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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翻譯] 【莎士比亞】亨利六世中篇《全文完》

亨利六世中篇  作者:莎士比亞


《亨利六世中篇》

是由知名外國奇才莎士比亞修撰的外國小說,約莫六篇目6萬字。

喇叭奏花腔。

笛聲。

亨利王、葛羅斯特、薩立斯伯雷、華列克及波福紅衣主教自一側上;

薩福克引瑪格萊特王后自另側上,約克、薩穆塞特及勃金漢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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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人物

亨利六世

亨弗雷

葛羅斯特公爵,亨利王之叔父

波福紅衣主教

原任溫徹斯特主教,亨利王之叔祖

理查·普蘭塔琪納特

約克公爵

愛德華理查

約克公爵之子

薩穆塞特公爵薩福克公爵勃金漢公爵克列福勳爵小克列福克列福勳爵之子

王黨

薩立斯伯雷伯爵華列克伯爵

約克黨

斯凱爾斯勳爵

倫敦塔總管

亨弗雷·史泰福德爵士

威廉·史泰福德

史泰福德爵士之弟

賽伊勳爵船長、大副、二副

華特·水忒滿

約翰·斯丹萊爵士

二紳士

與薩福克一同被俘之俘虜

浮士

馬太·高夫

約翰·休姆約翰·騷士威爾

教士

波林勃洛克

魔法師

幽靈

托馬斯·霍納

軍械匠

彼得

霍納之學徒

切特姆之書吏

聖奧爾本鎮長

辛普考克斯

騙子

二刺客

傑克·凱德

叛逆者

喬治·培維斯

約翰·霍蘭德

狄克

屠戶

史密斯

織工

邁克爾

凱德之黨羽

亞歷山大·艾登

肯特郡紳士

瑪格萊特

亨利六世之後

艾麗諾

葛羅斯特公爵夫人

瑪吉利·喬登

巫婆

辛普考克斯之妻

群臣、貴夫人、侍從、傳令官、申訴人、鄉董、公差、執行史、官吏、市民、學徒、飼鷹人、衛士、兵丁、差官、信差及其他人等

地點

英國各地

TOP

第一幕

第一場倫敦。宮中正殿

喇叭奏花腔。笛聲。亨利王、葛羅斯特、薩立斯伯雷、華列克及波福紅衣主教自一側上;薩福克引瑪格萊特王后自另側上,約克、薩穆塞特及勃金漢隨上。

薩福克

我恭啣聖命,前往法國,代表吾王陛下,迎娶瑪格萊特郡主;在古老的都爾名城舉行了隆重的代婚儀式,參加典禮的有法蘭西及西西里兩國國王,奧爾良、卡拉貝、布列塔尼及阿朗松等公爵,七位伯爵,十二位男爵和二十位主教。我已經完成使命,現在我屈膝於王上及列位公卿之前,謹申明取消我代婚人的名義,將王后敬介於王上的御前。王后淑德懿行,足以母儀天下,我深為陛下慶幸。

亨利王

薩福克賢卿,起來。歡迎您,瑪格萊特王后。我用這親切的一吻表示我真摯的愛情。啊,造物主呵,您賜給我生命,再賜給我充滿感激之情的胸懷吧!您為我選下了這位美貌的王后,使我們兩情繾綣,魚水和諧,人間幸福莫過於此了。

瑪格萊特王后

英格蘭大君主,我的仁慈的主公,自從良緣締合以來,我不分晝夜,無論在朝會之中,或在私人禱祝之時,無時無刻不夢魂縈繞於我至愛的君王左右;這種精神契合使我敢於不借詞藻的修飾,將我款款的衷曲,直率貢陳於吾王之前。

亨利王

她的外貌已使我目眩魂迷,她的婉轉的辭令又十分莊重得體,更使我歡情洋溢,熱淚盈眶。我心中充滿愉悅。眾位賢卿,望你們用歡樂的心情同聲歡迎我的愛妻。

群臣

瑪格萊特王后萬歲,英格蘭幸運無疆!

瑪格萊特王后

多謝各位。(喇叭奏花腔。)

薩福克

護國公閣下,這是我們王上和法王查理訂立的和約條款,有效期間為十八個月。

葛羅斯特

(讀和約)“主文:茲經法王查理與英王亨利之特使,薩福克侯爵威廉·德·拉·波勒議定:英王亨利娶那不勒斯、西西里及耶路撒冷國王瑞尼埃之女瑪格萊特為後,並定於五月三十日以前為王后舉行加冕典禮。附件:並經議定,英軍由安佐及緬因兩郡撤退,並將兩郡移交於王后之父——”(失手,和約墜地。)

亨利王

叔父,怎麼啦!

葛羅斯特

恕我失禮,陛下,我心裡忽然一陣噁心,眼睛昏花,讀不下去了。

亨利王

溫徹斯特叔公,請你接著念。

紅衣主教

(接讀和約)“附件:並經議定,英軍由安佐及緬因兩郡撤退,並將兩郡移交於王后之父。王后來英旅費全部由英王支付,不攜帶妝奩。”

亨利王

和約條款甚合我意。侯爵,跪下來,我封你為薩福克一等公爵,並將寶劍賜你佩帶。約克堂兄,在和約有效期間十八個月內,暫停你總管法國事務大臣的職務。溫徹斯特、葛羅斯特、約克、勃金漢、薩穆塞特、薩立斯伯雷、華列克,諸位伯叔兄弟,多謝你們,多謝你們熱忱招待我們的王后。來吧!我們此刻散朝,趕快籌備她的加冕大典吧!(亨利王、王后及薩福克下。)

葛羅斯特

英國的公卿大臣們,國家的棟樑們,亨弗雷公爵要把他自己的悲哀、你們眾位的悲哀以及全國的共同悲哀,向你們傾吐。想一想,我皇兄亨利先王不是把他的青春和勇力,把他國家的財賦和人民,全都耗費在戰爭之中嗎?不管冬天的嚴寒,不管夏天的酷暑,他不是整天馳騁在疆場之上,才把法蘭西征服下來,成為他的基業嗎?我的兄長培福不是傷透腦筋、運用政治手腕,才把先王征服的土地保持下來嗎?你們各位,薩穆塞特、勃金漢、勇敢的約克、薩立斯伯雷以及勝利的華列克,你們在法蘭西和諾曼第的戰場上不都是負過傷、留下了創傷的疤痕嗎?還有波福叔父和我自己以及國內具有識見的人士早早晚晚地坐在議事廳裡,反覆研究,反覆討論,如何使法國和法國人俯首貼耳,服從我們的統治,並且扶保我們沖齡的幼主,在敵人環伺的巴黎域內舉行加冕典禮,不也是吃盡了千辛萬苦嗎?這一切艱難困苦、這一切光榮奮鬥,難道都白費了嗎?先王的武功、培福的策略、諸位的戰績以及我們的籌謀,難道也都白費了嗎?唉,英國的公卿大臣們,這個和約是一個喪權辱國的和約,這樁婚姻是一個不祥的婚姻!它使你們的威名煙消雲散,它使你們的名字不能永垂青史,它使你們的業績功敗垂成,它使你們在法蘭西的建樹化為烏有,它毀壞了一切,使一切都完全落空!

紅衣主教

賢侄,你為什麼大發牢騷,你對當前的局勢為什麼得出這樣的結論?法蘭西還在我們的手中,我們不會失去它的。

葛羅斯特

噯,叔父,我們如果能夠保住法蘭西,自然不願把它丟失,但現在看來是保不住的了。新近晉升為公爵的薩福克正得到王上的寵幸,他已經毫不吝惜地把安佐和緬因兩郡白送給那兩袖空空而善於揮霍的瑞尼埃了。

薩立斯伯雷

憑著我主耶穌,這兩郡是諾曼第的咽喉之地呀。喂,華列克,我的勇敢的兒子,你為什麼流淚呀!

華列克

我想到這兩郡地方落到他人手中,永無恢復之望,不由得要心酸。倘若還有一線恢復的希望,那我只會仗著我的寶劍去流血,決不流淚的。安佐和緬因!那是我親手克服的土地,那兩處都是我掙得來的,難道我用創傷換取來的城池,就憑著幾句輕鬆的話給斷送了嗎?該死喲,該死喲!

約克

薩福克只顧自己升官,竟把我們這武功彪炳的島國弄得暗淡無光,願他被新到手的官階噎死!我寧可讓法蘭西撕碎我的心,也不能承認這次的和約。我從史冊上見到的,英國君王在大婚中總是接受到大批妝奩和貨幣,從未聽說過有像亨利王上這樣賠了許多東西去換來一個空無所有的新娘的事。

葛羅斯特

還有一樁前所未聞的笑話:薩福克為了開支迎娶的費用,竟向每一個英國臣民徵收了個人財產的百分之十五的稅!乾脆把她留在法國,餓死在法國,也不該——

紅衣主教

葛羅斯特爵爺,你說得過火了吧!那是王上叫辦的呀。

葛羅斯特

溫徹斯特爵爺,我知道你的心事。你不只討厭我說的話,你是看到我這個人就生氣。惡念是隱藏不住的。傲慢的教士,從你的臉上就看得出你是怒氣衝衝。如果我再呆下去,我們又要吵起來了。眾位大人,再見。等我走了以後,請你們再想想,我已預言我們不久將會失去法蘭西的。(下。)

紅衣主教

看,我們的護國公是含怒而去了。諸位都知道他是我的死敵,並且也是你們諸位的死敵,恐怕他對於王上也未必是衷心擁護的。眾位大人,請想一想,他是王室的嫡系宗支,他是英國王位的繼承人。即使亨利王上通過婚姻關係取得一個帝國,取得西方所有的富厚王國,也有某種原因會使他感到不高興的。眾位大人,留點神吧!不要讓他的甜言蜜語迷惑了你們的心,你們要明智一些,要考慮得周密一些。儘管老百姓們喜歡他,向他鼓掌,向他高呼什麼:“亨弗雷,葛羅斯特好公爵”,“耶穌保佑公爵殿下”,“上帝保佑亨弗雷好公爵!”儘管他表面上討人喜歡,可是,眾位大人,我很擔心,他實際上是一個心懷叵測的護國公。

勃金漢

我們的王上已經成年,是可以親政的了,為什麼還要他來攝政?薩穆塞特堂兄,望你和我聯合起來,加上薩福克公爵,大家團結在一起,很快就能把亨弗雷公爵轟下台。

紅衣主教

這樁大事,不能拖延,我馬上就去找薩福克公爵商量。(下。)

薩穆塞特

勃金漢堂兄,像亨弗雷那樣盤踞高位,氣勢凌人,固然使人痛恨,可是我們對於這個不可一世的紅衣主教,也得留神。他那種傲慢的神氣,比起任何其他的王侯,更令人難於容忍。如果葛羅斯特下了台,一定是由他繼任護國公的職位。

勃金漢

薩穆塞特,管他亨弗雷公爵也好,紅衣主教也好,誰也不能阻擋你我當上護國公。(勃金漢、薩穆塞特同下。)

薩立斯伯雷

傲慢在前頭走,野心在後邊跟。這一幫子都在千方百計想叫自己升官,我們卻應該替國家出一把力。我看葛羅斯特公爵的為人,的確不失為一個正人君子。倒是那個倨傲的紅衣主教,與其說他是一位教士,還不如說他是個軍人。他一向是昂頭闊步,目中無人,說起話來,完全是流氓口吻,很不合乎國家統治者的身分。華列克,我的兒,你是我晚年的慰藉;你為國家建立的功業、你的開朗的性格、你的好客的風度,已經博得了公眾的極大好感,除開善良的亨弗雷公爵以外,你是最得人心的了。再有你,約克老弟,你在愛爾蘭的措施,使那裡的人民俯首就範;你在管理法國事務大臣任內,對於法蘭西的經營部署,使那裡的人民對你敬畏。讓我們聯合起來,為了公眾的利益,盡我們力所能及,來對驕橫的薩福克和紅衣主教、野心的薩穆塞特和勃金漢,加以約束;同時,對於亨弗雷公爵的行動,只要是符合國家的利益,我們就給以支持。

華列克

願上帝降福給華列克吧!因為他是熱愛祖國、熱愛國家的公共福利的。

約克

(旁白)這樣的話約克也可以說,因為他是心懷大志的。

薩立斯伯雷

那麼我們就趕快去考察一下,看看時局變化有什麼眉目吧!

華列克

有什麼眉目!噯,爸爸,緬因已經丟掉啦。那緬因地區是我華列克費了好大勁兒才奪取過來的;我也曾想,只要我有一口氣,我一定要保住它!爸爸,您說的是時局的眉目,我說的卻是緬因那個地區,這個地區我還要從法國奪取過來,除非他們奪去我的生命。(華列克、薩立斯伯雷同下。)

約克

安佐和緬因白白送給了法國人,巴黎已經喪失了,這些地區丟了以後,諾曼第省就處於極不安全的地位。薩福克簽訂了和約條款,貴族們都已同意,亨利也願意用兩個公爵的采邑換取一個公爵的標緻女兒。為了這些事,我也怪不得他們;在他們看來,這些都算得什麼?他們送掉的原是你的東西,而不是他們自己的東西。海盜們把搶來的財富盡情揮霍,收買朋友,賞賜娼妓,直到花費乾淨,也毫不吝惜。而那不幸的物主卻只能咳聲嘆氣,搓手搖頭,戰兢兢地站在一旁,眼看著自己的東西被人分配完畢,全都帶走,自己只能忍飢挨餓,對自己的財產連碰都不敢碰一下。我約克正是處於這樣的地位:我自己的土地被人家換掉了、出賣了,我只能坐在一旁,忍氣吞聲。在我看來,英格蘭、法蘭西、愛爾蘭,這些國土都是我心頭之肉,都是我生命的寄託。而他們竟然把安佐和緬因送給了法國人!這真是一件令人洩氣的消息,那法蘭西,如同英格蘭的肥沃土地一樣,原是我想要弄到手的。總有一天我約克要把自己的東西收歸己有。為了這個目的,我不妨站到薩立斯伯雷父子這一邊來,在外表上對驕橫的亨弗雷公爵表現一下擁戴的態度。等到時機一到,我就提出對王冠的要求,那才是我所追求的最高目標。即便那氣派十足的蘭開斯特①,也不能讓他篡奪我應得的權利,不能讓他把王杖拿在他那幼稚的手裡,不能讓他把王冠戴在頭上,他那種像老和尚一樣的性格是不配當王上的。可是,約克呵,你得耐心一點,要等待時機成熟。當別人入睡的時候,你得保持清醒,留心伺察,把國家的內幕刺探清楚。亨利替英國花了許多錢買來一位王后,他正陶醉在新媳婦的愛河之中,等他和亨弗雷同其他的貴族們一旦發生破裂,那時節,我就要高舉乳白色的玫瑰,使那空氣裡充滿它的芬芳,我要樹起繡有約克家族徽記的旗幟,對蘭開斯特家族進行搏鬥。我要使用武力,迫使他交出王冠,這些年來,在他的書呆子般的統治之下,英格蘭的威望是一天天低落了。(下。)

第二場同前。葛羅斯特公爵邸宅中一室

葛羅斯特公爵及其妻公爵夫人上。

公爵夫人

我的夫主,你怎麼搭拉著腦袋,好像熟透了的穀穗一般?偉大的亨弗雷公爵為什麼愁眉不展,難道這樣的榮華富貴還不能使你稱心嗎?你為什麼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地下,好像越看越看不清?你在地上看到了什麼?是亨利王上那個圍裹在世上一切榮譽之中的王冠嗎?如果你看到的是那頂王冠,就盯住它看吧!你還該對準它爬過去,直到那王冠套在你腦袋上才停止。伸出你的手,去抓那金晃晃的寶物。怎麼,你的胳膊不夠長嗎?我來用我的胳膊接上你的胳膊,咱們一同把它扛起來,以後咱倆就可以昂頭望著青天,再也不用低下咱們的頭,向地上瞥一瞥了。

葛羅斯特

啊,耐兒,親愛的耐兒!你如果真心愛你的夫主,就把這些野心勃勃的邪念拋棄掉吧!我對我的侄兒,心地純厚的亨利王上,若是稍存惡意,就叫我立即死亡!我悶悶不樂,是因為昨夜做了一個噩夢。

公爵夫人

我的夫君做了怎樣的一個夢?說給我聽,我也可以把我做的一個美夢說給你聽,讓你寬寬心。

葛羅斯特

我夢見我手裡這根代表我的職位的手杖斷成了兩截。我已經忘了是誰把它折斷的,好像是紅衣主教乾的。在斷杖上面放著薩穆塞特和薩福克兩人的腦袋。我做的就是這個夢,它是什麼預兆,只有天曉得。

公爵夫人

得啦,這有什麼難解的,這夢正好說明,誰要是膽敢侵犯葛羅斯特的權力,誰就丟掉腦袋。你聽我說,我的亨弗雷,我的親愛的公爺。我夢見我坐在威司敏斯特大寺院的寶座上,就是國王和王后們接受加冕時坐的那個寶座上;亨利和那個瑪格萊特婆娘跪在我的面前,把王冠放到我的頭上。

葛羅斯特

哼,這就不怪我當面斥責你了。任意胡為的女人,缺乏教養的艾麗諾,你在女人當中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嗎?你不是護國公的心愛的妻子嗎?世上的享受,你不是要什麼就有什麼嗎,你還有什麼地方不能稱心如意?你現在還在搗鬼,難道要把你的丈夫和你自己,從富貴尊榮的地位弄成一敗塗地嗎?走開吧!我不要再聽你胡說了。

公爵夫人

噯喲喲,我的夫主!艾麗諾不過對你講講夢,你就對她大動其火嗎?以後我就把夢關在自己的肚裡,省得捱罵。

葛羅斯特

唷,不要生氣,我已經不怪你了。

使者上。

使者

護國公大人,王上請您準備騎馬到聖奧爾本圍場,王上和王后要在那裡放鷹取樂。

葛羅斯特

我就去。來吧!耐兒,和我們一同騎馬去好吧!

公爵夫人

好的,我的好夫君,我隨後就來。(葛羅斯特與使者同下)我必須隨後再去;要是葛羅斯特懷著這種自卑的心情,我是不能早去的。如果我是一個男子,是一個公爵,是一個親貴,我一定要把這些討厭的絆腳石搬開,我一定要踩在他們無頭的屍體上前進;可是,作為一個女人,我也不甘落後,我一定要在命運的舞台上扮演我自己的角色。喂,你在哪兒?約翰爵士!嗨,漢子,不用害怕,這裡沒有外人,這裡只有你和我兩個人。

休姆上。

休姆

耶穌保佑王后陛下!

公爵夫人

你說什麼?陛下?我只是一位殿下呀。

休姆

可是,託上帝的福庇,憑著休姆的獻策,您殿下的稱號就要高升啦。

公爵夫人

漢子,你說的是什麼?你已經跟機靈的瑪吉利·喬登巫婆和羅傑·波林勃洛克魔法師商量過了嗎?他們願意為我效力嗎?

休姆

他們已經答應,從地下召喚一個精靈來見您,殿下如果提出問題,那精靈能一一回答。

公爵夫人

那就行啦,我來準備幾個問題。等我們從聖奧爾本回來,我們要把這些事情好好地辦一辦。好,休姆,這是給你的賞金。漢子,你拿去跟你那些參加這個重大任務的夥伴們一塊兒樂一樂吧!(下。)

休姆

我休姆要拿公爵夫人的錢去樂一樂,哼,就去樂一樂吧!可是約翰·休姆爵士,現在怎麼辦!把你的嘴封起來,什麼話也別說;這個交易非嚴守秘密不可。艾麗諾那婆娘花錢叫我找女巫,有錢能使鬼推磨,就是要找一個鬼怪也找得來。可是我還別有生財之道哪。我不敢說,我還向闊綽的紅衣主教和新近升官的薩福克公爵領取津貼,但事實確是這樣的呀。坦白說吧!他們兩個知道艾麗諾婆娘野心勃勃,特地僱我來腐蝕她,把這些呼神喚鬼的事情灌進她的腦子。人家說:“詭計多端的壞蛋不需要掮客幫忙”;可我卻當上了薩福克和紅衣主教的掮客。休姆,你說話得小心點,不然的話,你差不多要把他倆叫作一對詭計多端的壞蛋啦。好吧!話就說到這裡吧!這樣下去,只怕休姆的壞心眼兒要叫公爵夫人栽跟頭的;公爵夫人一栽跟頭,亨弗雷勢必也跟著垮台了。不管結果如何,反正我從各方面都可拿錢。(下。)

第三場同前。宮中一室

三、四申訴人上,其中之一為軍械匠之學徒彼得。

申訴人甲

諸位老哥,我們站得靠緊一些,等一會兒護國公大人就要來到,我們可以把稟帖一齊遞上去。

申訴人乙

嗬,嗬,他真是一個好人,願上帝保佑他吧!懇求耶穌賜福給他!

薩福克及瑪格萊特王后上。

申訴人甲

他來啦,還有王后同他一道哩。我第一個遞稟帖,我來遞。

申訴人乙

退下來,呆瓜,來的是薩福克公爵,不是護國公大人。

薩福克

什麼事,漢子!有什麼事求我嗎?

申訴人甲

對不起,大人,我把您錯當作護國公大人啦。

瑪格萊特王后

(略看稟帖)“敬上護國公大人!”你們的稟帖是寫給護國公的嗎?拿來讓我看看,你告的是誰?

