左手抓住一塊落石,將其他石頭擊碎。

郭秋麟道:“發生什麼事?”

歐陽七道:“有人偷襲。不知道水姑娘擋不擋得住?”但聞上頭打鬥聲不歇,又不斷有石頭落下。時間既久,歐陽七漸感難以支撐,抽出匕首,正要躍下,卻聞水竹喊道:“薛湘盈!”歐陽七沒料到薛湘盈假意引他來救人,卻佈下陷阱害他,那種彷彿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的感覺又湧上胸口。

歐陽七和趙姑娘落地後,雖不再有石頭落下,但三人看不見上面的情況,又上不去,只能空自著急。一會兒,三人感到腳下似有異狀,低頭一看,地底竟有水冒出來。趙姑娘驚道:“他們想淹死我們。”水面漸漸上升,不久就淹到膝蓋。歐陽七道:“總不能在這裡等死。我們試著衝上去。”郭秋麟點點頭。兩人正待躍起,卻見上頭落下一塊巨石。歐陽七、郭秋麟、趙姑娘同時將手一舉,撐住巨石。那石頭極為沉重,三人初時尚能撐得住,過了約一刻鐘,漸感吃力。地底的水仍不斷冒出,已升高到腰際。

趙姑娘終於不支,雙手一軟,人也差點倒下去。郭秋麟忙伸手拉了她一把,如此一來,歐陽七負擔更重。趙姑娘道:“沒想到我真的跟你這個要飯的死在一起!”

郭秋麟道:“我們死在一起不打緊,卻連累了歐陽公子!”

歐陽七雙手漸漸不支,已沒有精神說客套話,苦笑一下。眼見水已快到胸口,三人正感絕望,忽聞有人喊道:“拾兒!你怎麼樣?”歐陽七精神為之一振,道:“我師父來了!”朗聲道:“師父!我快撐不住了!”又聞王母娘娘道:“撐不住也得撐,沒找到荷花之前,我不准你死!”

話音剛落,只見六條綵帶從巨石與洞壁縫隙中垂下。王母娘娘道:“綁緊了!”趙姑娘忙將綵帶系在三人腰上,三人打起精神,六隻手臂齊力頂住石頭。歐陽七高聲道:“行了!”王母娘娘喊聲:“起!”洞中三人便覺身子慢慢往上升起。三人頂著巨石出了地洞,天帝、王母娘娘四掌齊出,霎時間,一塊巨石被打得粉碎,四散迸裂。歐陽七等三人被綵帶拋上半空,但覺綵帶被人一扯,三人才緩緩落地。

歐陽七很快看了四周,只見地上躺著六具屍首。水竹右手臂、胸口各有一道傷口。拉他們上來的是梅花、蘭花、菊花三仙子,玉帝、王母娘娘、牡丹仙子站在一旁,獨不見薛湘盈。

郭秋麟對天外天眾人一抱拳,道:“多謝各位相救。雖然是機緣巧合,無論如何,這個人情,郭某一定會記得。告辭!”便與趙姑娘離去。

天帝道:“拾兒!出發之前,你答應過我什麼?”

歐陽七記得承諾過絕不離開天帝身邊,跪下認錯,道:“弟子急於救人,一時疏忽。弟子知錯,請師父責罰。”

天帝扶起歐陽七,道:“師父只是擔心你出事。你一心救人,我又怎麼忍心責怪你。我知道你牽掛雷小龍,不過,凡事總要三思而行。”

當晚,歐陽七正要就寢,見窗外有個人影,推開窗子一看,卻是薛湘盈。歐陽七怒從中來,道:“你竟然還敢來見我!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害我?騙我去救人,卻設個陷阱引我往下跳。我怎麼會那麼蠢?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信你!為什麼?”

薛湘盈道:“你以為我故意引你上鉤?”

歐陽七道:“難道不是嗎?我親眼所見,你還想騙我!”

薛湘盈道:“我如果要害你,何必通知天帝去救你?我也不知道這是我師父布的局,我沒想到他會利用我對你的──你的──”說到一半,再也說不下去。

歐陽七道:“你說謊!我在地洞裡,明明聽到水姑娘喊你的名字。你如果不是要殺我,你去那裡做什麼?”

薛湘盈道:“不去那裡,我怎麼救你?當時,我找不到天帝,心裡不知道多著急。我留下一張紙條,就先趕過去。我只怕去晚了,你就──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說著,淚水奪眶而出。

歐陽七知道錯怪薛湘盈,十分不安,一個翻身到了窗外,將薛湘盈摟在懷中,道:“是我不好!我不該錯怪你!”轉念一想,又推開薛湘盈,道:“不對!不對!我怎麼知道你現在說的是不是真的?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騙我?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另一個陷阱?”

薛湘盈含淚道:“你始終不相信我對你是真心的?”

歐陽七心中十分矛盾,道:“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如果你是我,你會不會相信?”

薛湘盈道:“我明白了!要讓你相信,只有一個可能。我曾經說過,欠你的,我一定會還給你。你放心,我說得到,就做得到。我一定會還你,也一定會讓你相信我,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你等著!”

薛湘盈傷心的離去,留下痛苦的歐陽七。歐陽七在心中吶喊道:“湘盈!我很想相信你!真的!是真的!我希望能夠相信你,像我愛你一樣!”歐陽七跌坐在地上,無聲低泣,完全沒有發現水竹正站在遠處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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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回 再聚少林

由許昌往嵩山途中,歐陽七一路留意,卻未曾聽人提起雷霆山莊的事,薛湘盈也未再出現。王母娘娘一心要找到荷花仙子,與天帝等人分道而行。為了避免無謂的困擾,天帝謹慎的控制行程,恰好在武林大會召開之時,趕到少林寺。群雄一見天外天的人來到,立刻起了一陣騷動。歐陽七四下環顧,暗暗吃驚,雷霆山莊竟無一人在場。華山派、八仙劍、丐幫也無人與會。水竹道:“你先別著急,雷霆山莊如果出事,江湖上不會毫無傳聞。”歐陽七明知水竹言之有理,沒見到雷小龍出面,總是放心不下。

行空對渡劫大師行個禮,道:“啟稟方丈,雷霆山莊、華山派、丐幫、八仙劍這幾個門派都還沒到,要不要等他們?”

渡劫道:“正主沒到,這個大會怎麼開呢?”若非為了雷霆山莊與華山派的恩怨,也不會有這次的武林大會。兩邊人馬都沒來,事情自然無法解決。

行空道:“如果他們不來,難道我們一直等下去?”

渡劫想了想,道:“也罷!就先解決天外天的事吧!”當下朗聲道:“各位英雄,今天的盛會主要是為了兩件事,第一,是為了華山派姚掌門之死,雷霆山莊和華山派要當著大家的面,做個了斷;第二,是為了了結天外天和武林同道之間的恩怨。可是,雷霆山莊和華山派的朋友都沒有來,我認為這件事──”話未說完,就被柳媚孃的聲音打斷:“華山派這不是來了嗎!”眾人一看,正是華山派的人。

孟昭道:“雷霆山莊是不是不敢來了?宋掌門,你這個保人可得給姚夫人一個交代啊!”

宋邦道:“多謝孟兄提醒。也請孟兄多保重!”孟昭在鬼麵人授意下,原本要對青城派不利,幸虧被歐陽七和雷小龍撞破,爾後雷鳳、雷雲、葉風前往青城派報信。青城派躲過一劫,宋邦對此事卻始終耿耿於懷,看到孟昭,已是怒從中來,再見他幸災樂禍的模樣,更恨不得一掌打死他。

歐陽七低聲對水竹道:“華山派來了,不知道小龍怎麼樣?”

渡劫道:“華山派的朋友先請坐。既然雷霆山莊的朋友還沒有來,我們是不是先解決天外天的事?”

天帝聞言,道:“但不知大師有何高見?”

渡劫道:“我倒是想先聽聽閣下的意見。”

天帝道:“二十年前,江湖上的朋友圍攻天外天,落得兩敗俱傷。在下為了徹底消弭紛爭,率領天外天眾屬下退居海外。不知道為什麼,大家總認定天外天是魔教。其實天外天根本沒有任何野心,這純粹是有心人從中挑撥。”

渡劫道:“施主這番話可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了!請問施主,本寺渡厄、渡嗔兩位師父死於龍涎草之毒,你又作何解釋?”渡劫口氣嚴厲,怒眼圓睜,眾人不曾見他如此發怒,不由暗暗稱奇。歐陽七心想:“這件事我已經跟大師解釋過了,怎麼大師又提起這檔事?”

水竹附在歐陽七耳邊,低聲道:“你覺不覺得渡劫大師怪怪的?”歐陽七點點頭道:“全無一代宗師的風範。”

帝釋天道:“老和尚,我們不是聾子,你說話不用這麼大聲。龍涎草乃是兜率宮之物,如何流入江湖,我也想知道。”

孟昭道:“這種話只能騙騙三歲小兒,虧你說得出口。各位!事到如今,沒什麼好說的,總之血債血償!”依孟昭的想法,雷霆山莊和丐幫必與天外天同一陣線,趁著這兩大門派不在場,打他個以多勝少,未必毫無勝算。天外天既滅,雷霆山莊和丐幫就更不足懼了。

不料柳媚娘卻道:“華山派今日是衝著雷霆山莊來的,天外天的事,我們不想過問。”華山派單挑雷霆山莊尚且無勝算,如果捲入天外天的恩怨,因而損兵折將,報仇更是無望。何況真打起來,人人自顧不暇,再無人能為華山派出頭。是以在雷霆山莊出現之前,柳媚娘絕不願另生枝節。

這一來,孟昭卻下不了臺,道:“天外天乃是武林公敵。姚夫人這麼說,未免太自私了吧?”

柳媚娘道:“不管怎麼說,雷霆山莊的人沒來,華山派是不會出手的。”

孟昭道:“依我看,雷霆山莊的人定是無法對華山派交代,躲了起來,今日是不會出現的。”

柳媚娘道:“既然雷霆山莊不來,華山派也沒有必要留在這裡。我們走!”說著,起身要走。卻聞有人宣了聲佛號,攔住去路,道:“阿彌陀佛!姚夫人不必著急。雷莊主不來,貧僧來也是一樣的。”

只見一和尚押著一中年漢子出現,那漢子雙手被縛在身後,眾人不禁議論紛紛。歐陽七和水竹認得那和尚便是卓一夫,他押著的漢子便是敖標。

柳媚娘道:“這位大師好像在那兒見過?”繼而驚道:“你是──你是卓一夫?”

卓一夫道:“貧僧色空,特來向姚夫人請罪。”群雄認出卓一夫,大為吃驚。歐陽七心想,卓一夫大好前程,全毀在一個“色”字上,法號“色空”倒像是有意印證他的一生。轉念一想,自己一身情債,不知如何了結?水竹看穿歐陽七的心事,心想:“他倒是一點也不空!”

柳媚娘狐疑道:“請罪之說,從何而來?”

卓一夫道:“姚掌門之死,全因我師弟張威和我這個師侄敖標貪圖富貴,受人蠱惑,蓄意藉此挑起華山派、絕刀門和雷霆山莊的仇恨,因此犯下滔天大錯。此事貧僧已經查得一清二楚。元兇在此,希望日後華山派與絕刀門、雷霆山莊之間,不要再有任何嫌隙。”

水竹輕聲對歐陽七道:“你那生死之交的義弟來了。”歐陽七四下一看,卻不見雷小龍,道:“在那裡?”水竹笑道:“現在你看不見,等一下就看見了。”歐陽七道:“他又易容了嗎?”水竹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你放心,敖標死了,他就會現身。”歐陽七猜不透水竹打什麼謎,水竹既不肯明言,他也不追問。

柳媚娘道:“你說的可是實情?”

卓一夫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句句實言。”

柳媚娘道:“敖標,你還有什麼話說?”

敖標嚇得雙腿發軟,跪倒在地,道:“姚夫人,你饒了我吧!姚掌門是我師父殺的,我只不過在一旁搖旗吶喊而已。你也知道,就憑我這三腳貓的功夫,怎麼能殺得了姚掌門?你相信我!你饒了我吧!”

群雄見敖標搖尾乞憐,又把責任全往張威頭上推,毫無一點骨氣,均感不齒。柳媚娘道:“張威害死先夫,其罪可誅。他有你這種徒弟,也算是報應!”拔劍出鞘,直刺敖標胸口。敖標大叫道:“不要!”他雙手被縛,全無反抗之力。柳媚娘一劍刺出,敖標就要當場喪命,卻見一人凌空而降,橫地一把單刀架開這一劍。來人臂力奇大,震得柳媚娘手一麻,劍差點脫手。柳媚媚娘急忙收劍,怒道:“風震天!你這是什麼意思?”敖標則大叫:“掌門救我!”來人正是絕刀門掌門風震天。

絕刀門地處關東,極少和中原武林來往,幾次武林大會,絕刀門均不曾派代表參與,此時風震天突然出現,眾人多少感到意外。風震天道:“卓師弟,多年不見,沒想到你入了空門。”卓一夫雙手合十,道:“善哉!善哉!風施主別來無恙。”

柳媚娘道:“你們要敘舊,待會兒再說。先讓我殺了這個狗賊!”

風震天道:“你要殺絕刀門的人,還得先問我答不答應。”

柳媚娘道:“你想包庇他?”

風震天道:“姚兄是不是敖標殺的還很難說。就算是他殺的,絕刀門的人犯了錯,我自會清理門戶,絕不容外人越俎代庖。”

柳媚娘怒道:“什麼叫越俎代庖?他殺的可是先夫!”

風震天道:“敖標,你究竟有沒有殺死張堂主?”

敖標忽然有一線生機,連聲否認道:“我沒有!是他們逼我承認的!我真的沒有殺人!”

柳媚娘道:“貴派卓兄查得一清二楚,敖標剛才也當著武林同道的面前承認了,現在見來了靠山,就不肯認賬。天底下那有這樣的道理?”

宋邦道:“不錯!天底下的事抬不過一個理字。風掌門這麼做,恐怕難杜悠悠之口。”

風震天道:“卓師弟,姚夫人說的,可是實情?”

卓一夫道:“貧僧早已不問江湖俗事,只因前日敖師侄下毒害我,雷霆山莊少莊主救了貧僧一命。為了還他這個人情,這才追查此事。姚掌門確實是被張師弟和敖師侄所殺。”

風震天點點頭,又道:“卓師弟,你可還記得絕刀門的規矩?”

