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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紀實] 【祝春亭】從億萬到零《全文完》

從億萬到零  作者:祝春亭


《從億萬到零》

是由才情出眾紀實名師祝春亭編修的紀實小說,含二十七篇章19萬字。

80年代,日本電視連續劇《阿信》風靡日本、港台澳、中國內地,乃至整個亞洲地區。

阿信的坎坷經歷,曾使千千萬萬的觀眾落淚;阿信的奮鬥精神,又激勵著無數的阿信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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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80年代,日本電視連續劇《阿信》風靡日本、港台澳、中國內地,乃至整個亞洲地區。阿信的坎坷經歷,曾使千千萬萬的觀眾落淚;阿信的奮鬥精神,又激勵著無數的阿信迷。

本書的主人公和田一夫,正是傳言中的“阿信”的長子;八佰伴集團的前身,正是“阿信”開創的家庭小菜店。幾十年後的和田一夫,成了聞名亞洲的百貨業驕子;八佰伴更是一個環太平洋地區的跨國連鎖集團。

9O年代的今天,和田一夫領導的八佰伴再一次震驚世界——日本的八佰伴集團破產了,香港的百貨公司被清盤,整個八佰伴集團瀕臨全線崩潰!

這是1997年度日本、香港,乃至世界百貨零售業最大的破產倒閉事件。日本八佰伴債台高築,欠下1600億日元的鉅額債務,和田一夫必須畢生償還債務。香港的9間大型百貨商場被封店、停業、清貨、賤賣,作為八佰伴國際集團總部的香港,現在竟沒了百貨核心業務。受其拖累,八佰伴其他海外業務也頻頻告急。

香港某週刊以“阿信起家,兒子敗家——八佰伴玩完”為標題大做文章。

和田一夫是否真是敗家子?

5O年代初,日本熱海市的一場大火,把和田家開創20多年的家庭事業化為灰燼。和田一夫鼎助父母從零開始,家庭事業以此為契機,還上了一級台階。

60年代初,和田一夫從美國考察回來,率先在熱海市開辦超級市場,掀起了本地區超市經營的新潮。

70年代初,和田一夫為避開國內激烈的市場競爭、避免遭致大公司的兼併,決定向海外突圍,遠走巴西開設八佰伴分店。八佰伴是日本最早走跨國化的百貨公司之一,八佰伴不僅沒被大公司吞併,還獲得新生。

70年代,八佰伴遭受了兩重大危機,一次是“花菱事件”,致使整個集團陷入財政困境;一次是巴西經濟危機,八佰伴在巴西難以維持,倒閉在即。和田一夫以驚人的毅力,渡過危機。

80年代,八佰伴集團有長足的發展。和田一夫的環太平洋地區構想有了明朗的輪廓,八佰伴先後在巴西、新加坡、香港、洛杉磯、紐約、馬來西亞、文萊、泰國、台灣、哥斯達黎加等地開設了連鎖店。八佰伴成了名符其實的國際流通集團。

1984年,和田一夫在香港設立第1號店沙田八佰伴。“沙田一役”被稱為日資百貨進軍香港的關鍵性戰役,和田一夫掀起日資在港經營的熱潮。日資以其先進的管理和優質服務,在香港幾乎佔了半壁山河。日資之中,八佰伴風頭最勁。和田一夫以他“阿信”之子和八佰伴總裁的身分,在香港更是名聲鵲起。

和田一夫不僅是家族事業的繼承者,更是個創業者。

誰能相信,這樣一位商界俊彥,竟會在90年代把八佰伴集團推向全軍覆沒的邊緣?

1989年,和田一夫的本命年。屬蛇的和田一夫決定來個大蛻變,驚人之舉一個接一個推出,計劃一個比一個宏偉!

他決定把集團總部從日本遷來香港,在日本和香港掀起軒然大波。和田一夫奉行“間隙理論”,人退我進、人棄我取,他不僅認為在香港大有可為,他更看好廣闊的中國內地市場。和田一夫的方向是對頭的,他是個具有遠大目光的企業家。

他受到港督衛奕信的會見,他還結識了一批香港赫赫有名的商界人物,如李嘉誠、郭鶴年、鄭裕彤、李兆基、浦偉士等,他們要麼是百億鉅富,要麼是千億財閥,和田一夫深感他本人和他的集團尚有一定距離,須迎頭趕上!

他在香港購買了高級寫字樓;接下了香港排名第五位的豪華遊艇;他加入了香港名士富商雲集的賽馬會;他更買下香港第一豪宅“天比高”。他住在“天比高”,構想“天比高”式的計劃,開始了“天比高”的擴展!