申訴人甲

回稟殿下,我告的是約翰·古德曼,他是紅衣主教的手下人,他霸佔了我的房子、田地、老婆和別的許多東西不還我。

薩福克

連你老婆他也霸佔了!那你真是受了屈了。你的是什麼事?這上面寫的什麼?(讀稟帖)“狀告薩福克公爵,他強圈了我們梅福德地方的公地。”你說的是什麼混話,你這壞蛋!

申訴人乙

哎呀,大人,我是我們區裡叫來遞狀子的呀。

彼得

(遞上稟帖)我來告發我的師傅,他叫托馬斯·霍納,他說約克公爵是王位的合法繼承人。

瑪格萊特王后

你說的什麼?約克公爵說他是王位的合法嗣承人嗎?

彼得

說我師傅是合法繼承人?沒有,沒有。是我師傅說他是的,他說當今王上是個篡位的。

薩福克

來人哪!(眾僕上)把這人押下去,立刻派人去把他師傅帶來,我們要當著王上的面把這案子審問清楚。(眾僕帶彼得下。)

瑪格萊特王后

還有你們這一幫人,你們喜歡躲在護國公的翅膀底下受到保護,你們就重新到他那裡去告狀吧!(扯碎稟帖)滾吧!下流的賤胚們!薩福克,叫他們都走。

眾人

喂,我們走吧!(同下。)

瑪格萊特王后

薩福克爵爺,請你說一說,英國朝廷的風尚是這樣的嗎?不列顛島國的政治,阿爾賓②王上的王權是這樣的嗎?難道說,亨利王上老要在乖戾的葛羅斯特管轄之下當小學生嗎?難道說,我只能掛著王后的虛銜,在公爵面前俯首稱臣嗎?告訴你,波勒,那次你在都爾城為了對我的愛情表示敬意而參加比武,你贏得了法蘭西的貴婦們對你的傾慕,我滿以為亨利王上一定是和你一樣勇敢、瀟灑、風度翩翩,誰知他卻是一心傾向宗教,整天捻著數珠,誦經祈禱。他心目中的英雄是先知和聖徒,他的武器是經典裡的箴言和聖訓。他的書齋是他的比武場,他心愛的是聖僧們的銅像。我看最好由紅衣主教最高會議選他去當教皇,把他送到羅馬,把教皇的三角冕安在他的頭上;那樣一個地位才是最適合他那一心向道的精神哩。

薩福克

娘娘,請您耐心一點。既然是我把您請到英國,我一定盡力使您稱心如意。

瑪格萊特王后

除了驕倨的護國公以外,還有那專橫的教士波福以及薩穆塞特、勃金漢和悻悻不平的約克等一幫人。這些人當中,哪怕那最不行的一個也比王上更能作威作福。

薩福克

可是這些人當中,那最行的一個也還比不上薩立斯伯雷和華列克他們父子倆哩。這兩個貴族可不簡單哪。

瑪格萊特王后

要說這些大臣們惹我生氣,那還比不上護國公的老婆,那驕傲的女人才更是加倍地惹我生氣哩。她常常帶著一大群太太、小姐們,在宮廷裡像旋風一般衝來衝去,哪像是一個公爵的老婆,簡直賽過一位王后。初到宮裡來的人真以為她就是王后。她仗著一份公爵的進款,心底裡瞧不起咱們沒有錢。我今生能不對她報復嗎?她儘管是個出身卑賤的下流女人,她那天竟然對她那一幫狐群狗黨們吹噓說,在薩福克用兩個公爵的采邑向我父親把我換來以前,我父親所有的全部土地,還比不上她的一件舊袍子的袍角值錢呢?

薩福克

娘娘,我已經親自替她安排了陷阱,並且放了一群鳥兒做餌,勾引她飛落下來聽那些鳥兒唱歌,等她落了下來,她就再也飛不出去,再也不能惹您生氣了。所以我們不妨暫時把她放一放。我還有句話想請娘娘垂聽,因為我對您是知無不言的。我們雖然不喜歡那紅衣主教,可是我們此刻不得不和他以及其餘的大臣們拉攏拉攏,等把亨弗雷公爵搞垮以後再說。至於那約克公爵,在剛才告發的案子裡,就叫他多少吃點苦頭。等到我們把這一幫子一個一個地剪除乾淨,那時節,您就可以高枕無憂,大權獨攬了。

喇叭聲。亨利王、約克、薩穆塞特;葛羅斯特公爵及公爵夫人、波福紅衣主教、勃金漢、薩立斯伯雷及華列克上。

亨利王

眾位賢卿,在我看來,哪一個來擔當都是無所謂的。薩穆塞特也好,約克也好,對於我都是一樣的。

約克

如果約克在法國有什麼措置失當之處,就不叫他當總管大臣好了。

薩穆塞特

如果薩穆塞特不配擔當,就讓約克去做總管,我讓給他。

華列克

大人,您配不配,倒可不必爭論,反正約克是更配一些的。

紅衣主教

趾高氣揚的華列克,讓你的上級先說話。

華列克

在戰場上,紅衣主教未必是我的上級。

勃金漢

華列克,今天在場的人都是你的上級。

華列克

安知道今後華列克不成為人人的上級?

薩立斯伯雷

我兒別說啦!勃金漢,你也該講點道理,為什麼要選中薩穆塞特?

瑪格萊特王后

這是王上要這樣辦的呀。

葛羅斯特

娘娘,王上已經成年,可以拿出自己的主張來,用不到婦女們干政的。

瑪格萊特王后

王上既然已經成年,那麼為什麼還需要您來攝政呢?

葛羅斯特

娘娘,我攝行的是國家的政事,如果王上要我辭職,我就辭職。

薩福克

那麼你就辭職好了,不要這樣盛氣凌人。自從你當了王上——事實上不是你當王上,還有誰當王上?——咱們國家就一天糟似一天。在海外,那法國太子已經猖獗起來;在國內,所有的親貴大臣都受到你的奴役。

紅衣主教

你虐待百姓,你還把教士們的錢袋榨乾。

薩穆塞特

你那豪華的公館和你老婆的服裝,都要國庫支付大量的款項來供應。

勃金漢

你對罪人們濫施刑罰,超越法律的規定,你自己就應受法律的制裁。

瑪格萊特王后

你在法國賣官鬻爵,嫌疑重大,一旦受到揭發,只怕你的腦袋是保不住的。(葛羅斯特下。王后故意將扇子落在地上)把扇子拾起來給我。哼,賤人,你不肯拾嗎?(打公爵夫人一個耳光)啊呀,對不起,夫人,剛才是您嗎?

公爵夫人

剛才是我嗎!嘿,不是我還是誰,驕橫的法國女人!要是我能挨近你這美人兒的身邊,我定要左右開弓,打你兩巴掌。

亨利王

好嬸嬸,請息怒,她不是有意的。

公爵夫人

不是有意!好王上,請您早留點神。她會箝制住你,把你當作吃奶的孩子耍著玩兒。雖然這裡的老爺們都不買女人的賬,我艾麗諾總不見得白白捱了她的打就肯甘休。(下。)

勃金漢

紅衣主教大人,我去跟隨著艾麗諾,並且打聽一下亨弗雷下一步採取什麼行動。她現在已經激動起來,她的肝火正旺,不需要給她什麼刺激,她就會任性搞一通,造成自己的毀滅。(下。)

葛羅斯特重上。

葛羅斯特

嗯,大人們,我剛才在庭院裡散了一會兒步,怒氣已經平息,我再來和諸位談一談國家的政務。你們剛才對我提出許多無中生有的攻訐,只要你們提出證據,我甘受法律制裁。但慈悲的上帝鑑察我的靈魂,我對王上、對國家,是忠心耿耿的!至於目前這個問題,我的意見是,王上陛下,派約克去充任總管法國事務大臣是最為適當的。

薩福克

在我們決定人選以前,請允許我提出一些理由,一些強有力的理由,來說明約克是一個最不適當的人。

約克

我來告訴你,薩福克,我為什麼是最不適當的。第一,我不能逢迎你的虛驕之氣;其次,如果我受到任命,我們的薩穆塞特爵爺一定不向我辦理移交,不發軍餉,不發軍裝械彈,使我滯留在國內,直到法蘭西落到法國太子的手中。前一次,我處處秉承他的意旨,結果是巴黎遭到圍困,糧草斷絕,終於失陷。

華列克

說到那件事,我可以作見證,再也沒有別人做得出比這事更為惡劣的賣國行為了。

薩福克

不要多嘴,自以為是的華列克!

華列克

傲慢的化身,為什麼不讓我開口?

薩福克家丁們押軍械匠霍納及其學徒彼得上。

薩福克

這裡有人被控犯了叛國之罪,我希望約克公爵能替自己辯白清楚!

約克

有人控告約克叛國嗎?

亨利王

薩福克,你用意何在?對我說,這些人是怎麼一回事?

薩福克

啟稟陛下,這人控告他的師傅犯了叛國重罪,他師傅說過:約克公爵理查是英國王位的合法繼承人,而陛下則是一個篡位者。

亨利王

漢子,你說,你曾說過這些話嗎?

霍納

回稟陛下,這種事情我從未說過,並且也從未想過。上帝是我的見證,這壞蛋是誣告我的。

彼得

憑著我十個指頭髮誓,眾位大人,那天晚上我們在閣樓上拾掇約克公爵盔甲的時候,他親口對我說過這些話的。

約克

下賤的忘八蛋手藝人,你說出這種背叛國家的話來,我要掐下你的腦袋。我懇求王上陛下,請把這人按律從嚴治罪。

霍納

哎呀呀,大人哪,如果我說過這些話,就把我吊死好了。告發我的是我的徒弟;有一次他做錯了事,我管教他,他就跪在地上發誓要對我報復,這樁事我有很好的見證。我叩求王上陛下,千萬不要聽信一個壞蛋的誣告,冤屈了好人。

亨利王

叔父,按照法律,這件案子應當怎樣處理?

葛羅斯特

主公,照我看來,應該這樣決定:既然約克在本案中有了嫌疑,不如就派薩穆塞特去法國擔任總管。至於這兩個人,既然他能舉出見證,證明他徒弟心懷惡意,就可以指定一個日子,叫他們在一處方便的地方單人比武。這就是法律的規定,這就是亨弗雷公爵的判決。

亨利王

就這麼辦。薩穆塞特賢卿,我派你充任總管法國事務大臣。

薩穆塞特

敬謝吾王陛下。

霍納

我情願和他比武。

彼得

啊唷唷,大人哪,我不會比武;看在上帝的份上,可憐可憐我吧!這是人家硬來坑害我呀。啊,主啊,慈悲慈悲吧!我一拳也不會打。啊,主啊,我的心啊!

葛羅斯特

小子,你要是不肯比武,就吊死你。

亨利王

把他們都關到監牢裡去,比武定在下月底舉行。來吧!薩穆塞特,我們替你送行。(喇叭奏花腔。眾同下。)

第四場同前。葛羅斯特公爵邸宅中花園

瑪吉利·喬登、休姆、騷士威爾及波林勃洛克上。

休姆

來吧!諸位先生,我告訴你們,你們對公爵夫人許下的事,她要你們演給她看哩。

波林勃洛克

休姆先生,我們早已準備好了。夫人要親自看我們唸咒召喚鬼魂嗎?

休姆

是嘍,不看這個,還看什麼?她有膽量,你不用替她擔心。

波林勃洛克

聽說她性子很剛強。不過,休姆先生,還是請您陪著她在上邊看,我們在下面表演,這樣更方便些。我請求您,看在上帝份上,到她那邊去吧!(休姆下)喬登老太太,你趴在地上;騷士威爾,你來唸這紙上寫的東西。我們馬上就幹起來。

休姆隨同公爵夫人登上露台。

公爵夫人

說得好,先生們,歡迎諸位。就辦起來吧!越早越好。

波林勃洛克

請耐心點,好夫人。巫師們知道什麼時間最好辦事。深夜裡,黑夜裡,靜悄悄的夜裡,特洛亞城被火燒的半夜裡;梟鳥叫喚的時刻,獒犬狂吠的時刻,幽靈出來遊蕩、鬼魂從墳墓裡鑽出來的時刻;那樣的時間對我們現在要辦的事是最適宜的。夫人,請坐下來,不要害怕。我們從地下召喚來的鬼魂,我們畫一道符把他們禁在圈子裡,不會到您身邊來的。(巫師等作法,在地上畫一圓圈。波林勃洛克或騷士威爾口中唸唸有詞——“一心敬禮……”云云。雷鳴電閃,幽靈出現。)

幽靈

我來也。

喬登

阿斯麥茲,憑著永恆的上帝——你聽到他的名字和法力就會發抖的——回答我提出的問題,你要是不說,我就不放你走。

幽靈

隨便你問吧!我說完了就了事!

波林勃洛克

先談談王上:他的下場怎樣?

幽靈

公爵還活著亨利就要下位,但他比他活得更長,後來死於非命。(幽靈說話時,騷士威爾記下答語。)

波林勃洛克

薩福克公爵的命運如何?

幽靈

他要死在水裡,就此完結。

波林勃洛克

薩穆塞特的前途怎樣?

幽靈

他最好不要挨近堡壘。他待在沙土的平原上,比在堡壘矗立的地方要安全得多。好啦,話已說完,再叫我呆下去我可受不了。

波林勃洛克

沉淪到黑暗和火海里去吧!邪鬼,去你的吧!(雷鳴電閃。幽靈下。)

約克與勃金漢率領衛兵及餘人急上。

約克

把這些叛賊和他們的黨羽們給我抓起來。老妖婆,我們來得不早不遲,恰好看到了你的鬼把戲。噯喲,夫人,您在這兒嗎?您如此費神,王上和國家對您都非常感謝;毫無疑問,您立了這些勞績,護國公大人一定要使您受到應得的獎賞的。

公爵夫人

我對不起英國王上的地方,和你比起來,一半還趕不上呢;無禮的公爵,你也用不著無事生非地嚇唬人。

勃金漢

真的,夫人,真是無事生非;不過這東西您管它叫什麼?(舉示巫師的記錄)把他們都帶走!把他們給鎖起來,都隔離開來。夫人,您得跟我們一起走一趟。史泰福德,你押著她。(眾押公爵夫人及休姆從露台下)您的首飾等等我們即刻給您送過去。大家都走!(眾押騷士威爾、波林勃洛克等下。)

約克

勃金漢爵爺,我看您把她監視得很好。這條妙計,選得很好,運用得也好。現在,我的爵爺,請把那鬼怪寫的東西給我看看。這上面寫的是些什麼?(讀手中紙)“公爵還活著亨利就要下位,但他比他活得更長,後來死於非命。”嗯,這和古希臘人從得爾福得來的神諭一樣,模稜兩可,怎樣解釋都行。好,再看下文:“薩福克公爵的命運如何?他要死在水裡,就此完結。薩穆塞特公爵的前途怎樣?他最好不要挨近堡壘。他待在沙土的平原上,比在堡壘矗立的地方要安全得多。”得啦,得啦,大人們,這些預言未必會實現,也沒法看懂它。王上現在正在前往聖奧爾本的路上,這位賢德夫人的丈夫正陪著他哩。我們派人快馬加鞭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報告給王上,只怕護國公大人聽到這消息,好比是吃了一頓很難消化的早餐哩。

勃金漢

約克爵爺,請把這份差使交給我去辦,我想去向他領賞哩。

約克

我的好爵爺,就勞您的駕吧!嗨,來個人呀!

僕人上。

約克

去請薩立斯伯雷和華列克兩位爵爺明天晚間到我家裡去吃飯,去吧!(喇叭奏花腔。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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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第一場聖奧爾本圍場

亨利王、瑪格萊特王后、葛羅斯特、波福紅衣主教及薩福克上,飼鷹人等口吹唿哨隨上。

瑪格萊特王后

真的,眾位大人,放鷹捉水鳥,要算是七年以來我看到的最好的娛樂了;不過,諸位請看,這風是太猛了些,我看約安那隻鷹,多半是未必能飛下來捉鳥兒的。

亨利王

賢卿,您的鷹緊緊地圍繞在水鳥集中的地方迴翔,飛得多麼好呀,它騰空的高度,別的鷹全都比不上。看到這鳶飛魚躍,萬物的動態,使人更體會到造物主的法力無邊!你看,不論人兒也好,鳥兒也好,一個個都愛往高處去。

薩福克

如果陛下喜歡這樣,那就怪不得護國公大人養的鷹兒都飛得那麼高了。它們都懂得主人愛佔高枝兒,它們飛得高,他的心也隨著飛到九霄雲外了。

葛羅斯特

主公,若是一個人的思想不能比飛鳥上升得更高,那就是一種卑微不足道的思想。

紅衣主教

我早就料到,他是要上升得比雲彩更高的。

葛羅斯特

噯,紅衣主教大人,您對這個問題是怎樣的看法?如果您能飛到天堂,那不是一件好事嗎?

亨利王

那就是永生之樂的寶庫了。

紅衣主教

你的天堂卻在這塵世上;你的一雙眼睛、你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王冠上面,這就是你心上的珍寶。惡毒的護國公,心懷叵測的權臣,你對王上、對公眾,掩飾得真妙呀!

葛羅斯特

怎麼啦,紅衣主教,您是這樣的武斷嗎?一個供奉聖職的人能有這樣的感情嗎?教士們應該這樣容易動火嗎?好叔叔,快把壞心眼兒收藏起來,您這樣一位道貌岸然的人是不該如此的。

薩福克

這不算什麼壞心眼,大人;在這樣好的一場爭吵中,對待這樣壞的一個權臣,即便有點壞心眼兒,也是無妨的。

葛羅斯特

誰是壞的權臣,大人?

薩福克

就是您呀,大人,如果您這位大得無可再大的護國公大人不見怪的話。

葛羅斯特

哼,薩福克,王上知道你是個無禮的人。

瑪格萊特王后

也知道你是個有野心的人,葛羅斯特。

亨利王

我請求你,我的好王后,別多嘴吧!這些親貴們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了,別再火上添油吧!世上的和事佬是最有福的。

紅衣主教

我要用我的寶劍跟這個驕橫的護國公講和,讓我用這辦法來取得上帝的福佑!

葛羅斯特

(對紅衣主教旁白)真的,神聖的叔父,我巴不得跟您來這麼一下!

紅衣主教

(對葛羅斯特旁白)嘿,只要你敢!

葛羅斯特

(對紅衣主教旁白)不用興師動眾,你自己說了胡話,你就親自來幹一場。

紅衣主教

(對葛羅斯特旁白)對,只怕你不敢出頭;只要你敢,咱們今晚在林子東頭碰頭。

亨利王

兩位賢卿,你們說的是什麼?

紅衣主教

真的,葛羅斯特賢侄,要不是你的手下人把水鳥陡然驚跑了,咱們還可以多耍一會兒哩。(對葛羅斯特旁白)帶一把雙柄劍來。

葛羅斯特

好的,叔父。

紅衣主教

你明白了嗎?(對葛羅斯特旁白)林子的東頭?

葛羅斯特

(對紅衣主教旁白)紅衣主教,我準來奉陪。

亨利王

呀,葛羅斯特叔父,你們又說些什麼呀!

葛羅斯特

我們談的是關於放鷹的事,沒有別的,我的主公。(對紅衣主教旁白)嘿,和尚,憑著上帝的親娘,我要把你的腦袋瓜兒削得光光的,不然就算我的劍術荒疏。

紅衣主教

(對葛羅斯特旁白)“醫生先醫自己”——護國公,小心點,護著你自己吧!

亨利王

風勢越來越猛,你們的脾氣也越來越大了,賢卿們。這樣的音樂真使我心裡煩惱!絃索不調,怎能有和諧的音樂?賢卿們,請你們讓我把這爭端調停一下吧!

聖奧爾本一市民上,口呼:“奇蹟呀!”

葛羅斯特

這樣鬧嚷嚷的是什麼事?漢子,你口裡喊的是什麼奇蹟?

市民

奇蹟呀!真是奇蹟呀!

薩福克

到王上的面前來,對他奏明是什麼奇蹟。

市民

真的,聖奧爾本廟裡一個瞎子,在這半個鐘點以內,能看得見東西了,從前他這人一向是什麼也看不見的。

亨利王

喔,感謝上帝,他使有信心的人們在黑暗中得到光明,在絕望中得到安慰!

聖奧爾本鎮長同手下人上,兩人用椅舁辛普考克斯上,辛普考克斯之妻及眾市民隨上。

紅衣主教

鎮上的老百姓成群結隊來了,他們把那瞎子帶來見陛下了。

亨利王

這人重見光明,活在世上該是多麼舒服,只怕他能看東西以後,造孽的機會反而會多起來。

葛羅斯特

大家站開,你們眾人,把那人送到王上面前來,王上要親自跟他談談。

亨利王

好人,你的眼睛是怎樣治好的,說給我們聽聽,好讓我們為你把榮耀歸於上帝。你是不是一向瞎眼,剛才治好的?

辛普考克斯

啟奏陛下,我生來是個瞎子。

辛普考克斯之妻

噯,真的,他生來就瞎。

薩福克

這女人是誰?

辛普考克斯之妻

回稟大人,是他的老婆。

葛羅斯特

你要是他的娘,你才能知道他生來瞎不瞎呀。

亨利王

你是在哪裡出生的?

辛普考克斯

啟奏陛下,我出生在北方的柏立克。

亨利王

可憐的人兒,上帝對你真是深愛呀。從今以後,無論白天夜晚,你都該一心向善,記住上帝賜給你多大恩德。

瑪格萊特王后

告訴我,好人,你來到這廟裡,是偶然來的呢,還是特地來敬神的呢?

