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十一

要按平常的打法,武鳳樓當然要遵循“棍錘之將,不可力敵”的老規矩,或採取“避其鋒芒,攻其側背”的辦法。

今晚卻不同了,殺害東方綺珠的兇手七里香,業已逃向了正殿後面。看樣子,不是去喊姘夫黑衣秀士唐元力,夥同圍攻自己,就是拼著捨棄仇金龍這座大靠山,潛自逃命。舉凡以上兩種猜測,不管屬於哪一種,武鳳樓都不能讓仇金龍纏住自己,必須迅疾追捕主兇七里香。為此,就不得不違犯常規了。

武鳳樓引吭一聲長嘯,功力集於右臂,一招倒敲金鐘,猛揮而去,用手中短刀的刀背硬磕仇金龍那支粗如鵝卵的大鐵筆。

隨著金鐵大振的巨響,武鳳樓竟自借用大鐵筆身上的崩力,身軀一彈而起,越過廣慧庵中的正殿,半空中再一個雲裡倒翻,變成了頭下腳上,連人加刀一齊射向七里香褚雲孃的身後。

若不是心疼東方綺珠的慘死,武鳳樓還真從來沒動過這麼大的殺機。

眼睜睜一尺二寸長的短刀,就要扎入七里香褚雲孃的後心。

突從殿後靜室頂上射來一條黑影,一柄碧芒閃閃的三陰絕戶刺,罩向身未落地的武鳳樓。

事情來得突然,武鳳樓不得不撤回前扎的短刀,反臂揮刀自衛。

身後下手偷襲之人也太陰毒,不光把那柄奇形怪刃顫動如靈蛇亂躥,遍襲武鳳樓身後的靈臺、風門、肺俞三大穴,並從三陰絕戶刺身泛現碧綠光芒上推測,說不定還淬有劇烈的毒物。

為防敵人前後夾擊,武鳳樓只好凌空再一個翻轉,手中短刀一招巧撥陰陽,上磕三陰絕戶刺,下劃偷襲人的小腹。

看來下手偷襲人亦非弱者,趁著身化習絮落花飄向地面時,手中的三陰絕戶刺還能掃出一式風吹枯葉阻止身在空中的武鳳樓下落。

這得算那下手偷襲人黑衣秀士有眼無珠,武鳳樓只須右腳尖一點左腳面,施展三師叔所傳的巧鑽十三天絕技,身體就能再次騰起五尺,並能乘機再次追向七里香。

經過黑衣秀士這麼一暗襲,阻得武鳳樓身形一滯,決心再和武鳳樓一分高低的鐵筆撐天仇金龍,反倒截在武鳳樓的前面了。兩下前後一夾擊,硬逼武鳳樓暫時不能手刃七里香褚雲娘。

只氣得武鳳樓玉面泛紫,火撞當頂,擰身甩臂一連揮出鬼魂捧簿、叛官查點、弔客登門三刀,把赫赫不可一世的唐元力逼退六七步。一心追捕元兇的武鳳樓,騰身再起,仍然去追七里香褚雲娘。

淫浪兇狠的褚雲娘,雖嚇得面成土色,卻咬牙奔向賀紫煙,企圖拿她來解恨。並試圖威脅武鳳樓,藉以尋找逃命的機會。

一聲朗朗長笑,身居錦衣衛指揮使的李鳴,笑嘻嘻地出現在七里香面前。

一眼認出是人見愁李鳴,更嚇得七里香面色灰敗。狗急跳牆之下,牙關一錯,拼命一劍,扎向缺德十八手人見愁李鳴的當門穴。

凡是練武之人,誰不知道當門穴又名血海穴,或簡稱血穴,乃人身九大死穴之一。七里香自己也清楚,不管是誰,只要撞上了缺德十八手,那算他倒了八輩子血黴。處於人急拼命之下,才出劍扎向李鳴此穴。

說來也許讓人不相信,就在七里香褚雲孃的那口三尺利劍,眼看就要沾著缺德十八手李鳴胸前的衣襟上,李鳴愣敢不動不招架。

不知真假虛實的七里香褚雲娘,反倒臉色一變,縮手收回劍招。

李鳴又是一聲朗朗長笑說:“老子十五歲時,就一輪砸得火神爺躺仨月,何況你這臭娘們!實話告訴你,別看老子的身旁厲害人物那麼多,今晚我可一個都沒帶。就連八變神偷任爺爺,抬手不空郝爺爺,我都沒讓他們來,只想和你一對一地拼生死。你真要喪心病狂想逃竄,我準能讓你後悔八輩子。”

李鳴越是口口聲聲說自己沒帶人,七里香越認準八變神偷任千吾、抬手不空郝必醉,錦衣衛中的大批人手全部埋伏在四周。別說和李鳴手下分生死,幾乎連逃竄的勇氣都嚇沒有了。

俗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就拿仇金龍來說,平日確實稱得上鐵骨錚錚的英雄好漢,只品嚐了蕩婦淫女七里香幾次甜頭,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甘心為她賣命。如今一見褚雲娘被李鳴逼得手足無措,進退兩難,一聲狂吼道:“雲娘快走!讓我來打發這個缺德小子。”話到、人到、筆到,兇如瘋虎地撲向缺德十八手。

李鳴只將身形一晃,既躲開仇金龍的一鐵筆,仍擋住七里香的去路。

為了想救姘婦一條性命,仇金龍一連奮力揮筆撲擊六次,都被李鳴用小巧的輕身功夫閃開了。並能每次借閃避之機,阻住七里香的逃跑去路。

仇金龍雖在戀姦情熱下,拼命想救七里香,連連出擊失手之後,也被迫得暫時停手。

李鳴再次朗朗長笑說:“姓仇的,虧你還是有頭有臉、有名有姓、有胳膊有腿的大人物,一連六次拼命揮動大鐵筆,不光沒能逼出我的日月五行雙輪,就連老子本門的移形換位步法都沒能逼出來。這事如果換上我,早就找個沒人的地方上吊抹脖子去了。”

鐵筆撐天仇金龍被激怒得臉色鐵青,顫聲問道:“此話當真?”

缺德十八手李鳴臉色一正說:“老子位居錦衣衛指揮使,當年哄兒騙孫的舊把戲,哪還能夠再玩!不信我可以說給你聽聽,第一次我用的是已故鬼王司谷寒的黃泉影步,第二次是少林醉聖的十八羅漢步,第三次是我義父戰天雷的烈焰趨陰步,第四次是師姑李文蓮教我的迴風舞柳步,第五次才是師孃傳我的彩蝶穿花步。特別是最後一次的步法,老子施展的是妙絕天下的踏波趕浪十八飄。”

仇金龍渾身一抖,大鐵筆脫手而落,啞聲問:“你真會八變神偷的踏波趕浪十八飄?”

李鳴身如弩箭離弦,掠過仇金龍的身側時,順手撿起落在地上的大鐵筆。

這時,七里香的退路已被武鳳樓堵住。

可能是一物降一物,七里香怕死了李鳴,反倒不太怕武功超過李鳴多多的武鳳樓。只見她右手撒出一片凌厲的劍芒,左手輔以冷鐵心傳她的七煞追魂抓,拼命襲向武鳳樓。

殺心早就大熾的武鳳樓兩腿站成大八字,右手揮動短刀,一連磕退對方的三劍後,含恨用上了六出祁山快刀,一片血雨中夾雜著哀嚎,除去地上落有七里香兩手一劍外,並還梟去了她頸上的首級,總算給死去的東方綺珠報仇雪恨了。鐵筆撐天仇金龍,人雖不幸沉迷七里香,總算幾根硬骨頭未軟。明知助紂為虐罪大,對方不會饒恕自己,慘然一笑之後,剛想反掌震碎天靈蓋,卻被缺德十八手李鳴給喝止了。

武鳳樓埋怨李鳴,不該放走唐元力,對不起東方綺珠於地下。

忽見一條魁偉高大的身影,從左側樹林中閃出,抖手把黑衣秀士唐元力拋在武鳳樓的面前說:“人歸你,那柄三陰絕戶刺可得賞給傑兒那孩子,也好叫他多挖郝必醉一點私房來。”

武鳳樓一眼看出生俘惡賊唐元力,奪取三陰絕戶刺的高大老人,是六陽毒煞戰天雷,心想:怪不得鳴弟剛才沒有提到他自己的義父戰天雷,原來早把這位老人家給搬來了。

趁賀紫煙含悲跑向李鳴身前時,武鳳樓作主讓她前去投靠雷紅英。從此她總算步入正途,不再流落江湖了。

賀紫煙這女孩子也真會體貼主人,明知以武鳳樓和李鳴的身份,不肯去打落水狗,又知黑衣秀士充其量只算幫手,不是元兇。但她本人卻恨死了這批惡人,不禁一手叉子扎死黑衣秀士唐元力,並梟下其首級。又到廣慧庵內,取出一大塊油布,將兩個人頭一齊包好,準備帶回去祭奠東方綺珠公主。

這時,錦衣衛的一名武官,帶領十名錦衣衛士和馬匹找來了。

李鳴舉手揮退仇金龍,才和眾人一齊上馬。反回京城時,也只在寅正左右。

賀紫煙跟隨六陽毒煞戰天雷,自去拜見主母紅薔薇雷紅英不表。

缺德十八手李鳴,陪同武鳳樓來到停厝東方綺珠的亡靈之處,剛將七里香、黑衣秀士二人的人頭擺好,武鳳樓早一痛昏厥了。

悠悠醒轉以後,武鳳樓以頭抵棺,痛哭失聲,流淚不止。

就連任平吾、郝必醉、戰天雷、雷應等老輩人物紛紛前來勸慰,武鳳樓也只是勉強止住哭聲,但仍是以淚洗面,悲哀難以自制。

下午,崇禎帝親臨哭奠時,見武鳳樓悲傷太甚,強令他伴駕回宮。原認為武鳳樓會因此而節哀,殊不料一入大內,更讓他回憶起東方綺珠生前的音容笑貌,以及痴愛逼婚的各種情節,越發悲從中來,水米一口不進。

幸好江劍臣從承德歸來,前來拜會盟兄賈佛西,聽說了此事。

武鳳樓這才不得勉強露出笑意。由於三天水米未進,每日以淚洗面,人已憔悴不堪了。

江劍臣私下責之道:“汝身為本派掌門,值此多事之日,怎能因兒女私情自傷身體,豈不更張多爾袞之勢。追捕峨眉餘孽,責在李鳴。有戰天雷、郝必醉、任平吾三位老人在此,京城可保安全無慮。你可先率傑兒出關,我從石城島渡海接應,快準備去吧!”

武鳳樓素知三師叔性傲,心中早就怕他一怒下遼東,尋鬥葉夢枕、陰海棠二人,卻又不敢勸阻。

鑽天鷂子已怫然不悅說:“我自服用萬載空青石乳之後,身體業已恢復如常,汝何必為我提憂?陰海棠自號九幽黑姬,葉夢枕人稱北荒一毒,再加上馬長嘶和蕭天白,豈汝一人之力,能夠抵敵?我心已決,速去準備!”說罷,竟自閉上了雙眼。

武鳳樓重新回到錦衣衛,意外地見到小神童曹玉和紅梅閣主闞紅梅。猜知靈隱古剎之事,已然處理妥當,心頭微感一寬。曹玉跪求道:“此次出關,傑弟尚準同行,請師尊准許孩兒也隨侍左右。”

武鳳樓知道曹玉最得三師叔江劍臣的歡心,自己不許,這孩子也準得去求他三師祖作主。再加上曹玉又跟隨沈三公去過遼東,只好點頭依允。

三人三騎出京城,不日抵達山海關。武鳳樓為了行動方便,乾脆將馬匹寄存在山海關守將吳襄住處,爺兒仨悄悄地進入遼東地界。

在小神童的指引下,沿著天山三公沈公達上次帶曹玉走的路線,一路通行無阻地來到努爾哈赤遷都遼陽時所建的新城。

這座前臨太子河、後靠丘陵的都城,不光人煙稠密,商業茂盛,其繁華熱鬧,僅僅次於盛京。

吃飯時,武鳳樓壓低聲音吩咐小神童曹玉和秦傑二人說:“此次前來,非同以往。多爾袞奪取五鳳朝陽刀,逼嫁多玉嬌,其主要目的,就是想吸引我親自前來。綠衣羅剎柳鳳碧前輩、穿腸秀士柳萬堂孃兒倆,已先我們一步到此。進入盛京後,你二人務必設法找到他們,絕不準胡亂傷人。你二人臉生,不宜隨我身側。從現在起,行動必須秘密,言語更要慎謹,切忌膽大妄為。誰敢違抗,決予重責。”

付清帳後,武鳳樓單獨走了。

曹玉素知秦傑頑皮膽大,天地不怕。師父責令自己帶著他,如有閃失或惹出禍來,首先怪罪自己。為今之計,還是給他先來點下馬威的好,省得他膽大妄為。

秦傑夠多麼聰明,一眼早看穿了大師兄的心意,撲哧一笑說:“大師兄,趁著這時候沒人來吃飯,說話也沒有人偷聽,你就把掌門師伯剛才所吩咐的話,再吩咐小弟一遍吧,省得我膽大妄為連累你,要不然咱倆也分開。”

曹玉臉一寒,只想嚴厲責斥。

秦傑貼近說:“大師兄,你明白掌門師伯嚴禁咱們膽大妄為的意思嗎?”

曹玉說:“那是怕咱們經驗少,功力低,稍一不慎,跌翻在多爾袞手裡。”

小搗蛋再次問:“大師兄,你知道掌門師伯為什麼不讓咱們隨在身側嗎?”

小神童有些心煩意亂地說:“怕咱們跟著他老人家去涉險。”

小搗蛋雙肩一聳,攤手道:“那咱哥倆可真算是成事不足壞事有餘了。”

一句話,果然刺激得小神童心更煩,意更亂,終因久處師父的嚴厲管教下,他還是遲疑地不敢違背師命。

人小鬼大的秦傑,知道最多再點一把火,就能把掌門師兄燒起來,小臉緊繃正色說:“昔日孔老夫子訓曾參,都有‘小杖則受,大杖則逃方為孝’的古訓。掌門師伯怕咱們冒險,咱們就不冒險,這就算孝了嗎?何況咱們此次來遼東,一不是遊山,二不是玩水,是來向多爾袞奪取寶刀分生死的。所謂分生死,就是咱不殺他,他也得殺咱。光藏藏躲躲,不主動出擊,那叫坐以待斃。到頭來,不僅不能替師伯分憂,反得讓他老人家為咱們擔心,豈不白受師門慈悲了?”

曹玉的無名烈火,終於被小搗蛋給點燃了,霍地一下子站起身來問道:“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一見掌門師兄問自己,小搗蛋神氣了,把小神童拉到外面無人處,摸了摸腰間剛從六陽毒煞戰天雷手中得到的三陰絕戶刺,低聲說:“從今年今月今日今時今刻起,你憑那把冷焰斷魂刀,我用這柄三陰絕戶刺,統而言之,言而統之,咱哥倆要狠殺拼命殺,挖空心思地殺,不擇手段地殺,能殺十個絕不殺八個,能宰一百絕對不宰九十九。把王八羔子多爾袞的注意力全吸引到咱哥倆身上,讓掌門師伯好去奪刀救護多公主……”

陡聽有人冷哼一聲說:“就憑你們兩個小崽子,還想狠殺拼命殺,也太小看遼東地面無人了。趁早束手就擒跟我走,免得刀下作鬼魂。”兩人一聽是抬手不空郝必醉老人的聲音,頭一個就是秦傑不依了,噘起嘴來埋怨道:“沒見過你郝太公這樣為老不尊的,幾乎沒把我的苦膽嚇破。你說這帳該咋算?”

抬手不空郝必醉專會整治搗蛋鬼,一腳先把秦傑踹出四五步,又一探手,連鞘摘下小神童肩後的那口冷焰斷魂刀。最後才從自己那件又肥又大的棉袍下取出一柄似刀非刀、似劍非劍、長只尺半、薄寸帶鉤、冷氣森森、通體晶藍的形奇怪刃來。

一見抬手不空郝必醉,亮出獨門兵刃驚魂刺,喜得小搗蛋秦傑連身上滾沾的泥土都未撣,擰身躥回郝必醉身前,涎著笑臉伸手說:“請你老人家賞光,讓孩兒我也摸摸這把招出形現、形現刺到、刺到人亡的驚魂刺,也算我人人躲長了一回見識。”

抬手不空轉身將奇形怪刃驚魂刺遞給小神童曹玉說:“馬醉鬼派人傳書告訴我,憑你小子那兩套二五眼本領,準保不住這口冷焰刀。別人也容易從刀上認出你是小神童。

再說,秦傑的把戲更稀鬆,讓你們換用我的驚魂刺吧,快跟我出城去到陽魯山,我只能用一下午的時間餵你們,至於吃多吃少,那就看你們的喉嚨粗細了。”

別看曹、秦兄弟倆,滿打滿算跟著抬手有空郝必醉只學了一下午,等到日落黃昏,重新回到城內時,就隱隱顯示出趾高氣揚了。

進天祜門不遠,就是努爾哈赤的從弟,也就是多爾袞的族叔祜爾哈赤的祜親王府。

祜爾哈赤驍通善戰,力大無窮,久隨努爾哈赤鞍前馬後,屢立戰功,欽封祜親王,鎮守新城。努爾哈赤死後,皇太極和多爾袞弟兄皆以親叔視之,所建王府,宏偉寬廣,大門面闊五間,二門面闊七間,後面是銀安正殿,兩側有偏殿,後殿兩旁還各有兩層暗樓,院宇宏大,廊廡相接,異常勢派。

小搗蛋秦傑,閉起隻眼瞄準了老半天,才眨巴眨巴眼睛,暗對師哥曹玉說:“當年瓦崗寨混世魔王程咬金就說過,要劫劫皇槓,要搶搶娘娘。此處沒有皇槓和娘娘,咱今晚就去宰祜爾哈赤老小子。至不濟,也得把這座祜王府給它掀個底朝天。”

小神童原本也是戳塌天還嫌窟窿小的人物,但真是比起秦傑來,還得差上一大截。剛想說“先踩踩盤子,然後再動手不遲”,秦傑早一下子鑽進祜王府西側的窄馬道。

等到曹玉隨後追了過去時,膽比天大的小秦傑,早已撲到牆底,先揮手向師兄打了個越牆而過的手勢,然後將身軀向下一矮,騰身而起。為防被人發現,只縱到與牆相平,貼著牆頭滾身而過,並乘機抽出三陰絕戶刺。

秦傑滾身落地時,正好有一個肋挎腰刀的護衛,被驚動得忽然轉身。小搗蛋剛從郝必醉老人那裡販來的迅捷殺人手法,如今算是有地方驗證了。趁著下落之勢,一彈縱起,身化長蛇出洞,那柄長只尺半的三陰絕戶刺,幾乎全部扎入那名護衛的小腹中。

初戰告捷,秦傑來勁了。霍地抽出三陰絕戶刺,剛用死者衣服拭淨上面的血跡,忽聽有腳步聲音傳來,秦傑一機靈,忙將死者的軀體扶起,往樹身上一靠,自己卻隱入樹後暗影裡。

工夫不大,果然有一護衛走了過來。

由於時間太早,這些王府護衛的例行巡邏,大都是敷衍了事。後來出現的護衛看出同夥在倚樹而立,頓時笑聲罵道:“你小子倒會湊和,剛吃飽就想來個盹……”

面前人影一晃,一柄噴射碧綠光芒的三陰絕戶刺,早抵實了他的關元穴。

嚇得這名護衛一哆索,又被隨後趕到的曹玉點了他的軟麻穴。

哥兒倆分別提著一死一活兩護衛,鑽進了假山。秦傑扒下被俘者的衣服,自己套上,然後反手出刺,頂在被俘者的血海穴上,沉聲逼問:“祜爾哈赤睡在什麼地方?府中有多少護衛?領班是誰?一一據實回答。倘有一字不實,我會把你三刺六洞,割舌挖眼。講!”

那名護衛為想保自己一條性命,當既就用顫抖的聲音回答:“王爺素喜獨居,常年住在原來殿東側的內書房。府內共有親兵四十名,護衛八人。領班兩人,一名赫圖,一名巴都,原系師徒,二人輪流守衛暗樓。”

口供逼出後,秦傑只解下對方的腰帶,將他反背捆好,又撕破他的內衣紮緊了手腳,再用布團塞滿他的嘴,然後才和師兄曹玉一齊走出假山。

依著曹玉,還要等一會下手。秦傑堅持道:“天色越早,敵人防備越松。憑我剝下的這身假皮,準能唬小子們一氣。

大哥只給我巡風斷後就行了。”

身處王府要地,時機稍縱即逝,哪有爭執遲疑的餘地。

曹玉剛想低聲喝止,見秦傑已悄悄貼向了內書房。他只好緊緊盯牢退路,以備萬一行刺失手,好能全身退走。

可惜小神童平時枉自聰明伶俐,今晚卻糊塗一時。愣沒想到,抬手不空郝太公即已出現,又一再傳授講解樊噲屠狗、狗拿耗子、藥到病除三招殺人手法,能撒手不管不問?事情還真讓小搗蛋琢磨透了。他剛貼到內書房門外,就發現有一個身材魁偉、服飾鮮明的彪形大漢,正好從門內跨出,一眼發現了秦傑。剛想張口喝問,忽從暗樓旁側的陰暗處飛來一粒小石子,正好擊中他的軟麻穴,被秦傑一招樊噲屠狗撂倒了。

可能大漢倒地的聲音,驚動了內書房裡的祜親王祜爾哈赤,一聲“巴都,怎麼回事”,話音未落,秦傑早柔身欺到祜爾哈赤面前,又是那招樊噲屠狗,洞穿了他的前後心。

就在這時,抬手不空郝必醉像一陣風似地飄進了內書房,一把先將小搗蛋挾於肋下,飄身出屋,飛縱上房,越過高牆,落入東馬道。

挾得小搗蛋秦傑低聲哀求:“唉喲,郝太公,求你老人家快把傑兒放下吧,我兩邊的肋骨大概被你老人家給挾斷了。”

郝必醉光沒有放他,反倒挾得更緊,腳下也更快,並順手摘下他的下巴頦。

調皮搗蛋的秦傑沒有咒唸了。

直到出了新城,才看見小神童候在道旁。郝必醉將秦傑摔在地上時,推上了他的下巴頦,氣哼哼地大罵:“我滿滿只喝任老鬼五斤酒,他就把你塞給我。現在我豁出當小褂賣褲子,也得打上二十斤好酒,再把你這小子塞給別人。我算讓你把我老人家纏苦了。”

秦傑瞪眼不依道:“我跟任太公跟得好好的,有吃有喝有錢花,有玩有鬧有禍闖。不管碰上黑白兩道、回漢兩教、安窯立櫃的、上線開爬的、帶膀帶翅的、帶尖帶刃的,上自王公大臣,下到捕頭馬快,做生意買賣的、拔牙賣膏藥的、打拳賣藝的、搓背剃頭的,沒有不閃他老人家一張全臉,給足他老人家面子,最低也得請我們吃上一頓喝二斤。跟著你郝太公倒好,少吃無喝缺錢花,闖出禍來你又不敢撐,我早足矣夠矣膩味矣!沒別的,趁早給我把任太公找回來,否則……”

氣得抬手不空一腳踹向小搗蛋。

小秦傑身子一扭,反倒一頭扎進了郝太公的懷裡,左手捋著他的連鬢大鬍子說:“虧你老人家還是‘醉鄉路常去,他處不願行’的酒中神仙,連兩句笑話都禁不住。孫兒給你賠禮了。”

右手一掏一伸,一張黃光閃閃的金葉子,送到抬手不空眼前。

老人咧開大嘴笑著說:“有了它,什麼事情都好說。三日後,咱們在盛京崇德酒樓死約會,不見絕不散!”小神童靜立道旁,任憑這一老一小兩個活寶耍貧嘴,直到郝必醉高興地拿著金葉子走了,才偕同師弟秦傑向盛京方向趕去。

三天後的中午,曹玉和秦傑出現在盛京中心的崇德酒樓,正值食客擁擠,座無虛席的時候。

曹玉一皺眉,剛想退出,調皮膽大臉皮厚的小秦傑,早拉著他向靠東邊樓窗的一張桌子走去。

這張桌子東面靠窗,南面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低頭吃飯。北面座著一個肥胖不堪的大胖子,年約四十歲左右,光頭沒帶帽子,頭皮剃得蕉青,又黑又亮的一條大辮子盤在頭上,一身藍綢子夾襖夾褲,黑色軟底靴子。此刻,正招呼堂館要酒要菜。

剩下來的,只有西邊一面,按說,也是夠他們二人坐著吃喝的了。偏偏秦傑跟抬手不空郝太公定的又是死約會,何況這裡是盛京最有名氣的大酒樓,嗜酒如命的郝必醉那是非來不可。無論如何,得給他老人家留個座。這樣一來,就非得向南北兩面擴張地盤不可。恰巧南面坐的是個女孩子,只有把矛頭指向北面了。

那個肥胖流油的大胖子,一準也看出一些苗頭,他屁股下坐的是條長板凳,為怕兩個年輕人擠向他的身畔,眼珠一轉,陡把胖腿伸放到板凳上。

小搗蛋心想:你胖爺們要想跟我秦傑來這個,那你可就差海了。說一千,道一萬,你小子的那條胖腿,準比板凳軟乎得多。

始終都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小神童,早看出那胖子不僅有一身很好的武功,興許還是個有頭有臉的官面人。

剛想示意秦傑不可莽撞行事,秦傑早一屁股坐在那人的肥腿上。

這胖子也夠陰的,不光不變顏色地發脾氣,反皮笑肉不笑地問:“你坐著覺得軟乎不軟平?”

小搗蛋嬉皮笑臉地說:“軟乎倒是真軟乎,就是彈力差了點。”

南面那位正低頭吃飯的女孩子,可能從來都沒聽過這樣有趣的話,撲哧一聲,不僅把嘴中的飯粒吐出來,連手中的筷子都笑掉了。胖子陰陰地說:“算你小子真會揀地方!”

秦傑雙手一拍,瞪眼道:“你說這話啥意思?”

大胖子張嘴剛想說:“我想要你小子這條命”,猛覺有樣硬挺挺的東西,正好頂住自己的氣海穴。瞟眼一看,乃是一隻藍汪汪的喪門釘。

嚇得大胖子心頭一涼,一張銀盆大臉馬上變成了鐵青顏色。

小搗蛋自言自語地吟道:“臍下氣海,生精之源,一身主宰,如被刺中,嗚呼哀哉!”

恰巧在這個時候,一箇中年堂倌一手拿著抹布、一手拿把筷子過來,抹好桌子,放好筷子笑問道:“三位想來點什麼?”

小秦傑吹鬍子瞪眼說:“混蛋!明明一桌子坐著四個人,你偏問三位來點啥。是怕胖哥花不起,還是不想讓我姐姐吃?”那堂倌只好彎腰點頭連說對不起。

秦傑這才接著說:“今天該著你們酒樓發大財,我胖哥腰裡有的是銀子,你淨揀好的鮮的往外端。只要讓爺們吃得痛快,保險連你加掌勺的都有賞!”

堂倌哪曉得內情,連連彎腰道謝地轉身走了。

那女孩子撲閃著一對非常好看的大眼睛,強自忍著笑問道:“你真想喊我姐姐?”

小搗蛋秦傑,衝口就賭出一句血淋淋的:“騙你先死我爹爹!”

那女孩子不好意思地連說言重了。

曹玉暗想:秦傑的爹爹早死多年了,明明是哄死人不低償的大瞎話,愣是有人真相信。

該蒙的蒙了,該哄的哄了,秦傑這才收回喪門釘,並順手塞給大胖子一張金葉子說:“錢歸小弟出,帳由胖哥付,我這人一生最愛交朋友,開玩笑!”

被秦傑戲耍得頭昏眼花的大胖子,哪肯喝他這一壺!一面揮掌拍向小搗蛋,一面沉聲怒斥道:“你小子是哪裡冒出的孤魂野鬼?竟敢跑來盛京吃橫樑子。我權申遊焉能容你!”

從來都不吃虧冒傻氣的小秦傑,怎能沒有準備!手腕一翻,那隻縮回卻未收起的喪門釘,一式朝天一炷香,直扎胖子的寸關尺,硬把他這一掌逼回去。然後才笑著說道:“虧你胖哥還自覺是個人物,難道連‘不打不成識’和‘五湖四海皆兄弟’都不懂?小弟成心交你這個胖朋友,才和你開個玩笑。你要真的想動武,也得等到吃飽喝足以後,找個沒人的地方,怎麼能在人多嘴雜的酒樓上瞎胡鬧?也不怕驚動了外人的耳目!”

別看秦傑的這套打哭鬨笑的笨法子,還真把大胖子給說動了,硬把一口惡氣嚥下去,等到沒人的地方再出氣。

讓小神童曹玉驚奇的是,等豐盛的酒菜擺上桌,那位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不光絲毫沒有羞澀拘束的樣子,相反地卻能陪著三位陌生人大吃大喝起來。他就更加佩服秦傑比自己有眼有心了。

更讓曹玉心中有想法的是,跟自己二人訂下死約會的郝太公,竟然自始自終沒出現。想必對大胖子和小女孩看出一些什麼來,所以隱在旁側暫不出頭了。

別看三方四人各懷心事的這頓飯,還真吃喝出一定的水平來。別說大胖子和小搗蛋一律是開懷暢飲,酒到杯乾,曹玉也喝得足夠七八成,甚至那個不知名的女孩子也喝了不少杯。

申正時分,才結束了這席奇特的宴會。果真由大胖子用秦傑的金葉子付清了帳目,帶上找回的散碎銀子,一起離開了酒樓。

四人一齊來到喇嘛廟後,大胖子的熊熊烈焰已消去了一半多。

小秦傑笑嘻嘻地說:“實話不相瞞,我們弟兄來自黑風峽,原是老峽主吳不殘身邊的司獨司磬童子。趁老人家不在家,我想偷到外面開開眼界,臨來偷了五十張金葉子,不到一個月,三花五不花地亂花一氣,竟然花去了三十多張。

不信你們看,我袋中連二十張都沒有啦。現在我們師兄來找我,你說我還敢跟他回去嗎?”

這小子也真逗,不光撇嘴哭起來,還真從袋中掏出十多張金葉子。

秦傑腰中的金葉子,還是從家中臨出來時,他的啟蒙師父朱盛給他的五十張。後來因他年幼輩分低,平常還真沒有輪到他花錢的地方。再者說,他又經常出入錦衣衛和老駙馬府,所以至今還剩將近二十張。

須知,明末人民的生活水平極低,糧價也不太貴,每張金葉子可兌換白銀四十兩,五四就是兩千兩。加上秦傑哭得還真傷心,不光那位知姓名的小姑娘心內垂憐鼻頭髮酸,就連遭受秦傑一再戲耍的大胖子,也開始有些替小秦傑著急了。

證有半晌,小姑娘突然問秦傑:“那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有人替自己敲傢伙,小搗蛋就好登臺演唱了,只見他掛著淚珠哽咽說:“日子還不是過一天少一天,金葉子也是花一張少一張。什麼時候花完了,日子也就過到頭了。所以我是得過且過,得玩且玩。就是剛才和胖哥開玩笑,也是窮極發瘋瞎胡鬧。請二位別見怪!”說完,還真向大胖子和女孩子作了個輯。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又問:“難道你就不會另外找個地方存身?”

小秦傑一聽有門,但卻苦喪著臉兒嘟噥道:“在這塞外遼東一帶,誰敢收留黑風峽的人,也犯不上為我得罪吳不殘呀!”女孩子先是一笑,然後故意指著大胖子說:“乾脆你就跟他去!”

大胖子雙手亂搖,一個勁地推脫說:“按說這小兄弟為人機靈,手底下明白,我真想讓他跟我去;不過我的嘴也是放在別人的碗沿上,怎好擅自作主收下他!”

女孩子這才伸出自己的玉手,一把拉住秦傑的手腕說:“剛才我是故意讓你著急的。我是你的小姐姐,哪能不管你這大弟弟?我阿媽正好沒兒了,見了你準能把她喜歡死。

叫你師兄一人迴轉黑風峽,你跟姐姐我回家!”

小搗蛋恐怕師兄阻止,故裝作悽然說:“師兄,你就別再逼我了。你想,我闖了這麼大的紕漏,真要跟你回去,還不得讓老峽主給活活打死?咱們兄弟只好再見了!”毫不留戀地跟女孩子走了。

曹玉一直暗地綴著,眼看他們二人走進一座巍峨高大的府第,剛想向人打聽這裡是什麼人的府第時,身後陡然有人壓低聲音說:“不準回頭,更不準向左右張望,一直向西走下去!”

聲音一入耳,小神童只喜得心花怒放,暗暗慶幸,這麼快就見到師父。

師徒二人來到長白賭場,也就是武鳳樓當年孤身單刀下遼東、空手闖四廳、力服一杵震八荒、藝驚珍珠滾玉盤的那座大賭場。

武鳳樓示意小神童向賭場後面走去。

一看四周無人,曹玉才給師父磕頭行禮。

武鳳樓臉色一寒申斥道:“你們二人的膽子太大了,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那是怒爾哈赤的長子,也就是多爾袞親王和多玉嬌公主的大哥,已故褚英親王的王府官邸。如果我沒有看錯,那個女孩子可能就是褚英親王的寶貝女兒。

瞧她的長相和舉止,多麼酷似多玉嬌!你簡直把秦傑親手送進十八層地獄了!”

一聽那座王府,是因為死在努爾哈赤前頭沒能接登王位的褚英親王的官邸,曹玉的臉色刷地一下子嚇白了,真後悔自己沒有攔住師弟秦傑,真等於把他親自送給多爾袞。

直到這時,抬不空才搖搖晃晃、東腳碰西腳地來到。從他腳下不穩的情況來看,最少也醉夠十二成。

氣得小神童嘟嘟噥噥小聲埋怨:“虧你老人家當年還和馬太公被人稱為武林兩醉仙,發生在眼皮底下的事都不知,真後悔不該給你那張金葉子。”

郝必醉嘴歪眼斜地生氣說:“你小子成天說孝敬郝太公,才花你們一張金葉子,你小子還都心疼得慌,別打算我今後再幫你。”

武。鳳樓也皺著眉頭埋怨說:“現在火都燎著眉毛了,你老人家還有心情開玩笑,快說說你老人家知道的情況吧!”

郝必醉勉強睜開眼睛說:“實話告訴你們,光一座死去王爺的空官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單于獨行在那裡,這老傢伙的隔空破山掌和三十六招旋風鈸,可夠又陰又毒的。除了你三師叔興許還能剋制他,別人真還沒把握。”

小神童眨巴眨巴眼睛冷冷說:“如此說來,連你老人家也沒有把握了?”

郝必醉噴出一股子酒氣瞪眼說:“那得看你小子敬我什麼酒。另外,單于獨行這老小子生平還有過一句誓言,誰能拿他三下馬,他就一切聽誰的。”

小神童附在郝必醉的耳邊說:“憑我賭博的一手絕活,守著盛京城內這麼多的大賭場,你老人家就是想喝王母娘娘的洗腳水,我也準能贏錢給你買!”

抬手不空來精神了,拍著自己的胸脯說:“你小子真要能有那本事,今晚上我準能揍得單于獨行滿地爬!”拉著曹玉就走。

身在異國他邦,到處都是龍潭虎穴,武鳳樓可不放心這一老一少胡亂撞,仗著自己又化裝成為紫面虯髯的中年人,就遠遠地綴著他們,以便暗中接應。

抬手不空郝必醉帶著小神童曹玉,七拐八彎地跨進了一家賭場。

隨後綴著的武鳳樓,目光如電地掃視了前後左右,確信附近沒有岔眼的人物,也隨後跟了進去。

只見他們二人直奔中間的那座大廳,來到一個正在做莊推牌九的黑瘦漢子身旁,小神童取出五兩一錠銀子,一反手摔在桌面上說:“銀子你拿走,牌九我來推!”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

黑瘦漢子正輸得心煩意亂,一聽心中就火啦,瞪了曹玉一眼說:“老子輸了將近二百兩,五兩銀子就想叫我讓給你?笑話!”小神童先收回那五兩銀子,又掏出一兩銀子摔在桌面上,還是剛才那句:“銀子你拿走,牌九我來推!”這一次沒必要再指自己的鼻子了。

黑瘦漢子氣往上一撞,先冷冷地哼一聲,剛想站起來發橫,小神童雙手齊出,左手往黑瘦漢子的肩胛上一搭,讓他想起站不起;右手收起銀子,改換成一枚銅錢摔在桌面上,話改成:“銅錢你拿走,牌九我來推!”

如此一來,整個大廳賭博的、管事的、侍候人的,忽啦一下子全都圍上來了。

一個身材高大、虎威凜凜、形如怒獅的年輕人,向黑瘦漢子喝道:“憑你萬四的那副德行,早晚連老婆孩子都得輸給人家,還不滾起來讓給這位小爺推!”

名叫萬四的黑瘦漢子,竟然很聽話地把座位讓給了小神童。

等萬四拿起輸剩下的銀子一走,天門和上下首三方面壓牌九的人,一齊收拾自己的銀錢退走了,硬把小神童給幹在了那裡。

小神童曹玉夠多麼聰明,又有郝太公和師父給自己撐腰,就讓把天戳個大窟窿,自會有人給他補。眼珠一轉,點手向形如怒獅的年輕人說:“場子是你老兄給我攪黃的,臺階就得你老兄給我墊。只要讓我下不來臺,別怪我翻臉無情宰活人。”

“宰活人”三個字一出口,賭廳中的人嘩啦一下子散開了,也避遠了。

其中有一個年過花甲、骨瘦如柴、身穿月白破大衫的老者,自言自語說:“今天這位小爺可把禍闖大了,竟敢當面得罪任如獅。人家不光是赫赫有名的鐵甲開山,還有個妹妹叫玉燕雙飛任如玉。最厲害的還得數他老爺追風飄萍任影動,最最讓人惹不起的,是他妹妹的師父雙頭神螈單于獨行。今天,這個熱鬧算是讓我碰上了。”

武鳳樓入耳就覺得聲音很熟,仔細一琢磨,才陡然憶起在一月前,自己攀登碣石山的閻王鼻子和歡喜嶺時,有人酸聲腐氣地吟誦曹操的《碣石篇觀滄海》,就是這個口音。從前還懷疑是酒糟屠夫麻木,現在才知道是這位骨瘦如柴的老人。看他說話的意思,是向我透露對方的底細。想不到這座賭場的後臺,竟是褚英王府的老總管單于獨行。來固然是來對了,找當然也算找準了,就是不知能不能把單于獨行引來。武鳳樓走神的這一剎間,不光那黑瘦老者失去了蹤跡,那形如怒獅的鐵甲開山也早坐在了小神童的對面,看樣子,二人要單獨一賭。

對曹玉的那手賭博絕活,武鳳樓深信不疑。索性也湊上前去,一來把風,二來也好監視那位瘦老者。

在賭博上,小神童可真見過大場面。光在武清侯府,就一連賭了兩個月。這小子不光派頭大方,賭技精絕,就連方牌、擲骰、送牌、摸牌、收錢、陪錢的姿勢,都那麼優美熟練和瀟灑。

一連兩方子,鐵甲開山一次者沒贏,光銀子輸了四萬兩,正好合成方子兩萬兩。最讓他氣成半死的,是每一次的點子,只比小神童曹玉小一點。憑任如獅那麼內行,連眼珠都幾乎睜出了眼眶,也沒有瞧出一絲一毫的破綻來。

換成任如獅坐莊,那就輸得更慘了。

因為牌九這玩意,賭大賭小不在莊家,而決定於壓牌九的。曹玉坐莊,任如獅壓,兩方還輸去四萬兩。這一換成任如獅坐莊,曹玉的胃口又大,頭一條子,就把四萬銀子全壓上了。

說也奇怪,莊家是一副麻十配人牌的大八點,小神童愣能擺出一副常四配雜五的賴九點,面前的銀子一下子就變成了八萬兩。

第二條子,任如獅拿的是一副天牌配雜七的天字九,小神童愣能放出一副地槓來。面前銀子,一下子又變成了十六萬兩。

最讓任如獅氣瞎眼有是第三副牌,任如獅拿的是人字七,小神童順手擺出一副雜五配猴三的磕頭八。

輸得任如獅兩眼一黑,幾乎昏了過去。

原來這座任記賭場的全部家底,才值二十萬兩白銀。

如今一下子輸夠三十二萬兩,叫任如獅拿什麼東西來賠給小神童曹玉?屏風後傳來一聲輕嗽。

武鳳樓心想:揍疼了孩子,他家大人該出頭來支撐了。

果不出武鳳樓之所料,繼一聲輕嗽之後,走出一個六旬上下、貌相清癯的老人,拱手衝小神童和郝必醉二人說;“犬子有眼無珠,當面認不出真神,請到內廳喝茶!”

郝必醉怪眼一翻說:“你不要跟我們套近乎。俺爺們賭的是博,贏的是錢,可不是來交朋友。趁早賠足所輸的銀兩,咱們下回見!”

從屏風後走出來的老者,正是任如獅的老爹、江湖人送外號追風飄萍的任影動。一聽郝必醉的口風很緊,又當著賭廳中這麼多人,禁不住老臉一紅澀聲說:“任某雖不才,自信在遼東一帶還薄有虛名,老朋友真想擠兌我?”

郝必醉發火道:“你姓任的有虛名沒有虛名,關老子我屁事?老子贏錢就得拿走,別的屁話請免說!”

這時,一個打雜的年輕夥計從外面飛也似地跑進來報道:“大小姐和單老爺到!”

TOP

十二

這時,就連其他廳房內的賭客,都被驚動而紛紛趕來了。

武鳳樓暗暗盤算對付單于獨行的辦法。

廳門口站立的人忽地向兩旁一閃,從廳門外走進一老一中一少三個人來。

老者年近六旬,身材高大,長眉朗目,貌極端莊,神威凜然。

年輕的是一個身材苗條、容貌較好、面目略顯陰森的紅衣少女,年紀最小不會超過二十歲,一身石榴紅色衫褲,肋下佩寶劍。

中年人身材瘦長,面色焦黃,明顯著陰狠,暗透著奸詐。

那位身材高大的老者進了賭廳,郝必醉反倒咋呼得更厲害了。

老者用他那雙精芒四射的豹子眼,久久注射在郝必醉的臉上,似乎想要瞧出一點什麼來。

郝必醉還是不依不饒地喊叫說:“老子賭了一輩子,從來都是輸了現付贏拿走,誰的面子都不買,兩個頭的更不甩!”

老者眉頭一皺,剛想接口說話,紅衣少女粉面一寒,欺身到抬手不空郝必醉的面前;冷然道:“老朋友,你聽說過雙頭神螈單于獨行這位前輩嗎?”

郝必醉詭異地笑著說:“一個頭的老鱉我常吃,兩個頭的蟮魚沒嘗過。”

老者實在不能容忍了,冷冷地吐出一聲:“好犀利的一張嘴!”

任如獅早一撲而出,右手緊握成拳,搗向抬手不空的心窩。

郝必醉一聲猛喝:“賭輸不給錢,還敢揮拳頭,真長兩個腦袋呀!”

抬手不空肚腹向內一凹,任如獅的那一拳,愣是差之毫釐沒打著。

有小神童在場,當然不會讓郝太公過早地出手,口中說:“打人一拳,防人一……”飛起一腳,直到踹在任如獅的左胯上,嘴中才吐出那個“腳”字來。

形如怒獅的鐵甲開山任如獅,雖然生得人高馬大,下盤功夫紮實,也讓小神童曹玉一腳踹出去三四步,幾站跌翻在地上。

氣得任如獅兩眼暴睜,怒聲喝道:“你小子找死!”右拳一招黑虎掏心,直搗曹玉的心窩,左手食中兩指挖向曹玉的雙目。

小神童恨他出手太毒,身軀一擰,用的是倒擰蘿蔔,不光閃避開任如獅的上下兩擊,反而旋撲到他的身後,左腳一招怒踢睡犬,踢向他的左腿彎。

只踢得任如獅“唉喲”一聲,左腿一屈,跪在了地上。

更氣得任如獅面如噴血,兩眼赤紅,順手抽出插在小腿上的一把匕首,騰地跳起,連人加匕首一齊撲向小神童。

小神童成心激怒對方,原式不變地還是一式倒擰蘿蔔,轉到他身後,又是一招怒踢睡犬,踢向任如獅的右腿彎。

紅衣少女粉面一寒,點腳躥出,左手如電,正好抓住任如獅的右肩,往上一提,才使他免去再次下跪之羞。接著右手一握劍柄,抽出來佩劍。

郝必醉一蹦多高地大罵:“輸錢不給,還敢拿刀動槍,老子非搗爛你們的鱉窩不可!”

那紅衣少女正是任如獅的妹妹任如玉,綽號人稱玉燕雙飛。知哥哥自幼練的是鐵甲開山硬功,人又憨大性直,絕不是敵人的對手。仗著自己的高超輕功,精湛劍術,決心替哥哥挽回臉面。所以,一上來就亮出利劍。

曹玉從郝太公雙腳亂跳、瞎罵胡嚼上,早猜出他是想把雙頭神螈單于獨行激出來制服,好能和秦傑接上線,眼珠一轉,不等任如玉欺近身前,嘴中說道:“賭博欠的錢不給,我得拿女的抵債!”身化龍行一式,踏中宮直進,右手一握成拳,招出直搗黃龍,搗向任如玉的雙乳之間,左手成掌,按向她的小腹。

羞得任如玉粉面赤紅,杏眼圓睜,一面後退,一面將劍顫成五個光點,罩向曹玉的手臂。

曹玉見她出手不凡,犯不上再冒傻氣,甩手抖出驚魂劍,亮出郝太公教給自己和秦傑的起手第一招狗拿耗子。

追風飄萍只掃了曹玉手中的驚魂刺一眼,臉上顏色突然大變,再上下打量一下郝必醉,立即遞給雙頭神螈單于獨行一個眼色。這位追風飄萍任影動,原是關內的武林世家,直到他這一代方才移居關外,自然對中原武林的頭面人物,多少有些耳聞。剛才看清曹玉手中握的是驚魂刺,就馬上遞給單于獨行一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出面,趕走賭場之中的所有賭客。

雙頭神螈單于獨行,可能也從那柄似刀非刀、似劍非劍、長僅尺半、薄刃帶鉤、冷芒森森、汪著一層藍電的奇形怪刃上,認出是抬手不空的驚魂刺。當下將手一揮,沉聲向所有賭眾喝道:“任記賭場,現有遠客到來,暫時停業,請各位馬上退出!”

堂堂王府總管的話,確是很有分量,所在的賭客,無不讓他給趕走了。

追風飄萍任影動,前跨兩步,拱手說道:“任影動有眼不識泰山,竟然雙目如盲,沒能及時認出來郝老俠,在此謝罪了!”

抬手不空是成心找碴子,饒讓任影動虛懷若谷,言語謙和,他還是瞪大眼睛咋呼道:“你小子不要跟我套近乎,老子我是軟硬都不吃。拿錢來,喊我郝必醉、郝醉鬼都可以。沒錢給,喊我祖宗都不行!”

看出任影動心中存有顧忌,雙頭神螈決心親自出馬鬥鬥抬手不空。

突有一人在單于獨行身後說:“請總管暫停貴手,讓屬下我來試試他!”

話到、人到,右手一併二指,往抬手不空郝必醉面門就點。

郝必醉的眼力是何等的銳利,見隨在單于獨行身後的中年人,武功很像受過真傳,腳底下十分輕快,出手又毒又狠,好像飛賊出身。故意紋風不動,直等對方的指尖將到,才微微一晃頭,使中年人的一指點空。

這小子還真叫抬手不空給看準了,果然是飛賊出身,姓尤單字名倉,外號人稱神出鬼沒,手下陰狠,輕功超絕,確實有日走千家,夜盜百戶之能。五年前,帶藝拜在洞徹玄機算破天的門下,跟神鬼難測馬乾科是嫡親師兄弟,哪把郝必醉這個形如糟老頭子的醉鬼看在眼內!一指掃空之下,猝將右手往回一撤,雙掌陡出,運足九成功力,震向抬手不空郝必醉兩邊的太陽穴。

抬手不空氣他手狠,成心想給他苦頭吃。猛地把頭向下一縮,險險地躲開尤倉的這一擊,把自己的雙掌從下往上合攏一穿,形如蓮臺拜佛式,嘴中還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沒打著。”

神出鬼沒咬牙一發狠,雙掌一翻再出,提聚出十二成的功力,劈向郝必醉的華蓋穴,決心將抬手不空毀在自己的雙掌之下。

這種雙劈掌也真夠厲害,來勢又勁又疾,掌未劈至,勁風已到。

殊不料抬手不空只將合攏的雙掌向上一穿一分,口中還喊出一句:“好傢伙!”藉機用兩手的掌緣,切向尤倉左右雙手的寸關尺。

尤倉頓覺自己的兩條手臂痛徹筋骨,這才知道厲害,嚇得身軀陡然一擰,想明哲保身向後退。

郝必醉哪肯讓他白白走開,嘴中說:“你別慌走!”胖肥的手指頭,早已點中他肋下的將臺穴。

名震遼東的神出鬼沒,一頭栽倒地上不動了。

單于獨行神情一震,閃身撲出冷然說:“名家身手,果然與眾不同。在下單于獨行今日有幸候教了。”

郝必醉咧開大嘴傻笑道:“說了半天,你才是那條兩個頭的蟮魚呀!”

單于獨行臉色一紅說:“郝老俠何必裝瘋賣傻,你我二人還是手下分高低吧!”抬手不空笑嘻嘻地說:“來!”然後大馬金刀地朝單于獨行面前一站,兩手往下一耷拉,既不開門,也不立戶,只鬆鬆垮垮地朝那裡一站。

這就叫行家的眼,賽夾剪。別看郝必醉一點也不按武林名家的規矩開門立式,單于獨行可絲毫沒敢輕看他。因為他知道,只有像郝必醉這樣,才算真正掌握了以逸待勞、以靜制動的武功上乘真諦,嘴中說:“請郝老俠進招!”立即功集兩臂,準備還擊。

哪知抬手不空郝必醉只翻了翻眼皮,意思是讓對方先出手。

單于獨行無奈,只可輕輕吐出一個“好”字,然後雙掌一分,塌腰欺身,右手並指如戟,用了招樵夫指路,虛晃一下郝必醉的眼神,左掌切向抬手不空右臂的曲池穴。

抬手不空猛然將肥胖的軀體向後一撤,雙手一陣亂搖正色說:“我郝必醉不過是為了討債,你單于獨行是想出來擋橫,你也沒把我的孩子摔死,我也沒把你的老婆拐跑,何必人頭打出狗腦子!姓任的沒錢還賭債,你就不能暫時先墊上,反正任影動也不敢不還你。”

連連遭受郝必醉的戲耍,單于獨行真火了,含怒斥道:“郝必醉,你少和我裝這份傻,我看你揍人的時候心中比誰都明白,痛快地咱們手下分生死!”