卓一夫一怔,喃喃道:“不錯!不錯!這件事也該有個了斷!”說著,忽然舉起右掌,重重擊向自己的天靈蓋,登時口吐鮮血。群雄見狀大為驚訝。歐陽七衝上前,扶住卓一夫,道:“前輩!你這是做什麼?”卓一夫對風震天笑道:“風施主,現在你可以清理門戶了!”風震天點點頭,道:“好!不愧是我絕刀門的好漢!”

敖標雖然不知道卓一夫何以突然自盡,但見風震天的反應,明白已無生機。絕刀門清理門戶,手段極為殘酷,不如自行了斷,還能死得痛快。敖標趁眾人注意力全在卓一夫身上,猛力將頭往地上一撞,叩頭而亡。風震天道:“姚夫人,姚兄大仇已報,敖標的屍體在下要帶走。”

柳媚娘不屑道:“我要那個臭皮囊做什麼?你儘管帶走!”

風震天對群雄一拱手,道:“得罪了!”挾起敖標的屍體,縱身躍起,幾個起落,便已遠去。

水竹替卓一夫把了脈,搖了搖頭。卓一夫道:“還有一件事,貧僧臨死前,一定要說清楚。”

孟昭、陸開元心虛,同時喝道:“你還想胡說什麼?”

水竹道:“他還沒開口,你們怎麼知道他要胡說?”

渡劫道:“他受了重傷,只怕心智已亂,不管說什麼都做不得準。”

不動天王道:“卓兄,你受傷很重,不宜多說話,還是多休息吧!”

卓一夫道:“不用了!這位姑娘替我把過脈,她很清楚,我活不成了,這件事一定要說出來。”

渡劫道:“多說何益?”

陸開元道:“姚掌門的事不是已經真相大白了嗎?還有什麼好說的?”眾人見渡劫、陸開元和孟昭竟一味要阻擾卓一夫,大為不解,又議論起來。現場一時大亂,卓一夫想說也沒人聽。天帝道:“讓他說又何妨?”天帝說話自有一股威嚴,眾人立時安靜下來。歐陽七道:“前輩,你有什麼事要交代,你儘管說。”歐陽七當卓一夫還有心願未了,要交代後事,不料卓一夫卻道:“敖標對我下的毒,是龍涎草!”

此話一出,眾人更是驚疑。卓一夫道:“龍涎草雖然是天外天之物,卻不知為何流入中土?敖標如何得到此物?此事頗費猜疑,未必與天外天有直接的關聯。為了武林的安定,須得查個水落石出。”卓一伕力氣將盡,又斷斷續續說了一些話,但眾人紛紛議論龍涎草之事,交頭接耳,你一言,我一語,亂烘烘的,根本沒有人去聽他在說什麼。只有歐陽七和水竹離卓一夫最近,勉強聽得清楚。卓一夫道:“南宮世家那本秘冊是鬼麵人造的,目的就是用來要脅眾人。”

歐陽七問道:“怎麼會在南宮世家?”

卓一夫道:“南宮博也是無意中得到的,詳情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鬼麵人最近才發現雷霆山莊一件大秘密,把這件事記在裡面。南宮博想幫雷霆山莊保守秘密,搶得秘冊,沒想到引來殺身之禍。”

歐陽七道:“這件事是不是和雷小龍的身世有關?”

卓一夫驚道:“你怎麼──怎麼──知道?”

歐陽七道:“那你知不知道小龍真實的身世?”

卓一夫道:“我也──也不──不知道!”說罷,卓一夫嚥下最後一口氣。除了歐陽七和水竹,也沒有其他人注意到卓一夫已然身亡。

眾人吵嚷不休,有人認為此事確有查清楚的必要,有人認為根本就是天外天故佈疑陣。水竹忽然塞了一小粒藥丸給歐陽七,低聲道:“服下!”歐陽七不明所以,但想水竹總不會害他,便將藥服了。

渡劫道:“天外天用龍涎草殘害武林同道,其行可誅,今天我們要為受害的人討回公道!”

天帝道:“卓兄說得很明白,大師要三思!”

渡劫道:“除了魔教,江湖中再無如此卑鄙下流之徒,會幹下這種勾當!”

帝釋天道:“臭和尚!你憑什麼一口咬定是天外天所為?”

歐陽七道:“不錯!凡事總要有個真憑實據。”

渡劫道:“少林寺方丈說的話就是證據!”

不動天王道:“大師此言未免太狂妄了吧!”

阿修羅道:“就算是天外天做的,你能奈我何?”說著,站起身來,彷彿就要和渡劫一決高下。

天帝不願將事情鬧大,喝阻道:“阿修羅!不得放肆!”

渡劫道:“你既然承認了,那就最好。今日,少林寺要為武林除害。”

阿修羅哈哈大笑,道:“好!我看你有多大本事!”說罷,飛身撲向渡劫。天帝正想阻攔,忽聞有人大叫:“唉喲!”慘叫聲此起彼落,只見群雄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阿修羅與渡劫拆了三招,突然腳一軟,跌倒在地。接著,水竹、歐陽七、帝釋天、不動天王、天帝也紛紛倒下。

渡劫冷笑道:“阿修羅!你說說看,我能奈你何?”

宋邦道:“渡劫大師,這是怎麼回事?”

渡劫道:“我剛才不是說得很明白嗎?今日要為武林除害。”

阿修羅道:“你使毒?你卑鄙!”

渡劫道:“對付天外天,何必講什麼道義呢?”

眾人紛紛嚷道:“我不是天外天的人,你總可以把解藥給我吧?”“是啊!大師!你快把解藥拿出來!”“大師!我們和少林寺向來友好,你不能黑白不分啊!”“唉喲!疼死我了!”“少林寺究竟搞什麼鬼呀?”“救命啊!”不管眾人如何叫嚷,渡劫就是不肯拿出解藥。宋邦道:“大師如此行徑,與魔教有何分別?”

渡劫怒道:“住口!你竟敢侮辱我!我先殺了你!”

歐陽七道:“等一等!大師!龍涎草之事,晚輩早已向大師說明,大師今日為何又起疑心?此事縱然真是天外天所為,理應與他人無涉,大師濫殺無辜,未免有損一代高僧的風範。”

渡劫哈哈一笑,道:“歐陽七,你想死也不急於一時啊!等我料理了宋邦,就送你上西天!”

天帝道:“在下二十年未曾來到中土,沒想到佛門聖地竟成了藏汙納垢之處。渡劫!你不配做少林寺的主持,你不配!”

渡劫狂笑道:“我不配?我怎麼不配?我不配做少林寺的主持,難道你配?死到臨頭,逞口舌之能,有什麼用呢?”說罷,又是一陣狂笑。笑聲帶著霸氣和殺機,眾人一聽,只覺得脊背發涼。宋邦道:“我明白了!原來你也想獨霸江湖。渡劫!你不是高僧,你是惡魔!”渡劫兀自狂笑不已。

眾人正自驚疑,忽聞雷方高聲道:“不錯!他不是高僧!他是惡魔!因為他根本就不是渡劫大師!”歐陽七心中一喜,果然雷小龍和雷方到了。水竹道:“我沒騙你吧?他早來了!”來的不只雷方、雷小龍,還有秦傲、蕭大洪、吳銘、單立奇和仇義。

渡劫先是一楞,繼而笑道:“原來是雷霆山莊的朋友來了。”

雷方對渡劫道:“很意外是嗎?你要自己現出原形,還是要我動手?”

渡劫眼中殺機大盛,道:“雷方!你胡說什麼?”

雷小龍道:“你的易容術雖然好,卻瞞不過我。更何況,不管你的臉再怎麼像渡劫大師,卻沒有大師的氣度。說起話來,我呀我的,我是誰啊?我當你是老衲呢!”最後一句話聽著怪異,眾人卻有一語驚醒夢中人的感覺,嚷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渡劫道:“既然被你們看穿了,也沒有必要再裝下去。”卸下人皮面具,竟是丘一平。一旁的行空也卸下偽裝,原來是汪進,旁邊幾名少林弟子則是上官強、汪戚標和凌霄宮弟子所假扮。丘一平道:“江南聖手和你們在一起,你們自然是不會中毒的。不過中不中毒都無所謂,反正你們活不過今天。”

雷方道:“憑你們幾個,就想與雷霆山莊對抗?”

孟昭道:“再加上我們呢?”孟昭、陸開元、吳追風和崆峒、點蒼、崑崙派的人紛紛起身,原來他們早和丘一平串通好,並未中毒。

凌霄宮加上三大門派,傾巢而出,聲勢浩大。雷霆山莊除了雷小龍之外,雖然都是一流好手,卻顯得勢單力孤。陸開元道:“雷方!我忍了你很久了!”

雷方道:“好說!大家都忍了二十年了!”

雷小龍道:“丘一平,你抓了渡劫大師,假扮成他的模樣,在武林大會上使毒害人,這件事你怎麼解釋?”

丘一平道:“好!今天就讓你們做個明白鬼。不錯!二十年前的事,全是我和孟昭、陸開元幾個人挑起的。天外天也好,雷霆山莊也罷,只不過是我們手中的棋子!”

宋邦道:“你這麼做,目的何在?”

丘一平道:“這個你不需要知道。”

雷小龍道:“你不敢說,我替你說。你說我們是棋子,你又何嘗不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被鬼麵人抓住把柄,只好供鬼麵人差遣。可憐啊!到現在連對方的真面目都沒見過,堂堂掌門人,跟個傀儡沒有兩樣!”

雷小龍雖未明言丘一平等人究竟做了什麼事,但能讓幾大門派掌門甘心淪為傀儡,必是足以令人身敗名裂的醜聞。當下有人喊道:“孟昭!陸開元!你們自作孽,與我們何干?”雷小龍道:“像這等武林敗類,不過是條瘋狗,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孟昭老羞成怒,道:“要你多嘴!”飛身而上,掌劈雷小龍。吳銘上前攔住,與孟昭對了一掌,兩人各退了三步。

雷小龍道:“七哥,有人要殺你兄弟,你還裝模作樣,不起來幫忙?”

歐陽七道:“什麼事都瞞不過你!”與水竹一同站起來。歐陽七又道:“水姑娘,你快把解藥給師父他們服下。”

水竹道:“你當我是藥罐嗎?上山之前我又不知道有人要下毒,只是聞到風中有些異味,才讓你先服解藥。我身上只有兩顆藥,你一顆、我一顆,再沒有第三顆解藥了!”

雷小龍笑道:“好一個你一顆、我一顆!”水竹被雷小龍抓到語病,羞得低下了頭。

孟昭等人知道歐陽七的武功猶在雷方之上,有萬夫莫敵之勇,見歐陽七未中毒,不由得起了怯意。歐陽七聽說沒有解藥,大為著急,道:“那我師父和師兄怎麼辦?還有眾位英雄好漢呢?”水竹道:“你放心!他們中的是逍遙散,雖然不易察覺,中毒後只是全身無力,一時半刻倒不會有事。一般習武之人,大約過了三、四個時辰,就會漸漸恢復體力,只要三日內清除餘毒,也就沒事了。”歐陽七聞言,略微寬心。

雷方道:“二十年的恩怨,今日就做個了斷吧!”

孟昭原以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不料歐陽七未中毒,勝算大為減少。但事已至此,絕難善了,當下拔劍在手,說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今日就以武功論是非吧!”身形展動,撲向雷小龍,只盼先制住雷小龍,令雷方、歐陽七投鼠忌器。

雷小龍早就防到孟昭有此一著,孟昭人未到,雷小龍雙手一揚,兩團火球射出。孟昭身子一晃,讓過火球,心中暗道:“不妙!”果然只這一讓,歐陽七已然攻到。崆峒派眾人見狀,一擁而上,圍攻歐陽七。水竹道:“這麼多人打一個,羞也不羞?”水竹、仇義和雷小龍欲相助歐陽七,卻被凌霄宮人截住。

陸開元道:“我們也別站著看戲啊!”拔劍出鞘,刺向雷方;吳追風一掌拍向秦傲。陸開元、吳追風這一動,點蒼、崑崙派門人也一起攻向雷霆山莊眾人。

若論單打獨鬥,要屬歐陽七、雷方、秦傲武功最高,吳銘、蕭大洪、單立奇、仇義則和孟昭、陸開元、吳追風在伯仲之間。但雷霆山莊並未多帶人手赴會,敵眾我寡,也只能勉強打個平分秋色。

天外天眾人空有一身好武功,除了歐陽七、水竹之外,全部中毒倒地。阿修羅口中不停罵道:“孟昭、丘一平,等老子解了毒,我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帝釋天道:“你省省力氣吧!等一下有人要剝你的皮,希望你叫得出聲音!”天帝、不動天王靜默不語,暗暗運勁,希望能把毒逼出來。

雙方一場大戰,崆峒派、點蒼派、崑崙派、凌霄宮四大門派固然死傷慘重,另一方除了歐陽七、雷方以外之人,也都分別受了輕重傷。正打得難分難解,半空飛來無數綵帶,分別纏住丘一平、孟昭、陸開元、吳追風。又見一人凌空而降,轉瞬間在孟昭、陸開元、吳追風肩頭各打了一掌。那人落地後,歐陽七見來了幫手,喜道:“王母娘娘!”丘一平原本刀砍水竹下盤,被綵帶纏住雙手,還來不及甩開,荷花已欺到身後,運起十成功力,在丘一平背上重重一拍。丘一平站不住腳,向前衝去,雷小龍一記“杜工部放歌縱酒”,正巧擊在丘一平額頭上。丘一平但覺天旋地轉,跌坐在地,還不及起身,荷花飛身而至,一劍刺進丘一平胸膛。丘一平睜大雙眼,手指著荷花,喃喃說道:“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我不甘心!我不──”話未說完,氣絕身亡。瑤池眾仙子這才紛紛現身。

孟昭、陸開元、吳追風甩開彩帶,已來不及救丘一平。眼見己方折損一員大將,對方卻增添幫手,心中大駭。荷花道:“丘一平!讓你多活了這幾天,你還有什麼不甘心?”

歐陽七見荷花平安無事,歡喜道:“荷花,你沒事吧?這些日子你上那兒去了?大家都很擔心你。”

荷花道:“大家?有沒有算上你?你有水姑娘作伴,還會記得我嗎?”