辛普考克斯

上帝知道,我是專誠來的。我在睡夢中聽到仁慈的奧爾本聖僧的召喚,總有一百多次了,他老人家對我說啦:“辛普考克斯,來吧!來到我廟裡獻祭,就要救濟你。”

辛普考克斯之妻

一點不假,實在是這樣,有好多次我都聽到一個聲音,就是這樣叫喚他的。

紅衣主教

呃,你是個瘸子嗎?

辛普考克斯

是呀,全能的上帝救救我吧!

薩福克

你怎麼瘸的?

辛普考克斯

是從樹上跌下來摔壞的。

辛普考克斯之妻

是從一棵梅子樹上摔下來的,老爺。

葛羅斯特

你瞎眼瞎了多少年了?

辛普考克斯

啊,生下來就瞎的,老爺。

葛羅斯特

哼,瞎了眼還爬樹嗎?

辛普考克斯

我一生只爬過那一次,那時我還年輕。

辛普考克斯之妻

一點不錯,他那次爬樹,吃的苦頭可大啦。

葛羅斯特

呵,你大概十分喜愛梅子,才去冒這個險吧!

辛普考克斯

哎呀,好老爺,我老婆想吃梅子,叫我爬樹,幾乎叫我把命都送了。

葛羅斯特

好一個調皮鬼,可是他騙不了我。讓我看看你的眼睛:閉眼,睜開。照我看,你的視力還不大好吧!

辛普考克斯

很好的,老爺,我看東西像白晝一樣清楚,感謝上帝和奧爾本聖僧。

葛羅斯特

這是你對我說的嗎?你看看這件袍子是什麼顏色?

辛普考克斯

是大紅的,老爺,像鮮血一般的紅。

葛羅斯特

呃,說得很好。你再看我的長褂是什麼顏色?

辛普考克斯

黑的,的確,像黑玉一樣的烏黑。

亨利王

呵,這樣看來,你是知道黑玉是什麼顏色的了?

薩福克

可是,我想,他是從未見過黑玉的。

葛羅斯特

然而,在過去,他看過的袍子和長褂怕是不少吧!

辛普考克斯之妻

沒有,從前他一輩子也沒見過。

葛羅斯特

混小子,告訴我,我叫什麼名字。

辛普考克斯

啊呀呀,老爺,小人不知道呀。

葛羅斯特

他叫什麼名字?

辛普考克斯

小人不知道。

葛羅斯特

他的名字你也不知道嗎?

辛普考克斯

不知道,實在不知道,老爺。

葛羅斯特

你自己的名字叫什麼?

辛普考克斯

回稟老爺,小的叫桑德·辛普考克斯。

葛羅斯特

好,桑德,你坐在那兒,你這最會說謊的騙子。如果你真是生來就瞎,你居然能說得出我們衣服的顏色,那你也不難說出我們的姓名了。即便你的眼睛治好了,那你也只不過能夠辨別顏色罷了,你卻能立刻說出各種顏色的名稱,那是太不近情理了。眾位大人,奧爾本聖僧已經做下了一樁奇蹟,如果有人能叫這跛子重能走路,你們不認為他是神通廣大嗎?

辛普考克斯

啊,老爺,願您有這樣的神通!

葛羅斯特

聖奧爾本鎮上的老鄉們,你們鎮上有沒有公差,有沒有鞭子一類的東西?

鎮長

回大人的話,有的,大人。

葛羅斯特

那麼馬上叫一名公差來。

鎮長

夥計們,立刻去個人叫公差到這兒來。(一吏役下。)

葛羅斯特

立刻給我拿一張小凳子來。(眾取來小凳)哼,小子,要是你想免掉一頓鞭子,你就給我跳過這張凳子,趕快跑開。

辛普考克斯

啊呀呀,老爺,我連站也站不起來呀。您要折磨我是白費的呀。

一公差持皮鞭隨吏役上。

葛羅斯特

好吧!先生,我們只好來幫你一下,讓你恢復你的腿力。公差,給我用鞭子抽他,看他跳不跳凳子。

公差

我來鞭他,大人。來吧!小子,快把衣服剝掉。

辛普考克斯

啊呀呀,老爺,叫我怎麼辦?我連站也站不起來呀。(公差剛鞭辛普考克斯一下,辛普考克斯立即跳過凳子逃去。眾隨在後面叫喊:“奇蹟呀!”)

亨利王

上帝喲,您看到這種情形,能容忍下去嗎?

瑪格萊特王后

看到那惡棍逃跑的樣子,我忍不住笑出來了。

葛羅斯特

叫人跟著那壞蛋,把這女的帶走。

辛普考克斯之妻

啊呀呀,大人哪,我們是沒路走才幹出這樣的事來的。

葛羅斯特

這夫妻兩個的家鄉是柏立克,叫人用鞭子一路趕著他們回到柏立克,沿路每過一個村鎮就鞭打他們一頓。(辛普考克斯之妻、公差、鎮長等同下。)

紅衣主教

亨弗雷公爵今天做了一樁奇蹟啦。

薩福克

不錯,他把一個跛子治得如飛地奔逃。

葛羅斯特

可是您做下的奇蹟,我哪裡趕得上?您在一天之中,我的爵爺,治得全城的人都逃命不迭啦。

勃金漢上。

亨利王

勃金漢堂兄帶來了什麼消息?

勃金漢

我帶來的消息,說起來叫我膽戰心驚。有一夥圖謀不軌的奸徒,在護國公的妻子艾麗諾夫人的策動和掩護之下,招來一批巫婆和法師,進行危害邦國的活動,公爵夫人是奸黨的首領。他們召來地下的鬼魂打聽吾王陛下以及朝中的樞密大臣們的壽算和前途。我們已將這些賊徒當場捕獲。陛下如要知道詳情,一問便可明白。

紅衣主教

(對葛羅斯特旁白)看起來,護國公大人,尊夫人只怕是有了牽累,已羈押在倫敦吧!這樁消息不免使您的威風黯然失色。至於咱們的約會,大人,您還能準時到場嗎?

葛羅斯特

妄自尊大的教士,不要再刺痛我的心了。煩悶和憂愁使我六神無主。我既然處於劣勢,即便對方是一個下賤的奴才,我也不能跟他對抗,對於你,我只得認輸了。

亨利王

呵,上帝呵,奸徒們幹下了喪心病狂的事情,害得他們自己也手足無措了!

瑪格萊特王后

葛羅斯特,你的窠巢搞得這樣稀糟,你還裝作無事人嗎?

葛羅斯特

王后陛下,說到我自己,我可以對天表白,我是怎樣矢忠於吾王,矢忠於邦國。至於我的妻子,我說不出她現在的情況。我聽到所傳來的消息,我心裡十分難過。她為人是正派的,假如她不顧榮譽,不顧德行,竟和那些汙濁得像瀝青一般足以玷辱貴族身分的人們往來,我就將她從閨房中、從我的身邊趕出去,讓她受到法律的制裁,在公眾面前丟臉,因為她已使葛羅斯特的名譽掃地了。

亨利王

好吧!今晚我們就住在這裡,明天返回倫敦,要把這件案子徹底查明,叫一干人犯低頭認罪。把這案子放在公理的天平上衡量以後,一定能夠是非分明,大張公道。(喇叭奏花腔。同下。)

第二場倫敦。約克公爵花園

約克、薩立斯伯雷及華列克上。

約克

薩立斯伯雷和華列克,我的兩位好爵爺,剛才晚間便飯,甚是草率不恭。現在飯罷以後,在這幽靜的園子裡,我懇求二位,對於我是否有權繼承英國王位的問題,不吝指教。二位的高見是決不會錯的。

薩立斯伯雷

大人,關於這個問題的根由,我願聞其詳。

華列克

好約克爵爺,請開始說吧!如果你有充分的理由,我們父子首先願向你輸款稱臣。

約克

事情是這樣的:當年愛德華三世老王有七個兒子。長子是愛德華黑王子,封為威爾士親王;次子是哈特費爾的威廉;三子是里昂納爾,封為克萊倫斯公爵。下邊一個是剛特的約翰,封為蘭開斯特公爵。五子是愛德蒙·蘭格雷,封為約克公爵;六子是伍德斯道克的托馬斯,封為葛羅斯特公爵。溫莎的威廉是第七個也就是最小的兒子。愛德華黑王子在他父親生前就去世,留下一個獨子叫理查,理查在愛德華三世駕崩以後,承襲王位。後來剛特約翰的長子及繼承人亨利·波林勃洛克繼承了蘭開斯特公爵的世職。他起兵篡奪了王位,廢棄了合法的君王,自己加冕為亨利四世。他把理查王的可憐的王后送回法國娘家,把理查王送到邦弗雷特,後來無辜的理查王就在那裡被弒,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華列克

爸爸,公爺講的全是事實,蘭開斯特家族是這樣把王冠弄到手的。

約克

這頂王冠是他們用強力霸佔而不是合法繼承的。因為理查王是長房長孫,他死之後,應由二房的子孫繼承王位。

薩立斯伯雷

可是哈特費爾的威廉死時,沒有留下嗣子呀。

約克

然而三房的克萊倫斯公爵卻是有後代的,我要求王位,就是因為我和這一支有著血統關係。克萊倫斯公爵的女兒菲莉裴和馬契伯爵愛德蒙·摩提默結了婚,愛德蒙有一個兒子羅傑繼任為馬契伯爵。羅傑有一兒兩女:小愛德蒙、安和艾麗諾。

薩立斯伯雷

據我在史書裡看到的,這個愛德蒙當波林勃洛克在位時期曾要求繼承王位,當時若不是被奧溫·葛蘭道厄所擊敗,是有希望當上國王的。他失敗以後,被葛蘭道厄囚禁起來,終於瘐死。此後又怎樣了呢?

約克

小愛德蒙的長姊安成為王位的繼承人,她和五房的劍橋伯爵理查結了婚。這個理查是愛德華三世的第五子愛德蒙·蘭格雷的兒子。安的父親是馬契伯爵羅傑,她的祖父是愛德蒙·摩提默,摩提默和菲莉裴結婚,成為克萊倫斯公爵里昂納爾的愛婿。因此安是三房的繼承人,而我就是安的兒子,我是作為這一支的後裔來要求王位的。如果按照房分的順序繼承大統,那就該輪到我做王上。

華列克

明白極了,沒有任何事情比這更明白的了。亨利是以四房子孫的資格要求繼承,而約克則是三房。除非三房無後,才輪到四房承嗣。可是三房並未絕後,在您和您的子孫身上,三房還興旺得很哩。既然如此,薩立斯伯雷我的爸爸,讓我們一同跪下。在這個僻靜的地方,我們首先對王位的合法繼承人致以敬禮。

薩立斯伯雷華列克

我們的君主英王理查萬歲!

約克

謝謝你們,兩位賢卿。不過在我還沒有加冕以前,在我未將蘭開斯特家族誅戮以前,我還不是你們的王上。那件事情也不是輕而易舉的,必須慎重從事,並且要保守機密。望你們在這些危險的日子裡,按照我的辦法行事:對於薩福克公爵的傲慢、對於波福的驕倨、對於薩穆塞特的野心,以及對於勃金漢和其他一幫人,都得暫時忍耐。要等候他們把那位牧羊人——那位好好先生亨弗雷公爵搞垮以後,我們再動手。他們的目的在此,如果我約克能夠言中的話,他們在追求這個目的的時候,必將自取滅亡。

薩立斯伯雷

我的爵爺,我們分手吧!您的心事我們全部瞭解。

華列克

我的內心向我保證,華列克伯爵一定有一天能夠扶持約克公爵登基。

約克

納維爾,我也向自己保證,在理查活著的時候,一定能將華列克伯爵抬舉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同下。)

第三場同前。法堂

吹奏號筒。亨利王、瑪格萊特王后、葛羅斯特、約克、薩福克及薩立斯伯雷上。眾警吏押葛羅斯特公爵夫人、瑪吉利·喬登、騷士威爾、休姆及波林勃洛克上。

亨利王

葛羅斯特的妻子,艾麗諾·柯柏漢,站到前面來。在上帝和本王的面前,你們的罪惡是重大的。你們上犯天條,理應處死,現在就按律治罪。把這四名犯人先帶回監獄,再從監獄押赴刑場。女巫著即於肉市燒成灰燼,其他三名男犯,應絞刑處死。至於你,夫人,你原是出身高貴,但你卻自甘下流,罰你遊街示眾三天,然後趕出京城,由約翰·斯丹萊爵士押往男子島囚禁。

公爵夫人

我甘願充軍,即便處死,我也死而無怨。

葛羅斯特

艾麗諾,你看,這是法律給你的制裁,法律所懲治的人,我也無法替他辯解。(眾警吏押公爵夫人及其他犯人等下)我眼裡充滿淚水,我心裡充滿悲哀。唉,亨弗雷呀,像你現在的年紀,受到這樣的恥辱,勢必要傷心到死了。我懇求陛下,準我退朝吧!讓我排遣一下心頭的煩憂,調養一下衰老的身體吧!

亨利王

等一等,葛羅斯特公爵,在你退朝以前,望你交出護國公的權杖,本王要親自處理政務了。今後我將依靠上帝的庇佑和支持,依靠上帝做我的明燈和引路人。亨弗雷,你寬心回去吧!我對你還會像你做護國公的時候一樣,恩眷不衰。

瑪格萊特王后

王上既已成年,我看不出還有任何理由,要把他當作孩子一般,由別人來攝行政務。上帝和亨利王上可以治理國家。公爵,交出你的權杖,把政權交還王上吧!

葛羅斯特

權杖嗎?好,尊貴的亨利吾王,權杖在這裡。當年你父王心甘情願地將它付託給我,我今天也同樣心甘情願地把它交出來;當我心甘情願地把它放到您的腳前的時候,大概會有別人躍躍欲試地想把它接受過去。告別了,我的好王上!我死之後,願您國泰民安!(下。)

瑪格萊特王后

哼,現在亨利才真是王上,瑪格萊特才真是王后了。葛羅斯特公爵受到這迎頭痛擊,幾乎支撐不住了。這對他是左右夾攻:太太充了軍,自己也折了翅。他的權杖既已交了出來,就應該把它放在最適當的地方,那就是放在亨利王上的手裡。

薩福克

這算是把一棵高大的松樹連枝帶葉扳倒了,艾麗諾的威風剛才冒頭,隨即完結了。

約克

大人們,把他的事情暫且放下吧!啟奏陛下,今天是指定那兩個犯人決鬥的日子。原告和被告雙方,就是那軍械匠和他的學徒,已經準備來到比武場,恭請陛下親臨觀戰。

瑪格萊特王后

對啦,我的好主公,我是特地從宮裡趕到這裡來觀看這場決鬥的。

亨利王

以上帝的名義,你們去把比武場佈置好,一切都安排好以後,就叫他們兩個用決鬥來解決他們的爭端,願上帝保佑正直的一方!

約克

眾位大人,本案的原告,就是那軍械匠的學徒,遠不是他師傅的對手,他簡直害怕和他師傅交鋒,他那種惶恐的樣子,真是少見的哩。

軍械匠霍納及其鄰人從一側上,鄰人請霍納飲酒,霍納已大醉,上場時肩荷一杖,杖頭縛一沙囊③,一鼓手在前引路;彼得從另一側上,亦由鼓手前導,荷一杖,上縛沙囊,眾學徒以酒餉之。

鄰人甲

喝吧!霍納鄰居,咱們喝一杯西班牙酒。不用害怕,鄰居,你一定打得很好。

鄰人乙

這兒,鄰居,這兒是一杯葡萄牙酒。

鄰人丙

這是一罇加料麥酒,鄰居,喝吧!不要害怕你的徒弟。

霍納

隨便怎樣都行,真的,我向你們大家保證,我全不在乎。那彼得小子,他算個什麼!

學徒甲

瞧,彼得,我為你乾杯,不要害怕。

學徒乙

提起精神來,彼得,不用害怕你的師傅;好好地打,為我們學徒爭一口氣。

彼得

謝謝你們眾位。喝吧!替我禱告吧!我懇求你們。我喝了這一杯,這一輩子大概再也不會喝酒了。聽著,羅賓,如果我死掉,我的圍裙就送給你。還有你,維爾,我的錘子歸你。還有你,湯姆,我留下的錢都歸你。啊呀,天上的主保佑我吧!我求求上帝!我師傅的武藝那樣好,我決不是他的對手。

薩立斯伯雷

動手吧!不要再喝酒了。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彼得

彼得,小的叫彼得。

薩立斯伯雷

彼得!你姓什麼?

彼得

我姓撞。

薩立斯伯雷

撞!那你就對著你師傅撞一撞吧!

霍納

諸位老爺,我被我徒弟所逼,只得到這裡來證明他是一個壞蛋,我是一個好人。說到約克公爵,我寧可死掉,也不敢觸犯他老人家。還有王上、王后,我也決不敢觸犯。都是你這小子,彼得,來,吃我一傢伙!

約克

快動手,這混蛋想翻供了。喇叭手們,吹奏起來,替雙方決鬥人助威。(喇叭齊鳴。雙方開打,彼得擊霍納倒地。)

霍納

住手,彼得,住手!我招供了,我招供我是犯了叛逆的罪了。(死。)

約克

把他的兵器拿開。漢子,你該感謝上帝,還該感謝那好酒的威力,它使你師傅空有本領也施展不出了。

彼得

啊,上帝喲,我竟能在這些貴人的面前打敗我的仇人嗎?啊呀,彼得,你問心無愧才能得勝呵!

亨利王

來幾個人,把叛徒的屍首搬開,他在決鬥中被擊斃,可見他是個罪人。上帝主持公道,已向我們指明這可憐的人兒是誠實無罪的,那叛徒曾想冤枉他把他害死呢? 來,漢子,跟著我們去領賞吧!(喇叭奏花腔。同下。)

第四場同前。街道

葛羅斯特隨帶僕從穿喪服上。

葛羅斯特

果然是爽朗的大睛天有時會蒙上一層烏雲,在夏季以後不免要有朔風凜冽的嚴冬。像季節的飛逝一樣,人生的哀樂也是變換不停的。家丁們,現在是幾點鐘了?

僕人

十點了,主人。

葛羅斯特

我們公爵夫人被判遊街,我是被指定在十點鐘來觀看她的。她那雙柔嫩的纖足踏在這石子路上,她如何忍受得了?親愛的耐兒,你當年高車大馬,在這大街上疾駛而過,老百姓們都追隨在你車轍的後面,那時你好不威風呀;今天這些可惡的人們,卻懷著惡意瞅著你的臉,訕笑你的失勢,你那高貴的胸懷怎能容忍呢?呀,別說啦!她快到了,我只得用我熱淚盈眶的眼睛,觀看她的無限酸辛。

公爵夫人身披白布,背貼罪狀,赤足,手持細燭上,約翰·斯丹萊、執行吏及眾官吏隨上。

眾僕

請示大人,我們去把夫人從執行吏那邊劫過來吧!

葛羅斯特

不行,不準亂動,讓她走過去。

公爵夫人

主公,您到這兒是要看我當眾受辱嗎?你這不是也讓自己在示眾嗎?瞧這些人是怎樣瞪著眼望我們!你看這些發了昏的群眾都在指手劃腳、搖頭晃腦地瞪著你!唉,葛羅斯特,趕快避開這些惡毒的目光,把你自己關在書房裡,怨嘆我所遭受的恥辱,咒詛你我的敵人去吧!

葛羅斯特

耐著點兒,溫柔的耐兒,別把這苦痛放在心上。

公爵夫人

啊呀,葛羅斯特,你叫我怎樣忘掉我自己!我一想到我是你的結髮之妻,而你又是一位親王,一國的護國公,我就認為我無論如何也不該含羞帶愧、背上掛著紙牌、被人牽著遊街,讓這些流氓們跟在我後邊,把我的眼淚和沉痛的呻吟當作他們的笑料。街道上無情的碎石刺痛我的嫩腳,只要我一縮腿,那些惡毒的流氓們就哈哈大笑,叫我走得小心點。唉,亨弗雷呀,這種凌辱我受得了嗎?你想我還會留戀這個塵世,把日光下面的生活當作幸福嗎?不,我的光明只能是黑暗,我的白天只能是黑夜了,我回想到過去的榮華,更使我覺得是身在地獄。有時我對自己說,我是亨弗雷公爵的妻子,而他又是一位親王,是國家的統治者,可是儘管他統治著國家,享受著爵位,當他的受難的夫人被那些遊手好閒的流氓指指截戳地當作把戲看的時候,他卻袖手旁觀。那你就寬宏大量,不動聲色吧!也不用管我所受到的羞辱吧!只怕有朝一日死亡的斧子會懸在你的頭上,看來這日子是不遠的了。薩福克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那個仇視你的、仇視我們大家的女人。他和約克,以及那個奸詐的和尚波福,合起夥來,設下陷阱,想要坑害你,無論你怎樣遠走高飛,也出不了他們的羅網。可是在你沒有被他們捉住以前,你總是毫不介意,對你的敵人總是毫無戒備的。

葛羅斯特

啊,耐兒,別說下去啦!你的主意全打錯了。我如果沒犯法,人家總不能判我的罪。只要我奉公守法,忠於國家,哪怕我敵人的人數加上二十倍,哪怕每一家敵人的權力也加上二十倍,他們也無法傷我一根毫毛。你是要我把你從目前的苦難中解救出來,是吧!可是你的汙名未必能夠洗刷乾淨,而我因為做了違法的行為,反倒要招來危險了。溫柔的耐兒,現在最好的辦法只有安心忍受。我懇求你,盡力學會忍耐,這幾天的苦難很快就會過去的。

一傳令官上。

傳令官

王上陛下的國會定於下月一日在柏雷召開,我奉命宣召殿下前去出席。

葛羅斯特

事先沒有徵詢我的同意,就作了決定!這明明是陰謀。好,我一準出席。(傳令官下)我的耐兒,我要告辭了。執行官足下,望你把她示眾的期限按照王上的諭旨執行,不要超過了。

執行官

奉告殿下,我的任務已經到此為止,以後是由約翰·斯丹萊爵士負責把她送往男子島去。

葛羅斯特

約翰爵士,我的夫人是在這裡由您接管嗎?