郝必醉裝作豁然醒悟地接口道:“說了半天我才明白,咱們這是當場不讓步,舉手不留情呀!你要得手不饒我,我要得手準揍你,沒法子,你就接招吧!”

郝必醉說打就打,人已變成了狸貓撲鼠,出手如閃電,抬腳似狂風,把舉凡內家的貓躥、狗閃、兔滾、鷹翻,外家的踢、彈、掃、掛等奇招怪式,源源地攻向單于獨行,讓他只有招架之力,絕無還手之機。

置身事外的武鳳樓心中暗笑,你單于獨行今天算該著倒血黴。在郝爺爺他那忽硬忽軟、忽輕忽重、忽內忽外的奇招怪式下,你老小子只能一個勁地捱揍,別打算能有還手的機會。

事情還真讓武鳳樓給看透了,郝必醉足足攻夠六十招,幾乎連內外八八六十四招都快用完,單于獨行硬是沒有機會攻一掌,他的老臉羞紅了。

郝必醉一笑收手後退說:“我揍了你老半天,你都不還手,我真不好意思再揍了,還是你來揍我吧!”

窩囊了老半天的單于獨行,臉上雖然泛紅,嘴中還是說了聲:“恭敬不如從命!”腳下步眼一活,早夠上了尺寸,出手就是一招石破山驚,掌風颯然,震向抬手不空郝必醉的面門。郝必醉也真會逗,從單于獨行的第一招石破山驚起,一直閃避到劈斷絕嶺止,正好也挨夠了六十招,才猛然出手一招推波趕浪,將單于獨行逼退了三四步,臉色一沉咋呼道:“你單于獨行就是不大夠意思。我揍你到六十招時,自動停下手來讓給你:你老小子足斤足兩地打我六十招,硬是不想再讓給我。我眼睫毛都是空心的,怎肯吃你這種啞巴虧。”

單于獨行連氣加羞幾乎昏過去。

郝必醉又喊叫說:“快快亮出你的旋風鈸,這回讓你老小子先招呼我!”

騎虎難下的單于獨行暗暗咬牙發狠了,心想:自從藝成離開師門,先在遼東闖蕩,後投努爾哈赤親王,歷經惡戰,不下千次,我這三十六招旋風鈸,向來沒曾施展到三十招。今天為了挽回顏面,我要讓郝醉鬼知道我單于獨行是何如人也。翻手亮出自己的一對旋風鈸,一上手就攻出天風破曉、雨暴風狂、春風拂面、秋風掃葉、冷風刺面、寒風泛骨、陰同入洞七招。.一直到追風逐電、怒卷西風、狂風飄絮、旋風掃雪、迎風斷草、風雲變色、龍門飛浪,正好是三十六招時,抬手不空才陡地一個金鯉倒穿波,退出去六七步,跺腳、搖手、生氣說:“你這人就是人不知道,三十六鈸施展完,硬是老著臉皮不停下,現在該我揍你了。”

單于獨行無奈,只好收招停手,任憑抬手不空郝必醉招呼自己。

郝必醉豎指挺胸大聲說:“郝老醉外號人稱抬手不空,使用的又是獨門兵刃驚魂刺。那可是招出形現、形現刺到、刺到人亡的厲害傢伙。今天我讓你單于獨行一個便宜。”

說到這,用手一指任如獅說:“讓這小子到後面,隨便拿個傢伙來。”

任如獅恨不得一口吞下郝必醉解恨,聽抬手不空讓自己給隨便拿樣傢伙,心中一動,不等聲音全落,就轉身出了賭廳。

來到後宅的練武場中,一眼就號準了刀槍架子上的那條大杆子。心中暗想:別看你姓郝的是那麼大的人物,但你向來得手應心的兵刃是一柄長止尺半的驚魂刺,講究的是一寸短一寸險。再加上你身材五短,滿身的胖肉,而且動手的地方還在賭廳內,我就硬塞給你這條白臘杆,看你是能躥高,還是能跳遠?我這也算暗替單于總管出了把子力氣,讓他老人家輕而易舉地就能勝了你。任如獅提著這條九尺長的大杆子,回到賭廳,面含詭詐的奸笑,抖手拋在郝必醉的身前。

一看任如獅拿來的是條白臘杆的大杆子,小神童也不由得暗暗埋怨郝太公,現放著得手應心的驚魂刺不用,偏獨出心裁讓對方為你先兵刃。這一下子倒好,給你拿來一條白臘杆,憑單于獨行的那身功力,兩手又分執一方鐵鈸,真要讓他把白臘杆給弄斷了,你郝太公豈不一世英名付東流!小神童一面著急,一面瞟眼再看單于獨行。不料單于獨行反倒眉頭緊皺,真叫一貫聰明伶俐的小神童百思不得其解了。

只見郝必醉咧開大嘴笑了笑,用右腳一捻大杆子,那條大杆子的後半截竟被捻起好高來,被抬手不空用腳尖輕輕挑起,然後撲地一把操在了手內,先陰陽把一合,雙手一擰大杆子,杆子梢一顫,撲嚕撲嚕顫出足有桌子大的一個圈子。這就叫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只憑這一手,就博得追風飄萍任影動一聲“好”。

再看單于獨行,一點也沒有輕看郝必醉手中的大杆子,反倒用手中的兩片鐵鈸護嚴了周身部位。腳下也站成跨虎登山,準備隨時招架郝必醉的一擊。

抬手不空郝必醉的花樣也真多,緊皺雙眉地說道:“老子的酒癮上來了,最多能撐三回合,我就得扔下杆子喝酒去。”

說罷,兩手一翻,杆梢一顫一招烏龍出洞,奔單于獨行的胸前便點。一見大杆子來勢極快,單于獨行的左手鐵鈸,剛想往大杆子上撩去,郝必醉猛然向後一撤步,後把同時往後一帶,又矮又胖的軀體滴溜溜一轉,陡化為金鑽倒提爐,反而戳向單于獨行的小腹。這也就是單于獨行,換一個武功稍低的人,就得叫抬手不空給點爬下。饒是那樣,單于獨行也被逼得左腳往外一滑,左手的鐵鈸往下一沉,忽的壓向大杆子,右手鐵鈸從下往上一翻,打算貼著大杆子向裡遞。

郝必醉手底下也真夠厲害的,左手的前把猛然往上一提、一送、一撤、變成平手緊握大杆子,借掌力,虎口力,陡然一震、一壓,只聽噹噹兩聲,愣把單于獨行手中的兩片鐵鈸震出手去,那條餘力未盡的杆子反能變招為旋身盤打,掃向單于獨行的左肋。

逼得單于獨行不得不彈地躥起,藉以躲避大杆子的一招盤打。

郝必醉脫口一聲:“往哪走?”手中的大杆子再化一招烏龍穿塔,勢如潛龍昇天,上刺身在半空之中的單于獨行。

為了保住自己一條性命,單于獨行不得不用雲裡倒翻身,自己把自己向後甩出去四五步,滿臉羞愧地垂下雙手錶示認輸。

抬手不空不依道:“江湖上從來都是三陣見高底,咱們如今是兩陣沒有分勝負,說什麼也得接著再來!”

單于獨行臉色一整,肅聲說道:“都怪在下坐井觀天,所見不廣,才不知高底地夜郎自大起來。四次交手之下,方知江湖之上,不乏奇人,武林之中,更多異士。請郝老俠移玉王府官邸,容單于獨行拜領教益。”說完,還深深地打了一躬。

依著玉燕雙飛任如玉和哥哥鐵甲開山任如獅兩人還想再爭長短。

他們的老爹,以輕功暗器享譽江湖的追風飄萍任影動早洩氣地說:“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懂得什麼叫武功,也確實相信郝必醉能夠抬手不空。今天得會關內異人,是你們的福氣,別忘了咱們也是中原人。”

目送抬手不空和小神童爺兒倆,由任影動陪同,跟隨單于獨行前去已故褚英王爺的官邸。

武鳳樓這才悄悄地離開賭場。他剛剛岔進了一條偏僻窄巷,發現那個身穿月白破大衫、骨瘦如柴的老人,竟在前面緩緩地走著。

武鳳樓心中一動,也故意將腳步放慢,緊緊盯在老人的身後,看他究竟要把自己帶到哪裡去,也想摸摸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看樣子,那位骨瘦如柴的老人,是想再試試武鳳樓腳下的功力。只見他腰部紋絲不動,雙肩一平如水,全憑腳腿上的功夫向前馳行。

武鳳樓暗暗哂笑,心想:先天無極派的一氣凌波渾元步,講究的就是上盤不動,提氣凌空,一向稱雄江湖,堪稱武林獨步。你這不是魯班門前動大斧,孔聖人門前賣詩文嗎?想到這裡,立即輕身提氣,施展開一氣凌波渾元步,頓時形如飄風,點塵不揚。

兩個人這一較上勁,工夫就長了,一直追逐到一座建築宏偉的喇嘛廟旁側。

那老者方才有意無意地扭頭瞟了身後的武鳳樓一眼,走進了喇嘛廟。

看清眼前的這座喇嘛廟,就是盛京城內最大的皇室喇嘛古剎。知道廟內的掌教大喇嘛鐵骨朵,不光是滿清開國皇帝努爾哈赤的替身,也是多爾袞王府以前的總管,關外第一勇士鐵閣達的嫡親伯父。

因物及人,陡想起前塵影事,武鳳樓心顫鼻酸了。

原來,當年武鳳樓為讓崇禎皇帝赦免魏銀屏,孤身一人單刀下遼東,前來盜取冊封詔書時,多玉嬌為了幫助武鳳樓,毅然豁出一身剮,既叛國逆兄,又欺騙了掌教大喇嘛,才眶來冊封詔書,救得魏銀屏一命。

如今時過境遷,魏銀屏已香消玉碎,長眠地下。東方綺珠也被刺殞命,抱恨九泉。只剩下滿清公主多玉嬌,既遭惡兄囚禁,又受皇嫂逼婚,氣得皇太極三番兩次勒令妹妹削髮為尼。自己如今面對喇嘛廟,多玉嬌卻猶如咫尺天涯。

武鳳樓正在觸景傷情,心懸多玉嬌之安危,突有一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悄悄攀上了武鳳樓的肩頭。同時,小菊子那明快清脆的嬌笑聲也傳進了武鳳樓的耳內。

看見小菊子貌豔如花的小臉,陷入極度悲哀之中的武鳳樓,不得不綻現出一些笑容來。

小菊子先踮起了腳尖,硬按武鳳樓坐下,又伸出兩條手臂,環住了武鳳樓的脖子,附在耳邊叫道:“大哥哥,我知道你已進入盛京三天了,落腳在長白賭窟。沒能提早來見大哥哥,是想盡快探出多玉嬌的囚禁之所,讓大哥哥好能提前一刻見到她。可惜……”急於想獲知多玉嬌處境的武鳳樓,從“可惜”兩字中,就猜出大事不妙。不容小菊子往下敘說,就立即截住話頭說:“囚禁多玉嬌的地方再穩秘,愚兄自信還能查出。目前我最想知道的,是她出沒出家?”

小菊子輕輕搖首說:“憑我鬼怪靈精的小菊子,硬是什麼消息都查不出。看起來,多爾袞也沒少挖腦筋。”

武鳳樓先掃了喇嘛廟一眼說:“鐵骨朵是努爾哈赤的替身,多爾袞能否將多玉嬌囚禁在此廟?”

小菊子輕搖首反駁說:“開始我也曾這麼想過,後經一夜兩次清洗喇嘛廟,不僅沒有找到多玉嬌,反倒發現這位皇家掌教大喇嘛十分疼愛關切多公主。你想,竟狠心毒的皇太極,狡滑奸詐的多爾袞,能放心把多玉嬌交給最疼愛關切她的人嗎?”

武鳳樓原想打聽一下陰冷月的下落和處境,又怕小菊子笑話他惹火燒身。

小菊子有多鬼,早一眼看穿了武鳳樓的心思,故意緊繃小臉說:“要說我那師姐陰冷月,也真夠讓人生氣的。在關內豁出性命追求你,如今反倒催著多爾袞娶她進王府。你說,這女人的心是不是海樣深哪!”嘟噥完後,還小大人似地嘆了一口無聲氣。武鳳樓雖對陰冷月只有同情感激之意,沒存絲毫愛慕之心,如今一旦聽說她催著要嫁多爾袞,心頭也不由得一震。知她絕不會心甘情願嫁給多爾袞,不是為了形勢所逼,就是藉機有所圖謀。真怕她所願不遂,白白陷入多爾袞的魔掌,不禁暗暗替她擔心。

緊緊依偎在武鳳樓身側的小菊子,這時反倒微閉雙眼,陷入了沉思。

所好這時,一輪明月,斜掛碧空,在地上遍灑了一層銀輝。廟內古樹,高達數丈,橫枝直椏,綠蔭如蓋,越發顯得古寺空寂寂,四處無人聲。

武鳳樓藉著星月的光輝,緊緊盯向廟後的那片樹林,提防有人隱藏在內,監視自己和小菊子的動靜。

小菊子突把一雙妙目睜開,用手指指古廟說:“剛才和你比賽腳力的那人,姓古名樓月,江湖人送外號九指怪卜,據說他是黑風峽吳不殘的同門師弟,和鐵骨朵交稱莫逆,和我師叔藍衣惡煞焦佔堂也很有交情。平素和洞徹玄機算破天不光互不服氣,並還時存較量之心。為今之計,倒不如冒險進入廟內,名為替我師叔傳話,暗中挑撥他和馬長嘶廝拼,我們坐收漁人之利,藉機奪回五鳳朝陽刀。說不定還能從鐵骨朵嘴中,獲得多玉嬌公主的消息。”

武鳳樓說:“這法子好是好,就怕這些老江湖認出我,豈不害苦了小妹妹,讓你獲罪於師門?”

小菊子霍地站起,不高興地嘟噥道:“為了大哥哥,我小菊子死都不怕,還怕什麼獲罪於師門?古大伯真要認出你,我就跟他攤開牌,反正師父、師叔也不能吃了我。”

聽小菊子如此一說,武鳳樓雖也真的躍躍欲試,終歸他為人謹慎,向不輕易冒險。站起拉著小菊子的柔手說:“我用什麼面目和姓名出現呢?”

小菊子埋怨說:“大哥哥也太婆婆媽媽了。你現在不光易容成為黑麵虯髯客,和他們又都沒有正式對過盤子。依我說,你就說是我大師伯的徒弟紫面天王文龍閣。”

武鳳樓愕然一怔說:“你怎麼給我起了這麼個名字?”

小菊子極為自負地昂首說:“以大哥哥的身分和地位,雖不能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但也得和原姓名接近,才不算是改得離了譜。”

武鳳樓一聽就明白了,小菊子是把武字改成文,風字改成龍,樓字改成閣,所以稱武鳳樓為文龍閣。

這座喇嘛廟,真不愧為皇家第一古剎,防範嚴密不說,裡面藏有不少好手。

就在武鳳樓和小菊子縱身躥進廟內時,立即遭受到弓弩手,長槍手和廟內的高手一擁而上,向他們二人襲擊。

小菊子哪會將這一夥人瞧在眼裡,從高牆上飄身而下高喊道:“小菊子奉命來找古大伯,請你們迅速向裡傳稟,以免失手誤傷人命。”

這時的天色,最多不過二更天,一般人都沒睡下,何況鐵骨朵和古樓月又是久別重逢。

耳目甚聰的古樓月,聽出是小菊子的聲音,頓從殿內躥出,連聲喝斥:“住手!”

形勢一緩,小菊子早扯住武鳳樓的一隻手腕,翩然飄落在古樓月的面前。

九指怪卜古樓月,對九幽黑姬陰海棠最心愛的女徒弟小菊子,哪會存有絲毫的懷疑,嘴中說:“好個鬼靈精丫頭!”

一把將小菊子拉近身側,才轉過臉來詢問武鳳樓的姓名和來歷。

為防古樓月聽出大哥哥的口音,小菊子代為答道:“他是我大師伯的徒弟文龍閣,外號人稱紫面天王,和侄女一同奉三叔焦佔堂之命,前來叩見古大伯。”

在這種地方,就顯示出小菊子的幼稚雛嫩了。假如這套話是從武鳳樓嘴中說出的,絕對引不起古樓月的任何疑心。既落不下臉來向武鳳樓多事盤查,也不會仔細端詳武鳳樓的面龐和身材。如今讓小菊子這一搶著回答,反倒讓九指怪卜暗暗奇怪,心想:小菊子的大師伯老棋迷蔣士相,一生淡泊隨和,沉迷鑽研棋譜,沒聽說他收過徒弟。這還不說,就讓這黑麵虯髯人真是老棋迷的徒弟,小菊子一個未成丁的幼小同門師妹,絕不敢搶著代替大師兄答話。再仔細端詳打量,頓時猜出是武鳳樓。

武鳳樓雖已看出不妙,但他生性孤傲,不善暗中偷襲,何況對方還是黑峽風主吳不殘的門下師弟,只好提聚功力,以資戒備,默默觀察九指怪卜的動靜。

自悔失策的小菊子,就和武鳳樓不同了,一來她異常愛護自己的大哥哥,為了武鳳樓,她甚至可以豁出小命不要;二來主意又是她出的,情知身陷龍潭虎穴,又知古樓月武功高深。哪甘心就此喪送了大哥哥的性命?倚仗師叔焦佔堂和古樓月的淵源,知他絕不會先向自己下手,決心下手為強。陡將柳腰輕折,突用一招翻身射虎,暴點古樓月的肋下魂門穴,出手端的又快又疾,務求一擊必中。

可惜她要對付的古樓月,武功太已高超了。利利索索的一式巧燕翻雲,指尖輕輕一劃小菊子臂上曲池穴,不僅一招逼退了小菊子,並乘機抓住了小菊子的手臂,故意笑著埋怨道:“你這丫頭真淘氣,竟跟古大伯比劃起來了。想成名,跟你師父刻苦練,大伯我可沒有工夫常教你。”說完,毫無戒備地鬆開了小菊子。

武鳳樓不能含乎了,先掃視四周一眼,確信附近沒有喇嘛僧人監視,斜跨兩步,雙手一拱說:“古前輩乃黑風峽中的高弟,此次奔走關內外,是受吳不殘老前輩的委託,還是受聘於多爾袞,能還坦白示下?”

古樓月精神一震,再上下打量武鳳樓一眼說:“古某老眼未花,尊駕果是武掌門。衝著你這一份膽量和豪氣,我古樓月就不想……”一心維護大哥哥安全的小菊子,橫身插入二人中間跺腳說:“請古大伯說話別羅嗦,我只要你痛快地說出,是友還是故!”

九指怪卜見小菊子說話中間,不光右手搭了劍把,左手還暗釦了一把珍珠淚,整個未成年的嬌軀,無一處不在劍拔弩張,蓄勢待發。不禁搖頭輕聲說:“武鳳樓,小菊子對你足夠一百二,盼你今後多疼她,古某無事不可對人言,我確實懷有不利武掌門之心,但我絕未受聘於多爾袞。”

武鳳樓神情微緩道:“武鳳樓雖然樹敵甚眾,自信並未結怨於古前輩,因何不利於我?尚望老前輩明言,倘若其錯在我,武鳳樓甘願束手待屠,絕不讓老前輩費事。”

沒容九指怪卜開口,忽有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搶答道:“真正懷有不利於你之心的,是我鐵骨朵而不是他。至於古樓月的行蹤出現關內外,也是替我去踩盤子,探聽你武鳳樓的下落。”

隨著話音,一個身材魁偉高大的紅衣喇嘛僧人,宛如一朵紅雲,出現在古樓月的身前。

武鳳樓一聽紅人僧人,亮出來的姓名叫鐵骨朵,就知今天晚上的事情絕不會輕易了結,也知自己業已陷進龍潭虎穴。雖明知小菊子絕不會輕易離開喇嘛廟,自己終不忍讓她跟著膛渾水,涉奇險,把她那條極為年輕的生命白白喪送在這裡。

殊不知這個時候的小菊子,不光早下定和大哥哥同生死共患難的決心,也抱定寧為玉碎、不作瓦全的破釜沉舟打算。一見武鳳樓大有勒令自己提前退走的意思,乾脆格格一笑嬌聲說:“鐵骨朵,你一個六七十歲的喇嘛僧,清早不死晚上死,留口氣多喘一會有多好,還夢想不利於他人,豈不白念幾十年的牙疼咒。依我著,你還是提前西赴極樂的好,省得去晚排不上號!”

趁鐵骨朵不備,首先左手一揚,撒出手內的二十四粒珍珠淚,罩向大喇嘛的全身上下。右手二尺短劍傾出全身功力,抖出五朵劍花,急襲鐵骨朵胸前的血阻、肝俞、幽門、玄機、紫宮五大要穴。

這就叫,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可嘆鐵骨朵這位神聖不可侵犯的皇家大喇嘛,空有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在猝不及防之下,不僅被利劍劃傷了左臂和右胯,還捱了七八粒珍珠淚。經此一來,不光重創了掌教大喇嘛,也迫使九指怪卜古樓月不得不放棄襲擊武鳳樓和小菊子,轉身拼命前去營救大喇嘛鐵骨朵。搶得這一線時機,小菊子伸手抓住武鳳樓,低喝一聲:“撤!”雙雙一齊彈地射出,穿越幾株高大的樹叢,逃出了喇嘛廟。

武鳳樓心中再為氣憤小菊子,不該把事情鬧得太大,說不定連抬手不空郝必醉、小神童曹玉和秦傑三人,都將受到波及,連累自己也不能再去長白賭場存身,但歸根結底,她小菊子還不是為了我武鳳樓,所以實在不忍過多地埋怨她。

小菊子還真能吃驚亂步,一口氣拉著武鳳樓跑到天柱山,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軟軟地跌坐在草叢中。半晌,才輕輕撫著自己的胸口笑著說:“要說還真得數我小菊子有本事,我不光出手就能重傷神聖不可侵犯的大喇嘛,還能把大哥哥變成為喪家之犬,漏網之魚,一下子跑到努爾哈赤的墓地保險來了。”

說未落音,小菊子忽像支脫弦的弩箭,直向別具一格的努爾哈赤和皇后葉赫那拉氏二人的陵墓。

武鳳樓情知有異,又怕小菊子冒險闖禍,一著急用上了輕易不露的踏虛如實和三師叔獨創不久的趕浪飄萍步。真如一溜淡煙,只幾個起落,就追上了提前縱出的小菊子。

小菊子明知輕功不如大哥哥,索性讓他拉住自己,一邊向前飛馳,一邊悄悄說:“可笑我小菊子,真是聰明一世,湖塗一時。光知死死盯著城內,愣沒想起這裡埋的是多玉嬌的老爹和阿媽,說不定多爾袞就把他妹妹囚禁在這裡。”

武鳳樓兩眼一亮,脫手鬆開小菊子,就想窮搜遍洗這座墓陵。氣得小菊子往地上一躺,打滾撒潑說:“你算什麼大哥哥,還沒看見多公主的影子,就甩手不要小妹妹了。我這就放火燒山荒,讓你進不了墓陵,也不能去找多公主!”

別看武鳳樓身為一代掌門,還真拿小菊子沒辦法。只好重新折回,彎腰扯起來她,一同向陵墓裡面膛去。

按歷史記載,這座努爾哈赤的陵墓,起初建於後金天聰三年。開始僅略具規模,直到滿清入關後的順治八年,才基本建成。後到康熙和乾隆年間,又有增建,成為清朝關外三陵中最為宏大巍峨的一座。

二人過了月牙城,剛剛掩入方城中,武鳳樓忽然發現一個極為眼熟的身影,快步走向隆恩門。

小菊子緊貼武鳳樓的耳邊小聲說:“看起來,真讓咱們瞎闖胡撞碰上了。剛才過去的,正是神鬼難測馬乾科!”

大敵當前,武鳳樓相了一下地勢,見這是前臨渾河彎,後倚天柱山,佔地面積極大,四周繞以矩形繚牆,南面當中為正紅門,兩邊分佈下馬碑和石獅、石牌坊等。

門內參拜路的兩側,排列著成對的駱駝、獅子、石馬。

過了石橋,才是一百單八磴石級。

武鳳樓和小菊子隱身的地方,正好是隆恩門的西側,上有三層門樓,四角各有角樓,形如四方城堡。

看馬乾科所走的方向,正是從東北角的角樓走向隆恩門。

心思靈巧的小菊子,見大哥哥一再沉吟不語,知他是顧忌此處殿堂太多,光隆恩殿兩側,就各有配殿五楹。再包括方城後面的月牙城,就讓多爾袞把妹妹多玉嬌囚禁在此,一時上哪裡去找!抿嘴一笑,陡生一計,趁武鳳樓不防,從隱身之處躥出來,一連三個起落,撲到隆恩門下,大模大樣地喊:“馬乾科出來,小菊子有事找你!”

真把武鳳樓嚇了一跳,恨不能一把抓回小菊子,扇她兩個大嘴巴。後來突然明白,小菊子這是捨命幫助自己,她仗著向來沒和多爾袞公開為敵,又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還是九幽黑姬唯一的女徒弟,多爾袞再兇狠多疑,暫時還疑心不到陰海棠和焦佔堂二人身上。

事情還真讓武鳳樓給吃透了。小菊子越是大模大樣,咋咋呼呼,指名道名地公開喊叫,就越發引不起這一夥凶神惡煞的疑心。

頭一個從門樓上飄身而下的,正是神鬼難測馬乾科,一眼瞧見了小菊子,一張臉寒得能刮下兩層寒露,低聲埋怨小菊子道:“小菊子,你也太會胡鬧了,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裡是福陵,是遼東最有尺寸的地方。就連我師父和師叔這裡,也不敢亂走一步路,亂說一句話。看在你師父和師叔的面子上,我馬乾科瞞上不瞞下,你還是趕快到別處瘋去吧,這塊地方可真容留不下你!”

小菊子秀目一瞪跳著說:“就算九王爺給了你馬乾科兩分半顏色,那就把你頭上的頂子染紅了。想在小菊子面前抖威風,你最少得差上三百斤分量。誰不知這裡是福陵,誰不知這裡是遼東最有分寸的地方?你當我小菊子樂意上這裡發瘋呀,就讓我吃飽撐得彎不下腰,我也絕不肯上這裡來消化食。”

讓小菊子這麼一糊弄,別看馬乾科這赫赫有名的神鬼難測,也被唬住了,自作聰明地說:“是你師父、師叔有事來找九千歲?”

早隱身在西南角樓簷下的武鳳樓,見小菊子總算把馬乾科給唬住了,心中雖然暫時能放下心來,但全身的神經還是繃得緊緊的。

小菊子借風駛船說:“怪不得你的外號叫神鬼難測,看起來你還真有兩下子,不過你猜得還是差了點。”

馬乾科說:“如此說來,不是你師父打發你來的了!”

小菊子說:“當然不是!”

馬乾科的臉還真像西北風,說變就變,只見他臉色一寒說:“那你黑燈瞎火的跑到這裡來幹啥?”

別看小菊子年甫十四,可生就的軟硬不吃。一見馬乾科又一次想發火,索性連理都不理他,抬腿就向通往門樓的石級上跨。慌得馬乾科伸手一攔。

就在這時,一聲馬嘶響過,早有一匹身長一丈、高近八尺的默黑色鐵獅子大馬,從外邊闖了進來,馬身上端坐的正是遼東親王多爾袞。一身滿清皇室親王的服飾,罩住他那高大魁偉的身材,兩眼炯炯有神,顧盼威武兇狠。馬後就好像平地堆出一層烏雲,一字橫排著八匹黑色高頭大馬,馬上的騎者,個個身材高大,猛勇雄壯,清一色疾裝勁服,一律是辮子盤頭,其中有四人肩扛鑌鐵大棍,另外四個人,馬鞍旁分掛兩柄軋油大錘。

小菊子夠多機靈,馬上收起自己的潑辣野性,先脆生生地喊了一聲九千歲,然後屈膝跪在地上說:“奴才名叫小菊子,家住鳳凰山,師父陰海棠,師叔焦佔堂。今奉大師伯蔣士相之命,特來叩見九千歲。這個姓馬的,硬是多方阻攔我,不讓奴才叩見你老人家。”

嚇得馬乾科往多爾袞馬前一跪,就要開口申辯。

武鳳樓心想:誰叫你馬乾科得罪人不揀日子,小菊子非送你小子的忤逆不孝不可。

多爾袞果然一聽就火了,用手一按座下馬的叛官頭,飄身跳下,一腳先把馬乾科踹出四五步,才彎腰扯起跪在地上的小菊子。小菊子裝模作樣地哽咽著說:“我大師伯一向淡泊功名,嗜棋如命。九千歲雖多次派人相招,大師伯就是推辭不來。是我可憐陰師姐全家親丁九口,此次進關奪取五鳳朝陽刀,竟然慘死七口,才一再跪求大師伯出山幫助九千歲。

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大師伯終於默默應允了。”

武鳳樓一聽小菊子竟然打出大師伯老棋迷的旗號來,知她為了幫助自己,不怕遭受師門重責,甚至不惜背叛師門。他的眼眶溼潤了。

這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一聽秘谷俠隱老棋迷,有出山輔佐自己的意思,一向愛才如命的多爾袞,只喜得一陣心花怒放。脫口叫了聲:“馬乾科,傳我的話,速備厚禮,連夜趕奔鳳凰山箭眼峰,前去聘請棋聖蔣老先生,不得有誤!”馬乾科應聲剛想退下,小菊子故意遲遲疑疑地想說話,又好像有些不敢開口的樣子。

多爾袞果然善測人意,只見他右手握拳,一搗自己的左手心說:“我真糊塗,憑他的年紀和身份,怎配前去聘請一代棋聖。”多爾袞從自己身上取下一塊九龍玉佩,第二次重向馬乾科吩咐:“派你速到前面茶果房,去找阿濟洛,要他取出先王生前所用的那副棋子,連同這塊九龍玉佩,一齊交給你父馬長嘶,讓他親自跑趟鳳凰山。只要能請來棋聖,孤家另有封賞。”

馬乾科先接過九龍玉佩,然後叩別九千歲,急匆匆地出了隆恩門。

多爾袞伸手拉住小菊子,一同向隆恩門樓上攀去。

武鳳樓自會猜知小菊子這樣做,就是想利用老棋迷這塊硬招牌,將老狐狸馬長嘶誆騙前去鳳城縣東南的鳳凰山,好讓自己能在中途路上伏堵截他,以便奪回自己的五鳳朝陽刀。

既然事在必行,再加上孤身獨處虎穴之中,武鳳樓自是應該立即離開陵墓。因為擔心小菊子會身陷虎口,他又怎肯擅自離開!遲疑再三,決心先到茶果房去看看動靜,再作區處。擰身翻過角樓,跳入夾道,然後悄悄掩到了省牲亭旁側的滌器房。

突見陰冷月一身黑衣,臉色慘白,形容悽楚地阻住了武鳳樓的去路。

TOP

十三

對於陰冷月,武鳳樓感激之心容或有之,愛憐之情可就要比多玉嬌少得多了。雖然如此,武鳳樓畢竟是一個心慈面軟的熱血男兒,乍然看到獨自月下悄立的陰冷月,也不禁對她的楚楚可憐,茫然一嘆。

陰冷月冷然說:“恭喜武掌門,好厲害的一招趕鳥出巢,不僅有奪回五鳳朝陽刀的希望,說不定還能剷除馬長嘶這個大對頭。只是苦了一個小可憐!”

由於武鳳樓關心小菊子太甚,雖然明知烏指玉女陰冷月所說的小可憐,指的就是小菊子,還是情不自禁問出一聲:“誰?”

陰冷月:“小菊子!”

武鳳樓原本就在懸心嘀咕,經烏指玉女陰冷月再這麼一說,不禁臉色大變,轉身就想撲奔隆恩門,前去營救小菊子。

烏指玉女晃身阻住武鳳樓的去路說:“此時此刻,貿然前去營救她,你那小妹妹的一片苦心,豈不白費了。”

武鳳樓毅然閃向了左側,脫口說出:“我哪能忍心讓她替我下地獄!”

陰冷月再次阻住武鳳樓的去路幽幽說:“一將成名萬骨枯,何況喪送的不過是個惹人愛憐的小女孩。”

武鳳樓關心小菊子心急,惱恨烏指玉女兩次諷刺和陰撓自己,沒工夫再閃晃奪路。急將丹田氣一提,功力集於兩臂,出手就是一招雙撞掌,左掌撞向她的軟肋,右掌推向她的酥胸。

武鳳樓這一情急出手,烏指玉女陰冷月不僅不氣,反倒面容一悽,紋風不動,不閃不避,甘願挨受武鳳樓撞來的雙掌。

幸虧武鳳樓功臻絕頂,招式收發由心,冷古丁一個懸崖勒馬,收回了雙掌,忿然斥道:“武某自信對得起你陰谷主,你何苦阻撓我前去營救小菊子,真想害我抱恨終身嗎?”

映著淡淡月光,陰冷月的面頰上早現出瑩晶的淚水,無比悽苦地哭道:“陰冷月痴心愛君,為此一念之私,不光葬送了親丁七口,也讓君看出我的貪婪野心。時至今日,追悔莫及。菊子年紀雖小,卻貌豔如花,多爾袞又好色如命。魔爪必會伸向小菊子。以君一個之力,勢難抵敵多爾袞的虎狼之眾。所幸此獠垂涎我的姿色已久,為今之計,除去用我換回小菊子,別無他法。”

聽完烏指玉女這番如泣如訴、哀哀欲絕的傷心話,武鳳樓不光證實了小菊子暗地告訴自己的那番話,也深知陰冷月所以痴心苦追自己,其居心是想讓自己死心塌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終身作她的不二之臣。然後借用先天無極派之力,使幽魂谷能凌駕於中原各門各派之上,實現她師父葉夢枕、姑母陰海棠二人畢生沒有實現的武林霸主事業。

不料全家七口,反因此葬送在多爾袞和馬長嘶二人之手。

又看出我對多玉嬌公主之心堅如磐石,絕不會愛她。這才傷心人別有懷抱,決心把自己的肉體,主動獻給多爾袞。一來能換出身陷虎口的小菊子,讓我和小菊子終身感激她,二來藉機刺殺多爾袞,為父、兄、妹妹等人報仇。其志誠然可嘉,其心也誠然可憫。但她還是太小看多爾袞了。我敢斷言,她這一去,不光不能救出惹人喜愛的小菊子,反會葬送了她自己的一身清白。按說,以她從前的聰明機智,絕不會慮不及此。看起來真是事不關已,關已則亂。

正在兩個人默默相對,互相阻止之際,忽有一個細瘦苗條的身影,迅疾如飛鳥,敏捷像猿猴,沿著西面矩形繚牆的根底,像條蛇兒一樣,輕巧點縱地飛撲而來。

武鳳樓心頭一顫,脫口一聲:“小菊子!”

小菊子早像一隻輕靈的乳燕,一頭撲進了武鳳樓的懷內,嬌笑著說:“我要不是怕連累大哥哥,只關心我的安危不肯離開此地的話,我小菊子非得鬥鬥多爾袞這頭色狼不可。”

武鳳樓抬手輕輕撫摸著小菊子頭上的墨髮,極為稀奇地問:“你是用什麼手段逃脫多爾袞魔爪的?”

小菊子調皮地反問:“依大哥哥看來,我能施展出什麼手段?”

陰冷月還在茫茫然不知所謂時,武鳳樓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來。

陰冷月仍陷在茫然不解之中。

小菊子這才張牙舞爪地跺腳說:“要說多爾袞這惡賊,是條地地道道的色中餓狼,確實一點也不冤枉他。就連見了我這一把大的小女孩,他都欲心大熾,再也不肯放過我。

要說我也真能沉住氣,直到讓他把我拉向懷內時,我才亮出我那神妙無比的仙女投懷定身法,若不是怕事情鬧大,我直想一劍扎死他。只好叫他一覺睡到大天亮,保險還不能被人提前發現。因為天亮以前,誰也不敢驚動他。你想,他的那批手下爪牙,都知道九千歲摟著小菊子睡大覺,誰驚動他,誰除非不想要腦袋了。”

聽罷了原委,烏指玉女搖頭道:“看起來,只有你才配稱心辣手狠的女閻王,姐姐比你遜色太多了。”

小菊子秀眉緊皺發愁道:“怕只怕我的身材,這一輩子也都長不大?”

武鳳樓不解其意地問:“為什麼?”

小菊子像煞有介事地正色說:“俗語不是說,光長心眼不長個嗎?”

說得武、陰二人全笑了。

為了減少人們的注意,烏指玉女陰冷月不得不暫時迴轉幽魂谷。

小菊子帶領武鳳樓,抄偏僻小路奔鳳凰山。

鳳凰山,屬千朵蓮花山山脈,在鳳城縣的東南隅,山勢周環綿亙,宛如人臂環抱,景物以巒石見勝,遠遠望去,異石突兀,拔地而起,入山則峰迴路轉,清幽佳絕。

老棋迷蔣士相出身關內世家,自幼熟讀詩書,長大嗜棋如痴。愛箭眼峰的水流淙淙,聲如鳴琴,樹大成林,亭亭如蓋,高處遍地玉蘭,花開磬香襲人。所以,才在山頂築室而居。

要按武鳳樓和小菊子二人的輕功絕技,本不難追上甚至中途就可堵截住洞徹玄機算破天。偏偏小菊子一力主張專挑偏避的小路走,哪裡追上哪裡堵。武鳳樓一想也是,這樣既縮短了路程,又能避開多爾袞手下爪牙的耳目。

哪知,一路緊迫慢趕,不光沿途沒有發現洞徹玄機算破天的蹤跡,甚至一直追到鳳凰山腳下,也沒追到馬長嘶,顯見是追過頭。

為怕小菊子遭受師門重責,武鳳樓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苦勸道:“小妹妹,說什麼你暫時也不適合再露面!”

小菊子心中也有些害怕,但她終因幫大哥哥心切,還是外強中乾地硬充好漢說:“怕什麼,反正師父、師伯也不能吃了我。”武鳳樓先將小菊子扯到林密草深處,然後嘆口氣說:“小妹妹,都是大哥哥連累了你,使你私自離開師門的罪責上,又加上對抗馬長嘶、刺傷皇家掌教大喇嘛的兩條罪名。

最能讓你遭受師門重責的是,深夜侵入努爾哈赤陵墓,冒犯九千歲多爾袞。這些不能饒恕的罪責,加在你一個未出師門的女弟子身上,輕則廢去武功,逐出師門,重則殘去手足,追魂奪命。換上我是你師父,恐怕也會這樣做,這簡直是大逆不道呀!”

聽了這幾句話,一向膽大包天、不知恐懼是何物的小菊子,也不禁緩緩地垂下了螓首。

默默相對了老半晌,小菊子突把披散下來的墨髮,猛地向腦後一甩,像是下了拼死的決心向武鳳樓說:“大哥哥,廢除武功,逐出師門,甚或殘去手足,追魂奪命,雖然可怕,但撲殺不成馬長嘶,奪不回五鳳朝陽刀,豈不更加令人可怕!事到如今,說什麼也不能功虧一簣。可惜你那獨步武林的三師叔江劍臣,至今也沒見隨後趕來。真要有他老人家在此,準能制服我的棋迷師伯。只要有我師伯一句話,我師父、師叔準能饒了我。”

武鳳樓靈機一動,決心狐身攀上箭眼峰,親自拜會一代棋聖蔣士相,詳細說明一切經過,懇求老棋迷作主,開恩饒恕小菊子。

比鬼狐還要精靈的小菊子,當然一眼就看穿了大哥哥的心意,立既搶先一步向武鳳樓說道:“大哥哥,有道是怕死不得將軍做,又說發昏當不了死。事已如此,怕也沒用,我掌門師伯人雖怪僻任性,可不是不講情理,又死要面子。大哥哥倒不如公開前去拜望他,明言曉以利害。能勸得他老人家饒了我更好,否則也得請他准許大哥哥撲殺馬長嘶,奪回五鳳朝陽刀。至不濟,也得勸阻他老人家,不要受聘於九千歲多爾袞。”

武鳳樓畢竟是個誠實而又素無心機的人,如今一聽小菊子情願一人留下,讓自己前去箭眼峰勸說老棋迷蔣士相,又見小菊子滿面惶恐,像似怕得要命,哪還疑心於她?只暖言安慰小菊子一番,就獨自向峰頂攀去。

小菊子自有小菊子的打算,她何嘗不清楚,自己膽大妄為,給師門闖下了大禍,光幫助武鳳樓,對抗九千歲多爾袞這一條罪名,就足夠廢除全身武功,逐出師門的。何況還有暴然襲擊皇家大喇嘛,使其身負七處重傷。而這位大喇嘛鐵骨朵,又是滿清開國皇帝努爾哈赤的替身,傷他如同傷殘努爾哈赤!更要命的,是自己為了幫助心愛的大哥哥,不惜捨身喂虎,以色相誘惑多爾袞,並暗地點了他的穴道,使這位赫赫不可一世的遼東梟雄丟盡了臉面。想到這裡,小菊子自言自語道:“這些絕對不可饒恕的罪名,我小菊子真算是背都背不動。如今騙走了大哥哥,倒不如暗暗埋伏在通往箭眼峰的要道隱秘處,等候馬長嘶的到來。只要這老小子一步踏進了我的埋伏圈,憑我掌中這口短劍和袖中腳上的三種暗器,再加上我對山勢的熟悉,就讓他馬長嘶真能洞徹玄機算破天,也算不準今天該死在我小菊子的手底下。

我只要能順利地宰了馬長嘶,奪回大哥哥的五鳳朝陽刀,就讓師父再加給我幾條罪責,我小菊子也鐵心認領了。”

說來也湊巧,小菊子的這一番自言自語,草叢中竟自有人偷聽。至於她這幾句話讓誰給暗中聽去,筆者在此還得故弄玄虛,讓讀者諸君暫時鑽一下悶葫蘆。

小菊子真稱得上是想了就幹,敢做敢當。等大哥哥走遠後,也隨後向山上攀去。由於她自幼生長在鳳凰山中,對山中的一峰一石、一泉一洞、一樹一木,無不了如指掌。知道要真想設伏堵截狡滑如狐的馬長嘶,還非得在箭眼峰附近不可。一來那裡才真正是馬長嘶的必經之路,二來那裡巨石對峙,形成很多的圓形空隙,如箭穿孔,所以此峰才叫箭眼峰。在那裡設伏暗襲馬長嘶,可說是萬無一失,手到擎來。雖然離掌門大師伯住的石室很近,為了大哥哥,這個險她是非冒不可。當年武鄉侯諸葛亮不是有一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嗎,偏偏讓倒黴的小菊子撞上了。

原來按小菊子對馬長嘶所走路程的精密計算,大約應該在酉時左右。到那時夜幕已張,自己隱在暗地,馬長嘶人在明處,只要貼近到兩丈以內,憑自己左手一掌珍珠淚,右手一把鎖心釘,再加上嵌在兩隻小蠻靴上的三十六粒金繩珠,就讓馬長嘶的武功再高,為人再狡滑如狐,要想逃出自己的暗中的猝然偷襲,勢比登天還難。只要將五鳳朝陽刀奪回交給大哥哥,也就死而無憾了。

以小菊子籌劃的詳盡,下手的狠毒,和拼將一死酬謝大哥哥武鳳樓的決心,洞徹玄機算破天馬長嘶本應絕對逃不出她的手下。

可不家馬長嘶到底不愧為洞徹玄機算破天,這隻老狐狸早就算定中途必會有人堵截和襲擊。再者,他既知在五鳳朝陽刀上撒放兩種毒物,企圖毒死武鳳樓和江劍臣的秘密,業已被烏指玉女陰冷月洩露出去,哪肯白白浪費自己千辛萬苦尋覓來的稀世奇毒!倒不如親自使用五鳳朝陽刀,和鑽天鷂子江劍臣、武鳳樓一決雌雄。還有,以他的狡滑和好詐,絕不肯黑夜上山,結對手以暗地偷襲的方便。所以這隻老狐狸不光趕在天黑以前就登上鳳凰山,為了讓別人替他當箭靶子,那口武林至寶五鳳朝陽刀,他也讓酒糟屠夫麻木替他揹著。

不管什麼樣的人,都有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的時候。小菊子既然發現兩種情況都對自己不利,本應放棄暗襲馬長嘶的打算。她偏偏認為,自己領受師門處罰在即,錯過今天這種機會,永遠不會再有向大哥哥盡心盡力的時機。他們二人的腳下又不慢,機會稍縱即逝,不容她有絲毫遲疑。

好個悍不畏死的小菊子,嬌軀一彈而出,腳未落地,陡地把右手一甩,七隻鎖心釘以倒掛北斗七星的陰狠打法,暴然襲向洞徹玄機算破天,並趁回手之機抽出肩後的蕉葉劍。

也真難為她小小年紀,能在左腳尖沾地再起時,把右手之中的利劍,用棋聖傳她的一招一讚三嘆,襲向身背五鳳朝陽刀的酒糟屠夫。

同時,為了阻止馬長嘶撲身過來,阻止自己奪刀,並還咬牙撒出左掌暗釦的二十四粒珍珠淚。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竟能在一剎那間,完成躥出、發釘、抽劍、再起、出劍、撒珠等一連串動作,不光藝如神授,也充分看出小菊子的拼死決心。也是該著酒糟屠夫倒。血黴,碰上這位不顧自己性命的小煞星,施展的又是傳自老棋迷的極快劍法一讚三嘆。所謂一讚,就是劍甫遞出,虛領一下對方的眼神;三嘆,是遍指對方上盤的眉尖、中盤的靈腑、下盤的竅陰三大要穴。暗藏著四虛四實之妙。

饒讓麻木也是江湖黑道之雄,在小菊子的一招四式疾襲下,拼命只避開三式,終讓小菊的短劍扎穿了大腿根部,跌坐地上。

馬長嘶沒想到,一個尚未出師的小菊子,愣敢同時襲擊自己和麻木二人。

糟就糟在,自己一連兩次受暗器所阻,才造成以麻木那樣的江湖狠角,竟讓小菊子扎穿了大腿根部。氣極發瘋之下,脫口向麻木暴喊一聲:“併肩子挺著點,我要活活撕碎這死丫頭!”用手中的鑌鐵馬杆一拄地,身軀騰空躥起,身在半空就出手一招烏雲壓頂,鑌鐵馬杆顫如靈蛇地戳向小菊子腦後的玉枕、肩後的靈臺兩大死穴。

這兩處不管哪一處讓他點實了,小菊子當場就得被勾銷生辰八字。

小菊子也真夠狠辣的,明明聽到腦後的風聲勁疾,又深知馬長嘶出手凌厲狠毒,只因深恐酒糟屠夫麻木逃出手去,致使自己奪取五鳳朝陽刀的希望變成功虧一簣,她硬敢置諸身後的勁敵於不顧,陡地施展出狸貓三撲鼠的身法,既閃避開腦後馬長嘶的致命一擊,也一下子欺身到酒糟屠夫的背後。

馬長嘶落地再想揮出馬杆時,驀地一條淡淡的人影,映著落日的餘輝,神奇無比地楔入舍命拼鬥的兩方三人中間,正好變成為後阻馬長嘶,前護小菊子,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間捏有一枚青銅錢,含笑盯著受傷欲逃的麻木。

福至心靈的小菊子,僅從來人神幻一般的踏實若虛身法,就肯定來人是素有當代武林第一人之稱的鑽天鷂子江劍臣。

夜晚荒山,強敵對峙。江劍臣的突然出現,喜得從不知眼淚是何物的小菊子,熱淚盈眶哭泣道:“江三叔,快來幫助小菊子,奪回大哥哥的五鳳朝陽刀。”

馬長嘶和酒糟屠夫麻夫,二人這才真正看清了鑽天鷂子江劍臣的長相。只見他發黑如墨,面白如玉,劍眉星目,骨骼清奇,身穿一襲青衫,臨風卓然傲立,飄飄然真有超俗出塵之概,說來也邪門,江劍臣的驀然出現,既沒有劍拔弩張,並還是赤手空拳,僅僅在右手拇食兩指之間夾著一枚銅錢,既震得洞徹玄機算破天連後退三步,迅疾將功力佈滿全身,用作應急和逃竄的準備。也嚇得麻木呆若木雞,不光不敢作困獸之爭,甚至連亡命逃竄都不敢。

麻木清楚,以江劍臣目前的功力,別說捏有一枚青銅錢,就連摘葉都可以傷人。再說就讓他敢逃,也絕對逃不脫以五嶽三鳥名號揚威武林的江劍臣手下,乾脆任憑江劍臣宰割算了。哪知,麻木這一豁出死命不逃不避,反倒保全了他的一條蟻命。

只聽鑽天鷂子江劍臣冷然說:“姓麻的,衝著你那屠夫兩字的稱號,我就該追去爾的一條狗命,再加上助紂為虐,夥同洞徹玄機算破天,陰謀奪取五鳳朝陽寶刀,更應碎屍萬斷……”

麻木只嚇得面色灰敗,滿身癱軟,剛想獻出五鳳朝陽刀,哀求免死,江劍臣已改口說:“姑念你尚知凜懼,我也體上天好生之德,勒令汝立既獻出五鳳朝陽刀,當場自斷右手拇指,下山逃命去吧!”

麻木還真聽話,先戰戰兢兢地摘下肩後的五鳳朝陽刀,雙手捧獻給小菊子,又用自己的牛耳尖刀切去右手的拇指,左手緊握傷口,連看都不看馬長嘶一眼,就一瘸一拐地下山了。

既奪回大哥哥的五鳳朝陽刀,又得見當代武林第一人江劍臣,滿懷喜悅的小菊子連身犯師門幾條大罪都忘了,嬌聲說道:“江三叔,你老人家能饒天下所有人,也千萬不能饒恕馬長嘶。這老小子可是頭上長瘡,腳底流膿,從頭壞到腳後跟了!”

江劍臣笑道:“憑你剛才右手七隻鎖心釘,左掌一把珍珠淚,還有那招頗具功力的一讚三嘆劍招,我要你自己出手宰了他。別忘了,從來都是有事弟子服其勞呀!”

喜得小菊子跳起老高說:“小菊子聽三叔的,三叔說行我準行。請三叔老人家向後升,我這就親手宰了馬長嘶給三叔看看!”

聽得江劍臣朗朗大笑說:“小菊子,你到底想求我替你幹什麼?一句話就喊出四聲三叔來,你這丫頭倒挺會巴結人!”