水竹道:“你千萬別這麼說。我和他沒什麼的。”

荷花冷笑道:“你以為我和他有什麼?”

雷小龍見氣氛尷尬,道:“荷花姊姊,有個人心裡一天十七八遍記掛著你,你信不信?”

荷花看了歐陽七一眼,道:“他記掛我?我不信?”

雷小龍道:“什麼他呀他的?我是說我啊!好姊姊!我想死你了!”

荷花被雷小龍一逗,這才現了笑顏,罵道:“鬼靈精!”

王母娘娘和瑤池仙子緊緊盯著孟昭、陸開元和吳追風,令他三人不敢輕舉妄動。水竹見仇義替雷霆山莊眾人檢視傷口,就上前幫忙,以避開荷花。吳銘、單立奇傷勢較輕,秦傲胸口、背部各中了吳追風一掌,蕭大洪腹部被陸開元刺了一劍,較為嚴重。

天帝道:“你們怎麼找到荷花的?”

王母娘娘道:“是荷花找到我們。”

荷花道:“我回天外天途中,遇上丘一平,又被他抓了。幸虧夢幻宮的任姑娘無意中得到消息,趁著凌霄宮的人上少林寺之時救了我。我想你們該來了,就往少林寺走,半道上碰上娘娘。”

歐陽七道:“任姑娘也來了嗎?”

荷花白了歐陽七一眼,卻不說話,心想:“你心裡就惦記著任秋雨。”歐陽七自討沒趣,不敢再說話。雷小龍道:“怪不得你一來就找上丘一平,這下一口怨氣全消了!”荷花道:“還沒呢!”目光射向孟昭。

孟昭道:“你看什麼?你當我怕了你這個小丫頭嗎?”

王母娘娘微微一笑,道:“小丫頭你當然是不怕的。不如我陪你過兩招吧!不知道你怕不怕我這個老太婆呢?”

孟昭明知王母娘娘武功遠在他之上,但此時此景,卻也不能認輸,笑道:“怕倒不怕,不過在下不想讓人恥笑我欺負女流。”

王母娘娘道:“既然這樣,就讓我這個女流來欺負你吧!”話才說完,人已到了孟昭面前,右掌拍向孟昭肩頭。孟昭見這一掌來勢飄忽詭異,不敢硬接,沉肩回身,倒退五尺。王母娘娘道:“你還不出招?”只說得五個字,卻已攻了七招。孟昭左支右閃,手中長劍連點七下,讓過這七招。王母娘娘笑道:“倒也有兩下子。”說話間,又攻了八招。王母娘娘二十年前已是名震武林的高手,隨天帝避居東海多年,此番重現江湖,功夫益發精純。孟昭畢竟是一派掌門,身手雖不如王母娘娘,仗著長劍護身,倒也守得滴水不漏,偶爾搶個間隙反攻一招。

二人拆了四十餘招,王母娘娘談笑用兵,孟昭卻被逼出滿頭大汗。王母娘娘道:“怎麼你就這麼點能耐?”言畢,攻勢又加快三分。孟昭但覺眼前一花,右手一麻,心中暗叫一聲:“不好!”劍已脫落。王母娘娘剛逼得孟昭長劍脫手,手下忽然放慢,一旋身,右掌緩緩拍出。這一掌看似輕飄飄,無甚驚人之處,孟昭卻感到一股強勁的寒氣襲來,驚道:“瑤池寒冰掌!”

被瑤池寒冰掌打中,就如陷入冰窖一般,全身奇寒難忍,功力較差的,甚至立時化為冰人。二十年前一戰,孟昭親眼見識過其威力,此刻見王母娘娘使出寒冰掌,心中一凜,不由向後退了兩步。孟昭甫退,王母娘娘立即跟進,孟昭加快腳步急速後退。無論孟昭後退速度多快,王母娘娘始終與他保持一樣的距離,右掌就在孟昭胸口一寸前。兩人在場中急速奔馳,越跑越快。孟昭始終甩不掉王母娘娘,又不敢與她對掌,直跑得汗如雨下,呼吸越來越急促。王母娘娘身形飄動,每每雙腳在地上輕輕一點,便即彈起,在場武功較差的人看起來,恍如足不沾地一般,輕鬆自如。孟昭跑到後來,力氣放盡,雙腳一軟,跌倒在地。荷花搶上前,全力在孟昭胸口拍了一掌,孟昭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王母娘娘道:“荷花,師父今日替你出了這口氣。以後再有人敢欺負你,便如孟昭一般!”荷花道:“多謝師父!”又看了歐陽七一眼。

陸開元、吳追風面如土灰。剛才己方人多勢眾,尚且打不贏,如今情勢逆轉,只怕很難全身而退。陸開元道:“這算什麼?打又不真打,當真無聊透頂!陸某恕不奉陪!”一邊說話,一邊運勁到雙手,話剛說完,在吳追風背上一推,順手在身邊抓起一人,便即躍起。吳追風不防陸開元有此一手,身子被推向王母娘娘。王母娘娘嫌惡道:“什麼骯髒物?”一旁梅花仙子、蘭花仙子、菊花仙子綵帶不約而同甩出,纏住吳追風,將他向上一拋,綵帶一抽,吳追風重重摔落地面,疼得大罵道:“賊婆娘!”牡丹仙子上前給了他一巴掌,道:“嘴巴放乾淨點!”

陸開元一起身,歐陽七立即追上去。陸開元將手中抓著的人拋向歐陽七。歐陽七不願殃及無辜,接住那人後,將他放下,陸開元已跑了十來丈遠。歐陽七欲待再追,陸開元忽然大叫一聲,身子騰空飛起,如綵球一般被拋了回來,正好摔在吳追風旁邊。吳追風恨恨罵道:“陸老賊!”

眾人正納悶陸開元何以突然回到場中,卻見四人走來。水竹看清其中兩人,歡喜的上前道:“娘!老爹!”那兩人正是彩虹仙子與北海巡使。另一人一身黑衣,頭戴斗笠。歐陽七一驚,脫口喚道:“師父!”天帝聞歐陽七喚那黑衣人師父,大為詫異。那黑衣人押著一人,來到場中,將那人往地上一推。王母娘娘驚疑道:“這不是龍王嗎?”北海巡使道:“龍王?他也配?”

那黑衣人站定後,將斗笠一摘,露出一張極為難看的臉,天外天眾人無不大驚,紛紛叫道:“啞奴!”歐陽七更是震驚,道:“啞叔?怎麼會是你?”

啞奴道:“你神功已成,今天的武林大會就是你揚眉吐氣的日子,也是你報仇雪恨的日子。”啞奴這一開口,天外天眾人更是驚訝。

天帝道:“你能說話?”

啞奴道:“我當然能說話!你當真不認得我了嗎?”

北海巡使道:“你總該認得我吧?”

天帝道:“你?你是北海巡使?那啞奴──”

啞奴道:“當年龍王座下四大巡使,西海巡使死了,南海巡使接掌龍宮,北海巡使隨彩虹仙子遠走巫山。”說著,雙手一回,“潛龍在淵”緩緩拍出。天帝驚道:“龍王八式!你是東海巡使?”

啞奴道:“不錯!當年我隨大哥破教而出,原本不想再回天外天,可是──”看看歐陽七,又道:“可憐這孩子,沒爹沒孃,血海深仇,如何得報?”

不動天王驚道:“怎麼──拾兒是六師弟的兒子?”眾人聞言,齊齊望向歐陽七。歐陽七一時不知所措,傻楞楞看著啞奴。

啞奴不理會不動天王,對歐陽七道:“你曾經問我,你爹、你娘究竟是誰?我今天就告訴你。你不姓歐陽,你姓林,你也不叫歐陽七,你叫林宏風。你爹就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江湖的龍王林雨樵!”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得“啊”了一聲。天帝嘆道:“怪不得!怪不得!我早該想到了!他的容貌、聲音、他的氣度,都跟樵兒那麼像!”

啞奴又道:“你娘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但是秀外慧中,堪稱是賢淑良德的女子。她和大哥真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只可惜老天不長眼,像大哥那樣的英雄豪傑,像大嫂那樣的美貌才女,竟然那麼短命。這一切,都要怪他!”手一指天帝,又道:“是他害死大哥!當年,人人都以為大哥是為了大嫂才會離開天外天,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因為這個老匹夫愚昧昏庸。天外天發生的許多糾紛,他居然相信讒言,以為是大哥所為,逼得大哥無法在天外天立足,只好黯然離去。”

天帝黯然道:“不錯!是我不對!事後,我仔細想想,這當中確實有些破綻,是我一時糊塗,沒有查清楚。不過當時,我並未責怪樵兒,更不希望他走。他離開天外天,我也很難過!”

啞奴道:“大哥離開天外天,和大嫂隱居山林,做一對神仙美眷,又礙著誰了?偏偏有人喪心病狂,假冒大哥的名義,在江湖上興風作浪,才會引得武林中人圍殺大哥。”說著,望向地上的龍王,道:“三弟,你為什麼要陷害大哥?你真是我們的好兄弟!”歐陽七和雷小龍這才明白,龍王追殺左冷楓和彩虹仙子,就是怕此事洩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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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回 細說前塵

啞奴的話將眾人帶回往事。林雨樵本是龍宮的弟子,十歲那年,天帝見他資質奇佳,收為六弟子。十八歲那年,林雨樵接掌龍宮,二十歲便自創龍王八式,名動江湖,意氣風發,天帝也動了傳位與他的念頭。

一年中秋前夕,林雨樵和東海巡使、南海巡使到海寧觀潮。三人來到錢塘江畔最負盛名的酒樓“秋水齋”,一進門,但見左、右牆上各掛著兩幅畫,四幅畫主題各為桃花、蓮花、桂花、梅花。三人于丹青都是外行,也無法品評畫之優劣,只覺四幅畫均頗為素雅,令人看了十分舒服。三人尚未落座,就聽見一陣悠揚的琴聲,伴隨著輕脆的歌聲唱道:“西風嫋嫋木葉下,秋水盈盈逐落花。跫音何處,芒鞋誰踏?燭影搖紅畫樓深,落盡殘霞,嘆芳華!”意境雖美,卻頗有滄桑之感。林雨樵抬頭一看,見一女子約莫十七、八歲,明眸皓齒,額前梳個劉海,兩條髮辮垂在胸前,眼波流轉,更見風韻,一身粉紅衣裳,坐在樓上,手撫瑤琴,輕啟丹唇,憑欄而歌。南海巡使不由低聲讚道:“好標緻的姑娘!”一曲唱罷,酒樓中人人叫好。林雨樵道:“姑娘年紀輕輕的,為何歌聲如此淒涼?”

那女子看了林雨樵一眼,道:“公子若是不喜歡,小女子就換一曲。”

林雨樵道:“姑娘既有心事,又何必強顏歡笑!”

那女子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道:“原來公子是知音之人,小女子失禮了。”說著,微微欠身,萬了個福,喚來小二道:“福哥,好生招呼這位公子,不得怠慢。”小二連聲稱是,那女子逕自離去,入了內堂。

小二果然殷勤伺候林雨樵等三人,不時添酒加菜。南海巡使道:“那女子莫非是酒樓當家的?”

東海巡使道:“錯不了!聽說這酒樓當家的確是一名女子,琴棋詩畫無一不精,人稱江南才女。只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南海巡使道:“這也不對。要說她是當家的,卻又太年輕了!”

林雨樵道:“何必瞎猜呢?問一問不就知道了!”待小二又來添酒,林雨樵問道:“小二哥,剛才那位姑娘可是你們當家的?”

小二笑道:“公子是外地來的吧?在海寧沒有人不認得我們小姐。江南才女秋若水,就是我們小姐。”

林雨樵讚道:“秋若水!好!好名字!意境高雅,人如其名。怪不得酒樓叫秋水齋。”

南海巡使道:“你們當家的年紀很輕啊!”

小二道:“這是我們夫人留下來的。半年多前,夫人過世了,就由小姐當家。”忽聞秋若水道:“福哥!你又在嚼舌根了!”小二聞言,忙退了開去。

秋若水來到林雨樵跟前,斟了四杯酒,道:“三位遠到是客,小女子先乾為敬。”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林雨樵贊聲:“好!”跟著乾杯。東海巡使道:“姑娘這麼豪爽,倒顯得我們幾個大男人太小家子氣了。”將酒喝了,卻見南海巡使傻楞楞望著秋若水發呆。東海巡使輕輕推了南海巡使一下,南海巡使這才回過神來,道:“喝酒!喝酒!”一伸手,卻把酒杯碰翻了。

林雨樵道:“我這位兄弟不勝酒力,姑娘不要見笑!”

秋若水微微一笑,喚來小二將桌子抹乾淨,又重新給三人斟了酒。秋若水道:“公子也懂音律嗎?”

林雨樵道:“學武粗人,那裡懂什麼音律?只不過聽姑娘歌聲之中,似乎頗有愁緒。可有在下能效勞之處?”

秋若水道:“區區小事,不敢勞動公子。何況你我素昧平生,公子的心意,若水心領。公子來此,是訪友嗎?”

林雨樵見秋若水岔開話題,心想:“所謂交淺不言深,她既然不願我插手,我倒也不好過問。”當下答道:“錢塘江的潮水,天下聞名,尤其入秋之後,海寧觀潮,可謂一大奇景。在下和兩位兄弟特地來欣賞海潮。”

秋若水道:“公子好雅興!”

林雨樵道:“在下林雨樵,就投宿在街角的高升客棧。如果需要在下效勞,姑娘儘管開口,不用客氣。”

秋若水道:“多謝公子美意,實在不敢勞駕。今日相逢也是緣分,這頓酒菜就由小女子做個東道。三位請慢用。”說罷,上樓坐在瑤琴之前,又唱了起來。這回唱的是海寧地方小調,詞意說的是男女歡愛之情,曲調輕快,秋若水歌聲中卻依舊有幾許無奈。

南海巡使道:“大哥,秋姑娘有難,我們是不是應該助她一臂之力。”

林雨樵道:“話是不錯。但是究竟發生什麼事?我們能不能幫得上忙?都不知道。何況秋姑娘似乎不願外人介入,她若不主動相求,倒也不便過問。”

當晚,三人在江畔賞月。南海巡使忽道:“我忘了一樣東西在客棧,去去就來。”這一去,好半天不見人影。東海巡使道:“三弟搞什麼鬼?”林雨樵道:“不會是去了秋水齋吧?”正說著,就見南海巡使來到。

東海巡使見南海巡使雙手空空,益發起疑,問道:“你落了什麼東西?”