斯丹萊

我是奉命辦理的,回稟殿下。

葛羅斯特

望你多加照顧,不要使她過於難堪。說不定時來運轉,我還有酬勞你的機會。好吧!約翰爵士,再見!

公爵夫人

怎麼,走了,我的主君,不向我告別就走了嗎!

葛羅斯特

你看我兩淚如麻,我是不能停下來說話了。(率眾僕下。)

公爵夫人

你竟走了嗎?你走以後,我是什麼安慰也沒有了!再也沒有體貼我的人了,我現在只求一死。我往日里一聽到死,就要害怕,因為那時節,我希望這個世界能夠長存。斯丹萊,我請求你,動身吧!帶我一同去。帶我到哪裡都無所謂,我決不求情,你奉命帶我到哪裡,就到哪裡。

斯丹萊

是嘍,夫人,我們是奉命到男子島去。到了那裡,你會受到符合於你身分的待遇。

公爵夫人

我的身分是夠壞的,我渾身是罪,我大概是要受到罪人的待遇吧!

斯丹萊

按照公爵夫人的身分,亨弗雷公爵的夫人的身分,您將受到符合於那種身分的待遇。

公爵夫人

執行官,告別了,願你比我過得好,雖然我當眾受辱的時候你是執行人。

執行官

我是職務在身,概不由己,夫人,請您別見罪吧!

公爵夫人

不錯,不錯,再見,你的職務是盡了。喂,斯丹萊,我們就走嗎?

斯丹萊

夫人,您已經遊過了街,這塊白布可以扔掉了,我們去讓您整理整理衣衫,然後動身。

公爵夫人

我縱然扔掉了這張白布,我的羞辱卻是扔不掉的;不,不管我怎樣打扮,即便穿上最闊綽的衣服,那恥辱仍然沾在我的身上,隨時會表現出來。走吧!請你帶路,我急於要見到我的囚牢。(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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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第一場聖愛德蒙伯雷大寺院

禮號聲。亨利王、瑪格萊特王后、波福紅衣主教、薩福克、約克、勃金漢及餘人來到國會。

亨利王

不知道葛羅斯特爵爺怎麼還沒來到,他是素來不遲到的,有什麼事情絆住他了?

瑪格萊特王后

您還看不出嗎?他近來的神態有些失常,您或許不大在意?他近來變得目空一切、盛氣凌人,那樣倨傲,那樣自以為是,簡直變了一個人了。我們記得他從前總是和顏悅色,平易近人,只要我們遠遠地望他一眼,他馬上就跪下來,朝廷裡誰不稱讚他的謙遜?可是現在你如果碰見他,譬如說,早晨見到他,在別人總要說聲早安,他卻皺著眉頭,瞪著眼睛,腿也不彎一彎就走了過去,把對我們應有的禮節全不放在心上。常言說,小狗對你呲牙,你可以不加理會,但聽到獅子吼叫,就是大人物也要膽戰心驚。亨弗雷在英國,不能說是小人物。首先你該想一想,他是你近支宗室,一旦你垮下來,就輪到他上台。依我看,他既然存心不良,又能在你死後繼承王位,你還把他當作親信,留在身邊,事事跟他商量,這絕對不是辦法。他平日甜言蜜語,取得了平民們的歡心,要是他發動叛亂,老百姓準會跟著他跑。現在還是春天,惡草的根兒還長得不深,如果不趁早鋤掉,它就會滋蔓起來,長得遍地皆是,把香花都給擠死了。我一心向著主公,不由得要對那公爵可能給您造成的危害,想得多一點;如果是我的心眼兒太細,那就把我的話當作是一個女人家的神經過敏好了。倘若有人能說出更好的理由,打破我的顧慮,我情願認輸,承認我冤枉了公爵。薩福克、勃金漢、約克,你們幾位,要是能駁倒我這些話,就來駁吧!否則的話,你們就該同意我說得對。

薩福克

娘娘分析那公爵的心思,真是洞若觀火。如果指定我第一個表示意見,那我要說的話將和娘娘所說的一般無二。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打賭,那公爵夫人是在他的縱容之下,才做出那些搬神弄鬼的把戲的。他即便不是通謀,但他自詡出身高貴,除了王上就算他是王位繼承人,種種誇耀身價的言語,就足以把那個狂妄的公爵夫人鼓動起來,採用惡毒的手段來陷害我們的王上。河床越深,水面越平靜。你看他外表像個老實人,心裡藏著的詭計才是毒辣呢? 狐狸要想偷吃羊羔,它就決不叫喚。不,不,我的君王,葛羅斯特的心思是人們猜不透的,他的陰謀詭計多得很呢?

紅衣主教

他不是常常不管法律的規定,自己獨出心裁,為了不相干的小過錯,就用酷刑把人處死嗎?

約克

在他攝政時期,他不是藉口籌措駐紮法國的軍費,橫徵暴斂,蒐括了大量金錢,最後卻一文不發嗎?由於他這種倒行逆施,每天都有城鎮發生叛變。

勃金漢

嘖、嘖,笑面虎的亨弗雷公爵,他的罪行還有許多是人所不知道的,日子久了總要暴露出來,要是和那些罪行比較起來,各位所說的就算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了。

亨利王

眾位賢卿,一句話,你們對我如此關懷,要把我腳前的荊棘芟除,是值得讚許的。但是,憑我的良心說話,我們的宗室葛羅斯特對於朕躬絕對沒有叛逆之心,他比得上吃奶的羊羔、馴良的鴿子一樣的純潔。公爵志行端方,宅心仁厚,絕沒有邪惡的念頭,絕不會對我進行顛覆。

瑪格萊特王后

噯喲,這樣容易相信人家,真是再危險不過了!他像一隻鴿子嗎?他的羽毛一定是別處借來的,因為他的居心簡直是一隻討厭的老鴰。他是一隻羊羔嗎?他的皮毛一定是別處借來的,因為他的居心簡直是一隻貪婪的豺狼。誰不會蒙上一張畫皮來騙人?留點神吧!我的主公,我們大家的幸福,全靠我們及時揭發那個偽君子。

薩穆塞特上。

薩穆塞特

願吾王聖躬康泰!

亨利王

歡迎你,薩穆塞特賢卿。從法蘭西帶來什麼消息?

薩穆塞特

陛下在法國境內的一切權益全都喪失了,全都完結了。

亨利王

這是令人心寒的消息,薩穆塞特賢卿。不過上帝的旨意是不可違反的!

約克

(旁白)對我來說,這真是令人心寒的消息。我素來是把法蘭西和肥沃的英格蘭一樣,看作是我的囊中物的。這樣一來,我的花朵剛剛發芽就被摧折了,我的青枝綠葉都被毛蟲齧光了。這種局面我必須趁早挽救,如不成功,我不惜用我應得的基業,換取死後的光榮。

葛羅斯特上。

葛羅斯特

祝吾王幸福無疆!主公,我來得過遲,望乞恕罪。

薩福克

說什麼來得過遲,葛羅斯特,讓你知道你是來得過早了,除非你是一個更有忠心的人。我現在根據你叛國之罪,將你逮捕。

葛羅斯特

嗐,薩福克,你別以為將我逮捕就能使我雙頰緋紅,臉上變色。無愧於心的人什麼也不怕。最清潔的泉水還難免含有泥漿,可我的坦白的胸襟絕沒有絲毫叛逆之意。誰能對我指控?我的罪狀在哪裡?

約克

大人,據說在你當國時期,你接受法國的賄賂,你還剋扣軍餉,你這種行為,使陛下喪失了法國的土地。

葛羅斯特

不過是據說嗎?是什麼人在這樣說?我從未剋扣過軍餉,也從未接受法國分文的賄賂。上帝垂鑑,我哪天不是坐守到深更半夜,想盡辦法來增進我們英國的福利?倘若我從王上那裡佔了半點便宜,倘若我有一個小銅子兒上了腰包,就叫我在受審判的日子受到懲罰!絕沒有的事,事實上我倒是從我私人財產裡拿出過多少金鎊來開支駐軍的軍費,從來沒有要求償還,因為我不願加重窮苦百姓們的負擔。

紅衣主教

大人,你絮絮叨叨說了這一大堆,真是替你自己辯解得好。

葛羅斯特

我說的全是實話,上帝鑑察!

約克

在你攝政時期,你想出了許多駭人聽聞的酷刑來處治罪人,以致我們英國被人家看作是一個施行暴政的國家。

葛羅斯特

說哪裡的話?誰不知道,在我當國時期,我唯一的過錯就是面軟心慈?只要罪人一對我流淚,我的心腸就軟了下來,只要罪人肯說幾句低頭認罪的話,他們就得到寬恕。除非是血淋淋的殺人犯,或是極其奸猾的拐騙錢財的惡賊,我才治以應得之罪。對於犯下血案的殺人犯,我確是毫不留情,一定處以極刑。

薩福克

大人,你對於這些過失,的確不難辯解,但還有更嚴重的罪名,只怕你是百口莫辯的。我奉陛下之命將你逮捕。現在將你交給紅衣主教大人看管,等候開庭審判。

亨利王

葛羅斯特賢卿,我十分盼望你能將一切嫌疑洗刷乾淨,我的良心告訴我,你是無罪的。

葛羅斯特

啊呀,聖明的主公,這時代實在是太危險了。正人君子都被野心家扼殺了,存心仁厚的人都被辣手的人趕跑了。假誓假證到處風行,公理公道在您的國土上立不住腳。我知道他們的陰謀是要斷送我的性命。如果我死之後,我們的島國能夠享受太平,他們的倒行逆施能被揭露,那我就死而無怨了。只怕我的死亡還只是他們所要演出的戲劇的序幕,他們還有無窮的詭計,暫時還未露痕跡,不等到一一搬演出來,他們所計劃的悲劇是不會結束的。你看波福的兇光閃閃的紅眼珠,透露出他心中的惡念;薩福克陰沉的眉宇透露出風暴般的仇恨;狡詐的勃金漢在言語之中已經露出心中暗藏的嫉妒;還有那倔強的約克,他是慾念包天,只因我對他的輕舉妄動曾加以制裁,現在就用莫須有的罪名把我陷害。至於您,我的王后陛下,您和他們一起,無中生有地敗壞我的聲名,想盡一切辦法蠱惑我的最最聖明的主上,使他成為我的敵人。哼,你們這一夥都是串通一氣的——我親眼見到你們多次聚在一起商量——你們的目的無非要置我於死地。你們不難找到偽證人來證明我有罪,也不難製造出許多叛國的資料來加重我的罪名。自古以來就有句成語:“你要打狗,你就不難找到棍子,”這句話就將實現了。

紅衣主教

吾王陛下,他這樣血口噴人,實在叫人不能忍受。假如讓他信口雌黃,把忠心耿耿保衛聖躬不受暗害的人肆意毀謗咒罵,只怕忠臣義士們都要心灰意冷了。

薩福克

他對我們的王后不也是肆口詆譭嗎?他雖然閃爍其詞,但他的意思是說王后曾經買通偽證來推翻他的權力的。

瑪格萊特王后

失敗者的胡言亂語,我可以不和他計較。

葛羅斯特

不管你心裡怎樣想,你這話真是說對了。我的確是失敗了,勝利者們使用詭計來坑害我,願他們都遭殃!吃了虧的人還不準說話嗎?

勃金漢

若是由著他強詞奪理,他就和我們吵一整天也吵不完。紅衣主教大人,他是由你看管的。

紅衣主教

來人哪,把公爵帶下去,嚴加看管。

葛羅斯特

哎!亨利王上的腿腳還沒硬實以前就把柺棍扔掉了。你身邊的牧羊人被趕走,豺狼們馬上要爭先恐後地來咬你了。哎,但願我擔心錯了!哎,但願如此!亨利我的好王上,只怕你是危如累卵呵。(押下。)

亨利王

眾卿們,國家政務,你們瞧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猶如本王在此一般。

瑪格萊特王后

怎麼,陛下要離開國會嗎?

亨利王

哎,瑪格萊特,我的心房已被悲傷淹沒,我眼中滿含辛酸之淚,我渾身被困苦纏繞,還有什麼事情比內心矛盾更使人難過?哎,亨弗雷叔父!我看到你的臉就知道你是多麼正直、篤實、忠誠,可是,善良的亨弗雷,竟有這樣的一天,要我說你是虛偽,要我懷疑你的忠忱。你是什麼惡星照命,以致滿朝的王公,甚至我的王后,都非把你置於死地不可?你從未得罪過他們,你也從未得罪過任何人。猶如屠夫牽著小牛,綁起它,用鞭子趕著它,把它牽到血腥的屠場裡,他們同樣殘酷地把他牽走了。我自己呢,就像一條老母牛,吽吽地叫到東、叫到西,眼看著無辜的小牛被牽走,除了哀鳴以外,絲毫也無能為力,我對於葛羅斯特叔父就是這樣,只能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沒法解救,因為他的敵人是太強大了。我只能為他的命運悲啼,在我的哽咽聲中,我要問:到底誰是叛逆?葛羅斯特他絕對不是的。(下。)

瑪格萊特王后

眾位賢卿,冰冷的雪花一遇到火熱的陽光,就要立即溶化。我的亨利主公在大事上總是冷冰冰的,他人太老實、心太軟,見到葛羅斯特裝出的假仁假義,就被他迷惑住了。那公爵猶如淌著眼淚的鱷魚,裝出一副可憐相,把善心的過路人騙到嘴裡;又如同斑斕的毒蛇,蜷曲在花叢裡,孩子見它顏色鮮豔,把它當作好東西,它就冷不防螫他一口。眾位賢卿,請你們相信我的話,如果沒有別人提出比我更好的意見——在這件事情上我認為我的見解是正確的——我看非趕快把這個葛羅斯特從這個世界上清除掉不可,清除了他,我們才能高枕無憂。

紅衣主教

把他弄死確是值得一試的策略,不過我們還沒有找到殺他的藉口,最好是經過法律程序,判他死罪。

薩福克

依我看,那不是好辦法。現在王上還要設法救他,老百姓也許會暴動,來挽救他的生命,而我們要證明他的死罪,除了一些嫌疑的罪狀以外,證據還是十分不夠的。

約克

如此說來,你是不主張殺他的了。

薩福克

嘿,約克,要說殺他,誰也沒有我起勁!

約克

約克才比任何別人更有理由要叫他死哩。不過,紅衣主教大人,還有您,薩福克爵爺,請你們兩位說句心裡話,把葛羅斯特公爵放在王上身邊,攝行政務,是不是如同把一隻餓鷹放在小雞身邊,靠它防禦鷲鳥一樣?

瑪格萊特王后

那可憐的小雞是決難逃命的。

薩福克

娘娘,一點也不錯。叫狐狸看守羊欄,豈不是糊塗透頂嗎?一個被人控告的殺人犯,如果說他殺人未遂,就把他的罪名輕輕放過,那樣做行嗎?不行,必須叫他死。狐狸縱然沒有咬出羊的血,但它生性就是羊群的敵人,同樣,亨弗雷就是我們王上的敵人。要殺他就殺他,不必拘泥法律的條文。不論使用什麼圈套、什麼巧計,不論趁他醒著還是睡著,都沒關係,只要弄死他就行。他對別人施用詭計,我們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

瑪格萊特王后

頂呱呱的薩福克,真說得斬釘截鐵。

薩福克

要說到做到,那才是斬釘截鐵。往往有人只能說,不能行。可我是心口如一的。我認為做這件事是有功於社稷的,為了捍衛我們的君王,只須您吩咐一聲,我就去充當替他送終的教士。

紅衣主教

但是我的薩福克爵爺,我是等不及你取得教士的職位,就要把他弄死的。這件事只要你表示同意、贊成,劊子手由我去找,我對於王上的安全實在是太不放心了。

薩福克

我和你握手為信,這件事是該做的。

瑪格萊特王后

我也同意。

約克

我也同意。現在我們三人既已表示了意見,那就不論有誰反對,也沒有關係。

一差官上。

差官

諸位大人,我特地從愛爾蘭急急趕來向你們報告,那裡的人民造反了,到處屠殺英格蘭人。諸位大人,請你們趕快派遣救兵,趁早把那些反賊鎮壓下去。現在叛亂剛開頭,還容易挽救,等到事態擴大,就不好辦了。

紅衣主教

這是必須立即制止的叛亂!諸位對這嚴重事件有什麼高見?

約克

我看最好派薩穆塞特到愛爾蘭去當總督,這種事情是需要一位走鴻運的官兒去處理的,你看他在法蘭西的時候運氣有多麼好。

薩穆塞特

如果法國總管不是我,而是我們的雄才大略的約克爵爺,只怕他還不能維持到我那麼長的時間,早就回來啦。

約克

不見得,總不會像你那樣,把法國全給丟掉。我寧可早些丟掉我的性命,也不會在那裡呆上那麼久,直到一切都丟光,把一樁丟臉的醜事帶回英國。你能把你身上的傷痕讓我們看看嗎?身上連一處傷疤都沒有的人,哪會打勝仗喲。

瑪格萊特王后

別吵吧!火星兒一冒出頭,再被風兒一吹,炭兒一添,就會變成燎原的烈火的。別再說啦,好約克;你也住口,好薩穆塞特。約克你聽我說,當時你若是擔任法國總管,也許你的運氣比他更壞哩。

約克

怎麼,還能比丟光更壞?好,那就讓大家都丟臉!

薩穆塞特

你願意大家都丟臉,丟臉的也有你在內!

紅衣主教

我的約克爵爺,不妨試試你的運氣看。現在愛爾蘭的半開化的土酋們已經造反,他們正把英國人的血灑在土地上。你願不願意率領一支人馬到愛爾蘭去?你的兵馬可由各個州郡遴選出來,每郡出一些人,你去和愛爾蘭人較量一下如何?

約克

大人,如果王上批准,我願意去。

薩福克

嗨,王上已經授權給我們,我們決定下來,他一定批准。那麼,尊貴的約克,這項任務你就擔當下來吧!

約克

我極願效勞。眾位大人,我去料理一下私事,在這時間以內,就請把兵馬調撥給我。

薩福克

約克爵爺,調撥兵馬的事,由我負責辦理。現在讓我們再回到如何處理那奸詐的亨弗雷公爵問題上來吧!

紅衣主教

無須再談了。我去對付他,保管他以後再也不會給我們添麻煩了。我們散了吧!天也快晚了。薩福克爵爺,關於那樁事,咱倆再商量一下。

約克

我的薩福克爵爺,請你在十四天以內將兵馬調撥到勃列斯托爾,我在那兒等候。我打算把軍隊從那裡用船運送到愛爾蘭。

薩福克

我一定把事情辦妥,我的約克爵爺。(除約克外,餘人俱下。)

約克

約克唷,你如不趁此把心放狠,把猶疑變為決心,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你必須做一個你所希望做的人,你目前的地位拚掉了也無所謂,那是不值得留戀的。面色蒼白的恐懼只應歸於出身微賤的人,在貴胄的胸中決不能掩藏恐懼。我這時思潮起伏,比春天的陣雨來得更為迅速,我每一個念頭都想到人世的尊榮。我的頭腦比結網的蜘蛛更加忙碌,我要織成羅網來捕捉我的敵人。很好,貴人們,很好,你們把一支大軍調撥給我,這件事做得真是好。只恐怕你們把一條餓蛇放在懷裡溫暖以後,它會螫你們的心房。我所缺的是兵馬,恰好你們就把兵馬送給我。我感謝你們,不過請你們相信,你們是把犀利的武器放到狂人的手中了。等我在愛爾蘭培養成一支強大的軍旅,然後我就要在英格蘭掀起一場墨黑的暴風雨,那場暴風雨將把成萬的生靈吹上天堂,或者捲進地獄。那掀江倒海的風暴將要變本加厲,直到那黃金的王冠落到我的頭上,到那時才像輝煌耀眼的陽光一般,將那場狂飆平息。我已經把肯特郡裡的一名莽漢名叫傑克·凱德的煽動起來,使他作為實現我的野心的工具。他將假冒約翰·摩提默的名義,興兵作亂。以前我在愛爾蘭的時候,我曾見到莽漢凱德。他那次對一群土酋作戰,腿上中了無數支箭,好似刺蝟一般,他還不肯退陣,到後來我把他救出重圍,看見他奮不顧身,勇不可當,身上帶著許多鵰翎,卻擺來擺去,好似佩戴著滿身的鈴鐺一般。他又時常化裝成蓬頭捲髮的土人,混到敵人隊伍裡去刺探軍情,直到他回來向我報告,從未被敵人發覺。這個傢伙我將加以利用,作為我的傀儡。反正約翰·摩提默早已去世,無人能夠識破,而凱德在容貌、舉動、言談各方面都非常像他。藉此我也可以觀察一下,人民大眾對於約克家族的感情、愛戴,究竟如何。萬一這凱德失敗被擒,即便在嚴刑拷打之下,他也斷斷不會招供是我鼓動他起兵暴動。如果他能得勝呢——我看他是大有成功之望的——那我就從愛爾蘭率領大軍直搗英格蘭,坐收漁人之利。眼見得亨弗雷將被害死,只要把亨利趕開,那王位就非我莫屬了。(下。)

第二場聖愛德蒙伯雷。宮中一室

若干刺客匆匆上。

刺客甲

快到薩福克爵爺那邊去,告訴他,我們已經遵照他的命令,把公爵幹掉了。

刺客乙

我但願沒幹!我們乾的什麼事?你見過有人像他那樣一心懺悔的嗎?