小菊子一面橫劍向馬長嘶身前逼進,一面嬌聲笑道:“三叔父,你也真會擠兌人,明知小菊子是想讓你老人家替我壓住陣腳,我好有把握宰了姓馬的,還非得逼著小菊子親口說出來,那叫人家馬長嘶多麼害怕呀!”

馬長嘶自從看出荒山現身的是鑽天鷂子江劍臣,就知道自己的老命保不住。後來聽江劍臣讓小菊子出手殺自己,心下一狠暗想:要是你姓江的親自出手,我馬長嘶絕逃不出你那九九歸一或一刀三斬的快刀下,但你偏偏讓小菊子來殺我。別說小菊子真不是我馬長嘶的對手,衝著一切事情都毀在小菊子一人之手這一點,我臨死也得拉她來墊背。憑我手中一條鑌鐵馬杆和馬杆中的陰毒暗器,說什麼也得先殺小菊子解狠,然後自己結束自己性命,省得落在江劍臣的手中受洋罪。

馬長嘶主意打得雖好,鬼怪靈精的小菊子偏偏能利用和江三叔說笑話的機會,指明求江劍巨給她壓陣。

江劍臣不光一笑而出,還有意捻了捻兩指之間的那枚青銅錢,又示威性地掃了馬長嘶的血海、氣囊兩穴一眼。看那意思,只要馬長嘶一下煞手,他那裡準會一錢擊中馬長嘶的血海或氣囊穴。

馬長嘶到底不愧為是名重一時的顯赫人物,既看出逃又逃不脫、拼也拼不成,萬般無奈,只好一咬鋼牙,頓萌死念,反手一馬杆,擊碎了自己天靈蓋,當既橫屍地上了。

一見馬長嘶反手自裁,橫屍地上,不僅江劍臣暗暗點頭,就連一貫調皮頑劣的小菊子,也不由得玉面一肅。親手掘好一個大土坑,把馬長嘶的屍身在土坑裡放置好,就想用土掩埋。

陡地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你鑽天鷂子的名頭確實叫得很響亮,但那是在關內的江湖道上;在關外可沒人買你這本帳,特別是在這座鳳凰山。”

小菊子用驚恐失措的顫抖聲音,喊出一句:“三師叔!”

鑽天鷂子江劍臣,才看清藍衣惡煞焦佔堂的兇惡長相,只見他油灰灰的一張長馬臉,長滿了嚇死人的一臉黑疙瘩,生就半截眉毛,三角眼,再配上一個大鷹鉤鼻子,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但卻有一副極好的身材骨架,稱得上寬寬的肩膀,細細的腰身,扇子面似的胸脯,就連身高也足有八尺以上。

沒容江劍臣答話,藍衣惡煞焦佔堂又張牙舞爪地說:“衝著你姓江的,先殘劍筆雙絕,後傷僧、道、俗三奇。就是丟下這些不算,還有你徒侄武鳳樓最近又殺死我二師姐孃家親丁七口。遼東道上的朋友,無不恨你們叔侄入骨。我只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又誰知得來全不費工夫。如今,我敢斷言,遼東這座鳳凰山,準是你鑽天鷂子的埋骨之所。”

失力兩次,歷經滄桑的江劍臣,真和五年之前大不一樣了。靜靜地聽完藍衣惡煞焦佔堂的一番兇言狠語,不光毫未動怒,反倒輕聲一笑說:“誠如焦三當家的所言,劍筆雙絕兄弟確實被江某人每人截去一隻手腕,僧、道、俗三奇也是讓我江某人各人劃了一刀。遼東道上想置江某人於死地者,也的確大有人在。就連你焦佔堂也不是不想把我江劍臣埋在鳳凰山。只可惜……”

藍衣惡煞焦佔堂,把兩隻三角眼暴然怒睜追問道:“只可惜什麼?”

江劍臣說:“可惜你藍衣惡煞焦佔堂,只長了兩條膀臂兩隻手!”

左側一塊大石筍後面有人接口說:“假如再添上兩條膀臂兩隻手呢?”

江劍臣哈哈大笑說:“久聞翠衣勾魂柳恕芝之名,至今尚未親睹芳容。請柳四當家的別再讓我光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地望穿秋水了。”

隱身在石筍之後的翠衣勾魂嬌笑道:“不瞞你說,我翠衣勾魂所以遲遲不敢出去見你江三爺,是怕被你那張美如少女的小白臉,勾去我柳恕芝的七魂和三魄。”

以江劍臣的江湖經驗之豐,和武林知識廣,當然清楚,柳恕芝所以被人呼為翠衣勾魂,不僅僅是她妖豔淫蕩,風騷迷人,而是她練有一手極為厲害的燕尾勾魂針。雖然比不上黑道四瘟神之首賈善仁的百腳金蜈燕尾針惡毒,卻在數量上要比金蜈燕尾針多出十幾倍。特別是隱身暗處發放,確實令人防不勝防。為此,一貫不苟言笑的江劍臣,才故意戲以遊詞,就是想逼她現形。沒想到這個妖豔淫浪、奸詐狡滑的風騷女人,硬是不吃江劍臣的這一套。

雙方正在劍拔弩張之際,突然從箭眼峰方向,又射過來兩條人影。

小菊子眼尖,早看出是武鳳樓和大師伯老棋迷蔣士相二人。

書中暗表,當時武鳳樓不放心小菊子,為了事關奪回自己的五鳳朝陽刀,不得不咬牙狠心暫時撇下小菊子,獨自一人向箭眼峰攀去。仗著他輕功超絕,又經小菊子詳細指點了路徑,很快就登上了峰頂。

武鳳樓極目一掃,這莆跟峰誠如小菊子所言,到處都是巨石對峙,形成的圓形空隙,像極了利箭穿成的小孔。按址雄到老棋迷所住的石室門外,執晚輩之禮恭聲說:“先天無極派門下武鳳樓,因有要事,冒昧求見蔣老前輩,請前輩准許叩見!”,在這種地方,就得算人家老棋迷懂得武林道義了。因為別看武鳳樓的年紀輕,出道晚,但他畢竟已是堂堂的一派掌門,並且聲威赫赫,遠震關內外,所以不等武鳳樓把話說完,就親自迎了出來。

蔣士相老眼不花,雖只一眼之下,還真對武鳳樓的貌相英俊、骨骼清秀、卓然挺立、彬彬有禮,產生了好感。

讓進石室,聽完武鳳樓的詳細敘述,老棋迷還是勃然動怒了;後經武鳳樓苦口解釋,並以落葉歸根為理由,力勸他迴轉關內,以便歸正首丘。

饒讓武鳳樓費盡了唇舌,老棋迷終以同門為重下不了移居關內的決心。勸到最後,總算露出對小菊子不予深究的口風,但也決不能不處以門規。

武鳳樓還想再勸,老棋迷卻被師弟焦石堂大聲喝斥給驚動了,立即強邀武鳳樓一同前來探查,一眼瞥見土坑中馬長嘶的屍體,老棋迷的神色大變了。

和老棋迷同時發現馬長嘶的屍體的武鳳樓,看見三師叔在場,雖明知馬長嘶的慘死準會迫使老棋迷因懼多爾袞之威,而改變原來的主意,甚至倒一怒從嚴懲治小菊子,也因有了江劍臣這根主心骨,而不再畏首畏尾了。

看起來老棋迷這位掌門師兄,在藍衣惡煞焦佔堂和翠衣勾魂柳恕芝二人的心目中,還是很有分量的。別的不說,隨著掌門師兄的來到,翠衣勾魂柳恕芝也鬼魅似地現身出來了。在她的身後,還跟有一個滿頭紅髮的中年人。

事情也真奇怪,始終言語溫和、不驕不躁的鑽天鷂子江劍臣,反被現場中四對二的局面給激怒了。為了徹底解脫小菊子,不讓這個討人喜歡的小女孩在師伯、師叔面前心驚膽戰,江劍臣乾脆出手點了她的穴道,並把五鳳朝陽刀交給武鳳樓,讓他持刀專門護衛小菊子。憑自己一人一刀,決心力鬥四強敵。

武鳳樓的心中再為焦急,一來不敢違抗三師叔的命令,二來點了穴道的小菊子也確實需要人護衛,索性哈腰抱起小菊子,以備必要的時刻,亮出五鳳朝陽刀,助三師叔半臂之力。

惡戰即將開始,藍衣惡煞焦佔堂公然無恥地向師姐翠衣勾魂奸笑說:“師妹,人貴有自知之明。咱們也不必打腫臉去充胖子。合你我和火靈官南宮兄三人之力,豁出去多淌兩身汗,至不濟也能耗去江劍臣的一大半功力。然後再請咱們掌門師兄一對一地跟他拼死活,我就不相信,久戰疲勞的鑽天鷂子,能逃出大師兄的殘棋十五掌。”

武鳳樓既氣得渾身抖顫,又急得眼冒金星,真想不聽三師叔的安排,解開小菊子的穴道,亮出五鳳朝陽刀,先屠了焦佔堂。

江劍臣平心靜氣地說:“焦佔堂,你籌劃得不算不周詳,辦法也真夠得上狠毒。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焦佔堂張目問:“什麼事?”

江劍臣笑道:“當年追魂劍沙萬里死在江某刀下的那件事。”一句話,不光把焦佔堂的臉嚇白了,也把武鳳樓的心穩定了。

原來,當年在追捕魏忠賢最後一批餘孽七兇時,七兇之首客文芳,曾拿出一大批金銀珠寶,買動了三抓追魂邵一目、追魂劍沙萬里、一劍殘邊天福、一筆勾邊天壽等四個凶神惡煞,鐵壁合圍江劍臣。哪知,十招未過,就逼成了一盤散沙,各保自身,終於讓江劍臣一刀屠宰了罪大惡極的追魂劍,驚得其他三人抱頭鼠竄而去。

不料,就在焦佔堂心頭大震,火靈官臉色鉅變的同時,風騷迷人的翠衣勾魂反倒能格格嬌笑地問江劍臣道:“請問江三爺,當年追魂劍沙萬里,是不是死在人人自危、兵無鬥志、互不相顧上?”

江劍臣說:“是!”

翠衣勾魂又問:“請三爺說句公道話,今晚我方在場的四個人,在功力上是否比沙萬里、邵一目、筆劍雙絕四個人差?”

江劍臣何嘗聽不懂翠衣勾魂的意思,但他還是傲然一笑說:“姑不論老棋迷落不落得下老臉來四打一,就算添上蔣士相,在人數上是和追魂劍那一次相等。但在江某那招九九歸一快刀下,你翠衣勾魂和藍衣惡煞二人中,準會有一個人躺下起不來,恐怕連你都相信我不是說大話。”

翠衣勾魂伸出一雙纖掌,連連拍了兩下,頓時從另一塊大石後面,又轉出兩個面貌猙獰的褐衣中年人。

翠衣勾魂用手指著火靈官南宮赤和那兩個褐衣中年人說:“為了一舉就能殺死你江劍臣,搬掉壓在我柳恕芝身上的最大石塊,我不惜委屈自己,陪著他們三人在一張寬床上,整整睡了八九年。並還親口許下,最後誰能親手料理了你,誰就是我翠衣勾魂的正牌男人。你不能說我不捨得下血本吧?”

聽到此,江劍臣不由得心中一動。驀地回憶起黑衣麗人吳素秋,在殘人堡中跟他說過的那番話,她義父金頭蜈蚣仇萬家,九年前被仇人殺死在鳳凰山中。當時自己激於義憤,還曾親口許下,一月之內準出關去追查兇手是誰,並親自手刃仇人,替有大恩於自己的仇大叔報仇雪恨。後來因胡眉牽扯上殺死田貴妃孃家侄兒的嫌疑,將探查兇手的時間耽擱了,就連自己這次出關,也大半為了此事。今晚,從翠衣勾魂的話音中不難悟出,必和仇大叔之死有關。我倒要弄它個水落石出。默想至此,立既以單刀直入的詐語恨然說:“江某承蒙你看得起,為了提防我來給仇大叔報仇,竟將自己的肉體同時施捨給三個大男人。但你也難逃一刀作鬼之慘。”

翠衣勾魂愕然一證說:“你說得碴兒滿不對。仇老鬼臨嚥氣前告訴我,你江劍臣是他金頭蜈蚣的乘龍佳婿,準會替岳父來報仇,才嚇得我和三個面首同時睡在一張大床上。

我要早知你不是仇老鬼的閨女婿,憑我的姿色和手段,早就把你這美男子摟在懷內了。”

江劍臣何曾聽過這等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氣得玉臉噴血,劍眉倒豎,探手抽出衣底那口一尺二寸長的短刀冷然說:“別說現在已經證實了,你就是殺死仇大叔的主要兇手,就衝你剛才那番死不要臉的骯髒話,我鑽天鷂子也得為世人除害碎了你!”

就在鑽天鷂子江劍臣持刀舉步,剛想逼近翠衣勾魂動手時,一個身穿黑色衣衫的俏麗女子,面寒如冰,眼噙淚珠,飄然出現在江劍臣的身側,五腕一翻,握住江劍臣持刀的手腕切齒道:“劍臣,為讓你岳父能含笑於九泉,我要先零宰碎割了這個臭女人。然後再挖出她的心肝來,祭我亡父的在天之靈!”場中的情形,由於黑衣麗人吳素秋的突然出現而形勢大變了。

殺星照命的翠衣勾魂愕然一怔說:“怎麼轉眼之間,江劍臣又變成仇老鬼的女婿了?你這女人好福氣,得配江劍臣這樣的好男人,能告訴我你的姓名嗎?”

吳素秋雖恨不得馬上就將柳恕芝碎屍萬段,報雪義父慘遭殺害的仇恨,還是冷冷地吐出“姑奶奶女幽靈”六個字來。

在場的雖都是黑道中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惡煞,一旦聽黑衣麗人吳素秋報出來的綽號是女幽靈,無不大驚失色,連連後退。

論功力,別看鑽天鷂子自比黑衣麗人吳素秋要高強得多,可江劍臣是藝出先天無極派,其師無極龍又課徒極嚴。

除非罪大惡極如翠衣勾魂者,輕易不敢大開殺戒,更不敢殺死低頭服輸、束手被擒的人。

被江湖人呼為女幽靈的吳素秋,可就大不相同了,她師出黑道四瘟神之首賈善仁的門下,若不是一貫心黑手毒,嗜血好殺,又怎能獲得女幽靈這嚇死人的綽號!何況她又是金頭蜈蚣仇萬家的唯一親人,自會恨對方這些人入骨。再加上賈善仁死後,那筒見血封喉、連解藥都沒有的百腳金蜈燕尾針,落入她吳素秋的手內。所以除去殺人正凶翠衣勾魂柳恕芝之外,就連藍衣惡煞焦佔堂,和跟翠衣勾魂黑天白日膩在一起,形如夫妻的火靈官南宮赤、神行無影步青田、無翅飛蝗高若飛三人,無一不打起了各顧各的念頭來。

綽號人稱老棋迷的蔣士相,越眾趨前證實說:“我自信向未用過謊言欺人,金頭蜈蚣仇萬家確實死在我師妹柳恕芝之手。但其根本原因,還應歸究在北荒一毒葉夢枕的身上。據說仇萬家北上,就是為了尋找北荒一毒葉夢枕,了結當年的一段恩仇。內中的真正詳情,就不是我蔣士相所應知道的了。”

由於開口說話的,是素有一代棋聖之稱的蔣士相,江劍臣深怕怒火燃燒的吳素秋,說出站不住腳的無理話來,連忙橫身在黑衣麗人吳素秋的身前,用質詢的口氣問:“尊駕說出這番話的真實用意是……”

老棋迷接口說:“我是說殺害仇萬家的主兇,應該是北荒一毒葉夢枕,而不應該把罪責全追究在我柳師妹一人的身上。”殺心早就熾烈的女幽靈,哪裡肯吃這一套!怒斥一聲道:“有道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姑奶奶報的就是殺害義父之仇,稀罕你這老廢物多嘴!”

直到這時,蔣士相才真正看清吳素秋的年紀和長相。

只見她年近三旬,面色瑩晶如玉,皮膚細嫩似雪,長眉鳳眼,瑤鼻瓊口,稱著那身可體的黑色衣服,不光能顯示出美人如玉,也真的有些陰森飄忽像個女幽靈。

此時的吳素秋,早決心先行屠宰翠衣勾魂柳恕芝,然後再去尋找北荒一毒。又倚仗江劍臣在側,哪裡還怕什麼北荒一毒。右手扯出義父的獨門兵刃蜈蚣抓,左手緊握那隻令人望而生畏的百腳金蜈燕尾針筒,就想強行逼退老棋迷,去殺柳恕芝。忽聽身後傳來一種極為難艱的喘氣聲,緊接著一個胖得出格出奇的肥胖老人,圓球似地出現在敵對雙方的左側。

別看江劍臣在武林中的身分那麼崇高,那麼受人尊敬,並被譽為當代武林第一人,一眼看見肥胖老人,早慌忙率領徒侄武鳳樓趨前跪拜了。

女幽靈吳素秋也是第一次有幸得會天山胖公沈公達。

若不因為他是江劍臣的小師叔,吳素秋幾乎能笑出聲來。

別看她今年已快三十歲,從來還真沒見過像沈三公這麼肥胖不堪的人。一時之間,連禮都忘行了。

按理說,天山三公沈公達的身材不算矮,最少也在中等身材之上,由於他胖得太厲害,才顯得又矮又圓。頭髮早脫落得一根不剩,簡直像個大肉球。一張又圓又胖的大臉,站穩腳步不動,肌肉都在微微地顫抖。一件長止過膝的藍衣大衫,沾滿了油漬和汙垢。別看時值深山夜半,別人身穿夾衣尚感到絲絲冷意,而他卻一臉油汗,身上熱氣蒸騰。

倒是天山胖公知吳素秋是讓自己這身胖肉給弄呆了,才忘了行禮。不光不怪她對自己不尊,還特意給她墊了個臺階笑罵道:“好你個不識好歹的笨丫頭,我好容易給你湊了一份見面禮,你丫頭硬不過來磕頭拿!”

女幽靈心頭一震,情知沈三公雖一貫嘻嘻哈哈,素性詼諧,但他天生嫉惡如仇。今天所以對自己這個殺孽過多的人親熱,少半是瞧在自己死去義父的老臉上,多半是衝著徒侄江劍臣。鼻子一酸,眼圈一紅,撲跪在天山三公的膝前哭道:“侄女不幸,自幼父母雙亡,義父又遭仇人殘害,請三師叔替孩兒作主!”吳素秋也真會打蛇隨棍上,竟也按著江劍臣的輩分,磕頭稱呼起來。在這裡,就能看出江劍臣和沈公達爺倆個在武林之中的威望和分量了。換了別人,就讓翠衣勾魂這般人,論真功夫拼不過江劍臣、沈公達,抽冷子逃竄總可以吧?平常人們還說,好狗攆不上賴狗呢!偏偏邪門得很,這些人愣是不敢偷偷溜走。究其原因;他們清楚地知道,以他們的輕功提縱術,別說逃不出功臻巧鑽十三天的江劍臣手下,就連胖得吁吁喘氣的天山胖公,也不會讓他們逃出鳳凰山。到那時,可就更慘了。

沈公達伸手扶起吳素秋,遞給她兩個又舊又髒的破布卷不用說,那就是沈公達嘴中所說的,好不容易湊成的那份見面禮。

換了別人,當面雖不敢扔掉,過後也非得拋棄不可。但黑衣麗人吳素秋卻深信這份禮物絕對不會尋常,故意當眾取開一看,不禁驚得“啊”了一聲,幾乎失手將兩個破布卷拋落在地上。

原來這兩個破布卷內所包的禮物,就是沈公達在峨眉決戰時,用兩截破衣袖捲走了黑道大瘟神賈善仁的七支百腳金蜈燕尾針,如今物歸舊主了。

賈善仁為了尋找號稱天下第一毒物的百腳金蜈,深入雲貴邊荒,費時整整十年,才找到一隻百腳金吳蜈蚣,取其毒液,一共淬制了一十八根百腳金蜈燕尾針。端的能見血封喉,半個時辰準死,並還沒有解藥。他把此針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還貴重,縱橫江湖大半生,截止到峨眉惡鬥江劍臣之前,一共使用了兩次,每次出手,最多不超過兩針,並還千方百計要把打出去的百腳金蜈燕尾針尋回。在峨眉山,為了想一舉毀掉江劍臣,才狠心發出七支,卻被隱身暗處的天山胖公用破袖子全給捲走了。如今又送還給了女幽靈,怎能不讓吳素秋感激得流出來淚水!沈三公先把胖手一揮,向所有在場的人說:“俗話說得好,老百姓有冤屈,擊鼓上堂打官司。江湖人有仇恨,各憑技藝分生死。別看素秋這丫頭見面就給我沈胖子磕頭禮拜,沈胖子我也給了她一份見面禮,但那絕不影響我沈胖子主持公道!”

這句話由沈公達說出,吸引場中的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他。

只聽他接著又說:“自古以來,都是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是柳恕芝自已起的殺心也罷,受北荒一毒的指使也好,總而言之,人家金頭蜈蚣仇萬家確實是死在她的燕尾勾魂針下。這就憑爺是誰,也阻擋不住身為仇萬家義女的吳素秋找她報仇,就連她的掌門師兄出頭阻攔也不行。話又說回來了,如果蔣棋仙認為以自己的聲威和掌門師兄的身分,不能容忍別人當著他的面殺死他的師妹,那就得問問他自己,能不能過得去江劍臣那一關。江劍臣十二歲時,不光蒙受仇萬家類似救命一樣的大恩,也執子婿之禮給仇萬家拜過壽。這檔子事,他江劍臣自應非管不可。至於柳恕芝的三個姘夫和一個師弟,向燈或是向火,那都悉聽尊便。我沈胖子一準跳出三界外,絕對不在五行中!”

沈三公一口氣說完後,果真自尋一快大青石,盤坐閉目,真的既不向燈,又不向火。

武鳳樓心中暗笑,三師祖盤膝打坐的地方,離小菊子的臥處,正好是出手可及的部位,等於保護小菊子的安全,好讓自己在必要時,可以放心大膽出手協助三師叔和黑衣麗人吳姑姑。

柳恕芝聽沈三公明言向自己索仇的不是江劍臣,而是吳素秋,又垂涎賈善仁的那筒百腳金蜈燕尾針。貪婪之心不禁暴起,絲毫不計利害地起手一招橫切雲嶺,掃向峙立對面的吳素秋。

吳素秋再是報仇心切,但對年過四旬有半、成名已近二十年的翠衣勾魂,也不能不存戒心。手中的蜈蚣抓一展,將翠衣勾魂的利劍盪開尺餘,居然看緊門戶,毫無搶攻的打算。

按說她的這種以逸待勞,本應該引起翠衣勾魂的警惕,偏偏柳恕芝一來倚仗自己最少也比女幽靈多練了十五年的內力,臨敵經驗也比吳素秋豐富得多,雖然對方擁有見血封喉的百腳金蜈燕尾針,但自己不光是用針的內行,同樣還有多出吳素秋好幾倍的燕尾勾魂針,反正江劍臣有掌門師兄老棋迷去招呼,心中一發狠,求勝之心立切,繼橫斷雲嶺一劍後,手腕連翻,一連使出切斷巫山、魂斷烏江、三佐斷臂,只見一片劍花,錯落有致地攻向了女幽靈吳素秋。

吳素秋見對方上來就拼命搶攻,越發得看關定式,閃轉騰挪,不光一味地閃躲,連手中的蜈蚣抓也停止了揮動。

翠衣勾魂雖明知吳素秋是想消耗自己的內力,然後伺機暴然攻襲,總認為自己的內力深厚,本門的凌空斷腸十三劍詭異,手底再緊抽劍斷水、怒斷蛟索、壯士斷腕、斷頭削足、痛斷肝腸一氣呵成,形成一片劍幕,迅疾辛辣地罩向吳素秋。

女幽靈吳素秋一面默記翠衣勾魂柳恕芝的出劍招數,一面施展開美妙輕靈地分光掠影身法,一聲不響地閃避著急襲而來的五劍。

一見自己三次攻出的九劍,都被女幽靈閃開,一套凌空斷腸十三劍,滿打滿算只剩下斷纜崩舟、斷手殘腕碎金斷玉、腰斷三截四劍,翠衣勾魂方始悟出不妙,心中頓覺一顫。

吳素秋等的就是這個時候,蜈蚣抓陡地一招金雞奪粟,正好搭住翠衣勾魂的左肩,不等柳恕芝死命揮出那招碎金斷玉,女幽靈早一擰腰,纖手向後一扯。

隨著翠衣勾魂的一聲淒厲慘叫,肩頭的皮肉被扯下一大片來,殷紅的鮮血,頓時染紅了她的半邊身子。

一招得手之後,吳素秋索性收起手中的百腳金蜈燕尾針,改扣六支火雲釘,趁一連揮出寒雞舒爪、龍爪現形、網中抓雀三抓,逼得柳恕芝連連後退。

黑衣麗人的抓法猛變,突然用上了凌厲無比的餓鷹抓食。

翠衣勾魂閃避開連環三抓後,勢不能往後再退,被迫不得不咬牙施展出斷腸十三劍中最厲害的腰斷三截一劍,拼著同歸於盡。

吳素秋的這幾招,形似拼命進擊,作孤注一擲,其實乃是可虛可實。翠衣勾魂的一招腰斷三截未揮出,吳素秋早纖中一頓,身化潛蛟出洞,和柳恕芝擦肩而過,射向柳恕芝的身後,左手一抖,用倒撒北斗七星的打法,把紅光閃閃的七支火雲釘一甩而出。

TOP

十四

活該翠衣勾魂這個人盡可夫的女中敗類服誅,偏碰上功力雖稍遜於她,但卻智計超人、手法詭異陰狠的女幽靈,就讓她翠衣勾魂功力再為深湛,也被吳素秋含恨甩出的一掌火雲釘,打中了五支,跌翻地上。

蔣士相不愧被人捧為一代棋仙,看清柳恕芝所中的五支火雲韋丁部位,就知道師妹死定了。素性一狠心不去問柳恕芝,橫身阻在鑽天鷂子面前澀聲說:“以我蔣士相的這身薄技,要想和你這位獨步武林的鑽天鷂子分高低,那簡直是自趨死路。但我這個作師兄的,總不能看著師妹橫屍地上而甩手一走。誰是誰非我不管,我也只認定殺人者必須償命。倘若僥天之倖,我要能勝過江三俠一招半式,然後再殺吳素秋給師妹償命。”

對於老棋迷,江劍臣實不忍心以惡人待之。又知他話出如墨,如白染皂,很難勸說他放棄一拼,只好用眼神請示三師叔。

得到的暗示,是以力服之,務使他迷途知返,痛恨自己師妹的作惡多端。

江劍臣心中有數了。

和江劍臣這樣的絕頂高手相搏,老棋迷絲毫沒敢掉以輕心。一出手,就亮出他那窮畢生精力苦心獨創的殘棋十五掌,決心和江劍臣一較長短。

鑽天鷂子江劍臣,也一改往日傲骨凌人的氣魄,破例率先一併右手食中兩指,虛點一下老棋迷蔣士相的面門,算是先行出招了。

一句好話三冬暖,惡言冷語六月寒。別看江劍臣僅僅虛空點出這一指,後來竟使老棋迷改變了初衷。

江劍臣的眼力是何等銳利,從老棋迷第一招當頭架炮和第二招二馬連環上,早看出蔣士相不僅內力深厚,招式奇特,並且掌劈指劃,極為凌厲,更產生出一片憐才之念。

老棋迷繼丟卒保車、回馬踩象兩招後,突然用上狠招馬撲臥槽,側身直撲,硬逼江劍臣與之對掌。

江劍臣決心一窺對方殘棋十五掌的奧妙,哪肯過早地分出勝敗?老棋迷也是歷經百戰的老輩人物,一眼看出江劍臣的用意,冷然一笑後,陡將那招馬撲臥槽一改而為雙馬逼宮,兩掌貫足內力,撞向江劍臣的右臂天府和左肋章門兩大穴。

江劍臣故意將身形微滯,眼看對方雙掌快要打實之際,才突然用了式倒擰蘿蔔,既閃開了正面,還硬向老棋迷的右側貼去。

老棋迷情不自禁地讚了聲:“好快的身法!”然後猛吸一口真氣,功力全集右掌五指,暴喊一聲:“打!”一招五卒過,河,形如先天無極派的手揮五絃,指帶嘯音,划向江劍臣的胸前。

江劍臣也脫口回讚了一聲:“好指力!”猛將身軀向後一撤。

老棋迷一看有門,心中狂喜,左腳向前一跟,夠上了部位,右臂陡出一招馬踩中心仕,勢如電光閃石火,立掌直劈江劍臣的心窩。他自己的認為,江劍臣無論如何也逃不出這一掌之下。

江劍臣冷冷哼了一聲,表示對老棋迷求勝心切,出招過狠的譏笑,左肩微微一引,竟在老棋迷的指尖眼看要沾上衣服的一剎前,神奇地飄向左側。

老棋迷由於志在必得,自會用招過老,一連向前搶出去兩三步。

以老棋迷的臨敵經驗,情知江劍臣如果乘機用一招玄鳥劃沙,即定不能將自己斃於指下,最少也會劃斷自己好幾根肋骨。

可江劍臣竟放棄了這一絕好的機會。

老棋迷臉上一熱,心中雖已鬥志漸消,但自己的半生威名終不捨拋棄。一狠之下,再次厲喝一聲:“打!”右手緊握成拳,一招炮打悶宮,搗向江劍臣喉下的天突穴,左手還攏指成抓,用一馬定孤將的毒招,探向江劍臣的軟肋。

沈公達看出時機快到了,陡地咳嗽出一口痰來,作勢欲吐。

功力早臻人神交會的江劍臣,突將上身一斜,輕而易舉地閃過,右手乘機輕輕向對方手背上一拂,並還讚道:“好凌厲的抓法!”

老棋迷的左手臂,雖只經江劍臣用指尖一拂,頓覺火辣辣的一陣疼痛,內心感激江劍臣給他留臉,不想讓他輸得太明顯。但他畢竟也是名動一時的遼東一雄,老臉悽然一變,頓時垂下自己的雙手。

一師同門三人,一傷一敗。生性兇狠惡毒的焦佔堂,像一條偷偷下口咬人的惡狗,抽冷子一彈而出,攏指成抓,凌厲兇狠地抓向江劍臣腦後的玉枕穴,成心想結果鑽天鷂子一條性命。對焦佔堂,江劍臣可不會像對待老棋迷那樣寬厚了。

先用一式驚鹿回顧,再化成午夜抓賊,一下子就刁住了藍衣惡煞的手腕,震臂向外一甩,足足將焦佔堂送出去一丈多遠。

焦佔堂剛想拿樁站穩時,一道白光從沈公達的嘴中吐出,直射他的面門。憑他的那種身手,竟無法躲閃,正好打在他的額頭上。

別看只是一口粘乎乎的濃痰,從沈胖公嘴中吐出,無異是一枚彈丸,若不是沈胖公口下積德,非被打出個血洞不可。就是這樣,也起了一個大紫泡。

嚇得焦佔堂不敢張牙舞爪了。江劍臣的眼光,反倒盯射在始終一言不發的火靈官身上。

說真的,自從火靈官南宮赤緊隨翠衣勾魂身後出現,江劍臣就看出他不光狡滑奸詐,心性準也陰毒。見他開始倚仗人多,還躍躍欲試,等吳素秋和天山胖公相繼來到後,他當既就斂牙縮爪了。

以鑽天鷂子江劍臣的經驗,哪能看不出,越是這等看風使船、唾面自乾的卑鄙無恥小人,越能給人帶來巨大威脅和無窮後患。再從他那帶有遺傳性的滿頭紅髮和複姓南宮這兩點上判斷,他肯定跟火神爺南宮烈、毒劍雷珠南宮焰是一家人。決心激他出手,好能借機將之除去。當下故意指名叫陣:“南宮赤,從你一步一趨,緊緊隨侍翠衣勾魂上來看,你小子準居柳恕芝三個姘夫之冠。別的不說,就衝這臭娘們讓你摟抱騎壓八九年,你火靈官也不能甩手不管不問。

還有這兩位身穿褐色衣服的好朋友,既然同在一個女人身上快活過,還是一擁齊上,替你們的姘婦報仇得好,省得她九泉之下不再理睬你們。”黑衣麗人吳素秋先還暗暗好笑,心想:一向不苟言笑的鑽天鷂子,今天晚上竟然罵得這等骯髒難聽。但她馬上就明白了,知道這是江劍臣成心想替她剷除強敵,免留後患。

芳心一陣燙熱,情不自禁地將眼光投射在鑽天鷂子江劍臣的身上。

越看越為江劍臣那修長挺拔、丰姿如玉、氣吞山河、傲然卓立的形象所吸引。暗自後悔,在殘人堡自己真不該被胡眉的一番軟話打動了芳心,輕易地答應今後不再糾纏江劍臣。否則,只要公開亮出無極龍當年親筆寫的那張拜壽柬貼,不光所有先天無極派的門下弟子,就連碩果僅存的天山瘦、矮、胖三公,也得承認,只有我才有資格做江劍臣的元配結髮妻子。

黑衣麗人吳素秋這一神不守舍不大要緊,卻給狡滑如狐的火靈官、神行無影步青雲、無翅飛蝗高若飛等三個人,帶來了逃走的機會。

別看他們三個人剛才不逃,那是他們認為天塌下來自有個子高的人去頂。如今見江劍臣大有除去他們三個人的意思,又看出此地到外都有巨石形成的空隙,趁吳素秋這一神不守舍,江劍臣也將注意力投向吳素秋的一瞬間,這三個又賊又滑的無恥匹夫,竟然兵分三路,迅如飄風地鑽進形如箭眼的石孔之中。

好在元兇已除,江劍臣又凜於師叔在場,不敢多造殺劫。這樣一來,反倒造成了為淵驅魚。不僅給多爾袞平空增加三個得力爪牙,也為營救多玉嬌公主增添了不少麻煩。

此是後話。

江劍臣目送老棋迷和焦佔堂帶走了柳恕芝的屍體,頭一件事,就是立即解開小菊子被點的穴道,替她搓揉被阻住的血脈。

這個惹人愛憐的小菊子,還真有人緣兒,剛剛被揉開穴道站起來,吳素秋就一撲而上,伸出玉臂,一把將小菊子扯進了懷內,左手愛憐地撫摸著小菊子的白嫩臉蛋,嘴中說道:“好個可人疼的乖孩子!”

可憐小菊子,自小父母雙亡,雖蒙九陰黑姬撫養長大,又收歸自己門下,傳了她一身很不錯的武功,但九陰黑姬生性暴烈,加上一心一意苦練鑽研惡鬼十三經,性情更變得陰狠歹毒,對待小菊子,自是稍拂其意,非打既罵。所幸小菊子聰慧乖巧,善解人意,才獲得九陰黑姬的寵信。饒是那樣,也是不斷地遭受打罵,從來也沒經受過這樣的憐惜撫愛,一剎間,宛如被棄的嬰兒見到了慈母,眼中噙淚,緊緊環抱住吳素秋的柳腰。

這種不是骨肉卻勝似骨肉的感人情意,映入所有在場人的眼中。頭一個就是鑽天鷂子江劍臣,他也是自從哇哇墜地就被母舅強行拋充,變成為人間棄嬰。若不是被大師兄拾去交給師父無極龍,他江劍臣早已橫屍江邊了。所以,他頭一個鼻酸眼紅起來。

其次是早把小菊子當成親妹妹的武鳳樓,見吳姑姑這麼疼愛小菊子,心中真替她慶幸,也情不自禁地流出來高興的淚水。

只有天山胖公沈公達哈哈大笑說:“虧了俺們老爺仨,誰都清楚你吳素秋是至今未出嫁的老閨女。要是碰上不知內情的人,準認為你們這是失散多年的母女又重逢。說實在話,你們娘倆扮演得還是像那麼一回事!”

看起來,不光吳素秋產生了女人母愛的天性,就連一貫調皮蠻橫的小菊子,也真爆發出孺慕親情來。儘管天山胖公在一旁詼諧取笑,吳素秋還是無限憐惜地撫愛著小菊子。

小菊子也始終緊緊地摟抱著吳素秋。

看得武鳳樓心中一慘,湊近三師爺沈公達的身側說:“小菊子因孫兒而獲罪於師門,勢難再回幽魂谷。請三師祖作主,讓她轉拜在吳姑姑的門下算了。”沈胖子搖搖頭。

武鳳樓詫異道:“師祖是怕吳姑姑不允?還是怕小菊子不依?”

沈胖子又搖搖頭。

武鳳樓一怔:“那為什麼?”

沈公達笑道:“自古師徒雖然如父子,畢竟中間多了一個如字,何如直接讓她們認用母女?小菊子既能偎依慈母膝下,也省得素秋一個人孤獨。”

從三師祖的話音中,武鳳樓明白了一件事,也柵塗了一件事。明白的是,只要三師叔不娶黑衣麗人為妻,號稱婦幽靈的吳素秋准將終生不嫁,自難免終身孤居獨處。讓武鳳樓不明白的是,小菊子雖獲罪於師門,不敢再回幽魂谷,不見得非讓她跟著女幽靈過悽楚的歲月。難道還怕我不把她當嫡親妹妹看待!沈公達居然拋開師祖的輩分,貼近武鳳樓的身側低聲說:“樓兒,看樣子你對師祖剛才說的辦法有疑問。其實你是當局者迷,師祖才是旁觀者清,是你把小菊子對你的感情錯認為是兄妹之情。”

武鳳樓心頭一驚底聲問:“難道三師祖認為那不是兄妹之情?”

沈公達脫口先說出一個“不”字,然後長嘆一口氣說:“自古以來,男女萍水相逢,從沒聽說有人萌生過兄妹之情。

小菊子雖然小你十歲,由於成熟較早,恐怕連她自己都悟不出對你產生的是男女之情。”

讓三師祖這麼一說,武鳳樓簡直像失足掉進了冰窟,越尋思三師祖說得越對。回想小菊子對自己的捨命相助,自己對小菊子的關心憐愛,都不是兄妹之情應該出現的。

還是女幽靈吳素秋想起,應該詳細詢問小菊子,讓她給大家提供一些有關北荒一毒葉夢枕的情況,這才輕輕推了一推小菊子。

浸沉在慈母溺愛之中的小菊子,半晌方才收回環抱吳素秋的一雙手臂,先掠了掠頭上的鬢髮,然後扯了扯衣襟的下襬,雙膝一屈,跪在吳素秋的面前,甜甜地叫了一聲:“義母!”正兒巴經地磕了四個頭,雙手抱住吳素秋的一條玉腿,久久不想站起。

吳素秋一面抱起小菊子,一面取出那筒百腳金蜈燕尾針,正色說道:“這是我死去的師父賈善仁,花費十年心血,方才淬制而成的十八根百腳金蜈燕尾針。原先只剩下十一根,剛才又蒙天山沈師叔將收去的七根還給我,正好湊足十八根的原數,現在由我傳授給你。不過此物號稱武林第一毒,非遇有深仇大恨,對方確係罪不容誅,方準動用此針,千萬不準胡亂殺人。”

話說完後,吳素秋不把百腳金蜈燕尾針交給小菊子,反倒轉身捧給沈三公。

沈三公將小菊子喚近前來,手捧鐵筒訓諭道:“你本來已經身藏三種暗器,似乎不須再添。是汝義母愛你太甚,怕你在江湖道上驟逢強敵。你只要持有此物,再厲害的對手,也將避你唯恐不迭。除非碰上像劍巨這樣的一身武功,才能對你構成威脅。好在你善打暗器,只須傳授口決,不難馬上練成。快拜領口決去吧!”訓諭之後,方把百腳金蜈燕尾針筒,親手鄭重交給小菊子。

直到小菊子收起來針筒,再次跪在義母身前,領取了口決,江劍臣才讓小菊子給大家提供北荒一毒葉夢枕的一切情況。

小菊子剛想開口,陡聽一個渾厚的聲音笑著說:“北荒一毒乃首屈一指的厲害人物,一貫凌駕於遼東群雄之上。

聽說長白一尊朱彤陽、幽谷遊魂陰森、漠北雙兇夫妻,都曾先後向他屈服過。唯有家父一人,死活不肯屈服,但也絕對不敢招惹他。”

眾人回頭一看,原是黑風峽主吳覺仁走了過來,先給沈三爺行過大禮,又和江劍臣握手大笑,最後才和武鳳樓、吳素秋、小菊子分別相見。

小菊子立即接口補充道:“吳前輩說得對。葉夢枕那北荒一毒四字,確實響遍了大漠和遼東。就以我師父九幽黑姬為例,她在遼東的威名,雖是那麼響亮,那麼威懾一方,但她不僅是北荒一毒的崇拜者,也是葉夢枕的追隨者。就連她那凌空斷腸十三劍,也是跟葉夢枕學:的。只是他行蹤詭異,飄忽不定,除去個別人,誰也不知他到底住哪裡。我只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里,聽師父說去鐵剎山找他,其他就不清楚了。”對遼東地面極為熟悉的沈公達,接口說道:“菊兒所說的鐵剎山,又名九頂鐵剎山,方圓數十里,太子河環流其北,八盤嶺拱衛於南。名雖九頂,其實只有元始、真武、靈寶、玉皇、玄武、太上和錦繡七頂。不過從東、南、北三方面仰望,皆可看見三頂,三三見九,始有九頂之稱。那地方山勢崢嶸突兀,絕頂凌空,山中古柏參天,蒼松蔽日,上哪去找一個行蹤詭異秘密,功力深不可測的葉夢枕去?”

在這中間,黑衣麗人吳素秋曾經瞟了一眼江劍臣,像是有話要說,直到聽完沈三公最後兩句話,臉色一默,終於沒好開口。

以江劍臣的聰敏,不難猜知,好勝心極為強烈的吳素秋,一定是讓三師叔的最後一句給激火了。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恐怕連我都想甩開,想憑自己一人之力,怒闖九頂鐵剎山,搜尋葉夢枕的下落,為其義父報仇。自己要不設法阻止她,勢非釀出嚴重的後果不可。有心當面揭穿,又怕她臉上掛不住。一陣焦急之下,倒被他急出一個主意來。首先扭頭向吳覺仁說:“一年前,劍臣曾親口許過令尊,前往黑風峽,幫助他老人家清理一次門戶。後因峨嵋決戰,由累極而再度失力,才致延遲至今日。現在請我三師叔和吳兄先一步前往黑風峽,小弟不日隨後就到。”

要說先天無極派,每一代都有一位絕頂的聰明人,沈胖子應該算是聰明人的祖師爺,不等江劍臣說完,早悟出是自己結成的病根。轉念一想,自己暫時離開也好,就一把扯住吳覺仁,高高興興地先走了。

一看江劍臣這麼迎合自己的心意,吳素秋更是心中一熱,乾脆不容江劍臣開口,也主動地向武鳳樓說道:“事到如今,我吳素秋不得不自充長輩了。據我所知,多玉嬌公主因你而被暗中囚禁,正在度日如年,盼你如渴。所幸五鳳朝陽刀已被奪回,你還是冒險去找郝爺爺,再向單于獨行剖明心意,請求他們暗中協助,務必救出多玉嬌。此間一旦事了,我自會同你三師叔前來馳援你。”

打發武鳳樓走後,女幽靈陡地又想起一件事,攔住躍躍欲動的小菊子,扭頭向江劍臣問:“三哥哥久歷江湖之上,聽沒聽說過郭守真其人?”

江劍臣連想都沒想就衝口說:“我自幼就聽師父言講,郭守真的綽號一劍擎天,乃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前輩異人。

素妹提他則甚?”

女幽靈聽江劍臣改口以妹妹相呼,芳心更覺舒貼,不自覺地綻開一絲笑容說:“說來也和三哥哥一樣,我也是聽義父生前所說,郭守真不僅在劍術上獨創一格,享有一劍擎天美譽,而他最肯潛心鑽研的,卻是老子道德真經五千言。偏偏我義父的手中,珍藏有唐代大書法家褚遂良親筆抄寫的真跡一部。等郭守真聞訊趕來求閱時,那部道德真經恰巧在三天之前失去,反被郭守真誤解為不願借他閱讀,並還因此而結仇。這些陳年老帳,小妹本不想再翻。哪知在這次出關前,偶聽人們傳言,郭守真已束髮出家,當了老道,並在.一年前潛來遼東。如今正好隱居在菊兒剛才所說的幾頂鐵剎山八寶雲光洞,藝秫種蔬,以供炊食,潛心苦志地修煉三清道術,莫非也和義父之死有關。”

聽說有這種跡象可尋,自恃功力絕頂的江劍臣,力主馬上趕到鐵剎山,尋找郭守真一查究竟。

吳素秋點頭依允了。

一行三人,來到九頂鐵剎山,踏上登山盤道,拐了七十多處彎曲山路,方才登上了山頂。放眼四處巡視,只見千巖萬壑,雲煙繚繞。又因此山岩洞甚多,計有云光、天冠、乾坤、天橋、臥虎等等,窮半天一夜,竟沒找到郭守真隱居的洞穴。

問遍了山民和樵夫,無不一一搖頭推說不知。

看出義母和江三叔焦急,小菊子悄聲獻計道:“看起來,姓郭的老道很有人緣,這些山民和打柴的都像暗中傾向他。

要再像你們二位老人家的那種問法,孩兒敢說,一個月別想找到八寶雲光洞。請二位老人家暫且納福,看孩兒我的!”

說罷,神秘一笑走了。

吳素秋移身湊近江劍臣的身側,先將自己的螓首貼枕在對方的肩頭,幽幽嘆道:“我要真是我義父的親閨女,咱們的孩子準有小菊子這麼大。”一邊說著,竟從兩眼之中,溢出瑩晶的淚水。

鑽天鷂子江劍臣這才悟出,黑衣麗人為什麼這般疼愛小菊子。

吳素秋又把嬌軀一挪,將枕在江劍臣肩頭的螓首,變為扎入江劍巨的懷內,同時還伸出一雙玉臂,環住了江劍臣的脖子,粉面一揚,緊緊盯住江劍臣的雙眼悄聲說:“我要先撕毀和胡眉的口頭約定,然後遍請武林同道,亮出你那張以門婿的身份叩拜我義父壽辰的字柬,在大庭廣眾下,你承不承認我是你理所當然的結髮妻子?”

江劍臣默默不語地點點頭。

吳素秋霍地從江劍臣懷中坐起,蛾眉一豎沉聲說:“光點頭不行,我要你親口說出承認兩字來。”

江劍臣只好說:“承認!”

吳素秋得寸進尺地又逼出一句:“你敢不敢一口否認沒有此事?”

江劍臣說:“不敢!”

兩問兩答之後,黑衣麗人吳素秋不光不再逼問,反到垂下來兩行淚珠,重新投入江劍臣的懷內哭著說:“素秋命苦,七歲喪父,九歲喪母,由於跟著哥嫂成人,才會投入黑道四瘟神門下。雖天可憐見,得拜金頭蜈蚣為義父,他老人家偏又慘死在九年之前,把現成的一個如意夫婿,平白讓給了女魔王侯國英。難道我吳素秋就活該孤獨一生嗎?”

聽完這一番傷心獨白,江劍臣再度陷入無可自拔的地步。

安理說,以鑽天鷂子江劍臣的尊師重道,對金頭蜈蚣仇大叔的敬佩感恩,別管女幽靈過去犯有多麼大的殺孽,為人多麼歹毒心狠,江劍臣都得心甘情願地娶她為妻,絕對不能和對待女屠戶李文蓮那樣。無奈小姑雖無夫,使君卻有婦,侯國英又替他產下了麟兒。江劍臣心中再覺對不起九泉之下的仇大叔,也不能答應娶吳素秋為妻。儘管當時三妻四妾者大有人在,但他江劍臣絕不能同時娶兩房妻子,說什麼也不能。

吳素秋猛然再次摟緊江劍臣的脖子,並把自己的粉頰貼緊在江劍臣的臉上,任憑淚水流淌,她只微閉秀目,默默地偎依著。

良久,她才緩緩離開對方的懷抱,抹擦一下眼淚嘆氣道:“素秋生性孤獨,本不愛任何男人。所以如此依戀熱愛三哥哥,是因你不僅是個堂堂正正奇男子,也是個凜凜烈烈大丈夫,還是個知恩念舊的熱血好男兒。咱們相見的次數越多,盤桓的時間越長,越增加我對三哥哥的愛心。長此以往,我真怕自己管不住自己。到那時,不光給三哥哥帶來麻煩,也會讓我失信於胡眉、鐵月娥二人,真吭死和難為死我了。”

江劍臣剛想說:“這都是陰差陽錯,造化弄人”,勸吳素秋看開些,獨自前去打探地址的小菊子,一路躥縱而來,報功似地向二人說:“到底讓孩兒打聽到了八寶雲光洞。說來也真氣死人,它就坐落在離此不遠。孩兒原打算進去瞧瞧,又怕把事情弄砸,壞了給外公報仇的大事。所以,就一路跑著回來稟報了。”

看樣子,黑衣麗人吳素秋也是盼著找些事情幹,用來沖淡心中對江劍臣的愛意。聞言既起,率先向小菊子指示的方向走去。

過了兩處山巒,翻越一道山澗,一行三人來到了八寶雲光洞前。

江劍臣尊重一劍擎天郭守真是和自己師父同代的人物,所以用極為恭謹的聲音,一連三次報名求見,都沒得到一點回音。

小菊子知道,以江劍臣和義母吳素秋二人的身份,委實不好擅自闖入。自己是個小孩子,就是一頭闖進去,他郭守真還真不好追究自己不告入內之罪。

為防江三叔和義母二人的阻止,小菊子突然點地躥起,一招龍宮取寶,左手護胸,右掌開路,愣敢闖進了八寶雲光洞。

江劍臣剛想喝令返回,黑衣麗人吳素秋早撇嘴嘲笑說:“看把你三哥哥你嚇的!不管孩子闖出來什麼大禍,都由我這當孃的頂著,礙不著你這當……”

黑衣麗人吳素秋遲疑一下,終於沒把想說的那個“爹”

字吐出來。

只聽小菊子在洞內揚聲說:“洞內無人,請二位老人家快進來!”

