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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翻譯] 【莎士比亞】亨利四世下篇《全文完》

亨利四世下篇  作者:莎士比亞


《亨利四世下篇》

是由聞名外國作者莎士比亞撰輯的外國小說,約計六卷目6萬字。

張開你們的耳朵;當謠言高聲講話的時候,你們有誰肯掩住自己的耳朵呢?

我從東方到西方,藉著天風做我的驛馬,到處宣揚這地球上所發生的種種事情;

我的舌頭永遠為誹謗所駕馭,我用每一種語言把它向世間公佈,

使每個人的耳朵裡充滿著虛偽的消息。

當隱藏的敵意佯裝著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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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人物

謠言

在楔子中登場

亨利四世

亨利

威爾士親王,即位後稱亨利五世

托馬斯

克萊倫斯公爵亨利王之子

約翰·蘭開斯特

亨利王之子

亨弗雷

葛羅斯特公爵亨利王之子

華列克伯爵威斯摩蘭伯爵薩立伯爵高厄哈科特勃倫特

保王黨

王家法庭大法官

大法官的僕人

諾森伯蘭伯爵

理查·斯克魯普

約克大主教

毛勃雷勳爵海司丁斯勳爵巴道夫勳爵約翰·科爾維爾爵士

反王黨

特拉佛斯毛頓

諾森伯蘭的從僕

約翰·福斯塔夫爵士

福斯塔夫的侍童

巴道夫

畢斯托爾

波因斯

皮多

夏祿賽倫斯

鄉村法官

台維

夏祿之僕

黴老兒影子肉瘤弱漢小公牛

福斯塔夫招募的兵士

爪牙羅網

捕役

司閽

跳舞者

致收場白者

諾森伯蘭夫人

潘西夫人

快嘴桂嫂

野豬頭酒店女店主

桃兒·貼席

群臣、侍從、軍官、兵士、使者、司閽、酒保、差役、內侍等

地點

英國

楔子華克渥斯。諾森伯蘭城堡前

謠言上,臉繪多舌。

謠言

張開你們的耳朵;當謠言高聲講話的時候,你們有誰肯掩住自己的耳朵呢?我從東方到西方,藉著天風做我的驛馬,到處宣揚這地球上所發生的種種事情;我的舌頭永遠為誹謗所駕馭,我用每一種語言把它向世間公佈,使每個人的耳朵裡充滿著虛偽的消息。當隱藏的敵意佯裝著安全的笑容,在暗中傷害這世界的時候,我卻在高談和平;當人心皇皇的多事之秋、大家恐懼著戰禍臨頭、實際卻並沒有這麼一回事的時候,除了謠言,除了我,還有誰在那兒煽動他們招兵買馬,設防備戰?謠言是一支憑著推測、猜疑和臆度吹響的笛子,它是那樣容易上口,即使那長著無數頭顱的鹵莽的怪物,那永不一致的動搖的群眾,也可以把它信口吹奏。可是我何必這樣向自家人分析我自己呢?謠言為什麼來到這裡?我的目的是要趁哈利王的捷報沒有傳到以前,先弄一些玄虛。他在索魯斯伯雷附近的一個血流遍野的戰場上,已經打敗了年輕的霍茨波和他的軍隊,用叛徒的血澆熄了叛逆的火焰。可是我為什麼一開始就說真話呢?我的使命是要向世人散播這樣的消息:哈利·蒙穆斯已經在尊貴的霍茨波的寶劍的雄威之下殞命,國王當著道格拉斯的盛怒之前,也已經俯下他的受過膏沐的頭,和死亡長眠在一起了。我從索魯斯伯雷的戰場上一路行來,已經把這樣的謠言傳遍了每一個鄉村;現在來到這一座古老的頑石的城堡之前,正就是霍茨波的父親老諾森伯蘭詐病不出的所在。那些報信的使者,一個個拖著疲乏的腳步,他們的消息都是從我這兒探聽到的。他們從謠言的嘴裡帶來了虛偽的喜訊,它將要出真實的噩耗給人更大的不幸。(下。)

TOP

第一幕

第一場華克渥斯。諾森伯蘭城堡前

巴道夫上。

巴道夫

看門的是哪一個?喂!(司閽開門)伯爵呢?

司閽

請問您是什麼人?

巴道夫

你去通報伯爵,說巴道夫勳爵在這兒恭候他。

司閽

爵爺到花園裡散步去了;請大人敲那邊的園門,他自己會來開門的。

諾森伯蘭上。

巴道夫

伯爵來了。(司閽下)。

諾森伯蘭

什麼消息,巴道夫大人?現在每一分鐘都會產生流血的事件。時局這樣混亂,鬥爭就像一匹喂得飽飽的脫韁的怒馬,碰見什麼都要把它衝倒。

巴道夫

尊貴的伯爵,我報告您一些從索魯斯伯雷傳來的消息。

諾森伯蘭

但願是好消息!

巴道夫

再好沒有。國王受傷瀕死;令郎馬到功成,已經把哈利親王殺了;兩個勃倫特都死在道格拉斯的手裡;小王子約翰和威斯摩蘭、史泰福,全逃得不知去向;哈利·蒙穆斯的夥伴,那胖子約翰爵士,做了令郎的俘虜。啊!自從凱撒以來,像這樣可以為我們這時代生色的壯烈偉大的勝利,簡直還不曾有過。

諾森伯蘭

這消息是怎麼得到的?您看見戰場上的情形嗎?您是從索魯斯伯雷來的嗎?

巴道夫

伯爵,我跟一個剛從那裡來的人談過話;他是一個很有教養名譽很好的紳士,爽直地告訴了我這些消息,說是完全確實的。

諾森伯蘭

我的僕人特拉佛斯回來了,他是我在星期二差去探聽消息的。

巴道夫

伯爵,我的馬比他的跑得快,在路上追過了他;他除了從我嘴裡偶然聽到的一鱗半爪以外,並沒有探到什麼確實的消息。

特拉佛斯上。

諾森伯蘭

啊,特拉佛斯,你帶了些什麼好消息來啦?

特拉佛斯

爵爺,我在路上碰見約翰·恩弗萊維爾爵士,他告訴我可喜的消息,我聽見了就撥轉馬頭回來;因為他的馬比我的好,所以他比我先過去了。接著又有一位紳士加鞭策馬而來,因為急於趕路的緣故,顯得疲乏不堪;他在我的身旁停了下來,休息休息他那滿身浴血的馬;他問我到徹斯特去的路,我也問他索魯斯伯雷那方面的消息。他告訴我叛軍已經失利,年輕的哈利·潘西的熱血冷了。說了這一句話,等不及我追問下去,他就把韁繩一抖,俯下身去用馬刺使勁踢他那匹可憐的馬喘息未定的腹部,直到輪齒都陷進皮肉裡去了,就這樣一溜煙飛奔而去。

諾森伯蘭

嘿!再說一遍。他說年輕的哈利·潘西的熱血冷了嗎?霍茨波死了嗎?他說叛軍已經失利了嗎?

巴道夫

伯爵,我告訴您吧:要是您的公子沒有得到勝利,憑著我的榮譽發誓,我願意把我的爵位交換一個絲線的帶繐。那些話理它作甚!

諾森伯蘭

那麼特拉佛斯在路上遇見的那個騎馬的紳士為什麼要說那樣喪氣的話?

巴道夫

誰,他嗎?他一定是個什麼下賤的傢伙,他所騎的那匹馬準是偷來的;憑著我的生命發誓,他的話全是信口胡說。瞧,又有人帶消息來了。

毛頓上。

諾森伯蘭

嗯,這個人的臉色就像一本書籍的標題頁,預示著它的悲慘的內容;當蠻橫的潮水從岸邊退去,留下一片侵凌過的痕跡的時候,那種淒涼的景況,正和他臉上的神情相仿。說,毛頓,你是從索魯斯伯雷來的嗎?

毛頓

啟稟爵爺,我是從索魯斯伯雷一路奔來的;可惡的死神戴上他的最猙獰的面具,正在那裡向我們的軍隊大肆淫威。

諾森伯蘭

我的兒子和弟弟怎麼樣了?你在發抖,你臉上慘白的顏色,已經代替你的舌頭說明了你的來意。正是這樣一個人,這樣沒精打采,這樣垂頭喪氣,這樣臉如死灰,這樣滿心憂傷,在沉寂的深宵揭開普里阿摩斯的帳子,想要告訴他他的半個特洛亞已經燒去;可是他還沒有開口,普里阿摩斯已經看見火光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消息,我已經知道我的潘西死了。你將要這樣說,“您的兒子幹了這樣這樣的事;您的弟弟幹了這樣這樣的事;英武的道格拉斯打得怎樣怎樣勇敢,”用他們壯烈的行為充塞我的貪婪的耳朵;可是到了最後,你卻要用一聲嘆息吹去這些讚美,給我的耳朵一下致命的打擊,說,“弟弟、兒子和一切的人,全都死了。”

毛頓

道格拉斯活著,您的弟弟也沒有死;可是公子爺——

諾森伯蘭

啊,他死了。瞧,猜疑有一條多麼敏捷的舌頭!誰只要一擔心到他所不願意知道的事情,就會本能地從別人的眼睛裡知道他所憂慮的已經實現。可是說吧!毛頓,告訴你的伯爵說他的猜測是錯誤的,我一定樂於引咎,並且因為你指斥我的錯誤而給你重賞。

毛頓

我是一個太卑微的人,怎麼敢指斥您的錯誤;您的預感太真實了,您的憂慮已經是太確定的事實。

諾森伯蘭

可是,雖然如此,你不要說潘西死了。我看見你眼睛裡流露出一種異常的神色,供認你所不敢供認的事情;你搖著頭,害怕把真話說出,也許你以為那是罪惡。要是他果然死了,老實說吧;報告他的死訊的舌頭是無罪的。用虛偽的讕言加在死者的身上才是一件罪惡,說已死的人不在人世,卻不是什麼過失。可是第一個把不受人歡迎的消息帶了來的人,不過幹了一件勞而無功的工作;他的舌頭將要永遠像一具悲哀的喪鐘,人家一聽見它的聲音,就會記得它曾經報告過一個逝世的友人的噩耗。

巴道夫

伯爵,我不能想像令郎會這樣死了。

毛頓

我很抱歉我必須強迫您相信我的眼睛所不願意看見的事情;可是我親眼看見他血淋淋地在哈利·蒙穆斯之前力竭身亡,他的敵人的閃電般的威力,打倒了縱橫無敵的潘西,從此他魂歸泉壤,再也不會挺身而起了。總之,他的烈火般的精神,曾經燃燒起他的軍中最冥頑的村夫的心靈,現在他的死訊一經傳佈,最勇銳的戰士也立刻消失了他們的火焰和熱力;因為他的軍隊是藉著他的鋼鐵般的意志團結起來的,一旦失去主腦,就像一塊塊鈍重的頑鉛似的,大家各自為政;笨重的東西在巨大的壓力之下,會用最大的速度飛射出去,我們的兵士失去霍茨波的指揮,他們的恐懼使他們的腿上生了翅膀,飛行的箭還不及他們從戰場上逃得快。接著尊貴的華斯特又被捉了去;那勇猛的蘇格蘭人,嗜血的道格拉斯,他的所向披靡的寶劍曾經接連殺死了三個假扮國王的將士,這時他的勇氣也漸漸不支,跟著其餘的人一起轉背逃走,在驚惶之中不慎失足,也被敵人捉去了。總結一句話,國王已經得勝,而且,爵爺,他已經派遣一支軍隊,在少年的蘭開斯特和威斯摩蘭的統率之下,迅速地要來向您進攻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消息。

諾森伯蘭

我將要有充分的時間為這些消息而悲慟。毒藥有時也能治病;在我健康的時候,這些消息也許會使我害起病來;可是因為我現在有病,它們卻已經把我的病治癒了幾分。正像一個害熱病的人,他的衰弱無力的筋骨已經像是破落的門樞,勉強撐持著生命的重擔,但是在寒熱發作的時候,也會像一陣火一般衝出他的看護者的手臂,我的肢體也是因憂傷而衰弱的,現在卻因為被憂傷所激怒,平添了三倍的力氣。所以,去吧!你纖細的柺杖!現在我的手上必須套起鋼甲的臂鞴;去吧!你病人的小帽!你是個太輕薄的衛士,不能保護我的頭顱,使它避免那些乘著戰勝之威的王子們的鋒刃。現在讓鋼鐵包住我的額角,讓這敵意的時代所能帶給我的最惡劣的時辰向憤激的諾森伯蘭怒目而視吧!讓蒼天和大地接吻!讓造化的巨手放任洪水氾濫!讓秩序歸於毀滅!讓這世界不要再成為一個相持不下的戰場!讓該隱的精神統治著全人類的心,使每個人成為嗜血的兇徒,這樣也許可以提早結束這殘暴的戲劇!讓黑暗埋葬了死亡!

特拉佛斯

爵爺,這種過度的悲憤會傷害您的身體的。

巴道夫

好伯爵,不要讓智慧離開您的榮譽。

毛頓

您的一切親愛的同伴們的生命,都依賴著您的健康;要是您在狂暴的感情衝動之下犧牲了您的健康,他們的生命也將不免於毀滅。我的尊貴的爵爺,您在說“讓我們前進吧”以前,曾經考慮過戰爭的結果和一切可能的意外。您早就預料到公子爺也許會在無情的刀劍之下喪生;您知道他是在一道充滿著危險的懸崖的邊上行走,多半會在中途失足;您明白他的肉體是會受傷流血的,他的一往直前的精神會驅策他去冒出生入死的危險;可是您還是說,“上去!”這一切有力的顧慮,都不能阻止你們堅決的行動。這以後所發生的種種變化,這次大膽的冒險所招致的結果,哪一樁不是在您的意料之中?

巴道夫

我們準備接受這種損失的人全都知道我們是在危險的海上航行,我們的生命只有十分之一的把握;可是我們仍然冒險前進,因為想望中的利益使我們不再顧慮可能的禍害;雖然失敗了,還是要再接再厲。來,讓我們把身體財產一起捐獻出來,重振我們的聲威吧!

毛頓

這是刻不容緩的了。我的最尊貴的爵爺,我聽到千真萬確的消息,善良的約克大主教已經徵集了一支優秀的軍隊,開始行動;他是一個能夠用雙重的保證約束他的部下的人。在公子爺手下作戰的兵士,不過是一些行屍走肉、有影無形的傢伙,因為叛逆這兩個字橫亙在他們的心頭,就可以使他們的精神和肉體在行動上不能一致;他們勉勉強強上了戰陣,就像人們在服藥的時候一般做出苦臉,他們的武器不過是為我們虛張聲勢的幌子,可是他們的精神和靈魂卻像池裡的游魚一般,被這叛逆兩字凍結了。可是現在這位大主教卻把叛亂變成了宗教的正義;他的虔誠聖潔為眾人所公認,誰都用整個的身心服從他的驅策;他從邦弗雷特的石塊上刮下理查王的血,加強他的起兵的理由;說他的行動是奉著上天的旨意;他告訴他們,他要盡力拯救這一個正在強大的波林勃洛克的壓力之下奄奄垂斃的流血的國土;這樣一來,已有不少人歸附他。

諾森伯蘭

這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不瞞你們說,當前的悲哀已經把它從我的腦中掃去。跟我進來,大家商量一個最妥當的自衛的計劃和復仇的方策。備好幾匹快馬,趕快寫信,儘量羅致我們的友人;現在是我們最感到孤立、也最需要援助的時候。(同下。)

第二場倫敦。街道

約翰·福斯塔夫上,其侍童持劍荷盾後隨。

福斯塔夫

喂,你這大漢,醫生看了我的尿怎麼說?

侍童

他說,爵爺,這尿的本身是很好很健康的尿;可是撒這樣尿的人,也許有比他所知道的更多的病症。

福斯塔夫

各式各樣的人都把嘲笑我當作一件得意的事情;這一個愚蠢的泥塊——人類——雖然長著一顆腦袋,除了我所製造的笑料和在我身上製造的笑料以外,卻再也想不出什麼別的笑話來;我不但自己聰明,並且還把我的聰明借給別人。這兒我走在你的前面,就像一頭胖大的老母豬,把她整窠的小豬一起壓死了,只剩一個在她的背後伸頭探腦。那親王叫你來侍候我,倘不是有意把你跟我作一個對比,就算我是個不會料事的人。你這婊子生的人參果,讓你跟在我的背後,還不如把你插在我的帽子上。我活了這麼大年紀,現在卻讓一顆瑪瑙墜子做起我的跟班來;可是我卻不願意用金銀把你鑲嵌,就要叫你穿了一身汙舊的破衣,把你當作一顆珠寶似的送還給你的主人,那個下巴上還沒有生毛的小孩子,你那親王爺。我的手掌里長出一根鬍子來,也比他的臉上長出一根鬚快一些;可是他偏要說什麼他的臉是一副君王之相;上帝也許會把它修改修改,現在它還沒有失掉一根毛哩;他可以永遠保存這一副君王之相,因為理髮匠再也不會從它上面賺六個便士去;可是他卻自鳴得意,彷彿他的父親還是一個單身漢的時候他就是一個漢子了。他可以顧影自憐,可是他已經差不多完全失去我的好感了,我可以老實告訴他。唐勃爾頓對於我做短外套和套褲要用的緞子怎麼說?

侍童

他說,爵爺,您應該找一個比巴道夫更靠得住的保人;他不願意接受你們兩人所立的借據;他不滿意這一種擔保。

福斯塔夫

讓他落在餓鬼地獄裡!願他的舌頭比餓鬼的舌頭還要燙人!一個婊子生的魔鬼!一個嘴裡喊著是呀是的惡奴!一個紳士照顧他的生意,他卻要什麼擔保不擔保。這種婊子生的油頭滑腦的傢伙現在都穿起高底靴來,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誰要是憑信用向他們賒賬,他們就向你要擔保。與其讓他們用擔保堵住我的舌頭,我寧願他們把毒耗子的藥塞在我的嘴裡。憑著我的騎士的人格,我叫他送來二十二碼緞子,他卻用擔保兩字答覆我。好,讓他安安穩穩地睡在擔保裡吧;因為誰也不能擔保他的妻子不偷漢子,頭上出了角,自己還不知道哩。巴道夫呢?

侍童

他到史密斯菲爾去給您老人家買馬去了。

福斯塔夫

我從聖保羅教堂那裡把他買來,他又要替我在史密斯菲爾買一匹馬;要是我能夠在窯子裡再買一個老婆,那麼我就跟班、馬兒、老婆什麼都有了。

大法官及僕人上。

侍童

爵爺,這兒來的這位貴人,就是把親王監禁起來的那傢伙,因為親王為了袒護巴道夫而打了他。

福斯塔夫

你別走開;我不要見他。

大法官

走到那裡去的是什麼人?

僕人

回大人,他就是福斯塔夫。

大法官

就是犯過盜案嫌疑的那個人嗎?

僕人

正是他,大人;可是後來他在索魯斯伯雷立了軍功,聽人家說,現在正要帶一支軍隊到約翰·蘭開斯特公爵那兒去。

大法官

什麼,到約克去嗎?叫他回來。

僕人

約翰·福斯塔夫爵士!

福斯塔夫

孩子,對他說我是個聾子。

侍童

您必須大點兒聲說,我的主人是個聾子。

大法官

我相信他是個聾子,他的耳朵是從來不聽好話的。去,揪他袖子一把,我必須跟他說話。

僕人

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什麼!一個年輕的小子,卻做起叫化來了嗎?外邊不是在打仗嗎?難道你找不到一點事情做?國王不是缺少著子民嗎?叛徒們不是需要著兵士嗎?雖然跟著人家造反是一件丟臉的事,可是做叫化比造反還要丟臉得多哩。

僕人

爵士,您看錯人了。

福斯塔夫

啊,難道我說你是個規規矩矩的好人嗎?把我的騎士的身分和軍人的資格擱在一旁,要是我果然說過這樣的話,我就是撒了個大大的謊。

僕人

那麼,爵士,就請您把您的騎士身分和軍人資格擱在一旁,允許我對您說您撒了個大大的謊,要是您說我不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好人。

福斯塔夫

我允許你對我說這樣的話!我把我的天生的人格擱在一旁!哼,就是絞死我,也不會允許你。你要想得到我的允許,還是自己去挨絞吧!你這認錯了方向的傢伙,去!滾開!

僕人

爵士,我家大人要跟您說話。

大法官

約翰·福斯塔夫爵士,讓我跟您說句話。

福斯塔夫

我的好大人!上帝祝福您老人家!我很高興看見您老人家到外邊來走走;我聽說您老人家有病;我希望您老人家是聽從醫生的勸告才到外面來走動走動的。您老人家雖說還沒有完全度過青春時代,可是總也算上了點年紀了,有那麼點老氣橫秋的味道。我要恭恭敬敬地勸告您老人家務必多多注意您的健康。

大法官

約翰爵士,在您出發到索魯斯伯雷去以前,我曾經差人來請過您。

福斯塔夫

不瞞您老人家說,我聽說王上陛下這次從威爾士回來,有點兒不大舒服。

大法官

我不跟您講王上陛下的事。上次我叫人來請您的時候,您不願意來見我。

福斯塔夫

而且我還聽說王上陛下害的正是那種可惡的中風病。

大法官

好,上帝保佑他早早痊癒!請您讓我跟您說句話。

福斯塔夫

不瞞大人說,這一種中風病,照我所知道的,是昏睡病的一種,是一種血液麻痺和刺痛的病症。

大法官

您告訴我這些話做什麼呢?它是什麼病,就讓它是什麼病吧!