薩福克上。

刺客甲

爵爺來了。

薩福克

喂,眾位,事情辦妥了嗎?

刺客甲

是,大人,他已經死了。

薩福克

哦,說得很好。去,到我家裡去,你們立了這一功,我要重賞你們。王上和朝裡大臣們馬上就到。你們把他的床鋪弄平整了沒有?各事是不是按照我的吩咐安排好了?

刺客甲

是的,大人。

薩福克

去吧!走開吧!(刺客均下。)

吹奏號筒。亨利王、瑪格萊特王后、波福紅衣主教、薩穆塞特、群臣及餘人等上。

亨利王

去叫我們的叔父立刻晉見,告訴他今天開審,要審明他是否犯有被控的罪狀。

薩福克

我就去宣召他,我的主公。(下。)

亨利王

眾卿們,大家坐好。我請你們對於葛羅斯特叔父的案子,只能根據實實在在的證據,按他所犯的罪予以應得的處分,切不能對他過分嚴厲。

瑪格萊特王后

誰要是存著壞心眼兒,上帝不會饒恕他的。哪能憑空把一位貴人治罪!懇求上帝保佑他能把身上的嫌疑洗刷得一清二楚!

亨利王

多謝你,梅格,你這幾句話真叫我聽了滿意。

薩福克重上。

亨利王

怎麼啦!你為什麼臉上發青?你為什麼發抖?我們的叔父在哪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薩福克?

薩福克

他死在床上了,主公;葛羅斯特死啦。

瑪格萊特王后

天呀,有這樣的事!

紅衣主教

這是上帝暗中給了判決。我夜裡夢見公爵變成了啞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亨利王暈厥。)

瑪格萊特王后

我的主公怎麼啦?快來呀,眾卿們!王上死過去啦!

薩穆塞特

扶起他的身子,快擰他的鼻子。

瑪格萊特王后

快來呀,救人哪,快,快!啊呀,亨利呀,睜開眼呀!

薩福克

好了,王上回過來了,娘娘不用著急了。

亨利王

唉,我的天哪!

瑪格萊特王后

王上此刻覺得怎樣了?

薩福克

寬心吧!我的君王!仁慈的亨利,寬心吧!

亨利王

嗄,是薩福克爵爺叫我寬心嗎?他先用烏鴉的調子朝著我叫喚,讓我聽了他那難聽的聲音而喪失我全身的活力;難道他以為現在像一隻鷦鷯那樣虛情假意地叫喚幾聲,就能給人安慰,把先前感受到的聲音驅除掉嗎?不要用甜言蜜語掩飾你的惡毒。不要用你的手碰我。不許碰我,我說;你的手一碰到我,就好比是蛇的毒舌使我吃驚。你這個喪門神,不要站在我的面前!你的眼珠裡殺氣騰騰,世人見了都害怕。不要對我看,你的眼光能傷人。可是,你不要走開;蛇王,到我這邊來,用你眼中的兇焰殺死我這無辜的注視你的人吧;我寧願投身在死亡裡,反而可以得到愉悅,現在葛羅斯特已死,我活著比死還加倍難受。

瑪格萊特王后

您為什麼把薩福克公爵罵得這樣苦?他和葛羅斯特公爵雖然有仇,但他聽到葛羅斯特的死耗,就像一個基督徒那樣致以哀悼。就拿我自己說吧!雖然葛羅斯特是我的敵人,但是如果漣洏的涕淚、酸心的呻吟,或者敗壞血液的嘆息能夠叫他起死回生,我寧可哭得雙目失明,呻吟得疾病纏身,嘆息到面色蒼白如同櫻草一般,只要能使尊貴的公爵復活過來,我受什麼罪都情願。我怎能料到世人對我作何估計?大家都知道我和他很合不來,也許有人以為是我把公爵害死的。說不定我的名譽要受到謠言的傷害,各國的宮廷裡將傳播著對我的譴責。這都是他的死亡為我招來的,唉、唉,我好痛苦呀!我忝居王后之位,卻蒙此不白之羞!

亨利王

唉,葛羅斯特死去好叫我傷心,可憐的人呀!

瑪格萊特王后

為我傷心吧!我比他更加可憐。怎麼,你掉過臉去不理我嗎?我又不是個可厭的麻瘋病人,對我看看吧!怎麼!你像一條蝮蛇一樣,聾了嗎?那麼就放出你的毒液,整死你的遭到遺棄的王后吧!難道你的一切安慰都關閉到葛羅斯特的墳墓裡去了嗎?這樣看來,瑪格萊特是從未使你開心過嘍。那你就替他建立一座塑像,奉祀他吧!把我的畫像拿去掛在小酒店門口作為招牌吧!當年我航海前來英國,不是幾乎遭到覆舟之險,在快要到達英國海岸的時候,又被頂頭逆風三番兩次吹回到我的本土嗎?這是什麼預兆,這逆風不是明明在警告我:“不要鑽進蠍子窩,不要插足到這個冷酷無情的國家來”嗎?我那時不明就裡,還咒罵那好意的風,還咒罵那從洞穴裡放出風來的風神;我那時還要求他轉變風向,把我吹送到英國的幸福的海岸,否則就乾脆把我們的船隻吹向礁石,讓我們觸礁而亡。那時候風神不肯充當劊子手,卻把殺人的勾當留給你來擔承。那白浪滔天的大海不肯將我淹沒,因為它知道,你的狠毒心腸要用鹹得如同海水一般的淚水,將我在陸地上淹死。那些礁石都低頭潛伏在沉沙之下,不肯用嶙峋的石筍觸破我的船隻,因為你的鐵石心腸比礁石更硬,要把我瑪格萊特磨死在你的王宮裡。我從遠處剛剛看到你們濱海的白堊岩石,又被風暴從你們的海岸吹回去的時候,我曾冒著風雨站在甲板上,那時陰沉的天色遮斷我的殷切的視線,使我看不見你的國土,我便從項上摘下一塊價值連城的首飾——一個用鑽石鑲成的雞心,把它拋向你的國土,讓大海接受了它,我當時還希望我的心也能同樣地被你接受哩。我那時看不到英格蘭美麗的國土,恨不得使我的眼睛能依照我的心願看得更遠些,由於它們看不見我所渴望的英國海岸,我就把它們叫做昏眊的眸子。你這薄情人的代表薩福克,三番五次地坐在我的身邊,用甜言蜜語來誘惑我,如同古代的埃涅阿斯的兒子阿斯凱尼厄斯代表他父親去誘惑痴情的狄多一樣。我不是像狄多那樣被誘惑了嗎?你不是像埃涅阿斯那樣薄倖嗎?唉唉,我是活不下去了!死吧!瑪格萊特!你活得太久,已經害得亨利忍受不住而啼哭了。

後台發出喧聲。華列克及薩立斯伯雷上。眾市民迫近門口。

華列克

威武的君王,據報告,善良的亨弗雷公爵被薩福克和波福紅衣主教兩人用計殺害了。大群的市民們,好像一窩失去蜂王的蜜蜂,為了替他復仇,到處亂闖,逢人便刺。我竭力遏制住他們忿怒的暴動,勸他們等到弄清楚公爵的死因以後再說。

亨利王

華列克愛卿,公爵已死,是毫無疑問的了。至於他是怎麼死的,只有上帝知道,我亨利是不知道的。你去到他的臥室裡,驗看他的屍體,看能不能查出他暴死的原因。

華列克

我馬上就去,陛下。薩立斯伯雷,請您留在這裡安撫著這些氣勢洶洶的群眾,等我回來再說。(華列克去到內室,薩立斯伯雷退下。)

亨利王

主宰萬物的天主呵,我內心中不能不認為亨弗雷是遭到了毒手,請您制止我這些念頭,不讓我想下去吧!如果我是轉錯了念頭,那麼上帝啊,請寬恕我,因為只有您才能作出判斷。我十分願意去到亨弗雷的身邊,在他的蒼白的嘴唇上吻兩萬次,用汪洋的淚水灑滿他的面頰,向他的無知覺的身體表明我的熱愛,用我的手指撫摩他失去感覺的雙手,但這些無聊的表示都是毫無益處的。再去看到他的遺容,只會徒增我的悲傷。

華列克及餘人用床舁葛羅斯特屍體重上。

華列克

仁慈的君王,請到這邊來,看看這屍身。

亨利王

這如同看到我的墳墓有多麼深一樣。他的靈魂逝去,我在塵世上的安慰也跟著消逝了;我看到他,猶如看到我自己是個活死人。

華列克

假如我希望我的靈魂能夠永生在為世人贖罪的威靈顯赫的救主的身邊,我就不能不相信這位享有盛名的公爵是慘遭毒手的。

薩福克

這確是用嚴肅的口氣作出的一個可怕的誓言!但華列克爵爺發這個誓,他能提出什麼證據呢?

華列克

你只要看一看他的血液怎樣凝聚在他的面部。我常看壽終正寢的人,臉上總是灰白、瘦削、毫無血色,因為血液都下降到工作得很辛苦的心臟裡去了。心臟在和死亡作鬥爭的時候,把周身血液都吸引進去,藉以增強自己的力量,最後血液就在心房裡冷卻,不再回升,不能再使面頰紅潤。但你看這屍體,臉上發紫,充滿了血;眼珠暴了出來,像一個吊死的人那樣可怕地瞪著;他的毛髮聳立,鼻孔張著,像是經過了一番掙扎;他的雙手向外伸張,分明是作過垂死的搏鬥,後來被強力所制服。你們看,這張被單上還粘著他的頭髮;他平日修整的鬍鬚變得凌亂不堪,好似被秋風吹倒了的黍秸一般。毫無疑問,他是在這裡被謀殺的,這許多跡象中的任何一種都足以證明。

薩福克

噯喲,華列克,誰能把公爵害死呢?我自己和波福是負責看管公爵的,大人,我們兩個總不見得是兇手吧!

華列克

可是你們兩個恰恰都是亨弗雷公爵公開的對頭,況且你對他確是負有看管之責,看來你是未必把他當作一位朋友來款待的,明擺著他是碰上了對頭了。

瑪格萊特王后

這樣說來,你是懷疑這兩位貴胄有謀害亨弗雷公爵的嫌疑了。

華列克

如果有人看見一條小牝牛流著血、死在路旁,又看見附近有一個手拿斧子的屠戶,能不叫人懷疑牛就是他殺了的嗎?如果有人在鷂鷹的窩巢裡發現一隻死鵪鶉,儘管鷂鷹的嘴上並無血跡,它還翱翔於高空,能叫人不猜想到鵪鶉的死因嗎?眼前這個悲劇顯然一樣可疑。

瑪格萊特王后

你是屠戶嗎,薩福克?你的刀子在哪兒?你們把波福叫作鷂鷹嗎?他的利爪在哪兒?

薩福克

殺害一個睡著的人的刀子,我是從來不帶的;可是復仇的刀子我倒帶有一把。它長久不用已經生了鏽,正好用那血口噴人誣賴我為殺人犯的造謠者的胸膛來把它洗擦乾淨。傲慢的華列克爵爺,只要你敢,你就說亨弗雷公爵是被我害死的。(波福紅衣主教、薩穆塞特及餘人等下。)

華列克

如果虛偽的薩福克向他挑釁,華列克有什麼不敢的?

瑪格萊特王后

縱然薩福克向他挑釁兩萬次,他也不敢抑制他的驕氣,停止他的肆無忌憚的誹謗。

華列克

娘娘,請您別多話,我可以誠惶誠恐地說,您為他辯護的每一句話,會損害您自己的尊嚴。

薩福克

你這頭腦愚蠢、行為卑鄙的爵爺!你娘是個偷漢子的女人,把個愚昧無知的村夫帶到她的不乾不淨的床上,才生下你這個野雜種,你根本不是納維爾家族高貴血統的後代。

華列克

若不是因為你已犯了殺人的死罪,我殺掉你,倒是搶掉了劊子手的生意,反而免得你出乖露醜;若不是因為王上在此,我不得不溫和一點,我就要把你按倒在地,叫你跪在我的面前,向我討饒,承認你說的那些髒話,都是說你自己的親娘的,承認你自己才是個小雜種,在這樣把你羞辱一頓之後,再叫你吃我一刀,把你的魂靈送到陰司地獄!你這趁人睡著的時候謀殺人命的惡毒吸血鬼。

薩福克

你如果敢從這裡跟我一同走出去,我就趁你醒著的時候,叫你灑出鮮血。

華列克

馬上就走,不然我就把你拖出去。雖然你不配和我交手,我不妨遷就一次,也算對亨弗雷公爵的英靈盡我一點兒心。(薩福克與華列克同下。)

亨利王

一個問心無愧的人,賽如穿著護胸甲,是絕對安全的,他理直氣壯,好比是披著三重盔甲;那種理不直、氣不壯、喪失天良的人,即便穿上鋼盔鋼甲,也如同赤身裸體一般。(後台發出喧聲。)

瑪格萊特王后

這是什麼喧譁?

薩福克與華列克已各拔出佩劍,二人重上。

亨利王

怎麼啦,兩位賢卿!你們在本王面前竟敢拔劍相向嗎?你們怎敢這般無禮?嗨,外邊吵吵嚷嚷是什麼事?

薩福克

英明的主公,叛國賊華列克帶領著柏雷的老百姓大夥兒向我進攻啦。

後台發出群眾喧聲。薩立斯伯雷重上。

薩立斯伯雷

(向後台的市民們)眾位,大家站住,你們有話可以向王上奏明。神武的主公,百姓們要我代表,除非您立即將薩福克公爵處死,或將他逐出美好的英格蘭國境,他們就要用暴力把他拖出宮廷,把他凌遲碎剮。百姓們都說善良的亨弗雷公爵是他害死的,他們還擔心他要暗害陛下的聖躬。他們直率地要求把薩福克逐出國土,只是出於愛戴主上的本性,絲毫沒有桀驁不馴的意圖,決不是犯上作亂。百姓們都說,為了保護聖躬,即便陛下要想安眠,不準有人驚擾,即便您傳下一道嚴旨,對驚擾者定行重責不貸,甚至處以死刑,但是如果他們看到一條伸著叉形舌頭的毒蛇向著陛下悄悄地游過來,他們就不得不將您驚醒,以免您在睡夢之中遭到毒蛇的暗害,從此長眠不醒。因此,儘管您嚴令禁止,他們也要大聲疾呼,不管您願不願意,他們一定要護持您,不讓您受到像虛偽的薩福克那樣的毒蛇的暗害。他們說,您所摯愛的叔父,那位比薩福克的價值高出二十倍的人,已被那條毒蛇鬼鬼祟祟地咬死了。

眾市民

(在後台)薩立斯伯雷爵爺,我們要求王上答覆我們!

薩福克

要說那些老百姓,那些沒有教養的黃泥腿子們向王上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倒還罷了;可是您,我的爵爺,居然高興替他們當差,還要趁此表演一下您的口才,那真有意思。不過薩立斯伯雷賣了一陣子氣力,所能得到的榮譽,只是替一幫子補鍋釘碗的小手藝人當了一回欽差大臣罷了。

眾市民

(在後台)我們要求王上答覆,不然我們就要衝進來了!

亨利王

薩立斯伯雷,你去告訴他們,就說我感謝他們對我的愛戴;即使他們不來向我請願,我本就立意要執行他們求我做的事情。我心裡早就時時刻刻地料到,薩福克耍弄手腕,一定會把災禍帶給我的國家。因此,我向天主發誓,我作為他在塵世上一個很不稱職的代表,決不容許薩福克再在我們的周圍散佈毒素,我限他三天以內離開,否則處死。(薩立斯伯雷下。)

瑪格萊特王后

哎呀,亨利,請允許我替善良的薩福克講個人情吧!

亨利王

不善不良的王后,你把薩福克叫作善良的人嗎!不用講下去了,我說。你如果替他講情,你只能在我的怒火上添油。我如果說出了我的意見,我就要實行我的意見;我如果是發了誓,那就更加不能收回成命。薩福克,告訴你,如果三天以後,你還敢逗留在我統治的土地之上,你就是用整個世界作為贖金,也贖不了你的命。來,華列克,來,好華列克,跟我來,我有要緊的事情和你商量。(亨利王、華列克、群臣同下。)

瑪格萊特王后

叫災殃和悲慘跟隨著你們!叫煩惱和痛苦做你們的伴侶!你們兩個待在一起,叫魔鬼來和你們湊成三個!叫你們走到哪裡就在哪裡遭到三倍的報復!

薩福克

仁慈的王后,請您不要再咒罵吧!請您允許您的薩福克以沉重的心情向您告別吧!

瑪格萊特王后

呸,膽小的女人,軟弱的可憐蟲!你連咒罵敵人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薩福克

這兩個遭瘟的!我為什麼要咒罵他們?如果咒罵能像曼陀羅草發出的呻吟一樣④把人嚇死,那我就一定想出一些惡毒、刺耳、叫人聽了毛骨悚然的詞句,從我咬緊了的牙齒縫裡迸出去,並且要像瘦削的妒神在她那陰森森的洞窟裡所做的那樣,表現出一切仇恨的表情:我的舌頭在說出劇烈的言詞時在口中上下翻騰;我的眼睛像受到撞擊的火石一樣冒出火花;我的頭髮像狂人一樣根根直豎;我的周身關節都像在發出詛咒的聲音。就在這一時刻,我如果不把他們咒罵一頓,我這受到重壓的心馬上要碎裂了。叫他們的飲料都變成毒藥!叫他們吃的美味都變成比膽汁更苦的苦水!叫他們最舒適的住處都變成墓道旁的扁柏林!叫他們看到的全是吃人的毒蛇!叫他們摸到的全是整人的蠍子的毒刺!叫毒蛇的嘶聲和梟鳥的叫喚組成他們可怕的音樂!叫陰森森的地獄裡的一切恐怖——

瑪格萊特王后

夠了夠了,親愛的薩福克,你這樣痛罵只能叫自己吃苦。這種惡毒的詛咒,好比照在鏡子裡的陽光,好比多裝了火藥的大炮,有一股倒坐的勁頭,會回擊到你自己身上的。

薩福克

您剛才叫我咒罵,現在您又叫我別罵了嗎?憑著我即將被迫離開的國土,即便讓我赤身露體站在冰天雪地、寸草不生的山巔,我也可以在一個冬天的深夜咒罵通宵,只把它當作片刻的消遣。

瑪格萊特王后

唉,我請求你別再咒罵吧!把手伸給我,讓我用悲痛的淚水像露水一樣滴在你的手上,作為我贈送給你的悲痛紀念物,望你加以珍惜,別讓天上降下的雨水將它衝去。唉,但願我的吻痕深深印在你的手上,(吻薩福克手)使你常常想到吻你的櫻唇,正在為你發出千百次的嘆息!離開我吧!你走了以後我才更能體會我的悲傷,此刻你站在我的身旁,我對自己的苦痛還有些惝恍迷離,正如一個過飽的人,一時還不能體驗飢餓的滋味。我一有機會一定召你回國,否則你放心,我自己也情願遭受放逐。事實上我跟你分離,也就等於是被放逐了。去吧!不必再對我說什麼,此刻就去吧!呀,還不能走!讓我們這一雙遭難的朋友互相擁抱,深深親吻,再作一萬次的告別。生離比死別更是百倍地叫人難受呵!可是,只得再見了;願你一切安好!

薩福克

這樣,不幸的薩福克是遭受到十次的放逐了;一次是王上的命令,三倍的三次是出於您的意旨。我對於故土倒並無留戀,如果您離開了那裡。我薩福克只要能夠常和你在一起,那麼即便住在窮鄉僻壤,也如同住在繁華的城市一般,因為你在哪裡,哪裡就是整個的世界,世間的一切快樂也都齊備;你所不在的地方,就是一片荒涼。我是什麼都不指望了。祝你好好保重,生活幸福,我自己已無幸福可言,唯一的安慰就寄託於你的生命之中。

浮士上。

瑪格萊特王后

浮士往哪裡去,為什麼這般匆忙?請問你帶來了什麼消息?

浮士

我去報告王上陛下,波福紅衣主教已經垂危。他突然身染重病,上氣不接下氣,翻著白眼,雙手在空中亂抓,口裡還在褻瀆著上帝,咒罵著世上的人。他一會兒嘟嘟囔囔地說話,好像是和亨弗雷公爵的鬼魂交談;一會兒又叫喚著王上,把枕頭當作王上,對著它嘀嘀咕咕地耳語,好像要把壓在他靈魂上的秘密說給他聽。我被派來向陛下呈報,他此刻正在呼喚著王上呢?

瑪格萊特王后

你去把這沉重的信息報告王上吧!(浮士下)唉,唉!這還成個什麼世界!這都是些什麼糟糕的事情!可我怎能把我心上的人兒薩福克遭受放逐的事丟下不管,倒去為那些不相干的事情傷心?薩福克喲,我怎能單單不為你而傷心?我的淚水比夏天的雨水更多,夏雨可以滋養禾苗,我的淚水只能傾瀉我的悲傷。你快點離開這裡吧!你知道王上馬上就要來了,他如果發現你挨在我的身邊,你就活不成了。

薩福克

我離開了你,也就活不下去了。倘若我死在你的面前,那就如同依傍在你的懷中做了一場美夢。在你面前,我可以通過我的呼吸將靈魂散發到空中,好像襁褓中的嬰兒銜著母親的乳頭平靜而柔和地死去。要是離開了你,那我就會如醉如痴地呼喚著你,要你來合上我的眼睛,要你將嘴唇對準我的嘴,或者堵住我的魂靈兒不讓它逃跑,或者將它吸進你的身體,讓它居住在這座甜蜜的仙宮裡。在你的身旁死去,好比談笑一樣地輕鬆;和你分離以後再死,那就像千刀萬剮一般難受。唉,讓我留下吧!不論遭受什麼災殃,也顧不得了!

