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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翻譯] 【莎士比亞】亨利四世上篇《全文完》

亨利四世上篇  作者:莎士比亞


《亨利四世上篇》

是由著名外國作家莎士比亞撰稿的外國小說,約合六回目6萬字。

在這風雨飄搖、國家多故的時候,我們驚魂初定,喘息未復,

又要用我們斷續的語音,宣告在遼遠的海外行將開始新的爭戰。

我們決不讓我們的國土用她自己子女的血塗染她的嘴唇;

我們決不讓戰壕毀壞她的田野,決不讓戰馬的鐵蹄蹂躪她的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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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人物

亨利四世

亨利·威爾士親王約翰·蘭開斯特

亨利王之子

威斯摩蘭伯爵

華特·勃倫特爵士

托馬斯·潘西

華斯特伯爵

亨利·潘西

諾森伯蘭伯爵

亨利·潘西·霍茨波

諾森伯蘭之子

愛德蒙·摩提默

馬契伯爵

理查·斯克魯普

約克大主教

阿契包爾德

道格拉斯伯爵

奧溫·葛蘭道厄

理查·凡農爵士

約翰·福斯塔夫爵士

邁克爾道長

約克大主教之友

波因斯

蓋茲希爾

皮多

巴道夫

潘西夫人

霍茨波之妻,摩提默之妹

摩提默夫人

葛蘭道厄之女,摩提默之妻

快嘴桂嫂

開設於依斯特溪泊之野豬頭酒店主婦

群臣、軍官、郡吏、酒店主、掌櫃、酒保、二腳伕、旅客及侍從等

地點

英國

TOP

第一幕

第一場倫敦。王宮

亨利王、威斯摩蘭及餘人等上。

亨利王

在這風雨飄搖、國家多故的時候,我們驚魂初定,喘息未復,又要用我們斷續的語音,宣告在遼遠的海外行將開始新的爭戰。我們決不讓我們的國土用她自己子女的血塗染她的嘴唇;我們決不讓戰壕毀壞她的田野,決不讓戰馬的鐵蹄蹂躪她的花草。那些像擾亂天庭的流星般的敵對的眼睛,本來都是同種同源,雖然最近曾經演成鬩牆的慘變,今後將要敵愾同仇,步伐一致,不再蹈同室操戈的覆轍;我們決不再讓戰爭的鋒刃像一柄插在破鞘裡的刀子一般,傷害它自己的主人。所以,朋友們,我將要立即徵集一支純粹英格蘭土著的軍隊,開往基督的聖陵;在他那神聖的十字架之下,我是立誓為他作戰的兵士,我們英國人生來的使命就是要用武器把那些異教徒從那曾經被教主的寶足所踐踏的聖地上驅逐出去,在一千四百年以前,他為了我們的緣故,曾經被釘在痛苦的十字架上。可是這是一年前就已定下的計劃,無須再向你們申述我出征的決心,所以這並不是我們今天集會的目的。威斯摩蘭賢卿,請你報告在昨晚的會議上,對於我們進行這次意義重大的戰役有些什麼決定。

威斯摩蘭

陛下,我們昨晚正在熱烈討論著這個問題,並且已就各方面的指揮作出部署,不料出人意外地從威爾士來了一個急使,帶來許多不幸的消息;其中最壞的消息是,那位尊貴的摩提默率領著海瑞福德郡的民眾向那亂法狂悖的葛蘭道厄作戰,已經被那殘暴的威爾士人捉去,他手下的一千兵士,都已盡遭屠戮,他們的屍體被那些威爾士婦女們用慘無人道的手段橫加凌辱,那種獸行簡直叫人無法說出口來。

亨利王

這樣看來,我們遠征聖地的壯舉,又要被這方面的亂事耽擱下來了。

威斯摩蘭

不但如此,陛下,從北方傳來了更嚴重的消息:在聖十字架日①那一天,少年英武的哈利·潘西·霍茨波和勇猛的阿契包爾德,那以善戰知名的蘇格蘭人,在霍美敦交鋒,進行一場非常慘烈的血戰;傳報這消息的人,就在他們爭鬥得最緊張的時候飛騎南下,還不知道究竟誰勝誰敗。

亨利王

這兒有一位忠勤的朋友,華特·勃倫特爵士,新近從霍美敦一路到此,徵鞍甫卸,他的衣衫上還染著各地的灰塵;他給我們帶來了可喜的消息。道格拉斯伯爵已經戰敗了;華特爵士親眼看見一萬個勇敢的蘇格蘭人和二十二個騎士倒斃在霍美敦戰場上,他們的屍體堆積在他們自己的血泊之中。被霍茨波擒獲的俘虜有法輔伯爵摩代克,他就是戰敗的道格拉斯的長子,還有亞索爾伯爵、茂雷伯爵、安格斯伯爵和曼梯斯伯爵。這不是赫赫的戰果嗎?哈,賢卿,你說是不是?

威斯摩蘭

真的,這是一次值得一位君王誇耀的勝利。

亨利王

嗯,提起這件事,就使我又是傷心,又是妒嫉,妒嫉我的諾森伯蘭伯爵居然會有這麼一個好兒子,他的聲名流傳眾口,就像眾木叢中一株最挺秀卓異的佳樹,他是命運的驕兒和愛寵。當我聽見人家對他的讚美的時候,我就看見放蕩和恥辱在我那小兒哈利的額上留下的烙印。啊!要是可以證明哪一個夜遊的神仙在襁褓之中交換了我們的嬰孩,使我的兒子稱為潘西,他的兒子稱為普蘭塔琪納特,那麼我就可以得到他的哈利,讓他把我的兒子領了去。可是讓我不要再想起他了吧!賢卿,你覺得這個年輕的潘西是不是驕傲得太過分了?他把這次戰役中捉到的俘虜一起由他自己扣留下來,卻寄信給我說,除了法輔伯爵摩代克以外,其餘的他都不準備交給我。

威斯摩蘭

他的叔父華斯特在各方面都對您懷著惡意,他這回一定是受了他的教唆才會鼓起他的少年的意氣,干犯陛下的威嚴。

亨利王

可是我已經召喚他來解釋他這一次的用意了;為了這件事情,我們只好暫時擱置我們遠征耶路撒冷的計劃。賢卿,下星期三我將要在溫莎舉行會議,你去向眾大臣通知一聲,然後趕快回來見我,因為我在一時憤怒之中,有許多應當說的話沒說、應當作的事沒作哩。

威斯摩蘭

我就去就來,陛下。(各下。)

第二場同前。親王所居一室

親王及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哈爾,現在什麼時候啦,孩子?

親王

你只知道喝好酒,吃飽了晚餐把鈕釦鬆開,一過中午就躺在長椅子上打鼾;你讓油脂矇住了心,所以才會忘記什麼是你應該問的問題。見什麼鬼你要問起時候來?除非每一點鐘是一杯白葡萄酒,每一分鐘是一隻閹雞,時鐘是鴇婦們的舌頭,日晷是妓院前的招牌,那光明的太陽自己是一個穿著火焰色軟緞的風流熱情的姑娘,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這樣多事,問起現在是什麼時候來。

福斯塔夫

真的,你說中我的心病啦,哈爾;因為我們這種靠著偷盜過日子的人,總是在月亮和七星之下出現,從來不會在福玻斯,那漂亮的遊行騎士的威光之下露臉。乖乖好孩子,等你做了國王以後——上帝保佑你殿下——不,我應當說陛下才是——其實犯不上為你祈禱——

親王

什麼!犯不上為我祈禱?

福斯塔夫

可不是嗎?就連吃雞蛋黃油之前的那點禱詞也不值得花在你身上。

親王

好,怎麼樣?來,快說,快說。

福斯塔夫

呃,我說,乖乖好孩子,等你做了國王以後,不要讓我們這些夜間的紳士們被人稱為掠奪白晝的佳麗的竊賊;讓我們成為狄安娜的獵戶,月亮的嬖寵;讓人家說,我們都是很有節制的人,因為正像海水一般,我們受著我們高貴純潔的女王月亮的節制,我們是在她的許可之下偷竊的。

親王

你說得好,一點不錯,因為我們這些月亮的信徒們既然像海水一般受著月亮的節制,我們的命運也像海水一般起伏無定。舉個例說,星期一晚上出了死力搶下來的一袋金錢,星期二早上便會把它胡亂花去;憑著一聲吆喝“放下”把它抓到手裡,喊了幾回“酒來”就花得一文不剩。有時潦倒不堪,可是也許有一天時來運轉,兩腳騰空,高升絞架。

福斯塔夫

天哪,你說得有理,孩子。咱們那位酒店裡的老闆娘不是一個最甜蜜的女人嗎?

親王

正像上等的蜂蜜一樣,我的城堡裡的老傢伙。弄一件軟皮外套不是最舒服的囚衣嗎?

福斯塔夫

怎麼,怎麼,瘋孩子!嘿,又要說你的俏皮話了嗎?一件軟皮外套跟我有什麼相干?

親王

嘿,酒店裡的老闆娘跟我又有什麼相干?

福斯塔夫

哦,你不是常常叫她來算賬嗎?

親王

我有沒有叫你付過你自己欠下的賬?

福斯塔夫

不,那倒要說句良心話,我的賬都是你替我付清的。

親王

嗯,我有錢就替你付錢;沒錢的時候,我也曾憑著我的信用替你擔保。

福斯塔夫

嗯,你把你的信用到處濫用,倘不是誰都知道你是當今親王——可是,乖乖好孩子,等你做了國王以後,英國是不是照樣有絞架,老朽的法律會不會照樣百般刁難剛勇的好漢?你要是做了國王,千萬不要吊死一個偷兒。

親王

不,我讓你去。

福斯塔夫

讓我去,那太難得了,我當起審判官來準保威風十足。

親王

你現在已經審判錯了。我是說讓你去吊死那些賊,當個難得的劊子手。

福斯塔夫

好,哈爾,好;與其在宮廷裡奔走侍候,倒還是做個劊子手更合我的胃口。

親王

奔走個什麼勁兒?等御賞?

福斯塔夫

不,等衣裳,一當劊子手,衣囊就得肥了。他媽的,我簡直像一隻老雄貓或是一頭給人硬拖著走的熊一般悶悶不樂。

親王

又像一頭衰老的獅子,一張戀人的琴。

福斯塔夫

嗯,又像一支風笛的管子。

親王

你說你的憂鬱像不像一隻野兔,或是一道曠野裡的荒溝?

福斯塔夫

你就會作這種無聊的比喻,真是一個壞透了的可愛的少年王子;可是,哈爾,請你不要再跟我多說廢話了吧!但願上帝指示我們什麼地方有好名譽出賣。一個政府裡的老大臣前天在街上當著我的面前罵你,可是我聽也沒有聽他;然而他講的話倒是很有理的,我就是沒有理他;雖然他的話講得很有理,而且是在街上講的。

親王

你不理他很好,因為智慧在街道上高呼,誰也不會去理會它的聲音。

福斯塔夫

噯喲!你滿口都是些該死的格言成語,真的,一個聖人也會被你引誘壞了。我受你的害才不淺哩,哈爾;願上帝寬恕你!我在沒有認識你以前,哈爾,我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現在呢,說句老實話,我簡直比一個壞人好不了多少。我必須放棄這種生活,我一定要放棄這種生活;上帝在上,要是我再不悔過自新,我就是一個惡徒,一個基督教的罪人,什麼國王的兒子都不能使我免除天譴。

親王

傑克,我們明天到什麼地方去搶些錢來?

福斯塔夫

他媽的!隨你的便,孩子,我一定參加就是了;不然的話,你就罵我是個壞人,當場揭去我的臉皮好啦。

親王

好一個悔過自新!禱告方罷,又要打算做賊了。

波因斯自遠處上。

福斯塔夫

嘿,哈爾,這是我的職業哩,哈爾;一個人為他的職業而工作,難道也是罪惡嗎?波因斯!現在我們可以知道蓋茲希爾有沒有接到一注生意啦。啊!要是人們必須靠著行善得救,像他這樣的傢伙,就是地獄裡也沒有一個夠熱的火洞可以安置他的靈魂的。在那些攔路行劫的強盜中間,他是一個最了不得的惡賊。

親王

早安,奈德。

波因斯

早安,親愛的哈爾。懺悔先生怎麼說?甜酒約翰爵士怎麼說?傑克!你在上次耶穌受難日那天為了一杯馬得拉酒和一隻冷雞腿,把你的靈魂賣給魔鬼,那時候你們是怎麼講定的?

親王

約翰爵士言而有信,決不會向魔鬼故弄玄虛。常言說得好,是魔鬼的東西就該歸於魔鬼,他對於這句古訓是服膺弗替的。

波因斯

那麼你因為守著你和魔鬼所訂的約,免不了要下地獄啦。

親王

要是他欺騙了魔鬼,他也一樣要下地獄的。

波因斯

可是我的孩兒們,我的孩兒們,明兒早上四點鐘,在蓋茲山有一群進香人帶著豐盛的祭品要到坎特伯雷去,還有騎馬上倫敦的錢囊飽滿的商人。我已經替你們各人備下了面具;你們自己有的是馬匹。蓋茲希爾今晚在洛徹斯特過夜。明兒的晚餐我已經在依斯特溪泊預先定下了。咱們可以放手幹去,就像睡覺一樣安心。要是你們願意去的話,我一定叫你們的口袋裡塞滿了閃亮的金錢;要是你們不願意去,那麼還是給我躲在家裡上吊吧!

福斯塔夫

聽我說,愛德華,我要是躲在家裡,少不了要叫你上吊。

波因斯

你也敢,肥豬?

福斯塔夫

哈爾,你也願意參加嗎?

親王

什麼,我去做強盜?不,那可辦不到。

福斯塔夫

你這人毫無信義,既沒有膽量,又不講交情;要是這點點勇氣都沒有,還算得了什麼王家的子孫?

親王

好,那麼我就姑且幹一回荒唐的事吧!

福斯塔夫

對了,那才是句話。

親王

呃,無論如何,我還是躲在家裡的好。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等你做了國王以後,我一定要造反。

親王

我不管。

波因斯

約翰爵士,請你讓親王跟我談談,我要向他提出充分的理由,使他非去不可。

福斯塔夫

好,願上帝給你一條循循善誘的舌頭,給他一雙從善如流的耳朵;讓你所說的話可以打動他的心,讓他聽了你的話,可以深信不疑;讓一個堂堂的王子逢場作戲,暫時做一回賊。因為鼠竊狗盜之流,是需要一個有地位的人作他們的護法的。再見;你們到依斯特溪泊找我好了。

親王

再見,你遲暮的殘春!再見,落葉的寒夏!(福斯塔夫下。)

波因斯

聽我說,我的可愛的好殿下,明兒跟我們一起上馬吧!我打算開一場玩笑,可是獨力不能成事。我們已經設下埋伏等候著那批客商,就讓福斯塔夫、巴道夫、皮多和蓋茲希爾他們去攔劫,你我卻不要跟他們在一塊兒;等到他們贓物到手以後,要是我們兩人不把它搶下來,您就把這顆頭顱從我的肩膀上搬下來吧!

親王

可是我們一同出發,怎麼和他們中途分手呢?

波因斯

那很容易,我們只要比他們先一步或者晚一步出發,跟他們約定一個會面的所在,我們卻偏不到那裡去;他們不見我們,一定等得不耐煩,自去幹他們的事;我們一看見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就立刻上去襲擊他們。

親王

嗯,可是他們多半會從我們的馬匹、我們的裝束和其他服飾上認出我們來的。

波因斯

嘿!他們不會瞧見我們的馬匹,我可以把它們拴在林子裡;我們跟他們分手以後,就把我們的面具重新換過,而且我還有兩套麻布衣服,可以臨時套在身上,遮住我們原來的裝束。

親王

嗯,可是我怕他們人多,我們抵擋不了。

波因斯

呃,我知道他們中間有兩個人是一對十足的懦夫;還有一個是把生命的安全看得重於一切的,要是他會冒險跟人拚命,我願意從此以後再不舞刀弄劍。這一場玩笑最精彩的部分,就是我們在晚餐時候大家聚在一起,聽聽這無賴的胖漢會向我們講些什麼海闊天空的謊話;他會告訴我們,他怎樣和三十個人——這是最少的數目——奮勇交戰,怎樣招架,怎樣衝刺,怎樣被敵人團團圍住,受困垓心;然後讓我們揭穿真相,把他痛痛快快地羞辱一番。

親王

好,我願意跟你去。把一切需要的物件預備好了,明兒晚上我們在依斯特溪泊會面,我就在那裡進餐。再見。

波因斯

再見,殿下。(下。)

親王

我完全知道你們,現在雖然和你們在一起無聊鬼混,可是我正在效法著太陽,它容忍汙濁的浮雲遮蔽它的莊嚴的寶相,然而當它一旦穿破醜惡的霧障,大放光明的時候,人們因為仰望已久,將要格外對它驚奇讚歎。要是一年四季,全是遊戲的假日,那麼遊戲也會變得像工作一般令人煩厭;惟其因為它們是不常有的,所以人們才會盼望它們的到來;只有偶然難得的事件,才有勾引世人興味的力量。所以當我拋棄這種放蕩的行為,償付我所從來不曾允許償還的欠債的時候,我將要推翻人們錯誤的成見,證明我自身的價值遠在平日的言行之上;正像明晃晃的金銀放在陰暗的底面上一樣,我的改變因為被我往日的過失所襯托,將要格外耀人眼目,格外容易博取國人的好感。我要利用我的放蕩的行為,作為一種手段,在人們意料不及的時候一反我的舊轍。(下。)

第三場同前。王宮

亨利王、諾森伯蘭、華斯特、霍茨波、華特·勃倫特及餘人等上。

亨利王

我的秉性太冷靜、太溫和了,對於這些侮辱總是抱著默忍的態度;你們見我這樣,以為我是可以給你們欺凌的,所以才會放肆到這等地步。可是,告訴你們吧!從此以後,我要放出我的君主的威嚴,使人家見了我凜然生畏,因為我的平和柔弱的性情,已經使我失去臣下對我的敬意;只有驕傲才可以折服驕傲。

華斯特

陛下,我不知道我們家裡的人犯了什麼大不敬的重罪,應該俯受陛下譴責的嚴威;陛下能夠有今天這樣巍峨的地位,說起來我們也曾出過不少的力量。

諾森伯蘭

陛下——

亨利王

華斯特,你去吧!因為我看見奸謀和反抗在你的眼睛裡閃耀著兇光。你當著我的面這樣大膽而專橫,一個堂堂的君主是不能忍受他的臣下的怒目橫眉的。請便吧;我需要你的助力和意見的時候,會再來請教你的。(華斯特下。向諾森伯蘭)你剛才正要說話。

諾森伯蘭

是,陛下。陛下聽信無稽的傳言,以為哈利·潘西違抗陛下的命令,拒絕交出他在霍美敦擒獲的戰俘,其實據他自己說來,這是和事實的真相併不符合的。不是有人惡意中傷,就是出於一時的誤會,我的兒子不能負這次過失的責任。

霍茨波

陛下,我並沒有拒交戰俘,可是我記得,就在戰事完了以後,我因為苦鬥多時,累得氣喘吁吁,乏力不堪,正在倚劍休息,那時候來了一個衣冠楚楚的大臣,打扮得十分整潔華麗,彷彿像個新郎一般;他的頦下的鬍子新薙不久,那樣子就像收穫季節的田畝裡留著一株株割剩的斷梗;他的身上像一個化妝品商人似的灑滿了香水;他用兩隻手指撮著一個鼻菸匣子,不時放在他的鼻子上嗅著,一邊笑,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話;他看見一隊兵士抬看屍體經過他的面前,就罵他們是沒有教育,不懂規矩的傢伙,竟敢把醜惡汙穢的骸骨冒瀆他的尊嚴的鼻官。他用許多文縐縐的婦人氣的語句向我問這樣問那樣,並且代表陛下要求我把戰俘交出。那時我創血初幹,遍身痛楚,這饒舌的鸚鵡卻向我纏擾不休,因為激於氣憤,不經意地回答了他兩句,自己也記不起來說了些什麼話。他簡直使我發瘋,瞧著他那種美衣華服、油頭粉面的樣子,夾著一陣陣脂粉的香味,講起話來活像一個使女的腔調,偏要高談什麼槍炮戰鼓、殺人流血——上帝恕我這樣說!他還告訴我鯨腦是醫治內傷的特效秘方;人們不該把製造火藥的硝石從善良的大地的腹中發掘出來,使無數大好的健兒因之都遭到暗算,一命嗚呼;他自己倘不是因為憎厭這些萬惡的炮火,也早就做一個軍人了。陛下,他這一番支離瑣碎的無聊廢話,我是用冷嘲熱罵的口氣回答他的;請陛下不要聽信他的一面之辭,懷疑我的耿耿的忠誠。

勃倫特

陛下,衡情度理,哈利·潘西在那樣一個地點、那樣一個時候,對那樣一個人講的無論什麼話,都可以不必計較,只要他現在聲明取消前言,那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亨利王

嘿,可是他明明拒絕把他的戰俘交給我,除非我答應他所要挾的條件,由王家備款立刻替他的妻舅,那愚蠢的摩提默,贖回自由。憑著我的靈魂起誓,這次跟隨摩提默向那可惡的妖巫葛蘭道厄作戰的兵士,都是被他存心出賣而犧牲了生命的;聽說這位馬契伯爵最近已經和葛蘭道厄的女兒結了婚了。難道我們必須罄我們國庫中的資財去贖回一個叛徒嗎?我們必須用重價購買一個已經失身附逆的人、留作自己心腹間的禍患嗎?不,讓他在荒涼的山谷之間餓死吧;誰要是開口要求我拿出一個便士來贖回叛逆的摩提默,我將要永遠不把他當作我的朋友。

霍茨波

叛逆的摩提默!他從來不曾潛蓄貳心,陛下,這次戰爭失利,並不是他的過失;他的遍體的鱗傷便是他的忠勇的唯一的證明,這些都是他在蘆葦叢生的溫柔的塞汶河畔,單身獨力,和那偉大的葛蘭道厄鏖戰大半個時辰所留下的痕跡。他們曾經三次停下來喘息,經過雙方的同意,三次放下武器,吸飲塞汶河中滾滾的流水;那河水因為看見他們血汙的容顏,嚇得驚惶萬分,急忙向顫慄的蘆葦之中奔走逃竄,它的一道道的漣漪紛紛後退,向那染著這兩個英勇的鬥士之血的堤岸下面躲避。卑劣而邪惡的權謀決不會用這種致命的巨創掩飾它的行動;忠義的摩提默要是心懷異志,也決不會甘心讓他的身體上蒙受這許多的傷痕;所以讓我們不要用莫須有的叛逆的罪名毀謗他吧!