福斯塔夫

它的原因,是過度的憂傷和勞心,頭腦方面受到太大的刺激。我曾經從醫書上讀到他的病源;害這種病的人,他的耳朵也會變聾。

大法官

我想您也害這種病了,因為您聽不見我對您說的話。

福斯塔夫

很好,大人,很好。不瞞大人說,我害的是一種聽而不聞的病。

大法官

給您的腳跟套上腳鐐,就可以把您的耳病治好;我倒很願意做一次您的醫生。

福斯塔夫

我是像約伯①一樣窮的,大人,可是卻不像他那樣好耐性。您老人家因為看我是個窮光蛋,也許可以開下您的藥方,把我監禁起來;可是我願不願意做一個受您診視的病人,卻是一個值得聰明人考慮一下的問題。

大法官

我因為您犯著按律應處死刑的罪案嫌疑,所以叫您來跟我談談。

福斯塔夫

那時候我因為聽從我的有學問的陸軍法律顧問的勸告,所以沒有來見您。

大法官

好,說一句老實話,約翰爵士,您的名譽已經掃地啦。

福斯塔夫

我看我長得這樣胖,倒是肚子快掃地啦。

大法官

您的收入雖然微薄,您的花費倒很可觀。

福斯塔夫

我希望倒轉過來就好了。我希望我的收入很肥,我的腰細一點。

大法官

您把那位年輕的親王導入歧途。

福斯塔夫

不,是那位年輕的親王把我導入歧途。我就是那個大肚子的傢伙,他是我的狗。

大法官

好,我不願意重新挑撥一個新愈的痛瘡;您在索魯斯伯雷白天所立的軍功,總算把您在蓋茲山前黑夜所幹的壞事遮蓋過去了。您應該感謝這動亂的時世,讓您輕輕地逃過了這場官司。

福斯塔夫

大人!

大法官

可是現在既然一切無事,您也安分點兒吧;留心不要驚醒一頭睡著的狼。

福斯塔夫

驚醒一頭狼跟聞到一頭狐狸是同樣糟糕的事。

大法官

嘿!您就像一支蠟燭,大部分已經燒去了。

福斯塔夫

我是一支狂歡之夜的長明燭,大人,全是脂油作成的。——我說“脂油”一點也不假,我這股胖勁兒就可以證明。

大法官

您頭上每一根白髮都應該提醒您做一個老成持重的人。

福斯塔夫

它提醒我生命無常,應該多吃吃喝喝。

大法官

您到處跟隨那少年的親王,就像他的惡神一般。

福斯塔夫

您錯了,大人;惡神是個輕薄小兒,我希望人家見了我,不用磅秤也可以看出我有多麼重。可是我也承認在某些方面我不大吃得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在這市儈得志的時代,美德是到處受人冷眼的。真正的勇士都變成了管熊的役夫;智慧的才人屈身為酒店的侍者,把他的聰明消耗在算賬報賬之中;一切屬於男子的天賦的才能,都在世人的嫉視之下成為不值分文。你們這些年老的人是不會替我們這輩年輕人著想的;你們憑著你們冷酷的性格,評量我們熱烈的情慾;我必須承認,我們這些站在青春最前列的人,也都是天生的蕩子哩。

大法官

您的身上已經寫滿了老年的字樣,您還要把您的名字登記在少年人的名單裡嗎?您不是有一雙昏花的眼、一對乾癟的手、一張焦黃的臉、一把斑白的鬍鬚、兩條瘦下去的腿、一個胖起來的肚子嗎?您的聲音不是已經嗄啞,您的呼吸不是已經短促,您的下巴上不是多了一層肉,您的智慧不是一天一天空虛,您的全身每一部分不是都在老朽腐化,您卻還要自命為青年嗎?啐,啐,啐,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大人,我是在下午三點鐘左右出世的,一生下來就有一頭白髮和一個圓圓的肚子。我的喉嚨是因為高聲嚷叫和歌唱聖詩而嗄啞的。我不願再用其他的事實證明我的年輕;說句老實話,只有在識見和智力方面,我才是個老成練達的人。誰要是願意拿出一千馬克來跟我賽跳舞,讓他把那筆錢借給我,我一定奉陪。講到那親王給您的那記耳光,他打得固然像一個野蠻的王子,您挨他的打,卻也不失為一個賢明的大臣。關於那回事情,我已經責備過他了,這頭小獅兒也自知後悔;呃,不過他並不穿麻塗灰,卻是用新鮮的綢衣和陳年的好酒表示他的懺悔。

大法官

好,願上帝賜給親王一個好一點的伴侶!

福斯塔夫

願上帝賜給那伴侶一個好一點的親王!我簡直沒有法子把他甩開。

大法官

好,王上已經把您和哈爾親王兩下分開了。我聽說您正要跟隨約翰·蘭開斯特公爵去討伐那大主教和諾森伯蘭伯爵。

福斯塔夫

嗯,我謝謝您出這好聰明的主意。可是你們這些坐在家裡安享和平的人們,你們應該禱告上天,不要讓我們兩軍在大熱的天氣交戰,因為憑著上帝起誓,我只帶了兩件襯衫出來,我是不預備流太多的汗的;要是碰著大熱的天氣,我手裡揮舞的不是一個酒瓶,但願我從此以後再不口吐白沫。只要有什麼危險的行動膽敢探出頭來,總是把我推上前去。好,我不是能夠長生不死的。可是咱們英國人有一種怪脾氣,要是他們有了一件好東西,總要使它變得平淡無奇。假如你們一定要說我是個老頭子,你們就該讓我休息。我但求上帝不要使我的名字在敵人的耳中像現在這樣可怕;我寧願我的筋骨在懶散中生鏽而死去,不願讓不斷的勞動磨空了我的身體。

大法官

好,做一個規規矩矩的好人;上帝祝福您出征勝利!

福斯塔夫

您老人家肯不肯借我一千鎊錢,壯壯我的行色?

大法官

一個子兒也沒有,一個子兒也沒有。再見;請向我的表兄威斯摩蘭代言致意。(大法官及僕人下。)

福斯塔夫

要是我會替你代言致意,讓三個漢子用大槌把我搗爛吧!老年人總是和貪心分不開的,正像年輕人個個都是色鬼一樣;可是一個因為痛風病而愁眉苦臉,一個因為楊梅瘡而遍身痛楚,所以我也不用咒詛他們了。孩子!

侍童

爵爺!

福斯塔夫

我錢袋裡還有多少錢?

侍童

七格羅②二便士。

福斯塔夫

我這錢袋的消瘦病簡直無藥可醫;向人告借,不過使它苟延殘喘,那病是再也沒有起色的了。把這封信送給蘭開斯特公爵;這一封送給親王;這一封送給威斯摩蘭伯爵;這一封送給歐蘇拉老太太,自從我發現我的下巴上的第一根白鬚以後,我就每星期發誓要跟她結婚。去吧!你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我。(侍童下)這該死的痛風!這該死的梅毒!不是痛風,就是梅毒,在我的大拇腳趾上作怪。好,我就跛著走也罷;戰爭可以作為我的掩飾,我拿那筆獎金理由也可以顯得格外充足。聰明人善於利用一切;我害了這一身病,非得靠它發一注利市不可。(下。)

第三場約克。大主教府中一室

約克大主教、海司丁斯、毛勃雷及巴道夫上。

約克

我們這一次起事的原因,你們各位都已經聽見了;我們有多少的人力物力,你們也都已知道了;現在,我的最尊貴的朋友們,請你們坦白地發表你們對於我們這次行動前途的意見。第一,司禮大人,您怎麼說?

毛勃雷

我承認我們這次起兵的理由非常正大;可是我很希望您給我一個明白的指示:憑著我們這一點實力,我們怎麼可以大膽而無畏地挺身迎擊國王的聲勢浩大的軍隊。

海司丁斯

我們目前已經徵集了二萬五千名優秀的士卒;我們的後援大部分依靠著尊貴的諾森伯蘭,他的胸中正在燃燒著仇恨的怒火。

巴道夫

問題是這樣的,海司丁斯勳爵:我們現有的二萬五千名兵士,要是沒有諾森伯蘭的援助,能不能支持作戰?

海司丁斯

有他作我們的後援,我們當然可以支持作戰。

巴道夫

嗯,對了,關鍵就在這裡。可是假如沒有他的援助,我們的實力就會覺得過於微弱的話,那麼,照我的意思看來,在他的援助沒有到達以前,我們還是不要操之過急的好;因為像這樣有關生死存亡的大事,是不能容許對於不確定的援助抱著過分樂觀的推測和期待的。

約克

您說得很對,巴道夫勳爵;因為年輕的霍茨波在索魯斯伯雷犯的就是這一種錯誤。

巴道夫

正是,大主教;他用希望增強他自己的勇氣,用援助的空言作為他的食糧,想望著一支虛無縹緲的軍隊,作為他的精神上的安慰;這樣,他憑著只有瘋人才會有的廣大的想像力,把他的軍隊引到死亡的路上,閉著眼睛跳下了毀滅的深淵。

海司丁斯

可是,恕我這樣說,把可能的希望列入估計,總不見得會有什麼害處。

巴道夫

要是我們把這次戰爭的運命完全寄託在希望上,那希望對於我們卻是無益而有害的,正像我們在早春時候所見的初生的蓓蕾一般,希望不能保證它們開花結實,無情的寒霜卻早已摧殘了它們的生機。當我們準備建築房屋的時候,我們第一要測量地基,然後設計圖樣;打好圖樣以後,我們還要估計建築的費用,要是那費用超過我們的財力,就必須把圖樣重新改繪,設法減省一些人工,或是根本放棄這一項建築計劃。現在我們所進行的這件偉大的工作,簡直是推翻一箇舊的王國,重新建立一個新的王國,所以我們尤其應該熟察環境,詳定方針,確立一個穩固的基礎,詢問測量師,明瞭我們自身的力量,是不是能夠從事這樣的工作,對抗敵人的壓迫;否則要是我們徒然在紙上談兵,把戰士的名單代替了實際上陣的戰士,那就像一個人打了一幅他的力量所不能建築的房屋的圖樣,造了一半就中途停工,丟下那未完成的屋架子,讓它去受悽風苦雨的吹淋。

海司丁斯

我們的希望現在還是很大的,即使它果然成為泡影,即使我們現有的人數已經是我們所能期待的最大限度的軍力,我想憑著這一點力量,也儘可和國王的軍隊互相匹敵。

巴道夫

什麼!國王也只有二萬五千個兵士嗎?

海司丁斯

來和我們交戰的軍力不過如此;也許還不滿此數哩,巴道夫勳爵。為了應付亂局,他的軍隊已經分散在三處:一支攻打法國,一支討伐葛蘭道厄,那第三支不用說是對付我們的。這地位動搖的國王必須三面應敵,他的國庫也已經羅掘俱空了。

約克

他決不會集合他的分散的軍力,向我們全力進攻,這一點我們是儘可放心的。

海司丁斯

要是他出此一策,他的背後毫無防禦,法國人和威爾士人就會乘虛進襲;那是不用擔心的。

巴道夫

看來他會派什麼人帶領他的軍隊到這兒來?

海司丁斯

蘭開斯特公爵和威斯摩蘭;他自己和哈利·蒙穆斯去打威爾士;可是我還沒有得到確實的消息,不知道進攻法國的軍隊歸哪一個人帶領。

約克

讓我們前進,把我們起兵的理由公開宣佈。民眾已經厭倦於他們自己所選擇的君王;他們過度的熱情已經感到逾量的飽足。在群眾的好感上建立自己的地位,那基礎是易於動搖而不能鞏固的。啊,你痴愚的群眾!當波林勃洛克還不曾得到你所希望於他的今日這一種地位以前,你曾經用怎樣的高聲喝采震撼天空,為他祝福;現在你的願望已經滿足,你那饕餮的腸胃裡卻又容不下他,要把他嘔吐出來了。你這下賤的狗,你正是這樣把尊貴的理查吐出你的饞腹,現在你又想吞食你嘔下的東西,因為找不到它而狺狺吠叫了。在這種覆雨翻雲的時世,還有什麼信義?那些在理查活著的時候但願他死去的人們,現在卻對他的墳墓迷戀起來;當他跟隨著為眾人所愛慕的波林勃洛克的背後,長吁短嘆地經過繁華的倫敦的時候,你曾經把泥土丟擲在他的莊嚴的頭上,現在你卻在高呼,“大地啊!把那個國王還給我們,把這一個拿去吧!”啊,可咒詛的人們的思想!過去和未來都是好的,現在的一切卻為他們所憎惡。

毛勃雷

我們要不要就去把軍隊集合起來,準備出發?

海司丁斯

我們是受時間支配的,時間命令我們立刻前去。(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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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第一場倫敦。街道

快嘴桂嫂率爪牙帶一童兒上,羅網隨後。

桂嫂

爪牙大爺,您把狀紙遞上去沒有?

爪牙

遞上去了。

桂嫂

您那夥計呢?他是不是一個強壯的漢子?他不會給人嚇退嗎?

爪牙

喂,羅網呢?

桂嫂

主啊,哦!好羅網大爺!

羅網

有,有。

爪牙

羅網,咱們必須把約翰·福斯塔夫爵士逮捕起來。

桂嫂

是,好羅網大爺;我已經把他和他的同黨們一起告下啦。

羅網

說不定咱們有人要送了性命,因為他會拔出劍來刺人的。

桂嫂

噯喲!你們可得千萬小心,他在我自己屋子裡也會拔出劍來刺我,全然像一頭畜牲似的不講道理。不瞞兩位說,他只要一拔出他的劍,什麼事情他都幹得出來;他會像惡鬼一般逢人亂刺,無論男人、女人、孩子,他都會不留情的。

爪牙

要是我能夠和他交手,我就不怕他的劍有多麼厲害。

桂嫂

我也不怕;我可以在一旁幫您的忙。

爪牙

我只要能揪住他,把他一把抓住——

桂嫂

他這一去我就完啦;不瞞兩位說,他欠我的賬是算也算不清的。好爪牙大爺,把他牢牢抓住;好羅網大爺,別讓他逃走。不瞞兩位說,他常常到派亞街去買馬鞍;那綢緞鋪子裡的史密斯大爺今天請他在倫勃特街的野人頭酒店裡吃飯。我的狀紙既然已經遞上去,這件官司鬧得大家都知道了,千萬求求兩位把他送官究辦。一百個馬克對於一個孤零零的苦女人是一筆太大的數目,欠了不還,叫人怎麼過日子?我已經忍了又忍,忍了又忍;他卻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一味胡賴,簡直不要臉。這個人一點良心都沒有;女人又不是驢子,又不是畜牲,可以給隨便哪一個混蛋欺負的。那邊來的就是他;那個酒糟鼻子的惡棍巴道夫也跟他在一起。幹你們的公事吧!幹你們的公事吧!爪牙大爺和羅網大爺;替我,替我,替我幹你們的公事吧!

約翰·福斯塔夫、侍童及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啊!誰家的母馬死了?什麼事?

爪牙

約翰爵士,快嘴桂嫂把您告了,我要把您逮捕起來。

福斯塔夫

滾開,奴才!拔出劍來,巴道夫,替我割下那混蛋的頭;把這潑婦扔在水溝裡。

桂嫂

把我扔在水溝裡!我才要把你扔在水溝裡呢? 你敢?你敢?你這不要臉的光棍!殺人啦!殺人啦!啊,你這採花蜂!你要殺死上帝和王上的公差嗎?啊,你這害人的混蛋!你專會害人,你要男人的命,也要女人的命。

福斯塔夫

別讓他們走近,巴道夫。

爪牙

劫犯人啦!劫犯人啦!

桂嫂

好人,快劫幾個犯人來吧③!你敢?你敢?你敢?你敢?好,好,你這流氓!好,你這殺人犯!

福斯塔夫

滾開,你這賤婆娘!你這爛汙貨!你這臭花娘!我非得掏你後門不可!

大法官率侍從上。

大法官

什麼事?喂,不要吵鬧!

桂嫂

我的好老爺,照顧照顧我!我求求您,幫我講句公道話兒!

大法官

啊,約翰爵士!怎麼!憑您這樣的身分、年紀、職位,卻在這兒吵架嗎?您早就應該到約克去了。站開,傢伙;你為什麼拉住他?

桂嫂

啊,我的大老爺,啟稟老爺,我是依斯特溪泊的一個窮苦的寡婦,我已經告了他一狀,他們兩位是來把他捉到官裡去的。

大法官

他欠你多少錢?

桂嫂

錢倒還是小事,老爺;我的一份家業都給他吃光啦。他把我的全部傢俬一起裝進他那胖肚子裡去;可是我一定要問你要回一些來,不然我會像惡夢一般纏住你不放的。

福斯塔夫

要是叫我佔了上風,我還得纏住你呢?

大法官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約翰爵士?哼!哪一個好性子的人受得住這樣的叫罵?您把一個可憐的寡婦逼得走投無路,不覺得慚愧嗎?

福斯塔夫

我一共欠你多少錢?

桂嫂

呃,你要是有良心的話,你不但欠我錢,連你自己也是我的。在聖靈降臨節④後的星期三那天,你在我的房間裡靠著煤爐,坐在那張圓桌子的一旁,曾經憑著一盞金邊的酒杯向我起誓;那時候你因為當著親王的面前說他的父親像一個在溫莎賣唱的人,被他打破了頭,我正在替你揩洗傷口,你就向我發誓,說要跟我結婚,叫我做你的夫人。你還賴得了嗎?那時候那個屠夫的妻子胖奶奶不是跑了進來,喊我快嘴桂嫂嗎?她來問我要點兒醋,說她已經煮好了一盆美味的龍蝦;你聽了就想分一點兒嚐嚐,我就告訴你剛受了傷,這些東西還是忌嘴的好;你還記得嗎?她下樓以後,你不是叫我不要跟這種下等人這樣親熱,說是不久她們就要尊我一聲太太嗎?你不是摟住我親了個嘴,叫我拿三十個先令給你嗎?現在我要叫你按著《聖經》發誓,看你還能抵賴不能。

福斯塔夫

大人,這是一個可憐的瘋婆子;她在市上到處告訴人家,說您像她的大兒子。她本來是個有頭有腦的人,不瞞您說,是貧窮把她逼瘋啦。至於這兩個愚笨的公差,我要請您把他們重重懲處。

大法官

約翰爵士,約翰爵士,您這種顛倒是非的手段,我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氣,一串厚顏無恥的謊話,都不能使我改變我的公正的立場。照我看來,是您用詭計欺騙了這個容易受騙的女人,一方面拐了她的錢,一方面奸佔了她的身體。

桂嫂

是的,一點不錯,老爺。

大法官

你不要說話——把您欠她的錢還給她,痛痛懺悔您對她所犯的罪惡。

福斯塔夫

大人,我不能默忍這樣的辱罵。您把堂堂的直言叫作厚顏無恥;要是有人除了打躬作揖以外,一言不發,那才是一個正直的好人。不,大人,我知道我自己的身分,不敢向您有什麼瀆請;可是我現在王命在身,急如星火,請您千萬叫這兩個公差把我放了。

大法官

聽您說來,好像您有幹壞事的特權似的;可是為了您的名譽起見,還是替這可憐的女人想想辦法吧!

福斯塔夫

過來,老闆娘。(拉桂嫂至一旁。)

高厄上。

大法官

啊,高厄先生!什麼消息?

高厄

大人,王上和哈利親王就要到來了;其餘的話都寫在這紙上。(以信授大法官。)

福斯塔夫

憑著我的紳士的身分——

桂嫂

哎,這些話您都早已說過了。

福斯塔夫

好了,那種事情咱們不用再提啦。

桂嫂

憑著我腳底下踹著的這塊天堂一般的土地起誓,我可非得把我的盤子跟我那餐室裡的織錦掛帷一起當掉不可啦。

福斯塔夫

留下幾隻杯子喝喝酒,也就夠了。你的牆壁上要是需要一些點綴,那麼一幅水彩的滑稽畫,或是浪子回家的故事,或是德國人出獵的圖畫,儘可以抵得上一千幅這種破床簾和給蟲咬過的掛帷。你有本領就去當十鎊錢吧!來,倘不是你的脾氣太壞,全英國都找不到一個比你更好的娘兒們。去把你的臉洗洗,把你的狀紙撤回來吧!來,你不能對我發這樣的脾氣;你還不知道我嗎?來,來,我知道你這回一定是受了人家的攛掇。

桂嫂

約翰爵士,您還是拿二十個諾勃爾⑤去吧!不瞞您說,我真捨不得當掉我的盤子呢,上帝保佑我!

福斯塔夫

讓它去吧;我會向別處設法的。你到底還是一個傻子。

桂嫂

好,我一定如數給您,即使我必須當掉我的罩衫。我希望您會到我家裡來吃晚飯。您會一起還給我嗎?

福斯塔夫

我不是死人,會騙你嗎?(向巴道夫)跟她去,跟她去;釘緊了,釘緊了。

桂嫂

晚餐的時候您要不要叫桃兒·貼席來會會您?

福斯塔夫

不必多說;叫她來吧!(桂嫂、巴道夫、捕役及侍童下。)

大法官

消息可不大好。

福斯塔夫

什麼消息,我的好大人?

大法官

王上昨晚駐蹕在什麼地方?

高厄

在巴辛斯多克,大人。

福斯塔夫

大人,我希望一切順利;您聽到什麼消息?

大法官

他的軍隊全部回來了嗎?