南海巡使道:“沒什麼!”不再多說。

是夜二更,林雨樵本已入睡。忽聞外面有打鬥之聲,起身一看,只見南海巡使正與三個灰衣人過招。三個灰衣人一使刀、一使劍、一使判官筆,身手都不弱。南海巡使的武功較諸各大門派的掌門已不遑多讓,對付這三個灰衣人,並無敗象,只是急切間難以取勝。林雨樵喝道:“住手!”東海巡使亦同時出現。

使劍的灰衣人道:“來了幫手啦!”

林雨樵道:“敢問幾位是那裡的朋友?我這位兄弟不知何處得罪各位?”

使劍的灰衣人道:“我們大當家的事他也敢管,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林雨樵道:“我兄弟有什麼地方不對,在下替他向各位賠個禮。大家做個朋友如何?”

使刀者冷笑道:“做朋友?憑你們也配!”

使判官筆者道:“不用跟他們囉唆,帶回去給大當家發落就是!”話未說完,欺到林雨樵身前,兩支判官筆一上一下,分襲林雨樵上、中盤。林雨樵右手輕輕一拂,那人只覺一股強大的力道襲來,連退了六步才站穩身子。三個灰衣人大驚,一聲呼嘯,一起攻向林雨樵。林雨樵站在原地,雙掌一翻,輕輕拍出,三個灰衣人各自後退了七、八步。三人俱是高手,碰到林雨樵卻不堪一擊,臉上不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使劍者怒道:“走著瞧!我們走!”三人隨即離去。

林雨樵道:“三弟,你今晚上那兒去了?”

南海巡使支支吾吾道:“上那兒?回客棧拿東西啊!”

林雨樵道:“對方都找上門來了,你還想騙我!你是不是上秋水齋?”

南海巡使遲疑片刻,道:“是!你不知道,這幫人實在太壞了!應該好好教訓他們才對。”

東海巡使道:“就算是吧!你也不應該瞞著大哥。”

林雨樵道:“你倒說說看,這幫人究竟有多壞。”

原來這三個灰衣人都是黑風寨的強盜。黑風寨是江南水道最大的幫派,寨主曹彬以一支釣竿做兵器,使得出神入化,武功之高,稱得上是水道中第一把好手。二寨主尤寒江掌法精奇,曾經單憑一雙肉掌,挑下江南水道第三大幫湘陽幫。那使劍的是三寨主費稽,使刀的是四寨主褚光,使判官筆的是五寨主任輝。黑風寨地處江陰,平日打劫過往商船,當地官府亦對之束手無策。年初,曹彬到海寧遊玩,一見秋若水,驚為天人,欲強娶為妻,秋若水抵死不從。後來,曹彬竟逼死秋母,秋若水幸得海寧水道兄弟相助,暫得保身。曹彬不死心,立下中秋酉時之約,揚言黑風寨將傾巢而出,不將秋若水搶到手,誓不干休。

東海巡使道:“黑風寨也太猖狂了!”

林雨樵道:“這些事情是秋姑娘告訴你的?”

南海巡使道:“不是!秋姑娘什麼也不肯說。是店小二告訴我的。”

東海巡使道:“子時已過,現在已是十五,這麼說,黑風寨的人就是今夜來搶親。”

林雨樵心想,大難將至,秋水齋竟然還能平平常常作生意,若非林雨樵聽出秋若水的歌聲懷有心事,又有誰料得到今夜會有大劫?秋若水一介女子,處事如此鎮靜,倒是少見,莫非她胸有成竹?

南海巡使見林雨樵沉默不語,越發著急,道:“大哥!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們幫幫秋姑娘吧!”

林雨樵道:“有你和二弟,加上海寧水道上的兄弟,應該可以應付了。”說罷,進房睡覺。言下之意,不反對東海、南海二使相助秋若水,但他自己則不打算出面。南海巡使道:“大哥怎麼這麼怕事?”

東海巡使道:“大哥要是怕事,就不會準你我二人去幫忙了。”

申時方至,二巡使來到秋水齋,只見酒樓中高朋滿座,秋若水又在樓上彈琴唱歌,並無異狀。二人找個靠樓梯之處坐下,東海巡使道:“你會不會弄錯了?”南海巡使道:“我是那麼糊塗的人嗎?”東海巡使四下一看,發現賓客中有三人衣中暗藏兵刃,笑道:“原來如此!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是來幫忙的?”

南海巡使道:“兵器都被看見了,這些人也太不小心了。”

酉時一到,門外一陣喧譁,一群人湧進秋水齋。費稽、褚光、任輝也在其中。當先一人道:“秋姑娘,你考慮得如何?”

秋若水端坐不動,道:“曹大當家沒來嗎?煩請尤二當家轉告曹寨主,幸蒙錯愛,小女子心領。”

南海巡使低聲道:“原來這人是尤寒江。怎麼不見曹彬?”

尤寒江道:“秋姑娘是敬酒不吃,想吃罰酒囉?”

秋若水道:“尤二當家說笑了。小女子不勝酒力,敬酒不吃,罰酒也吃不起。秋水齋是做生意的地方,尤二當家肯賞臉,小女子倒很願意請尤二當家的喝杯水酒。”

尤寒江道:“酒是吃不得的,恕尤某無禮。”一個縱身,就要上樓搶人。尤寒江身形甫動,一旁就有兩個賓客亮出兵刃向尤寒江招呼。尤寒江道:“找死!”雙掌一拍,打得那二人摔出十步遠。那二人剛被摔出,又一人持劍攻來。尤寒江道:“怒潮劍法!原來閣下是錢塘幫的朋友。”兩人在樓梯下游鬥,酒樓中除了二巡使之外,都跟著打起來。部分不知情的賓客見狀,嚇得紛紛走避。

黑風寨實力勝過錢塘幫,尤寒江身手更是了得,遭三人圍攻,仍佔盡上風。不過十數招,就將對手打成重傷。尤寒江上了二樓,正要伸手搶人,南海巡使飛身上樓,右掌一拍,架開尤寒江的手。尤寒江道:“好輕功!”左掌成爪,抓向南海巡使右臂,右掌同時拍出。

南海巡使一上樓,東海巡使也跟費稽、褚光、任輝對上手。二巡使的武功比起錢塘幫的人高出不知凡幾,兩人一出手,戰局立刻改觀。尤寒江不敵南海巡使,翻身下樓,南海巡使跟了下來,緊追不捨。

忽然,錢塘幫的人一個一個摔倒在地,二巡使正感詫異,一陣暈眩,幾乎站不穩。尤寒江道:“早告訴你們,酒是吃不得的。”東海巡使道:“酒裡有蒙汗藥!”費稽道:“你還不倒?”

南海巡使道:“教你知道老子厲害!”一掌拍向費稽。

二巡使內力深厚,雖然被下藥,猶能苦撐,黑風寨眾人不禁嘖嘖稱奇。二巡使苦苦纏鬥,門外忽然飛進一個魚鉤,鉤住南海巡使後頸,一鉤、一扯,南海巡使向門口跌了幾步。一人如大鵬展翅般飛來,一拳打向南海巡使腦勺。這一拳剛貼近南海巡使,半空一個暗器飛來,射向那人的拳頭,那人連忙一讓,卻發現那裡是什麼暗器,不過是一個酒杯!那人這一讓,南海巡使已反手摘下魚鉤。

那人一站定,黑風寨眾人立即恭恭敬敬道:“參見寨主!”此人正是雄霸水道的黑風寨主曹彬。曹彬四下張望,除黑風寨之人及未喝酒的秋若水之外,所有人都中了蒙汗藥,方才那酒杯力道強勁,絕非普通人所為,當下笑道:“原來秋姑娘是個使暗器的高手,曹某有眼無珠,失敬!失敬!”

秋若水道:“曹大當家說笑了!小女子賣酒維生,既不會武功,那裡懂什麼暗器?我要是會武功,能坐視曹大當家逼死家母嗎?”說的是深仇大恨,語氣卻十分平靜。

曹彬心想,看秋若水的樣子不像作假。然則擲酒杯之人究系何人?朗聲道:“何方高人,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話剛說完,但聞一聲:“好啊!”眼前人影一閃,曹彬但覺右手被人一扣,手中釣竿不由自主揮向尤寒江。尤寒江伸手欲抓住釣竿,那釣竿忽地一縮,再一刺。尤寒江一抓撲空,釣竿的魚鉤已鉤中他的嘴,那釣竿迅即一抽,尤寒江身子撞向費稽。尤寒江吃疼,叫了起來。東海巡使忍著頭暈之苦,哈哈笑道:“大哥!釣著大魚了!”來人正是林雨樵。

費稽見尤寒江撞來,伸手欲扶,不料尤寒江這一撞,力道甚強,費稽被撞得站不穩,二人一起跌得人仰馬翻。曹彬急欲甩開來人,手卻被緊緊抓住,掙脫不開。曹彬自出道以來,從未遇到如此高手,心中大駭,雙手受制,不得動彈,右腳一掃,左腳跟著一踢,卻連連落空。褚光、任輝見曹彬受制,一起搶上前來,還不及出招,就各捱了一記耳光。林雨樵這才鬆開曹彬,右手在曹彬背上輕輕一拍,曹彬向前衝了十尺猶穩不住,摔倒在地。

曹彬不愧是武林高手,剛摔倒,一個挺身,立即躍起。東海巡使道:“倒也有兩下子!”林雨樵拉起二巡使,在二人背上一拍,二人連噴出三口酒。東海巡使道:“好!再多的蒙汗藥也吐光了!”

曹彬冷眼望著林雨樵,道:“請教尊駕大名。”

南海巡使道:“虧你在水道上混,龍王爺都不認得!”

曹彬驚道:“你是龍王林雨樵?”

林雨樵道:“正是區區在下。”

曹彬道:“怪不得!這兩位不知是四大巡使中的──”

東海巡使道:“要說四大,可不敢當。”指著褚光道:“我們連跟他做個朋友也不配!”褚光聞言,心想東海巡使必要尋他晦氣,心中大駭,口中猶逞強道:“你待怎地?”

曹彬道:“原來秋姑娘是龍王的人。秋姑娘早說清楚,曹某怎敢捋龍鬚呢?”他故意將虎鬚說成龍鬚,似褒還貶,林雨樵也不介意,笑道:“在下和這位姑娘萍水相逢,只是怕閣下傷了我兩位兄弟,這才出手,冒犯之處,尚請見諒。”曹彬道:“好說!龍王出面,這個面子曹某也不能不給。日後只要秋姑娘跟著龍王,曹某就絕對不會再打任何主意。我們走!”言下之意,如果龍王只是路過,一時興起才幫著秋若水,他日黑風寨還會再來搶親。

黑風寨的人走了之後,秋若水命店小二收拾善後。南海巡使道:“我當大哥真的不管這檔事了!”林雨樵道:“我們五兄弟同甘共苦,你既然插手了,我怎能置身事外?只不過如果只有錢塘幫的朋友,對方會明著來搶。但是夜裡他們的人和我們在客棧交過手,落敗而逃,我就擔心他們玩陰的,所以暫時不出面,看他們耍什麼把戲。”

秋若水下了樓,對林雨樵萬個福,道:“多虧公子相救,若水感激不盡。”

林雨樵道:“你有困難,為什麼不讓我們幫忙呢?”

秋若水道:“其實就連錢塘幫的朋友,我也勸他們不要來。我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也不會武功,但是我知道曹彬的武功很厲害。我怕多一個幫手,只不過多添一條冤魂,所以不想連累公子。沒想到公子的武功更勝曹彬。”

南海巡使道:“難道你打算坐在這裡等死。”

秋若水道:“你說對了一半。”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又道:“我打算洞房花燭夜的時候替我娘報仇,和曹彬同歸於盡。”林雨樵和二巡使俱是一驚,秋若水個性剛烈,處事冷靜,完全不似尋常女流之輩。

東海巡使道:“聽曹彬的口氣,不會就此罷休。”

南海巡使道:“怕什麼!別說小小一個黑風寨,就是江南水道十二幫聯合起來,龍宮也不放在眼裡!”

林雨樵道:“不要胡說!”南海巡使說的確是實情,只是這一來,便連前來相助的錢塘幫也罵進去了,是以林雨樵出聲制止。林雨樵道:“二弟說得不錯,曹彬不會就此罷休,但是我們也不能一直留在海寧。”

南海巡使道:“既然這樣,乾脆挑下黑風寨,永除後患!”

東海巡使道:“不行!水道兄弟向來與龍宮友好,我們如果毀了黑風寨,只怕其他水道上的兄弟會跟我們翻臉。”

一名錢塘幫的人道:“怕什麼!黑風寨強搶水姑娘,就是不把錢塘幫放在眼裡。你們只管挑了黑風寨,水道上的朋友問起,錢塘幫替你們做人證。”另一人道:“不錯!水道十二幫向來只劫財,不劫色,曹彬這麼做,已經犯了水道大忌,相信其他各幫派也不會有人替他出頭。”錢塘幫眾人紛紛附和。

秋若水道:“各位的好意,若水心領。為了我一個人,勞動這麼多人大動干戈,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件事我會想辦法解決,各位就別再操心了。”

南海巡使道:“這不成!你鬥不過曹彬的。”

林雨樵沉吟道:“眼前之計,唯有就近找人幫助秋姑娘,讓曹彬不敢輕舉妄動。”

東海巡使道:“海寧我們並沒有熟人。”

林雨樵道:“何須熟人?杭州城離此不遠。我們想個辦法把消息傳到雷霆山莊。雷進是武林盟主,一旦聽到風聲,絕不會坐視不理。有他在,曹彬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秋姑娘一根汗毛。”

南海巡使道:“這的確是個好辦法。但是雷霆山莊和天外天是世仇,怎麼把消息傳給雷進?”

錢塘幫的人道:“這倒不難,杭州城就在錢塘江畔,這件事交給我們辦就成了。”

林雨樵道:“好極了!請問尊駕貴姓大名。”

那人道:“不敢!賤姓洪,單名一個海字。”

林雨樵道:“原來尊駕就是錢塘幫洪幫主。久仰!”

洪海沒想到名震江湖的龍王林雨樵居然也聽說過他的名字,面露喜色,道:“慚愧!不敢勞動龍王相詢。”

林雨樵道:“好說!水道上的兄弟,就是龍宮的兄弟,林某焉敢不知!”