亨利王

潘西,你全然在用無稽的妄語替他曲意迴護。他從不曾和葛蘭道厄交過一次鋒;我告訴你吧!他寧願和魔鬼面面相對,也不敢和奧溫·葛蘭道厄臨陣一戰的。你這樣公然說謊,不覺得慚愧嗎?可是,小子,從此以後,讓我再也不要聽見你提起摩提默的名字了。儘快把你的俘虜交給我,否則你將要從我這裡聽到一些使你不愉快的事情。諾森伯蘭伯爵,我允許你和你的兒子同去。把你的俘虜交給我,免得自貽後悔。(亨利王、勃倫特及扈從等下。)

霍茨波

即使魔鬼來向我大聲咆哮,索取這些俘虜,我也不願意把他們交出;我要立刻追上去這樣告訴他,因為我必須發洩我的心頭的氣憤,拚著失去這一顆頭顱。

諾森伯蘭

什麼!你氣瘋了嗎?不要走,定一定心吧!你的叔父來了。

華斯特重上。

霍茨波

不準提起摩提默的名字!他媽的!我偏要提起他!我要和他同心合作,否則讓我的靈魂得不到上天的恕宥。我這全身血管裡的血拚著為他流盡,一點一滴地灑在泥土上,我也要把這受人踐踏的摩提默高舉起來,讓他成為和這負心的國王、這忘恩而奸惡的波林勃洛克同樣高貴的人物。

諾森伯蘭

弟弟,國王把你的侄子激得發瘋了。

華斯特

誰在我走了以後煽起這把火來?

霍茨波

哼,他要我交出我的全部俘虜;當我再度替我的妻舅懇求贖身的時候,他的臉就變了顏色,向我死命地瞧了一眼;一聽見摩提默的名字,他就發抖了。

華斯特

我倒不能怪他;那已故的理查不是說過,摩提默是他最近的血親嗎?

諾森伯蘭

正是,我聽見他這樣說的。說那句話的時候,這位不幸的國王——上帝恕宥我們對他所犯的罪惡!——正在出徵愛爾蘭的途中,可是他在半路上被人攔截回來,把他廢黜,不久以後,他就死在暴徒的手裡。

華斯特

因為他的死於非命,我們在世人悠悠之口裡,永遠遭到無情的毀謗和唾罵。

霍茨波

可是且慢!請問一聲,理查王當時有沒有宣佈我的妻舅愛德蒙·摩提默是他的王冠的繼承者?

諾森伯蘭

他曾經這樣宣佈;我自己親耳聽見的。

霍茨波

啊,那就難怪他那位做了國王的叔父恨不得要讓摩提默在荒涼的山谷之間餓死了。可是你們把王冠加在這個健忘的人的頭上,為了他的緣故,蒙上教唆行弒的萬惡的罪名,難道你們就這樣甘心做一個篡位者的卑鄙的幫兇,一個弒君的劊子手,受盡無窮的咒詛嗎?啊!恕我這樣不知忌諱,直言指出你們在這狡詐的國王手下充任了何等的角色。難道你們願意讓當世的輿論和未來的歷史提起這一件可羞的事實,說是像你們這樣兩個有地位有勢力的人,卻會作出那樣不義之事——上帝恕宥你們的罪惡!——把理查,那芬芳可愛的薔薇拔了下來,卻扶植起波林勃洛克,這一棵刺人的荊棘?難道你們願意讓它們提起這一件更可羞的事實,說是你們為了那個人蒙受這樣的恥辱,結果卻被他所愚弄、擯斥和拋棄?不,現在你們還來得及贖回你們被放逐的榮譽,恢復世人對你們的好感;報復這驕傲的國王所加於你們的侮蔑吧!他每天每晚都在考慮著怎樣酬答你們的辛勞,他是不會吝惜用流血的手段把你們處死的。所以,我說——

華斯特

靜下來,侄兒!別多說了。現在我要展開一卷禁書,向你憤激不平的耳中誦讀一段秘密而危險的文字,正像踏著一杆槍渡過洶湧的急流一樣驚心動魄。

霍茨波

要是他跌到水裡,那就完了,不論他是沉是浮。讓危險佈滿在自東至西的路上,榮譽卻從北至南與之交錯,讓它們互相搏鬥!啊!激怒一頭雄獅比追趕一隻野兔更使人熱血沸騰。

諾森伯蘭

他幻想著一件轟轟烈烈的行動,全然失去了耐性。

霍茨波

憑著上天起誓,我覺得從臉色蒼白的月亮上摘下光明的榮譽,或是躍入深不可測的海底,揪住溺死的榮譽的頭髮,把它拉出水面,這不算是一件難事;只是:這樣把榮譽奪了回來的,就該獨享它的一切的尊嚴,誰也不能和他瓜分。可是誰希罕這種假惺惺的合作!

華斯特

他正在耽於想像,所以才會這樣忘形。好侄兒,聽我說幾句話吧!

霍茨波

請您原諒我。

華斯特

被你俘獲的那些高貴的蘇格蘭人——

霍茨波

我要把他們一起留下;憑著上帝起誓,他不能得到這些蘇格蘭人中間的一個。不,要是他的靈魂必須依仗一個蘇格蘭人得救,他也不能得到他。我舉手為誓,我要把他們留下。

華斯特

你又說下去了,不肯聽聽我有些什麼話說。你可以留下這些俘虜。

霍茨波

哼,我要留下他們,那是不用說的。他說他不願意贖出摩提默;他不許我提起摩提默的名字,可是我要等他熟睡的時候,在他的耳旁高呼,“摩提默!”哼,我要養一只能言的鸜鵒,僅僅教會它說“摩提默”三個字,然後把這鳥兒送給他,讓它一天到晚激動他的怒火。

華斯特

侄兒,聽我說一句話。

霍茨波

我現在鄭重聲明我要拋棄一切的學問,用我的全副心力思索一些謔弄這波林勃洛克的方法;還有他那個荒唐胡鬧的親王,倘不是我相信他的父親不愛他,但願他遭到什麼災禍,我一定要用一壺麥酒把他毒死。

華斯特

再見,侄兒;等你的火氣平靜一點的時候,我再來跟你談吧!

諾森伯蘭

噯喲,哪一隻黃蜂刺痛了你,把你激成了這麼一個暴躁的傻瓜,像一個老婆子似的嘮嘮叨叨,只顧說你自己的話!

霍茨波

嘿,你們瞧,我一聽見人家提起這個萬惡的政客波林勃洛克,就像受到一頓鞭撻,渾身彷彿給蟲蟻咬著似的難受。在理查王的時候——該死!你們把那地方叫作什麼名字?它就在葛羅斯特郡,那鹵莽的公爵,他的叔父約克鎮守的所在;就在那地方,我第一次向這滿臉堆笑的國王,這波林勃洛克,屈下我的膝蓋,他媽的!那時候你們跟他剛從雷文斯泊回來。

諾森伯蘭

那是在勃克雷堡。

霍茨波

您說得對。嘿,那時候這條搖尾乞憐的獵狗用一股怎樣的甜蜜勁兒向我曲獻殷勤!瞧,“萬一我有得志的一天”,什麼“親愛的哈利·潘西”,什麼“好兄弟”。啊!魔鬼把這些騙子抓了去!上帝恕我!好叔父,說您的話吧!我已經說完了。

華斯特

不,要是你還有話說,請再說下去吧;我們等著你就是了。

霍茨波

真的,我已經說完了。

華斯特

那麼再來談你的蘇格蘭的俘虜吧!把他們立刻釋放,也不要勒索什麼贖金,單單留下道格拉斯的兒子,作為要求蘇格蘭出兵的條件;為了種種的理由,我可以擔保他們一定樂於從命,其中的原故,等一天我會寫信告訴你的。(向諾森伯蘭)你,我的伯爵,當你的兒子在蘇格蘭進行他的任務的時候,你就悄悄地設法取得那位被眾人所敬愛的尊貴的大主教的信任。

霍茨波

是約克大主教嗎?

華斯特

正是;他因為他的兄弟斯克魯普爵士在勃列斯托爾被殺,懷著很大的怨恨。這並不是我的任意猜測之談,我知道他已經在那兒處心積慮,蓄謀報復,所以遲遲未發,不過等待適當的機會而已。

霍茨波

我已經嗅到戰爭的血腥味了。憑著我的生命發誓,這一次一定要鬧得日月無光,風雲變色。

諾森伯蘭

事情還沒有動手,你總是這樣冒冒失失地洩露了機密。

霍茨波

哈,這沒有話說,準是一個絕妙的計策。那麼蘇格蘭和約克都要集合他們的軍力,策應摩提默嗎,哈?

華斯特

正是。

霍茨波

妙極,妙極!

華斯特

就是為了保全我們自己的頭顱起見,我們也有充分的理由督促我們趕快舉兵起事;因為無論我們怎樣謹慎小心,那國王總以為他欠了我們的債,疑心我們自恃功高,意懷不滿。你們瞧他現在已經不再用和顏悅色對待我們了。

霍茨波

他正是這樣,他正是這樣!我們非得向他報復不可。

華斯特

侄兒,再會吧!你不要輕舉妄動,一切必須依照我在書信上吩咐你的辦法做去。等到時機成熟——那一天是不會遠的——我就悄悄地到葛蘭道厄和摩提默伯爵那兒去;你和道格拉斯以及我們的軍隊,將要按照我的佈置,在那裡同時集合;我們現在前程未卜的命運,將要被我們用堅強的腕臂把它穩定下來。

諾森伯蘭

再會吧!兄弟,我相信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霍茨波

叔父,再會!啊!但願時間趕快過去,讓我們立刻聽見刀槍的交觸,人馬的嘶號,為我們喝采助威!(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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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第一場洛徹斯特。旅店庭院

一腳伕提燈籠上。

腳伕甲

嗨呵!我敢打賭現在一定有四點鐘啦;北斗星已經高懸在新煙囪上,咱們的馬兒卻還沒有套好。喂,馬伕!

馬伕

(在內)就來,就來。

腳伕甲

湯姆,請你把馬鞍拍一拍,放點兒羊毛進去,這可憐的畜牲幾乎把肩骨都壓斷了。

另一腳伕上。

腳伕乙

這兒的豌豆蠶豆全都是潮溼黴爛的,可憐的馬兒吃了這種東西,怎麼會不長瘡呢?自從馬伕羅賓死了以後,這家客店簡直糟得不成樣子啦。

腳伕甲

可憐的傢伙!自從燕麥漲價以後,他就沒有快樂過一天;他是為這件事情急死的。

腳伕乙

我想在整個的倫敦路上,只有這一家客店裡的跳蚤是最兇的;我簡直給它們咬得沒有辦法。

腳伕甲

嘿,自從第一遍雞啼以後,它們就把我拚命亂叮,這滋味真夠受哩。

腳伕乙

房裡連一把便壺也沒有,咱們只好往火爐裡撒尿;讓尿裡生出很多很多的跳蚤來。

腳伕甲

喂,馬伕!快來吧!該死的!

腳伕乙

我有一隻火腿,兩塊生薑,一直要送到查林克洛斯去呢?

腳伕甲

他媽的!我筐子裡的火雞都快要餓死了。喂,馬伕!遭瘟的!你頭上不生眼睛嗎?你聾了嗎?要是打碎你的腦殼不是一件跟喝酒同樣的好事,我就是個大大的惡人。快來吧!該死的!你不相信上帝嗎?

蓋茲希爾上。

蓋茲希爾

早安,夥計們。幾點鐘啦?

腳伕甲

我想是兩點鐘吧!

蓋茲希爾

謝謝你,把你的燈籠借我用一用,讓我到馬棚裡去瞧瞧我的馬。

腳伕甲

不,且慢;老實說吧!你這套戲法是瞞不了我的。

蓋茲希爾

謝謝你,把你的借我吧!

腳伕乙

哼,你倒想得不錯。把你的燈籠借給我,說得挺容易,嘿,我看你還是去上吊吧!

蓋茲希爾

腳伕,你們預備什麼時候到倫敦?

腳伕乙

告訴你吧!咱們到了倫敦,還可以點起蠟燭睡覺哩。來,馬格斯夥計,咱們去把那幾位客人叫醒;他們必須結伴同行,因為他們帶著不少的財物呢? (二腳伕下。)

蓋茲希爾

喂!掌櫃的!

掌櫃

(在內)偷兒說的好:離你不遠。

蓋茲希爾

說起來掌櫃和偷兒還不是一樣,你吩咐怎麼做,讓別人去動手;咱們不是全靠你設謀定計嗎?

掌櫃上。

掌櫃

早安,蓋茲希爾大爺。我昨晚就告訴你的,有一個從肯特鄉下來的小地主,身邊帶著三百個金馬克;昨天晚餐的時候,我聽見他這樣告訴他的一個隨行的同伴;那傢伙像是個查賬的,也有不少貨色,不知是些什麼東西。他們早已起來,嚷著要雞蛋牛油,吃罷了就要趕路的。

蓋茲希爾

小子,要是他們在路上不碰見聖尼古拉斯的信徒②,我就讓你把我這脖子拿了去。

掌櫃

不,我不要;請你還是保留下來,預備將來送給劊子手吧;因為我知道你是一個虔誠地信仰聖尼古拉斯的壞人。

蓋茲希爾

你跟我講什麼劊子手不劊子手?要是我上刑場,可得預備一雙結實一點的絞架;因為我不上絞架則已,要上,老約翰爵士總要陪著我的,你知道他可不是一個皮包骨頭的餓鬼哩。嘿!咱們一夥裡還有幾個大大有名的好漢,你做夢也想不到的,他們為了逢場作戲的緣故,願意賞給咱們這一個天大的面子,真是咱們這一行弟兄們的光榮;萬一官府查問起來,他們為了自己的名譽,也會設法周旋,不會鬧出事情來的。我可不跟那些光桿兒的土賊,那些掄長棍的鼠竊狗盜,那些留著大鬍子的青面酒鬼們在一起鬼混。跟我來往的人,全都是些達官貴人,他們都是很有涵養工夫的,未曾開口就打人,不等喝酒就談天,沒有禱告就喝酒;可是我說錯了,他們時時刻刻都在為國家人民祈禱,雖然一方面他們卻把國家人民放在腳底下踩,就像是他們的靴子一般。

掌櫃

什麼!國家人民是他們的靴子嗎?要是路上潮溼泥濘,這雙靴子會不會透水?

蓋茲希爾

不會的,不會的;法律已經替它抹上油了。咱們做賊就像安坐在城堡裡一般萬無一失;咱們已經得到羊齒草子的秘方,可以隱身來去。

掌拒

不,憑良心說,我想你的隱身妙術,還是靠著黑夜的遮蓋,未必是羊齒草子的功勞。

蓋茲希爾

把你的手給我;我用我的正直的人格向你擔保,咱們這筆買賣成功以後,不會缺少你的一份。

掌櫃

不,我倒寧願你用你的臭賊的身分向我擔保的好。

蓋茲希爾

算了吧!聖人也好,大盜也好,都是一樣的人,何分彼此。叫那馬伕把我的馬兒牽出來。再會,你這糊塗的傢伙!(各下。)

第二場蓋茲山附近公路

親王及波因斯上。

波因斯

來,躲起來,躲起來。我已經把福斯塔夫的馬兒偷走,他氣得像一塊上了膠的毛茸茸的天鵝絨一般。

親王

你快躲起來。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波因斯!波因斯,該死的!波因斯!

親王

別鬧,你這胖漢!大驚小怪地吵些什麼呀!

福斯塔夫

波因斯呢,哈爾?

親王

他到山頂上去了;我去找他。(偽作尋波因斯狀,退至隱處。)

福斯塔夫

算我倒霉,結了這麼一個賊伴兒;那壞蛋偷了我的馬去,不知把它拴在什麼地方了。我只要多走四步路,就會喘得透不過氣來。好,我相信要是現在我把這惡賊殺了,萬一幸逃法網,為了這一件功德,一定可以壽終正寢。這二十二年以來,我時時刻刻都想和他斷絕來往,可是總是像著了鬼迷似的離不開這惡棍。我敢打賭這壞蛋一定給我吃了什麼迷魂藥,叫我不能不喜歡他;準是這個緣故;我已經吃了迷魂藥了。波因斯!哈爾!瘟疫抓了你們兩人去!巴道夫!皮多!我寧願捱餓,再也不願多走一步路,做他媽的什麼鬼強盜了。從此以後,我要做個規規矩矩的好人,不再跟這些惡賊們在一起,這跟喝酒一樣,是件好事。否則我就是有齒之倫中間一個最下賤的奴才。八碼高低不平的路,對於我就像徒步走了七十哩的長途一般,這些鐵石心腸的惡人們不是不知道的。做賊的人這樣不顧義氣,真該天誅地滅!(親王及波因斯吹口哨)嗨!瘟疫把你們一起抓了去!把我的馬給我,你們這些惡賊;把我的馬給我,再去上吊吧!

親王

(上前)別鬧,胖傢伙!躺下來,把你的耳朵靠在地上,聽聽有沒有行路人的腳步聲。

福斯塔夫

你叫我躺了下去,你有沒有什麼槓子可以重新把我抬起來?他媽的!即使把你父親國庫裡的錢一起給我,我也發誓再不走這麼多的路了。你們這不是無理欺人嗎?

親王

胡說,不是我們要“欺人”,是你要“騎馬”。

福斯塔夫

謝謝你,好哈爾親王,幫幫忙把我的馬牽了來吧!國王的好兒子!

親王

呸,混賬東西!我是你的馬伕嗎?

福斯塔夫

去,把你自己吊死在你那親王爺的襪帶上吧!要是我被官家捉去了,我一定要控訴你們欺人太甚。要是我不替你們編造一些歌謠,用下流的調子把它們唱起來,讓一杯葡萄酒成為我的毒藥吧!我頂恨那種開得太過分的玩笑,尤其可惡的是叫我提著兩隻腳走路!

蓋茲希爾上。

蓋茲希爾

站住!

福斯塔夫

站住就站住,不願意也沒有辦法。

波因斯

啊!這是我們的眼線;我聽得出他的聲音。

巴道夫及皮多上。

巴道夫

打聽到什麼消息沒有?