瑪格萊特王后

快走吧!分離即便是一服苦藥,為了醫治痼疾,也不能不使用它。快到法國去,親愛的薩福克;望你時常寫信來;不論你去到世界上哪一個角落,我總會差人找到你。

薩福克

我去了。

瑪格萊特王后

我把心交給你帶著走。

薩福克

那就如同將一件珠寶鎖進一個最最不幸的首飾匣一樣。我們現在簡直像一條被風濤掀翻的船隻,只好分離了。我從這邊去把命送。

瑪格萊特王后

我從這邊斷送殘生。(各下。)

第三場倫敦。波福紅衣主教寢室

紅衣主教臥床上,僕從侍立左右,亨利王、薩立斯伯雷及華列克來至床前。

亨利王

賢卿身體如何?波福,對你的君王說說吧!

紅衣主教

假如你就是死神,那麼我請求你讓我活下去,不要叫我受罪,我情願把財寶獻給你,足夠你買一個和英格蘭一般大小的島國。

亨利王

唉,見到死的來臨就恐怖到這樣地步,足見他一生的罪孽是多麼深重!

華列克

波福,你明白嗎?是你的君王對你說話呀。

紅衣主教

要是你們要審問我,就帶我去受審吧!他不是死在床上的嗎?他不死在床上,該死在哪裡?不管人家願意不願意活,我能叫他們活下去嗎?噯喲,不要拷打我,我情願招認。他又活了嗎?快告訴我他在哪裡,我情願拿出一千鎊,只要能看到他。他的眼睛沒有了,塵土把他封住了。把他的頭髮梳梳好,瞧,瞧呀,他頭髮根根直豎,好似捕鳥的樊籠一樣要捕捉我起飛的靈魂呢? 給我一點什麼喝喝,叫藥劑師把我向他買的毒藥拿給我。

亨利王

哦,天體的永恆運轉者呵,請您用仁慈的眼睛看看這個可憐的人吧!呀,把那搗鬼的、捉弄他的靈魂的惡魔趕走吧!把這陰暗的絕望從他的胸頭解除吧!

華列克

看哪!垂死的痛楚弄得他呲牙裂嘴的,多難看呀!

薩立斯伯雷

不要驚擾他,讓他安安靜靜地死去吧!

亨利王

願他靈魂平安,如果這是合乎上帝意旨的話!紅衣主教,如果你希望獲得天堂的幸福,就把手舉起來,表示你的願望。他死了,毫無表示。哦,主呵,饒恕他吧!

華列克

他死得這樣慘,足以證明他一生不幹好事。

亨利王

不要對別人下斷語,我們全都是罪人。把他的眼睛合上,把帷幕拉攏,讓我們都反省吧!(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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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第一場肯特郡。多佛附近海濱

遠處聽到海上炮聲。隨後一船長、大副、二副、水忒滿及餘人自舢板登岸,隨之登岸的有化了裝的薩福克及其他被俘的二紳士。

船長

歡樂、喧鬧、熱情的白晝已經鑽進大海的胸膛,現在咆哮的豺狼已把曳著陰鬱悲慘的黑夜的惡龍們驚醒。惡龍們扇動著遲緩而鬆弛的翅膀,擁抱著死人的墳墓,從它們的霧氣騰騰的嘴裡向空中噴出汙穢的黑氣。趁著這樣的時光,把我們捕獲的那些兵士喚出來,就在我們的雙帆船靠著砂阜下碇的時候,叫他們在沙岸上提出他們的贖金,不然的話,就讓他們把鮮血灑在沙地上。大副,這一個俘虜我毫不吝惜地贈送給你;二副,這個人分給你作為你的一份採物;水忒滿,你把那另一個(指薩福克)留作你的一份。

紳士甲

大副,你要我出多少贖金?請你說吧!

大副

一千鎊,要不就卸下你的腦袋瓜。

二副

你也得出一千鎊,不然也叫你的腦袋搬家。

船長

你們掛著紳士的銜頭,擺著紳士的架子,付出兩千鎊還嫌多嗎?砍斷這兩個壞種的脖子;叫你們非死不可。咱們的弟兄們和這些傢伙幹仗,送掉好幾條命,這幾個錢就夠抵償嗎?

紳士甲

老爺,我願出錢,饒了我的命吧!

紳士乙

我也願出,我馬上寫信回家去取款子。

水忒滿

我捉俘虜上船,被他們弄瞎我一隻眼,(向薩福克)我為報此仇,一定殺死你。依我的性子,那兩個傢伙也該死。

船長

不要急躁,叫他出錢,饒他一命吧!

薩福克

瞧我這裡掛著的聖喬治勳章,我是一位紳士。不論你要我出多少錢,我一定照付。

水忒滿

我也不含糊,我的大名是水忒滿。嗨,怎麼啦!你為什麼嚇了一跳?聽說要死就害怕了嗎?

薩福克

你的名字叫我吃驚,那字音預示我的死亡。以前有個算命先生替我算過命,說我遇水而亡。可是請你不要聽了這句話就動了殺機。你的名字念得正確一點應該是高忒埃。

水忒滿

高忒埃也好,水忒滿也好,叫哪一個名字我都不在乎。不論咱的名字受了怎樣的糟蹋,我只須將寶劍一揮,就能刮掉這汙點。因此,我如果像個商人那樣有仇不報,只圖錢財,就讓我的寶劍斷掉,讓我的膀臂毀掉,讓人家向全世界宣佈我是一個懦夫!(抓住薩福克。)

薩福克

慢點,水忒滿,你該知道你手中的俘虜是個貴人。他就是薩福克公爵,威廉·德·拉·波勒呀。

水忒滿

穿得這樣破爛,還說什麼薩福克公爵嗎!

薩福克

哎,這身破爛和公爵無關。天神還化裝出遊呢,我為什麼不可以?

船長

可天神是不會被人殺害的,你卻免不了要吃他一刀。

薩福克

你這無名小卒,亨利王上的血親、蘭開斯特王室的貴胄,決不能在你這下賤的奴僕手中喪命。你以前不是替我牽過馬、執過鐙嗎?你不是曾經光著頭,跟在我的披著華麗馬氈的健騾身邊跑著,只要我搖一搖頭你就感到無上的幸福嗎?當年我和瑪格萊特王后一同享受盛宴的時候,你哪一次不是替我們執杯把盞,跪在我們的酒席筵前,啜食我們的殘餚剩羹?你回想一下這些事情,就會使你心虛氣餒,就會使你的氣焰瓦解冰消。你當年是怎樣站在我的前廳裡恭恭敬敬地等候我的來臨?我曾用我的手賜給你恩惠,現在我就用這隻手來制止你的狂妄的舌頭。

水忒滿

船長,你說,我該不該把這落難的公子哥兒給宰了?

船長

且慢,他剛才用話傷了我,我也要用言語來刺他幾下。

薩福克

下賤的奴才,你是個蠢人,你說的只能是蠢話。

船長

把他帶到舢板上去,砍掉他的腦袋。

薩福克

你要想保住你自己的腦袋,你就不敢砍我。

船長

我敢,波勒。

薩福克

波勒!

船長

破落!破落老爺!大人!哦,破水桶、汙水溝、泔水池,你肚子裡的骯髒東西把英國人喝的清澈的泉水都弄髒啦。我現在要堵住你這張貪饞的嘴,叫你不能再吞噬我們國家的財富。叫你用吻過王后的嘴唇來掃地。叫你因亨弗雷公爵的死亡而得意的那張笑臉在無情的秋風裡呲牙裂嘴,忍受秋風的嘲笑。你擅自作主替我們的英武的君王向一個國小民貧、沒有王位的空頭國王的女兒訂下婚約,這就該罰你和陰司裡的醜婆子結婚。你爬上高位,全是憑著陰謀詭計,如同野心的蘇拉⑤一樣,是靠吮吸母親的心血長大起來的。由於你,安佐和緬因被出賣給法國,由於你,反覆無常的諾曼人拒絕向我們稱臣、畢卡第的人民也造起反來,殺掉那裡的總督,襲擊我們的營砦,把我們的衣衫襤褸的兵丁打傷了趕回老家。傑出的華列克以及納維爾整個家族,他們素來只要動起干戈,就一定不會失敗,也因為仇恨你的緣故,起來造反了。還有約克家族,因為他們上代有一位君王無辜被害,以致失掉王位,並且受到暴力的殘酷壓迫,現在正燃起復仇的怒火,他們繡有烏雲遮沒半個太陽的旗幟,正帶著勝利的信心前進。這裡肯特郡的百姓們也起來反抗了。一句話,恥辱和卑汙混進我們王上的宮廷,都是由你而起。滾吧!把他帶走。

薩福克

我恨不能化作天神,發出雷電,殛斃這些卑賤下流的東西!一些細微的事情常能使下等人感到驕傲。這個壞蛋不過是一隻雙帆船的船長,擺起威風來居然比伊利里亞的大海盜還要厲害。懶蜂吸不到天鷹的血,只能搶劫蜂房。我決不能死在你這賤奴手中。你的話只能激起我的憤怒,決不能使我反悔。我奉王后之命前往法國,我命令你護送我渡過海峽。

船長

水忒滿……

水忒滿

來吧!薩福克,我護送你回姥姥家。

薩福克

你使我毛骨悚然,我所怕的就是你。

水忒滿

在我離開以前,還要叫你認真地怕一次。哼,你現在服軟了嗎?還不跪下嗎?

紳士甲

我的好爵爺,求求他吧!對他說幾句好話吧!

薩福克

我薩福克尊貴的舌頭是倔強的,它只會下令,不會討饒。我們萬不能對這些傢伙卑躬屈節,使他臉上增光。不,我只對上帝和王上下跪,除此之外,我寧可把我的頭顱放到斷頭砧上,也決不能叫我的雙膝對任何人屈一下。我寧可讓我的頭顱懸掛在血淋淋的竿頭,也決不肯站在這俗奴面前受辱。真正的貴族是無所懼怕的。只要你做得出,我就受得了。

船長

把他牽走,不准他再絮叨。

薩福克

來吧!兵士們,儘量拿出你們殘暴的手段,那樣才能使我的死亡永遠留在人們的記憶中。偉人們被卑賤的人殺害,那是常有的事。口若懸河的特萊⑥死在一個亡命之徒的手裡;勃魯託斯忘恩負義的手刺死了裘力斯·凱撒;龐貝為野蠻的島民所害;今天我薩福克也在海盜的手裡喪生。(水忒滿帶眾人押薩福克下。)

船長

這幾個定下贖金的人,你們當中可以派一個回去接洽取款,此刻就走,其餘的人都跟我來。(除紳士甲外,餘人俱下。)

水忒滿扛薩福克屍體重上。

水忒滿

把他的頭顱和屍體留在這裡,等他的情婦,王后來替他安葬。(下。)

紳士甲

好悽慘的景象呵!我把他的屍體帶去見王上,如果王上不替他報仇,他的朋友會替他報的。在他生前,王后那樣愛他,她一定也要替他報仇。(攜屍體下。)

第二場黑荒原

喬治·培維斯及約翰·霍蘭德同上。

喬治

快,找一柄寶劍佩帶起來,哪怕是用木板條做的也行。他們已經幹了兩晝夜了。

約翰

那麼,他們是很需要睡一會兒的了。

喬治

我告訴你,成衣匠傑克·凱德打算把咱們的國家打扮起來,把它徹底翻新,面子上裝上一層新的毛茸茸的呢絨。

約翰

他真該這樣做一下,因為咱們國家的服裝已經破舊得很了。哼,我說,自從紳士們當權以來,英國這個國家已經不再是快樂的土地了。

喬治

倒霉的時代!手藝人的德行受不到尊重。

約翰

貴族們都瞧不起繫著皮圍裙的人。

喬治

的確,況且好工人都不能參加王上的國務會議。

約翰

這是實話,可是俗話說得好,“按著你的職業勞動”,這等於說,當官的也應該是勞動人民。這樣看來,咱們都該當官兒了。

喬治

你這話說的真對。再也沒有比結實的手更能表明高尚的心的了。

約翰

我看到他們了!我看到他們了。那不是白斯特的兒子,那個溫漢姆的硝皮匠……?

喬治

他可以把敵人的皮剝下來做成皮革。

約翰

屠戶狄克也在那兒……

喬治

有了他就能把犯罪的人像宰公牛一樣全都宰掉,把行惡的人的咽喉像割小牛一樣割斷。

約翰

織工史密斯也到啦。

喬治

那就有人把他們生命的紗線紡出來啦。

約翰

來吧!來吧!我們去加入他們的隊伍。

擊鼓聲。凱德、屠戶狄克、織工史密斯、鋸木匠某及無數群眾同上。

凱德

本人傑克·凱德,凱德這個姓是從我的假父那裡繼承下來的……

狄克

(旁白)不如說,因為偷了一桶⑦鯡魚才得了這個姓。

凱德

我們的敵人在我們面前一定要垮台,因為我們受到精神鼓舞,要把國王和王公大臣消滅乾淨……叫大家安靜一些!

狄克

大家放安靜點!

凱德

我的父親是一位摩提默貴族……

狄克

(旁白)他爹是個老實人,是個善良的泥水匠。

凱德

我母親是普蘭塔琪納特家族的小姐,……

狄克

(旁白)我跟她很熟識,她是一個接生婆。

凱德

我的夫人出身於花編名門……

狄克

(旁白)的確,她是一個貨郎的女兒,賣過不少花邊。

史密斯

(旁白)不過近來她因為不能帶著貨色到處兜銷,已經改行,在家裡替人家漿洗衣服了。

凱德

由此可見,我的家庭是一個體面的家庭。

狄克

(旁白)對啦,憑良心說,那田野就是個體面的地方。他是在田野裡一處籬笆底下出世的,因為他爹除了寄居在牢房以外,是上無片瓦的。

凱德

我本人英勇無比。

史密斯

(旁白)那是一定嘍,窮人氣粗。

凱德

我能吃苦。

狄克

(旁白)那是沒有問題的,我親眼見過他連著三天在市集上捱到鞭打。

凱德

我既不怕劍,也不怕火。

史密斯

(旁白)他當然不怕刀劍,因為他的衣服破得已經使刀劍沒有用武之地了。

狄克

(旁白)不過我看他是怕火的,因為他偷羊被捉,手上打過烙印。

凱德

你們大家都要勇敢,因為你們的領袖是個勇士,他發誓要進行改革。以後在我們英國,三個半便士的麵包只賣一便士,三道箍的酒壺要改成十道箍。我要把喝淡酒的人判作大逆不道,我要把我們的國家變成公有公享,我要把我所騎的馬送到溪浦汕市場那邊去放青。等我做了王上——我是一定要登基的……

群眾

上帝保佑吾王陛下!

凱德

好百姓們,我謝謝你們。我要取消貨幣,大家的吃喝都歸我承擔;我要讓大家穿上同樣的服飾,這樣他們才能和睦相處,如同兄弟一般,並且擁戴我做他們的主上。

狄克

第一件該做的事,是把所有的律師全都殺光。

凱德

對,這是我一定要做到的。他們把無辜的小羊宰了,用它的皮做成羊皮紙,這是多麼豈有此理?在羊皮紙上亂七八糟的寫上一大堆字,就能把一個人害得走投無路,那又是多麼混賬?人家說,蜜蜂能刺人,我可要說,刺人的是蜂蠟,因為我只要用蜂蠟在文件上打一個指印,我就再也不屬於我自己了。什麼事!誰來了?

數人帶切特姆地方之書吏上。

史密斯

他是切特姆的書吏,他會寫會念,還會記賬。

凱德

哎,該死!

史密斯

他正在替孩子們寫字帖,我們把他抓住了。

凱德

那麼他準是個壞蛋!

史密斯

他衣袋裡放著一本書,書上還有紅字。

凱德

嘿,既然如此,他一定是個會畫符唸咒的人。

狄克

可不?他還會寫契約,寫那衙門裡通用的字體。

凱德

那就叫人沒辦法了。人倒是個規矩人,照我看;除非證明他有罪,可以不殺他。到我面前來,小子,我要親自審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書吏

以馬內利⑧。

狄克

這個名字他們常寫在文件的頂上,這對你很不利呢?

凱德

由我來問。你這人是經常為自己簽名呢,還是像一個忠厚老實人那樣替自己畫上一個記號呢?

書吏

老爺,我感謝上帝,我是個有教養的人,我能簽名。

群眾

他招供了,把他帶走!他是一個壞蛋,是個叛徒。

凱德

把他帶走,我說!把他的筆墨套在他的脖子上,吊死他。(若干人押書吏下。)

邁克爾上。

邁克爾

咱們的主將在哪裡?

凱德

我在這兒,你這怪人兒。

邁克爾

快逃,快逃,快快逃!亨弗雷·史泰福德爵士和他的兄弟率領皇家的軍隊來到近邊了。

凱德

站住,混蛋,站住,不然我就砍掉你。他是個何等人,就有何等人對付他。他不過是個騎士,對吧!

邁克爾

對。

凱德

要和他平等,我馬上就封我自己做個騎士。(跪)約翰·摩提默爵士請起。(起立)現在去和他幹一場吧!

亨弗雷·史泰福德及其弟威廉率鼓手及兵士上。

史泰福德

反叛的賊徒們,你們是肯特郡的渣滓,早就該上斷頭台了。快些放下你們的武器,回到你們的茅屋去,撇下這個搗蛋鬼。你們肯反正,就能得到王上寬恕。

威廉

如果你們執迷不悟,王上就要大發雷霆,對你們定斬不饒。要想活命,就趕快投降。

凱德

這幾個穿綢裹緞的奴才,不用理他們。好百姓們,我還是對你們說幾句。我不久就要治理你們,因為我是王位的合法繼承人。

史泰福德

混蛋,你爸爸不過是個泥水匠,你自己是個裁縫師傅,你能否認嗎?

凱德

亞當也不過是個園丁呀。

威廉

那又怎樣呢?

凱德

嗨,是這樣:當年馬契伯爵愛德蒙·摩提默娶了克萊倫斯公爵的女兒,對嗎?

史泰福德

對的,先生。

凱德

她替他一胎生了兩個孩子。

威廉

那是瞎說。

凱德

是嘍,問題就在這裡。可是我說,那是真的。其中大的一個交給乳母餵養,不料被一個要飯的女叫花子拐走了。這孩子長大成人,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不認識自己的父母,就學了泥水匠的手藝。他的兒子就是我。你們如果能駁倒我,就駁吧!

狄克

是呀,這件事太真實了。按道理,他就該做王上。

史密斯

老爺,他替我爸爸砌了一堵煙囪,至今那磚頭還在,可以作為證據,你們是駁他不倒的。

史泰福德

這傢伙胡說八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說的什麼,你們眾人能相信他的話嗎?

群眾

我們信他。你們快滾吧!

威廉

傑克·凱德,這些話都是約克公爵教給你的。

凱德

(旁白)他瞎說,這都是我自己謅出來的。(揚聲)好吧!小子們,去替我對你們的國王說,看在他父親亨利五世老王的面上,我讓他當國王,可我要做他的攝政王。

狄克

還有一件,賽伊勳爵出賣了緬因采地,我們要求把他的腦袋送來。

凱德

很有道理。丟了緬因,英國就殘缺不全,若不是仗著我大力支持,她就得拄著柺杖走路了。眾位王爺弟兄們,我告訴你們,賽伊勳爵把我們的國家閹割了,把它弄成一個太監了。還有一件,他會說法國話,可見他是個賣國賊。

史泰福德

這說的都是些什麼愚蠢透頂的糊塗話哪!

凱德

咦,回答我呀,看你能不能。法國人是我們的敵人,那麼,很好,我只問你這一點:會說敵人語言的人能不能做一個好大臣?

群眾

不能,不能!我們一定要他的腦袋。

威廉

好吧!好言好語跟他們講不通,那就只有發動皇家的軍隊向他們進攻啦。

史泰福德

傳令官,去,到各城各鎮去宣佈,誰附和凱德,誰就是反叛。誰要是在開仗以後,臨陣脫逃,就把誰當著他妻兒老小的面,在他的門前吊死,作為示眾的榜樣。凡是願意擁護王上的,跟我來。(史泰福德兄弟二人率領眾兵士下。)

凱德

凡是愛護平民的,跟我來。表現出你們男子漢的氣概,這是為自由而戰。一個貴族、一個紳士也不饒。除了穿釘鞋的老粗以外,誰也不饒。這些人都是省吃儉用的老實人,他們都樂意跟著我們跑,只不過沒有膽量出頭罷了。

狄克

敵人已經擺好有秩序的陣勢,向我們這邊開過來了。

凱德

我們只有亂到頭才有秩序,這就是我們的陣勢。來,向前進發。(同下。)

第三場黑荒原上另一戰場

擊鼓吹號。雙方上場交戰,史泰福德兄弟相繼被殺。

凱德

阿希福的屠戶狄克在哪兒?