他在港澳共開設10間大型百貨超級商場,他的旗下在港擁有5間上市公司,他的業務涉及百貨、貿易、酒樓、快餐、娛樂、家電、食品、地產等多個領域。風頭之勁,一時無兩。

他在日本的分店數增至58間,其中“新世紀半田”耗資200億日元,和田一夫還有一攬子建造這種大型商城的計劃!

八佰伴的國際版圖不斷拓展。他除了廣設零售網點外,還大做房地產,光紐約、芝加哥、溫哥華、吉隆坡、新加坡、倫敦的物業樓面就達280萬平方英尺。

他在上海合資建造了世界第二大規模的第一八佰伴新世紀商廈。他更石破天驚地宣佈:要在2000年,在中國內地建立1000家超級市場、3O00家漢堡包快餐店!

集團在高峰期,擁有200多家各式連鎖店。論分店數,在日本零售百貨業中名列前茅。

然而,他犯了欲速則不達的營商大忌。

他不惜負債求發展,令集團潛伏下巨大的危機。

1997年9月18日,日本八佰伴因無法兌現到期的債券,被迫申請破產保護。該公司欠下1600億日元的鉅額債務,公司股票被東京交易所停止掛牌,到年底還取消其上市地位。

多米諾骨牌連鎖反應,新加坡和香港股市亦停止八佰伴股票掛牌,新加坡當局還凍結八佰伴兩間分店的資產。香港方面,一時傳言四起,八佰伴集團岌岌可危。香港的供應商、物業主向八佰伴追討欠款緊逼不捨,今早已沒有流動資金的八佰伴(香港)有限公司難以招架。

11月20日,八佰伴香港宣佈旗下公司八佰伴百貨清盤,港澳10間百貨商場停業封鋪。香港9間分店清貨大賤賣,僅套現2000萬港元,而公司欠債高達10億!

八佰伴信譽大跌,繼而八佰伴系的聖安娜餅屋連鎖公司和歡樂天地娛樂公司,又被停業倒閉的傳言包圍,市民競相兌現餅券禮券,引發了聖安娜與歡樂天地擠提風潮。

在日本,八佰伴有限公司被吉之島百貨集團收購。

在香港,八佰伴百貨算是化為烏有,母公司八佰伴成了空殼公司,以百貨業起家的八佰伴集團從此在港沒有了核心業務。

在北京,八佰伴早已退出賽特購物中心,合作經營方式成為歷史。

在深圳,沙頭角八佰伴商場已更名為“新佰伴”。

在上海,八佰伴已提出轉讓第一八佰伴有限公司的股份。

在世界其他地區,八佰伴正在擬定一系列出售資產或收縮規模的計劃。

據估計,整個八佰伴集團要恢復元氣,須15年的時間。這便是和田一夫過速過度擴張付出的沉重代價。

八佰伴的慘敗,令人扼腕嘆惜,亦令人深思。

和田一夫是日本零售業的改革家,他的許多革命性的舉措,雖遭致非議,但最終為同業所效仿、所接受。

和田一夫又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從善良的願望出發,實行廉價銷售、週休三日製等,為達目的,他甚至到了不惜犧牲盈利的地步。他把營商當事業,而不僅僅是賺錢的工具,他是個追求精神享受、輕於物質享樂的人。

和田一夫的理想,又帶有妄想的成分。他的計劃做得太大,脫離了集團的財政承受力。他理應知道高負債的風險,但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有風險才有利益,風險越大利益越大。”

如果市道景氣,很可能八佰伴不會落入敗局。近幾年來,日本經濟大滑坡,股市低迷、地產崩潰、金融業為龐大的呆帳受困,銀行緊縮銀根,企業紛紛破產。八佰伴破產並非偶然,但是,像八佰伴這樣的大中型零售企業,唯有八佰伴宣告破產,這又不能不從它的自身去尋找原因。

除了八佰伴擴展過速過度,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經營不善。和田一夫是個經營老手,但他把主要精力放在擴展上,而忽略了經營管理。香港百貨業的全線崩潰,與其虧損嚴重有很大的關係。

和田一夫在日本八佰伴破產已成定局時說:“火鳳凰必將重生,在燃燒自己後,會再創新天地,大不了從零開始!”