蓋茲希爾

戴上你們的面具,戴上你們的面具;有一批國王的錢打這兒山下經過;它是要送到國王的金庫裡去的。

福斯塔夫

你說錯了,你這混蛋;它是要送到國王的酒店裡去的。

蓋茲希爾

咱們搶到了這筆錢,大家可以發財了。

福斯塔夫

大家可以上絞架了。

親王

各位聽著,你們四個人就在那條狹路上迎著他們;奈德·波因斯跟我兩人在下邊把守;要是他們從你們的手裡逃走了,我們會把他們攔住的。

皮多

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蓋茲希爾

大概八個十個的樣子。

福斯塔夫

他媽的!咱們不會反倒給他們搶了嗎?

親王

嘿!你膽怯了嗎,大肚子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雖然我不是你的祖父約翰·剛特,可是我還不是一個懦夫哩,哈爾。

親王

好,咱們等著瞧吧!

波因斯

傑克,你那馬就在那籬笆的後面,你需要它的時候,可以到那裡去找它。再見,不要退卻。

福斯塔夫

如果我得上絞架,想揍他也揍不著了。

親王

(向波因斯旁白)奈德,我們化裝的物件在什麼地方?

波因斯

就在那裡;過來。(親王及波因斯下。)

福斯塔夫

現在,弟兄們,大家試試各人的運氣吧;每一個人都要出力。

眾旅客上。

旅客甲

來,夥計;叫那孩子把我們的馬牽到山下去;我們步行一會兒,舒展舒展我們的腿骨。

眾盜

站住!

眾旅客

耶穌保佑我們!

福斯塔夫

打!打倒他們!割斷這些惡人們的咽喉!啊,婊子生的毛蟲!大魚肥肉吃得飽飽的傢伙!他們恨的是我們年輕人。打倒他們!把他們的銀錢搶下來!

眾旅客

啊!我們從此完了!

福斯塔夫

哼,你們這些大肚子的惡漢,你們完了嗎?不,你們這些胖胖的蠢貨;我但願你們的家當一起在這兒!來,肥豬們,來!嘿!混賬東西,年輕人是要活命的。你們作威作福作夠了,現在可掉在咱們的手裡啦。(眾盜劫旅客錢財,並縛其手足,同下。)

親王及波因斯重上。

親王

強盜們已經把良善的人們縛起來了。你我要是能夠從這批強盜的手裡搶下他們的賊贓,快快活活地回到倫敦去,這件事情一定可以成為整整一個星期的話題,足足一個月的笑柄,而且永遠是一場絕妙的玩笑。

波因斯

躲一躲;我聽見他們來了。

眾盜重上。

福斯塔夫

來,弟兄們;讓我們各人分一份去,然後趁著天色還沒有大亮,大家上馬出發。親王和波因斯倘不是兩個大大的懦夫,這世上簡直沒有公道了。那波因斯是一隻十足的沒有膽量的野鴨。

親王

留下你們的錢來!

波因斯

混賬東西!(眾盜分贓時,親王及波因斯突前襲擊;盜黨逃下;福斯塔夫略一交手後亦遺棄贓銀逃走。)

親王

全不費力地得到了。現在讓我們高高興興地上馬回去。這些強盜們已經四散逃走,嚇得心驚膽戰,看見自己的同伴,也會疑心他是警士。走吧!好奈德。福斯塔夫流著滿身的臭汗,一路上澆肥了那瘦瘠的土地,倘不是瞧著他太可笑了,我一定會憐憫他的。

波因斯

聽那惡棍叫得多麼慘!(同下。)

第三場華克渥斯。堡中一室

霍茨波上,讀信。

霍茨波

“弟與君家世敦友誼,本當樂於從命。”既然樂於從命,為什麼又變了卦?說什麼世敦友誼;他是把他的堆房看得比我們的家更重的。讓我再看下去。“惟閣下此舉,未免過於危險——”嘿,那還用說嗎?受寒、睡覺、喝酒,哪一件事情不是危險的?可是我告訴你吧!我的傻瓜老爺子,我們要從危險的荊棘裡採下完全的花朵。“惟閣下此舉,未免過於危險;尊函所稱之各友人,大多未可深恃;目前又非適於行動之時機,全盤謀略可以輕率二字盡之,以當實力雄厚之勁敵,竊為閣下不取也。”你這樣說嗎?你這樣說嗎?我再對你說吧!你是一個淺薄懦怯的蠢才,你說謊!好一個沒有頭腦的東西!上帝在上,我們的計策是一個再好沒有的計策,我們的朋友是忠心而可靠的;一個好計策,許多好朋友,希望充滿著我們的前途;絕妙的計策,很好的朋友。好一個冷血的傢伙!嘿,約克大主教也贊成我們的計策,同意我們的行動方針哩。他媽的!要是現在我就在這混蛋的身邊,我只要拿起他太太的扇子來,就可以敲破他的腦袋。我的父親,我的叔父,不是都跟我在一起嗎?還有愛德蒙·摩提默伯爵、約克大主教、奧溫·葛蘭道厄?此外不是還有道格拉斯也在我們這邊?他們不是都已經來信約定在下月九日跟我武裝相會,有幾個不是早已出發了嗎?好一個不信神明的惡漢,一個異教徒!嘿!你們看他抱著滿心的恐懼,就要到國王面前去告發我們的全部計劃了。啊!我恨不得把我的身體一分為二,自己把自己痛打一頓,因為我瞎了眼睛,居然會勸誘這麼一個渣滓廢物參加我們的壯舉。哼!讓他去告訴國王吧;我們已經預備好了。我今晚就要出發。

潘西夫人上。

霍茨波

啊,凱蒂!在兩小時以內,我就要和你分別了。

潘西夫人

啊,我的夫主!為什麼您這樣耽於孤獨?我究竟犯了什麼過失,這半個月來我的哈利沒有跟我同衾共枕?告訴我,親愛的主,什麼事情使你廢寢忘餐,失去了一切的興致?為什麼你的眼睛老是瞧著地上,一個人坐著的時候,常常突然驚跳起來?為什麼你的臉上失去了鮮潤的血色,不讓我享受你的溫情的撫愛,卻去和兩眼朦朧的沉思,怏怏不樂的憂鬱作伴?在你小睡的時候,我曾經坐在你的旁邊看守著你,聽見你夢中的囈語,講的都是關於戰爭方面的事情,有時你會向你奔躍的戰馬呼叱,“放出勇氣來!上戰場去!”你講著進攻和退卻,什麼塹壕、營帳、柵欄、防線、土牆,還有各色各樣的戰炮、俘虜的贖金、陣亡的兵士以及一場血戰中的種種情形。你的內心在進行著猛烈的交戰,使你在睡夢之中不得安寧,你的額上滿是一顆顆的汗珠,正像一道被激動的河流亂泛著泡沫一般;你的臉上現出奇異的動作,彷彿人們在接到了突如其來的非常的命令的時候屏住了他們呼吸的那種神情。啊!這些預兆著什麼呢?我的主一定有些什麼重要的事情要作,我必須知道它的究竟,否則他就是不愛我。

霍茨波

喂,來!

僕人上。

霍茨波

吉廉斯帶著包裹走了沒有?

僕人

回大爺,他在一小時以前就走了。

霍茨波

勃特勒有沒有從郡吏那裡把那些馬帶來?

僕人

大爺,他剛才帶了一匹來。

霍茨波

一匹什麼馬?斑色的,短耳朵的,是不是?

僕人

正是,大爺。

霍茨波

那匹斑馬將要成為我的王座。好,就要立刻騎在它的背上;叫勃特勒把它牽到院子裡來。(僕人下。)

潘西夫人

可是聽我說,我的老爺。

霍茨波

你說什麼,我的太太?

潘西夫人

您為什麼這樣緊張興奮?

霍茨波

因為我的馬在等著我,我的愛人。

潘西夫人

啐,你這瘋猴子!誰也不像你這樣剛愎任性。真的,哈利,我一定要知道你的事情。我怕我的哥哥摩提默想要爭奪他的權力,是他叫你去幫助他起事的。不過要是你去的話——

霍茨波

要去得太遠,我腿就要酸了,愛人。

潘西夫人

得啦,得啦,你這假作痴呆的人兒,直截痛快地回答我的問題吧!真的,哈利,要是你不把一切事情老老實實告訴我,我要把你的小手指頭都拗斷了。

霍茨波

走開,走開,你這無聊的東西!愛!我不愛你,我一點兒都不關心你,凱蒂。這不是一個容許我們戲弄玩偶、擁抱接吻的世界;我們必須讓鼻子上掛彩,腦袋上開花,還要叫別人陪著我們流血。噯喲!我的馬呢?你怎麼說,凱蒂?你要我怎麼樣?

潘西夫人

您不愛我嗎?您真的不愛我嗎?好,不愛就不愛;您既然不愛我,我也不願愛我自己。您不愛我嗎?哎,告訴我您說的是假話還是真話。

霍茨波

來,你要不要看我騎馬?我一上了馬,就會發誓我是無限地愛你的。可是聽著,凱蒂,從此以後,我不准你問我到什麼地方去,或是為了什麼理由。我要到什麼地方去就到什麼地方去。總之一句話,今晚我必須離開你,溫柔的凱蒂。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可是不論你怎樣聰明,你總不過是哈利·潘西的妻子;我知道你是忠實的,可是你總是一個女人;沒有別的女人比你更能保守秘密了,因為我相信你決不會洩漏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在這一個限度之內,我是可以完全信任你的,溫柔的凱蒂。

潘西夫人

啊!您對我的信任僅限於此嗎?

霍茨波

不能再過於此了。可是聽著,凱蒂,我到什麼地方去,你也要跟著我到什麼地方去;今天我去了,明天就叫人來接你。這可以使你滿意了吧!凱蒂?

潘西夫人

既然必須這樣安排,我也只好認為滿意了。(同下。)

第四場依斯特溪泊。野豬頭酒店中一室

親王及波因斯上。

親王

奈特,請你從那間氣悶的屋子裡出來,幫助我笑一會兒吧!

波因斯

你到哪裡去了,哈爾?

親王

我在七八十隻酒桶之間,跟三四個蠢蟲在一起。我已經極卑躬屈節的能事。小子,我跟那批酒保們認了把兄弟啦;我能夠叫得出他們的小名,什麼湯姆、狄克和弗蘭西斯。他們已經憑著他們靈魂的得救起誓,說我雖然不過是一個威爾士親王,卻是世上最有禮貌的人。他們坦白地告訴我,我不是一個像福斯塔夫那樣一味擺臭架子的傢伙,卻是一個文雅風流、有骨氣的男兒,一個好孩子——上帝在上,他們是這樣叫我的——要是我做了英國國王,依斯特溪泊所有的少年都會聽從我的號令。他們把喝酒稱為紅一紅面孔;灌下酒去的時候,要是你透了口氣,他們就會嚷一聲“哼!”叫你把杯子裡的酒喝乾了。總而言之,我在一刻鐘之內,跟他們混得爛熟,現在我已經可以陪著無論哪一個修鍋補鑊的在一塊兒喝酒,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跟他們談話了。我告訴你,奈德,你剛才不跟我在一起真是失去了一個得到榮譽的好機會。可是,親愛的奈德——為了讓你這名字聽上去格外甜蜜起見,我送給你這一塊不值錢的糖,那是一個酒保剛才塞在我的手裡的,他一生之中,除了“八先令六便士”、“您請進來”,再加上這一句尖聲的叫喊,“就來,就來,先生!七號房間一品脫西班牙甜酒記賬”諸如此類的話以外,從來不曾說過一句別的話。可是,奈德,現在福斯塔夫還沒有回來,為了銷磨時間起見,請你到隔壁房間裡站一會兒,我要問問我這個小酒保他送給我這塊糖是什麼意思;你卻在一邊不斷地叫“弗蘭西斯!”讓他除了滿口“就來,就來”以外,來不及回答我的問話。站在一旁,我要作給你瞧瞧。

波因斯

弗蘭西斯!

親王

好極了。

波因斯

弗蘭西斯!(下。)

弗蘭西斯上。

弗蘭西斯

就來,就來,先生。勞爾夫,下面“石榴”房間你去照料照料。

親王

過來,弗蘭西斯。

弗蘭西斯

殿下有什麼吩咐?

親王

你在這兒幹活,還得幹多久呀,弗蘭西斯?

弗蘭西斯

不瞞您說,還得五個年頭——

波因斯

(在內)弗蘭西斯!

弗蘭西斯

就來,就來,先生。

親王

五個年頭!噯喲,幹這種提壺倒酒的活兒,這可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哩。可是,弗蘭西斯,難道你不會放大膽子,做一個破壞契約的懦夫,拔起一雙腳逃走嗎?

弗蘭西斯

噯喲,殿下!我可以憑著英國所有的《聖經》起誓,我心裡恨不得——

波因斯

(在內)弗蘭西斯!

弗蘭西斯

就來,先生。

親王

你多大年紀啦,弗蘭西斯?

弗蘭西斯

讓我想一想,——到下一個米迦勒節③,我就要——

波因斯

(在內)弗蘭西斯!

弗蘭西斯

就來,先生。殿下,請您等一等。

親王

不,你聽著,弗蘭西斯。你給我的那塊糖,不是一便士買來的嗎?

弗蘭西斯

噯喲,殿下!我希望它值兩便士就好了。

親王

因為你給我糖,我要給你一千鎊錢,你什麼時候要,儘管來問我拿好了。

波因斯

(在內)弗蘭西斯!

弗蘭西斯

就來,就來。

親王

就來嗎,弗蘭西斯?不,弗蘭西斯;還是明天來吧!弗蘭西斯;或者,弗蘭西斯,星期四也好;真的,你隨便幾時來好了。可是,弗蘭西斯。

弗蘭西斯

殿下?

親王

你願意去偷那個身披皮馬甲、衣綴水晶鈕釦、剃著平頭、手戴瑪瑙戒指、足穿醬色長襪、吊著毛絨襪帶、講起話來軟綿綿的、腰邊掛著一隻西班牙式的錢袋——

弗蘭西斯

噯喲,殿下,您說的是什麼人呀!

親王

啊,那麼你只好喝喝西班牙甜酒啦;因為你瞧,弗蘭西斯,你這白帆布緊身衣是很容易沾上汙漬的。在巴巴里,朋友,那價錢可不會這樣貴。

弗蘭西斯

什麼,殿下?

波因斯

(在內)弗蘭西斯!

親王

去吧!你這混蛋!你沒有聽見他們叫嗎?(二人同時呼叫,弗蘭西斯不知所措。)

酒店主上。

店主

什麼!你聽見人家這樣叫喊,卻在這兒待著不動嗎?到裡邊去看看客人們要些什麼。(弗蘭西斯下)殿下,老約翰爵士帶著五六個人在門口,我要不要讓他們進來?

親王

讓他們等一會兒,再開門吧!(店主下)波因斯!

波因斯上。

波因斯

就來,就來,先生。

親王

小子,福斯塔夫和那批賊黨都在門口;我們要不要樂一樂?

波因斯

咱們要樂得像蟋蟀一般,我的孩子。可是我說,你對這酒保開這場玩笑,有沒有什麼巧妙的用意?來,告訴我。

親王

我現在充滿了自從老祖宗亞當的時代以來直到目前夜半十二點鐘為止所有各色各樣的奇思異想。(弗蘭西斯攜酒自台前經過)幾點鐘了,弗蘭西斯?

弗蘭西斯

就來,就來,先生。(下。)

親王

這傢伙會講的話,還不及一隻鸚鵡那麼多,可是他居然也算是一個婦人的兒子!他的工作就是上樓下樓,他的口才就是算賬報賬。我還不能抱著像潘西,那北方的霍茨波那樣的心理;他會在一頓早餐的時間殺了七八十個蘇格蘭人,洗了洗他的手,對他的妻子說,“這種生活太平靜啦!我要的是活動。”“啊,我的親愛的哈利,”她說,“你今天殺了多少人啦?”“給我的斑馬喝點兒水,”他說,“不過十四個人;”這樣沉默了一小時,他又接著說,“不算數,不算數。”請你去叫福斯塔夫進來;我要扮演一下潘西,讓那該死的肥豬權充他的妻子摩提默夫人。用醉鬼的話說:就是“酒來呀!”叫那些瘦肉肥肉一起進來。

福斯塔夫、蓋茲希爾、巴道夫、皮多及弗蘭西斯上。

波因斯

歡迎,傑克!你從什麼地方來?

福斯塔夫

願一切沒膽的懦夫們都給我遭瘟,我說,讓天雷劈死他們!嘿,阿門!替我倒一杯酒來,堂倌。日子要是像這樣過下去,我要自己縫襪自己補襪自己上襪底哩。願一切沒膽的懦夫們都給我遭瘟!替我倒一杯酒來,混蛋!——世上難道沒有勇士了嗎?(飲酒。)

親王

你見過太陽和一盆牛油接吻沒有?軟心腸的牛油,一聽見太陽的花言巧語,就溶化了?要是你見過,那麼眼前就正是這個混合物。

福斯塔夫

混蛋,這酒裡也攙著石灰水;壞人總不會幹好事;可是一個懦夫卻比一杯攙石灰水的酒更壞,一個刁惡的懦夫!走你自己的路吧!老傑克;願意什麼時候死,你就什麼時候死吧!要是在這地面之上,還有人記得什麼是男子漢的精神,什麼是堂堂大丈夫的氣概的話,我就是一條排了卵的鯡魚。好人都上了絞架了,剩在英國的總共還不到三個,其中的一個已經發了胖,一天老似一天。上帝拯救世人!我說這是一個萬惡的世界。我希望我是一個會唱歌的織工;我真想唱唱聖詩,或是幹些這一類的事情。願一切懦夫們都給我遭瘟!我還是這樣說。

親王

怎麼,你這披毛戴發的膿包!你在咕嚕些什麼?

福斯塔夫

一個國王的兒子!要是我不用一柄木刀把你打出你的國境,像驅逐一群雁子一般把你的臣民一起趕散,我就不是一個鬚眉男子。你這威爾士親王!

親王

噯喲,你這下流的胖漢,這是怎麼一回事?

福斯塔夫

你不是一個懦夫嗎?回答我這一個問題。還有這波因斯,他不也是一個懦夫嗎?

波因斯

他媽的!你這胖皮囊,你再罵我懦夫,我就用刀子截死你。

福斯塔夫

我罵你懦夫!我就是眼看著你掉下地獄,也不來罵你懦夫哩;可是我要是逃跑起來兩條腿能像你一樣快,那麼我情願出一千鎊。你是肩直背挺的人,也不怕人家看見你的背;你以為那樣便算是做你朋友的後援嗎?算了吧!這種見鬼的後援!那些願意跟我面對面的人,才是我的朋友。替我倒一杯酒來。我今天要是喝過一口酒,我就是個混蛋。

親王

噯喲,這傢伙!你剛才喝過的酒,還在你的嘴唇上留著殘瀝,沒有擦乾哩。

福斯塔夫

那反正一樣。(飲酒)願一切懦夫們都給我遭瘟!我還是這麼一句話。

親王

這是怎麼一回事?

福斯塔夫

怎麼一回事?咱們四個人今天早上搶到了一千鎊錢。

親王

在哪兒,傑克?在哪兒?

福斯塔夫

在哪兒!又給人家搶去了;一百個人把我們四人團團圍住。

親王

什麼,一百個人?

福斯塔夫

我一個人跟他們十二個人短兵相接,足足戰了兩個時辰,要是我說了假話,我就是個混蛋。我這條性命逃了出來,真算是一件奇蹟哩。他們的刀劍八次穿透我的緊身衣,四次穿透我的褲子;我的盾牌上全是洞,我的劍口砍得像一柄手鋸一樣,瞧!我平生從來不曾打得這樣有勁。願一切懦夫們都給我遭瘟!叫他們說吧!要是他們說的話不符事實,他們就是惡人,魔鬼的兒子。

親王

說吧!朋友們;是怎麼一回事?

蓋茲希爾

咱們四個人向差不多十二個人截擊——

福斯塔夫

至少有十六個,我的殿下。

蓋茲希爾

還把他們綁了起來。

皮多

不,不,咱們沒有綁住他們。

福斯塔夫

你這混蛋,他們一個個都給咱們綁住的,否則我就是個猶太人,一個希伯來的猶太人。

蓋茲希爾

咱們正在分贓的時候,又來了六七個人向咱們攻擊——

福斯塔夫

他們替那幾個人鬆了綁,接著又來了一批人。

親王

什麼,你們跟這許多人對敵嗎?