洪海道:“林大俠如此豪爽,洪某十分佩服。只要林大俠不嫌棄,日後有用得著錢塘幫之處,只管吩咐。”

林雨樵道:“洪兄客氣了!”南海巡使心中暗笑道:“單隻我一人,就能叫你錢塘幫雞犬不寧,大哥怎會需要你這種人幫忙?”

往後數日,林雨樵和二巡使在海寧遊山玩水,掌燈後便到秋水齋喝酒,聽秋若水彈琴唱歌,好不愜意。五天後,杭州傳來消息,雷進已修書給曹彬,不得在吳、越一帶欺壓良家婦女,若有任何風吹草動,雷霆山莊絕不坐視。林雨樵道:“既然秋姑娘沒事,我們也該走了。”

秋若水道:“公子大恩大德,若水不知何以為報。能否多留幾天,讓若水好好招待公子。”

南海巡使道:“是啊!海寧風景這麼好,何必急著走呢?”他對秋若水一見鍾情,戀戀不捨,也盼著能多留幾天。

林雨樵道:“不行!我們出來的時候告訴師父只在海寧玩三天,現在回去已經晚了,怎能再多逗留?再說,我們是玩得很開心,龍宮的事情卻仗著四弟、五弟替我擔下來,再不回去,實在說不過去。”

秋若水道:“既然如此,也不便強求。他日公子若是經過海寧,別忘了到秋水齋一敘。”

林雨樵道:“那是自然!還請姑娘多多保重。”說罷,一拱手,轉身便走。東海巡使隨即跟了出去。南海巡使心中實在割捨不下,又不敢違拗林雨樵的意思,邊走邊回頭,但盼林雨樵忽然回心轉意,能多留幾天。

彼時天外天尚未退守海外,仍在洛陽。林雨樵一回到龍宮,西海巡使、北海巡使就氣急敗壞叫道:“大哥!禍事了!”林雨樵從未見過他二人如此驚惶失措,詫異道:“什麼事這麼慌張?”

西海巡使道:“你不是說只去三天嗎?你再不會來,龍宮就讓人給拆了!”

林雨樵道:“你先別急,有什麼事你倒是說清楚。”

北海巡使道:“有人向你尋仇,找不到你,揚言要拆了龍宮。”

東海巡使道:“豈有此理!什麼人這麼狂妄?”

“是我!”隨著一聲嬌叱,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女子雙手叉腰,腳踏倒八,站在龍宮門口瞪著眾人。北海巡使低低“啊”了一聲,東海巡使和南海巡使對看一眼,西海巡使對林雨樵眨眨眼。林雨樵道:“凌波仙子上龍宮有何指教?”不待凌波仙子答話,西海巡使搶道:“我差點忘了,四大天王找我。你們慢慢聊!”急急走出去。北海巡使道:“我跟四哥一起過去。”隨即跟了出去,步伐走得急,冷不防絆了一張椅子的腳,差點跌跤,總算他身手敏捷,沒有當場出醜。南海巡使道:“出去玩了這麼些日子,也該幹活了!”說走就走。東海巡使嚷道:“你一個人那能做得完?我幫你。”

東海巡使正要走,凌波仙子擋住去路,道:“怎麼了?一個個都要走?我是牛頭馬面嗎?”東海巡使支支吾吾道:“不是!要──幹活呢!”

凌波仙子道:“龍宮有多少活要幹?居然要勞駕四大巡使!我說林雨樵,你這龍王怎麼當的?對得起你這些兄弟嗎?”

林雨樵笑道:“要說活倒也不多,正好足可強身。”

凌波仙子道:“事情既然不多,那就不用著急,是不是?”兩眼盯著東海巡使,嘴角似笑非笑。東海巡使唯唯應道:“也不是很急。”

林雨樵道:“不知在下什麼地方得罪仙子,惹得仙子要把龍宮給拆了!”

凌波仙子道:“你不要嘻皮笑臉的。我今天來是要警告你,有人想對你不利。是什麼人我不能說,總之你自己多留意,別說我沒提醒你。記著,樹大就容易招風。”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住腳步道:“做人呢,行為要檢點,不要一天到晚搭三拈四,招搖撞騙,玩弄女人,小心會有報應!”說完這話,方始離去。

東海巡使鬆了一口氣,道:“瘋婆子今天怎麼轉性了?既不打人,也沒摔東西。”

林雨樵道:“這不好嗎?你很想她打你?”心裡盤算著凌波仙子所說的話。林雨樵自認行為端正,除了曹彬,倒也不曾得罪過人。只是意氣風發,樹大招風之說,也不無道理。

自此之後,凌波仙子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初時,眾人只當她向來喜怒無常,隨興來去,也不在意。過了近兩個月,凌波仙子竟像是突然從天外天消失,沒有任何人見到過她。天帝驚覺凌波仙子可能出事了。凌波仙子的兄長、瑤池眾仙子都曾四下打聽,始終沒找到她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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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回 巧結姻緣

就在這期間,天外天出現了內訌。兜率宮和阿修羅宮之間的摩擦日益嚴重,連龍宮和瑤池也被扯進去。起因是無名尊者經常糾纏彩虹仙子,北海巡使看不過去,和無名尊者打了起來。布袋羅漢見有機可乘,偷襲無名尊者。北海巡使的武功原本就高過無名尊者,加上布袋羅漢偷襲,就把無名尊者打成重傷。阿修羅怒氣衝衝上龍宮找林雨樵理論。林雨樵問明原因,知道錯在無名尊者,不願責罰北海巡使。但無名尊者受傷極重,百草羅漢既是兜率宮的人,自然不肯替他醫治,唯有求救於彩虹仙子。彩虹仙子生性高傲,如何肯治!能說服她的,便只林雨樵一人。

林雨樵和無名尊者來到瑤池,彩虹一見無名尊者,心中有氣,礙著林雨樵,不便發火,悶不吭聲。林雨樵道:“他受傷了。”就不再說話,靜靜坐在一旁。過了好半晌,彩虹嘆口氣,道︰“你就是不肯開口求我!男人都是這般臭脾氣嗎?”

彩虹雖治好無名尊者,但阿修羅宮對北海巡使心中已存芥蒂。南海巡使又在此時節外生枝。原來南海巡使自海寧相見之後,對秋若水念念不忘。回到天外天不到一個月,又去了海寧秋水齋,秋若水卻已不知去向。南海巡使尋到黑風寨,曹彬不但不承認劫走秋若水,反而出言相譏。南海巡使盛怒之下,與曹彬大打出手。南海巡使的武功本在曹彬之上,但終究寡不敵眾,落敗而逃。南海巡使心有不甘,又到雷霆山莊鬧事,譏諷雷進是“紙老虎”。雷進這才知道是林雨樵故意將雷霆山莊捲入這件是非。雷進十分不悅,打傷南海巡使,並要他轉告林雨樵:“替天行道的事,雷霆山莊一定會做,但不能被魔教所利用。”

南海巡使回到龍宮,不敢將此事告知林雨樵,私自約齊四大巡使又到黑風寨找曹彬算賬。南海巡使欺騙三巡使道:“大哥曾告訴我,他對秋姑娘頗有好感。我們把秋姑娘救出來,給大哥一個驚喜,他一定很高興。”四大巡使聯手,輕易挑下黑風寨,殺了費稽、褚光、任輝,走脫了曹彬和尤寒江。四大巡使找遍黑風寨,卻仍不見秋若水。

秋若水既不在黑風寨,四大巡使師出無名,曹彬、尤寒江在江湖上到處放風聲,要天外天還他們一個公道。林雨樵大為震怒,在天帝面前卻一肩扛下責任,回到龍宮,大發脾氣,怒責南海巡使。南海巡使道:“我承認我太沖動了,不過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找到秋姑娘。”

東海巡使道:“我們找遍了黑風寨,就是找不到秋姑娘。不知道她究竟出了什麼事。”

林雨樵想了想,道:“人是曹彬劫走的,這一點絕對錯不了。依我推測,黑風寨就是怕雷霆山莊前去要人,所以把秋姑娘藏在別的地方。如果老三不要輕舉妄動,我們本可暗中跟蹤黑風寨的人,必可查明此事。如今打草驚蛇,這件事就有點難辦了。”

南海巡使道:“難道就此罷休?”

北海巡使抱怨道:“你還說!要不是你,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

林雨樵道:“現在就算我們肯罷休,曹彬也不肯!此事不查個水落石出,江湖中人必然認定錯在龍宮。二弟,派幾個人分頭再到黑風寨和秋水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記住,千萬小心行事,不能和曹彬正面衝突。你們四個跟曹彬會過面,他既然認得你們,你們就暫時不要再露面。”

東海巡使聞言,立即從龍宮弟子中挑了幾個比較機靈的,分別派往海寧和江陰。數日後,派往江陰的弟子回報,曹彬和尤寒江未曾回到黑風寨,雷霆山莊亦曾派人前往調查。派往海寧的弟子則回報秋水齋已封閉,曹彬和尤寒江大破錢塘幫,洪海重傷逃走,下落不明。曹彬、尤寒江仍在海寧徘徊,非抓到洪海不可。林雨樵得報,道:“我們上海寧走一趟。”

南海巡使道:“你認為秋姑娘還在海寧?”

林雨樵道:“曹彬怎麼會把錢塘幫放在眼裡?他又何必趕盡殺絕?這麼做,分明是障眼法。他留在海寧,除了秋姑娘,不會有第二個原因。”

南海巡使道:“我們還等什麼,快去救人!”

林雨樵一則擔心南海巡使衝動誤事,二來怕北海巡使留在天外天又會和阿修羅宮的人起衝突,遂讓南海、西海二使留守龍宮,他和東海、北海二使去海寧。南海巡使百般不願意,又不敢不遵從林雨樵的命令,人在龍宮,心則跟著去了海寧。林雨樵原以為如此安排再恰當不過,萬萬沒有料到就在這段期間,有心人在南海巡使面前極力挑撥,道是林雨樵為了橫刀奪愛,故意將南海巡使留在龍宮,,自己前去英雄救美,南海巡使竟然信以為真。為此之故,種下日後南海巡使對林雨樵心生嫌隙的禍因。

林雨樵與東海、北海二使到了海寧,卻不進城。三人在北城門外守了兩天,果然見到尤寒江出了海寧,鬼鬼祟祟向北走。東海巡使尾隨在後,跟至荒郊一個小屋。尤寒江進了小屋,喚道:“大當家!”

東海巡使躲在屋外頭,聽見曹彬說道:“藥買了嗎?”

尤寒江道:“買了!在這裡。”

曹彬道:“好極了!這下子她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把藥放進茶水裡。”

東海巡使從窗口偷偷看了一眼,只見尤寒江將一包藥粉倒進茶壺中。卻未看到秋若水。東海巡使心中尋思道:“難道秋姑娘真的在這屋子裡?莫非她不肯就範,所以曹彬命尤寒江買了迷藥,放在茶水裡,好給秋姑娘喝?真是卑鄙!”正想衝進去,忽聞曹彬說道:“今晚,就是我們洞房花燭夜!”說罷,哈哈大笑。東海巡使心想,曹彬並非泛泛之輩,又有尤寒江相助,單隻自己貿然衝進去救人,並無十成把握。萬一救人不成,反倒令曹彬有了防備之心。既然曹彬要等晚上才動手,不如先回報林雨樵再做打算。

東海巡使將情況稟告林雨樵。林雨樵道:“曹彬準備了迷藥?那可好!我們就陪他好好玩玩。”

到了黃昏,林雨樵去見曹彬。曹彬一見林雨樵,先是一驚,隨即笑道:“龍王大駕光臨,曹某未曾遠迎,真是失禮。”

林雨樵道:“曹兄言重了!在下今日是特地來向曹兄賠罪的。”

曹彬道:“好說!四大巡使毀了黑風寨,不知道龍王打算給曹某什麼樣的交代呢?”

林雨樵道:“我那幾個兄弟行事的確莽撞。”說著,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又道:“在下借花獻佛,還請曹兄賞臉。”將其中一杯茶遞給曹彬。

茶水中既放了迷藥,這茶曹彬自然不敢喝。曹彬臉色微微一變,接過茶杯,道:“這杯茶就算是賠罪嗎?”

林雨樵道:“既然欠你半斤,就該當還你八兩,絕不叫曹兄吃虧便是。這茶在下先乾為敬。”仰頭一飲而盡。

曹彬見狀大喜,道:“龍王果然豪爽!”

林雨樵道:“曹兄為何不喝?難道不肯接受在下的歉意?”

曹彬道:“歉意可以接受,這茶是不能喝的。”說著,一拍手,尤寒江從裡面走出來。

林雨樵道:“尤兄也在這裡!太好了!今日──”話說到一半,身子微微一晃,又道:“咦?這茶怎麼會醉人呢?”

尤寒江道:“茶里加了百日醉,當然會醉人囉!”百日醉是西域的迷藥,吃了這種藥,便如喝了極強的烈酒一般,不僅會昏昏欲睡,甚至會亂性。林雨樵有備而來,自然不會傻到真的把酒給喝下去,道聲:“好酒!”便裝模作樣往地上趴下。曹彬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你自來。要怪就得怪你自己,管閒事竟管到我曹彬頭上來!我今日就送你上西天!”運起十成功力,一掌往林雨樵頭上拍去。林雨樵突然一個翻身,正好避過這一掌。曹彬、尤寒江大驚,仔細一看,林雨樵緊閉雙眼,不似清醒的模樣。忽聞林雨樵口中喃喃說道:“好酒!好酒!”

曹彬放下心來,道:“死到臨頭,還在做夢!”一掌又要拍下。林雨樵一運勁,將酒噴出來,射向曹彬雙眼。曹彬閃躲不及,叫道:“唉呀!”林雨樵道:“小二!再來一壺酒!”

林雨樵這口酒噴出,力道甚強,曹彬疼得眼睛睜不開來。尤寒江道:“大當家,你怎麼樣?”