狄克

在這兒,主帥。

凱德

那些傢伙都被你像宰牛宰羊一樣幹掉了,你剛才那股勁兒,簡直如同在你自己的屠宰場裡一樣。因此我要重重賞你,把四旬齋恢復到原來的日數⑨,準你每個禮拜屠宰九十九隻牛羊。

狄克

儘夠儘夠,再多我也不要了。

凱德

說實在的,這是你應得的,不能再少了。這件戰利品我得穿上。(穿上亨弗雷·史泰福德的鎖子甲)這兩具屍首拴在我的馬後邊,我要把它們拖到倫敦。到了那裡,我還要叫市長向我們獻劍。

狄克

我們如果要轟轟烈烈地幹一陣,就得打開監牢,放出犯人。

凱德

不用擔心,一定辦到。來,咱們向倫敦進發。(同下。)

第四場倫敦。宮中一室

亨利王手持群眾請願書,邊走邊讀,偕同勃金漢及賽伊上。稍遠處,瑪格萊特王后手捧薩福克首級哀啼。

瑪格萊特王后

我常聽說,悲傷使人心軟,使人膽怯而喪氣。因此,我必須停止哭泣,決心報仇。可是誰能看到這個而不傷心落淚?我要把他的首級放在我怦怦跳動的胸前,但我想擁抱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卻在哪裡呢?

勃金漢

陛下對叛民們的訴願書打算怎樣答覆?

亨利王

我要派遣一位主教去對他們開導。要叫這麼眾多的愚民死在刀劍之下,上帝是不準的!我要親自和他們的主將凱德談判,以免流血的戰爭把他們毀滅。不過,且慢,等我把訴願書再看一遍。

瑪格萊特王后

啊,野蠻的賊子們呀!這副標緻的臉蛋兒,好像在天空遨遊的星宿一樣,曾經管理過我的命運,難道它不能強制那些不配瞻仰它的人們發發善心嗎?

亨利王

賽伊賢卿,傑克·凱德發誓要割下你的頭顱哩。

賽伊

不錯,可我希望陛下割下他的頭顱。

亨利王

怎麼樣,夫人!還在為薩福克的死傷心嗎?假如我一旦死去,親愛的,只怕你未必會這樣傷心吧!

瑪格萊特王后

不,我的愛,那我就不只傷心,我是要為你自盡的。

一差官上。

亨利王

怎麼!有什麼消息?你為什麼來得這般匆忙?

差官

叛徒們已經到了騷斯華克。快逃吧!我的主公!傑克·凱德自封做摩提默勳爵,自稱為克萊倫斯公爵的後裔。他公開地把陛下叫做篡位者,他宣佈要在威司敏斯特大寺院登基。他的軍隊是一群衣衫襤褸的粗漢和鄉下佬,又粗野,又殘暴。亨弗雷·史泰福德爵士弟兄倆陣亡以後,他們更加猖狂起來。他們說一切唸書人、律師、大臣和紳士都是蠢蟲,都該處死。

亨利王

唉,悖逆的人們!他們不知道自己乾的是什麼事。

勃金漢

仁慈的王上,我們退到吉林渥斯去吧!在那裡等候勤王的軍隊來掃平他們。

瑪格萊特王后

啊,倘若薩福克公爵還活著,這些肯特郡的叛徒們是不難掃平的!

亨利王

賽伊賢卿,叛賊們對你懷恨,我看你還是跟隨我們去到吉林渥斯的好。

賽伊

那樣會牽累陛下,使聖躬遭到危險。他們見到我就會起兇心。所以我決定留在倫敦城內,把自己隱藏起來,不和別人來往。

另一差官上。

差官乙

倫敦橋已被凱德佔領,百姓們都拋下家室,紛紛逃難。有一夥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和叛徒們聯合起來。他們共同發誓要搶劫城市和您的王宮。

勃金漢

不能耽擱了,我的王上;快走,上馬快走。

亨利王

走吧!瑪格萊特。上帝是我們的希望,他會拯救我們的。

瑪格萊特王后

薩福克已死,我的希望是完結了。

亨利王

(向賽伊)賢卿,再見,不要對那些肯特叛徒們存什麼指望。

勃金漢

不要信賴任何人,以免被人出賣。

賽伊

我唯一的信賴,是我的坦白的胸懷;問心無愧,就能堅強。(同下。)

第五場同前。倫敦塔

斯凱爾斯勳爵及餘人上城頭。數市民來至牆外。

斯凱爾斯

情形怎樣!傑克·凱德殺掉了嗎?

市民甲

沒有,大人,大概沒有殺掉,他們已經佔領了倫敦橋,阻擋他們的人都被殺害了。市長大人盼望您派兵去幫他防守京城。

斯凱爾斯

我如果能夠抽調出援軍,就交給你指揮,可是我自己也正在受到他們的騷擾,叛徒們正向本塔進攻,想要佔領它。你趕快去到史密斯菲爾地方設法徵集一支軍隊,我派馬太·高夫到那邊去支援你。望你為王上、為國家、為你們自己的生命而奮勇作戰。話就說到這裡,再見,我還有事去呢? (同下。)

第六場同前。炮街

傑克·凱德率黨羽上,以手杖敲擊倫敦石礎。

凱德

現在我摩提默已成為京城的主人。我此刻坐在這倫敦石礎之上,發佈命令:在我統治的第一個年頭裡,尿管子⑩只准淌出冰紅酒,費用由市政府開支。再有一件,從今以後,大家都該稱我摩提默爵爺,誰敢不遵,就判他叛逆之罪。

一兵士奔上。

兵士

傑克·凱德!傑克·凱德!

凱德

揍死他。(眾殺死兵士。)

史密斯

這傢伙如果是個伶俐人,他就再也不敢叫你傑克·凱德了。我想他總該受到一次教訓啦。

狄克

啟稟爵爺,在史密斯菲爾那邊有一支人馬集結起來了。

凱德

走,咱去跟他們幹一仗。慢點,你們先去放火把倫敦橋燒掉;如果你們有本領,就把倫敦塔也燒掉。好,我們走吧!(同下。)

第七場同前。史密斯菲爾

鳴鼓吹號。凱德及其部下從一側上;眾市民及馬太·高夫率領的皇家軍隊自另側上。雙方交戰,眾市民潰敗,高夫被殺。

凱德

幹得不壞,眾位,現在你們去幾個人把蘭開斯特皇族的薩伏伊宮殿拆掉;再去幾個把別的宮邸拆掉,把它們全都毀掉。

狄克

我要向爵爺提出一個請求。

凱德

你用爵爺這個稱呼,看在這個稱呼的分上,你的請求一定得到批准。

狄克

我只請求,英國的法律必須從您的口裡發出。

約翰

(旁白)乖乖,這樣一來,咱們的法律都會是疼死人的法律了,因為他嘴上被刺了一槍,傷處至今還未合口哩。

史密斯

(旁白)可不,約翰,咱們的法律都會是臭烘烘的法律了,因為他吃了乳酪烤餅,嘴裡還在發臭哩。

凱德

我已經考慮過了,一定這樣辦。去,去把國家的檔案全燒掉。今後我的一張嘴就是英國的國會。

約翰

(旁白)以後大概會出現咬人的法律了,除非拔掉他的牙齒。

凱德

從今以後,一切東西都是公有公享。

一信差上。

信差

我的爵爺,這裡是一份採物,一份採物!賽伊勳爵已經捉到了。就是他把法蘭西的城市出賣了的,也就是他強迫我們繳納二十一種十五分之一稅和每鎊付一先令津貼的。

喬治·培維斯押賽伊上。

凱德

為了這些事就該把他砍十次頭。嘿,你這穿絨布的、穿嗶嘰的、穿粗麻布的爵爺!現在你可正好落在我的王權管轄之下啦。看你怎樣對孤王解釋你為什麼把諾曼第放棄給法國太子巴西麥庫先生?當著庫提默爵爺的面,叫你知道我就是一把掃帚,這把掃帚要把你這骯髒東西從宮廷裡掃出去。你存心不良,設立什麼文法學校來腐蝕國內的青年。以前我們的祖先在棍子上面刻道道兒就能計數,沒有什麼書本兒,你卻想出印書的辦法;你還違悖王上和王家的尊嚴,設立了一座造紙廠。我要徑直向你指出,你任用了許多人,讓他們大談什麼名詞呀,什麼動詞呀,以及這一類的可惡的字眼兒,這都是任何基督徒的耳朵所不能忍受的。你還任用了許多司法官,他們動不動就把窮人們召喚到他們面前,把一些窮人們無法回答的事情當作他們的罪過。你還把窮人們關進牢房,只是因為他們不識字,你甚至還把他們吊死,可是正因為他們不識字,他們才最有資格活下去呀。你騎馬一定要在馬身上鋪下一條馬氈,這是有的吧!

賽伊

那有什麼不對?

凱德

哼,比你更誠實的人連長褂子都穿不起,你就不該讓你的馬披上馬氈。

狄克

誠實的人只好穿著襯衣去做工。就拿我自己說吧!我這當屠戶的就只好這樣。

賽伊

你們這些肯特郡的人……

凱德

你說肯特郡怎樣?

賽伊

我只要說一句話:這叫做“地則善矣,而人事則日非”。

凱德

把他拖出去,把他拖出去!他在掉文哩。

賽伊

等我說完,隨便你們把我送到哪裡。肯特郡,據凱撒大帝的《隨感錄》裡所記載的,是我們英格蘭最文明的地方。這地方非常可愛,因為物產豐富,當地人民開明、勇敢、活潑、富裕。因此我希望你們不至於缺乏善心。我既沒有出賣緬因,也沒有在我手裡喪失諾曼第,相反地,為了恢復這些土地,我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我一向主張公道,如果有人向我哀訴、向我流淚,就能打動我的心,如果對我行賄,就決不能得到我的寬恕。我向你們收稅,除去為了維持王上、維持國家和百姓以外,還有過什麼別的用途?我贈送給學者們大量獎金,因為王上很器重我的學識,並且也看到上帝譴責愚昧,而學問則是人們藉以飛昇天堂的羽翼。除非你被魔鬼附在身上,你是斷斷不能下手殺我的。我為了你們的利益,曾用我三寸不爛之舌遊說外國君主……

凱德

得啦,哪一次打仗你出過力?

賽伊

偉人們能夠運用手腕,我常能打擊我所從未見過的人,而且能把他們徹底摧毀。

喬治

呃,鬼鬼祟祟的膽小鬼!你是趁人不防,捉弄人嗎?

賽伊

我為保障你們的福利,辛苦得面色慘白了。

凱德

那就打他一個耳光,包能叫他臉上恢復紅潤。

賽伊

我為窮人們處理案件,晝夜辛勤,累得我渾身是病。

凱德

那就送給你一碗補血湯,送給你一把斧子去施行手術。

狄克

漢子,你為什麼發抖?

賽伊

是我的抽風病發作了,並不是害怕。

凱德

嗨,他向我們點頭哪,似乎是說:我要報復你的。我倒要看看,如果把他的腦袋掛在竿尖上會不會安穩一些。拖他出去,砍掉他。

賽伊

你說我到底犯了什麼大罪?我在錢財上或是榮譽上做過錯事嗎?你說。我的箱子裡裝滿訛詐來的金銀嗎?我的服飾過分華麗嗎?我害過什麼人,你叫我非死不可?我這雙手從未沾染過無辜者的鮮血,我這胸懷從未掩藏過什麼欺人作惡的念頭。唉,免我一死吧!

凱德

(旁白)我聽了他的話,真有些不忍。不行,我得剋制住這種軟心腸。一定叫他死,他討饒的話說得這樣好,單為這一件,他就該死。把他帶走!他舌頭底下有個妖精,他不提上帝的名字。走,把他帶走,我說,立刻砍下他的腦袋。然後再衝進他女婿詹姆士·克羅麥爵士家裡,砍掉他的頭,把他兩個的頭用兩根竿子掛起來,帶來我看。

眾人

遵命。

賽伊

呵,同胞們!如果你們祈禱的時候,上帝像你們這樣狠心,你們死後的靈魂還有希望得救嗎?發點慈悲,饒我一命吧!

凱德

把他帶走!照我的命令行事。(數人押賽伊下)這國度裡最高貴的貴族也不能把腦袋戴在肩膀上,除非他向我納貢。任何女子不準結婚,除非讓我在她丈夫之先享受初夜權。一切人的財產都作為代我保管的。我還規定任何人的老婆心裡愛怎樣就怎樣,口裡說怎樣就怎樣,丈夫不準干涉。

狄克

我的爵爺,我們什麼時候去溪浦汕市場提取單據上的物品?

凱德

呃,哈,馬上就去。

眾人

呵,真妙呀!

叛黨用竿挑賽伊及其婿的頭顱上。

凱德

這不更妙嗎?他倆活著的時候親熱得很哩,讓他們親個嘴吧!再把他倆分開,要防著他倆再串通了出賣法國的城市。兵丁們,洗城的活兒留到夜晚再動手。現在要把這兩顆人頭挑起來掛在我們馬前,作為儀仗,我們來騎馬遊街,遇到轉角的地方,就讓它倆親一次嘴。走吧!(同下。)

第八場同前。騷士瓦克

鳴鼓吹號。凱德及其全部黨徒上。

凱德

上魚街!轉往聖麥格納斯街角!殺掉他們,幹掉他們!把他們扔到泰晤士河裡!(吹起談判號聲,接著吹收兵號)我聽到的是什麼聲音?我正在下令砍殺,誰敢叫吹收兵號、談判號?

勃金漢及老克列福率隊上。

勃金漢

噯,敢打擾你的人在這兒啦。我們通知你,凱德,我們是王上派來的欽差,要對那些被你煽動起來的老百姓講話。我們現在宣佈,凡是願意拋棄你、各自回家安守本分的人,都可得到赦免。

克列福

同胞們,你們打算怎樣?你們是願意改過自新、接受我們提出的寬恕呢,還是願意聽從一個逆賊把你們帶到死路上去呢?誰要是愛戴王上、擁護他的寬大赦免,就把帽子拋向天空,並且說:“上帝保佑吾王陛下!”誰要是懷恨王上,也不尊敬王上的父親,那位震動整個法國的亨利五世陛下,就向我們揮著兵器走到另一邊去。

眾人

上帝保佑吾王!上帝保佑吾王!

凱德

怎麼,勃金漢和克列福,你們好大膽哇!再說你們這些下賤的黃泥腿子,你們相信他嗎?你們要把赦免證套在脖子上去被吊死嗎?我用寶劍打開倫敦的城門,就為的是好讓你們在騷士瓦克的白鹿宮前背叛我嗎?我原以為你們在恢復古老的自由以前決不會放下武器,可你們全是些膽小鬼、可憐蟲,喜歡在貴族手下當奴隸。讓他們壓斷你們的脊樑,霸佔你們的房屋,當著你們的面姦淫你們的妻女吧!至於我,我去幹我自己的事。就這樣,叫上帝的懲罰落到你們眾人的頭上!

眾人

我們擁護凱德,我們擁護凱德!

克列福

你們說要擁護凱德,難道凱德是亨利五世老王的兒子嗎?他能帶領你們攻進法國的心臟,把你們當中最卑賤的人封做公爵、伯爵嗎?噯喲喲,他連個家也沒有,想逃也無處可逃;他除了搶奪你們的朋友,搶奪我們,靠搶來的東西過日子以外,他就不知道怎樣謀生。若是正當你們鬧事的時候,那些新近被你們打敗了的可怕的法國人乘機渡海入侵,打敗你們,那不是丟臉的事嗎?在我們內戰期中,我已經看見法國人在倫敦大街上昂頭闊步,逢人便罵一聲“懦夫”。寧可讓一萬個出身卑賤的凱德流產,也不該哀求法國人憐憫呀。到法國去,到法國去,把你們丟掉的東西奪回來;體恤體恤英國吧!這是你們的祖國呀。亨利王上有錢,你們眾人有力有勇,上帝一定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們必勝無疑。

眾人

擁護克列福!擁護克列福!我們跟從王上和克列福。

凱德

(旁白)這夥群眾真像雞毛一般,風吹兩面倒。一提到亨利五世的名字就能煽動他們幹一切壞事,甚至使他們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撇下在這裡。我看到他們交頭接耳,大概想對我來個出其不意。讓我的寶劍替我開路吧!眼見得這裡是呆不下去了。不管什麼魔鬼和地獄,我要從你們中間衝出去!老天和榮譽可以做見證,不是我沒有決心,只是由於我的部下發生可恥的叛變,我才不得不腳底加油。(下。)

勃金漢

怎麼,他逃了嗎?去幾個人追他。誰能把他的首級獻給王上,賞銀一千鎊。(群眾中一部分人下)兵丁們,隨我來,我來想個辦法替你們向王上討情。(同下。)

第九場肯尼渥斯堡

號筒聲。亨利王、瑪格萊特王后及薩穆塞特上平台。

亨利王

從來世上當國王的,有比我的權力更小的嗎?我剛剛爬出搖籃,在九個月的幼齡就被放到國王的寶座上去。如果說有什麼老百姓想當國王的話,我這國王卻更巴不得去當老百姓。

勃金漢及老克列福上。

勃金漢

恭祝吾王陛下安康,有好消息啟奏陛下!

亨利王

呀,勃金漢,叛賊凱德被擊破了嗎,還是他暫時撤退去整頓兵馬呢?

凱德的許多黨徒,頸繫繩索,來至台下。

克列福

主公,凱德已逃,他的勢力已經瓦解。他的黨徒都用繩索套在脖子上,卑恭地聽候陛下裁決他們的生死。

亨利王

呵,蒼天哪,請把永恆的天門打開,接受我對您感謝和頌揚的誓言!兵丁們,今天你們已經贖回了自己的性命,表現出你們是如何熱愛你們的君長和國家。以後望你們如同今天一樣安守本分。我雖然命途多蹇,可是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決不會刻薄寡恩。如今我感謝你們,寬恕你們,遣散你們各歸原籍。

眾人

上帝保佑吾王!上帝保佑吾王!

一差官上。

差官

啟奏吾王,約克公爵新近已從愛爾蘭歸來,他率領著一支由愛爾蘭強悍的鄉勇們組成的強大隊伍,一路耀武揚威,向這邊開了過來。他口口聲聲說他進軍的目的,是要把他稱作逆賊的薩穆塞特公爵從您的身邊清除出去。

亨利王

這真是左狼右虎,我的國家竟遭受到凱德和約克的兩面夾攻。好比一隻航船,剛剛逃過一陣風浪,又受到海盜襲擊。如今凱德剛被擊潰,隨即就有約克起兵追隨他的後塵。勃金漢賢卿,我請你去見約克,問他興師動眾是為了何事。告訴他我這裡就要把愛德蒙公爵送進倫敦塔獄。薩穆塞特,我不得不將你暫時送往塔獄,等把約克的軍隊解散以後再說。

薩穆塞特

主公,我甘願入獄,也甘願就死,只要對國家有利。

亨利王

不管怎樣,你措詞必須溫和,因為他性情蠻橫,如果用語言觸犯了他,他是不能容忍的。

勃金漢

我的主公,我一定遵照您的吩咐。請您放心,我一定小心應付,一切事情都會好轉的。

亨利王

來吧!御妻,我們回宮去吧!我們必須學會更好地處理國政,只怕在我這一段多災多難的統治時期,臣民們是怨聲載道的。(同下。)

第十場肯特郡。艾登氏花園

凱德上。

凱德

還提什麼野心!還說什麼我自己!我身佩寶劍,一表堂堂,卻白白地忍飢挨餓!五天以來,我一直藏在林子裡,不敢露面,因為全國到處都要捉拿我。可是我現在飢餓難忍,即便賒給我一千年的生命,我眼前也挨不過去。因此,我翻過一道磚牆,來到這座花園,看能不能吃點青草,或是揀到一點生菜什麼的,在這大熱天裡,讓腸胃清涼一下,總還不錯。說到生菜,就使我要想到頭盔⑾,這東西似乎是註定對我有益的。有好多次,若不虧有個頭盔護著,我的腦袋瓜早就被鋼斧劈開了。又有好多次,當我在行軍的路上,口渴得厲害,我就用它盛水喝。話說回來,此刻,我卻不得不用生菜來充飢。

艾登上。眾僕遠隨。

艾登

我的天主,一個人能在這樣一個幽靜的花園裡散散步,誰還高興到宮廷裡去過那營營擾擾的生活?我對於父親留給我的這份小小的產業深感滿意,我看它賽過一個王國。我並不想利用別人的衰落來使自己興旺;我也不願意鉤心鬥角來增加財富。我只求維持住我的產業,能夠賙濟賙濟窮人,就心滿意足了。

凱德

(旁白)我未經許可就進入私人的園地,這裡的主人要來捉我了。(揚聲)嗨,惡棍,你要出賣我,拿我的頭顱去向英王領取一千鎊的賞金,是吧!可是在你我分手以前,我要叫你先吃我一刀。

艾登

噯,莽漢,不管你是誰,我和你素不相識,我為什麼要出賣你?你闖進我的花園,像賊一樣偷竊我園裡的東西,藐視我這座花園的主人,翻越我的園牆,這還不夠壞嗎?你為什麼還要用無賴的話來觸犯我?