福斯塔夫

這許多!我不知道什麼叫做這許多。可是我要不曾一個人抵擋了他們五十個,我就是一捆蘿蔔;要是沒有五十二三個人向可憐的老傑克同時攻擊,我就不是兩條腿的生物。

親王

求求上帝,但願你不曾殺死他們幾個人。

福斯塔夫

哼,求告上帝已經來不及了。他們中間有兩個人身受重傷;我相信有兩個人已經在我手裡送了性命,兩個穿麻布衣服的惡漢。我告訴你吧!哈爾,要是我向你說了謊,你可以唾我的臉,罵我是馬。你知道我的慣用的防勢;我把身子伏在這兒,這樣挺著我的劍。四個穿麻衣的惡漢向我衝了上來——

親王

什麼,四個?你剛才說只有兩個。

福斯塔夫

四個,哈爾,我對你說四個。

波因斯

嗯,嗯,他是說四個。

福斯塔夫

這四個人迎頭跑來,向我全力進攻。我不費吹灰之力,把我的盾牌這麼一擋,他們七個劍頭便一齊釘住在盾牌上了。

親王

七個?咦,剛才還只有四個哩。

福斯塔夫

都是穿麻衣的。

波因斯

嗯,四個穿麻衣的人。

福斯塔夫

憑著這些劍柄起誓,他們一共有七個,否則我就是個壞人。

親王

讓他去吧;等一會兒我們還要聽到更多的人數哩。

福斯塔夫

你在聽我嗎,哈爾?

親王

嗯,傑克,我正在全神貫注,洗耳恭聽。

福斯塔夫

很好,因為這是值得一聽的。我剛才告訴你的這九個穿麻衣的人——

親王

好,又添了兩個了。

福斯塔夫

他們的劍頭已經摺斷——

波因斯

褲子就掉下來了。

福斯塔夫

開始向後退卻;可是我緊緊跟著他們,拳腳交加,一下子這十一個人中間就有七個人倒在地上。

親王

噯喲,奇事奇事!兩個穿麻衣的人,搖身一變就變成十一個了。

福斯塔夫

可是偏偏魔鬼跟我搗蛋,三個穿草綠色衣服的雜種從我的背後跑了過來,向我舉刀猛刺;那時候天是這樣的黑,哈爾,簡直瞧不見你自己的手。

親王

這些荒唐怪誕的謊話,正像隻手掩不住一座大山一樣,誰也騙不了的。嘿,你這頭腦裡塞滿泥土的胖傢伙,你這糊塗的傻瓜,你這下流齷齪、脂油矇住了心竅的東西——

福斯塔夫

什麼,你瘋了嗎?你瘋了嗎?事實不就是事實嗎?

親王

嘿,既然天色黑得瞧不見你自己的手,你怎麼知道這些人穿的衣服是草綠色的?來,告訴我們你的理由。你還有什麼話說?

波因斯

來,你的理由,傑克,你的理由。

福斯塔夫

什麼,這是可以強迫的嗎?他媽的!即使你們把我雙手反綁吊起來,或是用全世界所有的刑具拷問我,你們也不能從我的嘴裡逼出一個理由來。強迫我給你們一個理由!即使理由多得像烏莓子一樣,我也不願在人家的強迫之下給他一個理由。

親王

我不願再負這矇蔽事實的罪名了;這滿臉紅光的懦夫,這睡破床墊、坐斷馬背的傢伙,這龐大的肉山——

福斯塔夫

他媽的!你這餓鬼,你這小妖精的皮,你這幹牛舌,你這幹了的公牛雞巴,你這乾癟的醃魚!啊!我簡直說得氣都喘不過來了;你這裁縫的碼尺,你這刀鞘,你這弓袋,你這倒插的鏽劍——

親王

好,休息一會兒再說下去吧;等你搬完了這些下賤的比喻以後,聽我說這麼幾句話。

波因斯

聽著,傑克。

親王

我們兩人看見你們四人襲擊四個旅客,看見你們把他們捆了,奪下他們的銀錢。現在聽著,幾句簡單的話,就可以把你駁倒。那時我們兩人就向你們攻擊,不消一聲吆喝,你們早已嚇得拋下了贓物,讓我們把它拿去;原贓就在這屋子裡,儘可當面驗明。福斯塔夫,你抱著你的大肚子跑得才快呢,你還高呼饒命,邊走邊叫,聽著就像一條小公牛似的。好一個不要臉的奴才,自己把劍砍了幾個缺口,卻說是跟人家激戰砍壞了的!現在你還有什麼鬼話,什麼巧計,什麼藏身的地窟,可以替你遮蓋這場公開的羞辱嗎?

波因斯

來,讓我們聽聽吧!傑克;你現在還有什麼鬼話?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我一眼就認出了你們。嗨,你們聽著,列位朋友們,我是什麼人,膽敢殺死當今的親王?難道我可以向金枝玉葉的親王行刺嗎?嘿,你知道我是像赫刺克勒斯一般勇敢的;可是本能可以摧毀一個人的勇氣;獅子無論怎樣兇狠,也不敢碰傷一個堂堂的親王。本能是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我是因為激於本能而成為一個懦夫的。我將要把這一回事情終身引為自豪,並且因此而格外看重你;我是一頭勇敢的獅子,你是一位貨真價實的王子。可是,上帝在上,孩子們,我很高興錢在你們的手裡。喂,老闆娘,好生看守門戶;今晚不要睡覺,明天一早祈禱。好人兒們,孩子們,哥兒們,心如金石的兄弟們,願你們被人稱譽為世間最有義氣的朋友!怎樣?咱們要不要樂一樂?要不要串演一齣即景的戲劇?

親王

很好,就把你的逃走作為主題吧!

福斯塔夫

啊!哈爾,要是你愛我的話,別提起那件事了!

快嘴桂嫂上。

桂嫂

耶穌啊!我的親王爺!

親王

啊,我的店主太太!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桂嫂

呃,我的爺,有一位宮裡來的老爺等在門口,要見您說話;他說是您的父王叫他來的。

親王

你就尊他一聲老太爺,叫他回到我的娘親那兒去吧!

福斯塔夫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桂嫂

一個老頭兒。

福斯塔夫

老人家半夜裡從床上爬起來幹麼呢?要不要我去回答他?

親王

謝謝你,傑克,你去吧!

福斯塔夫

我要叫他滾回去。(下。)

親王

列位,憑著聖母起誓,你們打得很好;你也打得不錯,皮多;你也打得不錯,巴道夫。你們全都是獅子,因為本能的衝動而逃走;你們是不願意碰傷一位堂堂的王子的。呸!呸!

巴道夫

不瞞您說,我因為看見別人逃走,所以也跟著逃走了。

親王

現在老實告訴我,福斯塔夫的劍怎麼會有這許多缺口?

皮多

他用他的刀子把它砍成這個樣兒;他說他要發漫天的大誓,把真理攆出英國,非得讓您相信它是在激戰中砍壞了的不可;他還勸我們學他的樣子哩。

巴道夫

是的,他又叫我們用尖葉草把我們的鼻子擦出血來,塗在我們的衣服上,發誓說那是勇士的熱血。我已經七年沒有幹這種把戲了;聽見他這套鬼花樣,我的臉也紅啦。

親王

啊,混蛋!你在十八年前偷了一杯酒喝,被人當場捉住,從此以後,你的臉就一直是紅的。你又有火性又有劍,可是你卻臨陣逃走,這是為了哪一種本能?

巴道夫

(指己臉)殿下,您看見這些流星似的火點兒嗎?

親王

我看見。

巴道夫

您想它們表示著什麼?

親王

熱辣辣的情慾,冷冰冰的錢袋。

巴道夫

殿下,照理說來,它應該表示一副躁急的脾氣。

親王

不,照理說來,它應該表示一條絞刑的繩索。

福斯塔夫重上。

親王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傑克來了——啊,我的親愛的法螺博士!傑克,你已經有多少時候看不見你自己的膝蓋了?

福斯塔夫

我自己的膝蓋!我在像你這樣年紀的時候,哈爾,我的腰身還沒有鷹爪那麼粗;我可以鑽進套在無論哪一個縣佐的大拇指上的指環裡去。都是那些該死的嘆息憂傷,把一個人吹得像氣泡似的膨脹起來!外邊消息不大好;剛才來的是約翰·勃萊西爵士,奉著你父親的命令,叫你明天早上進宮去。那北方的瘋子潘西,還有那個曾經用手杖敲過亞邁蒙④的足脛、和路錫福的妻子通姦、憑著一柄彎斧叫魔鬼向他宣誓盡忠的威爾士人——該死的,你們叫他什麼名字?

波因斯

奧溫·葛蘭道厄。

福斯塔夫

奧溫,奧溫,正是他;還有他的女婿摩提默和諾森伯蘭那老頭兒;還有那個能夠騎馬奔上懸崖、矯健的蘇格蘭英雄魁首道格拉斯。

親王

他能夠在躍馬疾奔的時候,用他的手槍打死一隻飛著的麻雀。

福斯塔夫

你說得正是。

親王

可是那麻雀並沒有被他打中。

福斯塔夫

哦,那傢伙有種;他不會見了敵人奔走。

親王

咦,那麼你為什麼剛才還稱讚他奔走的本領了不得呢?

福斯塔夫

我說的是他騎在馬上的時候,你這呆鳥!可是下了馬他就會站住了一步也不動。

親王

不然,傑克,他也得看本能。

福斯塔夫

我承認:他也得看本能。好,他也在那裡,還有一個叫做摩代克的,和一千個其餘的藍帽騎士。華斯特已經在今晚溜走!你父親聽見這消息,急得鬍鬚都白了。現在你可以收買土地,像買一條臭青魚一般便宜。

親王

啊,那麼今年要是有一個炎熱的六月,而且這場內戰還要繼續下去的話,看來我們可以把處女的貞操整百地收買過來,像人家買釘子一般了。

福斯塔夫

真的,孩子,你說得對;咱們在那方面倒可以做一筆很好的生意,可是告訴我,哈爾,你是不是怕得厲害呢?你是當今的親王,這世上還能有像那煞神道格拉斯、惡鬼潘西和妖魔葛蘭道厄那樣的三個敵人嗎?你是不是怕得厲害,聽了這樣的消息,你的全身的血都會跳動起來呢?

親王

一點不,真的;我沒有像你那樣的本能。

福斯塔夫

好,你明兒見了你父親,免不了要挨一頓臭罵;要是你愛我的話,還是練習練習怎樣回答吧!

親王

你就權充我的父親,向我查問我的生活情形。

福斯塔夫

我充你的父親?很好。這一張椅子算是我的寶座,這一把劍算是我的御杖,這一個墊子算是我的王冠。

親王

你的寶座是一張折凳,你的黃金的御杖是一柄鉛劍,你的富麗的王冠是一個寒傖的禿頂!

福斯塔夫

好,要是你還有幾分天良的話,現在你將要被感動了。給我一杯酒,讓我的眼睛紅紅的,人家看了會以為我流過眼淚;因為我講話的時候必須充滿情感。(飲酒)我就用《坎拜西斯王》的那種腔調。

親王

好,我在這兒下跪了。(行禮。)

福斯塔夫

聽我的話。各位貴爵,站在一旁。

桂嫂

耶穌啊!這才好玩呢!

福斯塔夫

不要哭,親愛的王后,因為流淚是徒然的。

桂嫂

天父啊!瞧他一本正經的樣子!

福斯塔夫

為了上帝的緣故,各位賢卿,請把我的悲哀的王后護送回宮,因為眼淚已經遮住她的眼睛的水門了。

桂嫂

耶穌啊!他扮演得活像那些走江湖的戲子。

福斯塔夫

別鬧,好酒壺兒!別鬧,老白乾!哈利,我不知道你在什麼地方消磨你的光陰,更不知道有些什麼人跟你作伴。雖然紫菀草越被人踐踏越長得快,可是青春越是浪費,越容易消失。你是我的兒子,這不但你的母親這麼說,我也這麼相信;可是最重要的證據,卻是你眼睛裡有一股狡獪的神氣,還有你那垂著下唇的那股傻樣子。既然你是我的兒子,那麼問題就來了:為什麼你做了我的兒子,卻要受人家這樣指摘?天上光明的太陽會不會變成一個遊手好閒之徒,吃起烏莓子來?這是一個不必問的問題。英格蘭的親王會不會做賊,偷起人家的錢袋來?這是一個值得問的問題。有一件東西,哈利,是你常常聽到的,說起來大家都知道,它的名字叫做瀝青;這瀝青據古代著作家們說,一沾上身就會留下揩不掉的汙點;你所來往的那幫朋友也是這樣。哈利,現在我對你說話,不是喝醉了酒,而是流著眼淚,不是抱著快樂的情緒,而是懷著滿腹的悲哀,不是口頭的空言,而是內心的憂愁的流露。可是我常常注意到在你的伴侶之中,有一個很有德行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親王

請問陛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福斯塔夫

這人長得儀表堂堂,體格魁梧,是個胖胖的漢子;他有一副愉快的容貌,一雙有趣的眼睛和一種非常高貴的神采;我想他的年紀約摸有五十來歲,或許快要近六十了;現在我記起來啦,他的名字叫做福斯塔夫。要是那個人也會幹那些荒淫放蕩的事,那除非是我看錯了人,因為,哈利,我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有德之人。是什麼樹就會結什麼果子,我可以斷然說一句,那福斯塔夫是有德行的,你應該跟他多多來往,不要再跟其餘的人在一起胡鬧。現在告訴我,你這不肖的奴才,告訴我,這一個月來你在什麼地方?

親王

你說得像一個國王嗎?現在你來代表我,讓我扮演我的父親吧!

福斯塔夫

你要把我廢黜嗎?要是你在言語之間,能夠及得上我一半的莊重嚴肅,我願意讓你把我像一隻兔子般倒掛起來。

親王

好,我在這兒坐下了。

福斯塔夫

我在這兒站著。各位,請你們評判評判。

親王

喂,哈利!你從什麼地方來?

福斯塔夫

啟稟父王,我從依斯特溪泊來。

親王

我聽到許多人對你嘖嘖不滿的怨言。

福斯塔夫

他媽的!陛下,他們都是胡說八道。嘿,我扮演年輕的親王準保叫你拍手稱好!

親王

你開口就罵人嗎,沒有禮貌的孩子?從此以後,再也不要見我的面。你全然野得不成樣子啦;一個魔鬼扮成一個胖老頭兒的樣子迷住了你;一隻人形的大酒桶做了你的伴侶。為什麼你要結交那個充滿著怪癖的箱子,那個塞滿著獸性的櫃子,那個水腫的膿包,那個龐大的酒囊,那個堆疊著臟腑的衣袋,那頭肚子裡填著臘腸的烤牛,那個道貌岸然的惡徒,那個鬚髮蒼蒼的罪人,那個無賴的老頭兒,那個空口說白話的老傢伙?他除了辨別酒味和喝酒以外,還有什麼擅長的本領?除了用刀子割雞、把它塞進嘴裡去以外,還會幹什麼精明靈巧的事情?除了奸謀詭計以外,他有些什麼聰明?除了為非作歹以外,他有些什麼計謀?他乾的哪一件不是壞事?哪一件會是好事?

福斯塔夫

我希望陛下讓我知道您的意思;陛下說的是什麼人?

親王

那邪惡而可憎的誘惑青年的福斯塔夫,那白鬚的老撒旦。

福斯塔夫

陛下,這個人我認識。

親王

我知道你認識。

福斯塔夫

可是要是說他比我自己有更多的壞處,那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他老了,這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情,他的白髮可以為他證明,可是恕我這麼說,誰要是說他是個放蕩的淫棍,那我是要全然否認的。如其喝幾杯攙糖的甜酒算是一件過失,願上帝拯救罪人!如其老年人尋歡作樂是一件罪惡,那麼我所認識的許多老人家都要下地獄了;如其胖子是應該被人憎惡的,那麼法老王的瘦牛才是應該被人喜愛的了。不,我的好陛下;攆走皮多,攆走巴道夫,攆走波因斯;可是講到可愛的傑克·福斯塔夫,善良的傑克·福斯塔夫,忠實的傑克·福斯塔夫,勇敢的傑克·福斯塔夫,老當益壯的傑克·福斯塔夫,千萬不要讓他離開你的哈利的身邊;攆走了肥胖的傑克,就是攆走了整個的世界。

親王

我偏要攆走他。(敲門聲。桂嫂、弗蘭西斯、巴道夫同下。)

巴道夫疾奔堂上。

巴道夫

啊!殿下,殿下,郡吏帶著一隊惡狠狠的警士到了門口了。

福斯塔夫

滾出去,你這混蛋!把咱們的戲演下去;我還有許多替那福斯塔夫辯護的話要說哩。

快嘴桂嫂重上。

桂嫂

耶穌啊!我的爺,我的爺!

親王

嗨,嗨!魔鬼騰空而來。什麼事情?

桂嫂

郡吏和全隊警士都在門口,他們要到這屋子裡來搜查。我要不要讓他們進來?

福斯塔夫

你聽見嗎,哈爾?再不要把一塊真金叫做贗物。你根本是個瘋子,雖然外表上瞧不出來。

親王

你就是沒有本能,也是個天生的懦夫。

福斯塔夫

我否認你的論點。要是你願意拒絕那郡吏,很好;不然的話,就讓他進來吧!要是我坐在囚車裡,比不上別人神氣,那我就是白活了這一輩子。我希望早一點讓一根繩子把我絞死,不要落在別人後面才好。

親王

去,躲在那幃幕的背後;其餘的人都到樓上去。現在,我的朋友們,裝出一副正直的面孔和一顆無罪的良心來。

福斯塔夫

這兩件東西我本來都有;可是它們現在已經壽終正寢了,所以我只好躲藏一下。(除親王及皮多外均下。)

親王

叫郡吏進來。

郡吏及腳伕上。

親王

啊,郡吏先生,你有什麼賜教?

郡吏

殿下,我先要請您原諒。外邊有一群人追捕逃犯,看見他們走進這家酒店。

親王

你們要捉些什麼人?

郡吏

回殿下的話,其中有一個人是大家熟悉的,一個大胖子。

腳伕

肥得像一塊牛油。

親王

我可以確實告訴你,這個人不在這兒,因為我自己剛才叫他幹一件事情去了。郡吏先生,我願意向你擔保,明天午餐的時候,我一定叫他來見你或是無論什麼人,答覆人家控告他的罪名。現在我要請你離開這屋子。

郡吏

是,殿下。有兩位紳士在這件盜案裡失去三百個馬克。

親王

也許有這樣的事。要是他果然搶劫了這些人的錢,當然要依法懲辦的。再見。

郡吏

晚安,殿下。

親王

我想現在已經是早上了,是不是?

郡吏

真的,殿下,我想現在有兩點鐘了。(郡吏及腳伕下。)

親王

這老滑頭就跟聖保羅大教堂一樣,沒有人不知道。去,叫他出來。

皮多

福斯塔夫!噯喲!他在幃幕後面睡熟了,像一匹馬一般打著鼾呢?

親王

聽,他的呼吸多麼沉重。搜搜他衣袋裡有些什麼東西。(皮多搜福斯塔夫衣袋,得若干紙片)你找到些什麼?