曹彬道:“我眼睛很痛,快拿水來讓我洗一洗。”

尤寒江出去取水,過了大半天還不進來,曹彬怒道:“尤老二!你磨蹭什麼?水呢?”原來北海巡使躲在屋外,尤寒江一出去,就被制住。北海巡使點了尤寒江的啞穴,讓他不能出聲,拿起水瓢,撒了一泡尿,端進屋裡,遞給曹彬。曹彬罵道:“怎麼這麼慢?婆娘似的!”接過水瓢,迫不及待洗眼睛。不洗還好,這一洗,尿液混上百日醉,就如烈火般燒得曹彬大叫起來。曹彬將水瓢一扔,罵道:“王八羔子,這什麼東西?”

北海巡使道:“這是大爺賞給王八羔子的好東西!”

林雨樵早已起身,在一旁看了好戲,道:“二弟應該得手了,我們走吧!”

北海巡使道:“姓曹的,這次饒了你。再有下回,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二人走了一段路,仍聽見曹彬叫罵不休。

二人來到約定之處,果然東海巡使已將人救出。秋若水一見林雨樵,萬了個福,道:“三番兩次承蒙公子相救,真是感激不盡。”林雨樵未及回話,北海巡使“咦”了一聲,道:“二哥,你的臉怎麼了?”林雨樵一看,東海巡使右臉頰整個泛紅,彷彿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

林雨樵道:“曹彬和尤寒江都被我們制住了,是誰這麼有本事,打了你一巴掌?到現在臉還紅著呢!”東海巡使支吾道:“沒什麼!”

北海巡使道:“曹彬真是下流,竟然想用百日醉對付秋姑娘。”

秋若水道:“他要對付的不是我。曹彬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碰我。”這話諱莫如深,曹彬既敢強擄秋若水,又為何不敢碰她?秋若水未明言,眾人一下子不能會意。

林雨樵道:“姑娘日後有什麼打算?”

秋若水道:“我不能再回秋水齋,曹彬不會放過我的。秋家在開封有個遠房親戚,我想上那兒投親。”

東海巡使道:“這不行!依我看,縱使你躲到天涯海角,曹彬也找到你。不如你跟我們迴天外天。”

秋若水不是武林中人,從未聽說過天外天,但見林雨樵等人身手了得,隱約猜得到是個江湖門派。秋若水道:“如此恐怕不妥。”

北海巡使道:“有何不妥?秋姑娘如果怕龍宮都是男子,有所不便,可以住在瑤池。”

林雨樵道:“秋姑娘擔心的恐怕不是這個問題!天外天都是練武的人,秋姑娘到了天外天,只怕難以適應。”秋若水朝林雨樵微微一笑,顯是林雨樵說中了她的心意。林雨樵又道:“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姑娘執意到開封投親,若是曹彬尋到開封,豈不是連累那房遠親?姑娘何不暫且委屈一下,上龍宮避一避,等過了這陣風頭再做打算。”

秋若水考慮片刻,心想林雨樵所言也有道理,當下道:“那就叨擾了!”

四人到了市鎮,投宿在客棧。秋若水買了一套新衣服換下,在院子裡將舊衣服燒了。林雨樵道:“這衣服好好的,何必要燒呢?”

秋若水道:“這上頭沾滿毒藥,不能要了。”林雨樵這才明白,何以曹彬不敢碰秋若水,心中暗暗佩服。然則曹彬的百日醉是要對付何人,卻又成了謎。

兩人正聊著,忽聞東海巡使說道:“三弟?你怎麼來了?”來到房中一看,除了東海、北海二使,果然南海巡使也在場。南海巡使一見秋若水,大是歡喜,殷勤問候道:“秋姑娘,你沒事吧?”秋若水點點頭,微微一笑。

林雨樵見南海巡使擅離職守,有些不悅,道:“我讓你留守龍宮,你怎麼跑出來了?連我的話你也不聽!”

南海巡使自知理虧,低聲道:“我──我擔心你們。”

北海巡使道:“擔心我們?你是擔心秋姑娘吧?”

林雨樵道:“我答應你救出秋姑娘,說到就一定做到,你急什麼?阿修羅脾氣暴躁,你擅離職守,龍宮只剩四弟一人撐大局,萬一阿修羅到龍宮搗亂,會有什麼後果?”

東海巡使勸道:“大哥你先別生氣,明天一早,我們立刻啟程回龍宮。”

次日天剛亮,五人就急急上路。沒多久,被十數人攔住去路。其中一人道:“你們這幫淫賊,竟敢強搶良家婦女,我們兄弟今天要替天行道!”

東海巡使道:“各位誤會了,我們──”

那人打斷東海巡使的話,道:“少廢話!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承認!”

秋若水道:“你不相信他,總該相信我吧?這幾位公子都是好人。”

那人道:“姑娘!我知道你受他們挾持,不敢說實話。沒關係,我們今天就是來救你的。兄弟們!上!”

林雨樵見對方蠻不講理,也懶得多作解釋。下巴微微一抬,三大巡使會意,三人一出手,三兩下就將對方打得落荒而逃。才打發了這群人,又有一群不怕死的人攔路。林雨樵見來人眼露輕佻之色,便知其意,不待對方開口,撿起一把小石子,隨手一扔,不偏不倚打中對方所有人穴道。認穴之準,手法之巧,三大巡使不由齊聲讚道:“好功夫!”

此後沿途不斷有人藉口尋釁,而且武功越來越高。北海巡使道:“難道曹彬還不死心?”

東海巡使道:“曹彬當然不死心!不過他膽子再大,也不敢衝著龍宮來。我看這件事沒那麼單純。”

林雨樵道:“二弟說得不錯。這些人當中,有不少大門派的高手,就憑曹彬,還請不動這些人。”

秋若水道:“為了若水,連累幾位公子,若水心裡真是過意不去。”

林雨樵道:“不關你的事!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這些人根本存心挑釁,就算不發生這件事,他們也會找別的藉口。無論如何,目前不宜節外生枝,我們先回天外天再說。”

眾人加緊趕路,來到距天外天十里路之處,又有人擋住去路。來人卻是兩名黑衣女子。林雨樵道:“二位姑娘也是來替天行道的嗎?”

其中一女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對東海巡使拱手為禮,道:“前次對公子有所誤會,得罪之處,尚請見諒。芳姑,既是這位公子救了你,還不趕快道謝!”

那喚做芳姑的女子果然向東海巡使萬個福,道:“多謝公子相救。”

東海巡使道:“姑娘不必多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武林中人所當為。”

北海巡使笑道:“二哥成了大善人了!”

那女子又道:“江湖中人講的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份情,我們記住了。他日公子若有需要我們師姊妹效勞之處,儘管上夢幻宮來,左冷楓、劉芳姑必報此恩。”眾人這才知道這兩名女子是夢幻宮之人,一喚左冷楓,一喚劉芳姑。左冷楓雖說是來道謝的,卻語調冷峻,面若冰霜。林雨樵心想,這女子喚作左冷楓,倒是人如其名。

東海巡使道:“你不用謝我,這件事是我大哥一手策畫的。再說,我們本意是要救秋姑娘,事先並不知道令師妹也被曹彬挾持。”聽了這話,林雨樵又明白了一件事,原來曹彬使用百日醉是要對付劉芳姑,正巧東海巡使搭救秋若水,連劉芳姑也救走了。想必是當日左冷楓也前去營救,誤以為東海巡使與曹彬是一夥的,二人起了小小的衝突,事後經劉芳姑解釋,知道錯怪好人,故而趕來致歉並道謝。當時東海巡使臉上略微紅腫,箇中原因不言可喻。

左冷楓道:“有心也好,無意也罷,你救了芳姑,這是事實。請教各位尊姓大名。”

東海巡使道:“在下龍宮東海巡使,我大哥就是龍王林雨樵。”

左冷楓、劉芳姑臉色一變,道:“你們是魔教中人?”

東海巡使聞言頗為不悅,道:“什麼魔教不魔教!我們救了劉姑娘,原不指望回報,兩位說我們是魔教,未免有失厚道。”

左冷楓道:“本是魔教!你救我師妹有什麼企圖?”劉芳姑一扯左冷楓的衣袖,道:“師姊,別這樣!”

東海巡使道:“在下方才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們要救的是秋姑娘,不是劉姑娘!”

左冷楓道:“我不信!魔教中俱是奸邪之徒,怎麼會好心好意去救人?你們今日不把話說清楚,休想離開這裡。”

東海巡使道:“豈有此理!你簡直是個瘋婆子。”

左冷楓道:“瘋婆子怎地?”一拔劍,刺向東海巡使。劉芳姑道:“師姊,你別傷了他!”北海巡使道:“憑她也傷得了我二哥?”東海巡使武功在左冷楓之上,只是他救了劉芳姑在先,不願傷了左冷楓在後,無端結一個仇家,出手多所相讓。林雨樵見左冷楓個性極強,今日若不能叫她心服口服,就算一時擊敗她,日後仍會糾纏不休,當下喝道:“住手!”

東海巡使聞言,立即退開。林雨樵道:“左姑娘敢不敢和在下打個賭?”

左冷楓道:“天底下還沒有左冷楓不敢做的事。”

林雨樵道:“在下就站在這裡,雙腳絕不離地。姑娘若能在我手底下走過五招,我與二弟任憑姑娘處置。如果五招之內姑娘敗了,今後橋歸橋,路歸路,兩位不須報恩,也別再來糾纏我們。”

秋若水雖然不懂武功,但依常理推斷,一個人雙腳不動,還想在五招之內打敗對手,就算林雨樵武功再高,也是不可能的事,不禁懷疑林雨樵另有打算。左冷楓久聞龍王盛名,但如此賭約分明不把她放在眼裡,實在太狂妄,不由怒道:“林雨樵!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別說五招,十五招之內你能勝得了我,我掉頭就走,將來碰上你龍宮任何蝦兵蟹卒,我只當沒瞧見!”

林雨樵道:“說好五招,就是五招,絕不佔姑娘便宜。請!”林雨樵既然不移動,自然要由左冷楓先進招。左冷楓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刺出,劍尖在林雨樵胸前劃了一道弧線,一送、一抽、再一送,一招三式,一式三變,連點林雨樵身上九個穴位。林雨樵讚道:“好一個白雲蒼狗!”

左冷楓這一招正是“飄雲劍法”中極為著名的一招“白雲蒼狗”,變化繁複,十分難學,夢幻宮年輕一輩弟子中也只左冷楓一人練得到家。左冷楓一出手就使絕招,原是想給林雨樵一個下馬威,不料林雨樵不但識得,還好整以暇微笑讚歎,右手食指輕輕一彈,恰好彈在劍尖上。林雨樵右手挪動極快,左冷楓劍尖點到何處,他的手指就跟到何處,旁人但聞“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左冷楓迅如閃電的九變,竟被林雨樵一一彈開。

左冷楓一擊不中,心道:“龍王果非泛泛之輩!”第二招刺向林雨樵左肩。劍走輕靈,卻隱隱帶著風聲,柔中帶剛,最是難防。林雨樵道:“好!萬里清風。”左肩向後微微一讓,右手食指在劍背上又是一彈。左冷楓第三招刺出,林雨樵道:“采衣若英!”此招典出“九歌”中“華采衣兮若英”,原是形容天神“雲中君”的五色彩衣,劍招以此為名,果然繁麗無比,左冷楓這一劍劃出數道劍光,令人眼花撩亂。林雨樵雙眼一閉,耳聞劍聲,認準之後又是一彈。左冷楓第四招再出,林雨樵又道:“翼若垂雲!”這一招的名稱典出“莊子”“逍遙遊”,鯤化為大鵬,其背不知幾千裡,怒飛沖天,展翼有若垂天之雲,是飄雲劍法中最剛實之招。劍招霍霍,直刺林雨樵腹部。林雨樵一個下腰,上身向後一仰,左冷楓這一劍就在林雨樵腰上不及一寸之處劃過。林雨樵隨即一挺,起身之際,右手順勢一彈,又將左冷楓這力道極強的一劍彈開。

連續四招,林雨樵都是隻守不攻。左冷楓劍法好,林雨樵守得更妙。第五招既是決勝之招,左冷楓心想,只要攻敵所必救,讓林雨樵只能守,不能攻,就算是贏了。手中劍連劃五個圈,一圈比一圈大,卻一圈比一圈圓,將林雨樵全身籠罩在一片劍光之中。林雨樵讚道:“霞光滿天!”認準圓心,右手一伸,食指戳向左冷楓右腕,左冷楓但覺右手一麻,出招便失了力道。林雨樵右掌一扣,抓住左冷楓右手手臂,往前一帶,左冷楓向前跌了一步,心中暗道一聲:“不妙!”右臂被林雨樵反手扣住,劍也到了林雨樵左手,架在左冷楓頸上。三大巡使齊聲叫好,秋若水先前見一片劍光,暗暗為林雨樵擔心,不料一眨眼的工夫勝負易位,林雨樵如何制服左冷楓,秋若水連看也沒看清楚。

林雨樵鬆開左冷楓,道:“得罪了!”將劍還給左冷楓。

左冷楓道:“你不用得意,我一時大意,才著了你的道。”

林雨樵道:“姑娘既然不服氣,那就再比過。”

左冷楓道:“好!”話未出口,劍已刺出。她出招快,林雨樵更快,右手一點,又戳中左冷楓手腕。左冷楓手一麻,長劍落地。林雨樵也不進逼。左冷楓迅速抄起地上的劍,連進三招,落劍三次。左冷楓心中大為折服,只是要面子,不肯認輸,心想,林雨樵既然言明腳不離地,唯有攻他下盤方能取勝。主意既定,將劍拾起,屏氣凝神,道:“你能接下這一招,我就服你!”

“服”字方出,不待林雨樵答話,攻勢已到。林雨樵笑道:“好!雲回九垓!”這一招正是飄雲劍法第五招雲回九垓,起手時,舉劍齊腰,出招後,劍勢向上斜挑,挽兩個平花,陡然向下刺出,攻敵不意。林雨樵雖能識破劍招,但雙腳不能動,這一劍無論如何避不過。既然避不過,索性不避。林雨樵不理會左冷楓來劍,出指在左冷楓右臂輕輕一彈,左冷楓知道林雨樵指力奇佳,不敢大意,連忙將手一縮。不料林雨樵這一彈卻只是虛招,左冷楓剛撤招,林雨樵手指向下一挪,已點中左冷楓腰際穴道。

左冷楓急道:“你想做什麼?快放了我!”劉芳姑亦道:“林公子!你放了我師姊吧!”