從負債這點來看,八佰伴還不僅僅是從零開始,而是要從負數開始。一生中幾經挫折的和田一夫,當然不會就此而認輸,他發誓要從絕境中奮起,洗雪“阿信”之子“敗家”的恥辱

他今年已經69歲了,他能在有生之年恢復元氣、重振雄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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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身貧寒 經商神童驚世人

1929年,和田一夫出身於靜岡縣的貧寒家庭,祖父是小販,父母是工人。經濟大蕭條使得一家三餐無繼,母親像電視劇《阿信》中展現的那樣,開辦了一間蔬果屋,店名叫作“八佰伴”。一夫從小跟隨母親,3歲就會做買賣,“經商神童”的綽號不脛而走。

和田一夫的出生地在靜岡縣熱海市郊野。

熱海市在三面瀕海的伊豆半島北端。伊豆半島是日本著名的溫泉旅遊地,山巒奇峻,樹林蔥寵,空氣清新。在萬綠叢中,常有白色的霧氣嫋嫋飄出,那便是從巖熔的石縫汩汩冒出的溫泉。日本人喜好溫泉浴,大凡有溫泉的地方都建有溫泉旅館,吸引了八方遊客踏青而來。其中熱海這個地方溫泉尤其集中,這亦是“熱海”地名的由來。熱海距東京僅百餘公里,特別是東京至關西第一大都市大阪修建了國鐵之後,熱海的交通愈加便利。到20年代末,熱海已是三四萬人口的旅遊城市,城區四周,便是秀色如畫的山巒及田園。

世界對熱海及伊豆的認識,多是緣於日本著名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的成名作《伊豆歌女》。川端康成信仰佛教禪宗的虛無思想,他以唯美主義的抒情筆調,向人們展示出一幅淡泊、幽遠、靜溢、飄渺的畫卷。

然而,田園牧歌只屬於有閒階級和遊人騷客,窮人更看重的是生存。

和田家族世代務農,種植水稻,男耕女織。所產的稻米,大部分留以養家餬口;少部分出賣,換回生活必須品。這種自給自足的原始經濟到一夫祖父——老和田時代已發生較大的變化。

本世紀20年代,距明治維新已有50多年。明治維新導致了日本經濟的嬗變,日本走上了初級工業化道路。東京至大阪的鐵路幹線從熱海邊緣通過,熱海的外港停泊了蒸汽動力的輪船。來熱海的旅遊者中,商人所佔的比例越來越大,正日益取代昔日的遊俠劍客,成為時代的新寵。熱海城區的範圍日趨擴大,興建了大批旅館、商鋪,甚至機器操作的工廠。

老和田與熱海的農民一樣陷於困惑之中,今後還有沒有賴以生存的田地?水稻能不能繼續種下去?

大和民族像崇拜神那樣崇拜稻米。日本歷史上數次大規模動亂,均由米荒而引發。最近的一次是1918年的“米騷運動”,搶劫米鋪的風潮幾乎席捲整個日本,直接導致寺內正毅首相的下台。在日本成為世界經濟強國的今天,日本人崇拜稻米的觀念絲毫未減,日本政府為保護農民的利益,限制大米進口,而讓國民吃貴十倍於進口大米的日產大米。

眾多的熱海農民固守土地,種植水稻。他們篤信,世上任何東西都沒有土地更牢靠,任何業種都沒有種植水稻高尚。

老和田卻比較務實,熱海的城市人口日益增多,他發現種菜比種稻更賺錢,就改種蔬菜。他的蔬菜自產自銷,他在賣菜過程中又發現,賣菜比種菜又更賺錢。於是他就退掉承租的土地,只在屋後的菜園種菜,騰出大部分時間販賣蔬菜。

這個臨時的菜檔曾經僱了個叫良平的年青人。他性格內向、誠實,沒什麼文化,相貌也無吸引人之處。雖然住在和田家,卻與和田加津沒什麼交往。

和田加津就像電視劇《阿信》中的女主人公那樣,10歲起就開始做工,生活雖艱苦,卻天真浪漫,好幻想。她那時的幻想是去東京做她想做的事,嫁一位中學畢業的職員,自然不會想到下嫁給地位低下的鄉下來的短工。對於良平的形象和性格,讀者或許可把他與電視劇阿信的丈夫龍三比較,當然良平不等於龍三。

老和田卻要女兒嫁給“義子”良平。加津姑娘不肯,良平遠不是她所想象的白馬王子。加津抗婚出走,去東京做工。但在父親的逼迫下,她還是於1927年與良平結婚。良平與東家的女兒結婚時,是工廠的工人,也許說是產業工人名聲更好聽些。對於這段歷史,和田後代諱莫如深,僅在熱海的老住戶中流傳,版本不同,大致情況這樣。

加津結婚的這年春,日本爆發嚴重的金融危機。危機以東京的渡邊銀行、赤地銀行停業為起點,銀行擠提、停業與公司破產風潮波及全國。到4月23日,日本全國的銀行竟一律停業。日本經濟大蕭條,大小企業受累,破產、停產、縮小規模、限時生產。良平和加津的工廠雖未停產,卻減少開工,工薪也只能領到一半。