皮多

只有一些紙片,殿下。

親王

讓我看看上面寫些什麼話。你讀給我聽。

皮多

付閹雞一隻二先令二便士

付醬油四便士

付白葡萄酒二加侖五先令八便士

付晚餐後魚、酒二先令六便士

付麵包半便士

親王

啊,該死!只有半便士的麵包,卻要灌下這許多的酒!其餘的你替他保藏起來,我們有機會再讀吧!讓他就在那兒睡到天亮。我一早就要到宮裡去。我們大家都要參加戰爭,你將要得到一個很光榮的地位。這胖傢伙我要設法叫他帶領一隊步兵;我知道二百幾十哩路程的行軍,準會把他累死的。這筆錢將要加利歸還原主。明天早一點來見我;現在再會吧!皮多。

皮多

再會,我的好殿下。(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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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第一場班谷。副主教府中一室

霍茨波、華斯特、摩提默及葛蘭道厄上。

摩提默

前途大可樂觀,我們的同盟者都是可靠的,在這舉事之初,就充滿了成功的朕兆。

霍茨波

摩提默伯爵,葛蘭道厄姻丈,你們都請坐下來;華斯特叔父,您也請坐。該死!我又忘記把地圖帶了來。

葛蘭道厄

不,這兒有。請坐,潘西賢侄,請坐。蘭開斯特每次提起您那霍茨波的雄名的時候,總是面無人色,長嘆一聲,希望您早早歸天。

霍茨波

他每次聽見人家說起奧溫·葛蘭道厄的時候,就希望您落下地獄。

葛蘭道厄

這也怪不得他;在我誕生的時候,天空中充滿了一團團的火塊,像燈籠火把似的照耀得滿天通紅;我一下母胎,大地的龐大的基座就像懦夫似的戰慄起來。

霍茨波

要是令堂的貓在那時候生產小貓,這現象也同樣會發生的,即使世上從來不曾有您這樣一個人。

葛蘭道厄

我說在我誕生的時候,大地都戰慄了。

霍茨波

要是您以為大地是因為懼怕您而戰慄的,那麼我就要說它的意見並不跟我一致。

葛蘭道厄

滿天燒著火,大地嚇得發抖。

霍茨波

啊!那麼大地是因為看見天上著了火而顫慄的,不是因為害怕您的誕生。失去常態的大自然,往往會發生奇異的變化;有時懷孕的大地因為頑劣的風兒在她的腹內作怪,像疝痛一般轉側不寧;那風兒只顧自己的解放,把大地老母拚命搖撼,尖塔和高樓都在它的威力之下紛紛倒塌。在您誕生的時候,我們的老祖母大地多半正在害著這種怪病,所以痛苦得顫慄起來。

葛蘭道厄

賢侄,別人要是把我這樣頂撞,我是萬萬不能容忍的。讓我再告訴你一次,在我誕生的時候,天空中充滿了一團團的火塊,出羊從山上逃了下來,牛群發出奇異的叫聲,爭先恐後地向田野奔竄。這些異像都表明我是非常的人物;我的一生的經歷也可以顯出我不是一個碌碌的庸才。在那撞擊著英格蘭、蘇格蘭和威爾士海岸的怒濤的環抱之中,哪一個人曾經做過我的老師,教我念過一本書?我的神奇而艱深的法術,哪一個婦人的兒子能夠追步我的後塵?

霍茨波

我想您的威爾士話講得比誰都好。就要吃飯去了。

摩提默

得啦,潘西賢弟!不要激得他發起瘋來。

葛蘭道厄

我可以召喚地下的幽魂。

霍茨波

啊,這我也會,什麼人都會;可是您召喚它們的時候,它們果然會應召而來嗎?

葛蘭道厄

嘿,老侄,我可以教你怎樣驅役魔鬼哩。

霍茨波

老伯,我也可以教你怎樣用真理來羞辱魔鬼的方法;魔鬼聽見人家說真話,就會羞得無地自容。要是你有召喚魔鬼的法力,叫它到這兒來吧!我可以發誓我有本領把它羞走。啊!一個人活在世上,應該時時刻刻說真話羞辱魔鬼!

摩提默

得啦,得啦;不要再說這種無益的閒話吧!

葛蘭道厄

亨利·波林勃洛克曾經三次調兵向我進攻,三次都被我從威伊河之旁和砂礫鋪底的塞汶河上殺得他丟盔卸甲,頂著惡劣的天氣狼狽而歸。

霍茨波

丟盔卸甲,又趕上惡劣的天氣!憑著魔鬼的名義,他怎麼沒凍得發瘧疾呢?

葛蘭道厄

來,這兒是地圖;我們要不要按照我們各人的權利,把它一分為三?

摩提默

副主教已經把它很平均地分為三份。從特蘭特河起直到這兒塞汶河為止,這東南一帶的英格蘭疆土都歸屬於我;由此向西,塞汶河岸以外的全部威爾士疆土,以及在那界限以內的所有沃壤,都是奧溫·葛蘭道厄所有;好兄弟,你所得到的是特蘭特河以北的其餘的土地。我們三方面的盟約已經寫好,今晚就可以各人交換籤印。明天,潘西賢弟,你、我,還有我的善良的華斯特伯爵,將要按照約定,動身到索魯斯伯雷去迎接你的父親和蘇格蘭派來的軍隊。我的岳父葛蘭道厄還沒有準備完成,我們在這十四天內,也無須他幫助。(向葛蘭道厄)在這時間以內,也許您已經把您的佃戶們、朋友們和鄰近的紳士們徵集起來了。

葛蘭道厄

各位貴爵,不用那麼多的時間,我就會來跟你們相會的;你們兩位的夫人都可以由我負責護送,現在你們卻必須從她們的身邊悄悄溜走,不用向她們告別;因為你們夫婦相別,免不了又要淌一場淌不完的眼淚。

霍茨波

我想你們分給我的勃敦以北這一份土地,講起大小來是比不上你們那兩份的;瞧這條河水打這兒彎了進來,硬生生從我的最好的土地上割去了半月形的一大塊。我要把這道河流在這地方填塞起來,讓澄澈明淨的特蘭特河更換一條平平正正的新的水道;我可不能容許它彎進得這麼深,使我失去這麼一塊大好的膏腴之地。

葛蘭道厄

不讓它彎進去!這可不能由你作主。

摩提默

是的,可是你瞧它的水流的方向,在這一頭它也使我遭到同樣的損失;它割去了我同樣大的一塊土地,正像它在那一頭割去你的土地一樣。

華斯特

是的,可是我們只要稍為花些錢,就可以把河道搬到這兒來,騰出它北岸的這一角土地;然後它就可以順流直下,不必迂迴繞道了。

霍茨波

我一定要這麼辦;只要稍為花些錢就行了。

葛蘭道厄

這件擅改河道的事,我是不能同意的。

霍茨波

你不同意嗎?

葛蘭道厄

我不同意,我不讓你這樣幹。

霍茨波

誰敢向我說一個不字?

葛蘭道厄

嘿,我就要向你說不。

霍茨波

那麼不要讓我聽懂你的話;你用威爾士話說吧!

葛蘭道厄

閣下,我的英語講得跟你一樣好,因為我是在英國宮廷裡教養長大的;我在年輕的時候,就會把許多英國的小曲在豎琴上彈奏得十分悅耳,使我的歌喉得到一個美妙的襯托;這一種本領在你身上是找不到的。

霍茨波

呃,謝天謝地,我沒有這種本領。我寧願做一隻小貓,向人發出喵喵的叫聲;我可不願做這種吟風弄月的賣唱者。我寧願聽一隻乾燥的車輪在輪軸上吱軋吱軋地磨擦;那些扭扭捏捏的詩歌,是比它更會使我的牙齒髮癢的;它正像一匹小馬踏著款段的細步一樣裝腔作勢得可厭。

葛蘭道厄

算啦,你就把特蘭特河的河道變更一下好了。

霍茨波

我並不真的計較這些事情;我願意把三倍多的土地送給無論哪一個真正值得我敬愛的朋友;可是你聽著,要是真正斤斤較量起來的話,我是連一根頭髮的九分之一也不肯放鬆的。盟約已經寫下了嗎?我們就要出發了嗎?

葛蘭道厄

今晚月色很好,你們可以乘夜上路。我就去催催書記,叫他把盟書趕緊辦好,同時把你們動身的消息通知你們的妻子;我怕我的女兒會發起瘋來,她是那樣鍾情於她的摩提默。(下。)

摩提默

噯喲,潘西兄弟!你把我的岳父頂撞得太過分啦!

霍茨波

我自己也作不了主。有時候他使我大大生氣,跟我講什麼鼴鼠螞蟻,那術士梅林和他的預言,還有什麼龍,什麼沒有鰭的魚,什麼剪去翅膀的鷹喙怪獸,什麼脫毛的烏鴉,什麼蜷伏的獅子,什麼咆哮的貓,以及諸如此類荒唐怪誕的胡說八道。我告訴你吧!昨晚他拉住我至少談了九個鐘頭,向我列舉一個個為他供奔走的魔鬼的名字。我只是嘴裡“哼”呀“哈”地答應他,可是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啊!他正像一匹疲乏的馬、一個長舌的妻子一般令人厭倦,比一間煙燻的屋子還要悶人。我寧願住在風磨裡吃些乾酪大蒜過活,也不願在無論哪一所貴人的別墅裡飽啖著美味的佳餚,聽他刺刺不休的談話。

摩提默

真的,他是一位很可尊敬的紳士,學問淵博,擅長異術,獅子一般勇敢,對人卻又和藹可親;他的慷慨可以比得上印度的寶山。要不要我告訴你,兄弟?他非常看重你的高傲的性格,雖然你這樣跟他鬧彆扭,他還是竭力忍住了他的天生的火性,不向你發作出來;真的,他對你是特別容忍的。我告訴你吧!要是別人也是你這樣撩撥他,他早就大發雷霆,給他領略一些厲害了。可是讓我請求你,不要老用這種態度對待他。

華斯特

真的,我的少爺,你太任性了;自從你到此以後,屢次在言語和舉動上觸犯他,已經到了使人家忍無可忍的地步。你必須設法改正這一種過失,雖然它有時可以表示勇氣和魄力——那是人生最高貴的品質——可是往往它會給人粗暴、無禮、躁急、傲慢、頑固的印象;一個貴人如果有了一點點這樣的缺點,就會失去人們的信心,在他其餘一切美好的德性上留下一個汙跡,遮掩了它們值得讚歎的特色。

霍茨波

好,我領教了;願殷勤的禮貌幫助你們成功!我們的妻子來了,讓我們向她們告別吧!

葛蘭道厄率摩提默夫人及潘西夫人重上。

摩提默

這是一件最使我惱恨的事,我的妻子不會說英語,我也不會說威爾士話。

葛蘭道厄

我的女兒在哭了;她捨不得和你分別;她也要做一個軍人,跟著你上戰場去。

摩提默

好岳父,告訴她您不久就可以護送她跟我的姑母潘西夫人來和我們重聚的。(葛蘭道厄用威爾士語向摩提默夫人談話,後者亦以威爾士語作答。)

葛蘭道厄

她簡直在這兒發瘋啦;好一個執拗使性的賤人,什麼勸告對她都不能發生效力。(摩提默夫人以威爾士語向摩提默談話。)

摩提默

我懂得你的眼光;從這一雙氾濫的天體中傾注下來的美妙的威爾士的語言,我能夠完全懂得它的意思;倘不是為了怕人笑話,我也要用同樣的言語回答你。(摩提默夫人又發言)我懂得你的吻,你也懂得我的吻,那是一場感情的辯論。可是愛人,我一定要做一個發憤的學生,直到我學會你的語言;因為你的妙舌使威爾士語彷彿就像一位美貌的女王在夏日的園亭裡彈弄絲絃,用抑揚婉轉的音調,歌唱著辭藻雅麗的小曲一般美妙動聽。

葛蘭道厄

不要這樣,如果你也是柔情脈脈,她準得發瘋了。(摩提默夫人又發言。)

摩提默

啊!我全然不懂你說的話。

葛蘭道厄

她叫你躺在軟綿綿的菌薦上,把你溫柔的頭靠著她的膝,她要唱一支你所喜愛的歌曲,讓睡眠爬上你的眼瞼,用舒適的倦怠迷醉你的血液,使你陶然於醒睡之間,充滿了朦朧的情調,正像當天馬還沒有從東方開始它的金色的行程以前那晨光熹微的時辰一樣。

摩提默

我滿心願意坐下來聽她唱歌。我想我們的盟書到那時候多半已經抄寫好了。

葛蘭道厄

你坐下吧;在幾千哩外雲遊的空中的樂師,立刻就會到這兒來為你奏樂;坐下來聽吧!

霍茨波

來,凱蒂,你睡下的姿勢是最好看的;來,快些,快些,讓我好把我的頭靠在你的膝上。

潘西夫人

去,你這呆鵝!(葛蘭道厄作威爾士語,樂聲起。)

霍茨波

現在我才知道魔鬼是懂得威爾士話的;無怪他的脾氣這麼古怪。憑著聖母起誓,他是個很好的音樂家哩。

潘西夫人

那麼你也應該精通音樂了,因為你的脾氣是最變化莫測的。靜靜地躺著,你這賊,聽那位夫人唱威爾士歌吧!

霍茨波

我寧願聽我的母狗用愛爾蘭調子吠叫。

潘西夫人

你要我敲破你的頭嗎?

霍茨波

不。

潘西夫人

那麼不要作聲。

霍茨波

我也不願;那是一個女人的缺點。

潘西夫人

好,上帝保佑你!

霍茨波

保佑我到那威爾士女人的床上去。

潘西夫人

什麼話?

霍茨波

不要出聲!她唱了。(摩提默夫人唱威爾士歌)來,凱蒂,我也要聽你唱歌。

潘西夫人

我不會,真的不騙你。

霍茨波

你不會,“真的不騙你”!心肝!你從哪一個糖果商人的妻子學會了這些口頭禪?你不會用“真的不騙你”、“死人才說謊”、“上帝在我的頭上”、“天日為證”,你總是用這些軟綿綿的字句作為你所發的誓,好像你從來沒有走過一步遠路似的。凱蒂,你是一個堂堂的貴婦,就應該像一個貴婦的樣子,發幾個響響亮亮痛痛快快的誓;讓那些穿著天鵝絨襯衣的人們和在星期日出風頭的市民去說什麼“真的”不“真的”,以及這一類胡椒薑糖片似的辣不死人的言語吧!來,唱呀。

潘西夫人

我偏不唱。

霍茨波

其實你滿可以作裁縫師傅或是知更鳥的教師。要是盟書已經寫好,我在這兩小時內就要出發,隨你什麼時候進來吧!(下。)

葛蘭道厄

來,來,摩提默伯爵;烈性的潘西火急著要去,你卻這樣慢騰騰地不想動身。我們的盟書這時候總該寫好了,我們只要簽印以後,就可以立刻上馬。

摩提默

那再好沒有啦。(同下。)

第二場倫敦。宮中一室

亨利王、親王及眾臣上。

亨利王

各位賢卿,請你們退下,親王跟我要作一次私人的談話;可是不要走遠,因為我立刻就需要你們。(眾臣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上帝的意思,因為我幹了些使他不快的事情,他才給我這種秘密的處分,使我用自己的血液培養我的痛苦的禍根;你的一生的行事,使我相信你是上天註定懲罰我的過失的災殃。否則像這種放縱的下流的貪慾,這種卑鄙荒唐、惡劣不堪的行動,這種無聊的娛樂、粗俗的伴侶,怎麼會跟你的偉大的血統結合起來,使你尊貴的心成為所有這一切的同儕呢?

親王

請陛下恕我,我希望我能夠用明白的辯解解脫我的一切過失,可是我相信我能夠替自己洗滌許多人家所加在我身上的罪名。讓我向您請求這一個恩典:一方面唾斥那些笑臉的佞人和那些無中生有的人們所捏造的謠言,他們是慣愛在大人物的耳邊搬弄是非的;一方面接受我的真誠的服罪,原宥我那些無可諱言的少年的錯誤。

亨利王

上帝寬恕你!可是我不懂,哈利,你的性情為什麼和你的祖先們大不相同。你已經大意地失去了你在樞密院裡的地位,那位置已經被你的兄弟取而代之了;整個宮廷和王族都把你視同路人;世人對你的希望和期待已經毀滅,每一個人的心裡都在預測著你的傾覆。要是我也像你這樣不知自愛,因為過度的招搖而引起人們的輕視;要是我也像你這樣結交匪類,自貶身價;那幫助我得到這一頂王冠的輿論,一定至今擁戴著舊君,讓我在默默無聞的放逐生涯中做一個庸庸碌碌毫無希望的人物。因為我在平時是深自隱藏的,所以不動則已,一有舉動,就像一顆彗星一般,受到眾人的驚愕;人們會指著我告訴他們的孩子,“這就是他;”還有的人會說,“在哪兒?哪一個是波林勃洛克?”然後我就利用一切的禮貌,裝出一副非常謙恭的態度,當著他們正式的國王的面前,我從人們的心頭取得了他們的臣服,從人們的嘴裡博到了他們的歡呼。我用這一種方法,使人們對我留下一個新鮮的印象;就像一件主教的道袍一般,我每一次露臉的時候,總是受盡人們的注目。這樣我維持著自己的尊嚴,避免和眾人作頻繁的接觸,只有在非常難得的機會,才一度顯露我的華貴的儀態,使人們像置身於一席盛筵之中一般,感到衷心的滿足。至於那舉止輕浮的國王,他總是終日嬉遊,無所事事,陪伴他的都是一些淺薄的弄臣和賣弄才情的妄人,他們的機智是像枯木一般易燃易滅的;他把他的君主的尊嚴作為賭注,自儕於那些嬉戲跳躍的愚人之列,不惜讓他的偉大的名字被他們的嘲笑所褻瀆,任何的戲謔都可以使他展顏大笑,每一種無聊的辱罵都可以加在他的頭上;他常常在市街上游逛,使他自己為民眾所狎習;人們的眼睛因為每天飽饜著他,就像吃了太多的蜂蜜一般,對任何的甜味都發生厭惡起來;世間的事情,往往失之毫釐,就會造成莫大的差異。所以當他有什麼正式的大典接見臣民的時候,他就像六月裡的杜鵑鳥一般,人家都對他抱著聽而不聞的態度!他受到的只是一些漠然的眼光,不再像莊嚴的太陽一樣為眾目所瞻仰;人們因為厭倦於他的聲音笑貌,不是當著他的面前閉目入睡,就是像看見敵人一般顰眉蹙額。哈利,你現在的情形正是這樣;因為你自甘下流,已經失去你的王子的身分,誰見了你都生厭,只有我卻希望多看見你幾面,我的眼睛不由我自己作主,現在已經因為滿含著痴心的熱淚而昏花了。

親王

我的最仁慈的父王,從此以後,我一定痛改前非。

亨利王

如今的你,就像當我從法國出發在雷文斯泊登岸那時候的理查一樣;那時的我,正就是現在的潘西。憑著我的御杖和我的靈魂起誓,他才有充分的躍登王座的資格,你的繼承大位的希望,卻怕只是一個幻影;因為他以一個毫無憑藉的匹夫,使我們的國土之內充滿了鐵騎的馳驟,憑著一往無前的銳氣,和張牙舞瓜的雄獅為敵,雖然他的年紀和你一樣輕,年老的貴族們和高齡的主教們都服從他的領導,參加殺人流血的戰爭。他和素著威名的道格拉斯的鏖戰,使他獲得了多大的不朽的榮譽!那道格拉斯的英勇的戰績和善斗的名聲,在所有基督教國家中是被認為並世無敵的。這霍茨波,襁褓中的戰神,這乳臭的騎士,卻三次擊敗這偉大的道格拉斯,一次把他捉住了又釋放,和他結為朋友,為了進一步表示他的強悍無忌,並且搖撼我的王座的和平與安全。你有什麼話說?潘西、諾森伯蘭、約克大主教、道格拉斯、摩提默,都聯合起來反抗我了。可是我為什麼要把這種消息告訴你呢?哈利,你才是我的最親近最危險的敵人,我何必告訴你我有些什麼敵人呢?也許你因為出於卑劣的恐懼、下賤的習性和一時意志的動搖,會去向潘西賣身投靠,幫助他和我作戰,追隨在他的背後,當他發怒的時候,忙不迭地打拱作揖,表示你已經墮落到怎樣的地步。

親王

不要這樣想;您將會發現事實並不如此。上帝恕宥那些煽惑陛下的聖聽、離間我們父子感情的人們!我要在潘西身上贖回我所失去的一切,在一個光榮的日子結束的時候,我要勇敢地告訴您我是您的兒子;那時候我將要穿著一件染滿了血的戰袍,我的臉上塗著一重殷紅的臉譜,當我洗清我的血跡的時候,我的恥辱將要隨著它一起洗去;不論這一個日子是遠是近,這光榮和名譽的寵兒,這英勇的霍茨波,這被眾人所讚美的騎士,將要在這一天和您的被人看不起的哈利狹路相逢。但願他的戰盔上頂著無數的榮譽,但願我的頭上蒙著雙倍的恥唇!總有這麼一天,我要使這北方的少年用他的英名來和我的屈辱交換。我的好陛下,潘西不過是在替我掙取光榮的名聲;就要和他算一次賬,讓他把生平的榮譽全部繳出,即使世人對他最輕微的欽佩也不在例外,否則我就要直接從他的心頭挖取下來。憑著上帝的名義,我立願做到這一件事情;要是天賜我這樣的機會,請陛下恕免我這一向放浪形骸的過失;否則生命的終結可以打破一切的約束,我寧願死十萬次,也決不破壞這誓言中的最微細的一部分。

亨利王

你能夠下這樣的決心,十萬個叛徒也將要因此而喪生。你將要獨當一面,受我的充分的信任。

華特·勃倫特爵士上。

亨利王

啊,好勃倫特!你臉上充滿了一股急迫的神色。

勃倫特

我現在要來說起的事情,也是同樣的急迫。蘇格蘭的摩提默伯爵已經通知道格拉斯和英國的叛徒們本月十一日在索魯斯伯雷會合,要是各方面都能夠踐約,這一支叛軍的聲勢是非常雄壯而可怕的。

亨利王

威斯摩蘭伯爵今天已經出發,我的兒子約翰·蘭開斯特也跟著他同去了;因為我們在五天以前就得到這樣的消息。哈利,下星期三應該輪到你出發;我自己將要在星期四御駕親征;我們在勃力琪諾斯集合;哈利,你必須取道葛羅斯特郡進軍,這樣兼程行進,大概十二天以後,我們的大軍便可以在勃力琪諾斯齊集了。我們現在還有許多事情要辦;讓我們去吧!因循遲延的結果,徒然替別人造成機會。(同下。)

第三場依斯特溪泊。野豬頭酒店中一室

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巴道夫,自從最近幹了那樁事以來,我的精力不是大不如前了嗎?我不是一天一天消瘦,一天一天憔悴了嗎?嘿,我的身上的皮膚寬得就像一件老太太的寬罩衫一樣;我的全身皺縮得活像一隻乾癟的熟蘋果。好,我要懺悔,我要趕緊懺悔,趁著現在還有一些勇氣的時候;等不多久,我就要心灰意懶,再也提不起精神來懺悔了。要是我還沒有忘記教堂的內部是個什麼樣兒,我就是一粒胡椒,一匹制酒人的馬;教堂的內部!都是那些朋友,那些壞朋友害了我!