高厄

不,一千五百個步兵,還有五百騎兵,已經調到蘭開斯特公爵那裡,幫著打諾森伯蘭和那大主教去了。

福斯塔夫

王上從威爾士回來了嗎,我的尊貴的大人?

大法官

我不久就把信寫好給您。來,陪著我去吧!好高厄先生。

福斯塔夫

大人!

大法官

什麼事?

福斯塔夫

高厄先生,我可以請您賞光陪我用一次晚餐嗎?

高厄

我已經跟這位大人有約在先了;謝謝您,好約翰爵士。

大法官

約翰爵士,您在這兒逗留得太久了,您是要帶領軍隊出征去的。

福斯塔夫

您願意陪我吃一頓晚飯嗎,高厄先生?

大法官

約翰爵士,哪一個傻瓜老師教給您這些禮貌?

福斯塔夫

高厄先生,要是這些禮貌不合我的身分,那麼教我這些禮貌的人一定是個傻瓜。(向大法官)比起劍來就是這個勁兒,大人,一下還一下,誰也不吃虧。

大法官

願上帝開導你的愚蒙!你是個大大的傻瓜。(各下。)

第二場同前。另一街道

親王及波因斯上。

親王

當著上帝的面前起誓,我真是疲乏極了。

波因斯

會有那樣的事嗎,我還以為疲乏是不敢侵犯像您這樣一位血統高貴的人的。

親王

真的,它侵犯到我的身上了,雖然承認這一件事是會損害我的尊嚴的。要是我現在想喝一點兒淡啤酒,算不算有失身分?

波因斯

一個王子不應該這樣自習下流,想起這種淡而無味的賤物。

親王

那麼多半我有一副下賤的口味,因為憑良心說,我現在的確想起這賤東西淡啤酒。可是這種卑賤的思想,真的已經使我厭倦於我的高貴的地位了。記住你的名字,或是到明天還認識你的臉,這對於我是多麼丟臉的事!還要記著你有幾雙絲襪:一雙是你現在穿的,還有一雙本來是桃紅色的;或者你有幾件襯衫:哪一件是穿著出風頭的,哪一件是家常穿的!可是那網球場的看守人比我還要明白你的底細,因為你不去打球的日子,他就知道你正在鬧著襯衫的恐慌;你的荷蘭麻布襯衫已經遭到瓜分的慘禍,所以你也好久不上網球場去了。天曉得那些裹著你的破襯衫當尿布的小傢伙們會不會繼承王國;但是接生婆都說不是孩子的過錯,這樣一來世界人口自然不免增多,子弟們的勢力也就越來越大了。

波因斯

您在幹了那樣辛苦的工作以後,卻講起這些無聊的廢話來,真太不倫不類啦!告訴我,您的父親現在病得這樣厲害,有幾個孝順的少年王子會在這種時候像您一樣跟人家閒聊天?

親王

我要不要告訴你一件事情,波因斯?

波因斯

您說吧!我希望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親王

對你這樣低級的頭腦來說,就得算不錯了。

波因斯

得了,你要講的不過一句話,我總還招架得住。

親王

好,我告訴你,現在我的父親有病,我是不應該悲哀的;雖然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沒有更好的人,我只好把你當作朋友——我不是不會悲哀,而且的的確確是真心的悲哀。

波因斯

為了這樣一個題目而悲哀,恐怕未必見得。

親王

哼,你以為我也跟你和福斯塔夫一樣,立意為非,不知悔改,已經在魔鬼的簿上掛了名,再也沒有得救的希望了;讓結果評定一個人的真正價值吧!告訴你吧!我的心因為我的父親害著這樣的重病,正在悲傷泣血;可是當著你這種下流的夥伴的面前,我只好收起一切悲哀的外貌。

波因斯

請問您的理由?

親王

要是我流著眼淚,你會覺得我是一個何等之人?

波因斯

我要說您是一個最高貴的偽君子。

親王

每一個人都會這樣想,你是一個有福的人,能夠和眾人思想一致;世上再沒有人比你更善於隨波逐流了。真的誰都要說我是個偽君子。什麼理由使你的最可敬的思想中發生這一種意見呢?

波因斯

因為您素來的行為是那麼放蕩,老是跟福斯塔夫那種傢伙在一起。

親王

還有你。

波因斯

天日在上,人家對於我的批評倒是很好的,我自己的耳朵還聽得見呢;他們所能指出的我的最大的弱點,也不過說我是我的父親的第二個兒子,而且我是一個能幹的漢子;這兩點我承認都是我無能為力的。啊,巴道夫來了。

巴道夫及侍童上。

親王

還有我送給福斯塔夫的那個童兒;我把他送去的時候,他還是個基督徒,現在瞧,那胖賊不是把他變成一頭小猴子了嗎?

巴道夫

上帝保佑殿下!

親王

上帝保佑你,最尊貴的巴道夫。

巴道夫

(向侍童)來,你這善良的驢子,你這害羞的傻瓜,幹麼又要臉紅了?有什麼難為情的?你全然變成了個大姑娘般的騎士啦!喝了一口半口酒兒又有什麼關係?

侍童

殿下,他從一扇紅格子窗裡叫我,我望著窗口,怎麼也瞧不清他的臉;好容易才被我發現了他的眼睛,我還以為他在賣酒婆子新做的紅裙上剪了兩個窟窿,他的眼睛就在那窟窿裡張望著呢?

親王

這孩子不是進步了嗎?

巴道夫

去你的,你這婊子養的兩隻腿站著的兔子,去你的。

侍童

去你的,你這不成材的阿爾西亞的夢,去你的。

親王

給我們說說,孩子;什麼夢,孩子?

侍童

殿下,阿爾西亞不是夢見自己生下一個火把嗎?所以我叫他阿爾西亞的夢。

親王

因為你說得好,賞你這一個克郎;拿去,孩子。(以錢給侍童。)

波因斯

啊!但願這朵鮮花不要給毛蟲蛀了。好,我也給你六便士。

巴道夫

你們總要叫他有一天陪著你們一起上絞架的。

親王

你的主人好嗎,巴道夫?

巴道夫

很好,殿下。他聽說殿下回來了,有一封信給您。

波因斯

這封信送得很有禮貌。你的肥豬主人好嗎?

巴道夫

他的身體很健康,先生。

波因斯

呃,他的靈魂需要一個醫生;可是他對於這一點卻不以為意,靈魂即使有病也不會死的。

親王

這一塊大肉瘤跟我親熱得就像他是我的狗兒一般;他不忘記他自己的身分,你瞧他怎樣寫著。

波因斯

“騎士約翰·福斯塔夫”——他一有機會,就向每一個人賣弄他這一個頭銜;正像那些和國王有同宗之誼的人們一樣,每一次刺傷了手指,就要說,“又流了一些國王的血了。”你要是假裝不懂他的意思,問他為什麼,他就會立刻回答你,正像人們要向別人借錢的時候連忙脫帽子一樣爽快,“我是王上的不肖的侄子,先生。”

親王

可不是嗎?那幫人專門要和我們攀親戚,哪怕得一直往上數到老祖宗雅弗。算了,讀信吧!

波因斯

“騎士約翰·福斯塔夫爵士敬問皇太子威爾士親王哈利安好。”哎喲,這簡直是一張證明書。

親王

別插嘴!

波因斯

“我要效法羅馬人的簡潔:”——他的意思準是指說話接不上氣,不是文章簡潔——“我問候您,我讚美您,我向您告別。不要太和波因斯親熱,因為他自恃恩寵,到處向人發誓說您要跟他的妹妹耐兒結婚。有空請自己懺悔懺悔,再會了。您的朋友或者不是您的朋友,那要看您怎樣對待他而定,傑克·福斯塔夫——這是我的知交們對我的稱呼;約翰——我的兄弟姊妹是這樣叫我的;約翰爵士——全歐洲都知道這是我的名號。”殿下,我要把這封信浸在酒裡叫他吃下去。

親王

他是食言而肥的好手,吃幾個字兒是算不了什麼的。可是奈德,你也這樣對待我嗎?我必須跟你的妹妹結婚嗎?

波因斯

但願上帝賜給那丫頭這麼好的福氣!可是我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

親王

好,我們不要再像呆子一般盡在這兒浪費時間了,智慧的天使還坐在雲端嘲笑我們呢? 你的主人就在倫敦嗎?

巴道夫

是,殿下。

親王

他在什麼地方吃晚飯?那老野豬還是鑽在他那原來的豬圈裡嗎?

巴道夫

還在老地方,殿下,依斯特溪泊。

親王

有些什麼人跟他作伴?

侍童

幾個信仰舊教的酒肉朋友,殿下。

親王

有沒有什麼女人陪他吃飯?

侍童

沒有別人,殿下,只有桂大媽和桃兒·貼席姑娘。

親王

那是個什麼娼婦?

侍童

一個良家女子,殿下,她是我的主人的親戚。

親王

正像教區的小母牛跟鎮上的老公牛同樣的關係。奈德,我們要不要趁他吃晚飯的時候偷偷地跑到他們那裡去?

波因斯

我是您的影子,殿下;您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親王

喂,孩子,巴道夫,不要對你們主人說我已經到了城裡;這是賞給你們的閉口錢。(以錢給巴道夫及侍童。)

巴道夫

我是個啞巴,殿下。

侍童

我管住我的舌頭就是了,殿下。

親王

再見,去吧!(巴道夫及侍童下)這桃兒·貼席準是個婊子。

波因斯

不瞞您說,她正像聖奧爾本到倫敦之間的公路一般,什麼人都跟她有來往的。

親王

我們今晚怎樣可以看看福斯塔夫的本來面目,而不讓他看見我們呢?

波因斯

各人穿一件皮馬甲,披一條圍裙,我們可以權充酒保,在他的桌子上侍候。

親王

朱庇特曾經以天神之尊化為公牛,一個重大的墮落!我現在從王子降為侍者,一個卑微的變化!這正是所謂但問目的,不擇手段。跟我來,奈德。(同下。)

第三場華克渥斯。諾森伯蘭城堡前

諾森伯蘭、諾森伯蘭夫人及潘西夫人上。

諾森伯蘭

親愛的妻子,賢惠的兒媳,請你們安安靜靜地讓我去進行我的危險的任務;不要在你們的臉上反映這時代的騷亂,使我的煩雜的心緒受到更大的攪擾。

諾森伯蘭夫人

我已經灰了心,不願再說什麼了。照您的意思幹吧;讓您的智慧指導您的行動。

諾森伯蘭

唉!親愛的妻子,我的榮譽已經發生動搖,只有奮身前去,才可以把它挽救回來。

潘西夫人

啊!可是為了上帝的緣故,不要去參加這種戰爭吧!公公,您曾經譭棄過對您自己更有切身關係的諾言;您的親生的潘西,我那心愛的哈利,曾經好多次引頸北望,盼他的父親帶著援兵到來,可是他終於望了個空。那時候是誰勸您不要出兵的?兩重的榮譽已經喪失了,您自己的榮譽和您兒子的榮譽。講到您自己的榮譽,願上帝掃清它的霧障吧!他的榮譽卻是和他不可分的,正像太陽永遠高懸在蒼蒼的天宇之上一樣;全英國的騎士都在他的光輝鼓舞之下,表現了他們英雄的身手。他的確是高貴的青年們的一面立身的明鏡;誰不曾學會他的步行的姿態,等於白生了兩條腿;說話急速不清本來是他天生的缺點,現在卻成為勇士們應有的語調,那些能夠用低聲而迂緩的調子講話的人,都寧願放棄他們自己的特長,模擬他這一種缺點;這樣無論在語音上,在步態上,在飲食娛樂上,在性情氣質上,在治軍作戰上,他的一言一動,都是他人效法的規範。然而他,啊,天神一般的他!啊,人類中的奇男子!這蓋世無雙的他,卻得不到您的援助;你竟忍心讓他在不利的形勢中,面對著猙獰可怖的戰神;讓他孤軍苦戰,除了霍茨波的英名之外,再也沒有可以抵禦敵人的武力;您是這樣離棄了他!千萬不要,啊!千萬不要再給他的亡魂這樣的侮辱,把您對於別人的信譽看得比您對於他的信譽更重;讓他們去吧!那司禮大臣和那大主教的實力是很強大的;要是我那親愛的哈利有他們一半的軍力,今天也許我可以攀住霍茨波的頸項,聽他談起蒙穆斯的死了。

諾森伯蘭

噯喲,賢媳!你用這樣悲痛的申訴重新揭發我的往日的過失,使我的心都寸寸碎裂了。可是我必須到那裡去和危險面面相對,否則危險將要在更不利的形勢之下找到我。

諾森伯蘭夫人

啊!逃到蘇格蘭去,且待這些貴族和武裝的民眾們一度試驗過他們的軍力以後,再決定您的行止吧!

潘西夫人

要是他們能夠佔到國王的上風,您就可以加入他們的陣線,使他們的實力因為得到您這一支鐵軍的支持而格外堅強;可是為了我們對您的愛心,先讓他們自己去試一下吧!您的兒子就是因為輕於嘗試而慘遭犧牲,我也因此而成為寡婦;我將要盡我一生的歲月,用我的眼淚澆灌他的遺念,使它發芽怒長,高插雲霄,替我那英勇的丈夫永遠留下一個記憶。

諾森伯蘭

來,來,跟我進去吧!我的心正像漲到頂點的高潮一般,因為極度的衝激,反而形成靜止的狀態,決不定行動的方向。我渴想著去和那大主教相會,可是幾千種理由阻止我前往。我還是決定到蘇格蘭去吧;在那裡權且棲身,等有利的形勢向我招手的時候再作道理。(同下。)

第四場依斯特溪泊。野豬頭酒店中一室

二酒保上。

酒保甲

見鬼的,你拿了些什麼來呀!幹蘋果嗎?你知道約翰爵士見了幹蘋果就會生氣的。

酒保乙

噯喲,你說得對。有一次親王把一盤幹蘋果放在他面前,對他說又添了五位約翰爵士;他又把帽子脫下,說,“現在我要向你們這六位圓圓的乾癟的老騎士告別了。”他聽了這話好不生氣;可是現在他也把這回事情忘了。

酒保甲

好,那麼鋪上桌布,把那些幹蘋果放下來。你再去找找斯尼克的樂隊;桃兒姑娘是要聽一些音樂的。趕快;他們吃飯的房間太熱啦,他們馬上就要來的。

酒保乙

喂,親王和波因斯大爺也就要到這兒來啦;他們要借咱們兩件皮馬甲和圍裙穿在身上,可是不能讓約翰爵士知道,巴道夫已經這樣吩咐過了。

酒保甲

嘿,咱們又有熱鬧看啦;這準是一場有趣的惡作劇。

酒保乙

我去瞧瞧能不能把斯尼克找到。(下。)

快嘴桂嫂及桃兒·貼席上。

桂嫂

真的,心肝,我看你現在身體很好;你的脈搏跳得再稱心沒有了;你的臉色紅得就像一朵玫瑰花;真的,我不騙你!可是我要說句老實話,你還是少喝一點兒卡那利酒的好,那是一種刺激性極強的葡萄酒,你還來不及嚷一聲“什麼”,它早已通到你全身的血管裡去了。你現在好嗎?

桃兒

比從前好一點兒了;呃哼!

桂嫂

啊,那很好;一顆好心抵得過黃金。瞧!約翰爵士來啦。

福斯塔夫唱歌上。

福斯塔夫

(唱)“亞瑟登位坐龍廷,”——去把夜壺倒了。(酒保甲下)——“聖明天子治凡民。”啊,桃兒姑娘!

桂嫂

她閒著沒事做,快要悶出病來啦,真的不騙您。

福斯塔夫

她們都是這樣;只要一安靜下來,就會害病的。

桃兒

你這骯髒的壞傢伙,這就是你給我的安慰嗎?

福斯塔夫

咱們這種壞傢伙都是被你們弄胖了的,桃兒姑娘。

桃兒

我把你們弄胖了!誰叫你們自己貪嘴,又不知打哪兒染上了一身惡病,弄成這麼一副又胖又腫的怪樣子;幹我什麼事!

福斯塔夫

我的饞嘴是給廚子害的,我的病是給你害的,桃兒;這病是你傳的,我的可憐的名門閨秀,這你可不能否認。

桃兒

不錯,把我的鏈子首飾全傳給你了。

福斯塔夫

(唱)“渾身珠寶遍身瘡,”——你也知道交戰要兇,走道就得瘸著腿;在關口衝殺得起勁,長槍就彎了;完了還得若無其事地去找醫生,吃點苦頭——

桃兒

你去上吊吧!你這骯髒的老滑頭,你去上吊吧!

桂嫂

噯喲,你們老是這樣子,一見面就要吵;真的,你們兩人的火性燥得就像兩片烘乾的麵包,誰也容不得誰。這算什麼呀!正像人家說的,女人是一件柔弱中空的器皿,你應該容忍他幾分才是。

桃兒

一件柔弱中空的器皿容得下這麼一隻滿滿的大酒桶嗎?他那肚子裡的波爾多酒可以裝滿一艘商船呢;無論哪一間船艙裡都比不上他那樣裝得結結實實。來,傑克,我願意跟你做個朋友;你就要打仗去了,咱們以後還有沒有見面的日子,那是誰也不會關心的。

酒保甲重上。

酒保甲

爵爺,畢斯托爾旗官在下邊,他要見您說話。

桃兒

該死的裝腔作勢的傢伙!別讓他進來;他是全英國最會說壞話的惡棍。

桂嫂

要是他裝腔作勢,別讓他到這兒來;不,憑著我的良心發誓,我必須跟我的鄰居們住在一起,我不能讓裝腔作勢的人走進我的屋子,破壞我的清白的名聲。把門關上;什麼裝腔作勢的人都別讓他進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現在卻要讓人家在我的面前裝腔作勢嗎?請你把門關了。

福斯塔夫

你聽我說,老闆娘。

桂嫂

您不要吵,約翰爵士;裝腔作勢的人是不能走進這間屋子裡來的。

福斯塔夫

你聽我說啊;他是我的旗官哩。

桂嫂

啐,啐!約翰爵士,您不用說話,您那裝腔作勢的旗官是不能走進我的屋子裡來的。前天我碰見典獄長鐵錫克大爺,他對我說——那句話說來不遠,就在上星期三——“桂大嫂子,”他說;——咱們的牧師鄧勃先生那時也在一旁;——“桂大嫂子,”他說,“你招待客人的時候,要揀那些文雅點兒的,因為,”他說,“你現在的名氣不大好;”他說這句話,我知道是為了什麼緣故;“因為,”他說,“你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女人,大家都很看重你;所以你要留心你所招待的是些什麼客人;不要,”他說,“不要讓那種裝腔作勢的傢伙走進你的屋子。”我不能讓那種傢伙到這兒來——聽了他的話,才叫人佩服哩。不,我不能讓裝腔作勢的傢伙進來。

福斯塔夫

他不是個裝腔作勢的人,老闆娘;憑良心說,他是個不中用的騙子,你可以輕輕地撫拍他,就像他是一個小狗一般。要是一隻巴巴里母雞豎起羽毛,表示反抗的樣子,他也不會向它裝腔作勢。叫他上來,酒保。(酒保甲下。)

桂嫂

您說他是個騙子嗎?好人,騙子,我這兒一概來者不拒;可是不瞞你們說,我頂恨的是裝腔作勢;人家一說起裝腔作勢來我就受不了。列位瞧吧!我全身都在發抖,真的不騙你們。

桃兒

你真的在發抖哩,店主太太。

桂嫂

真的嗎?是呀,我的的確確在發抖,就像一片白楊樹葉似的;我一聽見裝腔作勢就受不了。

畢斯托爾、巴道夫及侍童上。

畢斯托爾

上帝保佑您,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歡迎,畢斯托爾旗官。來,畢斯托爾,這兒我倒下一杯酒,你去勸我那店主太太喝了。

畢斯托爾

我要請她吃兩顆子彈哩,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她是不怕子彈的,夥計。她決不會在乎。

桂嫂

哼,我也不要吃子彈,也不要喝酒;我愛喝就喝,不愛喝就不喝,完全聽我自己的便。

畢斯托爾

那麼你來,桃兒姑娘;我就向你進攻。

桃兒

向我進攻!我瞧不起你,你這下流的傢伙!嘿!你這窮鬼、賤奴、騙子,沒有襯衫的光棍!滾開,你這倒霉的無賴!滾開!我是你主人嘴裡的肉,你不要發昏吧!

畢斯托爾

我認識你就是啦,桃兒姑娘。

桃兒

滾開,你這扒手!你這齷齪的小賊,滾開!憑著這一杯酒發誓,要是你敢對我放肆無禮,我要把我的刀子插進你那倒霉的嘴巴里去。滾開,你這酒鬼!你這耍刀弄劍的老江湖騙子,你!從什麼時候起你學會這麼威風的,大爺?天曉得,肩膀上又添了兩根帶子了,真了不起!

畢斯托爾

我不撕碎你的縐領,上帝不讓我活命!

福斯塔夫

別鬧了,畢斯托爾,我不准你在這兒鬧事。離開我們,畢斯托爾。

桂嫂

不,好畢斯托爾隊長;不要在這兒鬧事,好隊長。

桃兒

隊長!你這可惡的該死的騙子!你好意思聽人家叫你隊長嗎?隊長們要是都和我一樣的心,他們一定會用軍棍把你打出隊伍,因為你膽敢冒用他們的稱呼。你是個隊長,你這奴才!你立下什麼功勞,做起隊長來啦?因為你在酒店裡扯碎一個可憐的妓女的縐領嗎?他是個隊長!哼,惡棍!他是靠著發霉的煮熟梅子和乾麵餑餑過活的。一個隊長!天哪,這些壞人們是會把隊長兩個字變成和“幹事”一樣難聽。“幹事”原來也是正正經經的話,後來全讓人給用臭了。隊長們可得留意點兒才是。

巴道夫

請你下去吧!好旗官。

福斯塔夫

你過來聽我說,桃兒姑娘。

畢斯托爾

我不下去;我告訴你吧!巴道夫伍長,我可以把她撕成片片。我一定要向她復仇。

侍童

請你下去吧!