女幽靈不禁心中暗哂,縱身入洞,和她那個寶貝女兒匯合去了。

同來的三人,進去兩個,江劍臣也只好步入八寶雲光洞。

入內一看,好高好大的一座天然古洞!入口處高約丈餘,中部最高處,將近兩丈左右,洞呈葫蘆形,長有十幾丈,足能容納數百人。裡面還有石龍、石虎、石蟾、石床、石木魚、石壽魚、石蓮盆、石定風珠等八種天然石景。所以才被稱為八寶雲光洞。

郭守真在此洞苦心修行,收度弟子,成為關東道教的始祖。後人在乾坤洞附近建有郭祖塔,塔下有泉,名為天然井。此是後話。

經過掃視全洞,江劍臣方才看出,洞內除去一些開山工具和執炊用具之外,幾乎別無他物。對一劍擎天郭守真的艱苦潛修,江劍臣肅然起敬了。為了表示尊敬,三人在洞外足足等候有一個多時辰,才見一個束髮於頂、身穿青佈道袍、腳登多耳麻鞋、肩扛鐵叉、手提水罐的老年道人,緩步走來。江劍臣搶上一步拱手說:“先天無極派門下弟子江劍臣,專程前來拜見老道長!”

到底是人的名,樹的影,別看一劍擎天郭守真已束髮出家多年,對崛起江湖不足十年的鑽天鷂子江劍臣,還是猶如春雷貫耳的。慌忙稽首還禮道:“貧道山野之人,何勞江三俠如此枉顧!”江劍臣見他並無肅客入洞之意,遂單刀直入地問:“晚輩此來,一是專程拜謁道長,二是打聽北荒一毒葉老先生目前下榻何處,尚望老人家賜知!”

一劍擎天郭守真,一聽江劍臣提及葉夢枕的名字,神情驟然一變。

江劍臣乾脆直言不諱地說:“皖中大俠仇萬家乃家師至友,與道長亦有淵源。不幸九年前被仇人暗殺,棄屍鳳凰山麓。劍臣年幼時,曾受他老人家活命大恩,恩同再造,對此焉能置之不理!半月之前始獲悉,殺人者系翠衣勾魂柳恕芝……”

不容江劍臣向下再說,郭守真接過話頭說:“既已查出兇手,儘可殺之解恨,前來問我何為?”

江劍臣臉色轉肅說:“哪知事不止此,就在我和義妹吳素秋捕殺翠衣勾魂時,據其掌門師兄老棋迷蔣士相說,殺人者雖屬翠衣勾魂柳恕芝,而幕後主持操縱人卻是北荒一毒葉夢枕……”郭守真再一次打斷江劍臣的話頭搶著說:“殺人者人恆殺之,既有翠衣勾魂一命相抵,豈不仇恨全消?江三俠又何必另攀他人,須知,人言未必可信!”

見郭守真連續兩次阻撓,江劍臣抗聲說道:“劍臣遠道來求,實是仰慕道長過去的聲譽。若如此,在下就此告退。”

話已說僵,眼看雙方將要不歡而散,想不到一劍擎天郭守真藉機陡將老臉一沉,厲斥一聲:“小輩大膽!”抬手就是一招五爪卸肩,暴抓江劍臣的右肩頭。

這一招,真要讓一劍擎天抓實了,憑他的內力,非把江劍臣右臂整個扯撕下來不可。

江劍臣右肩一沉,閃避開對方兇猛一抓,右掌一翻再出,一招斜切蓮藕,用掌緣專找一劍擎天郭守真的腕間寸關尺。

郭守真迅將兩腳一分,腳踩大八字,右手緊握成拳,招出搗碎天心,力道如山,擊向江劍臣胸前紫宮穴。

江劍臣冷哼一聲,用普通一招移山填海,硬接當胸搗來的一拳。

想不到人家一劍擎天根本不願意多耗費功力,在雙方拳掌似接實未接實之際,忽把自己的內力一撤,借江劍臣推過來的凌厲掌風,不光化成了玉女乘風,飛向年紀最小的小菊子,並趁擦身而過的一剎間,順手抽去她肩後插的二尺短劍。

江劍臣刮目相看了。

在現場中,還有一個眼明心亮的吳素秋。她見郭守真竟敢在和江劍臣拳掌相對時,陡然撤回自己的內力,就知這位老道的功力絕對不在鑽天鷂子江劍臣之下。自己老少三人身入險地,在敵友未分之際,情不自禁地探手暗釦了七支火雲釘。

一劍在手的郭守真,陰冷地一笑說:“聽說貴派新近獲得了一本刀譜,江三俠也因此棄劍改用刀。現在你我正式相約,你如在三刀之下勝了我,貧道自會說出北荒一毒的秘密巢穴。否則,請江三俠儘快離開遼東,從今以後,慎言報仇二字!”

到此,鑽天鷂子江劍臣才算真正明白了郭守真的一片苦心。

原來人家是看他江劍臣年輕毛嫩,怕不是北荒一毒的對手。如果說出葉夢枕的住處,反倒讓他們三人白白去送性命,才故意找碴試試江劍臣的真功力。

江劍臣探手抽出短刀,脫口一聲:“請恕晚輩無禮!”刀化一片寒芒,第一招就用冷焰刀譜中的兵分四路,攻向一劍擎天。

一劍擎天原式不動,腳下仍然踩著大八字,短劍一揮封出。

雙方耳中響過四下刀劍撞擊聲,交手二人各自後退了兩大步。

江劍臣一撲再上,嘴中還吐出一句:“晚輩放肆了!”這次用的是六出祁山,只見六條藍電,劈風有聲,壓向一劍擎天郭守真。

郭守真極口稱讚一聲:“好招!”手中的短劍好像長了眼睛,一連串金鐵交鳴之聲大作,夾雜著一片火花飛濺,兩個人一合再分時,江劍臣竟被對方透劍而出的內力,震得多退出了半步。

小菊子一聲驚呼。

吳素秋玉面泛白。

江劍臣第三刀九九歸一,形如一層刀幕,罩向郭守真全身上下。

這一次不同了,郭守真凜然一聲:“好厲害!”身化龍捲風,一下子脫出了刀網,雖能膚髮無損,全身而退,兩鬢卻沁出來汗珠。

江劍臣收刀後退,連連躬身致意。

一劍擎天抖手把抽自小菊子肩後的短劍,拋插在小菊子身前不遠處,墊步趨前,緊握江劍臣的手腕嘆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十年。貧道苦練劍掌數十春秋,自愧掌力不及無極龍,劍法難敵馬慕起。方才決心退出江湖,棄劍修道。想不到今天又敗在故人弟子之手,更使貧道豪氣全消。荒山無酒待客,請飲山泉一杯可好?”

對他的清苦潛修,江劍臣三人早從偷看之中得知,本不想入洞打攪,又因對方尚未交出並荒一毒的根底,迫於無奈,只好隨之入洞。

果然無物待客,只洗四隻粗瓷茶杯,斟滿了四杯山泉,陪三人一同飲下。還沒等江劍臣再次請求對方說出北荒一毒葉夢枕的下落和住處,郭守真已面寒如冰地冷冷說:“衝你江劍臣,第一和貧道過招不狠,第二擅自輕入對方虎穴,和獻茶就喝這三次疏忽大意上,貧道要是提前告訴你葉夢枕的住地,你江劍臣死得保險比仇萬家還要快,信不信由你。”

一句話,說得江劍臣凜然一驚,起座躬身再拜道:“晚輩年幼無知,幸蒙道長指教,自當終身感激不盡!”

一劍擎天郭守真這才正色說道:“北荒一毒葉夢枕集劍術、指力、內功、暗器、機智、詭詐於一身,真達舉手投足就能置人於死地的境界。舉一例說,比金蜈蚣仇萬家的武功之高超,江湖經驗之豐富,來遼東不久,就被葉夢枕指使其爪牙,暴屍於鳳凰山麓。單純以功力論之,江三俠足可與之匹敵;如再加以詭詐和暗算,則閣下危矣!貧道以實而談,絕非貶低江三俠,請江三俠好自為之。”

吳素秋突然插話道:“據晚輩所知,道長當年曾因向我義父求閱道德真經而結微嫌,不知果有此事否?”

郭守真說:“有!”

吳素秋接著問道:“我義父九年前出關,是否為了那部真經?”

郭守真:“是!”

吳素秋進一步問道;“我義父是否知道經書落入誰人之手?”

郭守真:“知道!”

吳素秋霍地站起問道:“到底落入誰手?”

郭守真說:“葉夢枕!”

吳素秋緊迫不捨地再問;“我義父從何處得知經書落入葉夢枕之手?”

郭守真雖略微遲疑,最終還是緩緩地說:“是你從前的義母玉勾魂花如碧跟葉夢枕私奔時,偷偷帶走的。”

以黑衣麗人的玉雪冰聰,和義父仇萬家多年來的酗酒寡歡,哪能悟不出其中的骯髒隱秘!既痛恨義母的淫蕩不貞,又心疼義父的橫屍慘死。再想到十年前要不是發生了這一橫禍,自己也順理成章地嫁給了江劍臣。幾件事凝結在一起,急怒攻心之下,竟一連嗆出來好幾口鮮血,嬌軀歪倒在江劍臣的懷抱中。

嚇得小菊子脫口一聲“義母”,貼在吳素秋的身側,失聲痛哭起來。

郭守真搖頭嘆息道:“葉夢枕淫人之妻,奪人之寶,意狠心毒,殺人無數,再不伏誅,確屬天道無常了。可惜貧道已歸依三清,不敢再陷殺劫,實在愛莫能助。只能告訴你們,葉夢枕和玉勾魂現時匿居此山玄武頂,你們如需在此逗留,最好寄身臥虎洞。”

江劍臣一面抱起吳素秋,一面向郭守真叩謝道:“承蒙道長吐露隱私,晚輩等感恩不盡,就此告退了。”

郭守真不難猜知,這是江劍臣怕連累自己修道,才告退而走,當下也沒多作挽留。

所好三個人中,江劍臣和小菊子經常山居。此時的九頂鐵剎山,到處掛滿了野果,飛禽野兔更是唾手可得。只消按郭守真指示的方向,找到臥虎洞暫時落腳,先讓吳素秋調息一下身體,以便一舉攀登玄武項,手刃北荒一毒葉夢枕,為抱恨慘死的仇萬家報仇雪恨。

黑衣麗人吳素秋繼急怒吐血後,又感受風寒。進入臥虎洞後,就發起高燒來。昏昏然依偎在江劍臣的懷前,不時發出來囈語。

多虧小菊子出去了一趟,用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從一戶山民家中換回三條幹淨被子和鍋、碗、勺、筷等簡單炊具。

又到天冠洞附近的天官廟,以二十兩銀票作香資,拿回了一小袋白米。

俗話說,望山跑死馬。儘管小菊子身健體輕,藝業精湛,兩次奔波,也累得筋疲力盡。一歪身,躺在義母吳素秋的旁側,連動都不想動彈了。

江劍臣從洞外弄來一抱乾草攤在地上,先把一條被子鋪在上面,將吳素秋舒適地放好,再給她蓋上一條被子,並把頭給她墊得高高的,伺候得既利索又熨貼。

女幽靈見江劍臣服侍好自己後,又忙著去取水、淘米、拾柴、燒火,給自己煮熬稀粥,芳心內一陣溫暖。眼前幻現出一種奇想,好似自己十幾年前真的嫁給了江劍臣,還生養出酷似小菊子這麼大的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一家三口正樂敘天倫。

可惜這種幻夢被小菊子的一聲:“義母”給打碎了。

江劍臣親手把一碗稀粥捧到吳素秋面前,關切焦急之情佈滿臉上。看在吳素秋的眼內後,她才一咬牙和著眼淚吞嚥了大半碗之多。

次日黎明,吳素秋的高燒略微有些減退。只是渾身痠疼,動彈不得。雖有江劍臣服侍在側,看樣子一兩天內,絕對動不了。

吳素秋情知江劍臣關切武鳳樓的成敗兇吉,強自掙扎著吩咐小菊子說:“你大哥哥乃多爾袞誓欲剷除之人。單于獨行雖被你們郝爺爺制服,但他對愛新覺羅氏的忠心,恐一時不好改變。褚英親王的獨生女兒乳名小吉子,封號千葉郡主。身為努爾哈赤的長子長孫女,加上她生性乖巧,極得皇太極和多爾袞、多鐸等叔父的鐘愛。特准她穿宮入院,任性而為。憑傑兒那份機靈,人又生得富態清秀,小吉子準會讓這小猴兒給迷住。依我看,你還是悄悄進入盛京,告訴秦傑多從千葉郡主這方面下手。至不濟,也能通過她見到多玉嬌公主。”

聽義母讓自己去找大哥哥武鳳樓,喜得小菊子芳心亂跳,真恨不得跪下給義母磕仨頭,感謝她體貼自己的乾女兒。為防三叔江劍臣不放心自己前往,應聲附合道:“還是義母考慮得周到,我看這個法子準行,加上我是個小孩子,容易混進褚王府。”

從九頂鐵剎山去盛京,小菊子閉上眼睛都不會走錯。

為了馳援大哥哥,她又多加了一份小心,自是一路通行無阻地進入了盛京。

小菊子不傻,也沒忘記偷襲鐵骨朵的那個碴,哪敢大搖大擺地出現街頭?所以進城後,先悄悄地躲入蓮花淨土實勝寺。這是一座比鐵骨朵所在的喇嘛寺還要大得多的喇嘛寺院。平時香客很少,僧人又極守清規,住持喇嘛僧人莫爾赫都和老棋迷乃方外至交。

膽大包天而又急於援助大哥哥的小菊子,竟敢斗膽再次打出掌門師伯的旗號,前來參拜這位大喇嘛,請求他設法把自己送入褚王府。

莫爾赫都哪知內情,又相信老棋迷太甚,竟謊稱小菊子是自己的俗家外孫女,如今父母雙亡,身世孤苦,請單于總管暫時收容。扛著莫爾赫都這塊金字招牌,小菊子輕而易舉地進入了褚王府。

這就是小菊子膽大心細加聰明的地方。因為她深知褚王府自大太子褚英死後,只撇下一個福晉赫都吉拉氏和郡主小吉子,人口凋零。舉凡府中一切內外事宜,全權由總管單于獨行一個人掌管。像這等增添一個使喚丫頭的小事,只要單于獨行點個頭,表示知道,隨後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所以小菊子不光來得容易,事成之後,不管什麼時候離開,還引不起單于獨行的注意。

有一名管事聽說化名秋兒的小菊子,是莫爾赫都大喇嘛的俗家親丁,巴結都還來不及,哪敢怠慢!傳來一個在內宅供使喚的大丫頭,讓她先把小菊子安置起來。這在那位管事來說,是想讓小菊子多歇幾天,以示巴結。然後,再找一個好的去處分發。

偏偏那名供使喚的大丫頭又拾了棒棰當針使,竟把小菊子當成單于總管大人的親戚,恭恭敬敬地把小菊子引進一座客房,當作貴客供奉了起來。

小菊子抿嘴偷笑,暗想:小姑奶奶為了儘快找到我的大哥哥,不得不病急亂投醫,是你們硬把小姑奶奶當成貴客供起來,小姑奶奶只好不客氣地生受你們了。

小菊子想通以後,果真不亢不卑地水來伸手,飯來張口,又美美地睡到二更時分,方才悄悄地從後窗跳出。

身軀還未站穩,右肩井一緊,早落入別人的手中。耳畔傳來一聲低斥道:“看你年紀不大,膽卻不小,竟敢裝貓變狗混入褚王府。如不從實供出真正身份和受誰指使,老夫先殘去你的一臂,然後再勾銷你的生辰八字!”

TOP

十五

小菊子冷不防地落入人手,心中的那份懊惱就不用提了。但她又是個寧願沾水也不脫鞋子的執拗女孩,一咬玉齒,拼著殘去一臂,剛想施展死中求活的絕技滾龍肘傷人時,突從出手擒拿自己的那人身上,嗅出一股子極濃烈的酒氣。小菊子驀地明白了,原來是每喝必醉郝爺爺,跟她開玩笑。陡聽抬手不空郝必醉低聲責斥道:“老子和老偷兒一樣,從來都無隔宿的酒錢。好不容易捉了一個冤大頭,名叫單于獨行,這小子幾乎把我捧為老祖宗。就連曹玉這個小崽子,也被他當成小祖宗。特別有福氣的,應該數著小搗蛋,這小子快被招為郡馬爺了。俺們老爺兒仨日子過得好好的,誰稀罕你來窮摻和!限你明天趕快離開這,別攪黃了我們的牌局。”

小菊子的嘴更是向來不饒人,低哼一聲悄語道:“別看你老一把能抓住小菊子,你那是暗暗偷偷下的手;小菊子真要跟你郝爺爺一般見識,明年今天保險是你老人家的週年祭日。”

嘴裡一邊說著,一把掏出那筒百腳金蜈燕尾針,還示威性地向抬手不空晃了晃。

抬手不空跌足罵道:“沈三胖子真不睜眼,竟把這種極為狠毒的東西,傳給你這位極為狠毒的小煞星。沈三胖子非死得極為狠毒不可!”

小菊子悄聲嬌笑道:“依我看,誰也沒有郝爺爺你極為狠毒!”

抬手不空先鬆開抓住小菊子的那隻手,然後追問:“為什麼?”

小菊子笑著說:“你老人家剛才一句話,就帶出三個狠毒來,豈不比誰都狠毒!”

看抬手不空毫無顧忌迴避之意。小菊子奇道:“瞧你老人家那毫無顧忌的樣子,真不怕褚王府的家丁和單于獨行識破你們?”

抬手不空一邊牽著小菊子的手向屋內走,一邊低聲說明了原委。

原來,自從曹玉在任記賭場內賭技驚四座,郝必醉絕藝壓服單于獨行後,一同被請進了褚王府。

其間,還真虧了任記賭場場主追風飄萍任影動,他不僅為人慷慨仗義,又異常懷念故土,早有遷回關內之心。所以遲遲不想離開遼東者,一來這裡有他耗費十年心血創建起來的一片基業,二怕迴轉故鄉嶽州後,遭受宿仇舊恨無賴太歲毛常的尋釁迫害。毛常綽號巴陵一霸,出身武林世家,手使兩支短鐵戟,善打百步追魂弩。特別是毛常之妻楊老彎那個羅鍋腰女人,腰圍九合金絲索,擅長陰風透骨掌。更讓任影動惹不起的是毛常的姑媽,竟是峨眉現任掌教司徒平的生身母親。所以任影動才一怒攜家出關,定居遼東盛京。

追風飄萍向郝必醉敘述這件仇恨往事時,小神童曹玉自然在座,一時不慎失口,竟把自己和雲海芙蓉馬小倩在峨眉冷杉林、月夜怒斬鐵戟溫侯毛旭初之事露出來,從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任影動心感曹玉為自己報了大仇,又得知毛旭初生前連娶七房妻子,也沒生有子嗣,如今毛旭初一死,他毛家肯定斷子絕孫了。聽得他血脈噴張,心花怒放,一再對小神童以恩人相稱。

抬手不空這才乘機把自己和曹、秦三人來盛京查探多玉嬌囚禁之事,透給了任影動,請求他向雙頭神螈單于獨行疏通關節。

料不到事情竟出人意外地順利。單于獨行原是努爾哈赤的貼身心腹護衛,自對故主的幼女鍾愛,連多玉嬌的那身武功,也系他親身傳授,又多了一重師徒身份,任影動找他時,他正為多爾袞野蠻囚禁多玉嬌而憤憤不滿,所以一說就不謀而合了。

就在小菊子混入褚王府的前一天,單于獨行方才打聽準多玉嬌的囚禁處,不是在福陵,而是在位於啟運山南麓的興京陵,由多爾袞的心腹愛將阿都剌親自負責看守。若不是老謀深算的單于獨行攔住,依著心急如焚的小神童,早主張前去救人了。

小菊子另從郝爺爺的嘴中得悉,武鳳樓仍寄跡在長白賭場,只等單于獨行派親信偵查回來,集中所有的人,一鼓作氣救出多玉嬌,撤向吳不殘的黑風峽。

話已說清,事也出入意料地順當。小菊子恨不得馬上見到大哥哥武鳳樓,只見她歪著頭向郝必醉笑問道:“郝爺.爺,小菊子有一事不明,像你老人家,從內到外滿是酒糟味,不難讓我一聞便知,可你老怎麼能夠一眼認出我,豈不令晚輩之乎者也矣焉哉?”

抬手不空用肥胖手指,點戳了小菊子的額頭一下笑罵道:“你這個小東西,是我老人家平生少見的,絕無僅有的,沒聽說過的,潑皮膽大的……”

抬手不空還想再形容下去,曹玉從門外快步進來,看見小菊子陡地一愣。

郝必醉剛把小菊子的姓名來歷說出,小秦傑也鬼魅似地一閃而入,壓低聲音說:“由於單于獨行操之過急,準已引起多爾袞的疑心,派住永陵的親信,至今遲遲不歸。咱們不能再憨著臉等挨他多爾袞十八兩重的大秤砣。你們立即撤出褚王府,順便通知任影動馬上棄家暫避。然後會齊掌門師伯,直驅永陵去救多公主,揍多爾袞個措手不及。”

事情如此緊迫,小秦傑不興還能侃侃而談,並且有條不紊,臉上也未帶出絲毫驚慌失措之色,小菊子暗暗稱奇不止。

臨走時,曹玉問秦傑:“你怎麼不走?”

秦傑道:“我有千葉郡主母女作靠山,又先你們一步進王府。你們的逃走,反倒更能襯托出與我無關。”安排後,悄悄地走了。

別看郝必醉是那麼有名望的大人物,對秦傑的話還真聽從,不等秦傑走遠,就率領小菊子和曹玉向外撤。

剛來到偏殿旁邊的夾道中,外面一迭連聲地報進來:“九千歲駕到!”

小神童不禁心頭一震,但這絕不是他畏刀避箭,貪生怕;死,他是為小菊子擔心。因為他不久前,才從師父武鳳樓的嘴中聽說,小菊子憑自己的美色和機智,狠狠地挫辱了多爾袞一番。今晚自己就是豁出性命,也不能讓小菊子再次陷入多爾袞的魔掌,那將是比死還要悲慘十倍、百倍的恨事。

抬手不空探臂挾起小菊子,一陣風似地掠過小神童身側,壓低聲音說了一聲:“走!”挾著個大活人,就躥上了左側的偏殿。

小神童心中一寬,知道有郝太公護在小菊子的身邊,就讓多爾袞請來天兵天將,也圈不住抬手不空這隻醉猴子。

事情有他二人去辦,自己倒不如留下,暗中一察究竟。

對褚王府業已極熟的小神童,猛將身軀一長,彈地拔身而起,輕如飛燕,越過偏殿,提前藏入銀安正殿的雙層飛簷下。決心憑自己掌中的一口冷焰斷魂刀,身上的二十四支喪門釘,再次鬥一鬥遼東梟雄多爾袞。只有自己絆住這條色狼,師父才有救出多玉嬌的希望。小神童隱入不久,單于獨行早陪著多爾袞跨上銀安殿前的高大臺階。不光身後一片烏雲相似,堆垛著和他寸步不離的黑衣護身八衛,並還左有馬乾科,右有南宮赤。神威凜凜,讓人望而生畏。進入銀安殿後,單于獨行剛想跪倒重新向九千歲多爾袞行禮,多爾袞已詭詐地一笑,伸手扯起道:“單于侍衛既系父皇生前的貼身心腹,又是我大嫂的王府總管,從今以後,免去請安跪拜等一切禮節。”

單于獨行畢竟是努爾哈赤生前的老人,竟被感動得眼圈都紅了。多爾袞乘機問道:“有人向孤密報,單于侍衛曾多次關心打聽我玉嬌妹妹,果有此事?”

小神童一聽,就知道糟了,以單于獨行的為人,又過分自恃是先皇的必腹侍衛,認為多爾袞絕不敢對他如何,肯定會實話實說。

這一次還真讓小神童猜錯了。也許這個倔老頭子始終都把多玉嬌看得比多爾袞重要,竟然謊說:“老奴回千歲爺的話,絕對沒有此事!”

多爾袞正色說:“我和玉嬌小妹,先後在你跟前長大。

父皇去世後,無不尊你為長輩,你哪能不時時都在關心她!”

單于獨行仍是矢口否認道:“老奴自知年歲已邁,除去褚王府的重要事情外,業已不再過問瑣事,甚至連玉嬌公主回國都不知道,何曾打探過多玉嬌公主的什麼消息!”

多爾袞笑了,笑得異常詭秘,突然向神鬼難測吩咐道:“單于侍衛,跟隨先皇久歷戎行,多立戰功,至今仍效忠我朝,恩賞御酒三杯,以示榮寵。”

單于獨行再是忠心不二,再不富有心機,也能猜知酒無好酒,意無好意。特別是酒從馬乾科的手內斟出,更知三杯酒下肚,勢非送掉老命不可。但多爾袞的話,總得極為堂皇,哪容他單于獨行不喝!想起自己追隨努爾哈赤一生,力氣出盡,血汗流乾,無數次出生入死,才僥倖活到今日,反倒落得被鳩酒毒死。

想到這裡,心火往上一撞,決心憑一身功力,拼死闖出褚王府。

突從銀安殿前,傳來一聲:“且慢!”

封號千葉郡主的小吉子,一臉嬌笑地闖了進來,劈手一把,先從馬乾科的手中奪去那杯酒,然後向多爾袞說道:“今天是我十六歲的生日,這杯御酒,就算叔王替侄女祝賀生日了!”作勢仰面欲飲。

嚇得多爾袞面色一白。明知非自己出手,誰也不敢去奪小吉子手中的酒杯,迫於無奈,只好將高大的身軀一晃,撲近侄女小吉子的右側,左手一探,先卡住她的脖子,防止她強行將酒喝下,右手一把奪過酒杯。

單于獨行乘機雙眼暴睜,怒聲質問:“老奴身犯何法,九阿哥竟向我下這般毒手?我將冒死直闖大清門,待罪崇政殿,請皇上親自處決我!”

多爾袞臉色一變,厲聲喝道:“罪該千刀萬剮的老奴才,枉自蒙先皇寵信,褚王千歲厚愛,反倒吃裡扒外,幫助外人鬧內訌,什麼死罪不該?小吉兒,不准你蠻纏胡攪,我讓單于老狗死得心服口服。”

多爾袞一陣喝斥後,又將兩隻毛茸茸的大手一拍。

突有兩個兵丁,從殿外押進一個人來,這個人正是單于獨行派去永陵打探消息的親信管事達都剌。原來單于獨行知他和鎮守永陵的拉都刺是同母異父的兄弟,才讓他秘密前去探查多玉嬌公主秘密囚禁的地點。不料,反被他那兩爹一孃的弟弟,騙出他這個帶犢子哥哥的實話,反將他押送給了九千歲。沒用三推六問,達都刺不光有啥招啥,並主動供出郝必醉和曹玉的年紀和長相。

多爾袞這才一怒來到褚王府,打算先處死裡通外國的單于獨行解恨,再讓達都剌當眼線,在盛京城內,用車幹水坑拿活魚的笨辦法,拼著多費時間,多費力氣,甚至動用手下的八旗勁旅,也要捕捉到郝必醉和小神童,從而牽出武鳳樓這根線來。

多爾袞哪知,僅管他心思慎密,善於運籌幃幄,他的親侄女卻把最大的禍害小搗蛋秦傑帶進了褚王府,並還帶到了他的面前。活該多爾袞倒血黴的,是他偏偏從來沒有見過小秦傑。

單于獨行自從達都刺被帶銀安殿,就知自己這條老命,今天算是徹底交代了。怪眼怒翻,鬚眉皆誇地厲聲說:“老奴身受已故老王爺的寵愛,視為心腹親信,追隨鞍前馬後數十年,出生入死,浴血苦戰,幾次都是死裡逃生。如今為了關心老王爺生前最為溺愛的小女兒,你九阿哥就想置我於死地。老奴死則死矣,但我一定要見到大福晉方能領罪。”

突然有人喊道:“大福晉駕到!”

隨著那一聲高喊,努爾哈赤的長媳、大阿哥褚英王爺的正妃赫都吉拉氏大福晉,帶著四個小宮女,臉罩寒霜地闖了進來。

那時,關外不大講究長嫂比母,但赫都吉拉氏畢竟身為努爾哈赤的長媳,多爾袞也不能對大嫂毫無一點顧忌。臉上掛著假笑說:“些許小事,竟然驚動大福晉,小王在此致歉!”

大福晉臉色更寒說:“九阿哥,像這等擅自處決老王爺生前的貼身侍衛,又幾乎把我的獨生女兒毒死的大事,都被你一概說成些許小事。請問,在你的眼中,什麼樣的事兒才能稱得上頭等大事?”

見大福晉的這一嘴,咬得還真是地方,九千歲多爾袞只好託辭道:“大福晉,看你把話說到哪裡去了。小王的職權再大,也不敢擅自無故處決父王生前的貼身護衛,並且還是大福晉的王府總管……”

大福晉不容他再往下說,立即截斷話頭道:“你知道這些最好!”

多爾袞詭詐地一笑又說:“只是他單于獨行私自勾結明朝奸細曹玉,圖謀劫持御妹多玉嬌,密派王府管事達都刺暗中去永陵偵查,被孤手下愛將拉都刺誘出真情,怎能算擅自處決?至於我那寶貝侄女小吉子,也是她年幼無知,相信單于獨行太甚,硬是想逼小王收回成命,才搶著去喝賜給單于獨行的那杯酒。”

事已至此,大福晉更不能示弱了,欺前兩步追問:“九阿哥說單于獨行總管私自勾結小神童曹玉,證據何在?誰是見證?只要九阿哥能拿出真憑實據,我這個親王府中的未亡人,也絕逃脫不了窩主的罪名。在這裡,沒有人能分清這場是非,也沒有人敢管這件事。就請九阿哥馬上奏明皇上,請皇上親自找我理論好了。現在請你九阿哥,立即率人退出褚王府。”

多爾袞略一遲疑。

一見有母親撐腰,小吉子的膽子更大了,玉面一冷,故意扭頭向單于獨行吩咐:“褚王府乃我們孤女寡母的住處,豈容不三不四的男人亂闖?請單于總管把這些人統統趕走,哪個敢擅自停頓,一律格殺勿論!”

憋滿一肚子怒火的單于獨行,立即運功雙臂,兩掌一翻,厲聲說:“現在我喊一二三,三字出口,誰敢不滾出褚王府,猶如此物!”

只見單于獨行右掌一立,猛地切向身後的一張桌子,喀嚓一聲,那張用紫檀木做成的八仙桌子,竟像刀裁似地掉下一隻桌角,充分顯露出他的開碑裂石功力。

跟多爾袞來的,雖有馬乾科、南宮赤和黑衣八騎鐵衛,誰也不肯去和努爾哈赤生前的貼身護衛拼生死。因為誰都清楚,自己死在單于獨行的掌下,是上面一個活字,下面一個該字。誰真要地失手結果了單于獨行,只要大福晉一叫真兒,你還非得抵命不可。

多爾袞也真不愧為一代梟雄,在小吉子母女和單于獨行的威逼下,不僅沒有大發虎狼之威,揮令一擁齊上,捉拿雙頭神螈單于獨行,反倒率眾退出褚王府。

小吉子瞪了身後的小秦傑一眼含嗔道:“在場的,誰也沒你會說,偏偏今晚啞巴了。”

秦傑先瞟了赫都拉爾氏一眼,直等她揮退了所有人,他才誠惶誠恐地說:“郡主,這是你們一家人鬧內訌,外人哪好插一腿。”

小吉子母女二人冷然一哼。

這個哄死人從不低償的搗蛋鬼秦傑接著說:“要是大福晉和郡主覺得氣不過,我倒有法子窩他九千歲一下,雖不能窩得他投河、上吊、喝毒藥,至少也能窩出他一場病,讓他從此不敢再輕看褚王府!”

這句話好像刺痛了大福晉,只見她兩眼一紅切齒道:“當初,要不是他和皇太極經常在老王爺跟前說大阿哥的壞話,大清國的王位怎麼也輪不到皇太極。大阿哥就是活活讓他們冤死的,也是他們害得我變成了孤女寡母。小吉子多次向我誇過你‘裡司土’(秦傑胡謅的滿族名字),還逼我收你當兒子,現在我一口唾沫砸在地,只要你能讓死在九泉之下的大阿哥喘口氣,你裡司土就是阿媽的好兒子。”

喜得小吉子伏在秦傑的肩上咬一口,跺腳催著秦傑出主意。秦傑不慌不忙地低聲說:“我最近聽說,在皇家掌教大喇嘛鐵骨朵的手中,藏有老王爺的一道遺詔,敕令所有的阿哥們,一律準欺凌幼妹多玉嬌。請大福晉下令,讓我和千葉郡主立即前往喇嘛廟,找到老王爺的替身鐵骨朵,請出當年這道遺詔,然後秘密趕到永陵救出多玉嬌公主,讓她本人捧著遺詔,親自上殿去奏明皇上。雖不能把九千歲置之於死地,也讓他逃不脫欺君違旨的大罪名。”

小秦傑把這陰狠毒辣的壞主意一亮出,繼小吉子之後,大福晉也喜得一把拉過來小秦傑,在他那胖嘟嘟不失英俊的小臉上,一連親了好幾口。立即親筆寫下一封手諭,傳來單于獨行侍衛,讓這位畢生忠於老王爺的大總管,親自護送小吉子和秦傑二人去找鐵骨朵。

隱身暗處的小神童,這才悄悄退出褚王府,去追郝爺爺和小菊子。

在路上,小吉子把秦傑冒出來的壞水,謊稱是自己出的主意,悄悄告訴給單于獨行,還真把雙頭神螈嚇了一大跳,一連說出幾句:“這一手太損太絕了!太損太絕了!”

一聽連單于總管都稱讚秦傑的主意絕,小吉子情不自禁地多瞟了小搗蛋兩眼。但她哪裡知道,自己極為寵愛信賴的裡司土,就是李鳴的大弟子秦傑呢。

一行三人,不光持有大福晉的親筆手諭,又是千葉郡主本人駕臨,還有單于獨行隨護,鐵骨朵的身份再重,地位再高,再年高有德,再深更半夜,也慌得披衣下床出來迎接。

秦傑打手勢,催小吉子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地索要遺詔,好能搶先一步趕到永陵。

小吉子果然見面就將母親的手諭遞過去,接著指名叫鐵骨朵陪同自己一齊趕往永陵去,好能讓多玉嬌公主儘快脫離囚禁。

鐵骨朵一來不知內情,二來也真心疼多玉嬌,樂得有褚王府大福晉出面拯救。竟和上次多玉嬌從他手內誑走冊封詔書一樣,輕易地又被騙出來遺詔,只託詞自己年老,不能陪同。遺詔到手,三個人像領了聖旨似的,飛馬直撲永陵,前去營救多玉嬌。

與此同時,抬手不空和小菊子二人,會齊了隱身長白賭場之中的武鳳樓,也心急火燎地像三支離弦弩箭,一齊射向啟運山。

可能是英雄所見,大致相同。多爾袞離開褚英王府後,越尋思越覺得碴兒不對。經常不和外人接觸的小吉子母女,一貫忠心於愛新覺羅家族的單于獨行,為什麼會有如此轉變!又賊又滑的馬乾科向他說:“據屬下偵知,單于總管和任記賭場的追風飄萍任影動,一向過從甚密。其女玉燕雙飛任如玉,又是單于獨行的得意女徒弟。俗話說,蒼蠅不鑽無縫的鴨蛋。任影動移居關外不久,其本人又是關內武林中的知名人士,說不定與先天無極派有舊。屬下早就對他起疑,並派有專人盯視。為今之計,倒不如先到那裡瞧瞧,看能不能盤查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話未落音,早有一個賊眉鼠目、三旬左右的藍衣人,鬼影子似地一閃,出現在多爾袞的馬前。

馬乾科一驚問道:“宋師弟行動匆忙,莫非監視的點子有變?”

藍衣人名叫宋祿,江湖人稱追魂腳。原是甘涼一帶吃黑錢的飛賊,被洞徹玄機算破天採用恩威兼施的手段,收為記名弟子。其本人又和馬乾科臭味相投,都是貪婪成性、心毒手狠的黑道人物,是他垂涎玉燕雙飛任如玉的美色,和任記賭場的氣大財粗,多次以言挑之,意欲入贅任家,都被任影動婉言拒絕。這小子一時色迷本性,竟然直接綴上了任如玉,想用自己的高超輕功和陰毒暗器,硬逼任如玉就範。

哪知事與願違,就在這小子眼看快要得手之際,被聞訊趕來的任影動狠狠地教訓了一頓。若不是畏懼馬氏父子的權勢,任如玉真恨不能一劍穿死他。

這就叫,寧得罪十個正人君子,也不結怨於一個無恥小人。追魂腳從此恨上了任家。正好碰上了小神童賭技掠四座的那檔子事情,引起這小子的疑心,自動向師兄馬乾科提請監視任記賭場。開始馬乾科認為這小子是想挾怨陷害,哪知越深入追問,越覺得不是無中生有。如今一見宋祿的情形,就知真被這小子僥倖料中了。

宋祿急急說道:“一個時辰以前,任老兒和他的一子一女,各帶一包袱細軟,悄悄地出了東城,向高爾山方向逸去。

屬下特來請示九千歲定奪。”

多爾袞真不愧是個既有主、又善於當機立斷的梟雄人物。聽完宋祿的稟報,一抖馬韁下令:“我正想親自趕往啟運山,正好順路,乾脆一馬勺燴了他們。南宮赤速發信號,催神行無影和無翅飛蝗火速趕來接應。”一夾跨下那匹號稱追飛逐電的鐵獅子,早咴兒的一聲長嘶,率先衝向東門。

也是該著任老少三人殺星照命,沒遵照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吩咐,不光不去覓地潛伏,然後相機返回關內,反倒夢想和武鳳樓等人匯合,憑藉他們的力量返回故土,想不到因此而陷入了魔掌。

要是始終天色不明,憑追風飄萍、玉燕雙飛和鐵甲開山三人的功力,雖不能撇下多爾袞和他的一干屬下,也絕不會讓他們很快追及。

偏偏兩個時辰後,天已大亮,緊接著太陽越升越高,時間又值初夏,不光路上行人不少,就連偏避小路和田野內也都到處有人。爺仨有心肩負包袱,拼命飛馳,又怕引起官面人物的懷疑和盤查,麻煩更多。只好放開腳步疾走,可就比施展輕功慢多了。

剛剛趕到渾河附近,北岸就是高爾山,也是歷史上有名的高句麗新城,就被十幾匹怒馬圍住了。頭一個,就是所求不遂。時刻都想挾嫌報復的追魂腳宋祿,左手一按馬鞍前面的叛官頭,在馬上平空一個大反提,傲然飄落在玉燕雙飛任如玉的身前,獰然笑著說:“不識好歹的小賤人,如今你的一門親丁,既將橫屍杯犀湖畔,願意高攀你家宋大爺不?”

任如玉粉面泛青,脫口一聲:“好惡賊!”手中劍一招毒蛇尋穴,狠扎宋祿的胸前心坎穴,恨不得一劍給他個洞穿。

追魂腳宋祿用手中的軋把翹尖刀,格開任如玉扎來的一劍,左手攏指成爪,極為輕薄地抓向玉燕雙飛任如玉的右邊玉乳。

一見胞妹受辱,性如烈火的鐵甲開山任如獅,早一聲怒吼,出手就是一招五雷轟頂,掌掛風聲,拍向了追魂腳宋祿。

無翅飛蝗高若飛,新近才投入多爾袞麾下,自然立功心切。從馬上一彈縱落,身未及地,早並指如戟,直點任如獅腦後玉枕穴,硬迫他撤招自衛。

鐵甲開山任如獅,不得不大甩頭,先閃避開無翅飛蝗偷偷襲來的一指,然後一招五丁開山,劈向無翅蝗高若飛的右肩頭。

高若飛喋喋一笑,聲如梟鳥,一個回身拗步,閃開任如獅劈來的一掌,再出一招反臂探扎,出掌如風,直插任如獅的左肋。

眼看自己一家三口陷入絕境,任如獅暴怒了,拼著和敵人同歸於盡,抬腳一招橫江踢鬥,穿向高若飛的襠中,決心一命換一命。

哪知,號稱無翅飛蝗的高若飛,不光功力比他鐵甲開山高,人也比他任如獅賊滑得多。身軀陡然一擰,不僅閃避開任如獅力可開山的一腳,反倒滴溜溜一轉,欺向了任如獅的身後。等任影動看出不妙時,高若飛早一聲怪笑,一招夜叩山門,實實在在地拍上了任如獅的後心。

一貫意狠心毒的高若飛,這一掌最少用了九成功力,直把任如獅震出去八九尺遠,才倒在地上。不光鼻、口噴出血雨,連兩隻眼睛也溢出血來。眼看就是華陀再世、扁鵲復生,也束手難醫了。

一見兒子的死狀,父子連心的任影動,身軀一顫,幾乎昏倒在當場。

幸得任如玉的一聲慘叫,及時提醒了他,回頭一瞥之下,更使他肝膽皆裂。

原來任如玉一招走空,露出來破綻,不光被宋祿一把扯裂了身前的衣襟,露出雪白的皮膚,並呈現出一隻略微顫動的五乳。

任如動目眥皆裂,鬚眉直豎,先不顧兒子的慘死,一招雙龍搶珠,直取宋祿雙目,他恨極了這個挾嫌報復的黑道惡魔。

別看宋祿原本是追風飄萍的手下之敗將,掌底的遊魂,如今可是此一時、彼一時也,一來任影動乍見子亡女受辱,悲憤交加一齊來,正應了“氣惱三分迷”的那句話;二來對方人多勢眾,二十幾隻眼睛,一齊虎視耽耽地盯著任如玉裸露出來的玉肌,自會影響他的鬥志和功力。

多爾袞手下的頭號人物馬乾科,一晃自己手中鑌鐵杖,出手的招式,竟是武林中罕見的七十二式行者棒,接戰了追風飄萍任影動。

玉燕雙飛任如玉也豁出去了,連自己身軀裸露也不顧了,出手一律是拼命的搶攻招式,簡直置自己的性命於不顧。

這樣一來,反把追魂腳宋祿弄了個畏首畏尾,縮手縮腳。

正在這無比危急之際,一陣極為艱難的喘息聲,傳入在場人的耳中。緊接著,一個圓球似的肥胖身影,一下子就楔進了任如玉和追魂腳二人的中間。

早把性命羞恥統統置之度外的玉燕雙飛任如玉,反倒毫無所動。

可宋祿乃是縱橫甘涼道上多年的黑道人物,不必細看來人的相貌,只須瞧見那副既圓且肥的胖身軀,就嚇得驚嚎了一聲:“天山胖公!”頓時一連後退了好幾步,甚至連亡命逃竄都給嚇忘了。

一聲“天山胖公”不大要緊,在場所有的人,包括多爾袞,無不震驚得心頭一顫。

任影動這才得以飛身撲到業已斷氣的任如獅身旁,蹲下身子,伸手合上他那死不瞑目的眼睛,慘叫一聲:“嬌兒!”

淚如泉湧。

來人果然是和黑風峽少主吳覺仁一路同行的沈胖公。

在嗜酒善飲這一點上,他老人家和吳覺仁真算對了脾氣,一天數醉。所以直到如今,才來到了此處,恰巧碰上這場拼殺。為了不讓黑風峽與多爾袞正面為敵,先囑令吳覺仁隱身暗處,他自己這才現身驚敵。

真是人名樹影,沈三公乃武鳳樓的師祖輩,就連獨步武林、號稱天下第一人的江劍臣,都得喊他一聲小師叔。別看只他一人,卻能立既震懾全場。

沈公達指著任如玉裸露的胸肌問宋祿:“這是你小子做得好事?”

宋祿面無人色地先瞟了多爾袞一眼,希望九千歲能下令圍攻沈公達,保住自己一條命。多爾袞一生最為厭惡貪生怕死的屬下,反倒揮手示意,讓他一個人先上。

別看追魂腳宋祿,平時對自己的那身功力頗為自負,但他哪敢向沈胖公這位當代活濟公去找死!低頭顫聲哀求道:“宋祿該死,失手扯爛了任姑娘的衣襟。懇求老爺子高抬貴手,饒了我這條蟻命,宋祿決心迴心向善,永世不再作惡。如敢食言,願受凌遲處死之罪。”

沈三公哈哈大笑說:“宋祿,你枉自聰明瞭。就憑人家九千歲那樣的氣吞山河,那樣的不可一世,那樣的英雄氣概,讓你這麼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連累得灰頭土臉,丟盡顏面,就是我老人家不要你這條狗命,人家九千歲會放過你麼?依我看,你小子最好用自己手中的刀抹脖子,豈不死得又幹淨又利索!”

多爾袞何嘗不想剷除沈公達這個老禍害?但他清醒地知道,以沈胖公的機智,和他那身既詭異而又深不可測的功力,只要自己下死令圍攻他,他必會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地先出手宰他多爾袞,然後再趁群龍無主的混亂時機,從從容容地離開此地。因此,不管天山三公沈公達如何冷嘲熱諷他,他是鐵下心來不吭聲。只要天山胖公沈公達不向自己先伸手,他多爾袞絕對不首開戰端。

天山胖公又何嘗不清楚自己是孤身獨自!面對多爾袞的黑衣鐵騎八衛和馬乾科、南宮赤、步青雲、高若飛四個身手不弱的黑道人物,稍一不慎,說不定就把自己的一世英名扔在遼東高爾山下。趁多爾袞暫時懾於自己的聲威,立即指名道姓地喊著宋祿和高若飛說:“按胖爺爺的規矩,你們兩個小子,一個傷人性命,一個汙人清白,都該死得極慘……”

沈三公見把二人嚇得臉色煞白,才又接口說:“今天瞧在九千歲的臉上,給你們二人一個便宜。我這裡喊出一二三,你們拿出吃奶的力氣拼命跑。誰要能逃出十五丈開外,就算誰爺爺奶奶好德行,我沈公達永遠不要他的命。現在聽我喊數!”

可笑多爾袞,以堂堂十人之眾,被一個身軀肥胖不堪、說話喘氣艱難的老人,戲耍了個不亦樂乎,愣不敢一擁齊上地毀了他。

沈三公脫口喊出:“一。”

爭著逃出沈三公手下的高若飛和宋祿,一齊忙著輕身提真氣。

沈三公又喊出:“二。”

高、宋二人連忙踮足彎身,蓄足了勢子,像極了引弓待發的箭矢,只等沈三公的三字一出口,就會像弩箭一樣,一射而出。

值此千鈞一髮之際,沈胖公的痰喘病適巧發作了,一個勁地咳嗽不止。

這麼一來,可苦了高若飛和宋祿二人。有心放鬆軀體,散去提聚出來的功力,又怕沈胖公喊出來“三”字;有心不放軀體,不散去功力,又怕沈三公一個勁兒咳嗽下去,自己總不能老是彎腰躬身拿架子。

雙方這一僵住,時間可就長了。直到多爾袞實在看不下去,氣得咳嗽一聲,這才驚得高、宋二人心頭一震,提聚的功力,自然因此而散去。

沈三公也真會挑時候,硬是在這時停止了咳嗽,喊出那個“三”來。

宋、高二人這才明白,是天山三公沈公達故意耍他們二人的狗黑子,忙不迭地墊步前縱。高若飛奔向渾河,宋祿躥向高爾山。

任如玉恨極了追魂和高若飛。因為這兩個惡賊,後者殺死了她兄長,前者撕破了自己的前襟,使自己裸露出冰清玉潔的皮膚和乳房。恨不得碎裂二人之屍,挖出二人的心肝。如今一見二人分別逃竄,又看出沈三公身體臃腫,喘氣艱難,怕他顧此失彼地放走了惡人,就想擰身去追其中一人。

早被其父阻住說:“一切聽從沈三公安排,我兒慎勿莽動!”

只聽沈公達哈哈大笑,從袋中摸出兩枚青銅錢,分別夾於拇食兩指之間。

這時,無翅飛蝗和追魂腳宋祿都已慌不擇路地逃出十丈以外。

沈三公這才將兩臂隨意一抖,發出夾在兩指之間的那兩枚青銅錢。

別看僅只兩枚銅錢,在天山胖公的手中發出去,可就不同凡響了。

只見脫手兩點寒星,其疾如矢,劃空銳嘯,刺入耳鼓。

左手一枚奇準無比地擊中了高若飛肩後的靈臺死穴,右手一枚深深嵌進了宋祿背後的促精穴。

任如玉也是打暗器的行家,自知促精穴位於背後,由下往上數第二與第三兩條骨縫之中,一經射中,註定終身癱瘓。心中雖然仍不解恨,既然沈胖公認為他罪僅至此,也就只好罷休了。

多爾袞雖失去兩個得力爪牙,心中卻仍然暗暗慶幸,自己沒有下令圍殲沈公達。否則這位胖老人只須抽空發出一枚青銅錢,就能追去我一條性命。再看出自己的幾名手下,無一不被沈公達腕力之強,認穴這準所震駭。再加上擔心囚禁的多玉嬌有閃失,雙腿猛夾馬腹,一提絲韁,一馬領先向啟運山馳去。

儘管他多爾袞是出了名的運籌幃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梟雄人物,這一次卻讓一個十幾歲的黃口乳子,狠狠地捋了他一下後腦勺。

由於張弓射向啟運山的三支弩箭多爾袞、武鳳樓、秦傑中,內有多爾袞的一支受阻,武鳳樓的一支遲到,小秦傑和千葉郡主在雙頭神螈單于獨行的帶領下,反倒首先趕到了興京陵。

興京陵,後改名永陵,是滿清關外的三陵之一。興建於崇禎帝的皇祖萬曆二十六年,前臨蘇子河,背依啟運山,有“鬱蔥王氣衝煙靄”之勢。陵內葬有努爾哈赤的遠祖孟特穆,曾祖福滿,祖父覺昌安,父親塔克世等幾代祖先。

陵區由前城、方城、寶城等三城組成,四周圍以繚牆,前城正中為正紅門,內列清代肇、興、景、顯四帝的碑亭,東西兩側有祝版房、茶膳房、滌器房等。

方城正門稱啟運門,東西有照壁相對,中間為啟運殿,兩鍘建有配殿。多玉嬌就被多爾袞幽禁在啟運正殿西側的配殿之中。

小秦傑和他的師父李鳴一樣,不光向來算無遺策,並還從來不做傻事。如今立馬興京陵外,小秦傑猶疑不前了。

因為他知千葉郡主和單于獨行二人,一個是滿清皇室的金枝玉葉,一個是努爾哈赤的忠心侍從,別看平時對皇太極和多爾袞諸多不滿,甚至膽敢對抗九千歲,可一旦來到這些老祖先的陵前,就顯得膽怯拘謹了。

也真難為秦傑這孩子,在兵貴神速、時機稍縱即逝的緊急情況下,掌門師伯和大師兄曹玉又沒能及時趕來匯合,他想:自己要是糊糊塗塗地讓小吉子帶著自己去找守陵統領拉都刺,再亮出那道遺詔,命令拉都刺交出多玉嬌,並非不可能。但只要自己救多玉嬌一走,那可就把小吉子和單于獨行推下了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別說小吉子一腔柔情、萬縷愛絲、一廂情願地全系在我秦傑一人身上,我絕不忍陷她們母子於萬劫不復之地。就連為人正直、古道熱腸的單于獨行,我秦傑也不能害得他有家難奔,有國難投。

小吉子心細,看出秦傑有些舉止不定,錯認為他是膽小怕事。連忙給他撐腰壯膽說:“瞧你那小可憐的樣兒,天塌下來,自然歸我去頂。快去傳喚拉都剌出來見我。”

單于獨行到底不愧為久歷宦場、老於事故之人,不動聲色地跳下馬,一下子欺近到秦傑的身側,冷冷地說:“我看你絕對不是關外人。”

秦傑道:“不錯!”