巴道夫

約翰爵士,您動不動就發脾氣,看來您是活不長久的了。

福斯塔夫

哎,對了。來,唱一支淫蕩的歌兒給我聽聽,讓我快活快活。我本來是一個規規矩矩的紳士:難得賭幾次咒;一星期頂多也不過擲七回骰子;一年之中,也不過逛三四——百回窯子;借了人家的錢,十次中間有三四次是還清的。那時候我過著很好很有規律的生活,現在卻糟成這個樣子,簡直不成話了。

巴道夫

哎,約翰爵士,您長得這樣胖,狹窄的規律怎麼束縛得了您,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你只要把你的臉修改修改,我也可以矯正我的生活。你是我們的海軍旗艦,在舵樓上高舉你的燈籠,可是那燈籠卻在你的鼻子上;你是我們的“明燈騎士”。

巴道夫

哎,約翰爵士,我的臉可沒有妨害您什麼呀。

福斯塔夫

沒有,我可以發誓;我常常利用它,正像人們利用骷髏警醒痴愚一樣;我只要一看見你的臉,就會想起地獄裡的烈火,還有那穿著紫袍的財主怎樣在烈火中燃燒。假如你是一個好人,我一定會憑著你的臉發誓;我會這樣說,“憑著這團火,那是上帝的天使;”可是你卻是一個墮落透頂的人,除了你臉上的光亮以外,全然是黑暗的兒子。那一天晚上你奔到蓋茲山上去替我捉馬的時候,我真把你當作了一團鬼火。啊!你是一把凱旋遊行中的不滅的火炬。你在夜裡陪著我從這一家酒店走到那一家酒店的時候,曾經省去我一千多馬克的燈火費;可是你在我這兒所喝的酒,算起價錢來,即使在全歐洲售價最貴的蠟燭店裡,也可以買到幾百捆蠟燭哩。這三十二年來,我每天用火餵飽你這一條火蛇,願上帝褒賞我作的這一件善事!

巴道夫

他媽的!我倒願意把我的臉放進您的肚子裡去。

福斯塔夫

慈悲的上帝!那可要把我的心都燒壞了。

快嘴桂嫂上。

福斯塔夫

啊,老母雞太太!你調查了誰掏過我的衣袋沒有?

桂嫂

噯喲,約翰爵士,您在想些什麼呀,約翰爵士?您以為我的屋子裡養著賊嗎?我搜也搜過了,問也問過了;我的丈夫也幫著我把每一個人、每一個孩子、每一個僕人都仔細查問過。咱們屋子裡是從來不曾失落過半根頭髮的。

福斯塔夫

你說謊,老闆娘。巴道夫曾經在這兒剃過頭,失去了好多的頭髮;而且我可以發誓我的衣袋的的確確給人掏過了。哼,你是個女流之輩,去吧!

桂嫂

誰?我嗎?不,我偏不走。天日在上,從來不曾有人在我自己的屋子裡這樣罵過我。

福斯塔夫

得啦,我知道你是個什麼貨色。

桂嫂

不,約翰爵士;您不知道我,約翰爵士;我才知道您,約翰爵士。您欠了我的錢,約翰爵士,現在您又來跟我尋事吵架,想要藉此賴債。我曾經給您買過一打襯衫。

福斯塔夫

誰要穿這種骯髒的粗麻布?我早已把它們送給烘麵包的女人,讓她們拿去篩粉用了。

桂嫂

憑著我的良心起誓,那些都是八先令一碼的上等荷蘭麻布。您還欠著這兒的賬,約翰爵士,飯錢、酒錢,連借給您的錢,一共是二十四鎊。

福斯塔夫

他也有份的;叫他付好了。

桂嫂

他!唉!他是個窮光蛋;他什麼都沒有。

福斯塔夫

怎麼!窮光蛋?瞧瞧他的臉吧;哪一個有錢人比得上他這樣滿面紅光?讓他們拿他的鼻子、拿他的嘴巴去鑄錢好啦!我是一個子兒也不付的,嘿!你們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待嗎?難道我在自己的旅店裡也不能舒舒服服地歇息一下,一定要讓人家來掏我的衣袋嗎?我已經失去一顆我祖父的圖章戒指,估起價來要值四十馬克哩。

桂嫂

耶穌啊!我聽見親王不知對他說過多少次,那戒指是銅的。

福斯塔夫

什麼話!親王是個壞傢伙鬼東西;他媽的!要是他在這兒向我說這句話,我要像打一條狗似的把他打個半死。

親王及波因斯作行軍步伐上;福斯塔夫以木棍橫舉口旁作吹笛狀迎接二人。

福斯塔夫

啊,孩子!風在那兒門裡吹著嗎?咱們大家都要開步走了嗎?

巴道夫

是的,兩個人一排,就像新門監獄裡的囚犯的樣子。

桂嫂

親王爺,請您聽我說。

親王

你怎麼說,桂嫂?你的丈夫好嗎?我很喜歡他,他是個好人。

桂嫂

我的好親王爺,聽我說。

福斯塔夫

不要理她,聽我說。

親王

你怎麼說,傑克?

福斯塔夫

前天晚上我在這兒幃幕後面睡著了,不料被人把我的口袋掏了一個空。這一家酒店已經變成窯子啦,他們都是扒手。

親王

你不見了什麼東西,傑克?

福斯塔夫

你願意相信我嗎,哈爾?三四張錢票,每張票面都是四十鎊,還有一顆我祖父的圖章戒指。

親王

一件小小的玩意兒,八便士就可以買到。

桂嫂

我也是這樣告訴他,親王爺;我說我聽見您殿下說過這一句話;可是,親王爺,他就滿嘴胡言地罵起您來啦,他說他要把您打個半死。

親王

什麼!他這樣說嗎?

桂嫂

我要是說了謊,我就是個沒有信心、沒有良心、不守婦道的女人。

福斯塔夫

你要是有信心,一顆煮熟的梅子也會有信心了;你要是有良心,一頭出洞的狐狸也會有良心了;你要是懂得婦道,瑪利痕姑娘⑤也可以做起副典獄長的妻子來了。滾,你這東西,滾!

桂嫂

說,什麼東西?什麼東西?

福斯塔夫

什麼東西!嘿,一件可以感謝上帝的東西。

桂嫂

我不是什麼可以感謝上帝的東西,你得放明白點兒,我是一個正經人的妻子;把你的騎士身分擱在一邊,你這樣罵我,你就是個惡棍。

福斯塔夫

把你的女人身分擱在一邊,你要是否認你是件下賤的東西,你就是一頭畜牲。

桂嫂

說,什麼畜牲,你這惡棍?

福斯塔夫

什麼畜牲!嘿,你是一個水獺。

親王

水獺,約翰爵士!為什麼是一個水獺?

福斯塔夫

為什麼?因為她既不是魚,又不是肉,是一件不可捉摸的東西。

桂嫂

你這樣說我,真太冤枉人啦。你們誰都知道我是個老老實實的女人,從來不會藏頭蓋臉的,你這惡棍!

親王

你說得不錯,店主婦;他把你罵得太過分啦。

桂嫂

他還造您的謠言哪,親王爺;前天他說您欠他一千鎊錢。

親王

喂!我欠你一千鎊錢嗎?

福斯塔夫

一千鎊,哈爾!一百萬鎊;你的友誼是值一百萬鎊的;你欠我你的友誼哩。

桂嫂

不,親王爺,他罵您壞傢伙,說要把您打個半死。

福斯塔夫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巴道夫?

巴道夫

真的,約翰爵士,您說過這樣的話。

福斯塔夫

是的,我說要是他說我的戒指是銅的,我就打他。

親王

我說它是銅的;現在你有膽量實行你所說的話嗎?

福斯塔夫

哎,哈爾,你知道,假如你不過是一個平常的人,我當然有這樣的膽量!可是因為你是一位王子,我怕你就像怕一頭乳獅的叫吼一般。

親王

為什麼是乳獅?

福斯塔夫

國王本人才是應該像一頭老獅子一般被人畏懼的;你想我會怕你像怕你的父親一樣嗎?不,要是這樣的話,求上帝讓我的腰帶斷了吧!

親王

啊!要是它真的斷了的話,你的腸子就要掉到你的膝蓋下面去了。可是,傢伙,在你這胸膛裡面,是沒有信義、忠誠和正直的地位的;它只是塞滿了一腔子的臟腑和橫膜。冤枉一個老實女人掏你的衣袋!嘿,你這下流無恥、痴肥臃腫的惡棍!你的衣袋裡除了一些酒店的賬單、妓院的條子以及一小塊給你潤喉用的值一便士的糖以外,要是還有什麼別的東西,那麼我就是個惡人。可是你卻不肯甘休,你不願受這樣的委屈。你不害臊嗎?

福斯塔夫

你願意聽我解釋嗎,哈爾?你知道在天真純樸的太初,亞當也會犯罪墮落;那麼在眼前這種人心不古的萬惡的時代,可憐的傑克·福斯塔夫還有什麼辦法呢?你看我的肉體比無論哪一個人都要豐滿得多,所以我的意志也比無論哪一個人都要薄弱一些。這樣說來,你承認是你掏了我的衣袋嗎?

親王

照情節看起來,大概是的。

福斯塔夫

老闆娘,我寬恕你。快去把早餐預備起來;敬愛你的丈夫,留心你的僕人,好好招待你的客人。我對任何一個正當理由總是心悅誠服的。你看我的氣已經平下來了。不要作聲!你去吧!(桂嫂下)現在,哈爾,讓我們聽聽宮廷裡的消息;關於那件盜案,孩子,是怎樣解決的?

親王

啊!我的美味的牛肉,我必須永遠做你的保護神;那筆錢已經歸還失主了。

福斯塔夫

啊!我不贊成還錢;那是雙倍的徒勞。

親王

我的父親已經跟我和好了,什麼事情我都可以辦到。

福斯塔夫

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搶劫國庫,而且要明目張膽地幹,別怕弄髒了你自己的手。

巴道夫

幹它一下吧!殿下。

親王

傑克,我已經替你謀到一個軍職,讓你帶領一隊步兵。

福斯塔夫

我希望是騎兵就好了。什麼地方我可以找到一個有本領的偷兒呢?啊!一個二十一二歲左右的機靈的偷兒,那才是我所迫切需要的。好吧!感謝上帝賜給我們這一批叛徒;他們不過得罪了一些正人君子;我讚美他們,我佩服他們。

親王

巴道夫!

巴道夫

殿下?

親王

把這封信拿去送給約翰·蘭開斯特殿下,我的兄弟約翰;這封信送給威斯摩蘭伯爵。去,波因斯,上馬,上馬!你我在中午以前,還有三十哩路要趕哩。傑克,明天下午兩點鐘,你到聖堂的大廳裡來會我;在那裡你將要接受你的任命,並且領到配備武裝的費用和訓令。戰火已經燃燒著全國;潘西的威風不可一世;不是我們,就是他們,總有一方面要從高處跌落下來。(親王及波因斯、巴道夫同下。)

福斯塔夫

痛快的話語!壯烈的世界!老闆娘,我的早餐呢?來!這個店要是我的戰鼓,那夠多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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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第一場索魯斯伯雷附近叛軍營地

霍茨波、華斯特及道格拉斯上。

霍茨波

說得好,高貴的蘇格蘭人。要是在這吹毛求疵的時代,說老實話不至於被人認為諂媚,那麼在當今武人之中,這種稱譽只有道格拉斯才可以受之無愧。上帝在上,我不會說恭維人的話;我頂反對那些阿諛獻媚的傢伙;可是您的確是我衷心敬愛的唯一的人物。請您吩咐我用事實證明我的誠意吧!將軍。

道格拉斯

我也素仰你是個最重視榮譽的好漢。說句不遜的話,世上無論哪一個勢力強大的人,我都敢當面捋他的虎鬚。

霍茨波

那才是英雄的舉動。

一使者持書信上。

霍茨波

你拿著的是什麼書信?(向道格拉斯)我對於您的好意只有感謝。

使者

這封信是您老太爺寫來的。

霍茨波

他寫來的信!為什麼他不自己來?

使者

他不能來,將軍;他病得很厲害。

霍茨波

他媽的!在這樣的緊急關頭,他怎麼有工夫害起病來?那麼他的軍隊歸誰指揮?哪一個人帶領他們到這兒來?

使者

將軍,他的意思都寫在信裡,我什麼也不知道。

華斯特

請你告訴我,他現在不能起床嗎?

使者

是的,爵爺,在我出發以前,他已經四天不能起床了;當我從那裡動身的時候,他的醫生對他的病狀非常焦慮。

華斯特

我希望我們把事情整個安排好了,然後他再害起病來才好;他的健康再也不會比現在更關緊要。

霍茨波

在現在這種時候害病!這一種病是會影響到我們這一番行動的活力的;我們的全軍都要受到它的傳染。他在這兒寫著,他已經病入膏肓;並且說他一時不容易找到可以代替他負責的友人,他以為除了他自己以外,把這樣重大而危險的任務委託給無論哪一個人,都不是最妥當的。可是他勇敢地勗勉我們聯合我們少數的友軍努力前進,試一試我們前途的命運;因為據他在信上所寫的,現在已經沒有退縮的可能,國王毫無疑問地已經完全知道我們的企圖了。你們有什麼意見?

華斯特

你父親的病,對於我們是一個極大的打擊。

霍茨波

一個危險的傷口,簡直就像砍去我們一隻手臂一樣。可是話又要說回來了,我們現在雖然覺得缺少他的助力是一個巨大的損失,不久也許會發現這損失並不十分嚴重。把我們全部的實力孤注一擲,這可以算是得策嗎?我們應該讓這麼一支雄厚的主力參加這一場勝負不可知的冒險嗎?那不是好辦法,因為那樣一來,我們的希望和整個的命運就等於翻箱到底、和盤托出了。

道格拉斯

不錯,我們現在可以預先留下一個挽回的餘地,奮勇向前;萬一一戰而敗,還可以重整旗鼓,把希望寄託於將來。

霍茨波

要是魔鬼和惡運對我們這一次初步的嘗試橫加壓迫,我們多少還有一條退路,一個可以遁跡的巢穴。

華斯特

可是我還是希望你的父親在我們這兒。我們這一次的壯舉是不容許出現內部分裂的現象的。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們看見他不來,多半會猜想這位伯爵的深謀遠慮、他對於國王的忠心以及對於我們的行動所抱的反感,是阻止他參預我們陣線的原因。這一種觀念也許會分化我們自己的軍心,使他們對我們的目標發生懷疑,因為你們知道,站在攻勢方面的我們,必須避免任何人對我們的批判;我們必須填塞每一個壁孔和隙縫,使理智的眼睛不能窺探我們,你的父親不來,就等於拉開了一道帳幔,向無知的人們顯示了一種他們以前所沒有夢想到的可怕的事實。

霍茨波

您太過慮了。我卻認為他的缺席倒可以給我們一個機會,使我們這一次偉大的壯舉格外增加光彩,博得人們更大的稱譽,顯出我們更大的勇氣;因為人們一定會這樣想,要是我們沒有他的助力,尚且能夠進攻一個堂堂的王國,那麼要是我們得到他的助力,一定可以把這王國根本推翻。現在一切都還進行得順利,我們全身的骨節都還完好。

道格拉斯

我們還能抱什麼奢望呢?在蘇格蘭是從來沒有人提起恐懼這兩個字的。

理查·凡農上。

霍茨波

我的表兄凡農!歡迎歡迎!

凡農

但願我的消息是值得歡迎的,將軍。威斯摩蘭伯爵帶著七千人馬,正向這兒進發;約翰王子也跟他在一起。

霍茨波

不要緊;還有什麼消息?

凡農

我又探聽到國王已經親自出馬,就要到這兒來了,他的軍力準備得非常雄厚。

霍茨波

我們也同樣歡迎他來。他的兒子,那個善於奔走、狂野不羈的威爾士親王和他的那班放浪形骸的同伴呢?

凡農

一個個頂盔帶甲、全副武裝,就像一群展翅風前羽毛鮮明的鴕鳥,又像一群新浴過後喂得飽飽的獵鷹;他們的戰袍上閃耀著金光,就像一尊尊莊嚴的塑像;他們像五月天一般精神抖擻,像仲夏的太陽一般意態軒昂,像小山羊般放浪,像小公牛般狂蕩。我看見年輕的哈利套著臉甲,他的腿甲遮住他的兩股,全身披戴著壯麗的戎裝,有如插翼的麥鳩利從地上升起,悠然地躍登馬背,彷彿一個從雲中下降的天使,馴伏一頭倔強的天馬,用他超人的騎術眩惑世人的眼目一般。

霍茨波

別說下去了,別說下去了;你這段讚美的話,比三月的太陽更容易引起瘧疾。讓他們來吧;他們來得就像一批裝飾得整整齊齊的獻祭的犧牲,我們要叫他們渾身流血,熱氣騰騰地把他們奉獻給戰爭的火眼女神,戎裝的馬斯將要高坐在他的祭壇之上,沒頭沒腦地浸在血裡。我聽見這樣重大的戰利品近在眼前,卻還是可望而不可即,真把我急得像在火上似的。來,讓我試一試我的馬兒,它將要載著我像一個霹靂一般打進那威爾士親王的胸頭;哈利和哈利將要兩騎交戰,非等兩人中的一人墮馬殞命,決不中途分手。啊!要是葛蘭道厄來了就好了。

凡農

消息還有呢? 當我騎馬經過華斯特郡的時候,我聽說他在這十四天之內,還不能把他的軍隊徵集起來。

道格拉斯

那是我聽到的最壞的消息。

華斯特

嗯,憑著我的良心發誓,這消息聽上去很刺心。

霍茨波

國王一共有多少軍力?

凡農

三萬。

霍茨波

四萬也不怕他。我的父親和葛蘭道厄既然都不能來,我們現有的軍力盡夠應付這一場偉大的決戰。來,讓我們趕快集合隊伍。末日已經近了,大家快快樂樂地同歸於盡吧!

道格拉斯

不要說這種喪氣的話;我在這半年裡頭是不怕死神的照顧的。(同下。)

第二場科文特里附近公路

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巴道夫,你先到科文特里去,替我裝滿一瓶酒。咱們的軍隊要從那兒開過,今天晚上要到塞登·考菲爾。

巴道夫

您肯不肯給我幾個錢,隊長?

福斯塔夫

儘管用公款吧!用公款吧!