畢斯托爾

我要先看她掉下地獄裡去,到那陰司的寒冰湖裡,叫她嚐嚐各種毒刑的味道。抓緊魚鉤和線,我說。下去吧!下去吧!畜牲們;下去吧!命運。希琳不在這兒嗎?

桂嫂

好畢色爾隊長,不要鬧;天色已經很晚啦,真的。請您消一消您的怒氣吧!

畢斯托爾

好大的脾氣,哼!日行三十哩的下乘駑馬,都要自命為凱撒、坎尼保⑥和特洛亞的希臘人了嗎?還是讓看守地獄的三頭惡狗把它們咬死了吧!我們必須為了那些無聊的東西而動武嗎?

桂嫂

真的,隊長,您太言重啦。

巴道夫

去吧!好旗官;這樣下去準會鬧出一場亂子來的。

畢斯托爾

讓人們像狗一般死去!讓王冠像別針一般可以隨便送人!希琳不在這兒嗎?

桂嫂

不瞞您說,隊長,這兒實在沒有這麼一個人。真是呢!您想我會不放她進來嗎?看在上帝的面上,靜一靜吧!

畢斯托爾

那麼吃吃喝喝,把你自己養得胖胖的,我的好人兒。來,給我點兒酒。“人生不得意,借酒且澆愁。”怕什麼排陣的大炮?不,讓魔鬼向我們開火吧!給我點兒酒;心肝寶劍,你躺在這兒吧!(將劍放下)事情就這樣完了,沒有下文嗎?

福斯塔夫

畢斯托爾,我看你還是安靜點兒吧!

畢斯托爾

親愛的騎士,我吻你的拳頭。嘿!咱們是見過北斗七星的呢?

桃兒

為了上帝的緣故,把他丟到樓底下去吧!我受不了這種說大話的惡棍。

畢斯托爾

“把他丟到樓底下去!”這小馬好大的威風!

福斯塔夫

巴道夫,像滾銅子兒一般把他推下去吧!哼,要是他一味胡說八道,咱們這兒可容不得他。

巴道夫

來,下去下去。

畢斯托爾

什麼!咱們非動武不可嗎?非流血不可嗎?(將劍攫入手中)那麼願死神搖著我安眠,縮短我的悲哀的生命吧!讓傷心慘目的創傷解脫命運女神的束縛!來吧!阿特洛波斯⑦!

桂嫂

事情鬧得越來越大啦!

福斯塔夫

把我的劍給我,孩子。

桃兒

我求求你,傑克,我求求你,不要拔出劍來。

福斯塔夫

給我滾下去。(拔劍。)

桂嫂

好大的一場亂子!我從此以後,再不開什麼酒店啦,這樣的驚嚇我可受不了。這一回準要弄出人命來。唉!唉!收起你們的傢伙,收起你們的傢伙吧!(巴道夫、畢斯托爾下。)

桃兒

我求求你,傑克,安靜下來吧;那壞東西已經去了。啊!你這婊子生的勇敢的小雜種,你!

桂嫂

您那大腿彎兒裡有沒有受傷?我好像看見他向您的肚子下面戳了一劍。

巴道夫重上。

福斯塔夫

你把他攆到門外去沒有?

巴道夫

是,爵爺;那傢伙喝醉了。您傷了他的肩部,爵爺。

福斯塔夫

混賬東西,當著我面前撒起野來!

桃兒

啊,你這可愛的小流氓,你!唉,可憐的猴子,你流多少汗哪!來,讓我替你擦乾了臉;來呀,你這婊子生的。啊,壞東西!真的,我愛你。你就像特洛亞的赫克託一般勇敢,抵得上五個阿伽門農,比九大偉人還要勝過十倍。啊,壞東西!

福斯塔夫

混賬的奴才!我要把他裹在毯子裡拋出去。

桃兒

好的,要是你有這樣的膽量;你要是把他裹在毯子裡拋出去,我就把你裹在被子裡捲起來。

樂隊上。

侍童

樂隊來了,爵爺。

福斯塔夫

叫他們奏起來。列位,奏起來吧!坐在我的膝蓋上,桃兒。好一個說大話的混賬奴才!這惡賊見了我逃得就像水銀一般快。

桃兒

真的,你追趕他卻像一座教堂一般動都不動。你這婊子生的漂亮的小野豬,什麼時候你才白天不吵架,晚上不使劍,收拾起你的老皮囊來歸天去呢?

親王及波因斯喬裝酒保自後上。

福斯塔夫

閉嘴,好桃兒!不要講這種喪氣話,不要向我提醒我的結局。

桃兒

喂,那親王是怎麼一副脾氣?

福斯塔夫

一個淺薄無聊的好小子;叫他在伙食房裡噹噹差倒很不錯,他一定會把麵包切得好好的。

桃兒

他們說波因斯有很好的才情。

福斯塔夫

他有很好的才情!哼,這猴子!他的才情有一粒芥末子那麼大呢? 要是他會思想,一根木棒也會思想了。

桃兒

那麼親王為什麼這樣喜歡他呢?

福斯塔夫

因為他們兩人的腿長得一般粗細;他擲得一手好鐵環兒;他愛吃鰻魚和茴香;他會玩吞火龍的戲法;他會跟孩子們踏蹺蹺板;他會跳凳子;他會發漂亮的誓;他的靴子擦得很亮,好像替他的腿做招牌似的;講起那些不雅的故事來,他總是津津不倦;諸如此類的玩意兒,都是他的看家本領,它們表現著一顆孱弱的心靈和一副強壯的身手,因為親王也正是這樣一個人,所以才把他引為同調。把他們兩人放在天平上秤起來,正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

親王

這傢伙想要叫人家割掉他的耳朵嗎?

波因斯

咱們當著他那婊子的面前揍他一頓吧!

親王

瞧這老頭兒心癢難熬,把他的頭髮都搔得像鸚鵡頭上的羽毛似的根根直豎了。

波因斯

一個已經多年不行此道的人,情慾還這樣旺盛,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

福斯塔夫

吻我,桃兒。親王今年土星和金星⑧雙星聚會!曆書上怎麼說?

波因斯

你看,侍候他的那個火光騰騰的紅鼻子的第三顆行星也在跟主人的心腹、記事本和老鴇子說知心話呢?

福斯塔夫

你這樣吻我,真使我受寵若驚了。

桃兒

憑著我的良心發誓,我是用一顆不變的真心吻你的。

福斯塔夫

我老了,我老了。

桃兒

我愛你勝過無論哪一個沒出息的毛頭小子。

福斯塔夫

你要用什麼料子做裙子?我星期四就可以拿到錢,明天就給你買一頂帽子。唱一支快樂的歌兒!來,天已經很晚,咱們可以上床了。我走了以後,你會忘記我的。

桃兒

憑著我的良心發誓,你要是說這樣的話,我可要哭啦。在你沒有回來以前,你瞧我會不會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好,咱們日久見人心。

福斯塔夫

拿點兒酒來,弗蘭西斯!

親王波因斯

(上前)就來,就來,先生。

福斯塔夫

嘿!一個當今王上的私生子?你不是波因斯的兄弟嗎?

親王

哼,你這滿載著罪惡的地球!你在過著什麼樣的一種生活呀!

福斯塔夫

比你好一點兒;我是個紳士,你是個酒保。

親王

好一個紳士!我要揪住你的耳朵拉你出去。

桂嫂

啊!上帝保佑殿下!憑著我的良心發誓,歡迎你回到倫敦來。上帝祝福你那可愛的小臉兒!耶穌啊!您是從威爾士來的嗎?

福斯塔夫

你這下流的瘋王子,憑著這一塊輕狂淫汙的血肉,(指桃兒)我歡迎你。

桃兒

怎麼,你這胖傻瓜!你是什麼東西?

波因斯

殿下,要是您不趁此教訓他一頓,他會用一副嬉皮笑臉把您的火氣消下去,把一切變成一場玩笑的。

親王

你這下流的燭油礦,你,你膽敢當著這一位貞潔賢淑、溫柔文雅的姑娘面前把我信口濫罵!

桂嫂

祝福您的好心腸!憑著我的良心發誓,她真的是一位好姑娘哩。

福斯塔夫

我的話都給你聽見了嗎?

親王

是的,而且正像你在蓋茲山下逃走的時候一樣,你明明知道我在你的背後,卻故意用這種話惹我生氣。

福斯塔夫

不,不,不,不是這樣;我沒想到你會聽見我的話。

親王

那麼我要叫你承認存心把我侮辱,我知道怎樣處置你。

福斯塔夫

憑著我的榮譽起誓,哈爾,一點沒有侮辱的意思,一點沒有侮辱的意思。

親王

用不堪入耳的話誹謗我,說我是個伙食房裡的聽差,切面包的侍者,以及諸如此類的謾罵,這還不算侮辱嗎?

福斯塔夫

不是侮辱,哈爾。

波因斯

不是侮辱!

福斯塔夫

不是侮辱,奈德;一點也沒有侮辱的意思,好奈德。我當著惡人的面前誹謗他,為的是不讓那些惡人愛上他,這是盡我一個關切的朋友和忠心的臣下的本分,你的父親應該因此而感謝我的。不是侮辱,哈爾;不是侮辱,奈德,一點沒有侮辱的意思;不,真的,孩子們,一點也沒有侮辱的意思。

親王

瞧,恐懼和懦怯不是使你為了取得我們諒解的緣故,竟把這位賢淑的姑娘都任意侮蔑起來了嗎?難道她也是個惡人嗎?難道你這位店主太太也是個惡人嗎?你的童兒也是個惡人嗎?正直的巴道夫,他的一片赤心在他的鼻子上發著紅光,難道他也是個惡人嗎?

波因斯

回答吧!你這枯樹,回答吧!

福斯塔夫

魔鬼已經選中巴道夫,再也沒法挽回了;他的臉是路錫福的私廚,他專愛在那兒烤酒鬼吃。講到那童兒,他的身邊是有一個善良的天使,可是魔鬼也已經出高價把他收買去了。

親王

那麼這兩個女人呢?

福斯塔夫

一個已經在地獄裡了,用她的孽火燃燒可憐的靈魂。還有一個我欠著她錢,不知道她會不會因此下地獄。

桂嫂

不,您放心吧!

福斯塔夫

不,我想你不會的;我想你幹了這件好事,一定可以超登天堂。呃,可是你還有一個罪名,就是違法犯禁,讓人家在你屋子裡吃肉;為了這一件罪惡,我想你還是免不了要在地獄裡號啕痛哭。

桂嫂

哪一家酒店菜館不賣肉?四旬齋的時候吃一兩片羊肉,又有什麼關係?

親王

你,姑娘——

桃兒

殿下怎麼說?

福斯塔夫

這位殿下嘴裡所說的話,都是跟他肉體上的衝動相反的。(內敲門聲。)

桂嫂

誰在那兒把門打得這麼響?到門口瞧瞧去,弗蘭西斯。

皮多上。

親王

皮多,怎麼啦!什麼消息?

皮多

您的父王在威司敏斯特;那邊有二十個精疲力竭的急使剛從北方到來;我一路走來的時候,碰見十來個軍官光著頭,滿臉流汗,敲著一家家酒店的門,逢人打聽約翰·福斯塔夫的所在。

親王

天哪,波因斯,騷亂的狂飇像一陣南方的惡風似的挾著黑霧而來,已經開始降下在我們毫無防禦的頭上了,我真不該這樣無聊地浪費著寶貴的時間。把我的劍和外套給我。福斯塔夫,晚安!(親王、波因斯、皮多及巴道夫同下。)

福斯塔夫

現在正是一夜中間最可愛的一段時光,我們卻必須辜負這大好的千金一刻。(內敲門聲)又有人打門啦!

巴道夫重上。

福斯塔夫

啊!什麼事?

巴道夫

爵爺,您必須趕快上宮裡去;十幾個軍官在門口等著您哩。

福斯塔夫

(向侍童)小子,把樂工們的賞錢發了。再會,老闆娘;再會,桃兒!你們瞧,我的好姑娘們,一個有本領的人是怎樣的被人所求;庸庸碌碌的傢伙可以安心睡覺,幹事業的人卻連打瞌睡的工夫也沒有。再會,好姑娘們。要是他們不叫我馬上出發,我在動身以前還會來瞧你們一次的。

桃兒

我話都說不出來啦;要是我的心不會立刻碎裂——好,親愛的傑克,你自己保重吧!

福斯塔夫

再會,再會!(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下。)

桂嫂

好,再會吧;到了今年豌豆生莢的時候,我跟你算來也認識了二十九個年頭啦;可是比你更老實,更真心的漢子——好,再會吧!

巴道夫

(在內)桃兒姑娘!

桂嫂

什麼事?

巴道夫

(在內)叫桃兒姑娘出來見我的主人。

桂嫂

啊!快跑,桃兒,快跑;快跑,好桃兒。(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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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第一場威司敏斯特。宮中一室

亨利王披寢衣率侍童上。

亨利王

你去叫薩立伯爵和華列克伯爵來;在他們未來以前,先叫他們把這封信讀一讀,仔細考慮一下。快去。(侍童下)我的幾千個最貧賤的人民正在這時候酣然熟睡!睡眠啊!柔和的睡眠啊!大自然的溫情的保姆,我怎樣驚嚇了你,你才不願再替我閉上我的眼皮,把我的感覺沉浸在忘河之中?為什麼,睡眠,你寧願棲身在煙燻的茅屋裡,在不舒適的草荐上伸展你的肢體,讓嗡嗡作聲的蚊蟲催著你入夢,卻不願偃息在香霧氤氳的王侯的深宮之中,在華貴的寶帳之下,讓最甜美的樂聲把你陶醉?啊,你冥漠的神靈!為什麼你在汙穢的床上和下賤的愚民同寢,卻讓國王的臥榻變成一個表盒子或是告變的警鐘?在巍峨高聳驚心眩目的桅杆上,你不是會使年輕的水手閉住他的眼睛嗎?當天風海浪做他的搖籃,那巨大的浪頭被風捲上高高的雲端,發出震耳欲聾的喧聲,即使死神也會被它從睡夢中驚醒的時候。啊,偏心的睡眠!你能夠在那樣驚險的時候,把你的安息給與一個風吹浪打的水手,可是在最寧靜安謐的晚間,最溫暖舒適的環境之中,你卻不讓一個國王享受你的厚惠嗎?那麼,幸福的卑賤者啊,安睡吧!戴王冠的頭是不能安於他的枕蓆的。

華列克及薩立上。

華列克

陛下早安!

亨利王

現在是早上了嗎,兩位賢卿?

華列克

已經敲過一點鐘了。

亨利王

啊,那麼早安,兩位賢卿。你們讀過我給你們的信沒有?

華列克

我們讀過了,陛下。

亨利王

那麼你們已經知道我們國內的情形是多麼惡劣;這一個王國正在害著多麼危險的疾病,那毒氣已經逼近它的心臟了。

華列克

它正像一個有病之身,只要遵從醫生的勸告,調養得宜,略進藥餌,就可以恢復原來的康健。諾森伯蘭伯爵雖然參加逆謀,可是他的熱度不久就會冷下來的。

亨利王

上帝啊!要是一個人可以展讀命運的秘籍,預知時序的變遷將會使高山夷為平地,使大陸化為滄海!要是他知道時間同樣會使環繞大洋的沙灘成為一條太寬的帶子,束不緊海神清瘦的腰身!要是他知道機會將要怎樣把人玩弄,生命之杯裡滿注著多少不同的酒液!啊!要是這一切能夠預先見到,當他遍閱他自己的一生經歷,知道他過去有過什麼艱險,將來又要遭遇什麼挫折,一個最幸福的青年也會闔上這一本書卷,坐下來安心等死的。不滿十年以前,理查和諾森伯蘭還是一對很好的朋友,常常在一起飲宴,兩年以後,他們就以兵戎相見;僅僅八年之前,這潘西是我的最親密的心腹,像一個兄弟一般為我盡瘁效勞,把他的忠愛和生命呈獻在我的足下,為了我的緣故,甚至於當著理查的面前向他公然反抗。可是那時候你們兩人中間哪一個在場?(向華列克)你,納維爾賢卿,我記得是你。理查受到諾森伯蘭的責罵以後,他含著滿眶的眼淚,曾經說過這樣的話,現在他的預言已經證實了:“諾森伯蘭,”他說,“你是一道階梯,我的族弟波林勃洛克憑著你升上我的王座;”雖然那時候上帝知道,我實在沒有那樣的存心,可是形勢上的必要使我不得不接受這一個尊榮的地位。“總有一天,”他接著說,“總有一天卑劣的罪惡將會化膿而潰爛。”這樣他繼續說下去,預言著今天的局面和我們兩人友誼的破裂。

華列克

各人的生命中都有一段歷史,觀察他以往的行為的性質,便可以用近似的猜測,預斷他此後的變化,那變化的萌芽雖然尚未顯露,卻已經潛伏在它的胚胎之中。憑著這一種觀察的方式,理查王也許可以作一個完全正確的推測,因為諾森伯蘭既然在那時不忠於他,那奸詐的種子也許會長成更大的奸詐,而您就是他移植他的奸詐的一塊僅有的地面。

亨利王

那麼這些事實都是必然的嗎?讓我們就用無畏的態度面對這些必然的事實吧!他們說那主教和諾森伯蘭一共有五萬軍力。

華列克

不會有的事,陛下!謠言會把人們所恐懼的敵方軍力增加一倍,正像回聲會把一句話化成兩句一樣。請陛下還是去安睡一會兒吧!憑著我的靈魂起誓,陛下,您已經派出去的軍隊,一定可以不費力地克奏膚功。我再報告陛下一個好消息,我已經得到確訊,葛蘭道厄死了。陛下這兩星期來御體違和,這樣深夜不睡,對於您的病體是很有妨害的。

亨利王

我願意聽從你的勸告。要是這些內戰能夠平定下來,兩位賢卿,我們就可以遠征聖地了。(同下。)

第二場葛羅斯特郡。夏祿法官住宅前庭院

夏祿及賽倫斯自相對方向上;黴老兒、影子、肉瘤、弱漢、小公牛及眾僕等隨後。

夏祿

來,來,來,兄弟;把您的手給我,兄弟,把您的手給我,兄弟。憑著十字架起誓,您起來得真早!我的賽倫斯賢弟,近來好嗎?

賽倫斯

早安,夏祿老兄。

夏祿

我那位賢弟婦,您的尊閫好嗎?您那位漂亮的令嬡也就是我的乾女兒愛倫好嗎?

賽倫斯

唉!一隻小鳥雀兒,夏祿老兄!

夏祿

一定的,兄弟,我敢說我的威廉侄兒是個很有學問的人啦。他還是在牛津,不是嗎?

賽倫斯

正是,老哥,我在他身上花的錢可不少哪。

夏祿

那麼他一定快要進法學院了。我從前是在克里門學院的,我想他們現在還在那邊講起瘋狂的夏祿呢?

賽倫斯

那時候他們是叫您“浪子夏祿”的,老哥。

夏祿

老實說,我什麼綽號都被他們叫過;真的,我哪一件事情不會幹,而且要幹就要幹得痛快。那時候一個是我,一個是史泰福郡的小約翰·杜易特,一個是黑喬治·巴恩斯,一個是弗蘭西斯·匹克篷,還有一個是考茲華德的威爾·斯奎爾,你在所有的法學院裡再也找不出這麼四個胡鬧的朋友來。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知道什麼地方有花姑娘,頂好的幾個都是給我們包定了的。現在已經成為約翰爵士的傑克·福斯塔夫,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孩子,在諾福克公爵托馬斯·毛勃雷的身邊當一名侍童。

賽倫斯

這一位約翰爵士,老哥,就是要到這兒來接洽招兵事情的那個人嗎?

夏祿

正是這個約翰爵士,正是他。我看見他在學院門前打破了史谷根的頭,那時候他還是個不滿這麼高的小頑皮鬼哩;就在那一天,我在葛雷學院的後門跟一個賣水果的參孫·斯多克菲希打架。耶穌!耶穌!我從前過的是多麼瘋狂的日子!多少的老朋友我親眼看見他們一個個地死了啦!

賽倫斯

我們大家都要跟上去的,老哥。

夏祿

正是,一點不錯;對得很,對得很。正像寫詩篇的人說的,人生不免一死;大家都要死的。兩頭好公牛在斯丹福市集上可以賣多少錢?

賽倫斯

不騙您,老哥,我沒有到那兒去。

夏祿

死是免不了的。你們貴鎮上的老德勃爾現在還活著嗎?

賽倫斯

死了,老哥。

夏祿

耶穌!耶穌!死了!他拉得一手好弓;死了!他射得一手好箭。約翰·剛特非常喜歡他,曾經在他頭上下過不少賭注。死了!他會在二百四十步以外射中紅心,瞧著才叫人佩服哩。二十頭母羊現在要賣多少錢?

賽倫斯

要看情形而定,二十頭好母羊也許可以值十鎊錢。

夏祿

老德勃爾死了嗎?

賽倫斯

這兒來了兩個人,我想是約翰·福斯塔夫爵士差來的。

巴道夫及另一人上。

巴道夫

早安,兩位正直的紳士;請問哪一位是夏祿法官?