單于獨行再向前跨出半步說:“你的名字,絕對不叫裡司土。”

秦傑道:“對!”

小吉子沉不住氣了,柳腰一擰,撲到秦傑身前,跺著腳地威赫道:“好哇,我把你帶回褚王府,還逼我阿媽拿你當……兒子,一顆心都完全交給了你,你竟連個真名實姓都沒有。趁早給我供出一切實情,不然,我這就要你的腦袋。”

單于獨行一把扯退小吉子,唉了一聲說:“不光郡主走眼,就連老奴也招子昏花了。憑咱們主僕二人,絕對要不了人家的腦袋,還是多謝人家沒拿走咱們的腦袋吧!”

小吉子從來都是嬌縱任性,況且事關己身,哪肯就此緘口,咬著玉齒威赫道:“你裡司土不憨不傻,自知皇陵內駐有兩千鐵騎,還有拉都剌統領在此坐鎮。本郡主只消一聲令下,準能把你射成篩子眼。依我看,你還是實話實說的好!”

秦傑平靜地問道:“我要不是故意露出些遲疑來,憑郡主和單于總管對我的相信,暫時絕對不會瞧出一絲破綻吧!”

小吉子點頭說:“對!”

秦傑接著說:“郡主和單于總管知道我為什麼猶疑不決呢?”

單于獨行心中一動,還沒來得及答話,小吉子早搶先一步答道:“你是怕連累我和阿媽以及單于總管?”

秦傑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小吉子長長吁出一口氣,軟軟地說了一句:“你還算知道好歹。”

單于獨行若有所悟地說:“少俠莫非……”

小秦傑索性雙手一翻,左手是龍隱大丑的梅花透骨針,右手緊握龍隱二醜的烏雲噴火筒,等於親口說出,我就是人人躲秦傑。

雙頭神螈單于獨行,一豎兩根大拇指讚道:“恩怨分明,光明磊落,身居虎穴,穩如泰山,我老頭子交你這個不可多得的小朋友。”

一見向來不輕易稱讚人的單于獨行,同時豎起兩根大拇指,喜得小吉子秀目溼潤,一下子撲到秦傑的懷前,甚至連單于總管在一旁她都不想顧忌了,脫口說道:“不管你是什麼人,想來遼東干什麼,我小吉子都認了,快說出你的真實姓名吧!”

秦傑用手一指單于獨行說:“小姐姐你也真是的,要真想知道我是誰,不會去問單于總管嗎!”

不等小吉子開口,單于獨行就正色說:“他就是響遍大江南北、威震關內關外的缺德十八手李鳴的得意大弟子秦傑,外號稱為人人躲。”

小吉子到底還是個天真爛漫小女孩,聽罷故意噘著嘴說:“贈送你外號的這人也真是,為什麼不讓你叫女人躲,也能讓人省心些!”說完,自己反倒羞得笑了起來。

小秦傑這才把自己的來意,以及恐怕連累他們的事仔細說了一遍。

小吉子反倒撲哧一笑說:“也不知你那麼大的聲威,是怎麼糊弄哄來的,讓這一丁點事情就給難住了。”

秦傑衝口說出:“郡主真肯幫我扮演一回苦肉計?”

千葉郡主秀目一瞪說:“原來你故意試驗我是精是憨呀!”

TOP

十六

同來的三人,正打算使用苦肉計,入內去救多玉嬌公主,突有四條人影,向三人站立之處飛撲而來。

定睛看時,頭一個飛射而來的,乃是小秦傑的大師兄曹玉。

隨後相繼飄落的,是先天無極派現任掌門武鳳樓、小菊子和抬手不空郝必醉。

閥閱門第出身的武鳳樓,由於素重師門尊長,也就極為尊重武林長者。所以一眼看見雙頭神螈單于獨行,立即執晚生後輩之禮拜見。

雙頭神螈單于獨行,卻錯把武鳳樓的這一禮,當成是從多玉嬌身上興起的愛屋及烏。除去以禮相還外,並忿然說道:“按老王爺生前待我的恩德,我單于獨行本不該萌生異志。就連九阿哥對我的橫加非禮,我也應忍辱負重。但對他不顧手足骨肉之親,私自加以囚禁,並用以誘捕武掌門,就讓這種卑鄙無恥的手段能僥倖成功,都會讓人恥笑。倘如不幸失敗,更為世人不齒。因此,老朽才決心以先王侍衛名義,親自率人前來,請出多玉嬌公主。只求武掌門念其雙親見背,又不容於其兄長,憐之愛之,勿使她再次流離失所。

今後,我也好有面目去見先王爺於地下。”

單于獨行從小菊子手中討過遺詔,指名請求郝必醉老人迅速將千葉郡主送回褚王府。然後一人領先,率領武鳳樓、小菊子、小神童、小搗蛋秦傑等四人,大模大樣地闖進了興京陵。

俗話說,虎死威風在。單于獨行原是努爾哈赤最為寵信的貼身侍衛,如今老王爺雖已死去,他單于獨行還是褚王府的大總管。像位都刺這樣的帶兵統領,哪敢對他輕視!一時披掛列隊不及,只好身穿便服,懸掛腰刀,讓八名親兵簇擁著,快步迎了上來。

單于獨行久歷戍行,深知九千歲之奸詐,估計他不久必到,哪敢過多耽擱!出手就亮出努爾哈赤的遺詔,逼拉都刺立即交出多玉嬌公主。

拉都剌不憨,也看出遺詔不假。但他奉有九千歲的密令,除非有他本人的親筆諭令或親身前來,對任何人都不準承認將多玉嬌囚禁此。

侍立在武鳳樓身側的小菊子,早瞧出拉都刺賊眼亂轉,估計他絕對不肯輕易交出多玉嬌。撇嘴一笑,早左手暗釦八粒珍珠淚,右手緊握八支鎖心釘。果然不出小菊子所料,拉都刺就勢單膝點地,先給單于獨行請了一個安,然後說道:“啟稟單于總管,末將只率兵鎮守興京陵,並未奉命護衛和囚禁多玉嬌公主,請你老人家相信。”

單于獨行一來極為關切多玉嬌,二來又在武鳳樓面前說過大話,一聽拉都剌矢口否認,氣得老臉泛紫,厲喝一聲:“拉都刺,你一個小小的帶兵統領,竟敢違抗老王爺的遺詔,謊言欺騙於我,我看你是活膩味啦。再不趕快給我請出多公主,我就將你五馬分屍!”

拉都剌身後的八名親兵,一看情形不妙,刷的一下子,各自亮出肋下的腰刀,忽地向前一闖,前阻單于獨行,後護他們的統領拉都刺。

早就殺心大熾的小菊子,驀地出手了,她秀目一睜,射出兩道懾人的冷焰,兩隻玉腕猛震,左邊撒出八粒珍珠淚,右邊甩出八支鎖心釘,奇準無比地射進八名親兵的十六隻眼睛內。隨著八聲慘嚎,八名親兵一齊雙手掩面,翻滾在地面之上。

小菊子的身手,一向都是既輕靈又利索。暗器剛一出手,早就欺到驚慌失措的拉都刺面前。在這種情況下,小菊子要殺他,確實不過是舉手之勞。

驚得武鳳樓脫口一聲:“小妹……”

這算是武鳳樓多慮了。在沒有找到多玉嬌公主之前,人家小菊子可不做那號傻事。她的手是伸向了統領的下巴頦。

要說這位小姑奶奶的手法,還真叫高明。只聽格的一輕響,牙床被她一錯而開,拉都刺的大嘴頓時張開。挾在小菊子手指間的一顆黑色藥丸,迅速地投進了拉都刺的口腔。

小菊子的纖掌向上一託,牙床復原,那顆黑色藥丸也同時滑進了拉都刺的肚腹內,想要不吃都不行。

這幾下動作,是一氣呵成,還真乾淨麻利快,在場的人無不低聲喝彩。

拉都刺不傻,從小菊子出手就打瞎十六隻眼睛的狠毒上,不難悟出硬塞進自己肚內的準是毒藥。嚇得他兇焰盡消,面如死灰,眨著一雙死魚般的眼睛,渾身顫抖地問:“小姑娘餵我的可是毒藥?”

小菊子笑嘻嘻地說:“不!姑奶奶要想宰你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何必浪費我老人家的一顆毒藥。”

拉都剌驚問:“那是什麼?”

小菊子淡淡說道:“那是子午絞腸醒神丹。能品嚐到這種神妙仙丹的人不多,這是你八輩子陰功積成的。”

拉都刺茫然不解道:“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種藥的名字?”

小菊子正兒巴經地說:“這是一種奇效無比的靈丹妙藥。凡是服用過這種醒神丹的人,不光每天子午兩個時辰翻來覆去睡不著,並還能讓你品嚐到各種意想不到的奇滋怪味。”嚇得拉都刺頭皮一炸,怒吼一聲:“你殺了我吧,我可不受這種折磨。”

小菊子格格一笑說:“殺了你,反倒便宜你了,快說實話吧!”

拉都刺在小菊子的恐赫威脅下,不得不把多玉嬌公主放出來。

在拉都刺下跪懇求解藥時,小菊子卻乘機手腳齊出,一指戳中期門,一腳踢向氣海。他不光當時昏在地上,一身辛苦練成的功力,也讓小姑奶奶給全廢除了。

依著小秦傑,想要逼令守陵兵丁,牽出馬匹來,用作代步。

單于獨行估計多爾袞必沿大道趕來,早塌腰背起多玉嬌,倚仗路途熟悉,領頭穿越啟運殿和寶城,直奔陵後的啟運山。

小秦傑再想阻止,已然不及,大家只得隨後離開了興京陵。

眾人一口氣,奔馳到啟運山下。

單于獨行放下形容憔悴的多玉嬌,將她推給武鳳樓,然後悽然一笑說:“靠老王爺在天之靈,保佑公主得脫囚禁,老奴無遺憾矣!”

秦傑一聲:“不好!”只喊出來一半。單于獨行早回手一掌,震向自己的當項,龐大的身軀相繼倒地了。多玉嬌公主悲呼一聲:“單于侍衛!”也昏厥在武鳳樓的懷內。

一陣密雷似的馬蹄聲響處,一個陰森狠毒聲音大罵道:“死了我也得戳他的屍體三百刀!”

不出秦傑所料,遼東梟雄多爾袞果然抄小路,率領部下飛騎趕到了此地。

武鳳樓迅疾掏出一粒丸藥,先塞入多玉嬌的口內,然後方才面向多爾袞。

雙方雖是勢不兩立的宿仇舊恨,因為多玉嬌在場,武鳳樓還是說出一句“武鳳樓恭請王駕千歲福安”。

多爾袞詭異地一笑說:“孤有一事相求,不知武皇兄能否見允?”

武鳳樓說:“請王爺示下!”

多爾袞甩鞍離鐙,飄身下馬,極為嚴肅地說:“孤想懇求武皇兄入贅遼東!”武鳳樓問:“有條件嗎?”多爾袞說:“有!”

武鳳樓說:“請講!”

多爾袞未曾開口,先用手指了指曹玉和秦傑說:“條件是令徒和令徒侄一齊入贅遼東。孤會在眾多的郡主中,挑選兩個才貌具佳的侄女匹配他們!”

武鳳樓:“還有嗎?”

多爾袞:“沒有了!”

武鳳樓:“王爺沒有,我倒有!”

多爾袞:“請講!”

武鳳樓:“我的條件是,入贅之後,立即各自帶領妻子回關內!”

多爾袞哈哈大笑說:“武皇兄,你說孤王我會點頭答應嗎?”

武鳳樓:“不會!”

多爾袞說:“既知孤王不會答應,武皇兄何必獅子大開口?”

武鳳樓說:“因為王爺獅子大開口於前,武某不得不學步於後。”

多爾袞強忍怒氣說:“只要武皇兄肯留下舍妹和小菊子,孤王禮送你們爺仨安全出境如何?”

武鳳樓之所以如此,主要是想讓多玉嬌多恢復一些體力。因為只要交上手,就得邊打邊撤。多玉嬌囚禁多日,身虛體弱,怕她禁受不住。話已說僵,是該動手的時候了。倉的一聲,聲若龍吟,那口重新回到武鳳樓手中的五鳳朝陽刀,挾著紅紫相間的兩道光華,電閃而出,擒賊擒王地首先撲向多爾袞。

多爾袞雖然能征慣戰,但他哪敢輕試武鳳樓之鋒芒!反手拔出腰刀,一面喝令手下人護駕,一面連連向後倒退。

小神童一橫手中的冷焰斷魂刀,專門找上神鬼難測馬乾科,出手就用上冷焰刀譜中的極快刀法,纏住多爾袞身邊的頭一號人物。

最有心眼的還是小秦傑,硬能搶在南官赤之前,掏出烏雲噴火筒對準他。

只有專門使用火器的人,才深知火器的厲害,嚇得火靈官驚呼:“烏雲噴火筒!”

火靈官南宮赤自己嚇自己地一嚎叫,多爾袞的那一方可亂套了。

都是在江湖上滾刀尖子的,誰不知龍隱二醜的烏雲噴火筒,噴出來的火焰,幾乎可達兩丈方圓。就連黑衣八鐵衛,都被驚得連連後退。

武鳳樓乘機挾緊多玉嬌,手持五鳳朝陽刀斷後,示意他們先撤。

小菊子好不容易碰上這場熱鬧,心中再不想撤走,也不肯違背大哥哥的命令,但她卻像一條靈巧的蛇兒一樣,一下子從神行無影步青田的身側滑過。手中的利劍,正好夠上了一名黑衣鐵衛的部位,玉臂朝外猛地一展,輕而易舉地切開了對方的軟肋。

接著人化狂風,以不可思議的最快速度,附在另一名黑衣鐵衛的身後,百忙中一招巧女穿珠,利劍霍霍,刺中那名鐵衛的肩後靈臺死穴。之後,方才意猶末盡地一式急雲逐月,撤出雙方激斗的現場。

最為缺損的,還是人人躲秦傑。這小子倚仗左手端著梅花追魂針,右手緊握烏雲噴火筒,吃一看二眼觀三地盯死火靈官和兩名黑衣鐵衛。直到小菊子和大師兄都撤走了,他才一狠心,揚手噴出一大團烏雲,出筒後變成烈焰濃煙,向對方激射而去。

有此一阻,大家很快都撤進了啟運山。

在多玉嬌的指引下,沿著山脈,直撲杯犀湖,甩開多爾袞的追襲。

多玉嬌知杯犀湖的水源,出自大堡後山西觀音寺旁的陡巖峭壁下,水從石縫之中湧出,潺潺南流,終年不斷。從那裡抄小路直奔九頂鐵剎山,不僅能節省不少時間和路途,並且山巒起伏,易藏難覓。

為防不測,在奔馳的途中,武鳳樓始終都抱著多玉嬌斷後。

路上,多玉嬌公主幾次要武鳳樓放下自己,武鳳樓堅持不允。直至來到荒廢已久的觀音寺後,武鳳樓才輕輕放下來多玉嬌公主。

這時,正處於黎明前最為黑暗的一剎。頭一個就是年輕肯困、沒經過奔波勞累的小菊子,頭剛依著寺內觀音殿前的臺階,就嬌喘吁吁地睡熟了。接著小神童曹玉和秦傑,也都相繼疲乏入夢。

多玉嬌緊緊偎倚著武鳳樓,悄悄踱出了觀音寺,選擇一快特別突出的大岩石,先居高臨下地掃視一番,確信把追襲她的人甩掉,這才一頭扎入心上人武鳳樓的懷時低泣道:“君本純真痴情奇男子,至誠熱血大丈夫。得君垂憐,萬里來救,妾身於願已足。遼東險地,不宜久停,妾今持有父皇遺詔,無人能奈我何。決心削淨萬根煩腦絲,終身伴古佛,盼君速返關內,免妾目夜憂心。”

武鳳樓猜知多玉嬌還是不想陷自己於困境,這才決心出家。但她哪裡知道,魏銀屏已長眠地下,香消玉碎。東方綺珠也被害身亡,抱恨九泉。這時的武鳳樓,真成了既懷逝去者,又憐眼前人,不光緊緊地摟抱著多玉嬌,也熱淚滴溼青衫袖了。

多玉嬌畢竟是玉雪冰聰的女孩子,一見心上人的情形,就猜出必有原故,悄然問道:“你這是怎麼啦?”抬起玉臂,用自己的衣袖替武鳳樓擦去滿臉的淚痕。

武鳳樓這才把魏銀屏病死徐州、埋骨雲龍山下、東方綺珠被刺大成殿、停靈錦衣衛內,一一訴說給多玉嬌。

多玉嬌所以不能嫁給武鳳樓,就是因有魏銀屏和東方綺珠二人。如今二人已死,障礙全無,她總算熬到夙願能償,得以匹配武鳳樓這個奇男子了。

想不到她不僅臉無喜色,反倒面現戚容,並且緩緩地離開武鳳樓的懷前。

以武風之聰敏,當然能看穿多玉嬌的內心,知她必是從崇禎帝對待魏銀屏的寡恩態度上,聯想到自己的身份和關內外的敵對立場,再想到武氏一家世受皇恩,他本人又和當今萬歲敘過口盟兄弟,還是御筆欽定的錦衣衛都指揮使,怎能公開娶她這個遼東大清的正牌公主?毀掉前程事小,說不定比受魏銀屏的連累更慘。痴心苦戀武鳳樓的多玉嬌,能不柔腸幹轉、心肝寸斷嗎?武鳳樓貼上前去,輕撫對方的柔肩正色說:“鳳樓承公主厚愛,不惜叛國逆兄。曾以金枝玉葉之體,長期流亡關內。武鳳樓粉身碎骨,難報痴情於萬一。前者,公主含悲忍痛出關,鳳樓所以不能以身相酬者,因有魏銀屏、東方綺珠二人耳。銀屏不幸病故,我既能報東方綺珠於前,如今東方綺珠逝去,我焉能不報公主於後!”

聽罷這斬釘截鐵的幾句話,多玉嬌雖情不自禁地再次縱體入懷,並主動送上了自己的櫻唇,但她的內心還是極為清醒和酸楚的。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從自己一片痴心愛上武鳳樓的那時起,就註定得有今天的這場悲劇。事情明擺著,自己要是跟武鳳樓雙宿雙飛回關內,絕對不能見容於剛愎寡恩的崇禎帝,肯定比對待魏銀屏更狠毒。反過來,武鳳樓要跟著自己舉案齊眉住關外,不光馬上就是名正言順的當朝駙馬爺,還準能受到皇兄、九哥以及朝野上下的推戴和尊崇。只可惜忠貞節烈的武鳳樓,絕非北宋時代的四郎楊延輝可比,更不會像他將楊字拆成木易,騙娶鐵鏡公主。

說來也真讓人心酸,內心悲痛、柔腸千回萬轉的多玉嬌,為了不讓武鳳樓發覺自己內心的悲苦,居然還能妾意如綿地主動給對方以丁香暗度。

武鳳樓畢竟是身經兩次的過來人,自能看出多玉嬌的強顏歡笑來,開始還認為她是對魏銀屏和東方綺珠之死傷感,經過仔細一尋思,方才恍然悟出多玉嬌強顏歡笑之由來。耐下心來正色道:“公主放心,別看天威赫赫,人人畏懼,我既敢為魏銀屏背旨於前,自會為公主抗旨於後。為了酬謝公主的一片痴情,武鳳樓不惜再次觸逆龍鱗。我不信車到山前沒有路。”

見武鳳樓真把熾熱的一顆心捧向自己,多玉嬌雖然心中一甜,但她到底是出身於宮庭,見多了寡恩薄情之事,情不自禁地問出一句:“假使車到山前真無路呢?”

武鳳樓一把摟緊了多玉嬌,故意貼近她的耳邊大聲說:“難道咱們不會扔掉車子爬山走?是你多玉嬌沒有腳,還是我武鳳樓沒長腿?如今廢話少說,趕快跟我去見三師叔。”

這時,東方早已大亮,晨風習習送爽。

武鳳樓喚醒了曹玉、秦傑、小菊子,沿著太子河,直奔鐵剎山。

殊不知,於此同時,江劍臣和吳素秋正陷入血雨腥風的包圍中。

原來,自從小菊子奉命去找武鳳樓,黑衣麗人的病情遲遲不見痊癒。江劍臣既體貼她,也知她好像建造多年的一座茅舍,不漏雨還好,一經滴漏,勢非大事修補不可。因為黑衣麗人吳素秋,一貫生性孤傲,獨往獨來,形單影隻,縱橫江湖,有時偶染小病,由於無人關心,她自己也不放在心上,積勞自今,自然成疾。況義父被害,大仇未報,失去自己悔恨交加,導致終日鬱鬱寡歡。所以不病則已,一病則百病俱至。又加上荒山古洞缺醫少藥,若不是有自己守護身旁,使她芳心頗慰,勉強進食,情況將會更糟。

江劍臣越是精心照料,女幽靈越是病體奄奄。事無大小,都要江劍臣服侍。

江劍臣明知以葉夢枕的機智,玉勾魂的狡詐,老是住在臥虎洞,非被他們發現不可。有心想換個地方,又怕小菊子,來了,一時找不到他們。

江劍臣有時心想:若不是有吳素秋這個累贅,以我江劍臣之孤傲,就讓葉夢枕和玉勾魂一齊掩至,我也絕不會絲毫畏懼。

形勢明明如此,吳素秋還是日處古洞。有時依偎在江劍臣的懷內,纏著要他述說十二歲一人挑鬥鷹爪門、斃敵十二名、受師父重責、金頭蜈蚣仇萬家怎麼誑說將九歲的幼女招江劍臣為婿,胡攪蠻纏救護江劍臣,直到江劍臣手持無極龍親筆書寫的名貼、執子婿之禮去拜壽為止,一遍又一遍,就讓江劍臣能說厭,她也絕對聽不煩。有時讓江劍臣在自己身側,二人面對面地默默互相望著,只要乏了或困了,更非得偎貼在他的懷前沉睡不可。

江劍臣自然明白,這是吳素秋自知好景不長、纏綿難再,藉機向自己多索討一些。江劍臣既感念仇大叔對自己的恩德,又憐念女幽靈的孑然孤獨,只要不真正和她緣結合體,以妻子侯國英的豁達大度,自會原諒自己。因此,也就任其索取了。

誰知,好景還真不太長。就在小菊子離去的第三天早上,江劍臣出洞為黑衣麗人汲水洗漱時,發現洞外一塊青石上,用石塊壓著一張柬貼,上書:請賢伉儷移玉至瑤池金母嶺一晤。

孤高性傲的江劍臣,哪肯示弱!回洞草草服侍吳素秋洗漱畢,揹負她一同攀上瑤池金母嶺。不料,山嶺空蕩,寂然無聲,洗遍全嶺,不見一人,白來了一趟。

瑤池金母嶺雖低於諸頂,也有“低看雲樹萬千層”之勢。

幸賴江劍臣內力精純,輕功更佳。身負一人,如履平地,只是驟遭敵戲,心神煩躁不已。

好在這座瑤池金母嶺景物極佳,加上餓了有野果,渴了有山泉,二人一面瀏覽山嶺風光,一面默察四周情形,直到夕陽西下,太陽變成了桔紅色,江劍臣才強壓怒火,揹負黑衣麗人,迴轉臥虎洞。哪知,他們應約去了瑤池金母嶺,敵人卻藉機抄了他們的臥虎洞,並把小菊子辛辛苦苦暫時湊集的幾樣家當,毀了個乾乾淨淨,還在洞中留有一信,雖然仍是上面無抬頭、下面沒落款,意思卻表白得一清二楚,大意是勸江劍臣從速離開九頂鐵剎山,否則,必將傾出全力對付他們。信尾註明,如執意不聽勸告,今晚三更,一準在青陽紫氣嶺作一了斷。

敵人的狡滑陰狠,卑鄙下流,氣得江劍臣玉面噴血。反正洞內被褥用具已無,索性提前趕赴青陽紫氣嶺。

為防病體未愈的吳素秋受涼,江劍臣脫下自己的青衫,親手硬給吳素秋穿上。以江劍臣的這身功力,揹負一人,雖不能宛如無物,也絕對構不成負擔。

經此一來,反倒成全了黑衣麗人。她身穿充滿江劍臣氣息的青布大衫,伏在江劍臣背上,一雙玉臂從後面摟著江劍臣的脖子,櫻唇緊緊貼在江劍臣的耳邊,說著柔情蜜意的悄悄話。

對方是有意激怒江劍臣,這一次相約又是個騙局。不過也真算沒白跑,二人並肩站在青陽紫氣嶺巔,領略了“高如削玉夜生寒”的美景。

過了四更,他們二人才悟出,北荒一毒葉夢枕可能有事離開九頂鐵剎山。否則,以他那身深不可測的功力,和佔盡人傑地靈的優勢,絕對不會始終隱在暗處,用卑鄙無恥的手段對付他們。

江劍臣轉念一想:臥虎洞雖已空無一物,但總比“山風呼嘯起,高處不勝寒”的青陽紫氣嶺要好得多。又怕小菊子和武鳳樓適巧這時趕回,才又揹著黑衣麗人回到了臥虎洞。

不回臥虎洞還好,回來一看,又讓江劍臣和吳素秋哭笑氣惱不得。

原來,這時的臥虎洞不僅食物炊具樣樣齊全,並在他們二人原來睡覺的地方,安放了一張雙人大木床,床上鋪有被褥,並還一律都是大紅顏色。乍一看,真像新婚夫婦的洞房。

黑衣麗人先是格格一笑,後來索性把江劍臣拖到床上,相擁著對面躺下說:“我現在明白了,原來暗中和咱們較量的,不是遼東第一大豪北荒一毒葉夢枕,而是我那背夫私奔又主謀害死義父的不要臉的義母。這不像是親手給女兒操辦婚事嗎?”

忽有一個沙啞的嗓門在洞外說:“在下奉葉夫人之命,專程前來拜謁江三俠。請三爺日出後單獨到玄武頂一會。

臨來時,夫人交代,多去一人都不給予接待。”

說完,人跡隨之渺然。

以江劍臣那身絕頂輕功,隨後追出,竟沒追上那個傳話人。

黑衣麗人說:“從各種跡象表明,北荒一毒身旁,必隱有幾個極為厲害的人物。他們所以這麼不厭其煩地施展調虎離山計,其目的就是想分開咱們。據我估計,他們是畏懼我那十八根百腳金蜈燕尾針,殊不知它早已落在小菊子手中。

實話告訴傻哥哥,我的病早好了,所以每天日夜懶懶奄奄者,無非想試驗一下你對我的心意而已。想不到竟騙取了你那麼多的愛憐。現在我敢說,咱倆除去沒有夫妻之實外,舉凡妻子應該得到的,我吳素秋都得到了,自然也就心滿意足了。今後,我什麼時候心情不好,你就陪我過幾天這樣的生活,我就別無所求了。目前,最要緊的是替你仇大叔報仇。乾脆咱們就來個將計就計。日出後。你一人先去玄武頂,羈絆住我那不要臉的義母。憑我手中的蜈蚣抓和一百單八根火雲釘,隱身暗處,偷偷下手襲擊他們,讓他們防不勝防,務必逼出葉夢枕這個主兇來。”

開始江劍臣不大相信,怕黑衣麗人見形勢緊急,風雲突變,諾言讓自己寬心,並還一再堅持非要吳素秋和自己交手試驗不可。女幽靈兩腮掛滿了淚珠,一雙妙目也久久地盯視著江劍臣。半響之後,才伏在江劍臣的肩頭顫聲說:“時至而今,我才真正懂得什麼叫‘易得無價寶,難覓有情郎’。三哥哥乃性情中人,只有你,才配稱終身不二色。我好妒嫉侯國英,讓她捷足先登了。”

女幽靈敞開了內心,不光去掉了江劍臣的背上包袱,也讓他有了對待李文蓮的辦法。

日出之後,江劍臣果真按照女幽靈的說法,獨自趕往玄武頂。他倆哪裡知道,江湖上有名的一笑勾魂花如碧的真正目的物,不是他鑽天鷂子江劍臣,而是黑衣麗人吳素秋。特別是吳素秋手中的那把蜈蚣抓,因為她和葉夢枕都知道,在蜈蚣抓的把柄內,就藏有她和葉夢枕作惡多端的的把柄。

如今她終於把江劍臣從吳素秋身邊調開了。

適巧,吳素秋也估計江劍臣最少已經翻越兩三道山坡。

為了能和他暗中呼應,不想被他撇開太遠,穩了穩背後的蜈蚣抓,掛好盛火雲釘的豹皮囊,邁步跨出洞門,就想躡在江劍臣身後,趕往玄武頂。

陡然,一個身高足有九尺,腳大、手大、腰身粗的雄壯漢子,堵住了自己的去路。

有道是,光棍眼裡揉不進沙子。吳素秋只瞟了一眼,頓時就芳心一沉。她不光從對方高高隆起的太陽穴上,看出大個子內力精湛,已達爐火純青,並還看出大個子至今仍是童身,保準練有金鐘罩鐵布衫一類的刀槍不入硬功。

義母玉勾魂對自己瞭解得那麼深刻明瞭,準認為自己身藏十八根百腳金蜈燕尾針。這大個子必是怕者不來,來者不怕,自己真不能過分大意了。

大個子人傻嘴不傻,開口招呼道:“大妹子,咱們二人一向短見哪!”黑衣麗人吳素秋心中一怔,衝口剛說出:“誰是你的大妹子?”

大個子說:“你義母是我不死鐵人的師孃,你不是我的大妹子,難道還能是我金鐘罩的小姑媽不成?”

吳素秋一聽這位傻大個說話還真有意思,滿打滿算一句話,就把自己姓金名叫金鐘罩,外號人稱不死鐵人都給抖摟出來了。

證實對方真會金鐘罩鐵布衫硬功,黑衣麗人吳素秋只好以智取之,決心放棄師傳的蜈蚣抓不用,左手暗釦五支火雲釘,右手向大個子點手叫陣道:“趕快出招,讓姑奶奶試試你的斤量。”

女幽靈是想以靜制動,找機會打他的雙眼、肚臍和腦後玉穴。

傻大個一笑說:“我壓根就沒練過先打人。”

吳素秋才知自己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讓傻大個給糊弄了,敢情傻大個一點都不傻。別看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一身橫練,從來動手過招還都是以逸待勞,以靜制動。

吳素秋不敢小看他了,纖足輕點,夠上了尺寸,右手一併食中二指,直點大個子的雙眼。

金鐘罩愣敢紋風不動,直容吳素秋的指尖點近,他才微一晃頭,讓女幽靈的兩指點空。然後左手陡翻,一招金絲纏腕,迅如電光閃石火地搭向黑衣麗人的玉腕。手底下那份輕靈巧快,絕不像出自一個傻大個之手,明擺著受過真傳。

女幽靈更不敢大意了,猝然撤回右臂,一吞再吐,變招為毒蛇尋穴,指帶風聲,直戮不死鐵人的肚臍眼。又勁又疾,去勢還真凌厲。

傻大個利用金絲纏腕走空之機,又一改成為斜柳穿魚,猛地向上一穿,別說切實吳素秋的五腕,讓它輕輕掃一下,也會痛徹筋骨。

女幽靈吳素秋驀地一驚,迅急改變身法,光用軟、綿、小、巧、快的功夫,纏鬥不死鐵人金鐘罩,伺機再暗發火雲釘。這樣一來,時間可耗長了,足足有一個時辰,沒有分出勝負。

突有一個軟綿綿的聲音嬌笑說:“傻小子,我讓你好好來接師妹妹,你小子反倒以大欺小起來了。還不趕快向你師妹賠禮?”

不死鐵人真聽話,馬上收招後退了。

情知是以前的義母玉勾魂到來,對面一看,不禁驚奇詫異得後退了兩步。

女幽靈從義母的口中,明明推算出花如碧今年正好年高六九,但出現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個白衣如雪、杏眼桃腮、婀婀娜娜、風姿綽約、一雙妙目、明如秋水、亮似寒星、左右微一流轉、極為嫵媚、足以勾人魂靈、看長相只有三十歲上下的妖豔美婦。

拿眼前這位妖豔迷人的玉勾魂和自己義父那未老先衰的長相一比,吳素秋不禁暗暗埋怨死在九泉之下的金頭蜈蚣仇萬家,埋怨他老人家真不該娶這麼個既妖且豔又迷人的玉勾魂。須知“自古紅顏皆禍水”。義父焉能不慘死在這不要臉女人之手!花如碧滿面笑容地說:“儘管你義父死去已久,義母我也改嫁多年,對你這麼好的一個乾女兒,我還是愛如掌上明珠的。別看義母沒有見過你,但早從你哥嫂嘴裡聽說過。

只要你把那張拜帖交給娘,準讓你稱心如意地嫁給江劍臣,望你不要辜負當孃的一片苦心。”

聽完玉勾魂的一番話,黑衣麗人更加暗暗心驚了。知道暗中對付江劍臣的,不光有多爾袞、葉夢枕、花如碧、陰海棠,還有自己的兩個嫡親哥哥和大嫂。就連義父死在遼東鳳凰山的消息,也是玉勾魂和葉夢枕通過自己的一雙哥嫂,故意洩露給自己的。然後再通過自己把鑽天鷂子江劍臣引來好能一舉毀掉他。

吳素秋故意冷哼說:“就憑你們這兒塊料,絕對收拾不下我和江劍臣。”

玉勾魂嬌媚地一笑說:“實話告訴我的寶貝女兒,義母我可是過來人,自然知道女人準外向。更深知江劍臣的那把短刀和你那一袋子火雲釘的厲害。但在玄武頂恭候鑽天鷂子的,就有八臂蒼猿嶽繼光、赤目天王步青雲,由乾坤一鶴蕭天白和其妻嶽瑤臺為主,先湊成四方合圍之勢,毀不了他江劍臣,最少能讓他走不脫。只等葉夢枕率領左膀陰曹司命韓風起、右臂地府主簿薛雨茫趕到,準能將鑽天鷂子這個禍害送入十八層地獄。”

話音沒落,忽從兩塊石中間躥出一隻山兔來,後面追出一個方面大耳的男孩子,出口一句:“大個子爺們,趕快幫我截住兔子!”

騙得不死鐵人微微一怔。

方面大耳的小孩,像變戲法似地突然亮出了一柄三陰絕戶刺。

等到玉勾魂發覺不妙,張嘴剛想喝令不死鐵人多加註意時,三陰絕戶刺早化成藥來病除,扎入不死鐵人的肚臍眼,不死鐵人變成些死傻蛋了。

一見自己千辛萬苦造就的愛徒,讓一個半大孩子一招扎死,氣得玉勾魂一招五雷擊頂,掌中陰沉墨竹杖砸向半大孩子的當頂。

早有提防的半大孩子陡然貼地一滾,不光神奇地躲開那一拐,愣敢不退反進地貼到玉勾魂的右側,左手中烏光油亮的鐵筒子指向花如碧的面門咬牙說:“要不是天山三位太公有諭,衝著你剛才那一招偷襲,我非把你燒成醜八怪不可,保險叫姓葉的老小子不敢摟你。”

嚇得玉勾魂花如碧一聲驚呼:“你小子就是號稱人人躲的小秦傑?”

秦傑小大人似地把手中的三陰絕戶刺一橫說:“奉天山三位太公之命,約請北荒一毒葉前輩在來龍嶺相會,時間定在下午申時,現在你可以走了。”

玉勾魂今天也夠窩囊的,不光手下的愛徒被秦傑一刺扎死,自己還冷不防讓他用烏雲噴火筒對準自己的面門,憑她的那身功力,怎麼也夢想不到會栽在一個小孩子手下。

有心豁出去死拼,又捨不得自己那張如花玉面,加上又深知天山三公難纏難鬥,秦傑只要先亮出他們三人的旗號,自己要再毀了他,那三個老厭物絕不會跟她玉勾魂善罷甘休。

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強自壓下怒火,狼狽地離開了現場,甚至連慘死在地上的不死鐵人她都不管了。

直到確信玉勾魂花如碧真的走遠了,小搗蛋秦傑這才抹去頭上的冷汗吐舌說:“今天的這一場,險死了,也真玄乎死了。”

別看黑衣麗人以前也曾讓小傢伙戲耍得不亦樂乎,她還真從內心裡喜愛這孩子。撫摸著他的頭頂悄問道:“跟你一齊來了多少人?”小搗蛋秦傑眨巴眨巴大眼睛笑著說:“多了沒有,少了沒來……”

黑衣麗人一急,忙問道:“到底跟你一塊來了多少人?快說!”

小秦傑索性不說話,只伸出一根手指頭,衝吳素秋晃了晃。

黑衣麗人這才大吃一驚搖頭說:“你這孩子也確實是夠膽大的!”

小秦傑貼在黑衣麗人的手臂上神吹道:“我師爺爺是獨.步武林的鑽天鷂子,我師父是人見人愁的缺德十八手。孫兒不才,也蒙外人送號為人人躲。要是看見姑奶奶遭有兇險而退避,那我豈不成了躲人人!”

吳素秋先讓小秦傑逗得笑不可仰,隨既變顏變色地推了秦傑一把著急道:“光顧聽你這孩子說笑話,連你師祖目前有風險都幾乎忘懷了。趕快隨我前去玄武項。”

小秦傑撲哧一笑說:“放心罷,我的小姑奶奶。咱娘倆穩坐此地,她玉勾魂準會主動發出信號撤兵。”

話音未落,果有一支響箭劃升起,噴射出一溜火花之後,方才落之下去。

黑衣麗人問道:“天山瘦、矮、胖三位太公老人家真的來了嗎?”

秦傑一笑說:“憑姑奶奶你這份機靈,難道真的看不出我是在哄兒哄女哄冤孫?”

黑衣麗人不解地埋怨道:“既然天山三位老人家沒來,你為什麼讓花如碧逃出你的烏雲噴火筒下?”

小秦傑臉色一正說:“釣魚還得下魚餌。我要捨不得放走玉勾魂,狡滑如狐的葉夢枕絕對不肯相信我的假話。那麼咱們一家三口(指江劍臣、吳素秋、秦傑)可就真的危哉、險哉、玄乎哉了!”

秦傑這孩子的小嘴也真甜,說得吳素秋情不自禁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這就叫無巧不成書,就在吳素秋的櫻唇還沒離開秦傑的臉蛋時,一個極為兇橫惡狠的聲音突然傳來:“我還是從前那句話,一個未嫁人的黃花閨女,硬把人家爺爺孫子一齊親,你把老吳家八輩子的人都給丟淨了!”

反應特別快的小秦傑,不光一下子滑出了吳素秋的臂間,並順手抽出三陰絕戶刺。

目光閃處,只見一個臉色白淨、細眉長目、短髯墨黑、身材修偉、舉止文雅、寬袍博帶的半百儒雅秀士,出現在洞前。

和他並肩而立的是一個面色墨黑、身瘦如竹、上覆一對半截眉、下蓋一雙形如黑洞的三角眼、在塌陷很深的鼻子下面生有一張滿布黃板牙的大豁嘴的瞎眼毒婆史大翠,兩隻細如鳥爪的瘦手,正合著一根精鋼鑄成的鑌鐵柺。

小秦傑哈哈大笑說:“人生何處不相逢!晚輩有幸,又和舅老爺和妗奶奶碰上了。是隨我進洞話家常?還是跟我手下分高低?我全聽你們公母倆的招呼!”

瞎眼毒婆史大翠一晃手中的精鐵柺說:“憑你一個胎毛沒退的黃口乳子,膽敢跟我老人家來叫陣,看老孃不一杖砸死你!”

小秦傑一面看準後撤逃避之路,一面哈哈大笑說:“你老瞎婆就是沒記性,上次我不是跟你說過嗎,自稱老孃太吃虧,那樣你將變成我師爺爺的……晚輩了。”

秦傑這小子原想重複上次所說的“那樣你將變成我師爺爺的兒媳婦”,猛然想到有黑衣麗人吳素秋在場,才改成“晚輩”兩字。

史大翠氣得掄拐要砸,被她丈夫吳仁焉阻止了。

寧願鬥口不鬥手的小秦傑,一心只想支撐到師爺爺江劍臣回來,藉機又耍開了貧嘴說:“要說你吳大舅老爺,還真得算一號。就連我師爺爺他老人家,都誇你老是沉穩冷靜、綿裡藏針,比峨眉教主司徒平還要高得多,這可是你老的無尚光榮呀”

史大翠怒氣不出,出手一招倒撒天羅,鑌鐵柺裹著一股子勁風,狠狠地砸向秦傑的當頂。隨著一聲“無量佛”,一白顫如靈蛇的長劍,正好貼向瞎眼毒婆的鑌鐵柺,施展四刃撥千斤的巧勁,將之盪出圈外,接著說道:“貧道和兩位施主久違了。”

瞎眼毒婆史大翠,一看清出手前來擋橫的是一劍擎天郭守真,沒好氣地說:“你修你的道,我作我的惡。請你郭守真不要多管我們夫婦的閒事。”

郭守真說:“貧道雖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過去總和二位施主盤桓過。勸二位速返關內,不要忘了自己的祖宗也是漢人。”

小秦傑早看出這位道長是在暗中護著自己,幫自己和這對凶神惡煞窮對付。只要能支撐到師祖江劍臣到來,難關就算度過了。

奸詐狡滑的吳仁焉,更能一慮及此。示意老妻史大翠要速戰速決結果小秦傑,好能威脅妹妹吳素秋跟隨自己走。

只要能虜走妹妹交給葉夢枕,就算自己夫婦出關投敵的第一功。看見瞎眼毒婆橫拐逼向小秦傑,吳素秋也豁出去了。

但她終歸是從小就被兄嫂撫養長大,多年積威之下,異常懼怕這個假瞎子老毒婆。

秦傑跟一般孩子不一樣,他不光能屈能伸,還敢打敢拼。開始他也曾一狠心,真打算掏出噴火筒,除去他們二人中的一個。後來冷靜地一想,不行,因此他清楚地知道,史大翠好哄,吳仁焉難騙。自己在火燒史大翠的同時,吳仁焉必會向自己痛下殺手。拿自己一條命去換瞎眼毒婆的一條命,他秦傑不幹。

後來一見史大翠目射兇芒,滿臉殺機,小秦傑的橫勁上來了,一顫手中的三陰絕戶刺大聲說:“我秦傑先謝過老道長的援助之恩,再勸吳姑奶奶不要因我傷了兄妹、姑嫂之間的感情。我秦傑決心和史大翠前輩一較高低。只要史前輩能脫逃我秦傑的兩招之下,我秦傑甘願用手中的三陰絕戶刺扎死自己……”

從不傷人吳仁焉還真對一劍擎天有顧忌,聽秦傑這麼一說,心想,你小子這是自己找死。當即截斷話頭問:“此話當真?”

小搗蛋鬼蘭跺腳說:“我秦傑要是心口不一,先死我的親爹!”

這一句血淋淋的惡咒,竟連意狠心毒的史大翠都幾乎失口說出:“言重了。”

其實秦傑的天倫父親秦泰早死了,他小子這是在賭牙疼咒。

饒是那樣,小秦傑還躬身拜請一劍擎天郭守真,出來為雙方作見證。

經過雙方同意後,秦傑這才把抬手不空傳他的缺德招兒亮出來,一抖三陰絕戶刺,就用上能讓人氣炸肝膽的那招樊噲屠狗。

氣得史大翠老臉一寒心想:你小子只管造孽吧!單等兩招過後,看我不砸出你的蛋黃來。

哪知,小搗蛋秦傑第二下刺來的還是那招樊噲屠狗。

史大翠剛想不答應,小秦傑理直氣壯地說:“我要不是想佔這麼點小便宜,我會把親爹都賭上?不然咱們換著來,你史前輩要是兩拐砸不死我,你也自己砸死自己去。”

瞎眼毒婆傻眼了。

也是該著她史大翠倒血黴,她要是捱了扁擔,不埋怨扁擔上有釘就好了,偏偏一時氣腦交加,順口罵出一句:“你這缺德打法,是哪個不是人玩意的東西教你的?老孃晚天一定掏出他的牛黃狗寶來!”

罵聲未落,只聽一個又醉又粘乎的聲音接口道:“我老人家向來不欠隔夜債。史大翠,你也不要等晚天,現在就請你掏出我郝必醉的牛黃狗寶來!”

瞎眼毒婆一聽這缺德打法是抬手不空郝必醉教給秦傑的,真恨不得先自己扇自己一頓大嘴巴,然後一頭撞死在當場。她情知自己,把禍闖大了。

TOP

十七

抬手不空的陡然出現,要說心中最為憋氣惱火的,還得數從不傷人吳仁焉。對抬手不空郝必醉,他吳仁焉確是比誰都清楚。別看郝必醉成日裡搖搖晃晃、醉眼難睜、黏黏乎乎,像個彌陀佛似的,其實比誰都嫉惡如仇,比誰都手辣心狠。如若不然,也絕得不來抬手不空這嚇死人的綽號。再者說,衝著郝必醉和神劍馬慕起並稱為武林兩醉鬼的崇高身分,就讓他一怒宰了瞎眼毒婆,自己也真不敢齜齜牙。

最後還是黑衣麗人吳素秋,念及他們是自己的嫡親兄嫂,自己又被他們一手撫養長大,拼著遭受抬手不空老人一頓責罵,一面示意哥嫂退走,一面遮在郝必醉老人的身前苦口央求。

郝必醉長嘆一聲說:“為了免除後患,老夫今天確是動了殺心。”

吳素秋愕然驚問:“為什麼?”

抬手不空怒聲說:“不光他們夫妻認賊作父,屈膝事敵,死心塌地投靠了遼東多爾袞,就連你那詭詐多端的二兄長,恐怕也難避免。你這一念之私不要緊,給劍臣、鳳樓二人可留下了天大的隱患。”

吳素秋低垂螓首不敢作聲了。

適巧鑽天鷂子江劍臣,正因懸掛黑衣麗人吳素秋的安危,也從玄武項飄然返回,接過郝必醉老人的話頭說:“你老人家說得對極了。別看我的老對頭峨嵋掌教司徒平,新對手葉夢枕,前一個雖然人多勢重,詭詐多謀,後一個雖是行蹤隱秘,藝高心狠,但以侄兒觀之,都對我構不成多大的威脅……”

黑衣麗人剛才聽了郝必醉的一番話,雖是不好意思地低垂下自己的螓首,但那僅僅是不好意思而已,如今再聽了江劍臣的這番話,可就不禁芳心抖顫了,心想:假若真應了江劍臣剛才的那番話,一方是自己同胞兄長,另一方又是自己痴心眷戀的心上人。一旦發生了生死決鬥,自己將陷入比死還要難受的境地。

看出吳素秋花容慘淡、淒涼悲哀的惶恐模樣,江劍臣硬把自己想說的話嚥下了。抬手不空可不管那些,毫無顧忌地接口道:“劍臣說得對極了。別看假牛鼻子司徒平的聲勢浩大,技精藝絕,不光練有達摩一百單八劍追魂連環十五式,還有碧波七絕和惡毒的白眉針。但三陣拼搏之後,還是劍臣站著他躺下,再拿北荒一毒葉夢枕來說,他雖然內功絕頂,卷衣都可成刃,並且身懷七鷹翻雲掌和凌空斷腸十三劍,最多也只能和劍臣鬥成兩敗俱傷,絕對構不成多大的威脅。也只有吳氏兩兄弟,他們軟中有硬、綿裡藏針、心黑手狠、詭詐百出,得勢能翻天覆地、趕盡殺絕,失勢就斂牙縮爪,匿跡潛蹤。加上他們與劍臣、鳳樓叔侄二人結怨已深,勢必傾出全力暗地圖謀,實在令人防不勝防。”

事情還真讓抬手不空給預料到了。後來吳素秋的二哥從不為人吳仁謂,繼刺殺黑心員外田不滿,沒有陷害成江劍臣之後,又一次暗殺了田父田宏道和田妻屠玉美,終於激起國丈田宏迂和東宮田娘娘的怒火,幾乎將江劍臣置之於死地。

鑽天鷂子實在不忍心讓吳素秋內心悲苦,一面示意郝必醉不要再說,一面用自己在玄武頂上遭受埋伏之事,岔開了話題。

原來,鑽天鷂子離開臥虎洞,直插玄武頂峰,沒有找到玉勾魂花如碧的蹤跡,卻意外地碰上了先天無極派的棄徒,企圖在千朵蓮花山五佛頂另創門派的乾坤一鶴蕭天白、嶽瑤臺夫妻二人。

在對待這位過去師叔的態度上,江劍臣可就不會像大師兄那樣寬厚和善了,只冷冷地叫了聲“蕭前輩”,就想轉身而去。蕭天白勃然大怒:“劍臣大膽。就連你的大師兄見了老夫,尚且以本門師叔尊我,你乃人間棄嬰,若不是本派第二代掌門人無極龍師兄撫養教育了你,恐你早就餓斃橫屍江邊了,哪還能獲得獨步當代武林的崇高稱號!”

江劍臣開始確實神情一怔,但他馬上就恍然大悟了。

心中暗凜北荒一毒的手段高明和惡毒,事情明擺著,只要乾坤一鶴蕭天白承認背叛門派,就不算是先天無極派門下妁棄徒,也就自然成為現代掌門人武鳳樓的師叔祖了。如今他這當師叔祖的都認賊作父,數典忘祖地投靠了多爾袞。

設身處地為武鳳樓著想,他個人不僅威望掃盡,就連整個先天無極派都將會無地自容。

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江劍臣故意斥道:“你蕭天白倒行逆施,背門叛派,潛來遼東五佛頂陰謀創立無極派,早成為先天無極派門下的棄徒。我勉強以前輩呼之,是看在你年花的份上,何不知羞恥若此?”