林雨樵道:“劉姑娘不會解穴嗎?”原來林雨樵無意傷害左冷楓,點穴之時並未下重手。劉芳姑聞言,上前在左冷楓腰際一拍,果然解了穴道。

左冷楓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今日本姑娘輸在你手裡,往後就──懶得理你!”說到後來,語氣已不似先前嚴峻,轉身對劉芳姑一招手,道:“我們走!”

兩人走了幾步,不約而同回頭一望,只是一個看著林雨樵,一個卻看著東海巡使。東海巡使心頭一震,也朝劉芳姑一笑。左冷楓和劉芳姑離去後,林雨樵道:“我們快點趕路。但願龍宮不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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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回 “東海”著道

林雨樵回到龍宮,迎出來的不是西海巡使,而是彩虹仙子,林雨樵心知不妙。彩虹仙子道:“你捨得回來了?西海巡使差點沒命了!”林雨樵大驚,著人安頓秋若水,趕忙與三大巡使來到西海巡使房中,果然西海巡使躺在床上,臉色甚是蒼白。林雨樵滿懷歉意道:“出了什麼事?”

西海巡使道:“昨日有人潛入龍宮,我和他打了起來。那人戴著一個鬼面具,看不出是何人,但是武功很高,我不是他的對手。幸虧王母娘娘和彩虹仙子趕到,要不然,我可能已經沒命了。”天外天雖然高手如雲,但能與四大巡使相抗衡的並不多,能把西海巡使打成重傷的,就更加寥寥可數了。

林雨樵道:“他用什麼武功把你打傷的?”

西海巡使看了北海巡使一眼,遲疑道:“阿修羅指!”

北海巡使聞言大怒,道:“阿修羅!有本事就衝著我來!”

南海巡使道:“我們到阿修羅宮找他理論。”說著,就要往外走去。

林雨樵攔住南海巡使,道:“先別衝動。如果打傷四弟的真是阿修羅,他既敢用阿修羅指傷人,又何須戴著面具?這不像阿修羅的作風。”

東海巡使道:“大哥的意思,有人故意嫁禍給阿修羅?”

林雨樵道:“這也難說。天外天的規矩,各部不得修習他部的武功,此人能使阿修羅指,武功又高過四弟,阿修羅不能說完全沒有嫌疑。這件事最好先稟告天帝,事情沒查清楚前,不要輕舉妄動。”

自此以後,龍宮不僅捲入阿修羅宮和兜率宮的紛爭,龍宮內部,也是暗潮洶湧。北海巡使暗戀彩虹仙子,但他知道彩虹仙子心中只有林雨樵一人,每逢無名尊者糾纏彩虹,北海巡使就加以干涉,道:“我大哥的人,你也敢動!”兩人一言不合,便打上一架,贏的自然是北海巡使。相形之下,南海巡使對感情的事就毫不掩飾,經常對秋若水噓寒問暖。秋若水感激南海巡使曾救過她,但對南海巡使並無男女之情。林雨樵雖然不識音律,但覺秋若水琴聲悅耳,令人心曠神怡,聽久了更從中悟出一些武學之道,每每林雨樵練武,秋若水就在一旁撫琴,兩人原本無心,卻日久生情。南海巡使看在眼裡,越發相信林雨樵是故意阻撓他和秋若水之間的感情。鬼麵人又不停從中挑撥,南海巡使終於採信鬼麵人之言,只要逼走林雨樵,不但秋若水會變成他的人,龍王寶座也唾手可得。南海巡使遂數次在天外天和江湖上製造是非,再嫁禍給林雨樵。林雨樵明知是南海巡使所為,卻當他是無心之過,因此甘心為兄弟擔下所有責任,全未料到南海巡使已起了背叛之心。

南海巡使到處闖禍,天外天內訌又日漸加劇,武林中討伐魔教之聲四起。天外天的弟子在江湖上每聞此言,一時氣不過,就與人起爭執,死傷頻傳。若是單打獨鬥,往往是天外天取勝,但天外天弟子有時寡不敵眾,也常有傷亡。阿修羅趁機在天帝面前告狀,要林雨樵負起全責。天帝深愛這個六弟子,也相信他行事自有分寸,但多次詢問,林雨樵為了南海巡使,總堅稱是他所犯的錯。天帝雖有心袒護,阿修羅卻一再進逼,當真為難之至。

這許多紛爭尚未平息,從不給林雨樵添麻煩的東海巡使偏在此時生事,惹上凌霄宮。原來秋若水放心不下秋水齋,索性託東海巡使到海寧將酒樓賣了,了一樁心事。東海巡使辦事利落,到海寧不久就將事情辦妥。剛離開海寧,在城郊見有人打鬥,東海巡使心想,天外天已是武林公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欲搭理。正要繞道離開,卻聞一女子喊道:“公子救我!”

東海巡使但覺那女子聲音有些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那女子跑向東海巡使,喚道:“公子!”東海巡使仔細一看,猛然想起這女子便是劉芳姑。一名中年漢子追殺而來,道:“你跑不了的!”身形躍起,輕功甚是了得,一下子就到了劉芳姑身後,右手扣向劉芳姑頸後。東海巡使右掌拍出,出手如風。那漢子右手去勢不變,左掌跟著拍出,和東海巡使對了一掌。東海巡使內力深厚,急切中拍出一掌竟震得那漢子向後退了三步,那漢子扣向劉芳姑的一抓跟著落空,驚訝的望著東海巡使,道:“你是何人?竟敢管我的閒事!”

東海巡使不願生事,拉著劉芳姑就要走。劉芳姑卻不肯走,衝著那中年漢子一笑,道:“他就是龍宮的東海巡使。你怕了嗎?”

那漢子道:“笑話!要是龍王來了,我倒讓他三分。東海巡使我還沒放在眼裡!”

劉芳姑道:“你聽見了嗎?他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你忍得下這口氣?”

東海巡使一皺眉,道:“你走不走?”

劉芳姑道:“你不想教訓他?”

東海巡使見劉芳姑竟是一味的想惹事,心想這檔閒事當真管不得,道:“你要走,我就護送你一程;要是不走,我可保不住你。”

劉芳姑看了東海巡使一眼,道:“人家是為了你的面子著想,你都不領情!既然這樣,你別理我啊!你走啊!反正我和你非親非故,你也不會在乎,你就看著我死在他手上吧!”說著,走向那漢子,又道:“姓丘的!你不是想殺我嗎?動手啊!在東海巡使面前殺我,好讓天下人知道你有多大本事。”

那漢子道:“你以為有他在,我就殺不了你?”從腰際拔出一把刀,道:“我送你上西天!”揮刀砍向劉芳姑。

劉芳姑見那漢子大刀砍來,竟然不閃不避。那漢子一刀砍出,竟然恰好停在劉芳姑頸邊,分毫不差,也未傷及劉芳姑。東海巡使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贊好。那漢子見東海巡使並未出手相救,笑道:“你相好的不想你活命了!”

東海巡使聽那漢子出言不遜,頗為不悅,道:“我和這位姑娘不過點頭之交,什麼相好不相好?你要殺她便殺,不關我的事。”

那漢子道:“那就最好!”將刀舉起,又要砍下。卻聞有人喊道:“不要殺她!”半空竄出兩道人影,兩把刀齊齊揮出,將那漢子的刀硬生生給架開。那漢子怒道:“畜生!這是幹什麼?枉我丘津也是江湖上響叮噹的人物,怎麼會有你們這兩個不成材的兒子!”東海巡使這才知道那中年漢子就是凌霄宮掌門人丘津,聞他所言,趕來相救劉芳姑的二人必是丘津的兒子丘一平、丘一震。

丘一平道:“爹!我和弟弟沒別的意思,只希望爹能夠手下留情,別傷害芳姑。”

丘津道:“住口!凌霄宮和夢幻宮向來勢不兩立,你們膽敢為她求情,簡直不把爹放在眼裡!”

丘一震道:“爹若執意要殺芳姑,孩兒就先死在爹的面前。”

丘津聞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許久方才罵道:“畜生!”拂袖而去。

劉芳姑嬌笑道:“兒子是畜生,卻不知老子是什麼?”丘氏兄弟聞言,有些不悅,但“畜生”二字確實出自丘津口中,兩兄弟又極喜歡劉芳姑,只得忍下這口氣。

東海巡使見劉芳姑無生命危險,自己已無須逗留,正要離去,劉芳姑卻攔住去路道:“你這就走了?”東海巡使道:“有兩位丘公子在,姑娘是不會有危險的,大可安心返回夢幻宮。在下也要回龍宮覆命了。”

劉芳姑道:“這麼久不見,難道你一點也不想我?”

東海巡使見劉芳姑嬌嗔的模樣十分可愛,不覺有些心動,卻隱隱感到有些不妥,道:“令師姊想必也惦著你,你還是趕緊回去,免得她懸念。”

劉芳姑道:“我不回去!師姊才不會想我呢!”拉住東海巡使的手,又道:“你帶我去天外天玩!”

東海巡使對劉芳姑雖然有幾分好感,但他生性嚴謹,見劉芳姑毫無男女分際,心中不免有些不以為然,甩開劉芳姑的手,道:“姑娘請自重!”

丘氏兄弟雙雙上前,道:“芳姑,他是什麼人?你為什麼跟他這麼好?”

劉芳姑道:“我喜歡跟誰好,就跟誰好,要你們多管閒事!”

丘一震道:“我為了你,跟家父翻臉,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劉芳姑冷冷一笑,道:“翻不翻臉是你們丘家的家務事,與我何關?我又沒讓你們救我。有東海巡使在我身邊,就憑那個糟老頭子三腳貓的功夫也奈何不了我。”

丘一平臉色一沉,道:“依你的意思,倒是我們多事了!”

劉芳姑道:“我沒說你多事啊!”嫣然一笑,又道:“瞧你,跟你說笑也不成嗎?你看看,震哥哥都不生氣,你就是這一點比不上震哥哥。”一席話說得丘一震喜上眉梢,丘一平臉色益發難看。

東海巡使無意捲入丘家和劉芳姑的瓜葛,趁著他們三人說話的當口,邁步就走。劉芳姑一見東海巡使走了,喊道:“東海哥哥!你等等我呀!”東海巡使怕她真來糾纏,縱身躍起。東海巡使輕功比劉芳姑高出不知凡幾,幾個起落,就擺脫了劉芳姑。

這一夜,東海巡使借宿在一座廟中,到了二更時分,忽聞有女子喊救命。東海巡使原本睡意甚濃,不想理會,那呼聲卻不斷響起,仔細一聽,竟是劉芳姑。東海巡使一躍而起,循聲追去,進了一片樹林,不見劉芳姑,但見地上躺著八具屍體。其中一具似是女人,面部朝下,看不見臉。東海巡使心頭一震,心道:“可別是劉姑娘!”上前將那女子的臉轉過來,倒不是劉芳姑。東海巡使鬆了一口氣,卻聞有腳步聲走近,轉頭一看,有六人進入樹林。其中一藍衫漢子一走近就指著東海巡使道:“就是他!就是他殺害四師弟!”

另一人道:“他就是魔教的東海巡使!別讓他逃了!”這人東海巡使倒是認得,便是凌霄宮丘一平。

一灰袍漢子道:“東海巡使,我崆峒派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殺害我四徒弟?”

東海巡使近日並未殺人,料想這當中必有誤會,道:“但不知前輩是何方高人,令徒姓字名誰?”

灰袍人道:“你還裝蒜?好!我就把話挑明瞭說。在下姜奎。”指指身旁一黃衫漢子道:“這是我大徒弟高鷹。”指著藍衫漢子又道:“我二徒弟孟昭。我四徒弟馬亮三日前在海寧被閣下所害,你想否認?”

東海巡使見一旁還有兩位黃衫青年,灰袍人卻未介紹,想來並非崆峒派門人,問道:“這兩位朋友呢?”

黃衫人中較年長者道:“在下雷霆山莊雷方,這是舍弟雷平。”

東海巡使心想,崆峒派請來雷霆山莊兩位少莊主,此事若不解釋清楚,只怕難以善了。道:“三日前在下確實是在海寧,不過只是替朋友料理一些私事,並未與人動手,更未殺人。姜掌門誤會了。”

孟昭道:“我親眼所見,你還想賴!”

丘一平道:“不錯!當時我也在場,看得清清楚楚,不容你狡辯!”

高鷹道:“就算馬師弟不是閣下所殺,這八具屍首,你又作何解釋?”

東海巡使見對方竟是一意要栽贓,不由怒從中來,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你們不過是想找天外天的麻煩,說那麼多廢話做什麼!”

姜奎道:“這麼說,你是不認賬了?”

東海巡使道:“沒有做過的事,我是不可能承認的。你們要打就打,少囉唆!你們縱然人多勢眾,我東海巡使也不是好惹的。”

姜奎道:“好!就讓我來會會龍王手下第一把好手,看看你東海巡使究竟有多大能耐!”拔劍出鞘,直刺東海巡使中盤。東海巡使讓過這一劍,右掌拍出,使的正是龍王八式。

孟昭道:“跟魔教的人不用講什麼江湖道義,大家一起上!”說著,孟昭、高鷹、丘一平一齊襲向東海巡使。雷氏兄弟生長於武林世家,雷進又是武林盟主,於“道義”二字看得很緊,不免有所躊躇。丘一平道:“眼前就有八個無辜的人死在這裡,兩位不想主持正義嗎?還猶豫什麼?”雷氏兄弟經丘一平這一激,對看一眼,跟著出手。

東海巡使武功雖高,卻也難以抵擋這麼多人圍攻。高鷹、孟昭和丘一平倒還罷了,姜奎和雷氏兄弟卻是一等一的高手,尤其雷氏兄弟從小一起練功,默契絕佳,每次出手,一前一後,一高一低,配合得恰到好處,令東海巡使顧此失彼,迭遇險著。東海巡使知道再打下去兇多吉手,使一記虛招,騙得高鷹、孟昭分向左右一讓,東海巡使乘隙一竄,便即逃去。眾人在後緊緊追趕。

這片樹林極大,東海巡使跑了許久,猶在林中打轉。忽而起了一陣霧,漸漸看不清方向,東海巡使心中暗叫不妙,冷不防一棵樹後伸出一隻手,拉住東海巡使。東海巡使心中一驚,正待出掌,但聞那人道:“跟我來!”卻是劉芳姑的聲音。劉芳姑帶著東海巡使又跑了一陣,終於出了樹林。

東海巡使逃過一劫,對劉芳姑好生感激,道:“多謝姑娘相救。”劉芳姑嫣然一笑,東海巡使忍不住讚道:“真美!”劉芳姑道:“什麼真美?”東海巡使一楞,岔開話題道:“你怎麼會在樹林裡?”