夏祿

我就是羅伯特·夏祿,本郡的一個卑微的鄉紳,忝任治安法官之職;尊駕有什麼見教?

巴道夫

先生,咱們隊長向您致意;咱們隊長約翰·福斯塔夫爵士,憑著上天起誓,是個善戰的紳士,最勇敢的領袖。

夏祿

有勞他的下問。我知道他是一位用哨棒的好手。這位好騎士安好嗎?我可以問問他的夫人安好嗎?

巴道夫

先生,請您原諒,軍人志不在家室。

夏祿

您說得很好,真的,說得很好。“志不在家室!”好得很;真的,那很好;名言佳句,總是值得讚美的。“志不在家室,”這是有出典的,稱得起是一句名言。

巴道夫

恕我直言,先生。我這話也是聽來的。您管它叫“名言”嗎?老實講,我不懂得什麼名言;可是我要憑我的劍證明那是合乎軍人身分的話,是很正確的指揮號令的話。“家室”——這就是說,一個人有了家室,或者不妨認為他有了家室,反正怎麼都挺好。

夏祿

說得很對。

福斯塔夫上。

夏祿

瞧,好約翰爵士來啦。把您的尊手給我,把您的尊手給我。不說假話,您的臉色很好,一點不顯得蒼老。歡迎,好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我很高興看見您安好,好羅伯特·夏祿先生。這一位是修爾卡德先生吧!

夏祿

不,約翰爵士;他是我的表弟賽倫斯,也是我的同僚。

福斯塔夫

好賽倫斯先生,失敬失敬,您作治安工作再好沒有。

賽倫斯

貴人光降,歡迎得很。

福斯塔夫

噯呀!這天氣好熱,兩位先生。你們替我找到五六個壯丁沒有?

夏祿

呃,找到了,爵士。您請坐吧!

福斯塔夫

請您讓我瞧瞧他們。

夏祿

名單呢?名單呢?名單呢?讓我看,讓我看,讓我看。呣,呣,呣,呣,呣,呣,呣;好。黴老兒勞夫!我叫到誰的名字誰就出來,叫到誰的名字誰就出來。讓我看,黴老兒在哪裡?

黴老兒

有,老爺。

夏祿

您看怎麼樣,約翰爵士?一個手腳粗健的漢子;年輕力壯,他的親友都很靠得住。

福斯塔夫

你的名字就叫黴老兒嗎?

黴老兒

正是,回老爺。

福斯塔夫

那麼你應該多讓人家用用才是。

夏祿

哈哈哈!好極了!真的!不常用的東西容易發霉;妙不可言。您說得真妙,約翰爵士;說得好極了。

福斯塔夫

取了他。

黴老兒

我已經當過幾次兵了,您開開恩,放了我吧!我一去之後,再沒有人替我的老娘當家幹活了,叫她怎麼過日子?您不用取我;比我更掮得起槍桿的人多著呢?

福斯塔夫

得啦,吵些什麼,黴老兒!你必須去。也該叫你伸伸腿了。

黴老兒

伸伸腿?

夏祿

別鬧,傢伙,別鬧!站在一旁。你知道你在什麼地方嗎?還有幾個,約翰爵士,讓我看。影子西蒙!

福斯塔夫

好,他可以讓我坐著避避太陽。只怕他當起兵來也是冷冰冰的。

夏祿

影子在哪裡?

影子

有,老爺。

福斯塔夫

影子,你是什麼人的兒子?

影子

我的母親的兒子,老爺。

福斯塔夫

你的母親的兒子!那倒還是事實,而且你是你父親的影子;女人的兒子是男人的影子,實在的情形往往是這樣的,兒子不過是一個影子,在他身上找不出他父親的本質。

夏祿

您喜歡他嗎,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影子在夏天很有用處;取了他,因為在我們的兵員冊子上,有不少影子充著數哩。

夏祿

肉瘤托馬斯!

福斯塔夫

他在哪兒?

肉瘤

有,老爺。

福斯塔夫

你的名字叫肉瘤嗎?

肉瘤

是,老爺。

福斯塔夫

你是一個很難看的肉瘤。

夏祿

要不要取他,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不用;隊伍裡放著像他這樣的人,是會有損軍容的。

夏祿

哈哈哈!您說得很好,爵士;您說得很好,佩服,佩服。弱漢弗蘭西斯!

弱漢

有,老爺。

福斯塔夫

你是做什麼生意的,弱漢?

弱漢

女服裁縫,老爺。

夏祿

要不要取他,爵士?

福斯塔夫

也好。可是他要是個男裝裁縫,早就自動找上門來了。你會不會在敵人的身上戳滿窟窿,正像你在一條女裙上所刺的針孔那麼多?

弱漢

我願意盡我的力,老爺。

福斯塔夫

說得好,好女服裁縫!說得好,勇敢的弱漢!你將要像暴怒的鴿子或是最雄偉的小鼠一般勇猛。把這女服裁縫取了;好,夏祿先生。把他務必取上,夏祿先生。

弱漢

老爺,我希望您也讓肉瘤去吧!

福斯塔夫

我希望你是一個男人的裁縫,可以把他修改得像樣點兒。現在他帶著臭蟲的隊伍已經上千上萬了,哪裡還能派作普通士兵呢?就這樣算了吧!勇氣勃勃的弱漢!

弱漢

好吧!算了,老爺!

福斯塔夫

我領情了,可敬的弱漢。底下該誰了?

夏祿

小公牛彼得!

福斯塔夫

好,讓我們瞧瞧小公牛。

小公牛

有,老爺。

福斯塔夫

憑著上帝起誓,好一個漢子!來,把小公牛取了,瞧他會不會叫起來。

小公牛

主啊!我的好隊長爺爺——

福斯塔夫

什麼!我們還沒有牽著你走,你就叫起來了嗎?

小公牛

噯喲,老爺!我是一個有病的人。

福斯塔夫

你有什麼病?

小公牛

一場倒霉的傷風,老爺,還帶著咳嗽。就是在國王加冕那天我去打鐘的時候得的,老爺。

福斯塔夫

來,你上戰場的時候披上一件袍子就得了;我們一定會把你的傷風趕走。我可以想辦法叫你的朋友們給你打鐘。全都齊了嗎?

夏祿

這兒已經比您所需要的數目多兩個人了,在我們這兒您只要取四個人就夠啦,爵士;所以請您跟我進去用餐吧!

福斯塔夫

來,我願意進去陪您喝杯酒兒,可是我沒有時間等候用餐。我很高興看見您,真的,夏祿先生。

夏祿

啊,約翰爵士,您還記得我們睡在聖喬治鄉下的風車裡那一晚嗎?

福斯塔夫

別提起那句話了,好夏祿先生,別提起那句話了。

夏祿

哈!那真是一個有趣的晚上。那個琴·耐特渥克姑娘還活著嗎?

福斯塔夫

她還活著,夏祿先生。

夏祿

她總是想攆我走,可就是辦不到。

福斯塔夫

哦,哦,她老是說她受不了夏祿先生的輕薄。

夏祿

真的,我會逗得她發起怒來。那時候她是一個花姑娘。現在怎麼樣啦?

福斯塔夫

老了,老了,夏祿先生。

夏祿

哦,她一定老了;她不能不老,她當然要老的;她跟她的前夫生下羅賓的時候,我還沒有進克里門學院哩。

賽倫斯

那是五十五年以前的事了。

夏祿

哈!賽倫斯兄弟,你才想不到這位騎士跟我當時所經歷過的種種事情哩。哈!約翰爵士,我說得對嗎?

福斯塔夫

我們曾經聽過半夜的鐘聲,夏祿先生。

夏祿

正是,正是,正是;真的,約翰爵士,我們曾經聽過半夜的鐘聲。我們的口號是“哼,孩子們!”來,我們用餐去吧;來,我們用餐去吧!耶穌,我們從前過的是些什麼日子!來,來。(福斯塔夫、夏祿、賽倫斯同下。)

小公牛

好巴道夫伍長大爺,幫幫忙,我送您這四個十先令的法國克郎。不瞞您說,大爺,我寧願給人吊死,大爺,也不願去當兵;雖然拿我自己來說,大爺,我倒是滿不在乎的;可是因為想著總有些不大願意,而且拿我自己來說,我也很想跟我的親友們住在一塊兒;要不然的話,大爺,拿我自己來說,我倒是不大在乎的。

巴道夫

好,站在一旁。

黴老兒

好伍長爺爺,看在我那老娘的面上,幫幫忙吧;我一去以後,再也沒有人替她作事了;她年紀這麼老,一個人怎麼過得了日子?我也送給您四十先令,大爺。

巴道夫

好,站在一旁。

弱漢

憑良心說,我倒並不在乎;死了一次不死第二次,我們誰都欠著上帝一條命。我決不存那種卑劣的心思;死也好,活也好,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為王上效勞是每一個人的天職;無論如何,今年死了明年總不會再死。

巴道夫

說得好;你是個好漢子。

弱漢

真的,我可不存那種卑劣的心思。

福斯塔夫及二法官重上。

福斯塔夫

來,先生,我應該帶哪幾個人去?

夏祿

四個,您可以隨意選擇。

巴道夫

(向福斯塔夫)爵爺,跟您說句話。我已經從黴老兒和小公牛那裡拿到三鎊錢,他們希望您把他們放走。

福斯塔夫

(向巴道夫)好的。

夏祿

來,約翰爵士,您要哪四個人?

福斯塔夫

您替我選吧!

夏祿

好,那麼,黴老兒,小公牛,弱漢,影子。

福斯塔夫

黴老兒,小公牛,你們兩人聽著:你,黴老兒,好好住在家裡,等過了兵役年齡再說吧;你,小公牛,等你長大起來,夠得上兵役年齡的時候再來吧;我不要你們。

夏祿

約翰爵士,約翰爵士,您別弄錯了;他們是您的最適當的兵丁,我希望您手下都是些最好的漢子。

福斯塔夫

夏祿先生,您要告訴我怎樣選擇一個兵士嗎?我會注意那些粗壯的手腳、結實的肌肉、高大的身材、雄偉的軀幹和一副龐然巨物的外表嗎?我要的是精神,夏祿先生。這兒是肉瘤,您瞧他的樣子多麼寒傖;可是他向你攻擊起來,就會像錫鑞匠的錘子一般敏捷,一來一往,比轆轤上的吊桶還快許多。還有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影子,我要的正是這樣的人;他不會被敵人認作目標,敵人再也瞄不準他,正像他們瞄不準一柄裁紙刀的鋒口一般。要是在退卻的時候,那麼這女服裁縫弱漢逃走起來一定是多麼迅速!啊!給我那些瘦弱的人,我不要高大的漢子。拿一杆槍給肉瘤,巴道夫。

巴道夫

拿著,肉瘤,衝上去;這樣,這樣,這樣。

福斯塔夫

來,把你的槍拿好了。嗯,很好,很好,好得很。啊,給我一個瘦小蒼老、皺皮禿髮的射手,這才是我所需要的。說得好,真的,肉瘤;你是個好傢伙,拿著,這是賞給你的六便士。

夏祿

他不懂得拿槍的技術,他的姿勢完全不對。我記得我在克里門學院的時候,在邁倫德草場上——那時我在亞瑟王的戲劇裡扮演著竇谷納特爵士——有一個小巧活潑的傢伙,他會這樣舉起他的槍,走到這兒,走到那兒;他會這樣衝過去,衝過去,嘴裡嚷著“啦嗒嗒,砰!砰!”一下子他又去了,一下子他又來了;我再也看不到像他這樣一個傢伙。

福斯塔夫

這幾個人很不錯,夏祿先生。上帝保佑您,賽倫斯先生,我知道您不愛說話,所以也不跟您多說了。再會,兩位紳士;我謝謝你們;今晚我還要趕十二哩路呢? 巴道夫,把軍衣發給這幾個兵士。

夏祿

約翰爵士,上帝祝福您,幫助您得勝榮歸!上帝賜給我們和平!您回來的時候,請到我們家裡來玩玩,重溫我們舊日的交情;也許我會跟著您一起上一趟宮廷哩。

福斯塔夫

但願如此,夏祿先生。

夏祿

好,那麼一言為定。上帝保佑您!

福斯塔夫

再會,善良的紳士們!(夏祿、賽倫斯下)巴道夫,帶著這些兵士們前進。(巴道夫及新兵等同下)我回來的時候,一定要把這兩個法官收拾一下;我已經看透了這個夏祿法官。主啊,主啊!我們有年紀的人多麼容易犯這種說謊的罪惡。這個乾瘦的法官一味向我誇稱他年輕時候的放蕩,每三個字裡頭就有一個是謊,送到人耳朵裡比給土耳其蘇丹納貢還要快。我記得他在克里門學院的時候,他的樣子活像一個晚餐以後用乾酪削成的人型;要是脫光了衣服,他簡直是一根有椏杈的蘿蔔,上面安著一顆用刀子刻的希奇古怪的頭顱。他瘦弱得那樣厲害,眼睛近視的人簡直瞧不見他的形狀。他簡直是個餓鬼,可是卻像猴子一般貪淫。在時髦的事情上他樣樣落伍;他把從車伕們嘴裡學來的歌曲唱給那些老吃鞭子的婆婆奶奶們聽,發誓說那是他所中意的曲子。現在這一柄小丑手裡的短劍卻做起鄉紳來了,他提起約翰·剛特,親密得好像是他的把兄弟一般;我可以發誓說他只在比武場上見過他一次,而且那時候他因為在司禮官的衛士身邊擠來擠去,還被他們打破了頭哩。我親眼看見的,還和約翰·剛特說他儘管瘦也還是趕不上夏祿,因為你可以把他連衣服帶身體一起塞進一條鰻鱺皮裡;一管高音笛的套子對於他就是一所大廈,一座宮殿;現在他居然有田有地,牛羊成群了。好,要是我萬一回來,我要跟他結識結識;我要叫他成為我的點金石。既然大魚可以吞食小魚,按照自然界的法則,我想不出為什麼我不應該抽他幾分油水。讓時間安排一切吧!我就言止於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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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第一場約克郡一森林

約克大主教,毛勃雷、海司丁斯及餘人等上。

約克

這座森林叫什麼名字?

海司丁斯

這是高爾特里森林,大主教。

約克

各位貴爵,讓我們就在這兒站住,打發幾個探子去探聽我們敵人的數目。

海司丁斯

我們早已叫人探聽去了。

約克

那很好。我的共襄大舉的朋友和同志們,我必須告訴你們我已經接到諾森伯蘭新近寄出的信,那語氣十分冷淡,大意是這樣說的:他希望他能夠徵集一支實力強大的軍隊,親自帶領到我們這兒來;可是這目的並不能達到,所以他已經退避到蘇格蘭去,在那裡待機而動;最後他誠心祈禱我們能夠突破一切危險和敵人的可怕的阻力,實現我們的企圖。

毛勃雷

這樣說來,我們寄託在他身上的希望,已經墮地而化為粉碎了。

一使者上。

海司丁斯

現在你有什麼消息?

使者

在這森林之西不滿一哩路以外,軍容嚴整的敵人正在向前推進;根據他們全軍所佔有的地面計算,我推測他們的人數大約在三萬左右。

毛勃雷

那正是我們所估計的數目。讓我們迅速前進,和他們在戰場上相見。

威斯摩蘭上。

約克

哪一位高貴的使臣訪問我們來了?

毛勃雷

我想那是威斯摩蘭伯爵。

威斯摩蘭

我們的主帥蘭開斯特公爵約翰王子敬問你們各位安好。

約克

威斯摩蘭伯爵,請您和平地告訴我們您的來意。

威斯摩蘭

那麼,大主教,我要把您作為我的發言的主要的對象。要是叛亂不脫它的本色,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的暴動,在少數嗜殺好亂的少年領導之下,獲得那些無賴賤民的擁護;要是它果然以這一種適合於它的本性的面目出現,那麼您,可尊敬的神父,以及這幾位尊貴的勳爵,決不會廁身於他們的行列,用你們的榮譽替卑劣殘暴的叛徒醜類張目。您,大主教,您的職位是藉著國內的和平而確立的,您的鬚髯曾經為和平所吹拂,您的學問文章都是受著和平的甄陶,您的白袍象徵著純潔、聖靈與和平的精神,為什麼您現在停止您的優美的和平的宣講,高呼著粗暴喧囂的戰爭的口號,把經典換了甲冑,把墨水換了鮮血,把短筆換了長槍,把神聖的辯舌化成了戰場上的號角?

約克

為什麼我要採取這樣的行動?這是您對我所發的疑問。我的簡單的答案是這樣的:我們都是害著重病的人;過度的宴樂和荒淫已經使我們遍身像火燒一般發熱,我們必須因此而流血;我們的前王理查就是因為染上這一種疾病而不治身亡的。可是,我的最尊貴的威斯摩蘭伯爵,我並不以一個醫生自任,雖然我現在置身在這些戰士們的中間,我並不願做一個和平的敵人;我的意思不過是暫時借可怖的戰爭為手段,強迫被無度的縱樂所糜爛的身心得到一些合理的節制,對那開始扼止我們生命活力的障礙作一番徹底的掃除。再聽我說得明白一些:我曾經仔細衡量過我們的武力所能造成的損害和我們自己所身受的損害,發現我們的怨憤比我們的過失更重。我們看見時勢的潮流奔赴著哪一個方向,在環境的強力的挾持之下,我們不得不適應大勢,離開我們平靜安謐的本位。我們已經把我們的不滿列為條款;在適當的時間,我們將要把它們公開宣佈。這些條款在很久以前,我們曾想呈遞給國王,但多方祈求仍不能邀蒙接受。當我們受到侮辱損害,準備申訴我們的怨苦的時候,我們總不能得到面謁國王的機會,而那些阻止我們看見他的人,也正就是給我們最大的侮辱與損害的人。新近過去的危機——它的用血寫成的記憶還留著鮮明的印象,——以及當前每一分鐘所呈現的險象,使我們穿起了這些不合身的武裝;我們不是要破壞和平,而是要確立一個名實相符的真正和平。

威斯摩蘭

你們的請求什麼時候曾經遭到拒絕?王上有什麼對不起你們的地方?哪一個貴族曾經把你們排擠傾軋,使你們不得不用神聖的鈐印,蓋在這一本非法流血的叛逆的書冊上,把暴動的殘酷的鋒刃當作了伸張正義的工具?

約克

我要解除我的同胞民眾在他們自己家國之內所忍受的痛苦與迫害。

威斯摩蘭

這一種拯救是不需要的,而且那也不是您的責任。

毛勃雷

這是他,也是我們大家的責任,因為我們都是親身感覺到往日的創傷,而現今的局面又在用高壓的手段剝奪我們每個人的榮譽。

威斯摩蘭

啊!我的好毛勃雷勳爵,您只要把這時代中所發生的種種不幸解釋為事實上不可避免的結果,您就會說,您所受到的傷害,都是時勢所造成,不是國王給與您的。可是照我看來,無論對於王上或是對於當前的時勢,您個人都沒有任何可以抱怨的理由。您的高貴而遺念尚新的令尊諾福克公爵的采地,不是已經全部歸還您了嗎?

毛勃雷

我的父親從來不曾喪失過他的尊榮,有什麼必須在我身上恢復的?當初先王對他十分愛重,可是為了不得已的原因把他放逐;那時哈利·波林勃洛克和他都已經躍馬橫槍,頂盔披甲,他們的眼睛裡放射著火光,高聲吹響的喇叭催召他們交鋒,什麼都不能阻止我的父親把槍尖刺進波林勃洛克的胸中;啊!就在那時候,先王擲下了他的御杖,他自己的生命也就在這一擲之中輕輕斷送;他不但拋擲了自己的生命,無數的生命也相繼在波林勃洛克的暴力之下成為犧牲。

威斯摩蘭

毛勃雷勳爵,您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海瑞福德公爵當時在英國是被認為最勇敢的騎士的,誰知道那時候命運會向什麼人微笑?可是即使令尊在那次決鬥中得到勝利,他也決不能把他的勝利帶出科文特里以外去;因為全國人民都要一致向他怒斥,他們虔誠的祈禱和愛戴的忠誠,完全傾注在海瑞福德的身上,他受到人民的崇拜和祝福遠過於那時的國王。可是這些都是題外閒文,和我此來的使命無涉。我奉我們高貴的主帥之命,到這兒來詢問你們有什麼憤懣不平;他叫我告訴你們,他準備當面接見你們,要是你們的要求在他看來是正當的,他願意給你們滿足,一切敵意的芥蒂都可以置之不問。

毛勃雷

這是他被迫向我們提出的建議,只是出於一時的權謀,並沒有真實的誠意。

威斯摩蘭

毛勃雷,你抱著這樣的見解,未免太過於自負了。這一個建議是出於慈悲的仁心,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提出的,瞧!你們一眼望去,就可以看見我們的大軍,憑著我的榮譽發誓,他們都抱著無限的自信,決不會讓一絲恐懼的念頭進入他們的心中。我們的隊伍裡擁有著比你們更多的知名人物,我們的兵士受過比你們更完善的訓練,我們的甲冑和你們同樣堅固,我們的名義是堂堂正正的,那麼為什麼我們的勇氣會不及你們呢?不要說我們是因被迫而向你們提出這樣的建議。

毛勃雷

好,我們拒絕談判,這是我的意思。

威斯摩蘭

那不過表明你們罪惡昭彰,因為理屈詞窮,才會這樣一意孤行。

海司丁斯

約翰王子是不是有充分的權力,可以代表他的父親對我們所提的條件作完全的決定?