果不出鑽天鷂子江劍臣之所料,蕭天白剔眉豎目吼道:“好你個膽大包天的劣徒,竟敢信口雌黃,誣陷師長。我要將你押回千山五佛頂,傳柬武林,遍請江湖同道,治你以應得之罪。”隨著蕭天白的話音,左有八臂蒼猿嶽繼光,右有赤目天王步青田,再加上蕭天白和嶽瑤臺夫妻二人,正好湊成鐵壁合圍之勢。

別看江劍臣當年在虎牢關,以自己一雙鐵掌,一口短刀,曾經連續惡鬥過崑崙四友,黑道六怪,劍筆雙絕,陸地神魔等十三個江湖拔尖人物。但那是各憑本身的成就,正兒巴經拼搏決鬥。如今他是獨自單人攀登玄武頂,斗的也是號稱邊荒第一毒的陰狠人物葉夢枕。對方絕不會和他各憑功力,一對一地公平決鬥。更不要說葉夢枕身邊還隱藏有什麼凶神惡煞,就是光憑對面這四個主兒,也足夠他江劍臣招乎的。

老奸臣滑的蕭天白借錯步旋身之機,陰然詭笑說:“說一千,道一萬,我乾坤一鶴終歸是你江劍臣的師叔。只要你能痛知已非,恢復對我的原有稱乎,我自不會過為已甚地難為你。”

江劍臣哈哈大笑說:“按說,我真得謝謝你乾坤一鶴,因為你讓我徹底明白了北荒一毒的險惡用心。”

語落招出,一掌切向四人中功力輕弱的嶽瑤臺,決心突圍退走。

乾坤一鶴果不愧為武林中的老輩人物,沉喝一聲:“孺子大膽!”身形騰起,以居高臨下之勢,一掌震向鑽天鷂子江劍臣。

江劍臣身軀暴擰,揮臂一招雷震天幕,掌挾勁風,決心掂量一下這位叛徒師叔的真實功力。

人老成精的蕭天白,哪肯輕易讓江劍臣試出自己的深淺,反把身形閃向了江劍臣的左側。

赤目天王步青雲掀眉怪笑,脫口一句:“吃我赤目天王一掌。”語未落,掌先出,力道如山地擊向江劍臣的肺俞穴,出手陰毒辛辣。

江劍臣一招回光反照,右手並指如戟,疾點赤目天王的寸關尺,收到了“善攻者攻敵所必救”的效果,硬把對方逼得一連後退三四步。

八臂蒼猿嶽繼光失口贊出;“好招!”擰身撲上,一爪抓出。

連過三招之後,臨敵經驗極豐的江劍臣,哪能瞧不出他們四人震於自己的赫赫聲威,不敢上來硬拼,在作惡鬥之前的試驗準備,不禁心中暗暗地一凜。

四個人走馬燈地圍著江劍臣,遊走撲擊了半個多時辰,總算試出江劍臣的一身功夫,已達精華內斂、神儀外宣、矯若遊龍、捷逾飄風、一羽不能加、蟲蠅不能落的絕高境界。

要想重創鑽天鷂子江劍臣,他們最少也得搭上三四條性命。

恰巧,玉勾魂的撤退信號,發了出來。

以乾坤一鶴的老奸臣滑,哪肯輕易捨棄自己的一條老命,一見撤退信號,忙不迭地率領三人退走了。

聽完鑽天鷂子述說,就連抬手不空郝必醉也一連說出三聲“後生可畏”來。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就讓換上他和八變神偷任平吾及天山三公等人,在和蕭天白、嶽瑤臺、嶽繼光、步青雲等四人相對拼搏中,也夠忙乎支撐一陣子的。但在江劍臣的手下,卻能應付裕如,足見鑽天鷂子的功夫精湛高深了。

聽罷郝必醉和江劍臣的對話,黑衣麗人為了替江劍臣分憂,心中早作好了未雨綢繆的打算。知郝必醉老人跟秦傑不會和他倆走在一路,就力催江劍臣陪她趕奔北荒一毒和玉勾魂的另一藏身穴窟幽魂谷。

這座為烏指玉女亡父所盤據的幽魂谷,在千朵蓮花山的南大溝之中。上有仙人臺,從香巖寺東北側可以攀登。

絕頂之上,有峭石一塊,向北伸出,狀如鵝頭。三面皆深澗,登石遠眺,千山奇景,盡收眼底。向下俯視幽魂谷,雲霧茫茫,如探九幽,令人心悸。

從九頂鐵剎山到幽魂谷的途中,黑衣麗人始終內心悽楚,煩躁不安。

江劍臣知道,她是耿耿於自己的哥嫂賣身投靠多爾袞,和先天無極派作對。雖極力撫勸,攬抱安慰,她始終是悶悶不樂,難於釋懷。

當晚,暫宿馬首山南麓的清風寺。

這裡已是千朵蓮花山的餘脈,素有“手山攀月”、“首山樵唱”之譽,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前人有詩曰:“故壘遺蹤不可尋,荒原何處大星沉,迢迢魏晉浮雲盡,剩有青山自古今”。

寺僧獻上齋飯,江劍臣剛想動筷,一個獨目黑衣人驀地閃入,跌倒地上。

鑽天鷂子一眼認出那人,原是黑風峽峽主吳不殘的門下首徒邵一目。

可嘆這位號稱一抓驚心、二抓殘身、三抓追魂的綠林怪客,如今血跡斑斑,倒地難起了。

鑽天鷂子江劍臣知他自從在保定府水鑑公署內,夥同燈前無影柳奇、地獄秀才吳仁新、瞽目飛龍焦一鵬四人,企圖合圍毀掉武鳳樓不成後,頓時萌生悔意。江湖道上,也很少再見到他的蹤跡。黑衣峽主吳不殘決心清理門戶,也大半為的是他。不知被誰傷成這樣,竟然碰上了自己。

江劍臣身上藏有侯國英從明宮大內帶出來的聖藥,慌忙取出一丸,塞入他的口中。並不惜消耗真元,為他推血過宮。

饒是那樣,也過了足有半個時辰,三抓追魂邵一目才勉強坐起。

江劍臣寒聲責道:“邵一目,你身為黑風峽門下首徒,在江湖道上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不該喪心病狂,貪婪好色,致遺今日之羞。黑風峽清理門戶在即,以吳不殘老伯的好強執拗,豈肯輕易饒你……”

不容鑽天鷂子再往下說,三抓追魂早淚流滿面,強自掙扎著受傷的軀體,爬伏在地叩頭道:“在下該死,流入岐途,自知罪大。死不足惜,求江三爺念我小師妹有恩於令堂大人,務請一伸援手,邵一目死在九泉,也絕不忘你江三爺的大恩大德。”

聽出女喪門吳守美有難,驚得江劍臣忽然站起,探手一把抓起邵一目,讓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催他快把一切經過說明。

三抓追魂端起桌子上的一杯茶,仰臉一氣喝乾,將茶杯往桌上一放接口道:“一切都怪邵一目該死。自從被七兇之道客文芳收買後,就喪心病狂,幹盡壞事,後雖被武公子指點迷津,回頭是岸,但因畏懼門規嚴厲,既不敢返回黑風峽,也不敢再在江湖上廝混。後知恩師決心清理門戶,更加惶惶不可終日,才被強、富二位師弟藉機拉入幽魂谷,依附到九幽黑姬蝗麾下……”

聽說槍霸強殘、斧王富噲和三抓追魂邵一目都拜倒在陰海棠的石榴裙下,氣得江劍臣玉面噴血,渾身抖顫,恨不能手起一掌,震碎邵一目的天靈蓋。

大概邵一目也豁出去了,絲毫不懼怕激起江劍臣的殺心,接著又說:“可憐小師妹害怕我們三個敗類師兄越陷越深,瞞著師父偷偷潛入幽魂谷,苦口責令我們三人,迴轉黑風峽待罪。無奈強殘、富噲兩匹夫,迷戀陰海棠太深,又被北荒一毒葉夢枕收為記名弟子,反倒乘機將小師妹囚於香巖寺,作為人質,以便強逼老恩師率眾獻出黑風峽,好完成葉夢枕統一遼東武林的宿願。”

江劍臣憤然作色道:“秋妹之殺父舊仇,樓兒的奪刀新恨,再加上扣留囚禁吳守美,是該和葉夢枕等人一決生死的時候了。”

可能邵一目也真的天良發現了,拍著胸脯流淚說:“有了你江三爺這裡根主心骨,我邵一目甘願冒著處死的危險,哪怕熱汗淌盡,鮮血滴完,爬著也要馬上反回黑風峽,叩請恩師率眾前來,配合江三爺一舉搗毀幽魂谷。”真的強自掙扎著離去了。

一看黑衣麗人大有茫然不解之意,江劍慮才講了當年在河北雙塔山頂,擊斃硃砂手陳士欽、怒摔黑煞手陳士佩于山下不死,反遭他的暗算。若不是女喪門吳守美暗中相助,險些母子同時喪命。

女幽靈靜靜聽完敘述,先呆然凝望,然後幽幽長嘆道:“以君的豔遇之多,至今竟能不貪二色。我只有嘆命薄,無福消受你這天下第一奇男子。”

翌晨,二人直撲香巖寺。

午後申正時分,江劍臣偕黑衣麗人吳素秋,突然出現在香巖寺前。

此寺乃千朵蓮花山的五大禪林之一,建於雙崖夾護之間,前有將軍峰,左有錦秀坡,右為仙人睛。本山第一高峰仙人臺,雄峙寺後,地址隱秘,幽深寂靜。所以,才被葉夢枕和花如碧闢為別府。

二人還未登上高大的臺階,赤目天王、八臂蒼猿早迎了出來。

黑衣麗人哪肯和他們多費唇舌,冷哼一聲,昂然進入香巖寺。

突有兩個衣黑如墨、面目死板的中年人,從正殿中暴閃而出,雙雙吐氣開聲道:“韓風起、薛雨茫奉命迎接江三爺!”

借雙手一拱之機,分別吐出兩股勁力,直撞鑽天鷂子江劍臣。

江劍臣口稱:“江某不敢!”雙手陡然外翻,雙方掌力一合,江劍臣從容卓立,號稱地府主簿、陰曹司命的韓風起、薛雨茫二人竟被震退了兩步。

緊接著白影一閃,玉勾魂素衣如雪、眉目如畫、風情萬種地飄到江劍臣身前,臉色悽然道:“可惜老鬼已長眠地下,再難見到你們這一對嬌女佳婿了。”

江劍臣剛想開口反駁,黑衣麗人早冷然反問道:“你肯承認我們是你的嬌女佳婿?”

玉勾魂道:“那當自然!”

黑衣麗人進一步追問道:“你真的還以我義父的遺孀自居?”

玉勾又道:“是的!”

吳素秋冷森森地沉聲說:“那你將置北荒一毒葉夢枕於何地?”

向來不知臉皮為何物的玉勾魂,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脫口答出:“我只不過是他的臨時女人而已,他又何嘗明媒正娶討過我!”

雙方對話至此,吳素秋不得不追出最後一句:“你玉勾魂既然承認還是我義父的妻子,只要你獻出當年那部褚遂良親筆抄寫的道德經,再幫我們手刃元兇首惡葉夢枕,我和劍臣立既跪拜認義母。”

哪知,玉勾魂卻輕扭螓首,微綻櫻唇,向正殿之中嬌呼道:“竹兒,快把娘案頭之上那部道德真經捧出來!”

江、吳二人神情一怔。

早有一個綠衣少女,從正殿中一閃飄出,手捧一卷經書,俏生生地站在江劍臣的面前。

綠衣少女的突然出現,不僅黑衣麗人吳素秋眼前一亮。

就連向來目不斜視的江劍臣,也情不自禁地看了她一眼。

只見在她那張鵝蛋形的俏臉上,眉如春山含黛,眼似秋水宜人,櫻唇微綻,玉齒如銀,潤若凝脂的兩腮上,各嵌一個淺淺的梨窩,更襯出她秀外慧內,光彩奪人。穿一身可體的綠色衫褲,渾如一株玲瓏透剔的柔嫩綠竹,光潔耀眼,婀娜婷婷。

一照面就給人一種極為清新秀美的感覺。

身在虎穴之中,真假未分之際,別說江劍臣不會貿然去接綠衣少女手中所捧的經書,吳素秋更不肯讓江劍臣去冒兇險,忙將柳腰輕折,柔肩微引,不光脫出口一句:“經書應該歸我!”人也搶護在鑽天鷂子江劍臣的前面,玉臂一探,作勢抓向那部經書。

誰知,那個綠衣少女竟將嬌軀橫移,輕輕巧巧地閃避開黑衣麗人的這一抓,櫻唇微綻,露出雪白的兩行玉齒笑著說:“經書是獻給江三俠的,別人不準亂動!”

吳素秋綽號女幽靈,年紀最少也比綠衣少女大十歲,江湖經驗也極為豐富。一望而知,經書之內必然藏有毒物。

並且志在毒死功力奇高的江劍臣,剩下來的就好對付了。

又知以江劍臣的生性孤傲,敵人指名獻給他的東西,他是非接不可。芳心一狠,決心捨去自己一條命,出手硬搶那部經書。

和她同具一樣心腸的江劍臣,在手法上可比她黑衣麗人快多了。看樣子雙手似乎毫無提防地向前一探,其實先天無極真氣早佈滿了周身,左手借一探之勢,先把吳素秋拉向了身後,右手突然加快,向經書之上抓去。

果不出二人所料,綠衣少女手中所捧的那部經書,外殼.一下了彈開了,一條細如小指的七寸青蛇,頭兒一昂,鮮紅如血的舌芯子,暴然舐向江劍臣。

江劍臣哈哈大笑,一招飛星暗渡,正好點在蛇的七寸上。

綠衣少女怒斥一聲:“你膽敢弄死我的青兒,我和你拼了!”

江劍臣笑道:“你這姑娘講不講理?”

綠衣少女兩肩微晃,雙掌齊出,不僅招式輕靈,並且奇快無比。

學究天人的江劍臣,哪肯跟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一般見識!微將身軀向後一移,其意是讓經衣少女的雙掌夠不上尺寸。

綠衣少女的雙掌一翻,巧舌如珠,手中像變戲法似地多出兩口柳葉短來,上扎江劍臣的咽喉,下劃江劍臣的小腹。

居心之歹毒,手法的陰狠,簡直舉世無倆。

這種貼近身前的暴然襲擊,也就是碰上了江劍臣,不管換上誰,不被綠衣少女扎透了咽喉,也準得讓她剖開了肚腹。

氣得江劍臣一聲冷哼,一招動天撼地,用雙手的掌緣,正好切中了對方的兩隻玉腕。

疼得綠衣少女玉面泛白,鬢邊流汗,失手拋落了手中的兩口柳葉短刀。

儘管江劍臣手下留有尺寸,但急怒之下,出手略重,竟然重傷了綠衣少女的一雙腕骨,自然疼得她玉面慘白,鬢邊流汗了。

一個年紀未滿雙十的女孩子,一旦發現自己傷折了兩隻玉腕,不知能否斷殘,芳心之中的震顫令人可想而知。嬌嘶了一聲:“江劍臣,你好狠毒的心腸,竟把我的一雙手腕震折了,叫我這輩子怎麼活下去,你乾脆殺了我小竹子吧!”

失手震傷一個女孩子的兩隻手腕,早讓江劍臣後悔不迭。如今再聽她名叫小竹子,那不是和吳素秋剛收下乾女兒小菊子排行起的名嗎?別看小竹子嘴中怨恨江劍臣狠毒,其實她自己的心腸可比江劍臣狠毒多了。趁江劍臣心神一愣之際,抬腿一招、怒踢山門,直穿江劍臣丹田,決心把江劍臣毀在這冷古丁地一腳之下。

可惜她忘了,人家江劍臣是何等的功力,類似剛才用七步倒毒蛇都沒暗害成,何況現在這一腳!江劍臣猛地凹腹吸胸,身軀向後移半步,不光避開小竹子的致命一腳,還閃得她嬌軀向前一栽,昏倒在江劍臣的手臂上。

機關既然暴露,又見小竹子落入敵手,剛才還眉目如畫、風情萬種的玉勾魂,馬上兇相畢露了,狂喝一聲:“給我上!”

赤目天王步青雲、八臂蒼猿嶽繼光,首先攻向了黑衣麗人吳素秋。

降價相迎的地府主簿韓風起和陰曹司命薛雨茫分左右暗襲鑽天鷂子江劍臣。

江劍臣手捧昏迷不醒的小竹子,當機立斷地說聲“撤”

頭一個退出香巖寺。

急怒攻心的黑衣麗人,可不會那麼手軟,趁彈地縱起的剎那間,甩手打出七支火雲釘,分別襲向赤目天王、八臂蒼猿二人。

直到聽了“唉喲”兩聲之後,她才飄落,彈起隨後去追江劍臣。

從江劍臣手臂之上剛剛醒轉的小竹子,一眼看出江劍臣滿面惶急垂憐的顏色,心中一動詢問:“你們真的收留下了小菊子?”

江劍臣一臉慈樣笑容地對她說:“小菊子不光被本派掌門武鳳樓認作小妹妹,還被黑衣麗人收為乾女兒。”

小竹子精神一震說:“你真不騙人?”

話剛出口,自己又反駁自己的說出一句:“堂堂的五嶽三鳥,哪裡會說謊話,是我小竹子多心爛肺了。”

江劍臣從一照面,就非常喜愛這個小女孩,信口說出:“讓黑衣麗人吳女俠也收你為乾女兒可好?”

小竹子搖頭說:“不!”

江劍臣先把腳下上停,然後問道:“為什麼?”

小竹子猛將自己的玉頰貼向江劍臣的懷內說:“我要作你的乾女兒!”

直到親眼看鑽天鷂子江劍臣認真地將頭點了點,小竹子這才一下子脫出江劍臣的懷抱,先屈膝磕了四個頭,然後指著北邊一片陡崖峭壁說:“黑風俠的女喪門吳守美,眼下正囚禁在那座古洞中,義父快隨女兒去救她!”

說來也真奇怪,剛才還是你死我活的冤家對頭,如今竟萌生了父女親情,江劍臣真後悔不該重傷了小竹子的一雙腕骨。一面極為細心地為她接對好傷處,並撕毀自己的一件內衣,親手給她緊緊地紮好。

幸好小竹子腕骨雖傷,絕頂輕功仍存,嘴中說:“義父隨女兒來!”人已化為流矢,射向元代已故名僧雪庵法師所住的雪庵古洞。也是該著女喪門吳守美解脫囚困,除去北荒一毒葉夢枕和玉勾魂花如碧二人外,只有小竹子一人知道這囚禁吳守美的所在。

四個看守古洞的青衣大漢,一見是小竹子到來,哪敢懷疑!加上又沒見過江劍臣,剛把他們迎進洞內,就被江劍臣出手一一點倒了。

說也可笑,面壁而坐的女喪門吳守美,被四人倒地之聲所驚動,方才一眼認出是江劍臣前來救護自己。由於事情來得太突然,女喪門只顫聲喊了一句:“三哥哥!”下面的話,竟像似被她咽回去了。

江劍臣從被點倒的四個人身上尋找出鑰匙,打開女喪門的腳鐐和手銬。驚喜過度的吳守美,還如同身在夢中。

最後,還是小竹子突然想起洞外只有黑衣麗人自己,正力阻隨後趕來的追兵,一面忙著尋找吳守美的喪門刺,一面催義父快去幫助吳素秋。救出吳守美,去掉投鼠忌器的顧慮,可輪到江劍臣大抖神威了。

恰巧,女喪門在小竹子的幫助下,找到自己的喪門刺,也隨後躥出了古洞。

事情還真叫心思靈巧的小竹子料中了,距離古洞不遠的一處陡巖下,黑衣麗人正遭受步青雲、嶽斷光、韓風起三個凶神惡煞的全力圍攻,肩頭和肋下兩處,早浸出了殷紅的血跡。

江劍臣眼紅了,引吭一聲長嘯,聲如虎嘯龍吟,雙腳彈地縱起,半空中一個雲裡翻,變成了頭下腳上,出手就是那招凌厲無比的六出祁山,六道厲芒,透刀而出,罩向地府主簿韓風起等三人。毀在這刀招之下的顯赫人物,可真是大有人在。這一招不光將威震遼東的僧、道、俗三奇各劃了一刀,並用它一舉震懾了橫行大西北多年的賀蘭雙鷹;還用這一刀,切開和截斷黑煞四瘟神之一的胡拼命的前胸和右手四指。

三聲淒厲的慘嚎過後,除去功力精深的地府主薄韓風起只被劃傷左肩外,赤目天王被切開了右肋,橫屍地上,八臂蒼猿被掃開小腹,雖然要不了他的性命,也夠他躺上半年仨月的。

韓風起果然不愧是北荒一毒的左膀右臂,捧著受傷的膀臂說:“江三俠誠為武林第一人。某等既已戰敗,任憑尊駕發落就是。”

江劍臣收刀沉聲說:“江某找的是北荒一毒葉夢枕,借你韓風起之口,傳我江劍臣之話,我後天中午必抵幽魂谷,希望葉夢枕能愛惜自己的羽毛。”

儘管韓風起自己也肩部受傷,但他還能咬緊牙關,挾起赤目天王屍體,並讓嶽斷光捂著自己的肩頭,一起艱難地離去。

這時,女喪門不光給女幽靈敷藥包紮好傷處,也聽女幽靈簡要敘述了一切。由於二女同姓,吳守美又小吳素秋幾歲,不光親親熱熱地以姐姐乎之,並堅持要這位新認的大姐姐,跟隨自己到黑風峽中去定居。

雪庵古洞距離香巖寺,不過二里之遙,知那裡的人早已逃走一空。再加上香巖寺距離幽魂谷不遠,根據黑衣麗人的主張,就把香巖寺暫時定為落腳之地。並由吳守美陪著黑衣麗人吳素秋出去迎接武鳳樓、郝必醉、吳不殘等人的到來,以便匯合在一起,按時前往幽魂谷和北荒一毒葉夢枕分最後的生死榮辱。

目送二人離開香巖寺,江劍臣把小竹子平放在一張竹榻上,用平身的先天無極真氣,為義女疏血通脈,加強斷折處的吻合。

小竹子這才將自己的身世,淒涼唏噓地告訴義父江劍臣。

原來,一竹一菊兩個小女孩,都是父母皆亡的可憐孤雛。由於先天稟賦特佳,人又生得秀美伶俐,被幽魂谷的人意外發現,收容起來。後又分別獲得九幽黑姬和北荒一毒的寵愛,各自收下一人為徒。

小菊子雖受九鳳黑姬的嚴厲管教,甚至她點了守宮砂,不惜讓一個玉貌花容的小女孩,終身刻苦鑽研那部惡鬼十三經,還不會對小菊子有什麼意外的摧殘。

被葉夢枕收作徒弟的小竹子就不然了,一來她比小菊子大兩歲,已達二八年華,人又出脫得綺年貌,終年衣香鬢影地出現在北荒一毒的前後左右,那能不引起他的邪念?若不是讓玉勾魂瞧出了苗頭,怕北荒一毒拋棄了自己,處處提心吊膽的防護,十六歲的小竹子早就落入葉夢枕的魔爪。

開始小竹子還真不知自己身居險地,後來是經玉勾魂真言點破,她才驀然驚覺。所以最近始終賴在玉勾魂的身邊,不敢再跟葉夢枕單獨在一起。好在北荒一毒為了對付江劍臣和武鳳樓叔侄,每日每時都在加強鍛鍊七鷹翻雲掌和凌空斷腸十三劍。認定小竹子早晚都是自己的侍妾,又何必忙在一時,還準得和玉勾魂撕破臉皮,這才使小竹子逃脫了魔掌,又僥倖得拜江劍臣為義父,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直到功行一週後,小竹子才引著義父江劍臣,仔細觀察了附近的將軍峰、錦繡坡和仙人睛,防備有敵人暗中偷襲。

並將幽魂谷的地勢幽絕、葉夢枕的各種惡毒功力,不厭其煩地說給了義父聽。讓江劍臣獲得意料不到的收穫,更把小竹子愛逾親生。

後來,江劍臣索性把母親楊氏夫人、妻子魔王侯國英的來歷和為人,以及幼子江楓的年齡和長相,一一詳細告訴給小竹子。

喜得小竹子忍疼合起來雙掌,連連地默唸:“阿彌陀佛!”

人影一閃,小菊子早一溜煙地撲進,一面喊著姐姐,一面給江劍臣見禮。

隨後進來的,竟是黑風峽主吳不殘和小神童及秦傑,單單不見武鳳樓和多玉嬌。

江劍臣正想詢問,黑衣麗人吳素秋和女喪門吳守美早一左一吉附在他耳側說:“這是抬手不空郝前輩的主意,打發他們二人陪同綠衣羅剎柳前輩一起前去黑風峽坐鎮,省得失望人秘密前去偷襲。並留下穿腸秀士柳大俠,提防葉夢枕用毒。”

最後進殿的柳萬堂,早雙手亂搖笑著說:“把穿腸二字和大俠並稱,真乃天下之奇聞怪事也!”

這句話,把全殿的人都逗笑了。

為了去掉後顧之憂,江劍臣主張讓女喪門、小神童二人,護送小竹子、小菊子二女先回黑風峽。

這一提議,得到黑風峽主吳不殘的大力贊同後,並示意女兒遵命。

吳守美、小神童二人心中再不樂意,也只好委委屈屈地迴轉黑風峽。

秦傑跪倒討令道:“為了不讓葉老毒再狼竄豕奔,孫兒願去幽魂谷下書。”吳素秋剛想阻止,吳不殘一豎大拇指讚道:“強將手下無弱兵,請劍臣修書!”

趁師爺爺揮毫疾書時,小搗蛋貼附吳素秋的耳旁說:“我知姑奶奶疼我掛心我,可你老人家卻把一喝就醉的郝太公給忘了。有他這尊神仙跟著我,準能姜太公在此百無畏懼。”

江劍臣把柬貼寫好,交到秦傑的手上安排道:“只准你規規距距地下書,可不准你膽大妄為,否則非揭你的皮不可。”

黑衣麗人出頭袒護道:“既讓孩子闖龍潭虎穴,又要孩子束手縛腳,世上哪有你這號師爺爺,那還讓孩子去個什麼勁!”

吳不殘咧開大嘴狂笑道:“秦傑小子別怕,兩國相爭,尚且不斬來使。他葉夢枕為人再卑鄙,也落不下老臉和你小孩子為難。有能耐你小就只管攪和去,你師爺爺責罰有我頂!”秦傑心中再高興,也不敢在師爺爺面前露出來。出山門來到一棵盤龍古松下,剛開口呼喚了一聲:“郝太公!”早被抬手不空一腳踹了幾個大跟頭,然後蹬圓眼睛大罵道:“我老人家是租給你了,還是賣給你了?有種你單人獨闖幽魂谷,我老人家這回免伺候。”

小秦傑沒大沒小地笑著說:“郝太公,你老人家在真菩薩面前可別燒假香。幽魂谷有的是值錢的珠寶和銀票,你難道不想讓我給你老人家多偷點?”

抬手不空縱聲長笑說:“咱們得先把牙印咬深點,這一票你小子能給我老人家偷多少?”

小秦傑臉色一肅正色說:“只要你老人家能把我秘密帶進幽魂谷,我保險能拿多些偷多些,反正又不是我秦傑的,給你又不心疼。”

抬手不空一高興,探臂挾起小搗蛋,輕點巧縱趕奔幽魂谷。

郝必醉若不是軟、硬、輕三功俱臻絕頂,哪有資格和神劍醉仙翁並稱為武林兩醉鬼!就拿當初在峨眉鑽天坡冷杉林內,巧會小神童曹玉和雲海芙蓉馬小倩那次來說,郝必醉故意在屁股下粘著一根粗如食指的小樹技,從又高又大的冷杉樹上盤膝掉下來,硬是沒把那根樹技壓折或坐斷,其輕身提縱術的神奇和高妙,也就可想而知了。

當天黃昏,抬手不空郝必醉就帶秦傑來到幽魂谷左側的懸崖上。

依著秦傑,要等夜幕張開以後,再潛行入谷。

正在興頭之上的郝必醉,哪管什麼黃昏和夜晚!一把挾起小搗蛋,就向峭壁直立的懸崖之下跳去。

趁著落日的餘輝,眼光銳利的小搗蛋,忽然瞧見下面正有三個人分成品字形,前一後二,沿著懸崖之下的大道,如飛似地向谷內奔馳。

小秦傑頓時嚇了一大跳,明知跳落下去非和下面的三個人碰上不可,又看出下面三人的功力,無一不是江湖健者。內心不由埋怨郝太公不該這麼魯莽,上來就露出來餡子。

想不到抬手不空竟能跳下一多半時,陡然施展出輕功提縱術中極少有人能練成的仙人掛畫,全憑丹田一口氣,繃貼在峭壁之上。

只消眨眨眼的工夫,下面馳行的三個人,就飛也似地過去了。

抬手不空這才挾著秦傑輕輕飄落地上,緊躡在前面三個人的身後,向幽魂谷中馳去。

小秦傑不由暗暗豎起大拇指,從內心佩服郝太公的輕功絕技。

又走了一段路,心中正奇怪郝太公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放下自己,忽有一個沙啞的嗓門喝問道:“你這老頭抱著一個孩子往哪闖?”

小秦傑被抬手不空一下子用全力擲出去,正好落在一個黑麵虯髯老者的身背後。

下油鍋都得搶站高崗的小搗蛋,哪裡還肯手軟!狠命一掌,正好劈在對方的腦後玉枕穴上,雖不致當場斃命,也頓時昏厥了過去。

另外兩個倒提鬼頭刀的黑衣年輕人,也早讓郝必醉給收拾了。

小秦傑幫著郝太公,先將三名幽魂谷的匪徒一一扔入深澗內,然後悄悄潛入谷內。

這座經地獄遊魂陰森,一手創立多年的深山秘谷,氣派確實不小,除去用整塊巨石堆砌而成的一排一排石室外,還有用巨大樹身排列的高大廳房。在防守上,明樁、暗處都設有卡子,所有的谷丁,每人一口青光閃閃的鬼頭刀,肩背連珠弩。若不是抬手不空開路,憑秦傑的二五眼武功,說玄乎一點,簡直是寸步難行。

饒是那樣,二人也覓地潛伏到將四更,趁谷內防範稍微鬆下來,才由郝必醉巡風,小秦傑暗地進入中間的議事大廳,先把鑽天鷂子江劍臣寫的那柬貼置於案頭上,然後掏出自己的喪門釘,在牆上劃出一首西江月道:“可笑幽魂秘谷,對外吹得邪乎,小爺奉命來下書,來去輕鬆自如。”

在返回香巖寺的途中,抬手不空幾乎沒把小搗蛋罵死,罵他小鬼欺騙了五閻王,不光一件珠寶和半張銀票沒偷出來,反累自己淌了一身大汗。

小秦傑反倒理直氣壯地埋怨郝太公窮極生瘋。偷東西嘛,誰也不能保險次次滿載而歸。

事情傳到江劍臣、吳不殘等人的耳朵內,反引起了一場鬨笑。

同一時間,北荒一毒葉夢枕和玉勾魂花如碧二人,面對秦傑寫的那首俏皮西江月,可就笑不出聲來了。

最後還是九幽黑姬陰海棠給他們打氣說:“要先天無極派中,從天山沈胖子、李鳴以及曹玉和秦傑,都肯玩這種鬼把戲。從字跡上咱們雖分不出是誰幹的,按情理推測,不難估計出誰是天山胖沈公達乾的。以他那身超凡入聖的奇特功力,咱們的人也丟得不算大。”

畢竟還是葉夢枕有見識,冷冷怒哼說:“柬貼上具名的是鑽天鷂子江劍臣,能勞動師叔親自跑腿來下書,你別淨揀好聽的說啦。”

九幽黑姬陰海棠,對北荒一毒的狡滑奸詐,當然熟知不過,剛想說“值此敵人大舉來犯之際,你可真不能託我上樓然後抽梯子”,忽見一名谷丁闖進跪稟說:“鬼手抓魂萬凌霄偕追風怪卜葛一方到!”

一聽這兩把硬手同時應趕到,不光九幽黑姬陰海棠喜出望外,就連默默不語的北荒一毒葉夢枕,也振衣而起,站起來迎客。

忽然又有一名谷丁趨前稟告道:“八指鐵佛法元長老駕到!”

要說葉夢枕剛才聽說鬼手抓魂和追風怪卜二人來到心裡高興,如今一聽說八指鐵佛法元親臨,他可就欣喜若狂了。

原來這八指鐵佛法元雖自幼出家在五臺山聖地,卻始終不能四大皆空。二十年前曾自恃功力,狹道索鬥天山三公之首鄭公道,被鄭大公一劍斷去兩指。這兇僧也真能狠得下心來,從此匿跡邊荒,刻苦鑽研武功二十年,終於讓他練成了三十六式子午問心掌和七十二面奪魂鈸。特別是他以年近古稀的高齡,還能像燈草棒似地揮舞他那柄八十四斤重的月牙鏟。由於他長期匿跡潛蹤,竟把先天無極派百年大典的機會錯過去,後為北荒一毒的卑詞所動,約為互援,實為先天無極派的一個勁敵。

意外得到三名硬手大援,北荒一毒葉夢枕終於決心一拼生死了。

要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這句話還真有它的潛在道理。由於八指鐵佛法元自恃輩分高,功力精深,力主一對一地分生死,比高底,絕不準用陰謀手段。葉夢枕拗不過他,只好依言而行。

所以在江劍臣率眾來到幽魂谷時,不僅藩籬盡撤,並由谷中原主人九幽黑姬陰海棠親自肅宮入谷。

江劍臣等人第一次和九幽黑姬會面,只見她面龐雖黑,卻生就的蛾眉鳳眼,瓊鼻櫻口,年雖五九,仍然是細腰肥臀,風姿綽約,稱得上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最讓黑風峽主吳不殘炸心肺的是,緊緊追隨在九幽黑姬身後的,竟然是他辛辛苦苦一手教出來的三弟子槍霸和四弟子斧王。

更為可氣的是,這兩個背叛師門、屈膝事敵的孽徒,見了一向待他們如兒子的恩師,竟敢直眉橫目,洋洋不睬。

吳不殘剛想搶拐砸死這兩個劣徒,卻被江劍臣伸手擋住了。

剛剛進入一道大柵門,江劍臣早看出大廳之前,分左右安設了不少長桌和靠椅。明擺著是先禮後兵,這倒大出他的意料。

沒等九幽黑姬舉手讓座,大廳內早傳出一陣內力極為充沛的笑聲,緊接著是地府主簿韓風起和陰曹司命薛雨茫躬身在前,一個身材修長、黑髮披肩、面白如玉、劍眉朗目、頷下三綹髯、舉止斯文瀟灑的儒雅秀士降階迎來。

明知他就是自己的頭號對手葉夢枕,江劍臣還是不由得愕然一愣。因為面前的北荒一毒,跟自己日夜想象的距離太大了。這位年過花甲的老毒物,乍然一看,竟比峨眉教主司徒平還要顯得年輕。這真是擾壤塵寰,無奇不有。難道他真的練到修道人所說的“三花聚頂,五氣朝元,放諸平實,還我自然”的境界?但他明顯地就有玉勾魂花如碧、九幽黑姬陰海棠這兩個女人,暗地裡還不知有多少姘婦。

北荒一毒高拱雙手朗聲說:“葉某何幸,竟能在深山幽谷中,得會獨步天下武林的江三俠。快請上座!”

這老毒物分明早就認出吳不殘,他竟然故意裝作不認識,甚至連個舉手的招呼都不打,成心想讓黑風峽主一氣三分迷,做出有悖人情的錯事來,他好能拿住把柄。

要講比心眼、耍嘴皮,那還真得數著小搗蛋。這小子瞟眼取得師爺爺的同意後,先親手扶吳不殘老人高居首座,然後輕撫其肩向葉夢枕發難道:“以葉大叔的高見和卓識,難道真的認不出我這渾身皆殘的吳太公?”

這缺德小子也真夠陰損的,親親熱熱地喊著葉夢枕大叔再向他介紹吳太公,硬把北荒一毒降為孫子輩。頓時震得全場鴉雀無聲,收到“一語驚四座”的效果。

氣得北荒一毒葉夢枕臉如噴血,功力驟提,就想舉手擊斃小搗蛋。

TOP

十八

可笑北荒一毒葉夢枕,自己沒把吳不殘氣糊塗,他自己反倒被小搗蛋秦傑給氣糊塗了。剛想借答對之機,偷偷施展七鷹翻雲掌,暗地給秦傑一下厲害的解恨,人小鬼大的小秦傑哪能看不穿老毒物的險惡用心,冷古丁地問出一句:“葉大叔,你老人家經多見廣,學究天人,能替小侄辨認一下這兩樣東西是誰的嗎?”

借說話之機,左右兩手一翻,分別握著龍隱二醜的梅花追魂釘和烏雲噴火筒,對著北荒一毒葉夢枕。

北荒一毒傻眼了。

逗得黑衣麗人暗地一樂,心想:我正愁這孩子的武功二五眼,跟在場的人誰都沒法比。如今這一亮出梅花追魂釘和烏雲噴火筒,保險誰也不願招惹他。

玉勾魂花如碧為怕北荒一毒下不了臺,前跨一步冷斥道:“憑你一個先天無極派中的第五代弟子,也配在這種場合上出頭嗎?”這就是她玉勾魂疤眼照鏡自找難看了。小秦傑天塌下來都敢用頭頂,何況這種掉在地上的大便宜,你想他能不揀麼?不等玉勾魂的話音落,小秦傑雙手一拍大腿,語冷如刀地諷刺道:“花如碧,你當年要是不被葉夢枕先奸後拐逃到這,連我師爺爺都得尊你一聲仇大嬸,你才真不配在這種場合之上亂出頭!”

這番話罵得也太厲害了,饒讓她玉勾魂的臉皮再厚,也被罵得渾身抖顫,臉泛鐵青,牙關一錯,殺心陡熾,一句;“小賊找死!”左掌王佐斷臂,右手餓狼掏心,暴襲秦傑的右肩和前胸。秦傑這小子還真有大將的風度,一直等到花如碧的一掌一抓快遞老,他才猛把暗釦手內的兩支喪門釘閃電般扎出,決心毀掉害死金頭蜈蚣仇萬家的罪魁禍首。

幸虧侍立花如碧身後的葉夢枕反應神速,抖手一招浪翻寒塘,把玉勾魂花如碧橫拍出去三尺,才沒被小搗蛋把她的兩隻手掌扎透。

脫險之後的玉勾魂更加氣不可遏,倉的一聲,抽出肩後的青鋼利劍。

完成誘敵任務的小傢伙,刷地將身軀撤回。讓給黑衣麗人出手。

戀姦情熱的北方一毒葉夢枕,擔心玉勾魂成為眾矢之的,明責暗護地怒喝道:“佳賓遠來,席未暇暖,豈宜刀兵相見,虧你還是幽魂谷的半個主人。”

花如碧這才猛然醒悟,知敵方眾人多數衝自己而來,為自己打算,避之唯恐不及,焉能強自出頭!憑我玉勾魂幾十年的江湖經驗,竟會吞下秦傑這壞小子投下的魚餌,倘若江劍臣乘機揮刀,自己準得橫屍地上。

這時,追風怪卜葛一方出頭說話了,只見他衝著江劍臣一抱拳,然後皮笑肉不笑地朗聲說:“武林人物有樑子,江湖豪客有過節,無不刷綠林貼,傳武林箭,邀請黑白兩道威名素著的長者,先由雙方當事人在桌子面上說理,然後共同作出裁決,既公平合理,又不失江湖道義,以江三俠在關內的身分和見識,大概不會不知,為什麼竟置關外江湖道上的朋友于不顧,倚仗自己的功力,掃穴犁庭,也太不把我們在座的人放在眼裡了。請江三俠還我們個公道。”

追風怪卜真不愧是個算命的,果然舌尖嘴巧,能言善辯,這一嘴咬得還真是地方,併力逼江劍臣當場還他個公道。

江劍臣還未開口,黑衣麗人來火了,霍地從座位上站起,冷冷地哼道:“看你這身打扮和一張利嘴,你準是用抽籤算卦作掩護,以輕功暗器馳名遼東的追風怪卜葛一方。誰不知你和北方一毒臭味相投,狼狽為奸。我吳素秋此次出關,一不屬武林人物有樑子,二不歸江湖豪客有過節,我是來追捕殺人兇手,替我慘遭暗算的義父來報仇,用不著你這老匹夫來逞口舌之利。”

江劍臣一聽黑衣麗人的話說得太難聽,又剛從吳不殘的嘴中得悉,追風怪卜葛一方那根鑌鐵馬杆頂端,暗藏一個三稜瓦面槍頭,既精穿心鎖喉七槍,又獨擅江湖上失傳已久的潑風十八打,並善打三十六隻蜻蜓鏢,是個絕對不容忽視的陰毒厲害人物。他就因倚仗自己的本錢充足,才敢頭一個站出來替葉夢枕擋橫,真要讓這老賊盯上了吳素秋,憑他的那張利口,不難纏住黑衣麗人。只要兩個人一動手,別看黑衣麗人吳素秋輕功超群,兵刃暗器厲害,也準得重創在追風怪卜手下。自己幼年蒙受金頭蜈蚣仇萬家的救護大恩,吳素秋是他老人家死後撇下的唯一親人,江劍臣自應負有愛護關心重責,所以不等吳素秋的難聽話落音,就霍地站起身軀說:“秋妹的話說得對,殺義父大仇,奪人妻深恨豈能和樑子過節相提並論?反正雙方的親朋都不少,準有向燈向火的。你追風怪卜只要敢承認自己向著葉夢枕那盞燈,我江劍臣準向吳素秋這堆火!”

鑽天鷂子的這番話,說得不光絕,而且棄滿了殺機,不僅直接指出北荒一毒葉夢枕的殺夫奪妻罪孽,並且指名逼著和追風怪卜葛一方動手過招。

又賊又滑的葛一方,哪肯領頭首先上法場?靜靜聽完之後,只為北荒一毒解脫罪名道:“據葛某所知,金頭蜈蚣仇老俠是喪命在翠衣勾魂柳恕芝手內,玉勾魂花如碧也是敬仰北荒一毒之才,愛慕葉夢枕之貌,自己前來塞外相就的,這於江三俠所說的‘殺夫奪妻’四字明顯不符。再者說,花如碧人現在此,應該讓她說一說事情的詳細經過。你一個局外人,恐怕不好過問這場糾葛極多的棘手舊事吧?”

箭在弦上,不容不發。鑽天鷂子縱聲大笑說:“怪不得江湖上傳言,你追風怪卜葛一方,不光能把方的說成圓的,死的說成活的,就連死蛤蟆都能讓你說成能撒尿,並還不帶臉紅的。今天看是你葛一方的口舌尖利,還是我江劍臣的短刀鋒利。現在我問你,花如碧姘靠葉夢枕,是在仇萬家老人生前,還是在他老人家遭害以後?講!”

一眼看出江劍臣美如冠玉的臉龐上,早泛出一片紫雲,就連明如朗星的兩隻俊目中,也噴射出凌厲的殺芒,追風怪卜葛一方心神一悸,無可奈何地吐出一個:“這……”

這位老奸巨滑的江湖怪客說不下去了。

黑衣麗人乘機而出,向所有在座的人掃遍了一眼說:“經過我多年查證,殺我義父者,雖是翠衣勾魂柳恕芝,暗地指使者確係北荒一毒葉夢枕。就連我那不知廉恥的義母花如碧,也是先與葉夢枕戀姦情熱,然後才私自偷竊那部道德真經潛逃關外的。我在義父生前,曾和劍臣論及過嫁娶,雖因義父慘死而未成,但劍臣仍有女婿半子之身分,自應為我作主,替我慘遭殺害的義父報仇。話已說完,不願捲入漩渦者,請趕快自動離去;替葉夢枕花如碧出頭擋橫的,請站出來分高低!”

別看地府主簿韓風起、,陰曹司命薛雨茫惹不起鑽天鷂子江劍臣,但對黑衣麗人吳素秋可並不畏懼。他二人長期受葉夢枕的豢養,一向倚為左膀右臂。值此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之際,又聽吳素秋的話也太難聽,一股子報效恩主之心大起,二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先由陰曹司命薛雨茫上場索鬥。

小搗蛋秦傑倚仗有吳不殘在座撐腰,不再怕師爺爺江劍臣怪罪。當即擰身縱出,替下來黑衣麗人吳素秋。

別看陰曹司命薛雨茫屈身在北荒一毒葉夢枕的麾下,但他和地府主薄二人,都是成名多年的綠林巨魁,怎肯和秦傑一個毛孩子動手!勝了都落個以大欺小之名,輸了簡直得一頭撞死。

小搗蛋一見陰曹司命大有不屑和自己動手的意思,心想:我秦傑要是拴不住你這個小螞蚱,我還哪配稱為人人躲?大眼珠子只一轉,壞水汩汩冒出。

只見他深深一揖,用極為恭敬的語氣說:“晚輩自知藝業粗淺,不配和前輩動手。看今天這形勢,摸摸頭頂都得算一份,我也只好拿著肉頭撞金鐘了。請前輩隨便賞我個三招兩式,我也算沒白來這一趟。”說完,又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揖。

這就叫伸手不打笑臉人。小秦傑不光話說得委婉動聽,態度也既恭且敬。陰曹司命薛雨茫人再狠毒,守著這麼多的有名人物,一不好逼令換人,二不好驟下辣手,更不肯自動退走。勢逼無奈,只好自認晦氣說:“你先出手吧!”

小秦傑不光沒出手,反倒把頭搖了一下。

陰曹司命詫異道:“你為什麼不出手?”

小秦傑的態度更為恭敬地說:“我師父告訴我說,只有惡人壞蛋才認準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凡屬正人君子,無不先讓別人招呼自己,並不肯立即還手,還是你老先出手吧!”

黑衣麗人一聽,幾乎笑出聲來,心說,這孩子真會罵人不帶髒字眼。先說下“只有惡人壞蛋”才先下手為強,然後叫陰曹司命先下手,豈不是變著法子叫薛雨茫當惡人壞蛋嗎?陰曹司命果然一聽就火了,沉聲喝道:“衝著你小子剛才說的那番話,我陰曹司命能先下手嗎?還是你先出手吧!”

小秦傑裝著自悔失口地歉然道:“話還真讓晚輩說砸了。我要是請前輩先動手,那不是強逼前輩去當壞蛋嗎?咱兩人又不能老是這樣乾耗著……”說到這裡,故意一頓,然後又接著說:“要不然,我先向老前輩輕描淡寫地比劃兩招,也不算正式下手,然後再請前輩出招對付我,你看可好?”

說來也真可笑,這分明是小搗蛋秦傑打好了繩套讓陰曹司命鑽,他薛雨茫還真非鑽不可,這就叫買賣不成話沒到。

看見陰曹司命一點頭,小秦傑可不客氣了,探手亮出來三陰絕戶刺。

做夢也沒想到小秦傑身上能藏有三陰絕戶刺這種狠毒兵刃,陰曹司命失口一聲:“你從哪裡弄來的這種惡毒兵刃?”

小秦傑噗哧一笑說:“從我秦傑身上抽出來,自然是我秦傑的,看招!”出手就是抬手不空郝必醉教給他的三招之一樊噲屠狗。

氣得陰曹司命薛雨茫臉色漲成紫羊肝,慌忙連退四五步,才閃避開小搗蛋的這一招樊噲屠狗。

陰曹司命薛雨茫,剛想探手去摘圍在腰間的那條九合追魂索,小秦傑自動停下來追問道:“剛才咱們是怎樣講好的?”

陰曹司命一怔。

小秦傑理直氣壯地說:“當著大家的面,明明講好的是我輕描淡寫地比劃兩招,你怎能在一招之後就還手?也不怕讓所有在座的人,笑話你陰曹司命失信於孩子?”

直到陰曹司命明白鑽進小搗蛋打好的繩套時,反悔也晚了。

看秦傑第二次出手,還是那招樊噲屠狗,陰曹司命只認為這是從新再開始。

想不到秦傑第三次出手的,還是那招樊噲屠狗,毫不變樣。

陰曹司命一面側身斜跨,一面不依道:“你怎麼老用這一招?”

小秦傑道:“我一向言出如墨,如白染皂,不然能算輕描淡寫呀?”

秦傑這孩子,比他師父缺德十八手李鳴還能沉住氣,光這一招樊噲屠狗,他就連續刺出十八次。

直到把陰曹司命薛雨茫的火氣引出,警惕消除,他才把學自抬手不空郝必醉的那招藥到病除使出來。

這招威震江湖的武林絕學,在秦傑手中使用,雖沒達到“招出形先,形現刺到,刺到人亡”的絕高地步,也令陰曹司命欲躲不及,被秦傑自小腹刺入,從軟肋透出,雖不致命,半年之內準趴不起來。也是該著鬼手抓魂萬凌霄倒血黴,愣是沒看出這招藥到病除是和神劍醉仙翁並稱為武林兩醉鬼的抬手不空的秘傳絕學,失口說出一句:“就憑這樣的鬼畫符,也能拿來傷人,只怪陰曹司命太大意失荊州了!”

見空就鑽的小秦傑向萬凌霄傲然一笑道:“聽你這位老兄的口氣,很看不起小弟這兩招鬼畫符,請過來試試可好?”

萬凌霄挺身而出,衝秦傑陰然一笑說:“如果兩招不能傷我怎麼說?”

小秦傑毅然咬牙跺腳說:“我也讓你放開手腳攻我秦傑兩招!”