巴道夫

這麼一瓶酒足值一個金幣。

福斯塔夫

要是它值這麼多錢,就把那錢賞給你吧!要是它值二十個金幣,你也可以一起拿了去,那造幣的費用都記在我賬上好了。叫我的副官皮多在市梢頭會我。

巴道夫

是,隊長;再見。(下。)

福斯塔夫

要是我見了我的兵士不覺得慚愧,我就是一條幹癟的醃魚。我把官家的徵兵命令任意濫用。我已經把一百五十個兵士換到了三百多鎊錢。我在徵兵的時候,一味揀那些有身家的人們,小地主的兒子們;到處探問那些已經兩次預告結婚的訂了婚的單身漢子們;諸如此類的貪生怕死的奴才,他們寧願聽見魔鬼叫,也不願聽戰鼓的聲音;槍聲一響,就會把他們嚇得像一隻打傷了的野鴨。我一味揀這些吃慣牛油塗麵包的傢伙,他們的膽子裝在他們的肚子裡,只有針尖那麼大;他們為了避免兵役的緣故,一個個拿出錢來給我。現在我的隊伍裡淨是些軍曹、伍長、副官、小隊長之流,衣衫襤褸得活像那些被狗兒舐著瘡口的叫化子;他們的的確確從來沒有當過兵,無非是些被主人辭歇的不老實的僕人、小兄弟的小兒子、搗亂的酒保、失業的馬伕,這一類太平時世的蠹蟲病菌。我把這些東西蒐羅下來,代替那些出錢免役的人們,人家一定會奇怪我不知從哪兒找來了這一百五十個衣服破碎無家可歸的浪子,准以為他們新近還在替人看豬,吃些渣滓皮殼過活。一個瘋漢在路上碰見我,對我說我已經把絞架上的死人一起放下來,叫他們當了兵了。誰也沒有瞧見過瘦得這麼可憐的傢伙。我不願帶著他們列隊經過科文特里,那是不用說的;他們開步走的時候,兩腿左右分開,彷彿帶著腳鐐一般,因為說句老實話,他們中間倒有一大半是我從監牢裡訪尋得來的。在我的整個隊伍之中,只有一件半襯衫;那半件是用兩塊毛巾縫了起來,披在肩上,就像一件沒有袖口的傳令官的制服;講到那整件的襯衫,說句老實話,是我從聖奧爾本的那位店主,也許是台文特里的那個紅鼻子的旅店老闆手裡偷來的。可是那沒有關係,他們在每一家人家的籬笆裡,都可以趁便拿些衣服來穿穿。

親王及威斯摩蘭上。

親王

啊,膨脹的傑克!你好,肉棉絮被子?

福斯塔夫

嘿,哈爾!怎麼,瘋孩子!見鬼的,你到華列克郡來幹麼?我的好威斯摩蘭伯爵,恕我失禮了;我以為尊駕已經到索魯斯伯雷去啦。

威斯摩蘭

真的,約翰爵士,我早就應該在那裡,您也一樣;可是我的軍隊已經到了那裡了。我可以告訴您,王上在盼著我們呢;我們必須連夜出發。

福斯塔夫

咄,您不用擔心我;我是像一頭偷乳酪的貓兒一般警醒的。

親王

你偷的果然是乳酪,因為你的偷竊已經使你變成一堆牛油啦。可是告訴我,傑克,這些跟隨在你後面的傢伙都是誰的人?

福斯塔夫

我的,哈爾,我的。

親王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可憐相的流氓。

福斯塔夫

咄,咄!供槍挑,像這樣的人也就行了;都是些炮灰,都是些炮灰;叫他們填填地坑,倒是再好沒有的。咄,朋友,人都是要死的,人都是要死的。

威斯摩蘭

嗯,可是,約翰爵士,我想他們窮得太不成樣子啦,衣服也沒有一件好的,可真夠受。

福斯塔夫

憑良心說,講到他們的貧窮,我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講到他們真夠“瘦”,那我可以確定他們並沒有學我的榜樣。

親王

一點也不錯,我敢發誓,除非肋骨上帶著三指厚的肥肉也可以算“瘦”。不過,你這傢伙,趕緊點兒吧;潘西已經在戰場上了。

福斯塔夫

嘿,國王已經安下營了嗎?

威斯摩蘭

是的,約翰爵士;我怕我們耽擱得太久了。

福斯塔夫

好,一場戰鬥的殘局,一席盛筵的開始,對於一個懶惰的戰士和一個貪饞的賓客是再合適不過的。(同下。)

第三場索魯斯伯雷附近叛軍營地

雷茨波、華斯特、道格拉斯及凡農上。

霍茨波

我們今天晚上就要跟他交戰。

華斯特

那不行。

道格拉斯

這樣你們就要給他一個機會了。

凡農

一點不。

霍茨波

你們為什麼這樣說?他不是在等待援軍嗎?

凡農

我們也是一樣。

霍茨波

他的援軍是靠得住的,我們的卻毫無把握。

華斯特

賢侄,聽我的話吧!今晚不要行動。

凡農

不要行動,將軍。

道格拉斯

你們出的不是好主意;你們因為膽怯害怕,所以才這樣說的。

凡農

不要侮辱我,道格拉斯;憑著我的生命起誓,並且我也敢拿我的生命證實:只要是經過縝密的考慮,榮譽吩咐我上前,我也會像您將軍或是無論哪一個活著的蘇格蘭人一樣不把怯弱的恐懼放在心上的。讓明天的戰爭證明我們中間哪一個人膽怯吧!

道格拉斯

好,或者就在今晚。

凡農

好。

霍茨波

我說是今晚。

凡農

得啦,得啦,這是不可能的。我不懂像你們兩位這樣偉大的領袖人物,怎麼會看不到有些什麼阻礙在牽制著我們的行動。我的一個族兄的幾匹馬還沒有到來;您的叔父華斯特的馬今天才到,它們疲乏的精力還沒有恢復,因為多趕了路程,它們的勇氣再也振作不起來,沒有一匹馬及得上它平日四分之一的壯健。

霍茨波

敵人的馬大部分也是這樣的,因為路上辛苦而精神疲弱;我們的馬多數已經充分休息過來了。

華斯特

國王的軍隊人數超過我們;為了上帝的緣故,侄兒,還是等我們的人馬到齊了再說吧!(喇叭吹談判信號。)

華特·勃倫特上。

勃倫特

要是你們願意靜聽我的話,我要向你們宣佈王上對你們提出的寬大的條件。

霍茨波

歡迎,華特·勃倫特爵士;但願上帝使您站在我們這一方面!我們中間很有人對您抱著好感;即使那些因為您跟我們意見不合,站在敵對的地位而嫉妒您的偉大的才能和美好的名聲的人,也不能不敬愛您的為人。

勃倫特

你們要是逾越你們的名分,反抗上天所膏沐的君王,願上帝保佑我決不改變我的立場!可是讓我傳達我的使命吧!王上叫我來請問你們有些什麼怨恨,為什麼你們要興起這一場大膽的敵對行為,破壞國內的和平,在他的奉公守法的國土上留下一個狂悖殘酷的榜樣。王上承認你們對國家有極大的功勞,要是他在什麼地方辜負了你們,他吩咐你們把你們的怨恨明白申訴,他就會立刻加倍滿足你們的願望,你自己和這些被你導入歧途的人們都可以得到無條件的赦免。

霍茨波

王上果然非常仁慈;我們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向人許願,什麼時候履行他的諾言。我的父親、我的叔父跟我自己合力造成了他現在這一種尊嚴的地位。當時他的隨從還不滿二十六個人,他自己受盡世人的冷眼,困苦失意,全然是個被人遺忘的亡命之徒;那時候他偷偷地溜回國內,我的父親是第一個歡迎他上岸的人;他口口聲聲向上帝發誓,說他回來的目的,不過是要承襲蘭開斯特公爵的勳位,要求歸還他的財產,並且准許他平安地留在國內;他一邊流著純真的眼淚,一邊吐露熱誠的字句,我的父親心腸一軟,受到他的感動,就宣誓盡力幫助他,並且實行了他的誓言。國內的大臣貴爵們看見諾森伯蘭傾心於他,三三兩兩地都來向他呈獻殷勤;他們在市鎮、城市和鄉村裡迎接他,在橋上侍候他,站在小路的旁邊等待他的駕臨,用禮物陳列在他的面前,向他宣誓效忠,把他們的嗣子送給他做侍童,插身在群眾的中間,緊緊地跟隨他的背後。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已經今非昔比,立刻就跨上了一步,不再遵守他失意時在雷文斯泊的岸邊向我父親所作的誓言;他堂而皇之地以改革那些壓迫民眾的苛法峻令自任,大聲疾呼地反對亂政,裝出一副為他的祖國所受的屈辱而痛哭流涕的樣子;憑著這一副面目,這一副正義公道的假面具,果然被他贏得了他所兢兢求取的全國的人心。於是他更進一步,乘著國王因為親征愛爾蘭而去國的當兒,把他留在國內的那些寵臣一個個捉來殺頭。

勃倫特

咄,我不是來聽這種話的。

霍茨波

那麼,我就說到要點上來。不久以後,他把國王廢黜了,接著就謀害了他的性命;等不多時,他就把全國置於他的虐政之下。尤其不應該的,他讓他的親戚馬契伯爵出征威爾士,當他戰敗被俘以後,也不肯出贖金贖他回來;要是每一個人都能夠享有合法的主權的話,那麼這位馬契伯爵照名分說起來應該是他的君王。我好容易打了光榮的勝仗,非但不蒙褒賞,反而受到他的斥辱:他還要設計陷害我,把我的叔父罵了一頓逐出了樞密院,在一場盛怒之中,把我的父親叱退宮廷。他這樣的重重毀誓,層層侮辱,使我們迫不得已,只好採取這種自謀安全的行動;而且他這非分的王位,也已經霸佔得太久了,應該騰出來讓讓人家才是。

勃倫特

我就用這樣的回答稟覆王上嗎?

霍茨波

不,華特爵士;我們還要退下去商議一會兒。您先回去見你們的王上,請他給我們一個人質,作為放我們的使節安全回營的保證,明天一早我的叔父就會來向他說明我們的意思。再會吧!

勃倫特

我希望你們能夠接受王上的好意。

霍茨波

也許我們會的。

勃倫特

求上帝,但願如此!(各下。)

第四場約克。大主教府中一室

約克大主教及邁克爾道長上。

約克

快去,好邁克爾道長;飛快地把這密封的短簡送給司禮大臣;這一封給我的族弟斯克魯普,其餘的都照信面上所寫的名字送去。要是你知道它們的性質是多麼重要,你一定會趕快把它們送去的。

邁克爾

大主教,我猜得到它們的內容。

約克

你多半可以猜想得到。明天,好邁克爾道長,是一萬個人的命運將要遭受試臉的日子;因為,道長,照我所確實聽到的消息,國王帶著他的迅速徵集的強大的軍隊,將要在索魯斯伯雷和哈利將軍相會。我擔心的是,邁克爾道長,諾森伯蘭既然因病不能前往——他的軍隊比較起來是實力最為雄厚的——同樣被他們認為重要的中堅分子的奧溫·葛蘭道厄又因為惑於預言,遲遲不發,我怕潘西的軍力太薄弱了,抵擋不了王軍的優勢。

邁克爾

哎,大主教,您不用擔心;道格拉斯和摩提默伯爵都在一起哩。

約克

不,摩提默沒有在。

邁克爾

可是還有摩代克、凡農、哈利·潘西將軍,還有華斯特伯爵和一群勇敢的英雄,高貴的紳士。

約克

是的,可是國王卻已經調集了全國卓越的人物;威爾士親王、約翰·蘭開斯特王子、尊貴的威斯摩蘭和善戰的勃倫特,還有許多聲名卓著、武藝超群的戰士。

邁克爾

您放心吧!大主教,他們一定會遭逢勁敵的。

約克

我也這樣希望,可是卻不能不擔著幾分心事;為了預防萬一起見,邁克爾道長,請你趕快就去。要是這一次潘西將軍失敗了,國王在遣散他的軍隊以前,一定會來聲討我的罪名,因為他已經知道我們都是同謀;為了策劃自身的安全,我們必須加強反對他的實力,所以你趕快去吧!我必須再寫幾封信給別的朋友們。再見,邁克爾道長。(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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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第一場索魯斯伯雷附近國王營地

亨利王、親王、約翰·蘭開斯特、華特·勃倫特及約翰·福斯塔夫上。

亨利王

太陽開始從那邊樹木蓊鬱的山上升起,露出多麼血紅的臉色!白晝因為他的憤怒而嚇得面如死灰。

親王

南風做了宣告他的意志的號角,他在樹葉間吹起了空洞的嘯聲,預報著暴風雨的降臨和嚴寒的日子。

亨利王

那麼讓它向失敗者表示同情吧!因為在勝利者的眼中,一切都是可喜的。(喇叭聲。)

華斯特及凡農上。

亨利王

啊,華斯特伯爵!你我今天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相遇,真是一件不幸的事。你已經辜負了我的信任,使我脫下了太平時候的輕衫緩帶,在我這衰老的筋骨之上披起了笨重的鐵甲。這真是不大好,伯爵;這真是不大好。你怎麼說?你願意重新解開這可憎的戰禍的紐結,歸返臣子的正道,做一顆拱衛主曜的列宿,射放你溫和而自然的光輝,不再做一顆出了軌道的流星,使世人見了你惴惴不安,憂懼著臨頭的大禍嗎?

華斯特

陛下請聽我說。以我自己而論,我是很願意讓我的生命的餘年在安靜的光陰中間消度過去的;我聲明這一次發生這種雙方交惡的現象,絕對不是我的本意。

亨利王

不是你的本意!那麼它怎麼會發生的?

福斯塔夫

叛亂躺在他的路上,給他找到了。

親王

別說話,烏鴉,別說話!

華斯特

陛下不願意用眷寵的眼光看顧我和我們一家的人,這是陛下自己的事;可是我必須提醒陛下,我們是您最初的最親密的朋友。在理查的時候,我為了您的緣故,折棄我的官杖,晝夜兼程地前去迎接您,向您吻手致敬,那時我的地位和勢力還比您強得多哩。是我自己、我的兄弟和他的兒子三人擁護您回國,大膽地不顧當時的危險。您向我們發誓,在唐開斯特您作了那一個誓言,說是您沒有危害邦國的圖謀,您所要求的只是您的新享的權利,剛特所遺下的蘭開斯特公爵的爵位和采地。對於您這一個目的,我們是宣誓盡力給您援助的。可是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幸運像陣雨一般降臨在您的頭上,無限的尊榮集於您的一身,一方面靠著我們的助力,一方面趁著國王不在的機會,另一方面為了一個荒淫的時代所留下的瘡痍,您自己所遭受的那些表面上的屈辱,以及那一陣把國王久羈在他的不幸的愛爾蘭戰爭中的逆風,使全英國的人民傳說他已經死去。您利用這許多大好的機會,把大權一手抓住,忘記您在唐開斯特向我們所發的誓;受了我們的培植,您卻像那兇惡的杜鵑的雛鳥對待撫養它的麻雀一般對待我們。您霸佔了我們的窠,您的身體被我們哺養得這樣大,我們雖然懷著一片愛心,也不敢走近您的面前,因為深恐被您一口吞噬;為了自身的安全,我們只好被迫駕起我們敏捷的翅膀高飛遠遁,興起這一支自衛的軍隊。是您自己的冷酷寡恩,陰險刻毒,不顧信義地譭棄一切當初您向我們所發的誓言,激起了我們迫不得已的反抗。

亨利王

你們曾經在市集上,在教堂裡,振振有詞地用這一類的話煽動群眾,假借一些美妙的色彩塗染叛逆的外衣,取悅那些心性無常的輕薄小兒和不滿現狀的失意分子,他們一聽見發生了騷亂的變動,就會瞪眼結舌,擦肘相視。叛亂總不會缺少這一類渲染它的宗旨的水彩顏料,也總不會缺少惟恐天下不亂的無賴賤民為它推波助瀾。

親王

在我們雙方的軍隊裡,有不少人將要在這次交戰之中付下重大的代價,要是他們一度參加了這場比賽。請您轉告令侄,威爾士親王欽佩亨利·潘西,正像所有的世人一樣;憑著我的希望起誓,如果這一場叛亂不算在他頭上,我想在這世上再沒有一個比他更勇敢、更矯健、更大膽而豪放的少年壯士,用高貴的行為裝點這衰微的末世。講到我自己,我必須慚愧地承認,我在騎士之中曾經是一個不長進的敗類;我聽說他也認為就是這樣一個人,可是當著我的父王陛下的面前,我要這樣告訴他:為了他的偉大的聲名,我甘願自居下風,和他舉行一次單獨的決戰,一試我們的命運,同時也替彼此雙方保全一些人力。

亨利王

威爾士親王,雖然種種重大的顧慮反對你的冒險,可是我敢讓你作這一次嘗試。不,善良的華斯特,不,我是深愛我的人民的;即使那些誤入歧途,幫同你的侄兒作亂的人們,我也同樣愛著他們;只要他們願意接受我的寬大的條件,他、他們、你以及每一個人,都可以重新成為我的朋友,同樣我也將要成為他的朋友。這樣回去告訴你的侄兒,他決定了行止以後,再給我一個迴音;可是假如他不肯投降的話,譴責和可怕的懲罰將要為我履行它們的任務。好,去吧;現在我不要再聽什麼答覆,我對你們已經仁至義盡,不要再執迷不悟吧!(華斯特、凡農同下。)

親王

憑著我的生命發誓,他們一定不會接受我們的條件。道格拉斯和霍茨波兩人在一起,是會深信全世界沒有人可以和他們為敵的。

亨利王

所以每一個將領快去把他的隊伍部署起來吧;我們一得到他們的答覆,就立刻向他們進攻;上帝衛護我們,因為我們是為正義而戰!(亨利王、勃倫特及約翰·蘭開斯特下。)

福斯塔夫

哈爾,要是你看見我在戰場上負傷倒地,為了保護我,跨在我身上,苦戰不捨,那就沒得說的了,論朋友交情本該如此。

親王

只有腳跨海港的大石像才能對你盡那麼一份交情。念你的禱告去,再會吧!

福斯塔夫

我希望現在是上床睡覺的時間,哈爾,一切平安無事,那就好了。

親王

哎,只有一死你才好向上帝還賬哩。(下。)

福斯塔夫

這筆賬現在還沒有到期;我可不願意在期限未滿以前還給他。他既然沒有叫到我,我何必那麼著急?好,那沒有關係,是榮譽鼓勵著我上前的。嗯,可是假如當我上前的時候,榮譽把我報銷了呢?那便怎麼樣?榮譽能夠替我重裝一條腿嗎?不。重裝一條手臂嗎?不。解除一個傷口的痛楚嗎?不。那麼榮譽一點不懂得外科的醫術嗎?不懂。什麼是榮譽?兩個字。那兩個字榮譽又是什麼?一陣空氣。好聰明的算計!誰得到榮譽?星期三死去的人。他感覺到榮譽沒有?不。他聽見榮譽沒有?不。那麼榮譽是不能感覺的嗎?嗯,對於死人是不能感覺的。可是它不會和活著的人生存在一起嗎?不。為什麼?譏笑和毀謗不會容許它的存在。這樣說來,我不要什麼榮譽;榮譽不過是一塊銘旌;我的自問自答,也就這樣結束了。(下)。

第二場索魯斯伯雷附近叛軍營地

華斯特及凡農上。

華斯特

啊,不!理查爵士,我們不能讓我的侄兒知道國王這一種寬大溫和的條件。

凡農

最好還是讓他知道。

華斯特

那麼我們都要一起完了。國王不會守他的約善待我們,那是不可能的事;他要永遠懷疑我們,找到了機會,就會借別的過失來懲罰我們這一次的罪咎。我們將要終身被懷疑的眼光所耽耽注視;因為對於叛逆的人,人家是像對待狐狸一般不能加以信任的,無論它怎樣馴良,怎樣習於豢養,怎樣關鎖在籠子裡,總不免存留著幾分祖傳的野性。我們臉上無論流露著悲哀的或是快樂的神情,都會被人家所曲解;我們將要像豢養在棚裡的牛一樣,越是喂得肥胖,越是接近死亡。我的侄兒的過失也許可以被人忘記,因為人家會原諒他的年輕氣盛;而且他素來是出名鹵莽的霍茨波,一切都是任性而行,憑著這一種特權,人家也不會和他過分計較。他的一切過失都要歸在我的頭上和他父親的頭上,因為他的行動是受了我們的教唆;他既然是被我們誘導壞了的,所以我們是罪魁禍首,應該負一切的責任。所以,賢侄,無論如何不要讓哈利知道國王的條件吧!