威斯摩蘭

憑著主將的身分,他當然有這樣的權力。我奇怪您竟會發出這樣瑣細的問題。

約克

那麼,威斯摩蘭伯爵,就煩您把這張單子帶去,那上面載明著我們全體的怨憤。照著我們在這兒所提出的每一個條款,給我們適當的補償;凡是參加我們這次行動的全體人員,不論以往現在,必須用確切可靠的形式,赦免他們的罪名;把我們的願望立刻付之實行,我們就會重新歸返臣下恭順的本位,集合我們的力量,確保永久的和平。

威斯摩蘭

我就把這單子拿去給主將看。請各位大人當著我們兩軍的陣前跟我們相會;但願上帝幫助我們締結和平,否則我們必須用武力解決彼此的爭端。

約克

伯爵,我們一定出場就是了。(威斯摩蘭下。)

毛勃雷

我的心頭有一種感覺告訴我,我們的和平條件是不能成立的。

海司丁斯

那您不用擔心;要是我們能夠在我們所堅持的那種範圍廣大的條件上締結和平,並且努力堅持它們的實現,我們的和平一定可以像山岩一般堅固。

毛勃雷

是的,可是我們決不會得到信任;今後一切無聊的挑撥和藉端尋釁的指控都會使國王回憶起這次事件。即使我們是為王室而殉身的忠臣義士,在暴風的簸揚之下,我們的穀粒和糠粃將要不分輕重,善惡將要混淆無別。

約克

不,不,大人。注意這一點:國王已經厭倦於這種吹毛求疵的責難,他發現殺死一個他所疑慮的人,反而在活人中間樹立了兩個更大的敵人;所以他要掃除一切芥蒂,免得不快的記憶揭起他失敗的創傷;因為他充分明白他不能憑著一時的猜疑,把國內的敵對勢力根除淨盡;他的敵人和他的友人是固結而不可分的,拔去一個敵人,也就是使一個友人離心。正像一個被他的兇悍的妻子所激怒的丈夫一樣,當他正要動手打她的時候,她卻把他的嬰孩高高舉起,使他不能不存著投鼠忌器的戒心。

海司丁斯

而且,國王最近因為誅鋤異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量,現在已經連懲罰的工具都沒有了;正像一頭失去爪牙的雄獅,不再有撲人的能力。

約克

您說得很對;所以放心吧!我的好司禮大人,要是我們現在能夠取得我們滿意的補償,我們的和平一定會像一條重新接合的斷肢折臂,因為經過一度的折斷而長得格外堅韌。

毛勃雷

但願如此。威斯摩蘭伯爵回來了。

威斯摩蘭重上。

威斯摩蘭

王子就在附近專候大駕,請大主教在兩軍陣地之間和他會面。

毛勃雷

那麼憑著上帝的名義,約克大主教,您就去吧!

約克

請閣下先生去向王子殿下致意,我們就來了。(各下。)

第二場森林的另一部分

毛勃雷、約克大主教、海司丁斯及餘人等自一方上;約翰·蘭開斯特、威斯摩蘭、將校及侍從等自另一方上。

蘭開斯特

久違了,毛勃雷賢卿;你好,善良的大主教?你好,海司丁斯勳爵?祝各位日安!約克大主教,當你的信徒們聽見鐘聲的呼召,圍繞在你的周圍,虔誠地傾聽你宣講經文的時候,誰不敬仰你是一個道高德重的聖徒?現在你卻在這兒變成一個武裝的戰士,用鼓聲激勵一群烏合的叛徒,把《聖經》換了寶劍,把生命換了死亡,這和你的身分未免太不相稱了。那高坐在一個君王的心靈深處,仰沐著他的眷寵的陽光的人,要是一旦和他的君王翻臉為仇,唉!憑藉他那種尊榮的地位,他會造成多大的禍亂。對於你,大主教,情形正是這樣。誰不曾聽人說起你是多麼深通上帝的經典?對於我們,你就是上帝的發言人,是用天堂的神聖莊嚴開啟我們愚蒙的導師。啊!誰能相信你竟會誤用你的崇高的地位,像一個奸偽的寵人慣竊他君王的名義一般,把上天的意旨作為非法橫行的藉口?你憑著一副假裝對於上帝的熱烈的信心,已經煽動了上帝的代理人——我的父親——的臣民,驅使他們到這兒來破壞上帝和他們的君王的和平。

約克

我的好蘭開斯特公爵,我不是到這兒來破壞你父親的和平;可是我已經對威斯摩蘭伯爵說過了,這一種顛倒混亂的時勢,使我們為了圖謀自身的安全起見,不得不集合群力,採取這種非常的行動。我已經把我們的種種不滿,也就是釀成這次戰事的原因,開列條款,送給殿下看過了,它們都是曾經被朝廷所蔑視不顧的;要是我們正當的要求能夠邀蒙接受,這一場戰禍就可以消弭於無形,我們將要回復我們臣下的常道,克盡我們忠誠服從的天職。

毛勃雷

要不然的話,我們準備一試我們的命運,不惜犧牲到最後一人。

海司丁斯

即使我們這一次失敗了,我們的後繼者將要為了貫徹我們的初衷而再接再厲;他們失敗了,他們的後繼者仍然會追蹤他們而崛起;英國民族一天存在,這一場禍亂一天不會終止,我們的子子孫孫將要繼續為我們的權利而力爭。

蘭開斯特

你這種見解太淺薄了,海司丁斯,未來的演變決不像你所想像的那樣。

威斯摩蘭

請殿下直接答覆他們,您對於他們的條件有什麼意見。

蘭開斯特

它們都很使我滿意;憑著我的血統的榮譽起誓,我的父親是受人誤會了的,他的左右濫竊威權,曲解上意,才會造成這樣不幸的後果。大主教,你們的不滿將要立刻設法補償;憑著我的榮譽起誓,它們一定會得到補償。要是這可以使你們認為滿意,就請把你們的士卒各自遣還鄉里,我們也準備採取同樣的措置;在這兒兩軍之間,讓我們杯酒言歡,互相擁抱,使他們每個人的眼睛裡留下我們復歸和好的印象,高高興興地回到他們的家裡去。

約克

我信任殿下向我們提出的尊貴的諾言。

蘭開斯特

我已經答應了你們,決不食言。這一杯酒敬祝閣下健康!

海司丁斯

(向一將佐)去,隊長,把這和平的消息傳告全軍;讓他們領到餉銀,各自回家;我知道他們聽見了一定非常高興。快去,隊長。(將佐下。)

約克

這一杯酒祝尊貴的威斯摩蘭伯爵健康!

威斯摩蘭

我還敬閣下這一杯;要是您知道我曾經受了多少辛苦,造成這一次和平,您一定會放懷痛飲;可是我對於您的傾慕之誠,今後可以不用掩飾地向您表白出來了。

約克

我誠心感佩您的厚意。

威斯摩蘭

辱蒙見信,欣愧交併。我的善良的表弟毛勃雷勳爵,祝您健康!

毛勃雷

您現在祝我健康,真是適當其時;因為我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起來。

約克

人們在遭逢惡運以前,總是興高采烈;喜事臨頭的時候,反而感覺到鬱郁不快。

威斯摩蘭

所以高興起來吧!老弟;因為突然而至的悲哀,正是喜事臨頭的預兆。

約克

相信我,我的精神上非常愉快。

毛勃雷

照您自己的話說來,這就是不祥之兆了。(內歡呼聲。)

蘭開斯特

和平的消息已經宣佈;聽,他們多麼熱烈地歡呼著!

毛勃雷

在勝利以後,這樣的呼聲才是快樂的。

約克

和平本身就是一種勝利,因為雙方都是光榮的屈服者,可是誰也不曾失敗。

蘭開斯特

去,貴爵,把我們的軍隊也遣散了。(威斯摩蘭下)大主教,如果你同意,我想叫雙方軍隊從這裡開過,我們也好看一看貴軍的陣容。

約克

去,好海司丁斯勳爵,在他們沒有解散以前,叫他們排齊隊伍,巡行一週。(海司丁斯下。)

蘭開斯特

各位大人,我相信我們今晚可以在一處安頓了。

威斯摩蘭重上。

蘭開斯特

賢卿,為什麼我們的軍隊站住不動?

威斯摩蘭

那些軍官們因為奉殿下的命令堅守陣地,必須聽到殿下親口宣諭,才敢離開。

蘭開斯特

他們知道他們的本分。

海司丁斯重上。

海司丁斯

大主教,我們的軍隊早已解散了;像一群鬆了軛的小牛,他們向東西南北四散奔走;又像一隊放了學的兒童,回家的回家去了,玩耍的玩耍去了,走得一個也不剩。

威斯摩蘭

好消息,海司丁斯勳爵;為了你叛國的重罪,反賊,我逮捕你;還有你,大主教閣下,你,毛勃雷勳爵,你們都是叛逆要犯,我把你們兩人一起逮捕。

毛勃雷

這是正大光明的手段嗎?

威斯摩蘭

你們這一夥人的集合是正大光明的嗎?

約克

你願意這樣譭棄你的信義嗎?

蘭開斯特

我沒有用我的信義向你擔保。我答應你們設法補償你們所申訴的種種不滿,憑著我的榮譽起誓,我一定盡力辦到;可是你們這一群罪在不赦的叛徒,卻必須受到你們應得的處分。你們愚蠢地遣散你們自己的軍隊,這正是你們輕舉妄動的下場。敲起我們的鼓來!驅逐那些散亂的逃兵;今天並不是我們,而是上帝奠定了這次勝利。來人,把這幾個反賊押上刑場,那是叛逆者最後歸宿的眠床。(同下。)

第三場森林的另一部分

號角聲;兩軍衝突。福斯塔夫及科爾維爾上,相遇。

福斯塔夫

尊駕叫什麼名字?請問你是個何等之人?出身何處?

科爾維爾

我是個騎士,將軍;我的名字叫科爾維爾,出身山谷之間。

福斯塔夫

好,那麼科爾維爾是你的名字,騎士是你的品級,你的出身的所在是山谷之間;科爾維爾將要繼續做你的名字,叛徒是你新添的頭銜,牢獄是你安身的所在,它是像山谷一般幽深的,所以你仍然是山谷裡的科爾維爾。

科爾維爾

您不是約翰·福斯塔夫爵士嗎?

福斯塔夫

不管我是誰,我是跟他同樣的一條好漢。你願意投降呢,還是一定要我為你而流汗?要是我流起汗來,那是你親友們的眼淚,悲泣著你的死亡。所以提起你的恐懼來,向我顫慄求命吧!

科爾維爾

我想您是約翰·福斯塔夫爵士,所以我向您投降。

福斯塔夫

我這肚子上長著幾百條舌頭,每一條舌頭都在通報我的名字。要是我有一個平平常常的肚子,我就是全歐洲最活動的人物;都是我這肚子,我這肚子,我這肚子害了我。咱們的主將來啦。

約翰·蘭開斯特、威斯摩蘭、勃倫特及餘人等上。

蘭開斯特

激戰已經過去,現在不用再追趕他們了。威斯摩蘭賢卿,你去傳令各軍歸隊。(威斯摩蘭下)福斯塔夫,你這些時候躲在什麼地方?等到事情完結,於是你就來了。像你這樣翫忽軍情,總有一天會有一座絞架被你壓壞的。

福斯塔夫

對您說的這番話,殿下,我早就有心理準備;我知道譴責和非難永遠是勇敢的報酬。您以為我是一隻燕子、一支箭或是一顆彈丸嗎?像我這樣行動不便的老頭子,也會像思想一般飛奔嗎?我已經用盡我所有的能力趕到這兒來;我已經坐翻了一二百匹驛馬;經歷了這樣的征途勞苦,我還居然憑著我的純潔無瑕的勇氣,一手擒獲了約翰·科爾維爾爵士,一個最兇猛的騎士和勇敢的敵人。可是那算得了什麼?他一看見我就嚇得投降了;我正可以像那個羅馬的鷹勾鼻的傢伙一般說著這樣的豪語,“我來,我看見,我征服。”

蘭開斯特

那多半是他給你的面子,未必是你自己的力量。

福斯塔夫

我不知道。這兒就是他本人,我把他交給您了;請殿下把這件事情寫在今天的記功簿上;否則上帝在上,我要把它編成一首歌謠,封面上印著我自己的肖像,科爾維爾跪著吻我的腳。要是我被迫採取這一種辦法,你們大家在相形之下,都要變成不值錢的鍍金贗幣,我要在榮譽的晴空之中用我的光芒掩蓋你們,正像一輪滿月使眾星黯然無光一樣;否則你們再不用相信一個高貴的人所說的話。所以讓我享受我的應得的權利,讓有功的人高步青雲吧!

蘭開斯特

你的身子太重了,我看你爬不上去。

福斯塔夫

那麼讓我的功勞大放光明吧!

蘭開斯特

你的皮太厚了,透不出光明來。

福斯塔夫

無論如何,我的好殿下,讓我因此而得到一些好處吧!

蘭開斯特

你的名字就叫科爾維爾嗎?

科爾維爾

正是,殿下。

蘭開斯特

你是一個有名的叛徒,科爾維爾。

福斯塔夫

一個有名的忠臣把他捉住了。

科爾維爾

殿下,我的行動是受比我地位更高的人所支配的;要是他們聽從我的指揮,你們這一次未必就會這麼容易得到勝利。

福斯塔夫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出賣了自己的;可是你卻像一個好心的漢子一般,把你自己白送給了我,我真要謝謝你的厚賜哩。

威斯摩蘭重上。

蘭開斯特

你已經吩咐他們停止追逐了嗎?

威斯摩蘭

將士們已經各自歸隊,囚犯們等候著處決。

蘭開斯特

把科爾維爾和他的同黨一起送到約克去,立刻處死。勃倫特,你把他帶走,留心別讓他逃了。(勃倫特及餘人等押科爾維爾下)現在,各位大人,我們必須趕快到宮廷裡去;我聽說我的父王病得很重;我們的消息必須在我們未到以前傳進他的耳中,賢卿,(向威斯摩蘭)煩你先走一步,把這喜訊帶去安慰安慰他,我們跟著就可以從從容容地奏凱歸朝。

福斯塔夫

殿下,請您准許我取道葛羅斯特郡回去;您一到了宮裡,我的好殿下,千萬求您替我說兩句好話。

蘭開斯特

再會,福斯塔夫;我在我的地位上,將要給你超過你所應得的揄揚。(除福斯塔夫外均下。)

福斯塔夫

我希望你有一點兒才情;那是比你公爵的地位好得多的。說老實話,這個年輕冷靜的孩子對我並沒有好感;誰也不能逗他發笑,不過那也不足為奇,因為他是不喝酒的。這種不苟言笑的孩子們從來不會有什麼出息;因為淡而無味的飲料冷卻了他們的血液,他們平常吃的無非是些魚類,所以他們都害著一種貧血症;要是他們結起婚來,也只會生下一些女孩子。他們大多是愚人和懦夫;倘不是因為有什麼東西燃燒我們的血液,我們中間有些人也免不了要跟他們一樣。一杯上好的白葡萄酒有兩重的作用。它升上頭腦,把包圍在頭腦四周的一切愚蠢沉悶混濁的烏煙瘴氣一起驅散,使它變得敏悟機靈,才思奮發,充滿了活潑熱烈而有趣的意象,把這種意象形之唇舌,便是絕妙的辭鋒。好白葡萄酒的第二重作用,就是使血液溫暖;一個人的血液本來是冰冷而靜止的,他的肝臟顯著蒼白的顏色,那正是孱弱和怯懦的標記;可是白葡萄酒會使血液發生熱力,使它從內部暢流到全身各處。它會叫一個人的臉上發出光來,那就像一把烽火一樣,通知他全身這一個小小的王國裡的所有人民武裝起來;那時候分散在各部分的群眾,無論是適處要衝的或者是深居內地的細民、賤隸,都會集合在他們的主帥心靈的麾下,那主帥擁有這樣雄厚的軍力,立刻精神百倍,什麼勇敢的事情都做得出來;而這一種勇氣卻是從白葡萄酒得來的。所以武藝要是沒有酒,就不算一回事,因為它是靠著酒力才會發揮它的威風的;學問不過是一堆被魔鬼看守著的黃金,只有好酒才可以給它學位,把它拿出來公之人世。所以哈利親王是勇敢的;因為他從父親身上遺傳來的天生的冷血,像一塊瘦瘠不毛的土地一般,已經被他用極大的努力,喝下很好很多的白葡萄酒,作為灌溉的肥料,把它耕墾過了,所以他才會變得熱烈而勇敢。要是我有一千個兒子,我所要教訓他們的第一條合乎人情的原則,就是戒絕一切沒有味道的淡酒,把白葡萄酒作為他們終身的嗜好。

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怎麼啦,巴道夫?

巴道夫

軍隊已經解散,全體回去了。

福斯塔夫

讓他們去吧!我要經過葛羅斯特郡,拜訪拜訪那位羅伯特·夏祿先生;我已經可以把他放在我的指掌之間隨意搓弄,只消略費工夫,準叫他落進我的圈套。來。(同下。)

第四場威司敏斯特。耶路撒冷寢宮

亨利王、克萊倫斯、葛羅斯特、華列克及餘人等上。

亨利王

各位賢卿,要是上帝使這一場在我們的門前流著熱血的爭執得到一個圓滿的結果,我一定要領導我們的青年踏上更崇高的戰場,讓我們的刀劍只為護持聖教而高揮。我們的戰艦整裝待發,我們的軍隊集合待命,我去國以後的攝政人選也已經確定,一切都符合我的意願。現在我只需要一點身體上的健康,同時還要等待這些作亂的叛徒們束手就縛的消息。

華列克

我們深信陛下在這兩方面不久都可以如願以償。

亨利王

亨弗雷我兒,你的親王哥哥呢?

葛羅斯特

陛下,我想他到溫莎打獵去了。

亨利王

哪幾個人陪伴著他?

葛羅斯特

我不知道,陛下。

亨利王

他的兄弟托馬斯·克萊倫斯不跟他在一起嗎?

葛羅斯特

不,陛下;他在這兒。

克萊倫斯

父王有什麼吩咐?

亨利王

沒有什麼,我只希望你好,托馬斯·克萊倫斯。你怎麼不跟你的親王哥哥在一起?他愛你,你卻這樣疏遠他,克萊倫斯。你在你的兄弟們中間是他最喜歡的一個,你應該珍重他對你的這番心意,我的孩子,也許我死了以後,你可以在他的尊榮的地位和你的其餘的兄弟們之間盡你調和溝通的責任;所以不要疏遠他,不要冷淡了他對你的好感,也不要故意漠視他的意志,他的恩眷是不可失去的。只要他的意志被人尊重,他就是一個寬仁慈愛的人,他有為憐憫而流的眼淚,也有濟弱扶困的慷慨的手;可是誰要是激怒了他,他就會變成一塊燧石,像嚴冬一般陰沉,像春朝的冰雪一般翻臉無情。所以你必須留心看準他的脾氣。當他心裡高興的時候,你可以用誠懇的態度指斥他的過失;可是在他心情惡劣的時候,你就該讓他逞意而行,直到他的怒氣發洩完畢,正像一條離水的鯨魚在狂跳怒躍以後,終於頹然倒臥一樣。聽我的話,托馬斯,你將要成為你的友人的庇護者、一道結合你的兄弟們的金箍,這樣儘管將來不免會有惡毒的讒言傾注進去,和火藥或者烏頭草一樣猛烈,你們骨肉的血液也可以永遠匯合在一起,毫無滲漏。

克萊倫斯

我一定盡心盡力尊敬他就是。

亨利王

你為什麼不跟他一起到溫莎去,托馬斯?

克萊倫斯

他今天不在那裡;他要在倫敦用午餐。

亨利王

什麼人和他作伴?你知道嗎?

克萊倫斯

還是波因斯和他那批寸步不離的隨從們。

亨利王

最肥沃的土壤上最容易生長莠草;他,我的青春的高貴的影子,是被菌草所掩覆了;所以我不能不為我的身後而憂慮。當我想像到我永離人世、和列祖同眠以後,你們將要遇到一些什麼混亂荒唐的日子,我的心就不禁悲傷而泣血。因為他的任性的胡鬧要是不知檢束,一味逞著他的熱情和血氣,一旦大權在握,可以為所欲為,啊!那時候他將要怎樣的張開翅膀,向迎面而來的危險和滅亡飛撲過去。

華列克

陛下,您太過慮了。親王跟那些人在一起,不過是要觀察觀察他們的性格行為,正像研究一種外國話一樣,為了精通博諳起見,即使最穢褻的字眼也要尋求出它的意義,可是一朝通曉以後,就會把它深惡痛絕,不再需用它,這點陛下當然明白。正像一些粗俗的名詞那樣,親王到了適當的時候,一定會擯棄他手下的那些人們;他們的記憶將要成為一種活的標準和量尺,憑著它他可以評斷世人的優劣,把以往的過失作為有益的借鏡。

亨利王

蜜蜂把蜂房建造在腐朽的死屍軀體裡,恐怕是不會飛開的。

威斯摩蘭上。

亨利王

這是誰?威斯摩蘭!