話鋒未落,他的身軀一彈而出,頭一招就用上了藥到病除,刺入和透出的部位,正好和陰曹司命一樣。

等追風怪卜葛一方縱出來,想替盟弟鬼手抓魂報仇時,小秦傑早收刺、拱手,還沒忘說了一聲“多承相讓”,退回到師祖江劍臣的身後。

吳不殘剛想頓拐而起,江劍臣早輕按其肩大聲說:“有事弟子服其勞。只要有劍臣在場,哪輪得上你老人家親自出手!”話落,藉著左手輕按的那一點力道,身子早飄然而出,穩穩卓立在追風怪卜葛一方的對面。

可嘆葛一方機關算盡,多方迴避,最後還逃不脫頭一個和江劍臣較量的噩運。但他終不愧是縱橫江湖多年的陰狠人物,雙手一橫鐵馬杆說:“請江三俠亮刀!”因有北荒一毒和八指鐵佛在場,江劍臣再為性傲,也不願過多地損耗真力,探手抽出了那把特製的短刀。

追風怪卜早用手中的鐵馬杆,一招指點江山,虛晃一下江劍臣的面門。

等到看出江劍臣仍然峙立如山、絲毫不為自己這一招所動時,葛一方才借雙手一擰鑌鐵馬杆之機,陡按一下馬杆身上的繃簧,噌的一聲,前頭頂端彈出半尺長的一截三稜瓦面槍頭,出招為一箭穿心,扎向鑽天鷂子前胸的中腑穴。

江劍臣先是紋風未動,一俟槍來切近,才陡翻左掌,用的是分雲捉光手,硬拿追風怪卜的三稜瓦面槍頭。

深知鑽天鷂子厲害的葛一方,哪敢讓江劍臣抓住他的槍頭!一吞再吐,又變成利矢穿雲,上刺江劍臣的左肩井,強迫江劍臣舍手用刀。

江劍臣輕聲一笑,陡將下沉的左手一翻,變成為託印封侯,還是硬抓向三稜瓦面槍頭。

葛一方老臉泛紅,一咬牙,手中的鐵馬杆變成金雞亂點頭,上晃面門,下指前胸,中間才是真正的一槍鎖喉。

想不到,鑽天鷂子江劍臣左手食中兩指,一併如戟,一招飛星暗渡,奇準無比地找上了槍頭的中部,不僅把那根鐵馬杆點盪出去,也震得追風怪卜手臂一酸。

好個陰狠毒辣的追風怪卜,嘴中說的是“江三俠指法高明,葛一方甘願服輸”,一雙手突然把鐵馬杆一橫,借側身彎腰認輸之機,陡然一招虎帳夜點兵,凌厲至極地襲向江劍臣的胸口當門穴,吃準一定能將鑽天鷂子點死在馬杆槍下。.當門穴又名血穴,乃人身九大死穴之一。別說像葛一方這樣的黑道高手,就讓在一般的江湖人物手下點出,江劍臣也得立即倒死在地,絕無倖免之理。

這就叫棋高一著難對奕。鑽天鷂子不光早有提防,本身功力也高出追風怪卜太多,又恨他出手過於陰狠,決心重創他一下。用的還是那隻左手招出撼地動天,不僅把葛一方的鑌鐵馬杆用掌緣切得插入土內,並趁勢將身形猛然前探,實實在在的一掌,正好印在葛一方的右肩上,不光把對方整個肩胛上的琵琶骨都給打碎了,並把他震出去足有一丈左右。

幸虧追風怪卜的內力精湛輕功絕佳,強忍傷痛,一連三個前翻,才勉強卸去震力,跌坐在地面之上。

一連三次失利,對先天無極派懷有宿仇的兇僧八指鐵佛邁步出場了。

黑衣麗人吳素秋芳心一沉,猜出兇僧法元倚仗自己的天生稟賦,神力無窮,和那柄八十四斤重的月牙鏟,大量耗去江劍臣的內力後,再由北荒一毒、出頭索鬥,準能達到毀掉江劍臣的惡毒目的。她愛三哥哥如命,焉能容兇僧的陰謀得逞,伸手握住自己肩頭的那柄蜈蚣鉤,決心挺身出場,豁出兩敗俱傷,也要用火雲釘暗襲兇僧法元。

只見八指鐵佛獰笑向江劍臣說道:“灑家當年,曾和貴派天山三公之首鄭公道結有微嫌。此後天各一方,無緣再會。今日恰好得遇江施主,正好乘機作一了斷。請江施主萬勿恥笑灑家至今四大不能皆空。”

就在兇僧法元倚仗武力,指名向先天無極派叫陣時,突從中間大廳之上傳來一陣氣喘吁吁的大笑聲,緊接著大喘聲地說道:“法元禿驢,想不到你上面吞吃柳條,下邊能屙出柳條筐,肚子裡真會瞎編。第一,禿驢你不是和我大師兄鄭公道結有微嫌,而是被我大師兄殘斷了兩根手指,才造成你得了八指鐵佛的綽號;第二,禿驢你是怕我大師兄再找你,怕死潛逃來遼東,根本不是什麼天各一方;第三,是想利用北荒一毒葉夢枕之勢和自己之力,一舉毀掉我徒侄江劍臣,既能報仇雪恨,也能樹萬揚名。可惜賊禿驢你把算盤子撥拉錯了,沒吃準江劍臣現在的功力,比我們天山三個老爺子還高。等三老子把手中的燒雞啃嚼完,馬上就跳下去收拾你。”

天山胖公的及時出現,喜壞了黑衣麗人吳素秋,也氣壞了八指鐵佛法元。欺沈公達臃腫肥胖,把手向後一伸,立刻有兩個小沙彌抬過他的那柄月牙鏟。兇僧要利用一力降十會,尋找沈三公的晦氣。

別看沈胖公嘴裡說得輕鬆,骨子裡可絲毫沒敢大意。

就連湧身下跳之前,也故意喊了一聲:“好熱!”藉機脫下來身上那件過膝破大衫,提在了手內,防備兇僧發出七十二面,奪魂鈸。這也就是他沈公達,換個人,還真不敢這麼大模大樣地往下跳。可能兇僧法元是怕沈三公的那張嘴難惹,深怕偷雞不成蝕把米,還真沒敢興起歹念。

直到一僧一俗面對面地峙立當場,所有在場的人才真正看清了法元的這柄月牙鏟,只見它通體是熟鐵所制,鏟身有鴨蛋般粗,長夠七尺二寸,鏟頭特大,九寸半長的月牙子,鋼環稍一震動,就嘩啦啦作響,從聲音中可以聽出,系用純鋼打造。憑這樣的重兵刃和兇僧的兩膀神力,先天無極派這方面,除去沈三公和江劍臣叔侄二人,就連黑風峽主吳不殘,都不配和他較量。

八指鐵佛為人再為兇殘粗暴,但對天山沈胖公還是左手持鏟,斜著朝身前一橫,右手一打問訊說:“沈施主,你也不要在灑家面前故裝瘋狂,胡言亂語不算本事,發昏也當不了死。反正今天灑家超渡不了你,你沈胖子也輕饒不了灑家。咱們還是手底下見真章吧!”

明知這一陣是自己一生的生死榮辱關頭,沈胖公還是用極為嚴厲的目光阻止江劍臣替自己出場,喘著氣一抖手中的破大衫說:“可惜我沈公達一生有錢就打酒,直到現在也沒買起一件稱手的傢伙,今天只好仰仗我的這件破衣裳了。”

氣得八指鐵佛眼睛一紅說:“灑家明知碰見你沈胖子,生死勝敗事小,最少也得受盡你胖鬼的凌辱。反正灑家也認了,看鏟!”

隨著“看鏟”兩個字出口,一抖手中的月牙鏟,震得上面的鋼環譁啷啷一陣子怪響,向天山胖公的胸前便砸。

沈公達的藝業再高,再有束帛成棒的內家真功,碰上八指鐵佛的千斤膂力和這樣的重兵器,也不肯貿然驟接。一見兇僧鏟到,立即斜跨兩步,先把臃腫肥胖的身軀朝左側一橫,然後一抖手中的破大衫,貼著八指鐵佛月牙鏟杆,纏向兇僧法元的手腕。

八指鐵佛在這柄月牙鏟上,足足下有四十年的純功夫,招式詭異,變化不測。再加上鏟沉力大,足可力敵萬人。如今在一招遞空之下,沈胖公的破大衫纏到之際,後把往前一提,壓鏟頭,現鏟尾,青光一閃,直戳天山胖公的右軟肋。變招之快,出招之猛,確為江湖之上所罕見。

沈胖公脫口一聲:“好招!”兩隻穿著多耳麻鞋的大腳下,宛如安上了滑輪,肩未見晃,腰未見擰,早向前移出三尺,閃避開八指鐵佛致命的一戳。好凶僧!變招也真快,竟趁鏟尾戳出未老之機,就勢一甩,狠狠砸向沈公達的後心,硬想逼迫沈公達右移閃避。然後把前把翻開,施展五丁開山,用雪亮龐大的月牙鏟頭,怒拍沈公達的頭頂。

外拙內秀的沈公達,哪裡肯上兇僧法元的圈套,既不右移,也未前搶,反倒彎腰向後坐去,輕而易舉地躲開拍向當頂的那一鏟。

連連失手之下,兇僧怪眼暴睜,右腳向外一滑,身軀陡地一旋,一個狂風掃敗葉,震向天山沈胖公的下盤。

由於兇僧的這招又勁又疾,沈三公這才一式斜掛單鞭,向左移出去八尺。

想不到八指鐵佛成心和沈公達拼命,一招掃空之下,身軀塌得更矮,招式出得更疾,緊接著又是一招盤旋掃打,掃向了沈公達雙膝。

黑衣麗人和黑風峽主俱都大驚失色了。因為他們看出兇僧的這種招術異常兇狠厲害,它可以連環運用,綿綿不絕,在方圓兩三丈之內,絕不易逃出他的月牙鏟下。

想不到,奇異的事情出現了,只見過去臃腫肥胖、步履艱難的沈公達,突然間手腳靈活,身體輕便,隨著八指鐵佛的連環盤旋掃打,淨用軟綿小巧的功夫,輕如飄絮地在場子中閃避遊走了起來。

這樣一來,更促使八指鐵佛非咬相死拼不可了。不過他在這柄月牙鏟上,也真有獨到的功夫,舞動起來的威力,也實在是驚人,施展劈、碰、蓋、挑、點、打、耘、劃八字決,迅如閃電,猛似奔雷,把苦練四十年的一百單八鏟,盡情揮出。

這一番捨死忘生的拼鬥,使所有在場的人,無不看得駭目驚心。

只有熟悉沈公達一切的鑽天鷂子,知道小師叔施展的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損招。你八指鐵佛不是倚仗天生膂力超人,想大量消耗江劍臣的內力嗎?我沈胖公也就反過來淨用軟綿快捷的小巧功夫,大量消耗你八指鐵佛的內力。八十四斤的鐵傢伙,可比不上我手中的這件破大衫,看你禿驢到底能把它揮舞到幾時!以北荒一毒葉夢枕的賊滑和姦詐,早就明白天山胖公的居心不良,真怕自己的這個硬幫手,窩窩囊囊地毀在又缺又損的沈胖子手內,身軀一晃,便想縱出替下八指鐵佛。

以小秦傑的聰明和刁鑽,哪肯讓北荒一毒鑽了這個空子!故意大聲咋呼道:“今天真是來著了,也真開了一次大眼界。就憑八指老和尚這趟天罡地煞一百單八鏟,就叫你踏遍江湖看不到。今天要是看不全,真會後悔八輩子。三太公,你老拼著多淌兩身汗,也得讓大和尚把一百單八鏟施展完。”

說到這裡,稍微一停,又給八指鐵佛鼓勁道:“大和尚,衝著所有在場的人無不對你驚服,你就多露兩手讓我們開眼吧!”經過小秦傑撕開嗓子一咋呼,別說葉夢枕不好意思替下兇僧,八指鐵佛也不好再打退堂鼓了。

天山胖公沈公達,真不愧被人稱為外拙內秀活濟公,直耗到八指神佛的一百單八鏟施展完,他才飄身退出圈外大笑說:“八指和尚,我沈公達一生與人為善,從不趕盡殺絕。

我大師兄既已削去你兩根手指,沈胖公哪肯再狠心傷你!我的酒隱上來了,讓我徒侄接你幾招吧,反正我捱了你一百單八鏟沒還手,也算對得起你禿驢了,你總不好意思不讓我去喝兩口吧?”

說完,真搖搖晃晃地走了。

幾句話僵住了八指鐵佛,他還真不好意思不讓沈胖子走,因為沈胖子真的白挨一百單八鏟沒還手。

江劍臣知小師叔這是讓自己來處置八指鐵佛,不想把他毀在手下,自己也真對他起了憐才之念。探手抽出衣底的短刀,身軀雖鬆鬆垮垮地向那裡一站,嘴中卻說:“師叔之命難違,江某勉力接你幾鏟。”

箭已搭在弦上,八指鐵佛再想不發也不行了,起手一招投石問路,砸向江劍臣的左臂。

江劍臣決心給對方一點顏色看,當即鐵腕一翻,震臂疾揮,用刀背迎向他的月牙鏟。

所有在場之人,除去天山胖公沈公達之外,就連黑衣麗人吳素秋,無不認為江劍臣太也狂妄,簡直狂得離了譜。因為他們不光沒見過,甚至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有人敢用一尺二寸長的短刀,實打實砸地去招架長夠七尺二、重有八十四斤的月牙鏟。

八指鐵佛也惱恨江劍臣太狂,太不把自己放在眼中,氣得怪眼怒翻,招出半途陡然變為劈山斷澗,功力也提到了九.成以上,砸向江劍臣的當頂,看你江劍臣還敢不敢用短刀招架。

江劍臣輕聲一笑,兩腳稍微一分,硬是振臂揮力向上磕了出去。

噹的一聲巨震,不光把八指鐵佛的月牙鏟磕了出去,還震得月牙鏟杆嗡嗡直響,致使八指鐵佛手心發熱。

八指鐵佛頓覺老臉赤紅,剛才雖盡力揮出天罡地煞一百單八鏟,沒逼出沈胖公回擊一招,還能借天山三公的名頭高大,來遮自己的羞臉;如今讓江劍臣這個後生晚輩,用不足五斤的一口短刀,盪開自己八十多斤的月牙巨鏟,自己四十年的武功簡直白練了。氣惱交加之下,決心和江劍臣較較真力,第二招怒叩天門砸出,功力也驟提到了十成以上。

再看人家江劍臣,腳下仍是不丁不八,還是用短刀刀背一磕而出。

第二次噹的一聲大震後,八指鐵佛的臉色大變了,因為他手中的那柄月牙鏟,不僅鏟杆被震得嗡嗡直響,鏟身也熱得宛如烙鐵。幸虧他咬牙硬忍,否則,非失手拋落不可。

決心以力收服八指鐵佛的鑽天鷂子,趁對方一愣之機出手了,但他一不用出必殘人的一刀三斬,二沒用快如閃電的九九歸一,揮出的雖是一招橫掃千軍,但用的卻是刀背。

深知厲害的八指鐵佛,雙手一合月牙鏟,用的是一招南山拒虎,提聚出全身功力,猛地向外一格。

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響過,鑽天鷂子江劍臣縮手收刀後退了。

從表面上看來,場子中是兩鏟換一刀,似乎並沒有分出勝敗和高低。只有八指鐵佛本人不光知道自己輸得極慘,並深感江劍臣的手下留情和成全。

原來第三次刀鏟撞擊後,八指鐵佛的月牙鏟身,已被江劍臣用先天無極真力震得滾熱燙手,實在無法把握。八指鐵佛當然明白,不用江劍臣再出奇招,只要再來這麼一下子,自己勢非撒手扔掉月牙鏟不可,以自己的年紀和身份,那還不得一頭撞死在當場。

江劍臣索性好人做到底,雙手一拱說:“武林較技,難免有失手之時。依晚輩看來,冤仇還是宜解不宜結。是否再戰;請鐵佛前輩決定。”

八指鐵佛這才愧然說道:“當年一戰,其曲在我,怪不得天山鄭大公。今又承蒙江三俠給灑家留足臉面,哪能再不知道好歹。”

說到這裡,身軀半轉,左手倒提月牙鏟,右手一打問訊向葉夢枕苦笑道:“不是灑家不願幫你,實因心有餘而力不足。一切好自為之,灑家就此告退。”說完,就想縱身一走。

葉夢枕卻探手把住八指鐵佛的一條手臂,喟然長嘆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忍拉你跟我陪葬。只是你我相交多年,不知能否再見,讓我目送你老一程。”肩未見晃,早騰身而出,飄落在西廂房上,極像彎腰拱手地恭送八指鐵佛上路的樣子。

小秦傑身形向前一探,剛想告訴師爺爺說“這裡面有鬼”,北荒一毒早將雙臂一振,左手十掌淬過毒的鎖心釘,右手一把細如牛毛的五毒黃蜂針,凌厲惡毒地撒向江劍臣和吳素秋二人,然後示意追風怪卜一齊退出。

變起倉促,陡遭暗襲,若不是江、吳二人功臻化境,反應神速,勢非遭受暗算不可。

江劍臣一聲厲喝:“名為北方大豪,實則卑鄙無恥。江某決心除去你這個敗類!’’連人加刀,他為一片寒芒,撲了上去。關心江劍臣太甚的黑衣麗人吳素秋,見狀急呼:“謹防毒計!”決心認敗服輸的八指鐵佛,也縱回到江劍臣的身前說:“灑家和葉夢枕相交有年,知他不戰而走,必有詭計陰謀。

勸江三俠窮寇莫追,以防中計。”

江劍臣無奈,只好停身不追了。

再看場中,黑衣麗人吳素秋手握蜈蚣鉤,早阻住了玉勾魂的去路。

黑風峽主吳不殘雙柺拄地,一步步地逼向陰海棠、強殘和富噲三人。

剩下韓風起、薛雨茫和萬凌霄三人,雖受傷的輕重不等,但卻一樣地兵無鬥志。

江劍臣心中清楚,不光吳不殘一人絕對收拾不了陰海棠和槍霸斧王三人,吳素秋也無把握殺掉玉勾魂,替義父報仇雪恨。

正在江劍臣決定不下來首先撲向誰時,突有兩條人影,從東牆外一閃而入,光從身法上,就可以分辨出是武鳳樓和邵一目二人。

江劍臣心頭一鬆,晃身楔入黑衣麗人吳素秋和玉勾魂花如碧二人中間,寒聲向花如碧斥道:“可惜你雖然殺夫姘靠上了北荒一毒,葉夢枕不過臨時貪戀你的姿色而已,如今還不是棄你如遺。趁早獻出我仇大叔當年的遺物自裁,以免死得更慘。”

玉勾魂做夢也想不到北荒一毒會遺棄自己,孤身遠逃,把她當了替罪羊。再想起當年金頭蜈蚣仇萬家對她的好處,自己對他的狠毒,知江劍臣和吳素秋絕對輕饒不了自己。慘然一嘆,反手一劍,扎入自己的心窩。黑衣麗人吳素秋恨玉勾魂花如碧入骨,剛想撲上前去戳尸解恨,江劍臣早探臂握住她的手腕說:“看再她臨死有些覺悟的份上,就別再動她的遺體了。我早知那部道德真經準在葉夢枕手中,逼死她也拿不出來。”

吳素秋這才恨恨而止。

二人再將眼神投向場中時,只見武鳳樓不光早替下了吳不殘,並正和顏悅色地向陰海棠勸道:“以你九幽黑姬的經多見廣,難道對教唆他人,背叛師父、另投別門、一為江湖大忌、二為人所不齒都不懂嗎?姑念幽魂谷親丁盡喪,瓦解在即,不願再下井投石。只要你交出強殘和富噲,我會力勸吳爺爺不再深究。何去何從,請認真三思!”

武鳳樓之所以這樣說,純屬看在陰冷月和小菊子二人的情分上。

想不到,九幽黑姬不光不承情,反倒惡狠狠地說:“武鳳樓,你也不要貓哭老鼠。真對我陰海棠有這麼好的心腸,為什麼既慘殺了我的同胞兄長,又屠淨了我五個孃家侄兒?虧你還好意思斥責我教唆他人之徒,叛師別投。那我問你,我的徒弟小菊子到哪裡去了?反正我已逃脫不了家敗人亡的命運,還是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的好。上!”

這老女人也真夠陰狠的,隨著那個“上”字,左手一招鐵指裂石,指風嘶嘶,划向了武鳳樓的右肩。右手的蕉葉劍一顫,一招橫斷雲嶺,斬向武鳳樓的左肋。

槍霸和斧王為人本來不壞,黑風峽的門規也素常極嚴。

三個徒弟所以會步入岐途,都和吳不殘當初心生貪念有關。

再加上葉夢枕手腕奸詐,陰海棠嫵媚淫蕩,強殘、富噲二人哪能不拜倒在九幽黑姬的石榴裙下?情知師父所以敢上門索徒,實是倚仗鑽天鷂子之力。二人雖在徐州雲龍山西黃茅崗敗在江劍臣手下,總認為那是六七年以前的事了,這幾年經過北方一毒和九幽黑姬指點,功力大異以往。知道只要二人聯手重創了鑽天鷂子,餘下眾人皆不足為懼。此念一生,兇心大起。互相一碰眼神,雙雙撲向江劍臣,槍似一條惡蛟,掀起滔天狂浪,斧吐層層厲芒,織成了嚴密的光網。

勢態相當驚人。

江劍臣一來過於自持,始終認為他們二人都是自己手下敗將,絕對不敢再次言勇。二來決心生擒二人回黑風峽,以正門規。所以在二人撲來之際,只施展出移形換位輕功,穿行遊走在槍網斧幕之中。,想等武鳳樓得手以後,再活捉他們兩人。

武鳳樓心中也明白,只要自己勝了九幽黑姬陰海棠,小師叔準能舉手製服槍霸和斧王。但他終因五鳳朝陽刀所以能重新回到自己的手內,多虧烏指玉女陰冷月。加上小菊子又是陰海棠一手撫養長大的,自己的五鳳朝陽刀再為鋒利,也不忍立即殺掉她。

這就叫人無害虎意,虎有吃人心。拼死掙扎、困獸猶鬥的九幽黑姬陰海棠可下死手了。右手劍芒暴閃,左手指吐銳嘯,一為主攻,一為助攻,配合得天衣無縫,變化多端,虛實並用,招裡套招,式中藏式,有時先發後到,有時後發先到。一招一式,無不是致命殺招。這也就是現在的武鳳樓,假如時光退到二年前,還非得毀在這老女人的劍指之下不可。

最後,還是吳不殘大聲提醒武鳳樓道:“幽魂谷即非善地,陰海棠也非好人,武掌門何必手軟如此!”

讓吳不殘拿話一點,武鳳樓方才一面閃避,一面右肩微塌,那口五鳳朝陽刀挾著顫巍巍一紅一紫兩道光華脫鞘而出。光華暴閃之下,早用上追魂七刀之中第一刀鬼魂捧簿。

九幽黑姬也真豁出去了,寶刀當前,毫不氣餒。表面上蕉葉劍一顫疾吐,一招魂斷烏江,凌厲無比地刺向武鳳樓的血阻穴。實則是左手的翠袖消魂指一招纖指穿腸,後發先至地戳向武鳳樓的當門穴。

當門穴又名血穴,乃人身九大死穴之一。以九幽黑姬陰海棠的指力,不需戳實,只消輕輕一點,武鳳樓也得橫屍當場。

這才激起武鳳樓的一腔怒火,趁第二刀判官查點,逼退陰海棠之機,真力一聚,刀芒暴閃,光華陡增,第四刀弔客登門,長驅直入,迫得九幽黑姬陰海棠不得一連後退三大步。

武鳳樓刀化惡鬼抖索、閻王除名,一連兩刀,刀刀緊逼,直把陰海棠逼得無有反擊之隙。

搶得先機的武鳳樓,在閻王除名出招未及一半時,突然再改為陰風撲面。頓時,一片刺目的刀芒,罩向九幽黑姬的全身。

TOP

十九

眼看九幽黑姬就要慘死在武鳳樓的那招陰風撲面之.下,突然一聲“你武鳳樓真狠”,從正廳西側的角門之內傳出來。

武鳳樓神情一震,立即悚然收刀。

險險逃出五鳳朝陽寶刀之下的九幽黑姬,再也不敢作垂死之鬥。趁武鳳樓悚然收刀的一剎間,身化幽魂飄渺,躥向西側角門的發聲處。

只聽烏指玉女陰冷月幽幽道:“聞聲尚肯收刀,知君還未負我。他日有緣,再圖相見。”

話落,人早和姑母陰海棠一同逝去了。

武鳳樓知道,眼下的當務之急,莫過於馬上生俘槍霸斧王二逆徒,押回黑風峽,以供老峽主吳不殘清理門戶,完成師叔所承擔的義務。何況自己第一次單刀下遼東之前,曾在石城島內鬥過斧王富噲、槍霸強殘,對他門二人的槍式斧招,自然甚為了解。又知師叔不屑出手傷他門,再加上有意解脫邵一目,這才一橫手中的五鳳朝陽刀,替下師叔江劍臣,沉聲向槍霸、斧王二人喝斥道:“兩位招子不昏,自當知道,以我師叔的凌厲刀法,真想屠宰你們,絕對不須三刀,所以遲遲不下殺手者,恐傷吳老峽主之心。若再不拋槍扔斧,武某隻好得罪了。”

幾句話說得槍霸先是一怒,目中兇芒足可灼人,但沒多久光焰就暗淡了下去,隨之而來的,是頹喪、哀傷與無奈。

武鳳樓乘機再說:“二位只要能繳械束手,低頭回峽待罪,我會請三師叔轉求吳老峽主從寬發落。何去何從,任憑兩位自擇。”

斧王富噲迷戀九幽黑姬太甚,沉溺也比槍霸深,手中的月牙巨斧,含憤揮出,罡風怒卷,連空氣都起了波裂之聲。

分別三年後,斧王的聲威,更為驚人懾魄。

武鳳樓一聲輕嘆,手中的五鳳朝陽刀陡翻,不用刀刃,改用刀背,磕向富噲那柄又重又沉的月牙巨斧。

噹的一聲震天巨響,二人各自向後退出去三四步之多。

斧王是成心拚命,一聲虎吼,聲如悶雷,野豹般的一撲再上,奮力揮出第二斧。

與他同時,槍霸強殘也一聲冷哼,然後像一隻兇鷹,沖天騰起,凌空一折,落在了武鳳樓的左側,人如下山虎,槍似山海蛟,一招毒蛇尋穴,五尺大鐵槍像極了一條烏光閃閃的靈蛇躥起,發出使人心神皆顫的刺空銳嘯聲,扎向武鳳樓的軟肋致命處。

緊接著,一陣叮叮連響,金鐵互振交鳴,一口五鳳朝陽刀,硬生生地接下來月牙斧的巨靈開山和五尺鐵槍的毒蛇尋穴,三人的身形,還是峙立成為晶字式。

兩擊不成,槍霸斧王眼紅髮狠了,槍招斧式快如駭電狂飆,嘶空暴卷。雙方配合默契,從各種角度,發招攻襲,縷縷槍芒,森森斧幕,織成了一片大網,幾乎封死了每一寸間隙。

武鳳樓見二人沉溺苦海,死不回頭,一怒之下才脫口一聲長嘯,宛如虎嘯龍吟,五鳳朝陽刀身上,也頓時透出一層刺目的森寒厲芒,那招一刀三斬,挾著一紅一紫兩道光華,電閃噴出。

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大作,夾雜著兩聲悶哼,交手雙方的身影,刷地往三下里一分。

以一敵二的武鳳樓,仍然能峙立如山,原地橫握著五鳳朝陽刀。

再看槍霸和斧王,一個被切開右胯,一個被劃開了左胸。

在場的人心中明白,這是武鳳樓心慈手軟,有意饒恕了他們。否則,以他現在所具的精湛功夫,來施展一刀三斬,勢非追去強殘和富噲的兩條性命不可。

現在的幽魂谷,早已群龍無主。由於江劍臣深知武鳳樓對烏指玉女陰冷月仍存有香火之情,自不會對其他人多事殺戮。只令徒孫秦傑找來一輛馬車,將槍霸和斧王塞入車內,由三抓追魂邵一目跨轅執鞭,離開了幽魂谷,返回黑風峽。

江劍臣等人是第一次來到黑風峽,只知道它屬於幽州管轄。

原來黑風峽,座落在醫巫閭山之中,在遼東北鎮縣西約十里處。從古代起,就是幽州的鎮山。隋代封四大鎮山,以此山為北鎮。唐代劃為五鎮之一。南北綿亙百里,周圍三百多里,山形掩抱六重,所以又名六山。在東北三大名山中最負盛名,金人蔡硅的《醫巫閭》詩中說,“幽州北鎮高且雄,倚天萬仞峙天東”,“誰道營丘筆有神,只得峰巒兩三處”。

遼金以來,在山上建有觀音閣、大石棚、聖水盆、礦觀亭、望海亭、老爺閣、古佛龕、萬年松等。山上廣植樹木,蒼松翠柏,相互掩映,每當春日,杏花盛開,梨花競放之時,遊人如蟻,接踵而至。

依著黑風峽主吳不殘,非追去強殘、富噲二人的性命不可。就連對醒悟較早的掌門大弟子邵一目,也要剜眼殘臂,永禁峽中。

幸得鑽天鷂子江劍臣多方維護,苦苦勸解,才得減為幽禁五年,總算保全了三個人的性命。

後來,槍霸強殘和斧王富噲,感激江劍臣的一力維護,硬把二人從鬼門關內拉回,決心終身報答。才在十年之後,拚命追隨江劍臣的幼子江楓,並視之為恩主。終身不渝,傳為一時的佳話。此是後話,暫不贅敘。

為了感謝眾人對黑風峽的大力協助,老峽主吳不殘讓少峽主吳覺仁和女兒吳守美作嚮導,幾乎遍遊了醫巫閭山,才依依不捨地送走了江劍臣、武鳳樓等人。

三日後,眾人回到了青龍橋畔的邊府宅第,意外地見到一劍殘邊天福和一筆勾邊天壽二位老人,並受到老家人邊福的熱誠款待。

別看這段時日不多,自幼就雙雙死去父母的竹、菊二女,早對黑衣麗人吳素秋產生了深厚的母女親情。二人一再要求江劍臣,允許她們跟隨在黑衣麗人身邊生活。

獲得江劍臣的答應後,次日一早,孃兒仨就含淚離開了青龍橋。

接著是穿腸秀士柳萬堂,因異常欽佩敬仰一代名醫邊天明,意欲留在青龍橋整理邊天明的醫學遺著,這才引起多玉嬌陪同師父綠衣羅剎在青龍橋定居的決心。

武鳳樓何曾猜不透,這是多玉嬌為了解脫自己而出的下下之策。轉念一想,當今萬歲既不能寬魏銀屏於前,又怎能容多玉嬌於後!事誠如此,為之奈何。好在青龍橋地屬明境,自己隨時都能前來看望安慰她,總比以前天各一方,讓她跟隨柳鳳碧飄泊江湖,到處為家強多了。況且還和一劍殘、一筆勾二位老人同住,安全更有保障。思之再三,只好忍痛答應了。

也是活該有事,以江劍臣為首的這一千眾人剛剛回到承德楊府,就接到缺德十八手李鳴派人報來的凶信,內言京城近期地方不靖,刑部有兩個郎中,禮部有一名主事,慘遭暗殺。行兇人身手太高,儘管錦衣衛眼線密佈,偵騎四出,竟於事無補。

對此早有預感的江劍臣,猜知必是吳氏兩弟兄和瞎眼毒婆史大翠等人所為,說不定北荒一毒葉夢枕、追風怪卜葛一方也聯袂來到了京城,親自主謀暗殺。

最讓江劍臣頭疼和不放心的,是母親楊氏夫人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承德。並早已派出得力家將,持她親筆手書,趕奔石城島,勒令女魔王侯國英將幼子江楓送來,她要自己親自撫養。雖經江劍臣多次跪求,無奈楊氏夫人心已鐵定,萬難挽回。逼得江劍臣只好打發徒侄武鳳樓先行率眾南返,他自己暫留承德,以便勸慰慈母。

說也可嘆,儘管江劍臣事母至孝,揚氏夫人愛子如命,都因先天無極派連遭事變,兇險層出,終不獲繞膝承歡,伺奉高堂。劍臣今天雖然得償宿願,又為李鳴面對強敵而焦心。幸好武鳳樓等人離開承德的第三天,女魔王侯國英率領侍女胡眉、親自把年將六歲的幼子江楓,送到婆母楊氏夫人的面前。

俗話說,母以子貴,妻因夫榮。一貫不承認侯國英為兒媳的楊氏夫人,一見粉妝玉琢的孫兒江楓,極像當初一日的心上人司馬文龍,心頭悽酸之下,竟破例地伸出雙臂,打算親手扶起女魔王。

事情趕得也真巧,就在楊氏夫人剛想扶起女魔王時,突從正廳門外傳來一聲:“且慢!”語氣生硬,刺耳難聽。

以鑽天鷂子江劍臣耳音之聰,聞聲即知是女屠戶李文蓮的大師伯,三十年前就和神劍醉仙翁馬慕起齊名的生死牌尚天台到了。心頭震驚之下,脫口剛叫了一聲:“尚師伯!”

生死牌尚天台在前,女屠戶李文蓮隨後,一同跨進了大廳。

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能顯示出女魔王的氣魄和胸襟。

她不光恭恭敬敬地再次向楊氏夫人磕了四個頭,並在盈盈站起嬌軀後,立即示意幼子江楓趨前跪拜李文蓮,然後又和江劍臣一道上前拜見尚天台。真讓聲威震武林的生死牌,不好意思伸手去打她這個笑臉人。

特別是天生聰明、口舌伶俐的孺子江楓,不僅一下子撲跪在女屠戶李文蓮的面前,並還雙手抱住李文蓮的一條玉腿,甜甜地叫了一聲:“娘!”

叫得女屠戶鼻頭一酸,芳心頓軟,伸手把江楓摟進了懷內。侯國英真不愧為絕代英雄,也怪不得她能以十九歲芳齡,榮膺武官正二品,位居錦衣衛總督。在平息這一場極大的風波後,立即向婆母軟言稟道:“劍臣多次逆揭多爾袞的鱗甲,盛觸彼怒。石城島孤懸海外,地近遼東,必首當其衝。

請恕兒媳的不孝之罪,準兒媳馬上趕回石城島,以防不測。”

楊氏夫人和尚天台不光親眼看到,也親耳聽到人家侯國英,不僅讓江楓以嫡母之禮拜見李文蓮,並還主動藉口回島,順手把江劍臣推給女屠戶,確屬知情懂禮,胸襟寬廣,真讓你有氣生不出,有眼夫法挑。女屠戶心頭一熱,情不自禁地叫一聲:“英姐,你不能這樣就走。”

女魔王豁達地一笑說:“虧蓮妹還是西嶽派的未來掌門人,難道連‘兵貴神速,未雨綢繆’都忘懷了?一旦處理完島務,愚姐自會星夜趕回。”

話落,旋身,再次拜別楊氏夫人和尚天台,帶著胡眉匆匆走了。

生死牌尚天台喟然嘆曰:“怪不得人們常說,眼見之事猶然假,耳聽之言未必真。國英這孩子既能敬我一尺,我尚天台哪能不還她一丈!我一生自傲,從不收徒,如今決心將我秘術自珍的金風三十六切、胡笳十八拍和凌虛踩雲步,一齊傳給江楓這娃兒。”

’江劍臣一為心中感激,二為迎合母親之意,三為報答李文蓮的一片痴情,身形一錯,貼到女屠戶的肩下,拉著她和兒子江楓,一齊拜倒在生死牌尚天台的面前。

楊氏夫人單獨把兒子江劍臣喚到近前流淚說:“記得在四年之前,地點也是這座廳房,孃親口給你說過,蓮兒這孩子心性仁厚,對娘孝順,極得孃的歡心。今後你只要敢有一星點兒錯待她,我與你絕不善罷甘休。給你說清楚,我寧願不要你這個兒子,也不能不要我的這個賢德兒媳婦。”

說到這裡,語音更為悽楚地接著說:“記得娘還給你說過,汝父慘死,娘早該隨之地下。因憐你從小被棄,未得過孃的疼愛,娘舍不了你,才過著白天強顏歡笑、夜晚以淚洗面的淒涼歲月。只盼望兒子、媳婦和孫子終日承歡膝下,樂敘天倫。”

對母親當日的這番話,不須再為重複,江劍臣自還記憶猶新,又聽出母親把當日最後那句“可你就是忘不了那個害你不淺的侯國英”給故意漏掉,猜知老孃已徹底改變了對女魔王的看法。加上還有生死牌尚天台在座,哪能不唯唯諾諾,俯首聽命!說實在的,別看楊氏夫人現在已改變了對女魔王侯國英的看法,她終究還是偏愛女屠戶李文蓮。再加上李文蓮為救護他們母子,不光九死一生,還毀壞了花容玉貌,難得兒子能唯唯諾諾,不再倔強。為讓江劍臣重溫當日女屠戶救護自己母子的舊夢,故意向江劍臣說:“楓兒第一次回府,娘心中極為高興。為讓孩子知道咱們家複姓司馬,你可陪同蓮兒到孃的房中去取那幅方巾來。”

楊氏夫人素喜幽靜,所以近三十年來,始終住在楊府後院的一座小樓上。樓下的擺設宛如一座佛堂,好在楊府是世代簪纓之家,有的是忠僕義奴,老將軍楊森和三邊總督楊鷂雖已相繼死去,一切府務家事,依然井井有條。

二人剛剛登上了小樓,還未跨進內室時,李文蓮這個被江湖人物視為狠毒煞星的一代嬌屠,竟陣心酸,流出來兩串清淚。

江劍臣心頭一顫,頓時也回憶起女屠戶為救自己母子而陷身火窟悽絕兇險場面。耳邊不光響起李文蓮當年那語音酸楚的一句“三師哥,你就不能多陪我一會嗎”和臉色蠟黃、神情悽苦再次所說的“我要你在婆母、恩師和蕭師兄的面前,承認我李文蓮是你的妻子,只有這樣,才能一不傷婆母之心,二不激恩師之怒,三可解大師兄的困境。至於我的今後,絕不要你管,只求你承認我是你的妻子,使我有個臺階可下,也好在人前有個交代。請相信,我女屠戶絕不會再死皮賴臉硬沾你。一個人是死生有命的。我死之後,借你們江家墳前三尺土地,堆一孤墳,就萬事全消了”。

女屠戶李文蓮見江劍臣神情悽苦,狀若痴呆,知他也是前塵影事,湧上心頭。也知他不是不愛自己,只為已被女魔王捷足先得,不得不硬著心腸來辜負自己。自己那時候也何嘗不是如此,總覺得並蒂花不能開三朵,二女絕不能嫁一人。看今天婆母和侯國英的意思,還非得走這條路不可。

可我已非當日綺年玉貌的李文蓮,就讓三哥哥不嫌棄我,我也時時刻刻自慚貌醜呀!想到這裡,只有自嘆紅顏薄命,淚水再一次湧了出來。

江劍臣心軟了,雙臂一舒,先把女屠戶緊緊摟在懷內,然後出自內心地對她輕憐蜜愛起來。

直到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沉醉在甜蜜痛苦回憶之中的李文蓮,才驀然驚覺,刷地離開了江劍臣。

出乎二人意料之外,來的竟是楊氏夫人和孺子江楓。

羞得女屠戶臉上直髮燒,芳心一跳,不得不借著尋找那方頭巾,扭身閃進了內室。

工夫不大,那幅司馬文龍生前在皇宮御戲班中,扮演武小生戲“獨木關病挑安殿寶”的矇頭方巾,被女屠戶尋出捧了出來。

想不到年僅六歲的孺子江楓,不光撲地而跪,一連三拜,接過來那幅玉色頭巾,並苦苦纏磨著奶奶,非要楊氏夫人述說爺爺當年演戲的一切詳情不可。

楊氏夫人一來懷念自己慘遭不幸的心上人,二來也真不忍讓孫兒失望,果真痛懷往事,娓娓敘述了起來。

楊氏夫人這一舊話重提不大要緊,卻在孺子江楓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極為深刻的記憶。直到後來滿清入關,崇禎吊死,八旗勁旅的鐵蹄踏遍全國各地,先是楊州十日大火,後是嘉定血腥屠殺,激起江楓反清復明的決心,暗地幫助盟伯賈佛西,改名司馬龍蓀,以戲班作為掩護,秘密潛入京城,企圖刺殺攝政王多爾袞,事雖因故未成,也攪得京城天翻地覆。此是後話,暫不贅敘。

晚飯過後,生死牌尚天台自去書房安歇,楊氏夫人是片刻也捨不得離開孫兒江楓,端正著臉色對江、李二人說:“你們都是牡湖兒女,娘也絕非世俗老嫗。加上咱們家連遭慘變,自應一切從權,只需對娘一跪,就算同拜了花燭。”

說完,肅然居中端坐。

江劍臣知母命難違,只和女屠戶對望一眼,就雙雙同拜高堂了。

楊府上下,早把李文蓮看成理所當然的少主母。別看今晚二人才算是奉母命成婚,府中下人卻認為是夫妻別後重逢,一點也沒引起驚奇和哄動。

新房設在後宅,是府內最為富麗堂皇的一座大抱廈,裡面紅燭高燒,香氣襲人,極盡洞房花燭之盛。

掩上房門後,女屠戶李文蓮立即翩然撲向江劍臣,投懷送抱,丁香暗度,盡情享受心上人的撫愛和溫存。無意中一眼瞧清映射在大穿衣境中自己的醜陋面貌,嚇得她嗷的一聲,頓時昏厥了過去。

原來,出現在女屠戶李文蓮眼中的江劍臣,仍是那樣的面如美玉,丰姿俊秀,瀟灑挺拔,風度翩翩;她自己則滿面疤八,醜如鳩鹽。別說落進別人的眼內,就讓女屠戶自己來看,也是那麼美醜懸殊,極不相襯。怎能不使她傷心羞愧,自嫌形拙地昏厥了過去!但她哪知現在的江劍臣,在感恩圖報誓酬痴情的驅使下,哪會嫌她面貌醜陋!何況究其根源,還是因為救護他們母子才被毀成現在模樣的。

江劍臣知她傷心太甚,勸說無益,乾脆點了李文蓮的昏睡穴,替她和自己都脫除了外面的衣服,直到擁之入被,才出手揉開女屠戶被點的穴道。

女屠戶派出名家,內功精湛,被點的穴道剛被解開,馬上就甦醒過來。在燭光融融的映照下,發現自己已被三哥哥寬去衣服,抱進了被窩。

可憐她痴心苦戀江劍臣,長達數年之久,就連陷入火窟未死,玉貌花容被毀,仍是苦苦痴戀著心上人。

直到剛才從鏡中發現自己和江劍臣的形貌,是那樣的醜俊懸殊,才驀地悟出江劍臣仍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而自己早非昔日的李文蓮。江劍臣越是不嫌棄她,她那齊大非偶之心越是油然而生。特別見江劍臣不光點了自己的穴道,並抱自己脫衣同寢,情知他是為了安慰和堅定自己的信心,才使出快刀斬亂麻的手段。如今穴道既解,隨之而來的將是雲雨巫山,共效于飛,鴛鴦交頸,緣結合體。

想到此處,不由得芳心大亂,玉體酥軟。也是該著釀成悲劇,偏偏降粉頸一扭,又從對面梳裝臺上的鏡子中,再一次看清自己那張嚇死人的醜臉。芳心一慘,趁江劍臣給她解脫內衣時,冷不防地陡出一指,也回點在江劍臣的昏睡穴上。然後才緊緊摟抱住江劍臣,失聲痛哭起來。

被點了穴道的江劍臣,一枕香酣,直睡到日上三竿,方始好夢初回。手臂一探,意外地竟沒觸到李文蓮的柔軟軀體,連忙睜眼一看,一下子把他驚呆了。

原來,出現在江劍臣眼內的女屠戶,早變成為帶髮修行的青衣女尼。

頭一個被驚動趕來的,就是江劍臣的生身母親楊氏夫人,氣得她身軀亂抖,語音發顫地指點著江劍臣罵道:“好孽子,姑不論蓮兒為你九死一生,花容被毀,你竟敢連為孃的話都不聽,我決心不要你這個逆子。”

李文蓮一見楊氏夫人的錯罵了江劍臣,慌忙撲跪在楊氏夫人面前哭拆道;“母親錯怪了三哥哥,此次純系兒媳甘心情願,自願青燈古佛,陪伴母親,教養楓兒,以了餘年。”楊氏夫人頓足嘆道:“我兒年剛花信,來日正長,娘豈忍你糟塌自己,悽苦一生。”

女屠戶強顏笑道:“昨晚紅燭高燒,兒媳豈不知‘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流淚到天明’。但我愛三哥哥,勝過愛我自己。深知他律已最嚴,不喜女色,以侯國英的武功品貌,放眼天下,穩推第一,三哥哥尚且不屑一顧,若不是她借用酒藥兩樣東西之力,焉得匹配三哥哥。蓮兒不傻,早看出三哥哥愛我之心,確已勝過侯國英。昨夜通宵偎依,足夠慰我平生。何況先天無極派的門規,首推色戒。蓮兒既然痴愛三哥哥,絕不使他身犯二色。更何況婆母年高,無人伺奉。楓兒幼小,急需教養。我才決心出家不離家,曲盡兒媳、慈母之責,叩請你老人家俯允蓮兒的所求吧!”

一席話感動得楊氏夫人心酸難語,刺激得江劍臣悽苦悲哀。

生死牌尚天台突然一步闖入發話道:“夫人請莫心酸,劍臣不必阻攔。她師父這一關,由我出面疏通,千萬別辜負了蓮兒的這片苦心。”

有尚天台出面作主,自不怕慈雲師太不依。只是讓女屠戶這麼年輕的女孩子,以青燈古佛伴終身,命運對她也太殘酷了。

經此一來,江劍臣反倒不忍心在承德家中多呆了。忍痛拜罷老母,悽然別過李文蓮,最後鄭重謝過了尚天台,就動身反回京城了。

從承德到北京,路約八百餘里。以鑽天鷂子腳下的功力,一日一夜即可到達。考慮到白天走路,不好奔馳,所以李文蓮硬給他挑選了一匹好馬,作為代步。

第二天下午,江劍臣登上古北口長城。這裡地勢險要,自古即為重要的交通要塞。遠在春秋戰國時,燕國就曾在燕山之北,始築長城。唐代曾在這裡設東軍、北口二守提,五代曾為戰場,宋代是山使遼金的必經之地,元代為大都至上都的通道。直到大明洪武十一年,才修建了古北口城鎮,設東、南、北三門。

江劍臣一眼望去,只見古北口這一帶的長城,氣勢磅搏,雄偉壯觀。

突有一條人影,鬼魅似地出現在江劍臣的身前近尺處,含笑說道:“舍妹雖未得配閣下,以閣下之雅量,絕不會視我為路人。請席地一敘如何?”

江劍臣一見來人,是黑衣麗人吳素秋的同胞大哥吳仁焉,不由得暗暗一驚。說真的,自從在山東殘人堡,第一次碰見這位江湖黑道煞星起,江劍臣就沒存有一絲一毫的輕視之心。饒是這樣,鑽天鷂子江劍臣還是隔著門縫看人,把人愣給瞧扁了。原來這位人不出眾、貌不驚人、斯期文文、形如秀士的吳仁焉,比他鬥過的南天一劍,劍筆雙絕,僧、道、俗三奇,黑道四瘟神等人都高,說不定比峨嵋掌教司徒嚴和北荒一毒葉夢枕都要難鬥。因為以上這些人,誰也沒有暗暗欺近他江劍臣三丈以內不被他發覺的能耐,眼下這個秀氣斯文的中年人就能。

江劍臣一是看在黑衣麗人吳素秋的情分上,二來還真被吳仁焉引起來一片好奇心。乾脆雙手一拱坦然說:“城如吳兄所言,令妹與我確實淵源極深,甚至真的有過婚約。只要賢昆仲不故意刁難江劍臣,江劍臣自應以長兄相呼,絕不肯刺傷素秋妹妹之心。”

從不傷人吳仁焉脫口說了一聲:“好!”不僅抬手讓江劍臣就座,並還變戲法似地從所背的皮囊中取出一瓶燒酒、一對酒杯和四個紙包,先統統放在一塊巨大的青石板上,然後又取出一雙筷子,每人面前只放下一根。

以江劍臣的沉穩冷靜,閃目一看之下,竟嚇得身心一顫,臉色大變。若不是理智提醒自己,勁敵當前千萬不可莽撞,幾乎要出手制住面前這個斯文的中年人。

原來,自從當今萬歲身登九五後,因為江劍臣、武鳳樓、李鳴等都是輔佐有功的從龍之臣,長期待衛天子,食宿都在宮內。如今自能一眼認出,所有擺在大青石板之上的東西,無一不是御膳房中的禁物。先別說那一瓶金光閃閃的皇封御酒,雕刻龍形圖案的兩隻玉環,就連那兩根筷子,也都是雕成飛龍繞柱的象牙珍品。種種跡象表明,不光刑部兩位郎中禮部一名主事,全是吳氏弟兄所殺,就連提前趕回京城的武鳳樓,甚至自己的徒兒缺德十八手李鳴,也都沒能阻止這兩名黑道巨寇夜闖大內,盜寶取物。況以吳仁焉的狡猾和機智,哪會對我江劍臣不了如指掌,不知已知彼!今天他既膽敢亮出偷自皇宮大內的御用物品,足以證明是怕者不來,來者不怕。說不定北荒一毒葉夢枕、追風怪卜葛一方,也正隱藏在四周的陰暗處。至不濟,也得有從不為人吳仁謂和瞎眼毒婆史大翠等人同來,企圖將自己一舉毀在這荒涼的古北口。

此時,從不傷人吳仁焉早將大內御廚醃、臘、燻、燒的雞、鴨、魚、腸四種精餚,取開放好,讓江劍臣執筷品嚐。

對吳仁焉醉翁之心不在酒,江劍臣哪能看它不出!當下,毫不客氣地先從青石板上抓起那根象牙筷子來。

吳仁焉微微一笑說:“一般的飲酒,不外乎猜拳行令,輸者受罰飲酒。但那是指平常之人喝平常之酒而言。你我雖不自負,也堪稱為非常之人,反其道而行之如何?”