凱德

觸犯你!哼,哪怕流出最高貴的血,我還要羞辱你一頓呢? 對我仔細瞧瞧,我已經五天沒吃肉了,儘管如此,縱然你再叫五個人來和你一齊上,我若不叫你們一個個躺下,死得像門上的釘子一樣,我就請求上帝不再讓我在世上啃青草。

艾登

不能,只要英國存在一天,我決不能讓人家說,我這位肯特郡的紳士,亞歷山大·艾登仗著人多勢眾,欺負一個餓癟了的人。睜大你的眼睛對我看,看你能不能虛張聲勢把我嚇倒。咱倆渾身比一比,你比我差得遠哩。你的手只比得上我拳頭上的一根小指頭,你的腿比起我這像樹幹一般的大腿來,只能算是一條枝枒,我一隻腳就抵得過你全身的氣力;如果我揮動我的胳膊,那就等於替你掘好了墳墓。你若想用你的一張利嘴來討便宜,我的嘴也決不饒你。嘴裡說不清楚的事情,讓我的寶劍來解決。

凱德

真碰上了一條硬漢!我的寶劍,假如你捲了鋒刃,假如你在回到鞘裡以前,不把這大漢剁成碎塊,我定要懇求天神把你變成釘鞋底的釘子。(兩人交戰,凱德倒地)哎呀,他殺了我啦!我被殺,不是由於別的,只是由於飢餓。如果我把錯過的十頓飯都吃下去,縱然來一萬個魔鬼向我進攻,我也抵抗得住。你這園子,枯萎吧!叫你從今以後成為住在這裡的人們的墳場,因為凱德的不可征服的靈魂從此消逝了。

艾登

原來死在我的劍下的就是那逆賊凱德嗎?劍呵,你立下這場功業,我要尊你為神,死後還要將你懸掛在我的墓側。你劍鋒上的血跡,我永不拭去;你帶著它,猶如帶著勇士的紋章,為你主人增光。

凱德

艾登,別了,你為你的勝利而自豪吧!替我捎個信給肯特郡的人民,就說他們失去了自己的一個最最好的人,同時望你勸告世人,勸他們都做膽小鬼,因為像我這樣一個人,從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是被勇力所擊敗,卻是被飢餓所擊敗的。(死。)

艾登

你這話是多麼辱沒了我,讓老天爺判斷吧!你這壞蛋,死吧!養出你這壞蛋的婆娘也得到報應。我用寶劍戳穿你的軀體,我恨不得再用寶劍把你的靈魂揮進地獄。我這就抓住你的腳跟,把你倒拖到糞堆上,讓糞堆做你的墳墓。然後砍下你那骯髒的腦袋,送到王上那裡去獻功,留下你的屍身喂老鴰。(下。眾僕拖凱德屍身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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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第一場肯特郡。達特福與黑荒原之間的戰場

亨利王營帳設在場上的一側,約克率領愛爾蘭軍隊從另側上,旌旗鼓樂前導。

約克

本爵這次從愛爾蘭回來是為了要求我的權利,要從軟弱的亨利的頭上摘下那頂王冠。讓鐘聲敲得更響,讓焰火燃得更旺,來歡迎偉大的英國的合法君王。嗄!赫赫王權喲,誰不願意為你付出高貴的代價?誰要是不能統治,誰就應該服從。我的手生來就註定要掌握黃金。我的手中如果不持著寶劍或皇杖,我就不能將就的意志付諸實施。我既然具有一個靈魂,我就必須掌握皇杖,我還要把法蘭西的百合花放在杖頭玩弄哩。

勃金漢上。

約克

是誰來到這裡?勃金漢,是他來打攪我嗎?一定是國王派他來的。我必須假意與他周旋一下。

勃金漢

約克,如果你的來意是善良的,我就向你致以真誠的敬意。

約克

勃金漢的亨弗雷,我接受你的敬意。我且問你,你是銜著使命來的呢,還是來這裡玩玩的呢?

勃金漢

我是奉吾王亨利之命,前來打聽一下,你在和平的日子裡為何興師動眾。你我既是並肩為臣,你為什麼背棄了效忠的誓言,沒有奉到王上的命令,竟敢帶領大兵,迫近宮廷?

約克

(旁白)我怒火中燒,使我幾乎說不出話來。這些可鄙的話使我怒不可遏,我簡直想要剁開幾塊石頭,我要像大埃阿斯一樣,砍掉幾隻牛羊⑿,才能發洩我心頭之火。我的稟賦比國王優秀得多,我更有王者的氣度,我也更有人君的思想。不過暫時我還得與他敷衍一下,等待著亨利的勢力更加削弱,我自己的力量更加壯大。(揚聲)噢,勃金漢,請你原諒,我這半晌沒有答話,實是因為我心頭煩惱。我帶兵來到這兒的目的,是要將狂妄的薩穆塞特從王上的駕前趕走,他這人對王上、對國家,是圖謀不軌的。

勃金漢

你這種舉動未免是過於專擅了。不過假如你並無其他目的,那麼王上早已接受了你的要求,現在薩穆塞特公爵已經關進塔獄了。

約克

你能以榮譽保證,他已經囚禁了嗎?

勃金漢

我以榮譽保證,他確已受到囚禁。

約克

既然如此,勃金漢,我就解散我的軍隊。兵士們,我謝謝你們,你們現在就散隊,明天到聖喬治草場等候我,我要發放你們的餉銀,還要賞賜你們所希望得到的東西。至於我們的聖明的君王亨利,我要把我的長子交給他,不,要把我所有的兒子全交給他,聽候他的調遣,作為我對他效忠的人質。我心甘情願地把兒子們交給他,我的土地、財物、馬匹、器械,以及我一切所有的東西,全都由他使用,只要把薩穆塞特問成死罪就行。

勃金漢

約克,你這樣好言好語歸順朝廷,我很欽佩。現在咱倆就一同前往王上的營帳裡去吧!

亨利王及侍從等上。

亨利王

勃金漢,約克和你手攙著手兒一同來到,他對我沒有什麼不良的意圖吧!

約克

約克是誠惶誠恐地前來晉見陛下的。

亨利王

那麼你帶兵來幹什麼呢?

約克

是為了驅逐逆臣薩穆塞特,也為了平定凱德的叛亂,不過後來我聽說凱德業已潰敗了。

艾登提凱德首級上。

艾登

小臣能夠晉見吾王,不勝榮幸。我敬將叛賊凱德的首級獻給陛下,我是在一場決鬥中殺死他的。

亨利王

凱德的首級!偉大的上帝,您是多麼公正啊!嗯,這人活著的時候,搗亂得好不厲害,如今死了,我倒要看看他生得是個什麼模樣。朋友,告訴我,是你把他殺死的嗎?

艾登

啟奏陛下,是微臣殺的。

亨利王

你叫什麼名字?你是什麼職位?

艾登

我名叫亞歷山大·艾登,是肯特郡的一個敬愛王上的小鄉紳。

勃金漢

啟奏陛下,這人立下大功,把他升為騎士,大概是可以的吧!

亨利王

艾登下跪。(艾登跪下)封你為一名騎士,賜給你一千馬克賞金,今後你就充當御前侍衛。

艾登

艾登有生之日,永矢忠誠,一定竭盡棉力,報答主上的隆恩!(起立。)

亨利王

留神,勃金漢,薩穆塞特跟隨王后來了。快去告訴她把他隱藏起來,別讓約克瞧見。

瑪格萊特王后及薩穆塞特上。

瑪格萊特王后

就是有一千個約克在這兒,薩穆塞特也無須藏頭露尾,他完全可以和他面對面站著。

約克

怎麼啦!薩穆塞特並未下獄?這麼著,約克,你原先剋制著沒說的話就全說出來吧!你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吧!我看到薩穆塞特能不動火嗎?騙人的國王!你明知我最恨一個人言而無信,為什麼失信於我?我剛才把你叫做國王嗎?不對,你算不得什麼國王,你連一個逆臣都不敢管、不能管,當然就不配統轄萬民。你的頭不配戴上王冠,你的手只能拿一根香客的柺杖,不配掌握那使人敬畏的皇杖。那頂金冠應該束在我的頂上,我的一喜一怒,如同阿喀琉斯的長矛一樣,能制人死命,也能教人活命。我的手才是操持皇杖的手,憑著它把治理國家的法律付諸實施。讓位吧!憑著上天,你不能再統治一個由上天派來統治你的人。

薩穆塞特

萬惡的逆賊呀!我逮捕你,約克,因為你犯了背叛王上的重罪。大膽的逆賊,低頭認罪吧!跪下來求恩吧!

約克

你想叫我下跪嗎?讓我先問問我的部下肯不肯讓我對人家下跪。衛士,把我的兒子們叫進來替我做保人。(衛士下)我知道他們決不能看著我進班房,他們寧願抵押掉他們的寶劍,也要把我保釋出去。

瑪格萊特王后

去請克列福到這兒來,叫他立刻就來。請他說一說約克的雜種兒子有沒有資格替他們的反叛父親做保人。(勃金漢下。)

約克

嘿,你這手沾鮮血的敗類、荒唐鬼、英國的禍胎!約克的兒子,出身比你高貴得多,為什麼不能充當他們父親的保人?誰不讓我的兒子當我的保人,就叫誰死亡!

愛德華和理查率領軍隊從一側上;克列福父子率領軍隊從另一側上。

約克

好,他們來了,我敢說他們一定能把事情辦妥。

瑪格萊特王后

克列福來到,一定會拒絕他們作保。

克列福

恭請吾王聖安!(下跪。)

約克

謝謝你,克列福。你帶來什麼消息?說吧!不,不要怒氣衝衝的對著我。克列福,我是你的君王,跪下行禮吧!你剛才行錯了禮,我恕你無罪。

克列福

這邊是我的王上,約克,我沒有弄錯。你以為我行錯了禮,那你才是大錯特錯哩。把他送到瘋人院去,我看這人是瘋啦。

亨利王

說得對,克列福。瘋狂和野心使他公然和他的王上對抗了。

克列福

他是一個叛逆,送他到塔獄,砍掉他的狂悖的腦袋。

瑪格萊特王后

他已經被逮捕,可還不服,竟然說他的兒子可以替他作保。

約克

孩子們,你們願不願作保?

愛德華

願意,尊貴的父親,如果我們能以信譽作保的話。

理查

如果信譽不能作保,就用武力。

克列福

哼,真是一窩子叛種!

約克

拿面鏡子照照自己,你那影子才叫叛種哩。我是你的君王,你是一個存心欺詐的叛賊。把我的兩個勇敢的熊叫進來,他們只要把身上的鏈索一抖響,管保能叫這些躲躲藏藏的惡狗們嚇得半死。去叫薩立斯伯雷和華列克到我的身邊來。

鳴鼓。華列克和薩立斯伯雷率領軍隊上。

克列福

他們就是你的熊嗎?如果你敢把他們帶到陷阱邊上,我就把他們推到陷阱里弄死,把你這飼熊人套上鎖鏈。

理查

我常見到,一條自命不凡的惡狗如果有人拉住它,它就往回掙扎著要咬人;如果放任它,它只要被熊掌一拍,就會夾著尾巴狂吠起來。你們如果想和華列克爵爺對抗,你們也只能這樣。

克列福

滾開,你這兇徒,你這醜惡的駝子!你的舉動正像你的身形一樣,一點也不正派。

約克

沒關係,我們還要惹你動一次真火哩。

克列福

小心點吧!不要惹火燒了你們自己。

亨利王

呀,華列克,你忘了對我屈膝致敬嗎?薩立斯伯雷老頭兒,你白髮蒼蒼,怎不把兒子管教好,不覺得慚愧嗎?你已經到了風燭殘年,還要幹些罪惡勾當,自尋煩惱嗎?還談什麼信義?說什麼忠忱?如果兩鬢如霜的老人都不忠不信,人世間誰還有忠信?你要在你的墓邊製造戰爭,使你的晚年蒙上流血的恥辱嗎?你活了一把年紀,怎麼還缺乏經驗?或者是你雖有經驗,卻還任性胡為?你偌大年紀,半截身子已經入了土,你如果還有羞惡之心,就該按照臣子的禮節向我下跪。

薩立斯伯雷

殿下,關於這位具有無比威望的公爵有沒有繼承權的問題,我已經慎重考慮過了。憑著我的良心,我認為他是英國王位的合法繼承人。

亨利王

難道你不曾向我宣誓效忠嗎?

薩立斯伯雷

宣誓過的。

亨利王

既然有過誓言,你能對天反悔嗎?

薩立斯伯雷

立誓去做壞事,那是一樁大罪;如果堅持做壞事的誓言,那就是更大的罪。如果一個人立誓去謀殺人,去搶劫人,去強姦貞女,去霸佔孤兒的遺產,去欺侮寡婦,難道一定要他遵守誓言?難道因為他曾經莊嚴宣誓,就非叫他去做這些壞事不可嗎?

瑪格萊特王后

刁滑的叛徒總會狡賴,不用請詭辯家幫忙。

亨利王

叫勃金漢來,吩咐他武裝起來。

約克

你去叫勃金漢也好,把你的朋友全都叫來也好,我決心拚著死亡,奪取高位。

克列福

我保證你一定獲得前者,如果夢是靈驗的話。

華列克

我看你還是上床去做夢吧!免得你在戰場上經受風浪。

克列福

不論你興起什麼風浪,我也決心去抵擋。如果我能從你的家庭紋章裡認出你來,我就把這話寫在你的頭盔上。

華列克

我們納維爾家族祖傳的紋章,也是我父親的徽記,是一條用鏈索拴在樹樁上的忿怒的熊,我今天就把繪有這個紋章的頭盔,高高戴在頂上。它好比是山峰上的一棵孤松,在狂風暴雨之中,披著青枝綠葉,巍然屹立。這個氣派就足以使你懾服。

克列福

我要從你的頭盔上撕下那條狗熊,放在腳下踐踏,飼熊人也保護不了它。

小克列福

戰無不勝的爸爸,我們去調動隊伍,徹底擊敗這些叛徒和他們的黨羽。

理查

呸!省省吧!別說硬話啦,今晚你就要去和耶穌基督共進晚餐啦。

小克列福

小殘廢,你有什麼資格說那種話!

理查

你若是不願進天堂,那你一定可以到地獄裡去進晚餐。(各下。)

第二場聖奧爾本

鼓角聲。兩軍交戰。華列克上。

華列克

昆布蘭的克列福,是我華列克在叫你。現在正當鼓角齊鳴、殺聲震野的時刻,你如果不躲避狗熊,我說,克列福,你就該出來和我交戰!驕傲的北方老爺,昆布蘭的克列福,華列克在喊你出戰,快要把嗓子喊啞啦。

約克上。

華列克

怎麼啦,我的尊貴的主公!一切進行得順利嗎?

約克

辣手的克列福打死了我的戰馬,我也還敬了他一下,把他心愛的駿馬殺死了,讓天空的飛鳶和老鴰來飽餐一頓。

老克列福上。

華列克

今天是拚個你死我活的日子。

約克

住手,華列克,你去尋找別的獵物,這隻鹿留給我親自來宰。

華列克

那麼,好生打吧!約克,你的勝負關係著王位的得失。克列福,我今天原想在你身上博一個彩頭,現在留下你一條活命,真叫我惋惜。(下。)

克列福

約克,你在我身上瞧出什麼來了?你為何停住不動手?

約克

我看到你的英武氣概,不免有愛惜之意,可惜你已是我的死對頭。

克列福

若論你的勇猛,本也值得欽佩,可惜你不走正道,成了叛徒。

約克

我在維持公道、主張正義的時候既然表現出勇猛,今天我和你交鋒,就讓勇猛來助我取勝吧!

克列福

我的靈魂和肉體都在參加戰鬥!

約克

這真是一筆驚人的賭注!我馬上就向你領教。(兩人交戰,克列福倒地。)

克列福

畢生事業就此完了。(死。)

約克

戰爭使你得到安息,你現在是安靜下來了。如果上天允准,祝他的靈魂平安!(下。)

小克列福上。

小克列福

亂成了一團,真可恥!全軍潰散了。由於害怕,就產生混亂,一混亂,就挺不下去了。戰爭呵,你是地獄之子,震怒的天庭用你作為懲罰世人的工具,望你把復仇的烈火,投入我方士兵冷卻了的胸腔!不要讓任何一個士兵逃跑。真能捐軀疆場的人,一定能夠奮不顧身;至於愛惜身家的人,縱使博得勇敢之名,也只是出於僥倖,決沒有勇敢之實。(看到陣亡了的父親)哎呀呀,叫這個萬惡的世界毀滅吧!讓那末日的烈焰提前燃起,把天地燒成一團吧!讓壯烈的笳聲吹奏起來,讓瑣細的聲音全都停止!親愛的父親,您度過平靜的早年,到了鬢髮如霜的恬靜的晚年,在受人尊敬、頤養天年的日子裡,難道還註定要在一場混戰中喪命嗎?我看到這種景象,不由得心腸化成了鐵石;只要我還有一顆心,它就會和石頭一般硬。約克沒有饒過我們的老人,我也決不饒過他們的嬰孩。從今以後,處女的眼淚對於我將如同滴到火上的露珠;暴君們經常吹噓的美德,對於我的忿怒的火焰,好比是火上添油。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對人有什麼憐憫之心了。如果我碰到約克家族的嬰孩,我一定要把他剁成肉醬。我要以殘酷無情聞名於世。好吧!您這位古老的克列福家族中的新鬼,(背起父屍)我要把您背在我壯實的肩頭上,如同埃涅阿斯揹著他父親安喀塞斯老人一樣,不過他背的是一個活人,負擔還不像我那樣沉痛不堪啊!(下。)

理查與薩穆塞特上,兩人交戰,薩穆塞特被殺。

理查

哼,你到底躺下啦。當年那算命的說你將“遇堡而亡”,這家酒店的招牌上寫著“聖奧爾本堡”,你果真死在它的下面,倒叫那算命的成了名了。劍呵,堅持你的鬥志;心呵,保持你的怒火。僧侶們才替敵人祝福,王子們則要搜殺敵人。(下。)

號角聲。兩軍交鋒。亨利王與瑪格萊特王后率眾上,向後退卻。

瑪格萊特王后

快走呀,主公!你走得太慢了,不怕難為情嗎?快走!

亨利王

我們能挽回天意嗎?好瑪格萊特,停下來。

瑪格萊特王后

你是個什麼貨色?又不打,又不逃。此刻避一避敵人的鋒芒,是果斷,也是明智,是有利於防禦的;為了保全實力,只有逃跑。(遠處號角聲)如果你被敵人捉住,我們的前途就完結了。如果我們能夠逃脫——只要你不疏忽大意,我們很可以逃脫——我們就可以退到倫敦。在那裡,擁護你的人多,一定可以馬上挽回頹局。

小克列福重上。

小克列福

若不是我擔心著未來的災禍,我寧可說出褻瀆神明的話,也決不勸您逃走。但是大勢如此,您非逃不可。現在我們部下的士兵都已喪失鬥志,無法挽救了。為了您的安全,走吧!我留下來看他們能怎樣,我要和他們拚一拚。走吧!主公,快走!(同下。)

第三場聖奧爾本附近戰場

號角聲。退軍號聲。喇叭奏花腔。約克、理查、華列克率兵士上,旗鼓前導。

約克

薩立斯伯雷老將軍的情況如何,誰能向我報告?那隻冬天的獅子,奮發雄威,不顧年邁,不顧精力衰退,仍像壯年的鬥士一般,愈戰愈有精神。假如薩立斯伯雷有個三長兩短,這場勝利就值不得慶祝,我們就等於毫無所獲了。

理查

尊貴的父親,我今天曾經三次扶他上馬,三次為他保駕;我三次把他引出重圍,勸他不要繼續戰鬥。但是一到危險地帶,我又遇見了他。好比一座簡陋的房子裡掛著富麗的帷幔一樣,他的衰老的肉體裡仍然有一個堅強的意志。瞧,那不是他來了,好一副英雄氣概!

薩立斯伯雷上。

薩立斯伯雷

憑我這口劍,我要說,你今天打得真出色。憑著聖餐,我也要說,咱們大夥兒打得都不錯。謝謝你,理查。上帝知道我還可以活多少時候,可是託天之福,你今天一連三次救我脫了險。眾位大人,我們的勝利還不徹底,因為敵人逃脫了,我們知道,他們一定會捲土重來的。

約克

我也知道,必須向敵人追擊,我們才能安全。聽說國王已逃往倫敦,他一定會立即召開國會。趁他詔書未下以前,必須追上他。華列克爵爺的意見如何?我們追他好嗎?

華列克

追他!不,如果可能,我們要趕在他們前頭。眾位大人,今天真是一個光輝的日子。享有威名的約克公爵在聖奧爾本戰役中獲勝,這件事應該永垂史冊。傳下令去,叫三軍鼓角齊鳴,向倫敦進發!同今日一樣的光輝日子還在等候著我們!(同下。)

註釋

指的是亨利六世。亨利六世屬於蘭開斯特家族,約克家族與之對立。

阿爾賓,是英格蘭的古名。

沙囊杖(Sandbag),是當時一種武器,杖頭縛沙囊,用以擊人。

英國迷信,曼陀羅草從土中拔出時發出一種呻吟,使聽到的人不死也要發狂。

蘇拉(Sylla,公元前136—78),羅馬執政,曾進行恐怖統治。

特萊(Tully),即羅馬的雄辯家西塞羅。

原文中“凱德”意即“小桶”。

這個名字含意是“上帝與我們同在”,見《舊約》:《以賽亞書》第七章第十四節。

四旬齋在復活節之前,為紀念耶穌禁食期間而設。在此期間,某些享有特權的屠戶可以每週宰殺一定數目的牛羊,並享有專利權。

尿管子是倫敦市內一處公共噴泉,噴水甚細,故當時人民管它叫這個名字。

原文“頭盔”(Sallet)與“生菜”是一個字。

希臘神話中的大埃阿斯曾因一時忿怒,把一群牛羊當作仇人砍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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