威斯摩蘭

敬祝吾王健康,當我把我的喜訊報告陛下以後,願新的喜事接踵而至!約翰王子敬吻陛下御手。毛勃雷、斯克魯普主教、海司丁斯和他們的黨徒已經全體受到陛下法律的懲治。現在不再有一柄叛徒的劍拔出鞘外,和平女神已經把她的橄欖枝遍插各處。這一次討亂的經過情形,都詳詳細細寫在這一本奏章上,恭呈御覽。

亨利王

啊,威斯摩蘭!你是一隻報春的候鳥,總是在冬殘寒盡的時候,歌唱著陽春的消息。

哈科特上。

亨利王

瞧!又有消息來了。

哈科特

上天保佑陛下不受仇敵的侵凌;當他們向您反抗的時候,願他們遭到覆亡的命運,正像我所要告訴您的那些人們一樣!諾森伯蘭伯爵和巴道夫勳爵帶著一支英國人和蘇格蘭人的大軍,圖謀不軌,卻被約克郡的郡吏一舉擊敗。戰爭的經過情形,都寫明在這本奏章上,請陛下御覽。

亨利王

為什麼這些好消息卻使我不舒服呢?難道命運總不會兩手挾著幸福而來,她的喜訊總是用最惡劣的字句寫成的嗎?她有時給人很好的胃口,卻不給他食物,這是她對健康的窮人們所施的恩惠;有時給人美味的盛筵,卻使他食慾不振,這是富人們的情形,有了充分的福澤不能享受。我現在應該為這些快樂的消息而高興,可是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的頭腦搖搖欲暈。噯喲!你們過來,我可支持不住了。

葛羅斯特

陛下寬心!

克萊倫斯

啊,我的父王!

威斯摩蘭

陛下,提起您的精神,抬起您的頭來!

華列克

安心吧!各位王子;你們知道這是陛下常有的病象。站開一些,給他一些空氣,他一會兒就會好的。

克萊倫斯

不,不,他不能把這種痛苦長久支持下去;不斷的憂慮和操心把他心靈的護牆打擊得這樣脆弱,他的生命將要突圍而出了。

葛羅斯特

民間的流言使我驚心,他們已經看到自然界反常可怖的現象。季候起了突變,彷彿一下子跳過了幾個月似的。

克萊倫斯

河水三次漲潮,中間並沒有退落;那些飽閱滄桑的老年人都說在我們的曾祖父愛德華得病去世以前,也發生過這種現象。

華列克

說話輕一些,王子們,王上醒過來了。

葛羅斯特

這一次中風病準會送了他的性命。

亨利王

請你們扶我起來,把我攙到另外一個房間裡去。輕輕地。(同下。)

第五場另一寢宮

亨利王臥床上;克萊倫斯、葛羅斯特、華列克及餘人等侍立。

亨利王

不要有什麼聲音,我的好朋友們;除非有人願意為我的疲乏的精神輕輕奏一些音樂。

華列克

叫樂工們在隔室奏樂。

亨利王

替我把王冠放在我的枕上。

克萊倫斯

他的眼睛凹陷,他大大變了樣了。

華列克

輕點兒聲!輕點兒聲!

親王上。

親王

誰看見克萊倫斯公爵嗎?

克萊倫斯

我在這兒,哥哥,心裡充滿著悲哀。

親王

怎麼!外邊好好的天氣,屋裡倒下起雨來了?王上怎麼樣啦?

葛羅斯特

病勢非常險惡。

親王

他聽到好消息沒有?告訴他。

葛羅斯特

他聽到捷報,人就變了樣子。

親王

要是他因為樂極而病,一定可以不藥而癒。

華列克

不要這樣高聲談話,各位王子們。好殿下,說話輕點兒聲;您的父王想睡一會兒。

克萊倫斯

讓我們退到隔室裡去吧!

華列克

殿下也願意陪我們同去嗎?

親王

不,我要坐在王上身邊看護他。(除親王外均下)這一頂王冠為什麼放在他的枕上,擾亂他魂夢的安寧?啊,光亮的煩惱!金色的憂慮!你曾經在多少覺醒的夜裡,打開了睡眠的門戶!現在卻和它同枕而臥!可是那些戴著粗劣的睡帽鼾睡通宵的人們,他們的睡眠是要酣暢甜蜜得多了。啊,君主的威嚴!你是一身富麗的甲冑,在驕陽的逼射之下,灼痛了那披戴你的主人。在他的嘴邊有一根輕柔的絨毛,靜靜地躺著不動;要是他還有呼吸,這絨毛一定會被他的氣息所吹動。我的仁慈的主!我的父親!他真的睡熟了;這一種酣睡曾經使多少的英國國王離棄這一頂金冠。我所要報答你的,啊,親愛的父親!是發自天性至情和一片孺愛之心的大量的熱淚和沉重的悲哀。你所要交付我的,就是這一頂王冠;因為我是你的最親近的骨肉,這是我當然的權利。瞧!它戴在我的頭上,(以冠戴於頭上)上天將要呵護它;即使把全世界所有的力量集合在一支雄偉的巨臂之上,它也不能從我頭上奪去這一件世襲的榮譽。你把它傳給我,我也要同樣把它傳給我的子孫。(下。)

亨利王

(醒)華列克!葛羅斯特!克萊倫斯!

華列克、葛羅斯特、克萊倫斯及餘人等重上。

克萊倫斯

王上在叫嗎?

華列克

陛下有什麼吩咐?您安好嗎?

亨利王

你們為什麼丟下我一個人在這兒?

克萊倫斯

我們出去的時候,陛下,我的親王哥哥答應在這兒坐著看護您。

亨利王

親王!他在哪兒?讓我見見他。他不在這兒。

華列克

這扇門開著;他是打這兒出去的。

葛羅斯特

他沒有經過我們所在的那個房間。

亨利王

王冠呢?誰把它從我的枕上拿去了?

華列克

我們出去的時候,陛下,它還好好地放在這兒。

亨利王

一定是親王把它拿去了;快去找他來。難道他這樣性急,看見我睡著,就以為我死了嗎?找他去,華列克賢卿;把他罵回來。(華列克下)我害著不治的重病,他還要這樣氣我,這明明是催我快死。瞧,孩子們,你們都是些什麼東西!亮晃晃的黃金放在眼前,天性就會很快地變成悖逆了!那些痴心溺愛的父親們魂思夢想,絞盡腦汁,費盡氣力,積蓄下大筆骯髒的家財,供給孩子們讀書學武,最後不過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正像採蜜的工蜂一樣,它們辛辛苦苦地採集百花的精髓,等到滿載而歸,它們的蜜卻給別人享用,它們自己也因此而喪了性命。

華列克重上。

亨利王

啊,那個等不及讓疾病把我磨死的傢伙在什麼地方?

華列克

陛下,我看見親王在隔壁房間裡,非常沉痛而悲哀地用他真誠的眼淚浴洗他的善良的面頰,即使殺人不眨眼的暴君,看了他那種樣子,也會讓溫情的淚滴沾上他的刀子的。他就來了。

亨利王

可是他為什麼把王冠拿去呢?

親王重上。

亨利王

瞧,他來了。到我身邊來,哈利。你們都出去,讓我們兩人在這兒談談。(華列克及餘人等下。)

親王

我再也想不到還會聽見您說話。

亨利王

你因為存著那樣的願望,哈利,所以才會發生那樣的思想;我耽擱得太長久,害你等得厭倦了。難道你是那樣貪愛著我的空位,所以在時機還沒有成熟以前,就要攫取我的尊榮嗎?啊,傻孩子!你所追求的尊榮,是會把你壓倒的。略微再等一會兒;因為我的尊嚴就像一片烏雲,只有一絲微風把它托住,一下子就會降落下來;我的白晝已經昏暗了。你所偷去的東西,再過幾小時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歸你所有;可是你卻在我臨死的時候,充分證實了我對你的想法。你的平生行事,都可以表明你沒有一點愛父之心,現在我離死不遠了,你還要向我證實你的不孝。你把一千柄利刃藏在你的思想之中,把它們在你那石塊一般的心上磨得雪亮鋒快,要來謀刺我的只剩半小時的生命。嘿!難道你不能容忍我再活半小時嗎?那麼你就去親手掘下我的墳墓吧;叫那快樂的鐘聲響起來,報知你加冕的喜訊,而不是我死亡的噩耗。讓那應該灑在我的靈櫬上的所有的眼淚,都變成塗抹你的頭頂的聖油;讓我和被遺忘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把那給你生命的人丟給蛆蟲吧!貶斥我的官吏,廢止我的法令,因為一個無法無天的新時代已經到來了。哈利五世已經加冕為王!起來吧!浮華的淫樂!沒落吧!君主的威嚴!你們一切深謀遠慮的老臣,都給我滾開!現在要讓四方各處遊手好閒之徒聚集在英國的宮廷裡了!鄰邦啊,把你們的莠民敗類淘汰出來吧;你們有沒有什麼酗酒謾罵、通宵作樂、殺人越貨、無所不為的流氓惡棍?放心吧!他不會再來煩擾你們了;英國將要給他不次的光榮,使他官居要職,爵登顯秩,手握大權,因為第五代的哈利將要鬆開奢淫這條野犬的羈勒,讓它向每一個無辜的人張牙舞爪了。啊,我的瘡痍未復的可憐的王國!我用盡心力,還不能戡定你的禍亂;在朝綱敗壞、法紀蕩然的時候,你又將怎樣呢?啊!你將要重新變成一片荒野,豺狼將要歸返它們的故居。

親王

啊!恕我,陛下;倘不是因為我的眼淚使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我決不會默然傾聽您這番沉痛的嚴訓而不加分辯的。這兒是您的王冠;但願永生的上帝保佑您長久享有它!要是我對它懷著私心,並不只是因為它是您的尊榮的標記而珍重它,讓我跪在地上,永遠站不起來。上帝為我作證,當我進來的時候,看見陛下的嘴裡沒有一絲氣息,我是怎樣的感到寒心!要是我的悲哀是虛偽的,啊!讓我就在我現在這一種荒唐的行為中死去,再沒有機會給世人看看我將要怎樣洗心革面,做一個堂堂的人物。我因為進來探望您,看見您彷彿死了的樣子,我自己,主上,也幾乎因悲痛而死去,當時我就用這樣的話責罵這頂王冠,就像它是有知覺的一般,我說:“追隨著您的煩惱已經把我的父親殺害了;所以你這最好的黃金卻是最壞的黃金:別的黃金雖然在質地上不如你,卻可以煉成祛病延年的藥水,比你貴重得多了;可是你這最純粹的,最受人尊敬重視的,卻把你的主人吞噬下去。”我一面這樣責罵它,陛下,一面就把它試戴在我的頭上,認為它是當著我的面前殺死我的父親的仇敵,我作為忠誠的繼承者應該要和它算賬。可是假如它使我的血液中感染著歡樂,或是使我的精神上充滿著驕傲,假如我的悖逆虛榮的心靈對它抱著絲毫愛悅的情緒,願上帝永遠不讓它加在我頭上,使我像一個最微賤的奴隸一般向著它顫慄下跪!

亨利王

啊,我兒!上帝讓你把它拿了去,好叫你用這樣賢明的辯解,格外博取你父親的歡心。過來,哈利,坐在我的床邊,聽我這垂死之人的最後的遺命。上帝知道,我兒,我是用怎樣詭詐的手段取得這一頂王冠;我自己也十分明白,它戴在我的頭上,給了我多大的煩惱;可是你將要更安靜更確定地佔有它,不像我這樣遭人嫉視,因為一切篡竊攘奪的汙點,都將隨著我一起埋葬。它在人們的心目之中,不過是我用暴力攫取的尊榮;那些幫助我得到它的人都在指斥我的罪狀,他們的怨望每天都在釀成鬥爭和流血,破壞這粉飾的和平。你也看見我曾經冒著怎樣的危險,應付這些大膽的威脅,我做了這麼多年的國王,不過在反覆串演著這一場爭殺的武戲。現在我一死之後,情形就可以改變過來了,因為在我是用非法手段獲得的,在你卻是合法繼承的權利。可是你的地位雖然可以比我穩定一些,然而人心未服,餘憾尚新,你的基礎還沒有十分鞏固。那些擁護我的人們,也就是你所必須認為朋友的,他們的銳牙利刺還不過新近拔去;他們用奸險的手段把我扶上高位,我不能不對他們懷著疑慮,怕他們會用同樣的手段把我推翻;為了避免這一種危機,我才多方剪除他們的勢力,並且正在準備把許多人帶領到聖地作戰,免得他們在國內閒居無事,又要發生覬覦王座的圖謀。所以,我的哈利,你的政策應該是多多利用對外的戰爭,使那些心性輕浮的人們有了向外活動的機會,不致於在國內為非作亂,舊日的不快的回憶也可以因此而消失。我還有許多話要對你說,可是我的肺力不濟,再也說不下去了。上帝啊!恕宥我用不正當的手段取得這一頂王冠;願你能夠平平安安享有它!

親王

陛下,您好容易掙來這一頂王冠,好容易把它保持下來,現在您把它給了我,我當然對它有合法的所有權;我一定要用超乎一切的努力,不讓它從我的手裡失去。

約翰·蘭開斯特上。

亨利王

瞧,瞧,我的約翰兒來了。

蘭開斯特

祝我的父王健康,平安和快樂!

亨利王

你帶來了快樂和平安,我兒約翰;可是健康,唉,它已經振起青春的羽翼,從我這枯萎的衰軀裡飛出去了。現在我看見了你,我在這世上的事情也可以告一段落。華列克伯爵呢?

親王

華列克伯爵!

華列克及餘人等重上。

亨利王

我剛才暈眩過去的那間屋子叫什麼名字?

華列克

那是耶路撒冷寢宮,陛下。

亨利王

讚美上帝!我必須還在那邊等候死亡。多年以前,有人向我預言我將要死在耶路撒冷,我的愚妄的猜想還以為他說的是聖地。可是抬我到那間屋子裡去睡吧!哈利必須在耶路撒冷終結他的生命。(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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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第一場葛羅斯特郡。夏祿家中廳堂

夏祿、福斯塔夫、巴道夫及侍童上。

夏祿

憑著雞肉和麵餅起誓,爵士,今晚一定不放您去。喂!台維!

福斯塔夫

您必須原諒我,羅伯特·夏祿先生。

夏祿

我不能原諒您;您不能得到我的原諒,什麼原諒的話我都不要聽;一切原諒的話都是白說;您不能得到我的原諒。喂,台維!

台維上。

台維

有,老爺。

夏祿

台維,台維,台維,台維,讓我想一想,台維;讓我想一想。啊,對了,你去把那廚子威廉叫來。約翰爵士,您不能得到我的原諒。

台維

呃,老爺,那幾張傳票無法送達;還有,老爺,我們要不要在田邊的空地上種些小麥?

夏祿

種些赤小麥吧!台維。可是問一聲廚子威廉,小鴿子還有沒有?

台維

是,老爺。這兒是鐵匠送來的裝馬蹄鐵和打犁頭的賬單。

夏祿

算算多少錢,付給他。約翰爵士,您不能得到我的原諒。

台維

老爺,吊桶上要換一節新的鏈子;還有,老爺,威廉前天在辛克雷市場上失掉一個口袋,您要不要扣減他的工錢?

夏祿

那是一定要他賠的。台維,告訴廚子威廉,叫他預備幾隻鴿子、一對矮腳母雞、一大塊羊肉,再作幾樣無論什麼可口一點兒的菜。

台維

那位軍爺要在這兒過夜嗎,老爺?

夏祿

是的,台維。我要好好招待他。宮廷裡的朋友勝過口袋裡的金錢。不要怠慢了他的跟班,台維,因為他們都是惹不得的壞人,他們會在背後罵人的。

台維

老爺,我看還是叫他們看看自己的背上吧!他們的襯衫都髒得不成樣子哩。

夏祿

說得好,台維。幹你的事情去吧!台維。

台維

老爺,關於溫科特村的威廉·維澤和山上的克里門·珀克斯涉訟的案件,請您對維澤多多照應。

夏祿

我已經接到很多控訴這維澤的呈文,台維;照我所知道的,這維澤是個大大的壞人。

台維

老爺說得不錯,他是個壞人;可是老爺,一個壞人要是有朋友替他說情,是應該得到貴人的照應的。一個好人,老爺,可以為他自己辯護,壞人可不能。我已經忠心侍候您老爺八年了;要是在兩三個月裡幫一個壞人一兩次忙都做不到,那您老爺真太信不過我啦。這壞人是我的好朋友,老爺,所以請老爺千萬照應照應他。

夏祿

得啦,我一定不冤屈他就是了。你到各處照料照料。(台維下)您在哪兒,約翰爵士?來,來,來;脫下您的靴子。把你的手給我,巴道夫朋友。

巴道夫

我很高興看見您老人家。

夏祿

多謝多謝,好巴道夫朋友。(向侍童)歡迎,我的高大的漢子。來,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我就來,好羅伯特·夏祿先生。(夏祿下)巴道夫,照料照料我們的馬兒。(巴道夫及侍童下)要是把我的身體一條一條鋸解下來,也可以鋸成四五十根像這位夏祿先生一般的叫化棒兒。奇怪的是他的僕人們的性格簡直跟他一模一樣;他們因為看慣他的日常的舉動,所以都沾上了幾分愚蠢的法官的神氣;他因為每天跟他們談話,受了他們的同化,也已經變成了法官似的奴才。他們在彼此互相感應之下,他們的精神完全若合符節,正像一群雁子一般,一隻飛到東,大家都跟著飛到東,一隻飛到西,大家都跟著飛到西。要是我有什麼事情請託夏祿先生,我只要奉承奉承他的僕人,說他們是他的親信;要是我要煩勞他的僕人們替我做事,我只要恭維恭維夏祿先生,說誰也不及他那樣御下有方。正像瘟疫一般,智慧的外表和愚魯的神情都是會互相傳染的,所以人們必須留心他們的伴侶。我要從這夏祿的身上想出許多新鮮的把戲,讓哈利親王笑個不停,一直笑到流行的時尚換過了六種花樣,——這也就是說等於法院開庭的四個季度,或者兩場官司的時間——並且笑起來要中間沒有間斷。啊!用一句無足重輕的誓撒下的謊,或是一個板起了面孔講的笑話,對於一個從來不曾害過腰痠背痛的人,多麼容易逗得他捧腹大笑。啊!他一定會笑得滿臉淌著眼淚,就像一件皺成一團的溼淋淋的外套一般。

夏祿

(在內)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我來了,夏祿先生;我來了,夏祿先生。(下。)

第二場威司敏斯特。宮中一室

華列克及大法官上。

華列克

啊,法官大人!您到哪兒去?

大法官

王上怎麼樣啦?

華列克

很好,他的煩惱現在已經全都消滅了。

大法官

我希望他還沒有死吧!

華列克

他已經踏上了人生必經之路;在我們看來,他已經不再生存了。

大法官

我希望王上臨死的時候招呼我一聲,好讓我跟著他同去;我在他生前盡忠服務,得罪了多少人,現在誰都可以加害於我了。

華列克

真的,我想新王對您很是不滿。

大法官

我知道他不滿意我,我已經準備迎接這一種新的環境了,它總不會比我所想象的更為可怕。

蘭開斯特、克萊倫斯、葛羅斯特、威斯摩蘭及餘人等上。

華列克

這兒來了已故的哈利的悲哀的後裔;啊!但願現存的哈利有這三位王子中間脾氣最壞的一位王子的性格,那麼多少的貴族將要保全他們的位置,不致於向卑賤的人們俯首聽命!

大法官

上帝啊!我怕一切都要推翻了。

蘭開斯特

早安,華列克賢卿,早安。

葛羅斯特克萊倫斯

早安,華列克。

蘭開斯特

我們面面相對,就像一班忘記了說話的人們一樣。

華列克

我們並沒有忘記;可是我們的話題太傷心了,使我們不忍多言。

蘭開斯特

好,願那使我們傷心的人魂魄平安!

大法官

願平安也和我們同在,不要使我們遭逢更大的悲哀!

葛羅斯特

啊!我的好大人,您真的失去一位朋友了;我敢發誓您這滿臉的悲哀確實是您真情的流露,不是假裝出來的。

蘭開斯特

雖然誰也不能確定他自己將要得到怎樣的恩眷,您的希望是十分冷淡的。我很為您抱憾,但願事實不是如此。

克萊倫斯

好,您現在必須奉承奉承約翰·福斯塔夫爵士,這和您的性格當然是格格不入的。

大法官

親愛的王子們,我所幹的事,都是一秉至公,受我的良心的驅使;你們決不會看見我向人靦顏求憐。要是忠直不能見容,我寧願追隨先王於地下,告訴他是誰驅我前來。

華列克

親王來了。

亨利五世率侍從上。

大法官

早安,上帝保佑陛下!

亨利五世

這一件富麗的新衣,國王的尊號,我穿著並不像你們所想像的那樣舒服。兄弟們,你們在悲哀之中夾雜著幾分恐懼;這是英國,不是土耳其的宮廷,不是阿木拉繼承另一個阿木拉⑨,而是哈利繼承哈利。可是悲哀吧!好兄弟們,因為說老實話,那是很適合你們的身分的;你們所表現的崇高的悲感,使我深受感動,我將要在心頭陪著你們哀悼。所以悲哀吧!好兄弟們;可是你們應該把這一種悲哀認為我們大家共同的負擔,不要獨自悲哀過分。憑著上天起誓,我要你們相信我將要同時做你們的父親和長兄;讓我享有你們的愛,我願意為你們任勞任苦。為哈利的死而痛哭吧!我也要一揮我的熱淚;可是活著的哈利將要把每一滴眼淚變成一個幸福的時辰。

蘭開斯特

這正是我們所希望於陛下的。

亨利五世

你們大家都用異樣的神情望著我;(向大法官)尤其是你,我想你一定以為我對你很為不滿。

大法官

要是我能得到公正評斷,陛下是沒有理由恨我的。

亨利五世

沒有!像我這樣以堂堂親王之尊,受到你那樣重大的侮辱,難道是可以輕易忘記的嗎?嘿!你把我申斥辱罵不算,竟敢把英國的儲君送下監獄!這是一件小事,可以用忘河之水把它洗滌掉的嗎?