江劍臣點了點頭,表示一切從命。

吳仁焉接著說:“你我以箸代劍,輸者斟酒,勝者暢飲。”

隨著話音,早將手中的象牙筷子,斜斜地指著江劍臣的左邊太陽穴。

江劍臣和他相反,反將手腕微垂,把筷子抵實在青石板上。

吳仁焉乃黑道之上的梟雄人物,知江劍臣是故意激他出手。嘴角突然掛出一絲笑紋,手腕一震,竟將長僅數寸的那根象牙筷子,顫成了無數的光圈。

江劍臣心中暗凜。以吳仁焉目前顯露出來的功力,絕不會低於峨嵋掌教司徒平。也真難為他,一貫斂牙縮爪,鋒芒暗隱,直到如今,才露出他的真面目。一方面又暗歎他這一身功力,得來太難,毀去卻易。為能對得起黑衣麗人吳素秋,江劍臣決心暫居守勢,靜中觀變。

眼看吳仁焉的筷子越顫越急,光圈也越來越多,好像圈圈相套,嚴密無比。

江劍臣只消一眼,就猜知他出手在即,故意從容自若地毫不戒備。

果不出江劍臣之所料,吳仁焉突將手腕一震,內家真力,頓時透筷而出。別小看它是一根小小的牙箸,實足以貫穿金石,透人肺腑,在牙箸罩向了鑽天鷂子江劍臣的面門時,功力稍淺的人,真看不出對方的筷子點向哪裡。

鑽天鷂子江劍慮,果真不愧是學究天人。不管吳仁焉的筷子顫得多急,內力貫得多足,脫口一聲:“好一招五爪裂骨!”手中的筷子也震腕而出,用的是一招梅開五朵。

兩根筷頭奇準地相觸之下,一片叮叮之聲乍起,正好響了五下。吳仁焉臉色一變,真力再貫,出手七個光圈,化成一招七煞追魂,遍指江劍臣的面間七孔,居心將鑽天鷂子毀於這一招之下。

江劍臣冷然一笑,僅把七星指中的星芒點點,揉合在筷子之上便出,不光準確無誤地一連七次點中了對方的筷子頭,並還震得從不傷人吳仁焉手腕一酸。

吳仁焉臉色再次大變,雙目暴張之下,陡將全身的功力完全聚於右臂,手中的短短筷子,立即顫動有聲,一招極為惡毒狠辣的窮搜八荒,暴然出手,恨不得一招之下,將江劍臣透穿八洞。

江劍臣開始確實暴然發怒,惱恨吳仁焉出手太毒,真想把九九歸一的極快刀招,借象牙筷子使出,除去格退對方的那招窮搜八荒,再用剩下的一式,點碎吳仁焉的右手腕骨,讓他不能再繼續為非作歹,狠毒傷人。最後終因顧忌吳素秋的情面,臨時手軟,改用了一招九幽斬屍,震散了對方的八個光圈,並乘機劃裂了吳仁焉右手的虎口,讓他不得不見血服輸。

真想不到吳仁焉居然還能哈哈大笑,表面是認敗服輸,將手中的象牙筷子往青石板上一放,實則暗用拇指一頂,筷子貼著石板面上,宛如脫弦之箭,直射鑽天鷂子江劍臣。

不管換上誰,勢非慘遭吳仁焉的暗算,葬送在這陰毒的一擊之下不可。因為誰也想不到,吳仁焉能在虎口破裂出血之下,再發狠招。可惜碰上鑽天鷂子江劍臣,那就另當別論了。因為江劍臣始終沒有低估過吳仁焉,對吳仁焉的狡詐陰狠,更是時存戒心。別看從不傷人的手法巧妙,卻瞞不過鑽天鷂子那銳利的雙眼,早從吳仁焉的肩頭微抖中瞧出了破綻,不光左手一伸,施展隔窗取物的手法,接住吳仁焉射來的那根筷子,突然一招九弧震日,由於貫定了先天無極真氣,筷子頭上竟然帶出銳嘯之聲,罩向吳仁焉面門的通太、眉衝、人中、睛明和前胸的血阻、幽門、肝俞、玄機、紫官、等九大穴道。

硬是逼得吳仁焉一式金鯉倒穿波,向後射出去七八步之多。

江劍臣這才輕聲一笑,先拿起青石板上的布袋,然後隨手收起沒開封的御酒一瓶,酒杯兩隻,象牙筷子一雙和醃、臘、燻、燒四種精餚。

可笑吳仁焉真成了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江劍臣正色說道:“以吳兄的高明法眼,自不難看出江某手下留有分寸,更不能不承認你是沾了令妹黑衣麗人的光。希望吳兄能迷途知返,能為你我留有再行相見的餘地。”

話落,錯步旋身,提著滿滿一布袋御用禁品,騎著自己的坐馬走了。

事情還真讓江劍臣給估準了,就在鑽天鷂子縱馬離去不久,突從茂密的樹叢中,走來了追風怪卜葛一方和瞎眼毒婆史大翠。

氣得史大翠向丈夫吳仁焉跺腳瞪眼道:“明擺著三對一的一場有利牌局,硬讓你給雞腸狗肚耽誤了,今後上哪再找這種機會去?”

追風怪卜葛一方也不無怨氣地埋怨說:“我贊成嫂夫人的這種說法。”從不傷人吳仁焉剛想開口辯駁,北荒一毒葉夢枕,忽從長城上的一座破敗箭樓之上飛墜而下,冷然向追風怪卜葛一方說道:“葛兄,請恕夢枕口冷,以閣下之功力,比吳家大嫂如何?”

追風怪卜一愣答道:“我與老兄相交不薄,為何有此一問?”葉夢枕說:“就因為與你老弟相交甚厚,才有這麼一問。”

葛一方道:“我雖勝不了吳大嫂的天羅地網的十八拐,自保尚可有餘!”

葉夢枕道:“總算你還有自知之明。可知道吳大嫂幾招傷在江劍臣的刀下嗎?”葛一方搖搖頭,表示不知。

葉夢枕皮笑肉不笑地說:“說出來恐怕葛兄不相信,只是一刀!”

見葛一方臉色大變,葉夢枕才又語言轉冷地說:“不是愚兄自誇,江湖上除去我和吳老二,任何人都對江劍臣的功力估計不足,包括吳老大在內。”

葛一方道:“請指教!”

葉夢枕正色道:“葛老弟聽說過三花聚頂、五氣朝元、放諸平實、還我自然、不因魔擾、不為幻遷、反虛生明、潛心向天這幾句話嗎?”聽葉夢枕這麼一說,就連兇橫任性的瞎眼毒婆史大翠,也變顏變色地問道:“聽葉兄的話音,莫非江劍臣那小子真’的達到了這種境界?”

這時候,她的丈夫吳仁焉答話了:“葉大哥的話提醒了我,江三確實達到了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的境界。怪不得葉大哥不惜自墜威名,一走了之,避免與他正面交鋒。”

有道是英雄所見,大致相同。就在葉夢枕和追風怪卜葛一方等人互相問答時,遠在京城之內的弘慈廣濟寺東路最後一座院落內,缺德十八手李鳴的岳父獅王雷應,也正在臉紅脖子粗地和他的乾親家六陽毒熬戰天雷爭論此事。在座的還有秦嶺一豹許嘯虹、虎頭追魂燕凌霄、陸地神魔辛獨、武鳳樓等眾人。

只聽六陽毒煞戰天雷說:“各位請想,李鳴是我義子,我能長他人的威風,滅自家的銳氣嗎?不怕列位見笑,從打刑部兩位郎中和禮部的鄭文玉主事被殺後,我就開始搜查,可我戰天雷搜遍的北京九城,硬是沒發現一星一點的蛛絲馬跡。如今聽樓兒一說,估計此人必是北荒一毒葉夢枕。我真怕李鳴失手接不住,會一個跟頭栽倒在地上爬不起。”

獅王雷應最疼和最崇拜自己的閨女婿李鳴,一聽就火了,馬上臉紅脖子粗地反對說:“憑他葉夢枕一夥遊魂野鬼,還能撒出一丈二尺遠的尿去?在座的除去曹玉和秦傑,誰的能耐都比我雷應大,我真不信這個邪!”

虎頭追魂燕凌霄也不服氣地說:“雷獅王說得對,點子充其量只有吳氏兄弟、史大翠、葛一方和葉夢枕等五人。我虎頭追魂也不信五條泥鰍能翻起滔天大浪。

話未落音,一個老年火工道人彎腰駝背,指揮兩個小沙彌,抬上一桌素席,用作眾人的晚餐。

六陽毒煞戰天雷眼神一凝,宛如兩道利劍似地掃了那名老年火工道人一眼。

直到把那桌素席擺好,老年火工道人剛想率領兩個小沙彌退了出去時,六陽毒煞嘴中說了一聲:“且慢!”人已離座而起,先從袋中掏出五兩一錠銀子,左手乘機電光閃石火地抓住老年火工道人的右腕,將那錠銀子輕輕放在他的手中,然後才緩緩地鬆開了對方的手腕。

老年火工道人像模像樣地打了一個稽首,才和兩個小沙彌退走。

始終不信邪的獅王雷應大笑道:“一個走路踩不死螞蟻的火工道人,也值得你戰老兄費事麼?也不怕弱了你這六陽毒煞的名頭?”

原來,獅王雷應自從奉旨送女兒雷紅英進京和李鳴完婚,就和六陽毒煞戰天雷、少林醉聖普渡禪師住一起,三位老人還真對脾氣,儘管不時抬扛拌嘴吵得臉紅脖子粗,絲毫也不影響他們之間的友誼和情意。

所以,六陽毒煞戰天雷聽罷獅王雷應的諷刺話,不僅不氣,兩眼反倒露出茫茫的神色,喃喃自語說:“難道我戰天雷真的人老體衰,招子昏了不成?”

武鳳樓突以肯定的語氣接口道:“伯父既沒年老體衰,更沒招子昏花,這個老年火工道人確實可疑。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所以侄兒才沒有伸手動他。”

虎頭追魂燕凌霄哧哧大笑說:“六陽毒煞是光棍到老自黴,你武掌門怎麼也跟著賣東西的瞎吆喝?人家這座廣濟寺,從遼金時代起,就是有名的寶剎寺院。元代和本朝萬曆年間,又曾兩次擴建。不僅寺內僧人不少,遊方掛單的和尚也多。換上一個臉生的火工道人來送飯,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

為人持重的秦嶺一豹許嘯虹,向戰天雷要求道:“說說你老兄的看法。”

六陽毒煞戰天雷沉默了一陣子才緩緩說道:“我住此地業已經年,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火工道人,此其一;我突然出手扣住他的手腕,並乘機用食中兩指搭上對方的脈門,這牛鼻子不光能讓我這個老江湖察覺不出任何變化,並且肌肉鬆弛僵老,顯示出絲毫不會武功,我總不能隨便出手對付一個老年不會武功的人,所以只好束手後退了。”

隨著戰天雷的話音,缺德十八手李鳴穩穩重重地跨了進來,含笑向義父戰天雷說:“你老人家上當了,這就叫君子可欺以其方,換上孩兒抓住他,這小子勢非拼命向我招呼不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絕對不能瞞過我。”

別看獅王雷應不相信六陽毒煞戰天雷的,但對他的這位乘龍快婿,他可是絕對深信不疑。情不自禁地問道:“明明是個老年彎腰火工道人,你卻罵他小子,難道你沒對盤子就能猜出他是何如人也?”

缺德十八手點頭道:“岳父大人說對了,我雖來晚一步沒能碰上他,也不難猜出他就是連我師父也稱之為最大勁敵的吳仁謂。”

李鳴的話真驚人,所有在座的人全都愕然不止。說真的,在鑽天鷂子江劍臣的口中,除去把峨嵋掌教司徒平呼為勁敵之外,還真沒聽說他把誰再當成勁敵過。如今平地冒出一個姓名不見經傳的吳仁謂,一躍成為鑽天鷂子的頭號勁敵,所有人哪能不又驚又奇!獅王雷應自覺在廣濟寺居住已久,又仗著女婿是錦衣衛的都指揮,站起身來,向外就走。他決心去找寺內的,執事僧人,查它個水落石出。

也可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和獅王雷應具有同感的虎頭追魂燕凌霄,也在這個時候站起身來出去了。

饒讓缺德十八手李鳴再精明,再機智,一見屋內不僅高朋滿座,並還整整齊齊地擺好了一席素菜,自己的岳父又是和虎頭追魂一快出去的,一時疏忽大意,錯誤認為二人是出去方便。

直到互相讓座已畢,不見二人回來,缺德十八手李鳴才霍地起立,脫口說了一聲:“不好!”

在座的,數六陽毒煞戰天雷年紀最長,功力最高,本人又是缺德十八手李鳴的義父,心中一涼之下,左手一按桌面,人已躥出了屋外,率先向院落的角門穿去。

等屋中的眾人,隨在缺德十八手李鳴的身後,剛剛來到角門內,角門外早傳來六陽毒煞戰天雷的狂吼聲。

缺德十八手李鳴一跺腳,突向掌門師兄武鳳樓低喝了一聲:“趕快退回室內追賊!”

論輕功提縱術,武鳳樓可比師弟李鳴強多了,身形未扭,一式天河倒流,已射回屋前,緊接著一式巨鳥投林,闖進了屋內。但還是晚了半步,除去靠後牆的條兒上留有一張柬帖外,業已人去室空了。

好在在場的,都是刀頭舐血的武林人物,兇殺惡鬥見慣了也見多了,早把遭人猝擊暴斃的虎頭追魂燕凌霄和獅王雷應二人的屍身抬了進來。

武鳳樓把那張柬帖默默地交到六陽毒煞戰天雷的手上。

說實在,終六陽毒煞戰天雷的一生,真還沒有栽過這麼大的跟頭。只氣得掀眉剔目,鬚髮飄拂,注目一看,只見柬帖上寫道:“可憐小兒李鳴,到處張網皆空,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網中。”

暴烈成性的六陽毒煞戰天雷,直想動用自己的六陽神掌,燒化掉這張字柬,省得讓義子李鳴抬不起頭來。

缺德十八手李鳴可不在乎這個,含笑叫了一聲:“義父,你老人家不要光存有愛子之心,那樣更會上吳仁謂的大當。

還是把那張柬帖讓老少爺們看看,也好商議個對策。”

六陽毒煞這才強忍怒氣,隨手將柬帖遞給秦嶺一豹許嘯虹。

許嘯虹冷哼一聲說:“這小子還想使用調虎離山詭計耍咱們。”

缺十八手李鳴衝口說出了一聲:“不!這惡魔肯定藏身在本寺圓通殿!”

一心要為同伴報仇的陸地神魔辛獨,瞪著一大一小兩隻怪眼怒吼道:“李大人既能吃準,何不下令搜捕?現放著我們這麼多人,難道真拾不下來一個吳仁謂?”

缺德十八手李鳴張口再次吐出一個“不”字,然後接著說:“請你老人家少安勿躁。我剛才是說過這惡魔必定藏身本寺圓通殿,但我卻漏說了從前兩個字。”

辛獨有些將信將疑地說:“依你說,他真的離開了那裡?”

缺德十八手李鳴低聲說:“不錯,他是離開了那裡,但暫時還不至於離開此寺。”

陸地神魔不信道:“你小子越說越玄了,玄得都幾乎離了譜。”

這時候秦嶺一豹開口了,他說:“不是李鳴小子說得神,是你老小子太笨了。吳仁謂既是最肯冒險的賭徒,不見真正輸贏,他是絕不肯下賭場的。反正我信李鳴的。”

陸地神魔忽地一下子站起身軀說:“是騾子是馬,不遛不知道;是妮子是小子,不看不清楚。走!到圓通大殿瞧瞧去!”

TOP

二十

李鳴所說的圓通殿,又名觀音殿,裡面供的是南海觀音菩薩。

按弘慈廣濟寺的建築格局,它位於中軸線上的第三進。

因從山門往後數,第一進是天王殿,第二進是大雄寶殿,第三進才是圓通殿,俗稱觀音殿。最後一進為藏經閣,又叫舍利閣。按李鳴的提議,除去讓義父戰天雷、掌門師兄武鳳樓兩把硬手,秘密隱身在暗處,以便緝捕從不為人吳仁謂之外,自己陪同陸地神魔辛獨、秦嶺一豹許嘯虹二人去闖觀音殿。

此時,天色已晚,夜幕早張。陸地神魔晃著火摺子觀察了一遍,果如李鳴之所言,從不為人吳仁謂確實住過這裡。

現在不光真已離開此處,並在觀音大士的腳底下,留有一封書信,指名是留給李鳴的。內容是:“為將之道,尚貴在知已知彼。何況縱橫江湖之上,方今武林之中,能令我吳仁謂所忌者,唯有江劍臣之力和你李鳴之智。知你必來觀音閣搜我,也知你必然楔有硬樁,在下只好悄悄遁走。再者,我替多爾袞殺人,純屬為了掙錢,有錢既能買得鬼推磨,有錢更能買得人殺人。希望高抬貴手,不必為敵過甚。令師臺前不贅。”

缺德十八手李鳴凜然嘆道:“以吳仁謂的武功和機智,堪稱我們師徒之勁敵。剛才我奉召進宮,始知這夥無法無天的惡賊,竟敢夜入宮牆,潛進御膳房,盜走不少御用器皿和吃食。幸蒙天恩浩蕩,沒加斥責,只勒命近期捕獲,否則必罪加一等。”

一宿無事。

次日中午時分,鑽天鷂子江劍臣回到了京城。按先前的習慣,凡是先天無極派中人進京的第一個去處,準是冉興千歲的老駙馬府。就連一貫淡泊成性的展翅金雕蕭劍秋,也無不如此。

自從六陽毒煞戰天雷、獅王雷應和醉和尚住進了弘慈廣濟寺,所有進京的人,反倒去廣濟寺的多了。江劍臣也首先來到廣濟寺。

最替李鳴擔心的,還得數六陽毒煞戰天雷。加上他又和江劍臣相交莫逆,一見江劍臣回來,席未暇腹,就將吳仁謂留下的柬貼,轉手交給江劍臣。

江劍臣看畢不語。

戰天雷急道:“鳴兒身為指揮使,保衛京城安全,理應責無旁貸,如今變生掖肘,九城震盪,派出的錦衣衛士,幾乎密如蛛網,始終於事無補。賢弟身為師長,難道也對吳仁焉的鬼域伎倆,束手無策?”

江劍臣正想回話,門外有人搶著說:“劍臣雖未食君之祿,終是萬歲從龍之臣,值此內憂外患齊來,自不能超然於物外。”

隨著話音,江劍臣的盟兄官拜武英殿學士的賈佛西,飄然步入。

李鳴埋怨道:“虧你賈伯父還是和我師父一個頭磕在地上的盟兄弟,何苦硬拉我師父進漩渦?”

賈學士極感崇禎帝的知遇隆恩,哪能聽進這種大逆不道的語言!臉色一寒斥道:“豎子大膽,竟敢出此無父無君之言!”

李鳴撲哧一笑說:“你賈伯父也太會羅織罪名了。滿滿兩句牢騷話,那就成為無父無君之言了?侄兒倒希望你老據實奏給皇上,要是真能撤去我的官職,我準給伯父磕仨頭,外帶請你老人家喝三斤!”

賈佛西學士賭氣不理他,扭頭向鑽天鷂子江劍臣說道:“愚兄奉聖上口諭,宣召賢弟立即進宮,你我這就動身吧!”

江劍臣再是孤傲成性,再是生平恥於入侯門,也絕不敢違背“君命”,只好跟隨賈佛西盟兄入宮。

賈佛西帶著江劍臣不走午朝門,經金水橋,過三大殿,直趨乾清官去叩見當今萬歲,反引著江劍臣從西華門進去,奔向武英殿。

江劍臣雖心知有異,卻也不好多問,只一味跟著賈佛西低頭疾走。

剛剛登上武英殿前的高大臺階,鑽天鷂子就不禁嚇了一大跳。

因為,他清楚地看見身為萬乘之君的崇禎皇帝,正含笑負手,步出武英殿。看樣子,可能已等候多時。

江劍臣心神一凜,俯首連趨數步,屈膝跪倒,口乎萬歲,連連叩拜。

崇禎親手扶起了江劍臣,輕攜其手入內,並傳諭二人落座。

鑽天鷂子江劍臣知道事情絕不會尋常,別看崇禎登基,江劍臣功推第一,他還真沒領受過這種殊寵。事情豈能等閒!和萬歲名為君臣、實為師生的賈佛西,自知這是皇上施展的籠絡權術,無非是想讓鑽天鷂子江劍臣盡心盡力,流血流汗。

停約半晌,崇禎帝才喟然嘆道:“寡人年剛沖齡,母后棄我殯天。幸蒙東宮劉娘娘撫養,方得繼承大統。為酬慈恩,封之為東宮太后。哪料她近期病篤,醫藥無效。然而,目前卻各國使臣紛紛前來,據悉遼東來的使節,是朕登基以前的老對頭多爾袞。這才使朕忽然而悟……”

江劍臣雖恨崇禎帝在處理楊鶴和侯國英的事件上,太已薄情寡恩,如今見崇禎帝言語遲疑,有意讓自己出口詢問,身為人臣者,總得給皇上墊個臺階,好能讓他下臺。情出無奈,只好違心地問道:“不知萬歲悟出什麼?請向臣等諭示!”

崇禎帝才又接著說:“京都近期,極不平靜,先是刑部兩郎中被殺,後有禮部一主事遇害。前日晚上,御膳房失盜,竊去之物,雖微不足道,可赫赫天威,竟遭藐視。李鳴有大功於朕,雖然其責在他,朕豈忍心重懲。況這所有的一切,顯系多爾袞暗中指使,企圖折辱我朝。為今之計,只有趕在多爾袞來到之前,徹底肅清區手和盜賊,才能一震天威,免遭國恥。此事非卿不可,盼能為朕分憂。”

事情逼到這個份上,江劍臣要不答應,立即就可構成違旨不遵的彌天大罪。但要一口答應下來,勢非將吳氏弟兄捕獲歸案不可。等待他們的罪名鐵定為凌遲處死,讓自己如何面對吳素秋!以吳氏兄弟的奸詐,一旦被捕,說不定會一口咬定我江劍臣是他們的親妹夫……

別看賈佛西和江劍臣是能共生死的盟兄弟,一旦中間加上九五之尊的崇禎皇帝,這位才高八斗的老夫子,還是傾向皇上一邊。為防江劍臣膽大抗旨,慌忙代為答道:“清人滅我之心已久,凡我大明君民,莫不同仇敵慨,劍臣自不會辜負聖望。”

盟兄已為代作主,江劍臣還有什麼話說,只好屈膝跪倒領旨。

江劍臣出宮來到錦衣衛,李鳴和武鳳樓二人早等得心急如焚。聽罷江劍臣的敘述,李鳴頓足嘆道:“明知是賈伯父和皇上做好的圈套,師父偏還故意墜入,再不想和吳氏雙兇為敵也不行了。”

武鳳樓一聽李鳴話裡有因,忽又想起多天沒見曹玉和秦傑,剛想詢問,看出掌門師兄有所覺察的李鳴這才說道:“小弟早知吳氏雙兇確實難鬥,從一開始就故意示弱,好不容易才騙得他們相信。饒是那樣,我還是挖空心思,引誘他們放鬆警惕,滋長傲氣。又秘密把秦傑交給老賭鬼古仲文,曹玉交給野雞溜子劉二孬,利用北京城所有的賭徒和混混,織成一張極為嚴實的大網,取代錦衣衛的人馬。只要葉夢枕、葛一方、史大翠和吳氏雙兇等一露面,準會讓古仲文、劉二孬等人給盯上。我曾向他們下過死命令,只准盯梢監視,嚴禁伸手捉拿。因為這五個惡魔太厲害,只有師父、義父才配動他們,連大頭二叔和大師兄都不見得能捉到活口。”

李鳴的意思很清楚,事情也明擺在那裡,要想折辱遼東梟雄多爾袞,必須取得證據。證據來自口供,要獲取口供,不光要捉活口,還必須撬開他們的嘴巴。所以強調只有江劍臣和戰天雷二人能辦到,還指出許嘯虹和武鳳樓最多隻能殺死敵人,絕對沒有力量捉到活口。凡此種種,無不顯示出事情的棘手。

常言道,路邊說話,草中有人聽。缺德十八手在向師父稟明這番話時,光圖說得詳盡,加之又在錦衣衛內部,根本不怕被外人聽去。卻偏偏讓陸地神魔辛獨和秦嶺一豹許嘯虹二人聽去了。

秦嶺一豹為人隨和,成天彌陀佛似的,聽了還能忍受。

陸地神魔卻忍受不住了,心想:憑我辛獨,縱橫江湖獨往獨來數十年,向來沒栽過跟斗失過風,難道連和這五個對手鬥一鬥的能耐都沒有?在這五個人裡面,最起碼還有追風怪卜葛一方和瞎眼毒二人較軟。我非得讓李鳴這小子量量我的尺寸不可。

陸地神魔心中存有此念,臉上一點也顯示不出,裝得跟沒事人似地,跟在秦嶺一豹許嘯虹身後,跨進錦衣衛的議事大廳。

要是放在平時,哪怕辛獨再能沉靜老辣,也不能沒有絲毫的跡象可尋。’偏偏接下來就是江劍臣把東宮劉太后病篤,遼東多爾袞入關明為探疾、實則搗亂,以及皇上召見等等諸事詳述了一遍,就使缺德十八手李鳴百密一疏地沒有注意到陸地神魔辛獨的身上。

陸地神魔藉口煩悶,一個人溜出了錦衣衛,向武清侯府而來。原來,缺德十八手李鳴自從接掌錦衣衛以後,知劉太后的內侄、晉爵武清侯的劉國瑞,為人極不安分,並還倚恃權勢,膽大胡為,專好跟自己和掌門師兄武鳳樓作對,就暗將老賭鬼古仲文塞進了武清侯府,秘密監視劉國瑞的一切行動。辛獨私自夜晚來尋,還真讓他找對號了。此時,萬籟俱寂,天空如同潑墨。侯府中雖藩籬頦布,也擋不住既稱神又稱魔的辛獨來去。陸地神魔在一處極為偏僻幽靜的跨院內,找到了老賭鬼古仲文。

古仲文號稱賭鬼,自然嗜賭如命。從古到今,賭嫖相連,何況古仲文名雖稱為老賭鬼,年紀卻不算太老,又養尊處優在聲色狗馬的武清侯府,哪能逃脫了那個色字!陸地神魔透過紗窗向裡張望,不由得暗歎一個人的窮通壽夭,當初老賭鬼被幽谷遊魂派人追殺時,假如不是巧遇武鳳樓曹五師徒倆,早就橫屍關外,白骨露天了。

如今出現在陸地神魔眼中的古仲文,不僅容光煥發,衣履鮮明,一改從前的寒傖酸楚,並還有一個風姿綽約的中年美婦正和他衣香鬢影、依紅偎翠,依依吾吾地親熱溫存。

辛獨仗著和古仲文是多年的老朋友,一頭闖了進去大笑道:“你老小子倒怪會享受,沒到二更天,就想肉帛相見,橫戈躍馬了。”那中年美婦一眼看清辛獨的奇醜怪相,如同見到了鬼魂,嗷的一聲,幾乎嚇昏過去。

氣得老賭鬼將她抱起來,往羅帳中一放,才舉手讓辛獨落座。

陸地神魔既是有為而來,哪肯和古仲文酸敘!左手一翻,搭上老賭鬼古仲文的中肩井,右掌子舒,緊緊貼住古仲文身後的促精穴,附耳低聲說:“你老小子是明白人,我辛獨也是真菩薩面前從不燒假香。現在我要你馬上帶我去找瞎眼毒婆史大翠和追風怪卜葛一方。你老小子要是真不夠朋友,我左手的五指一緊,先捏碎你右肩的琵琶骨,讓你再沒本事賭假博。然後右掌一震,拍傷你的促精穴,叫你老小子和羅帳之中的俏娘們,光能大眼對小眼地幹摟著,永世不能再風流快活。另外我再告訴你,老子我有的是錢,雖然弄殘廢你老賭鬼,我會養活你古仲文一輩子,你看我陸地神魔夠不夠朋友。”對辛獨的為人,古仲文比誰都清楚,知道別人做不出的事情,他肯定能做出。

好不容易才棍出個人樣的古仲文,對殘損一臂倒還可以忍受,最要命的是辛獨的右掌緊貼在他的促精穴上。老賭鬼自然知道,只要拉於背後由下往上數,第二與第三骨縫中的促精穴一受損傷,整個人立即癱瘓,哪還能再摟俊俏娘們,嚇得他當時就答應了。

辛獨沖帳中美婦嘿嘿一笑說:“勞駕弟妹忍一會,我會馬上放他回來的。”

陸地神魔左手仍死扣著古仲文的右肩井,逼他離開武清侯府。

老賭鬼知道,今天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萬般無奈,只好根據那批賭徒和混混提供的消息,帶著辛獨趕往廣安門外。

也是該著把事情鬧大,江劍臣和李鳴師徒二人命當遭劫。憤氣出手的辛獨不僅幫了倒忙,反倒激出一場極大的事故來。

據考證,廣安門一帶,原是春秋戰國時期的薊城,有名的燕京八景之一的“薊門煙樹”就在這裡。因此地“樹木蓊然,蒼蒼蔚蔚,晴煙拂空,四時不改”,風景極佳,所以到了清朝,乾隆皇帝不光親筆書與“薊門煙樹”四字,刻碑立此,並在碑陰御題七律一首曰:“十里輕楊煙靄浮,薊門指點認荒邱,青帘賃酒於何少?黃土埋人即漸稠,牽客未能留遠別,聽鸝誰解作清遊,梵鍾欲醒紅塵夢,繼續常飄雲外樓。”

老賭鬼久居京城,自對這一帶極熟。帶領辛獨剛剛貼近古剎煙柳寺,突見一黑影,疾如飛隼地向寺內竄入。

辛獨想不到這麼快就發現了對頭的蹤跡,高興得咧開大嘴一笑,輕輕拍了古仲文一下肩胛笑著說:“耽誤你老弟的春霄一刻值千金了。請代我向弟妹致意,就說我辛獨準送給她兩件像樣的珠寶!”

老賭鬼苦笑道:“時至而今,你還讓我古仲文能往哪裡走!”

辛獨剛剛一怔,陡從身後傳來一陣陰森的冷笑聲。

辛獨一心想來甕中掏鱉,哪知反到讓對頭悄無聲息地貼上了。心中一火,猛地一個大旋轉,翻身亮掌,撲向背後草叢發聲處。

只見路邊草叢刷地一分,一條黑影沖天拔起,半空之中一個大翻提,不僅使辛獨撲了個空,並還輕而易舉地欺向他的身後。

辛獨一生以輕功絕技自負,想不到今晚的對手比他高出太多。反正開弓已無回頭箭,低喝一聲:“相好的別走!”

身隨掌進,一招力劃鴻溝,掌掛勁風,切向對手的右邊肩井穴。

時值晦日,墨黑無光。以辛獨的銳利目光,也只模模糊糊瞧出那人一襲長衫,狀極斯文,身手輕靈,捷逾猿猴,其他就一無所知了。

辛獨向來都是不到河邊不脫鞋的脾氣,明知對方的武功高出自己不少,也絕不甘心一招退走,給老賭鬼留下虎頭蛇尾的笑柄。內力再聚,功集右臂,暴喝一聲:“打!”再次震向對方的幽門穴。

對方可能早熟知陸地神魔的一切,微一吸氣,瘦長的身軀後移三尺,正好讓辛獨的那招驚濤拍岸,夠不上尺寸。

辛獨兩擊不中,反遭戲弄。明知對手厲害,也只好豁出去了。深吸一口大氣,周身百脈賁張,第三招殘骨碎屍襲向對手。

長衫斯文人冷然一哼,人早橫移出去,竟然三招未還出一式來。辛獨實在不堪忍受了,厲聲喝道:“朋友是誰?竟敢如此戲弄於我,真的不怕我陸地神魔冤魂纏腿嗎?”

長衫斯文人冷一笑說:“按說你陸地神魔辛獨,在江湖上也算是個人物,誰都知道只要跟你結了樑子,你準會像冤魂一樣地纏住誰。可惜你今天偏偏碰上我魏莊,豈不是你辛獨註定要倒八輩子的血黴?”

聽說對方是號稱大漠第一惡,又被邊荒黑道人物呼為狼心犬肺而不名的凶神魏莊,辛獨就知道自己的這條老命算是交代了。

在這以前,他和老賭鬼都聽說過魏莊的來歷。最讓他們驚奇的是,兇名昭著的大漠第一惡,從外表上來看,竟比文人秀士還要儒雅和善得多,年齡也最多在四十歲左右。

陸地神魔辛獨把心一橫,扭頭向老賭鬼古仲文說:“還是老弟你的招子亮,今晚咱哥倆真得並首絕地,攜手同赴黃泉了。”

魏莊伸手掏出三粒藥丸,語音轉和說:“此地即非絕地,二位也不必併骨,只消讓我用五鬼截經斷脈手法點一下,把我手中這三粒藥丸投入江劍臣、武鳳樓和李鳴的飲食內,小弟不光立即解除你們被點的穴道,還願拿出白銀十萬兩,以作酬勞。”

辛獨哈哈大笑說:“姓魏的,咱爺倆雖沒見過面,你小子對我還真瞭解。知道老子我不光貪財並且極為怕死,才量著我的肚子下麵條,可惜你小子翻錯皇曆了。今天夜晚的這一套,要是放在兩年前,我辛獨不僅會馬上伸手去接藥,還準能毒死你說的那三……”

好辛獨!心腸也夠狠毒的,在和魏莊說話的時候,早把全身功力提聚到十成以上,不等最後那個“人”字說出口,早已人化狂風,出手如電,勢如雙龍搶珠,左手一招北海屠龍,右手南山斬虎,急襲對方的面門和前胸,並趁勢踢出穿襠撩陰腳,決心將大漠第一惡人斃於雙掌一腳之下。

也是陸地神魔辛獨活該應了“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那句古詩,他今天碰上的對手的確太強了,幾乎能強到讓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就在他雙掌一腳將要及身之前的一剎間,狼心犬肺魏莊竟驀地一下子消失了。還沒容他回過神來,欺近辛獨右側的大漠第一惡早手臂一屈,一式滾龍肘,正搗在陸地神魔的左肋上。

搗得陸地神魔一聲慘吼,宛如旱雷震天,直跌出去一丈多遠,肋骨折斷,深陷內腑。就讓馬上能請來扁鵲、華陀,也迴天無術了。

別看老賭鬼身瘦體弱,人可赤心鐵膽。一見辛獨到地慘死,頓時兩眼一紅,雙手齊出,一招撕膽裂肝,暴襲魏莊的背後,決心和他同歸於盡。

俗話說,棋高一著難對奕。魏莊的身手,比他古仲文強得更多,也快得驚人。猛地一式周天旋度,反附在古仲文的身後。古仲文腦際一閃,飛快地想:辛獨一招之下斃命,我更逃不出兇人的手下,反正是死,我何不佯裝答應他的條件,讓魏莊點我的絕脈,接過他手中的毒藥,拼著過後自盡,也可將大漠第一惡在京城出現的消息,帶給恩人武鳳樓,好讓江劍臣有所準備。

主意迅速拿定,立即垂下雙手,故作驚恐地向魏莊求道:“在下古仲文,有眼不識泰山。只盼饒我性命,一切全聽招呼。”

魏莊說道:“還是古兄你能識時務。”人早撲到古仲文的身側,突然伸出雙手,用五鬼斷脈封穴的手法,飛快地點了古仲文的中庭、鳩尾、巨闕、天樞、章門五大穴,並趁手錯開老賭鬼的雙肩關節。唯一顯示心慈手軟的,就是沒點封他的啞穴。

深恨自己打錯算盤的古仲文,惡狠狠地罵道:“好一隻披著人皮的惡狼!”

大漠第一惡輕聲一笑,笑得是那麼斯文儒雅,然後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根本就是一隻披著人皮的惡狼,早已人盡皆知,何須你古老大再來捧場。實不相瞞,我不光揍過親爹,踹過親孃,並還強姦過自己的嫂子和妹妹。今天我破例發善心,只廢掉你一身功力,給你留下一條性命。但我得在你古仲文的身上撒滿毒藥,再點死你的啞穴,借你這副半死不活的軀體,毒死前來救護你的人。說不定真能毒死江劍臣和李鳴,至不濟也能毒死心地善良的武鳳樓。”

話鋒未落,黑暗中早有人高聲稱讚了一句:“好主意!”

魏莊的嗅覺自是極為靈敏,聽出來人的口音,入耳甚生,立即飛起一腳,先將老賭鬼踢向一邊,然後再搜尋暗中發話人。

哪知,沒等魏莊極目巡視,眼前驀地一花,一個方面大耳的大孩子,雙手攏在袖筒中,出現在他的身前。

魏莊一見面前的小孩身材和長相,酷似追風怪人葛一方口中述說的人人躲秦傑,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問:“你小子可是秦傑?”

小秦傑雖然一步來遲,目睹辛獨橫屍地上,古仲文奄奄一息,胸中再怒火沸騰,頭腦也保持高度的清醒。情知以自己這身二五眼功力,和狼心犬肺去拼,無異拿著雞蛋碰石滾。

按說,秦傑剛才完全可以偷偷溜走保命,但身為缺德十八手李鳴首徒、鑽天鷂子江劍臣徒孫的小秦傑,絕不肯貽羞師門。所以不等魏莊問罷,詭異地一笑說:“在真菩薩面前,誰也別想燒假香。我是秦傑不假,你知小爺為什麼不怕你狼心犬肺嗎?”

說到這裡,不等魏莊回答,立即又搶著說道:“我秦傑再膽大包天,也大不到白白送死的地步。今晚所以敢出頭對付你,就憑我的這兩樣法寶。”

說完,身形暴然一探,雙手陡地伸出得自龍隱雙醜的梅花追魂針和烏雲噴火筒,正對著魏莊的前胸和麵門。

儘管狼心犬肺手眼通天,技精藝絕,一旦讓梅花追魂針和烏雲噴火筒罩住,也嚇得身軀一顫。雖欺秦傑是個黃口乳子,但知鐵筒中噴出的烏雲火焰,幾乎可達幾丈方圓。心驚意動之下,陡然就地一滾,然後再點地射出,飄落在七八丈開外。

也是秦傑這孩子福大命大,註定了有驚無失,戰天雷和許嘯虹及時趕來了。

別看陸地神魔辛獨出身黑道,生性貪婪,心黑手狠,六親不認,卻能巨眼識英雄,最後投入石城島,變成女魔王侯國英極為得力的麾下。所以秦嶺一豹許嘯虹一到,就為他的慘死暴怒了,順手扯出輕易不用的紫藤軟棒,頭一個撲向了煙柳寺。

戰天雷經孫兒秦傑證實,魏莊出現在此,深恐許嘯虹有失,迅疾解開古仲文被點穴道,也想展開烈焰趨陰步法,撲向煙柳寺,卻被秦傑阻止了。

古仲文翻身掙扎坐起,剛想催促戰天雷趕快前去接應許嘯虹,這時,巧用金蟬脫殼,暗暗撤出煙柳寺的追風怪卜、瞎眼毒婆二人,分成左右,悄悄逼了上來,唯獨不見狼心犬肺魏莊。

連遭幾次暗算,光老輩人物就有虎頭追魂燕凌霄、獅王雷應和陸地神魔辛獨三人慘死。老賭鬼又被廢去武功,性情原本暴烈的六陽毒煞戰天雷怒極狂笑了。

真是人的名,樹的影。雙方一照面,又賊又滑的追風怪卜葛一方就有些怯陣。後來看出是倆打一的有利局面,又怕望風而逃,會落瞎眼毒婆的包涵,眼珠一轉,決定使用驅羊喂虎奸計,既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又能致史大翠於死地。

這才一合自己手中的鑌鐵馬杆,噌的一聲,鐵馬杆的前端彈出一截半尺多長的三稜凹面槍頭,出手就是一招一箭穿心,扎向戰天雷的前胸要害。

瞎眼毒婆上當了,她哪知道這是追風怪卜在趕鳥出巢。

一揮自己手中的鐵柺杖,上來就是天羅地網十八拐中的毒招倒撒天羅,配合追風怪卜攻出追風怪卜一見奸計得逞,猛把左手向後一滑,變成雙手握杆尾,將扎出一半的那招一箭穿心驟改而為橫掃千軍,襲向戰天雷。這就叫君子可欺以其方。別說瞎眼毒婆史大翠,就連六陽毒煞也絕想不到,赫赫有名的追風怪卜會在一招之下,出賣同夥潛逃。

趁六陽毒煞橫身側移,毛茸茸的大手抓向史大翠的鐵柺一剎間,追風怪卜葛一方先是身隨馬杆進,然後用鑌鐵馬杆一點地,身軀騰空而起,為確保自己能順利逃生,並還抖手甩出六隻體積不大的蜻蜓鏢。

氣得六陽毒煞戰天雷連連揮出六陽神掌,先震飛了六支蜻蜓鏢;為防追風怪卜逃遠,不易追蹤,殺心一起,左手一招六陽神掌中的烈焰烘日,震落了瞎眼毒婆手中的鐵柺杖。

然後右掌暴舒,出招為驕陽灼人,等到拍塌史大翠的百會穴,任其橫屍地上,再去追趕葛一方時,卻早失去了他的蹤跡。

戰天雷一掌震死史大翠,小秦傑幾乎嚇掉了魂。知戰爺爺不曉得師祖江劍臣和黑衣麗人吳素秋的關係,心中只有暗暗叫苦。直到許嘯虹搜遍煙柳寺,空手而回,他們三人一起收走辛獨的屍體後,追風怪卜才從相距現場不足半里的一片草叢之中鑽出來。中下巡視一遍,確信他們已走遠,才悄悄掩入白石橋附近的半塌暗樓中。見到匿跡潛蹤在此的葉夢枕,向他詳細訴說一遍。

北荒一毒沉吟了老半天,才毅然說道:“九千歲三日後準到,今晚和明天最好刺殺一名有影響的官員,好能一振遼東雄威,逼著崇禎揮淚斬馬謖。”

追風怪卜洩氣說:“時將三更,進城已來不及,附近哪裡有合適的肉票?”

葉夢枕目噴殺芒地陰笑說:“我早已暗地查出,國丈田宏迂之胞妹田宏真,新近喪夫,帶髮修行在花神廟中,殺之既易如反掌,又能激起小皇上的暴怒,豈不一舉兩得。”

葛一方忽然起立,順手操起鐵馬杆說:“小弟這就去趟花神廟。”

北荒一毒抬手一按葛一方的肩頭說:“此人讓吳氏兄弟去殺!”

追風怪卜一怔:“為什麼?”

北荒一毒硬把葛一方按坐在蒲團之上說:“吳氏兄弟和你我不同,最終難為九千歲所用。只有誘使他們殺了皇親國戚田宏真,你再暗去姦汙其屍,既能收到為淵驅魚之奇效,又能陷江劍臣師徒於絕境,這才是尚好的毒招。”

聽得追風怪卜臉色大變。

北荒一毒葉夢枕早將臉色一沉威赫道:“實話告訴你老弟臺,咱們所做的一切,無一不是九千歲事先的精心安排,愚兄不過代為下令執行而已。違抗九千歲會有啥下場,老弟臺比我還清楚。命令歸我下,去不去可由你。”

嚇得追風怪卜葛一方頭皮一麻,嘴裡連聲答應,心中反感頓生。

樓門一啟,從來都是文質彬彬的吳仁焉捧著一具屍體,凶神惡煞地暴閃而入,先小心翼翼地將瞎眼婆史大翠的屍體放下,然後起手一掌劈向葛一方。

不料被北荒一毒出手扣住手腕了。

氣得吳仁焉臉色鐵青大罵道:“姓葛的,虧你還是遼東一帶數得著的人物,不光在生死麵前當孬種,還讓我妻子當了你的擋箭牌,我非碎割了你老小子不可。”

到此,葛一方確實暗暗心驚膽顫了。因為他清楚,當初,瞎眼毒婆史大翠不僅武功高出吳仁焉很多,人也很有幾分姿色。她的瞎和醜,完全是為了救護吳仁焉才造成的,所以吳仁焉始終對史大翠是既感恩又憐愛。今晚自己卻把史大翠用作擋箭牌而逃生,面善心惡的吳仁焉絕對饒不了自己。再加上北荒一毒強逼自己去姦汙死屍,這隻狡猾的老狐狸不能不為自己另作打算了。

以上說過,葉夢枕不光機詐多智,並且極具辯才。趁吳仁謂暫不在此之機,先對史大翠表示哀悼。藉著酒性,又痛罵了江劍臣、李鳴等人一番,最後指明請吳仁焉出手去殺田宏真,並把殺人的價碼,由五萬猛增到二十萬兩白銀,還大包大攬地把九幽黑姬許配給吳仁焉。

在酒、色、財、氣一樣不少之下,終使從不傷人吳仁焉墜入北荒一毒的圈套中。因為耽擱的時間太久,天色已過四更,只好將暗殺田客宏真的時間入在次日夜晚。

送走從不傷人吳仁焉之後,北荒一毒又極力鼓勵追風怪卜一番。

葛一方心中琢磨,自己要是答應得太痛快,勢非引起葉夢枕的懷疑不可,說不定真能看出自己已懷有異志,故意低聲哀求:“兄弟與葉兄交非泛泛,難道你非得逼我去幹那種滅絕人性的缺德事不可?”

北荒一毒神色一厲說道:“剛才我交代得明白,去不去由你!”

幾經纏磨之下,追風怪卜才猛地頓足,擰身躥出倒塌的暗樓。

按理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句話,本來就是毫無根據的大瞎話,如今硬是讓北荒一毒給碰上了。說真的,要是葉夢枕命令葛一方去姦淫婦女,葛一方還真能其所哉。如今讓他去姦屍,他就實在不堪忍受了。又看出吳仁焉也絕對饒不了他葛一方,以他的精明和狡詐,焉能不知要想逃脫北荒一毒的控制,勢非投靠江劍臣不可!一再掂量之下,終於下了決心。

為防被葉夢枕發覺,追風怪卜還是捱到次日酉初時分,才悄悄鑽進了錦衣衛。

也是該著出事,在追風怪卜向江劍臣述說此事時,奉旨前來督促緝捕兇手的大太監曹化淳適巧在座。

別看曹化淳也是崇禎未登基前的舊人,由於他生性極貪,又嫉妒王承恩大權總攬,為想取而代之,只有多方巴結最為得寵的東宮田娘娘。當初田不滿在殘人堡被殺,他曾多次向田妃進言。幸崇禎不太聽信枕邊之言,才沒過分追究江劍臣、胡眉二人,曹化淳時常引為憾事。難得今天能有這麼好的機會,這個裡通外國、最後投靠多爾袞的權奸,能不暗中興風作浪嗎?聽罷葛一方的密報,嚇了江劍臣一大跳,為防內中有詐,先一指點倒追風怪卜,然後請求六陽毒煞、秦嶺豹等人計議。許嘯虹頭一個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速將田宏真接回城內,以防不測。”

戰天雷接著說:“依愚兄看來,此事極有可能,但絕對不能接回田宏真。那樣就會打草驚蛇,嚇走了敵人。反正有我們這些人在,他吳仁焉手底下再紮實,也準逃不出手去。”

開始,江劍臣要自己出馬。最後還是依了戰天雷的辦法,由人生臉生的秦嶺一豹去現身說法,相機點化,最好能讓其知難而退。不行,再引其入伏。

這就應了常在河邊站,哪能不溼鞋的那句俗語了。論起從不傷人,連武林第一奇英江劍臣都給他下過“沉穩冷靜,綿裡藏針”的讚語。如今,卻為妻子慘死、巨賞迷人而喪送一生。

花神廟座落在京城近郊,地點偏僻幽靜,又是北荒一毒葉夢枕親自踩的盤子,所以天還未黑,從不傷人就毒蛇出洞了。

他先走進葉夢枕事前相度好的一家小酒館。這裡側臨一湖碧水,面前綠草如茵,屋後一棵枝丫橫生的老丹桂,雖已過飄香季節,樹葉仍然異常茂密。要是把樁楔在這裡,既能觀察周圍的一切動靜,也好防止肉票出穴。

店中晚市已過,顧客已不太多,吳仁焉隨意找了一張桌子剛就座。突有一個身材矮胖的花甲老人,湊上前來拱手說;“恭喜發財!”

吳仁焉一怔。

矮胖老人又是一臉笑容巴結道:“小老兒相人極準,一眼既可相定,客官今晚必有橫財可發!”

吳仁焉心下一沉,壓低聲音冷哼道:“別裝瘋賣傻玩花樣,小心賠上你的一條老命!”

矮胖老人神色不變低聲說:“客官不要嚇唬我。你還真會揀地方,在這一帶殺人,不光沒有苦主來追究,還保險不要埋死屍。”吳仁焉是秘密前來殺人的,所殺的又是東宮田妃的姑媽田宏真。就讓從不傷人的吳仁焉再是膽大包天,也不能毫無一點顧忌。雖明知眼前的矮胖老既敢挑逗自己,絕對不是泛泛之輩,也還沒有放在眼裡。故裝賭氣離開了小酒館,向西側一片樹林走去。

哪知,還未走進林中,又被一個花甲老阻住了去路。所不同的,就是後者比前者高大魁偉得多。吳仁焉心中明白了,神情一凜說:“你們真準備管這檔子閒事?”

高大魁偉老人說:“不錯”。

從不傷人身形一擰說:“現在時地不宜,在下有要事待辦!”

高大魁偉老人出語驚人地說:“你還夢想到花神廟中去殺人?”從不傷人說:“我連你也敢收拾!”聲落手到,一招搗碎天心,擊向高大魁偉老人的前胸要害。

不必筆者繞舌,讀者諸君自能清楚矮胖老人是許嘯虹,高大魁偉老人是戰天雷。直到吳仁焉的一拳眼看及胸,決心掂量吳仁焉一下的六陽毒煞戰天雷,方才揮出六陽神掌中的烈陽爍金,迎向了來拳。

砰的一聲大震,六陽毒煞戰天雷的高大身軀一晃既止。

再看從不傷人吳仁焉,卻被震得一連後退兩三步,方才拿樁站穩。

六陽毒煞狂笑嘲道:“姓吳的,還敢說連我也一齊收拾嗎?”

吳仁焉鋼牙一錯,右手一招撕裂地肺,左袖抖出三支索魂透骨針,並乘機一式狡兔翻滾,拼命竄進了樹林。

驀然人影一閃,一根顫如靈蛇的紫藤軟棒,正好點中他的笑腰穴。

笑腰穴乃人身麻穴之一,在軟腰肋骨末端適當腎臟位置。一經點中,不僅軟弱無力,並能喘笑不止。

兇徒剛告成擒,鑽天鷂子江劍臣隨後趕到了。看在吳素秋的份上,江劍臣不等吳仁焉的狂笑出口,就立即為他解開了穴道。

可嘆是,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陰毒狠辣的吳仁焉借彈地跳起之機,暗暗甩出五支透骨針,直取江劍臣胸前的血阻、肝俞、幽門、紫宮、玄機五大穴,成心追去江劍臣的性命。

氣得六陽毒煞戰天雷一聲怒吼,一式火花射旗門,騰空躥起,半空中一招火食當空,竟然震塌吳仁焉的當頂進會穴。死的和史大翠一樣,所不同者就是火食當空要比驕陽灼人厲害得多,幾乎把從不傷人吳仁焉的腦袋完全拍碎了。

江劍臣忙著認避吳仁焉的五支透骨針,哪還來得及阻止!心中不禁暗自焦急,又不好埋怨六陽毒煞戰天雷。只好邀請二位老哥哥前往花神廟,去和負責接護田宏真的武鳳樓、李鳴匯合。

剛剛走到廟門前的臺階下,武鳳樓早和李鳴變顏變色地迎了出來。

江劍臣一句“事情莫非有變”還沒來得及問出口,武鳳樓早惶然遞過一張字柬來。

江劍臣猜知事情必已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暫不忙著去看內容,先掃一眼下面的署名,真是怕啥有啥,下面的署名赫然是女幽靈吳素秋。

驚得江劍臣如握蛇蠍,失手拋落字柬。

欲知吳仁謂如何殺官陷害江劍臣、吳素秋被迫棄愛結深仇、護嬰兒消魂觀音受淫辱、冷酷心千里追捕魏銀屏、險地認義兄、魏銀屏母女會見索夢雄、絕處拜惡師、小齊六父子誤碰葉夢枕等等後事,請接看結尾《五鳳朝陽刀》第七部。

【第七部完】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