劉芳姑道:“去救你啊!那陣霧是我起的。”

東海巡使詫異道:“你起的霧?”

劉芳姑道:“夢幻宮除了飄雲劍法馳名武林之外,我們還有一樣本事,就是能施放煙霧,外人要是到了夢幻宮,一進去就會被煙霧所困,所以叫夢幻宮。”

東海巡使好奇道:“怎麼才能起霧呢?”

劉芳姑道:“你真壞!這是夢幻宮的秘密,怎麼能告訴你?你卻偏要問!是不是問明白了,好去告訴姓丘的來對付我們?”

東海巡使道:“姑娘誤會了!在下只是一時好奇,並無惡意。”

劉芳姑笑道:“瞧你急的!我知道你不是凌霄宮的人,如果是的話,我才不會救你。”

東海巡使道:“對了!你怎麼知道我有危險?”

劉芳姑道:“我先問你,你怎麼會三更半夜到樹林裡去?”

東海巡使道:“我聽到有人喊救命,那聲音好像你。”

劉芳姑嬌笑道:“什麼好像不好像!根本就是我!是我故意把你引進樹林去的。”

東海巡使聞言,隱隱覺得不安,道:“那八個人──”

劉芳姑道:“是我和震哥哥殺的!姜奎是震哥哥引來的。”

東海巡使聞言,驚得說不出話來,直過了好半天才又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劉芳姑道:“還不是為了你!”

東海巡使道:“在下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劉芳姑道:“有人告訴我,只要我這麼做,他就有辦法讓天帝把你逐出天外天,江湖上既無你立足之地,你就只有投靠我。”劉芳姑見東海巡使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笑道:“你不用擔心,那個人要對付的不是你,而是林雨樵。他說只要四大巡使離開龍宮,龍王孤掌難鳴,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東海巡使心頭一寒,道:“是誰要你這麼做的?他為什麼要害我大哥?”

劉芳姑道:“那人戴著鬼面具,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誰,更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不過這些都跟我無關,我要的只是你和我在一起。”

東海巡使沉聲道:“你以為這樣我就會跟你在一起?”

劉芳姑道:“如果你還是躲著我,就會有更多人死在東海巡使手上!”言下之意,她會繼續殺人,嫁禍給東海巡使。劉芳姑說話時,臉上一派純真的表情,彷彿她所談的並非血光之事,而是竹馬繞床弄青梅,兩小無猜童稚之情。東海巡使不寒而慄,後退了兩步,道:“你太可怕了!像你這樣的女人,我不會跟你在一起的!你別想威脅我!你休想!”轉身就走。劉芳姑卻也不追,喊道:“我們會再碰面的!”

東海巡使既然知道有人要對林雨樵不利,益發急著要趕回龍宮。偏偏冤家路窄,半道碰上曹彬和尤寒江。黑風寨毀在四大巡使手中,林雨樵救走秋若水,又戲弄了曹彬,曹、尤二人耿耿於懷,誓報此仇。二人投身同樣惡名昭彰的萬年寨,伺機報復。萬年寨在徐州城外,原本並非往天外天必經之路,東海巡使為了避開崆峒派和劉芳姑,略作繞道。一天中午,在徐州城北郊一間小店吃飯。這小店本是萬年寨所設的黑店,專以蒙汗藥打劫過往富商。東海巡使喝了幾口酒,感到不對勁,正想起身,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曹彬、尤寒江早得萬年寨探子報知東海巡使來到,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曹彬咬牙切齒道:“你終於落在我手裡!今日曹某送你上西天!”舉起右掌正要往東海巡使額頭拍下,東海巡使口中突然噴出一口酒,直衝曹彬。曹彬一驚,向左一讓,東海巡使已然躍起,道:“曹當家!多日不見,別來可好?”原來東海巡使明白這一路危機四伏,早已提高警覺。酒一入口,就知道有問題,並未喝下,故意假裝暈倒,好引出敵人。

曹彬道:“原來你早就發現了!”

東海巡使道:“沒想到失去黑風寨,曹當家就沒了主張,連蒙汗藥也捨不得用個好一點的。”

曹彬道:“不錯!不錯!對付東海巡使,是該用好一點的迷藥,尋常的蒙汗藥不但起不了作用,還會被閣下識破,徒然貽笑大方。”

尤寒江道:“所以我們在碗、筷、酒杯、板凳上都下了藥,雖然藥效慢一些,不過不會被尊駕察覺。這個主意好不好,還請東海巡使指教指教。”

尤寒江話剛說完,東海巡使就覺有些暈眩,便知尤寒江所言不假。但大敵當前,無論如何也要撐住,當下笑道:“在下既知你酒中有毒,難道不知板凳上也下了藥?這一點雕蟲小技還難不倒區區。”說著,右手在桌上重重一拍,一方面是來個下馬威,唬住曹彬和尤寒江,二方面順勢將手放在桌上,撐住身子,免得一個搖晃,露出馬腳。

曹彬和尤寒江對於龍宮的威名本有三分顧忌,見東海巡使上身不搖,下身不晃,只當他真的未被迷藥所侵,心中大駭。曹彬道:“東海巡使果然名不虛傳。曹某改日再來討教。”說罷,便和尤寒江離去。

東海巡使見曹、尤二人走了,立即離開黑店,找了一處竹林,盤腿而坐,運功想把蒙汗藥逼出。不料才剛坐下,就聞曹彬的聲音道:“難怪林雨樵要把龍王之位讓給閣下。東海巡使果然機智過人,曹某差點上了閣下的當!”

原來曹彬和尤寒江出了黑店,心有不甘,偷偷跟在東海巡使身後,見他行走之際,下盤虛浮,懷疑東海巡使只是虛張聲勢。來到竹林,見東海巡使運功,曹彬便即確定東海巡使確實中了迷藥。

尤寒江道:“東海巡使,我們的賬也該好好算一算了!”

東海巡使道:“憑兩位就想打贏我?”

曹彬道:“你不用再裝了。你中了迷藥,我一個人就能打贏你。”

東海巡使知道已被曹彬識破,眼前之計只有想辦法拖延時間,只要能將迷藥逼出體外,縱然曹彬、尤寒江二人聯手,東海巡使也不放在眼裡。當下笑道:“曹當家這麼有把握?那你就試試看!”

曹彬見東海巡使如此篤定,心中不免疑慮,不知東海巡使究竟是虛張聲勢,抑或有意引誘二人出手。尤寒江靠近曹彬,低聲道:“大當家,你看怎樣?”曹彬道:“難說!我試試他!”手一揚,數支飛鏢射向東海巡使。

飛鏢分射東海巡使不同穴道,東海巡使難以閃避,若要出掌,立時就露出馬腳。東海巡使一時拿不定主意,心想,總不能坐著等死。眼見飛鏢已射到,東海巡使順手在地上撿起幾顆小石子擲出。東海巡使體內迷藥未及逼出,內力不濟,力道不足,小石子撞上飛鏢,飛鏢去向略微一偏,仍然飛向東海巡使。東海巡使雙手手指一彈,打落四支飛鏢,仍有一支射進他左腿。曹彬見狀大喜,道:“你死期到了!”釣竿一甩,魚鉤直探東海巡使咽喉。尤寒江縱身而上,右掌拍向東海巡使腦門。

東海巡使右手食、中二指夾住魚鉤,用力一扯,卻拉不動曹彬。左掌拍出,抵住尤寒江攻勢。但他力道不足,尤寒江這一掌只緩了一緩,一催勁,再度壓下。東海巡使用盡全力阻擋尤寒江這一掌,曹彬卻棄了釣竿,射出三支飛鏢,同時飛身而至,掌拍東海巡使。東使巡使暗暗叫苦,心道:“吾命休矣!”

曹彬這一掌到了東海巡使胸前三寸之處,一柄劍斜地刺出,差點穿透曹彬手掌。曹彬大驚,及時撤掌。那柄劍唰唰唰連刺三下,招招攻向曹彬要害,迫得曹彬連退數步。曹彬驚道:“飄雲劍法!”同時間,另一柄劍已挑落三支飛鏢,改刺尤寒江。尤寒江一時之間不及分辨對方來了多少幫手,為了避免吃暗虧,急急向後一躍,退到曹彬身邊。原來逼退曹彬的是左冷楓,挑落飛鏢、劍刺尤寒江的則是劉芳姑。

左冷楓道:“曹彬!上次你挾持芳姑,我還沒跟你算賬!”

曹彬道:“女流之輩,我曹彬不放在眼裡。”

左冷楓道:“今日就讓你試試女流之輩的能耐!”話音剛落,一招“上窮碧落”刺向曹彬前額。劉芳姑道:“二當家,我們也別閒著!”

尤寒江冷笑一聲,道:“打不過你,我跟著你姓劉!”說罷,欺身而上。劉芳姑尚未出招,但聞一人道:“誰敢欺負芳姑!”一把刀砍向尤寒江,正是丘一震。

左冷楓彼時雖仍年輕,但她悟性極高,飄雲劍法已有七成火候,與曹彬相鬥,絲毫不落下風。劉芳姑本非尤寒江對手,但有丘一震相助,情勢就大不相同。二十招之後,尤寒江敗象漸露。曹彬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偏偏左冷楓纏得極緊,無法分身相助尤寒江。

過了約半炷香的時刻,東海巡使體內的迷藥漸漸逼出,功力恢復了九成,便起身道:“曹當家,在下陪你打一場!”曹彬聞言,益發著急。單隻東海巡使一人,便勝過曹、尤二人聯手,看來今日凶多吉少。

果然東海巡使一出手,曹彬就節節敗退,連中數掌。尤寒江在丘一震、劉芳姑夾擊下,也受了重傷,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丘一震道:“你敢欺負芳姑,我就讓你死得很難看!”一刀劈向尤寒江頸部。

就在此時,卻又竄出一人,右掌拍向丘一震前額。丘一震左掌拍出,與那人對了一掌。那人這一掌卻只是虛招,左掌迅捷無比扣向丘一震持刀的右手手腕,右手隨即在丘一震右臂一點。丘一震但覺手一麻,急忙撤招。那人忽而將右臂一抬,手肘撞向丘一震下巴。丘一震被撞得倒退好幾步。

那人這一連串攻勢只不過在彈指之間,直到丘一震開始後退,眾人才注意到來人戴著鬼面具。劉芳姑使一招“翼若垂雲”,刺向鬼麵人。鬼麵人左手一扣、一帶、一卸、一戳、再一奪,劉芳姑的劍已到了鬼麵人手上。鬼麵人奪過劍,道:“想過河拆橋嗎?”一掌打得劉芳姑和丘一震撞成一團,順手將劍射向東海巡使,同時飛身撲向左冷楓,人在半空,右掌已拍出。左冷楓見鬼麵人來勢洶洶,棄了曹彬,回劍改刺鬼麵人。

東海巡使見劍射到,頭一偏,右手在劍柄上一彈,那劍倒射鬼麵人。鬼麵人抓住來劍,與左冷楓拆了三招,左冷楓連退三步。曹彬見來了幫手,登時精神大振,拾起釣竿,轉瞬間連點東海巡使四大死穴。東海巡使剛避過曹彬這四擊,尤寒江右掌拍到。東海巡使一招“龍游於天”,剎那間連拍尤寒江前額、胸口、腰際。剛出招,曹彬魚鉤又到,東海巡使左手在尤寒江肩上一按,翻身躍起,人在半空,雙手一揚,四片水鱗甲分射曹彬、鬼麵人。

尤寒江中了東海巡使三掌,還來不及喘息,丘一震、劉芳姑雙雙攻到。尤寒江不敢戀戰,虛晃一招,跳向曹彬身旁。正巧鬼麵人一劍擊退左冷楓,左手一撈,抓住東海巡使射出的水鱗甲,反手射向丘一震、劉芳姑。丘一震單刀一揮,雖然打落兩片水鱗甲,卻被震得右手一麻。

曹彬躲過一片水鱗甲,另一片水鱗甲卻嵌入他左肩。尤寒江在曹彬耳邊低聲迅速說道:“我們打不過東海巡使,不如專心對付丘一震和劉芳姑。”曹彬道:“我正有此意。”主意打定,曹彬釣竿一抖,魚鉤直襲丘一震,尤寒江掌拍劉芳姑。另一邊,鬼麵人對上東海巡使,猶能分身對付左冷楓。

這一來,形勢漸漸逆轉。鬼麵人對付東海巡使和左冷楓二人,一時雖取不下,卻明顯佔了上風。曹彬武功略勝丘一震,丘一震迭遇險著。尤寒江雖然有傷在身,劉芳姑被鬼麵人打了一掌,內傷也不輕。同樣有傷,尤寒江勝在底子深厚,劉芳姑相形見絀。

鬼麵人與東海巡使、左冷楓過了三十幾招,賣個破綻,引得左冷楓刺向中宮,左手一伸,迅速點中左冷楓的穴道。東海巡使又射出兩片水鱗甲,鬼麵人劍交左手,刺落水鱗甲,右手點向東海巡使。東海巡使但覺一陣指風破空而來,驚呼道:“阿修羅指!”東海巡使深知阿修羅指的威力,連忙一閃,鬼麵人長劍脫手,急射東海巡使。東海巡使讓過來劍,鬼麵人右手一點,又是一記“阿修羅指”。東海巡使堪堪避過,鬼麵人左掌一反,已然拍到,使的竟是“拈花神掌”。東海巡使心中又是一驚,不明白這鬼麵人究系何人,竟然熟知天外天各部的武功。鬼麵人攻勢甚急,不容東海巡使細想。東海巡使正要使“潛龍在淵”,接下鬼麵人這一掌,鬼麵人陡然變招,“羅漢打磬”打向東海巡使前額。不等招式用老,又倏然收掌,身子一轉,到了東海巡使背後,“比丘撞鐘”打向東海巡使背心。鬼麵人變招十分迅速,東海巡使不及應變,背後結結實實中了一拳。這一拳力道極為剛猛,東海巡使只覺天旋地轉,腳步一個踉蹌,腦門上又被打了一掌,人便暈了過去。待東海巡使醒轉之後,全身已被縛,無法動彈,也不知道身在何處,只見左冷楓也被綁在一旁,卻不見丘一震和劉芳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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