大法官

那時候我是運用著您父王所賦予我的權力,代表您父王本人;陛下在我秉公執法的時候,忘記我所處的地位,公然蔑視法律的尊嚴和公道的力量,凌辱朝廷的命官,在我的審判的公座上把我毆打;我因為陛下犯了對您父王大不敬的重罪,所以大膽執行我的權力,把您監禁起來。要是我在這一件事情上做錯了,那麼請陛下想一想,陛下現在繼登大位,假如陛下也有一個兒子,把陛下的律令視若弁髦,把陛下的法官拖下公座,違法亂紀,破壞治安,蔑視陛下神聖的威權,陛下能不能對他默然容忍?請陛下設身處地,假定您自己是有這樣一個兒子的父親,聽見您自己的尊嚴受到這樣的褻瀆,看見您神聖的法律受到這樣的輕蔑,您自己的兒子公然對您這樣侮慢,然後再請陛下想像我為了盡忠於陛下的緣故,運用您的權力,給您兒子的暴行以溫和的制裁;在這樣冷靜的思考以後,請給我一個公正的判決,憑著您的君王的身分,告訴我我在什麼地方犯了瀆職欺君的罪惡。

亨利五世

你說得有理,法官;你能夠衡量國法私情的輕重,所以繼續執行你的秉持公道、挫折強梁的職務吧;但願你的榮譽日增月進,直到有一天你看見我的一個兒子因為冒犯了你而向你服罪,正像我對你一樣。那時候我也可以像我父親一樣說:“我何幸而有這樣勇敢的一個臣子,敢把我的親生的兒子依法定罪;我又何幸而有這樣一個兒子,甘於放棄他的尊貴的身分,服從法律的制裁。”因為你曾經把我下獄監禁,所以我仍舊把你一向佩帶著的無瑕的寶劍交在你的手裡,願你繼續保持你的勇敢公正而無私的精神,正像你過去對待我一樣。這兒是我的手;你將要成為我的青春的嚴父,我願意依照你的提示發號施令,我願意誠懇服從你的賢明的指導。各位王弟們,請你們相信我,我的狂放的感情已經隨著我的父親同時下葬,他的不死的精神卻繼續存留在我的身上,我要一反世人的期待,推翻一切的預料,把人們憑著我的外表所加於我的誹謗掃蕩一空。今日以前,我的熱血的浪潮是輕浮而躁進的;現在它已經退歸大海,和浩浩的巨浸合流,從此以後,它的動盪起伏,都要按著正大莊嚴的節奏。現在我們要召集最高議會,讓我們選擇幾個老成謀國的樞輔,使我們這偉大的國家可以和並世朝政清明的列邦媲美,無論戰時平時,都可以應付裕如;你,老人家,將要受到我最大的倚重。加冕典禮舉行過了以後,我就要大集臣僚,臨朝視政;願上帝鑑察我的誠意,不讓一個王裔貴族找到任何理由,咒詛哈利早離人世。(同下。)

第三場葛羅斯特郡。夏祿家中的花園

福斯塔夫、夏祿、賽倫斯、巴道夫、侍童及台維上。

夏祿

不,您必須瞧瞧我的園子,我們可以在那兒的一座涼亭裡吃幾個我去年手種的蘋果,另外再隨便吃些香菜子之類的東西;來吧!賽倫斯兄弟;然後再去睡覺。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您有一所很富麗的屋子哩。

夏祿

簡陋得很,簡陋得很,簡陋得很;我們都是窮人,我們都是窮人,約翰爵士。啊,多好的空氣!鋪起桌子來,台維;鋪起桌子來,台維。好,台維。

福斯塔夫

這個台維對您很有用處;他是您的僕人,也給您照管田地。

夏祿

一個好僕人,一個好僕人,一個很好的僕人,約翰爵士。真的,我在晚餐的時候酒喝得太多啦;一個好僕人。現在請坐,請坐。來,兄弟。

賽倫斯

啊,好小子!我們要(唱)

一天到晚吃喝玩笑,

感謝上帝,無愁無惱;

佳人難得,美餚易求,

青春年少隨處嬉遊。

快樂吧!

永遠地快樂吧!

福斯塔夫

好一個快樂的人!好賽倫斯先生,等會兒我一定要敬您一杯哩。

夏祿

台維,給巴道夫大哥倒一些酒。

台維

好大哥,請坐;我去一下就來;最親愛的大哥,請坐。小兄弟,好兄弟,您也請坐。請!請!雖然沒有美餚,酒是盡你們喝的;請你們莫嫌怠慢,接受我的一片誠心。(下。)

夏祿

快樂吧!巴道夫大哥;還有我那位小軍人,你也快樂吧!

賽倫斯

(唱)

家有悍妻,且尋快活;

哪個女人不是長舌!

良友相逢,搖頭擺腦,

滿室生春,一堂歡笑。

快樂吧!

快樂吧!快樂吧!

福斯塔夫

我想不到賽倫斯先生也會有這樣的豪情逸興。

賽倫斯

誰,我嗎?我以前也曾快樂過一兩次哩。

台維重上。

台維

請您嚐嚐這一盆粗皮蘋果。(以盆置巴道夫前。)

夏祿

台維!

台維

老爺!——我一會兒就來奉陪。——您要一杯酒嗎,老爺?

賽倫斯

(唱)

一杯好酒濃烈清香,

奉祝情人永駐韶光;

何以長年?大笑千場。

福斯塔夫

說得好,賽倫斯先生。

賽倫斯

現在正是良宵美景,我們應該痛痛快快樂一番。

福斯塔夫

祝您長生健康,賽倫斯先生!

賽倫斯

(唱)

斟滿酒杯遞過來,

讓我喝個滿開懷。

夏祿

好巴道夫,歡迎!你要是需要什麼東西,儘管開口好了。(向侍童),歡迎,我的小賊,歡迎歡迎!我要向巴道夫大哥和一切倫敦的好漢們奉敬一杯。

台維

我希望在未死之前見一見倫敦。

巴道夫

也許咱們可以在倫敦會面,台維——

夏祿

啊,你們一定會在一塊兒痛飲一場的;哈!不是嗎,巴道夫大哥?

巴道夫

是呀,老爺,我們要用大杯子喝個痛快哩。

夏祿

那好極了。這傢伙一定會一步也不離開你,那是我可以向你保證的;他不會丟棄他的朋友,他的心腸是很忠實的。

巴道夫

我也不願離開他,老爺。

夏祿

啊,那真像是一個國王說的話。隨便請用吧!不要客氣。(內敲門聲)瞧瞧誰在門口。喂!誰打門呀!(台維下。)

福斯塔夫

(向賽倫斯)好,真有你的,這才喝得痛快。

賽倫斯

(唱)

願得醉鄉封騎士,

不羨他人萬戶侯。

您說可不是嗎?

福斯塔夫

正是。

賽倫斯

是嗎?那麼您可以說,我這老頭兒還不肯示弱哩。

台維重上。

台維

稟老爺,有一個叫做畢斯托爾的,從宮廷裡帶了消息來了。

福斯塔夫

從宮廷裡來!讓他進來。

畢斯托爾上。

福斯塔夫

啊,畢斯托爾!

畢斯托爾

約翰爵士,上帝保佑您!

福斯塔夫

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畢斯托爾?

畢斯托爾

不是拔山倒樹的狂風,也不是傷人害畜的瘴風。親愛的騎士,你現在是國內最偉大的一個人物了。

賽倫斯

憑著聖母起誓,我想除了莊稼漢潑夫,他的確可以算最肥大的。

畢斯托爾

潑夫!呸,你這卑怯的下賤的懦夫!約翰爵士,我是你的畢斯托爾,你的朋友,我急急忙忙地騎馬而來,帶給你非常的消息、幸運的歡樂、黃金的時代和無價的喜訊。

福斯塔夫

請你用世人通用的語言把它們說出來吧!

畢斯托爾

哼,我才瞧不起下賤的世人哩!我說的是非洲的寶山和黃金的歡樂。

福斯塔夫

啊,下賤的亞述騎士,有什麼消息?請對考菲秋國王細講一番。

賽倫斯

(唱)羅賓漢、約翰和紅衣。

畢斯托爾

糞堆上的野狗敢和詩神賭賽嗎?傳達好消息要受到擾亂嗎?好,畢斯托爾,該你發火的時候了。

夏祿

老兄,我不知道您的來歷。

畢斯托爾

那該你自怨命蹇。

夏祿

對不起,您這位大哥,要是您從宮廷裡帶了消息來,那麼照我的愚見,您只有兩個辦法,不是把消息宣佈出來,就是把它隱瞞起來。不瞞您說,我在王上手下也是有幾分權力的。

畢斯托爾

在哪一個王上手下,老奴?說出來,不然就叫你死。

夏祿

在哈利王手下。

畢斯托爾

哈利四世還是哈利五世?

夏祿

哈利四世。

畢斯托爾

呸,誰希罕你這過時的官兒!約翰爵士,你那小羔羊兒現在做了國王啦;哈利五世是當今的王上。我說的是真話;要是畢斯托爾撒了謊,你們把我當作吹牛的西班牙人一般取笑吧!

福斯塔夫

什麼!老王死了嗎?

畢斯托爾

死得直挺挺的,就像門上的釘子一般;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福斯塔夫

去,巴道夫!把我的馬兒備好。羅伯特·夏祿先生,揀選你自己的官職吧!一切包在我身上。畢斯托爾,我要給你雙倍的尊榮。

巴道夫

啊,快活的日子!我才不高興做一個起碼的騎士哩。

畢斯托爾

嘿!我帶來的不是好消息嗎?

福斯塔夫

把賽倫斯先生攙到床上去。夏祿先生,我的夏祿大人,你可以隨心所欲,命運女神請我做她的管家去了。穿上你的靴子;咱們要騎著馬趕整夜的路呢? 啊,親愛的畢斯托爾!去,巴道夫!(巴道夫下)來,畢斯托爾,告訴我更多的事情;仔細想一想你自己希望得到些什麼好處。穿起靴子來,穿起靴子來,夏祿先生;我知道那小王正在想我想得好苦呢? 不管是誰的馬,咱們騎了就走;英國的法律都在我的支配之下。那些跟我要好的人有福了,咱們那位大法官老爺這回卻要大倒其黴!

畢斯托爾

讓餓鷹把他的肺抓了去吧!人家說,“我以往所過的那種生活呢?”喏,它就在這兒。歡迎這些快樂的日子!(同下。)

第四場倫敦。街道

差役等拉快嘴桂嫂及桃兒·貼席上。

桂嫂

不,你這惡人;我但願自己死了,好讓你抵我的命;你把我的肩胛骨都拉斷了。

差役甲

巡官們把她交給了我,她少不了要挨一頓鞭子,最近有一兩個人為她送了命呢?

桃兒

差人,差人,你說謊!來,我告訴你吧!你這該死的醜鬼,要是我這肚裡的孩子小產下來,那可比打你自己的母親還要罪孽深重哩,你這紙糊面孔的壞人!

桂嫂

主啊!但願約翰爵士來了就好了;他今天要是在場,一定會叫什麼人流血的。但願上帝能讓她肚裡的孩子小產下來。

差役甲

要是小產下來,你就又得揣起一打枕頭了,這會兒才不過揣著十一個。來,我命令你們兩人跟著我去;因為被你們和畢斯托爾毆打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桃兒

我告訴你吧!你這刻在香爐腳下的枯瘦的人像,我一定會讓你知道點厲害,叫你挨一頓痛打的,你這青衣的惡漢!你這餓鬼般的骯髒的劊子手!要是你逃得過這一頓打,我也從此以後不穿短裙了。

差役甲

來,來,你這雌兒騎士,來。

桂嫂

啊!公理竟會壓倒強權嗎?好,做人總要吃些苦,才會有舒服的日子過。

桃兒

來,你這惡漢,來;帶我去見官吧!

桂嫂

嗯,來吧!你這兇惡的餓狗!

桃兒

死鬼!枯骨!

桂嫂

你這沒有皮肉的屍骸,你!

桃兒

來,你這瘦東西;來,你這壞人!

差役甲

很好。(同下。)

第五場威司敏斯特寺附近廣場

二內侍上,以藺草鋪地。

內侍甲

再拿些藺草來,再拿些藺草來。

內侍乙

喇叭已經吹過兩次了。

內侍甲

等他們加冕典禮完畢以後出來,總要過兩點鐘了趕快,趕快。(同下。)

福斯塔夫、夏祿、畢斯托爾、巴道夫及侍童上。

福斯塔夫

站在我的一旁,羅伯特·夏祿先生;我要叫王上賜給您大大的恩寵。當他走近的時候,我要向他使一個眼色;留心看他會給我怎樣一副面孔。

畢斯托爾

上帝祝福你,好騎士!

福斯塔夫

過來,畢斯托爾,站在我的背後。啊!要是我有時間做幾套新的制服,我一定會把您借給我的一千鎊錢花在衣服上面的。可是那沒有關係;還是這樣好,衣服雖然破舊,更可以顯出我急於看見他的一片熱忱。

夏祿

正是。

福斯塔夫

那可以表現我的愛慕的誠意。

夏祿

正是。

福斯塔夫

我的忠心。

夏祿

正是,正是,正是。

福斯塔夫

為了瞻望他的顏色,不分晝夜地策馬馳驅,不曾想到,不曾記起,也根本沒有餘暇更換我的裝束。

夏祿

一點不錯。

福斯塔夫

征塵汙面、汗流遍體的我,站在這兒一心一意地恭候著他,把世間萬事一齊置於腦後,彷彿除了瞻望他以外,再沒有什麼應該做的事情。

畢斯托爾

正所謂念茲在茲,不知其他;那便是一切的一切。

夏祿

正是,正是。

畢斯托爾

我的騎士,我要煽起你的高貴的肝火,使你勃然大怒。你的桃兒,你那高貴的心靈中的美人,被他們監禁在汙穢惡臭的牢獄裡了;最下賤而齷齪的手把她抓了去。從幽暗的洞府裡喚醒那手持毒蛇的復仇女神吧!因為桃兒被他們抓去了。畢斯托爾說的完全是真話。

福斯塔夫

我會叫他們釋放她出來。(內歡呼及喇叭聲。)

畢斯托爾

海水在那兒咆哮,喇叭吹奏出嘹亮的聲音。

亨利五世率扈從上,大法官亦在其內。

福斯塔夫

上帝保佑陛下,哈爾吾王!我的莊嚴的哈爾!

畢斯托爾

上天呵護你照顧你,最尊榮高貴的小子!

福斯塔夫

上帝保佑你,我的好孩子!

亨利五世

大法官,你去對那狂妄的傢伙說話。

大法官

你瘋了嗎?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話?

福斯塔夫

我的王上!我的天神!我在對你說話,我的心肝!

亨利五世

我不認識你,老頭兒。跪下來向上天祈禱吧;蒼蒼的白髮罩在一個弄人小丑的頭上,是多麼不稱它的莊嚴!我長久夢見這樣一個人,這樣腸肥腦滿,這樣年老而邪惡;可是現在覺醒過來,我就憎惡我自己所做的夢。從此以後,不要儘讓你的身體肥胖,多多勤修你的德行吧;不要貪圖口腹之慾,你要知道墳墓張著三倍大的闊口在等候著你。現在你也不要用無聊的諧謔回答我;不要以為我還跟從前一樣,因為上帝知道,世人也將要明白,我已經丟棄了過去的我,我也要同樣丟棄過去跟我在一起的那些伴侶。當你聽見我重新回覆了我原來的本色的時候,你再來見我吧!你將要仍舊和從前一樣,成為我的放蕩行為的教師和嚮導;在那一天沒有到來以前,你必須像其他引導我為非作歹的人們一樣,接受我的放逐的宣判,凡是距離我所在的地方十哩之內,不准你停留駐足,倘敢妄越一步,一經發覺,就要把你處死。我可以供給你相當限度的生活費用,以免手頭沒錢驅使你們去為非作歹。要是我聽見你果然悔過自新,我也可以按照你的能力和資格,把你特加拔擢。賢卿,就請你負責執行我的命令。去吧!(亨利五世及扈從下。)

福斯塔夫

夏祿先生,我欠您一千鎊錢。

夏祿

嗯,正是,約翰爵士;請您現在還給我,讓我帶回去吧!

福斯塔夫

那可辦不到,夏祿先生。您不用因此懊惱;他就會暗地裡叫我去見他的。您瞧,他必須故意裝出這一副樣子,遮掩世人的耳目。您的升官進爵是不成問題的;我一定可以叫您做一個大人物。

夏祿

我不知道我怎麼大得起來,除非您把您那件緊身衣借給我穿上,再用些稻草塞在裡面。約翰爵士,請您在我那一千鎊之中先還我五百吧!

福斯塔夫

老兄,我的話不會有錯;您剛才所聽見的話,不過是一種煙幕。

夏祿

我怕您會死在這種煙幕裡面,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不用害怕煙幕;陪我吃飯去吧!來,畢斯托爾副官;來,巴道夫。今晚我一定就會被召進宮。

約翰·蘭開斯特及大法官重上,警吏等隨上。

大法官

來,把約翰·福斯塔夫爵士送到弗利特監獄裡去;把他同夥的那班人也一起抓起來。

福斯塔夫

大人,大人!

大法官

現在我不能跟你說話;等會兒再聽你說吧!把他們帶下去。

畢斯托爾

人生不得意,借酒且澆愁。(福斯塔夫、夏祿、畢斯托爾、巴道夫、侍童及警吏等同下。)

蘭開斯特

我很滿意王上這一次賢明的處置。他本來的意思是要使他的舊日的同伴們個個得到充分的贍養;可是現在他決定把他們一起放逐,直到他們一反過去的言行,自知檢束為止。

大法官

正是這樣。

蘭開斯特

王上已經召集議會了,大人。

大法官

正是。

蘭開斯特

我可以打賭,在這一年終結以前,我們將要把國內的刀劍和民族的戰火帶到法國去。我聽見一隻小鳥這樣歌唱,它的歌聲彷彿使王上聽了十分快樂。來,請吧!(同下。)

收場白

一跳舞者登場致辭。

第一,我的憂慮;第二,我的敬禮;最後,我的致辭。我的憂慮是怕各位看過了這出戲會生氣;我的敬禮是我的應盡的禮貌;我的致詞是要請各位原諒。要是你們現在等著聽一段漂亮的話,那可難為了我啦;因為我所要說的話,都是我自己杜撰出來的,我怕它會叫我遭到一場大大的沒趣。可是閒話少說,我就冒這麼一次險吧!奉告各位——雖然是明人不必細說——我在不久之前趕上了一齣枯燥無味的戲劇的結局,當時我請求各位多多包涵,還答應你們再編一齣好一點兒的給你們看。我的原意是就用這出戲抵賬了。如果這筆買賣也賠錢了,我當然是破產了,你們,我的好心腸的債主們,也要大失所望。可是我既然答應在這兒露面,所以我在這兒願意把我這一身悉聽各位的處置;要是你們慈悲為懷,肯對我略加寬貸,那麼我也可以打個折扣償還你們,並且像大多數的借債人一樣,給你們無窮無盡的允諾。要是我的舌頭不能請求你們寬貸我,那麼你們肯不肯命令我用我的雙腿向你們乞恕?雖然跳一下舞就可以把債務輕輕跳去,世上沒有這樣容易的事,可是只要在良心上並不虧負人家,什麼事情都是可以通融的,我也就這麼辦吧!這兒在座的各位夫人小姐都已經寬恕我了;要是在座的各位先生不肯饒我,那麼各位先生就是和各位夫人小姐意見不合,在這樣的佳賓盛會之中,這一種怪事是未之前聞的。

我還要請各位耐心聽我說一句話。要是你們的胃口還沒有對肥肉生厭,我們的卑微的著者將要把本劇的故事繼續搬演下去,讓約翰爵士繼續登場,還要貢獻你們一位有趣的角色,法國的美貌的凱瑟琳公主。照我所知道的,福斯塔夫將要出汗而死,除非你們無情的批判早已把他殺死;因為歐爾卡蘇⑩是為宗教而殉身的,我們演的不是他。我的舌頭已經疲乏了;等我的腿兒也跳得不能動彈的時候,我要敬祝各位晚安。現在我就長跪在你們的面前,為我們的女王陛下祈禱康寧。

註釋

約伯(Job),以忍耐貧窮著稱的聖徒,見《聖經》:《約伯記》。

格羅(Groat),英國古銀幣名,合四便士。

桂嫂聽不懂“劫犯人”這一法律用語,誤以為是“找幫手”,所以說“快劫幾個犯人來吧”。

聖靈降臨節(Wbeesonweek),復活節後第七個星期。是素來領教的。

諾勃爾(Noble),英國古金幣名。

畢斯托爾誤將羅馬大將漢尼拔(Hannibal)說成坎尼保(cannibal),意思變成了“吃人者”。

阿特洛波斯(Atropos),希臘神話中三命運女神之一。

古代認為是相距最遠的兩顆行星。

阿木拉(Amurath),土耳其皇帝,一五九五年登位時,數兄弟都被絞死。

歐爾卡蘇(Oldcastle),十五世紀英國羅拉教派的領袖,亨利五世早年的伴侶,福斯塔夫的性格據說是依據他塑造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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