凡農

隨您怎樣說,我都照您的話說就是了。您的侄兒來啦。

霍茨波及道格拉斯上;軍官兵士等隨後。

霍茨波

我的叔父回來了;把威斯摩蘭伯爵放了。叔父,什麼消息?

華斯特

國王要和你立刻開戰。

道格拉斯

叫威斯摩蘭伯爵回去替我們下戰書吧!

霍茨波

道格拉斯將軍,就請您去這樣告訴他。

道格拉斯

很好,我就去對他說。(下。)

華斯特

國王簡直連一點表面上的慈悲都沒有。

霍茨波

您向他要求慈悲嗎?上帝不容許這樣的事!

華斯特

我溫和地告訴他我們的怨憤不平和他的毀誓背信,他卻一味狡賴;他罵我們叛徒奸賊,說是要用盛大的武力痛懲我們這一個可恨的姓氏。

道格拉斯重上。

道格拉斯

拿起武器來,朋友們!拿起武器來!因為我已經向亨利王作了一次大膽的挑戰,抵押在我們這兒的威斯摩蘭已經把它帶去了;他接到我們的挑戰,一定很快就會來向我們進攻的。

華斯特

侄兒,那威爾士親王曾經站在國王的面前,要求和你舉行一次單獨的決戰。

霍茨波

啊!但願這一場爭執是我們兩人的事,今天除了我跟哈利·蒙穆斯以外,誰都是壁上旁觀的人。告訴我,告訴我,他挑戰時候的態度怎樣?是不是帶著輕蔑的神氣?

凡農

不,憑著我的靈魂起誓;像這樣謙恭的挑戰,我生平還是第一次聽見,除非那是一個弟弟要求他的哥哥舉行一次觀摩的比武。他像一個堂堂男子似的向您表示竭誠的敬佩,用他尊貴的舌頭把您揄揚備至,反覆稱道您的過人的才藝,說是任何的讚美都不能充分表現您的價值;尤其難得的,他含著羞愧自認他的缺點,那樣坦白而真率地咎責他自己的少年放蕩,好像他的一身中具備著雙重的精神,一方面是一個疾惡如仇的嚴師,一方面是一個從善如流的學生。此外他沒有再說什麼話。可是讓我告訴世人,要是他能夠在這次戰爭中安然無恙,他就是英國曆代以來一個最美妙的希望,同時也是因為他的放浪而受到世人最大的誤解的一位少年王子。

霍茨波

老兄,我想你是對他的荒唐著了迷啦;我從來沒有聽見過哪一個王子像他這樣放蕩胡鬧。可是不管他是怎樣一個人,在日暮之前,我要用一個軍人的手臂擁抱他,讓他在我的禮貌之下消縮枯萎。舉起武器來,舉起武器來,趕快!同胞們,兵士們,朋友們,我是個沒有口才的人,不能用動人的言語鼓起你們的熱血,你們還是自己考慮一下你們所應該做的事吧!

一使者上。

使者

將軍,這封信是給您的。

霍茨波

我現在沒有工夫讀它們。啊,朋友們!生命的時間是短促的;但是即使生命隨著時鐘的指針飛馳,到了一小時就要宣告結束,要卑賤地消磨這段短時間卻也嫌太長。要是我們活著,我們就該活著把世上的君王們放在我們足下踐踏;要是死了,也要讓王子們陪著我們一起死去,那才是勇敢的死!我們舉著我們的武器,自問良心,只要我們的目的是正當的,不怕我們的武器不犀利。另一使者上。

使者

將軍,預備起來;國王的軍隊馬上就要攻過來了。

霍茨波

我謝謝他打斷了我的話頭,因為我聲明過我不會說話。只有這一句話:大家各自盡力。這兒我拔出這一柄劍,準備讓它染上今天這一場惡戰裡我所能遇到的最高貴的血液。好,潘西!前進吧!把所有的軍樂大聲吹奏起來,在樂聲之中,讓我們大家擁抱,因為上天下地,我們中間有些人將要永遠不再有第二次表示這樣親熱的機會了。(喇叭齊鳴;眾人擁抱,同下。)

第三場兩軍營地之間

雙方衝突接戰;吹戰鬥信號;道格拉斯及華特·勃倫特上,相遇。

勃倫特

你叫什麼名字,膽敢在戰場上這樣攔住我的去路?你想要在我的頭上追尋一些什麼榮譽?

道格拉斯

告訴你吧!我就叫道格拉斯;我這樣在戰場上把你追隨不捨,因為有人對我說你是一個國王。

勃倫特

他們對你說得一點不錯。

道格拉斯

史泰福勳爵因為模樣和你彷彿,今天已經付了重大的代價;因為,哈利王,這一柄劍沒有殺死你,卻已經把他結果了。你也難免死在我的劍下,除非你束手投降,做我的俘虜。

勃倫特

我不是一個天生下來向人屈服的人,你這驕傲的蘇格蘭人,你瞧著吧!一個國王將要為史泰福勳爵的死復仇。(二人交戰,勃倫特中劍死。)

霍茨波上。

霍茨波

啊,道格拉斯!要是你在霍美敦也打得這般兇狠,我再也不會戰勝一個蘇格蘭人的。

道格拉斯

什麼事都沒有了,我們已經大獲全勝;國王就在這兒毫無氣息地躺著。

霍茨波

在哪兒?

道格拉斯

這兒。

霍茨波

這一個,道格拉斯!不;我很熟悉這一張臉;他是一個勇敢的騎士,他的名字是勃倫特,外貌上裝扮得像國王本人一樣。

道格拉斯

讓愚蠢到處追隨著你的靈魂!你已經用太大的代價買到了一個借來的名號;為什麼你要對我說你是一個國王呢?

霍茨波

國王手下有許多人都穿著他的衣服臨陣應戰。

道格拉斯

憑著我的寶劍發誓,我要殺盡他的衣服,殺得他的御衣櫥裡一件不留,直到我遇見那個國王。

霍茨波

起來,去吧!我們的兵士今天打仗非常出力。(同下。)

號角聲。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雖然我在倫敦喝酒從來不付賬,這兒打起仗來可和付賬不一樣,每一筆都是往你的腦袋上記。且慢!你是誰?華特·勃倫特爵士!您有了榮譽啦!這可不是虛榮!我熱得像在爐裡熔化的鉛塊一般,我的身體也像鉛塊一般重;求上帝不要讓鉛塊打進我的胸膛裡!我自己的肚子已經夠重了。我帶著我這一群叫化兵上陣,一個個都給槍彈打了下來;一百五十個人中間,留著活命的不滿三個,他們這一輩子是要在街頭乞食過活的了。可是誰來啦?

親王上。

親王

什麼!你在這兒待著嗎?把你的劍借我。多少貴人在驕敵的鐵蹄之下捐軀,還沒有人為他們復仇。請把你的劍借我。

福斯塔夫

啊,哈爾!我求求你,讓我喘一口氣吧!誰也沒有立過像我今天這樣的赫赫戰功。我已經教訓過潘西,送他歸了天啦。

親王

果真;他沒有殺你,還不想就死呢? 請把你的劍借我吧!

福斯塔夫

不,上帝在上,哈爾,要是潘西還沒有死,你就不能拿我的劍去;要是你願意的話,把我的手槍拿去吧!

親王

把它給我。嘿!它是在盒子裡嗎?

福斯塔夫

嗯,哈爾;熱得很,熱得很;它可以掃蕩一座城市哩。(親王取出一個酒瓶。)

親王

嘿!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擲酒瓶於福斯塔夫前,下。)

福斯塔夫

好,要是潘西還沒有死,我要一劍刺中他的心窩。要是他碰到了我,很好;要是他碰不到我,可是我偏偏自己送上門去,就讓他把我剁成一堆肉醬吧!我不喜歡華特爵士這一種咧著嘴的榮譽。給我生命吧!要是我能夠保全生命,很好;要不然的話,榮譽不期而至,那也就算了。(下。)

第四場戰場上的另一部分

號角聲;兩軍衝突。亨利王、親王、約翰·蘭開斯特及威斯摩蘭上。

亨利王

哈利,你退下去吧;你流血太多了。約翰·蘭開斯特,你陪著他去吧!

蘭開斯特

我不去,陛下,除非我也流著同樣多的血。

親王

請陛下快上前線去,不要讓您的朋友們看見您的退卻而驚惶。

亨利王

我這就去。威斯摩蘭伯爵,你帶他回營去吧!

威斯摩蘭

來,殿下,讓我帶著您回到您的營帳裡去。

親王

帶我回去,伯爵?我用不著您的幫助;血汙的貴人躺在地上受人踐踏,叛徒的武器正在肆行屠殺,上帝不容許因為一點小小的擦傷就把威爾士親王逐出戰場!

蘭開斯特

我們休息得太長久了。來,威斯摩蘭賢卿,這兒是我們應該走的路;為了上帝的緣故,來吧!(約翰·蘭開斯特及威斯摩蘭下。)

親王

上帝在上,蘭開斯特,我一向錯看了你了;想不到你竟有這樣的肝膽。以前我因為你是我的兄弟而愛你,約翰,現在我卻把你當作我的靈魂一般敬重你了。

亨利王

雖然他只是一個羽毛未豐的戰士,可是我看見他和潘西將軍奮勇相持,那種堅強的毅力遠超過我的預料。

親王

啊!這孩子增添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勇氣。(下。)

號角聲;道格拉斯上。

道格拉斯

又是一個國王!他們就像千首蛇的頭一般生生不絕。我就是道格拉斯,穿著你身上這一種裝束的人,誰都要死在我的手裡。你是什麼人,假扮著國王的樣子?

亨利王

我就是國王本人;我從心底抱歉,道格拉斯,你遇見了這許多國王的影子,卻還沒有和真正的國王會過一面。我有兩個孩子,正在戰場上到處尋訪潘西和你的蹤跡;可是你既然湊巧遇到了我,我就和你交手一番吧!你可得好好防衛你自己。

道格拉斯

我怕你又是一個冒牌的;可是說老實話,你的神氣倒像是一個國王;不管你是誰,你總是我手裡的人,瞧我怎樣戰勝你吧!(二人交戰;亨利王陷於險境,親王重上。)

親王

抬起你的頭來,萬惡的蘇格蘭人,否則你要從此抬不起頭了!勇敢的薩立、史泰福和勃倫特的英靈都依附在我的兩臂之上;在你面前的是威爾士親王,他對人答應了的事總是要做到了才算的。(二人交戰;道格拉斯逃走)鼓起勇氣來,陛下;您安好嗎?尼古拉斯·高綏爵士已經派人來求援了,克里福頓也派了人來求援。我馬上援助克里福頓去。

亨利王

且慢,休息一會兒。你已經贖回了你失去的名譽,這次你救我脫險,足見你對我的生命還是有幾分關切的。

親王

上帝啊!那些說我盼望您死的人們真是太欺人啦。要是果然有這樣的事,我就該聽任道格拉斯的毒手把您傷害,他會很快結果您的生命,就像世上所有的毒藥一樣,也可以免得您的兒子親自幹那種叛逆的行為。

亨利王

快到克里福頓那兒去;我就去和尼古拉斯·高綏爵士相會。(下。)

霍茨波上。

霍茨波

要是我沒有認錯的話,你就是哈利·蒙穆斯。

親王

你說得彷彿我會否認自己的名字似的。

霍茨波

我的名字是哈利·潘西。

親王

啊,那麼我看見一個名叫哈利·潘西的非常英勇的叛徒了。我是威爾士親王;潘西,你不要再想平分我的光榮了吧:一個軌道上不能有兩顆星球同時行動;一個英格蘭也不能容納哈利·潘西和威爾士親王並峙稱雄。

霍茨波

不會有這樣的事,哈利;因為我們兩人中間有一個人的末日已經到了;但願你現在也有像我這樣偉大的威名!

親王

在我離開你以前,我要使我的威名比你更大;我要從你的頭頂上剪下榮譽的花葩,替我自己編一個勝利的榮冠。

霍茨波

我再也忍受不住你的狂妄的誇口了。(二人交戰。)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說得好,哈爾!出力,哈爾!哎,這兒可沒有兒戲的事情哪,我可以告訴你們。

道格拉斯重上,與福斯塔夫交戰,福斯塔夫倒地佯死,道格拉斯下。霍茨波受傷倒地。

霍茨波

啊,哈利!你已經奪去我的青春了。我寧願失去這脆弱易碎的生命,卻不能容忍你從我手裡贏得了不可一世的聲名;它傷害我的思想,甚於你的劍傷害我的肉體。可是思想是生命的奴隸,生命是時間的弄人;俯瞰全世界的時間,總會有它的停頓。啊!倘不是死亡的陰寒的手已經壓住我的舌頭,我可以預言——不,潘西,你現在是泥土了,你是——(死。)

親王

蛆蟲的食糧,勇敢的潘西。再會吧!偉大的心靈!謬誤的野心,你現在顯得多麼渺小!當這個軀體包藏著一顆靈魂的時候,一個王國對於它還是太小的領域;可是現在幾尺汙穢的泥土就足夠做它的容身之地。在這載著你的屍體的大地之上,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你更剛強的壯士。要是你還能感覺到別人對你所施的敬禮,我一定不會這樣熱烈地吐露我的情懷;可是讓我用一點紀念品遮住你的血汙的雙頰吧!同時我也代表你感謝我自己,能夠向你表示這樣溫情的敬意。再會,帶著你的美譽到天上去吧!你的恥辱陪著你長眠在墳墓裡,卻不會銘刻在你的墓碑之上!(見福斯塔夫臥於地上)呀!老朋友!在這一大堆肉體之中,卻不能保留一絲小小的生命嗎?可憐的傑克,再會吧!死了一個比你更好的人,也不會像死了你一樣使我老大不忍。啊!假如我真是那麼一個耽於遊樂的浪子,你的死對於我將是怎樣重大的損失!死神在今天的血戰中,雖然殺死了許多優秀的戰士,卻不曾射中一頭比你更肥胖的牡鹿。你的臟腑不久將要被鳥獸掏空;現在你且陪著高貴的潘西躺在血泊裡吧!(下。)

福斯塔夫

(起立)掏空我的臟腑!要是你今天掏空我的臟腑,明天我還要讓你把我醃起來吃下去哩。他媽的!幸虧我假扮得好,不然那殺氣騰騰的蘇格蘭惡漢早就把我的生命一筆勾銷啦。假扮嗎?我說謊,我沒有假扮;死了才是假扮,因為他雖然樣子像個人,卻沒有人的生命;活人扮死人卻不算是假扮,因為他的的確確是生命的真實而完全的形體。智慮是勇敢的最大要素,憑著它我才保全了我的生命。他媽的!這火藥般的潘西雖然死了,我見了他還是有些害怕;萬一他也是詐死,突然立起身來呢?憑良心說,我怕在我們這兩個裝死的人中間,他要比我強得多呢? 所以我還是再戳他一劍,免生意外;對了,我要發誓說他是被我殺死的。為什麼他不會像我一般站起來呢?只有親眼瞧見的人,才可以駁斥我的虛偽,好在這兒一個人也沒有;所以,小子,(刺霍茨波)讓我在你的大腿上添加一個新的傷口,跟著我來吧!(負霍茨波於背。)

親王及約翰·蘭開斯特重上。

親王

來,約翰老弟;你初次出戰,已經充分表現了你的勇敢。

蘭開斯特

可是且慢!這是什麼人?您不是告訴我這胖子已經死了嗎?

親王

是的,我看見他死了,氣息全無,流著血躺在地上。你是活人嗎?還是跟我們的眼睛作怪的一個幻象?請你說句話;我們必須聽見你的聲音,才可以相信我們的眼睛。你不是我們所看見的那樣一個東西。

福斯塔夫

那還用說嗎?我不是一個兩頭四臂的人哩;可是我倘然不是傑克·福斯塔夫,我就是一個混小子。潘西就在這兒;(將屍體擲下)要是你的父親願意給我一些什麼封賞,很好;不然的話,請他以後碰到第二個潘西的時候,自己去把他殺死吧!老實告訴你們,我希望我這一回不是晉封伯爵,就是晉封公爵哩。

親王

怎麼,潘西是我自己殺死的,我也親眼看見你死了。

福斯塔夫

真的嗎?主啊,主啊!世人都是怎樣善於說謊!我承認我倒在地上喘不過氣來,他也是一樣;可是後來我們兩人同時立起,惡戰了足足一個鐘頭。要是你們相信我的話,很好;不然的話,讓那些論功行賞的人們擔負他們自己的罪惡吧!我到死都要說,他這大腿上的傷口是我給他的;要是他活了過來否認這一句話,他媽的!我一定要叫他把我的劍吃下去。

蘭開斯特

這是我所聽到過的最奇怪的故事。

親王

這是一個最奇怪的傢伙,約翰兄弟。來,把你那件東西勇敢地負在你的背上吧;拿我自己來說,要是一句謊話可以使你得到榮譽,我是很願意用最巧妙的字句替你裝點門面的。(吹歸營號)喇叭在吹歸營號;勝利已經屬於我們。來,兄弟,讓我們到戰場上最高的地方去,看看我們的朋友哪幾個還活著,哪幾個已經死了。(親王及約翰·蘭開斯特同下。)

福斯塔夫

我也要跟上去,正像人家說的,為的是要討一些封賞。給我重賞的人,願上帝也重賞他!要是我做起大人物來,我一定要把身體長得瘦一點兒;因為我要痛改前非,不再喝酒,像一個貴人一般過著清清白白的生活。(下。)

第五場戰場上的另一部分

喇叭齊鳴。亨利王、親王、約翰·蘭開斯特、威斯摩蘭及餘人等上;華斯特及凡農被俘隨上。

亨利王

叛逆總是這樣受到它的懲罰。居心不良的華斯特!我不是向你們全體提出仁慈的條件,很慷慨地允許赦免你們的過失嗎?你怎麼敢偽傳我的旨意,虛詞謊報,辜負你侄兒對你的信任?我們這方面今天陣亡了三個騎士、一位尊貴的伯爵,還有許多衛國的健兒;要是你像一個基督徒似的早早溝通了我們雙方的真意,他們現在還會好好地活著的。

華斯特

我所幹的事,都是為我自己的安全打算;我安然忍受這一種命運,因為它已無可避免地臨到我的頭上。

亨利王

把華斯特和凡農兩人帶出去殺了;其餘的罪犯待我斟酌定罪。(衛士押華斯特、凡農下)戰場上情形怎樣?

親王

那高貴的蘇格蘭人道格拉斯因為看見戰局不利,英勇的潘西已經殞命,他手下的兵士一個個無心戀戰,只好跟著其餘的人一起逃走;誰料一個失足,從一座山頂上跌了下來,身受重傷,被追兵擒住了。道格拉斯現在就在我的帳內,請陛下准許我把他隨意處置。

亨利王

可以可以。

親王

那麼,約翰·蘭開斯特兄弟,你去執行這一個光榮的慷慨的使命吧!去把道格拉斯釋放了,不要什麼贖金;他今天對我們所表現的勇氣,已經教訓我們即使從我們的敵人那裡,像這樣英武的精神也是值得我們欽佩的。

蘭開斯特

感謝殿下給我這一個榮幸,我就去執行您的意志。

亨利王

那麼我們剩下來的工作,就是要分開我們的軍隊。你,約翰我兒,跟威斯摩蘭賢卿火速到約克去,討伐諾森伯蘭和那主教斯克魯普,照我們所聽到的消息,他們正在那兒積極備戰。我自己和你,哈利我兒,就到威爾士去,向葛蘭道厄和馬契伯爵作戰。叛逆只要再遇到像今天這樣一次重大的打擊,就會在這國土上失掉它的聲勢;讓我們乘著戰勝的威風,一鼓作氣,繼續取得我們全部的勝利。(同下。)

註釋

聖十字架日(Holy-roodday),九月十四日,羅馬教徒之祭日。

攔路行劫的強盜。

米迦勒節(Michaelmas),九月二十九日,紀念聖米迦勒之節日。

亞邁蒙(Amaimon),中古時代傳說中的一個惡魔。

瑪利痕姑娘(MaidMarian),是往時一種滑稽劇中由男人扮演的蕩婦角色。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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