購買力下降,墟市冷冷清清,菜販賣不出菜,叫苦連天。

不景氣至1929年仍未見絲毫曙光,和田一夫正是這一年來到人間。

1929年是農曆蛇年。與中國一衣帶水的東瀛,傳說是秦朝方士徐福率5O0童男、5O0童女渡海東征赴島,繁衍生息而成。徐福入海求藥不還,童男童女繁衍的後代卻未數典忘祖,頻頻遣使來中國尋根學師,至唐朝達到高潮。

這些遣唐使和留學生把唐朝的行政制度、典籍文獻、文學藝術、醫術醫藥、道德法律、宗教思想、建築服飾、度量衡器等傳入日本。在8世紀前,日本沒有文字,吉備真備等來華僧人,借用漢字創造出至今還通用的日本文字。日語中的漢語詞彙,除讀音不同外,本身就是原汁原味的古代漢字。日本的不少習俗當然亦是如此。

在中國人的十二生肖中,蛇被稱為“小龍”,與龍相似,是個吉祥的屬相。日本人相信生肖,亦重男輕女,尤其希望頭胎生子。和田家媳婦將在龍年生育,一家人祈求神祉,默禱加津生下個龍子。

和田一夫曾多次聽母親講述他生下來的情景。

加津身懷六甲,仍在繅絲廠繅絲。1979年“新日本映畫”拍了一部反映日本早期繅絲業的電影《啊!野麥嶺》,現在的人們可透過電影瞭解繅絲女工的艱辛。加津在繅絲廠勞累一班後,回家還要做家務,臨產在即,她也沒片刻休息。

這一天,加津孕腹發生陣陣悸痛,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計,艱難地挪步至門口,請鄰居大嫂去叫丈夫。好一會兒,良平才慌慌張張帶助產士趕到,嬰兒呱呱落地,哭聲分外嘹亮。

助產士把嬰兒抱在手裡,向主人家報喜道:“是個男嬰!”

這時,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哇哇大哭、眯著眼的嬰兒,突然睜開眼睛,停止哭聲,咧嘴展開一絲微笑。滿屋的人全驚呆了!

助產士見多識廣,依照中國人的說法說道:“了不起哇!別的嬰兒出世哇哇大哭是個討債鬼,這個嬰兒一落地就懂得笑,是來送財的,長大了定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助產士說話喜歡講究意頭,若頭胎是女嬰,她也會說出生女的種種優越性:姐為大,下面會帶出數個弟弟來。

和田家重酬了助產士,接下來便為這個男嬰取名。

“他是長子,就叫一夫吧!”老和田說道。“一夫”、“太郎”在日本是最常見、最通俗的名字,類似中國人的“一生”、“大貴”等。

“小龍之年”生下貴子,長輩當然希望一夫能出息成一個小龍。和田一夫後來豈止是一個小龍,而是大龍,成了中國內地人和香港人眼中的世界百貨業驕子。

數十年後,母親加津對已成為八佰伴公司總裁的一夫說:“可惜那個助產士早已過身,若她在世,見你果真出息,她會因給你接生而高興不已。”

這些都是後話,一夫出世,和田家並無太多心思考慮如何將一夫好好栽培,使他成大器立大業。和田家考慮的是該如何生活下去,如何把一夫撫養大。

1929年,日本經濟雪上加霜。兩年前的金融風暴尚未恢復元氣,此年,由紐約大股災引發的世界經濟危機又席捲全球。銀行倒閉,企業破產,商品滯銷,市景蕭條。失業的工人和職員如黑色的蛆蟲湧動,或在倒閉的公司和工廠大門外徘徊;或站在米店飯鋪前一籌莫展;或沿街挨戶乞討;或背井離鄉踏上渺茫的謀生道路。

加津生育後,在家裡坐月子。良平的五金廠大量裁員,良平雖未被辭退,但廠裡貨品積壓,工廠主已拖欠了兩個月工資未發。

物價綜合指數從174.5%降至120.4%。物價下降了3成,但國民的收入卻下降了6—7成!物賤無人買,這是大蕭條時期常見的怪狀。老和田的上市菜常常賣不動,不得不一次較一次減少上市的數量。

和田家一天才吃一頓白米飯,其餘兩頓改吃粗菜煮稀粥。和田家還算過得去的,那年頭,熱海郊野的野菜都給挖個一乾二淨。

加津生育後,身體復元很快。“七朝之慶”時,已經可以下床做一些輕活計;又過了一個星期,加津就獨自一個操勞家務了。

哺育期間的加津在考慮開闢一條獨立謀生之路。

這一天,一夫的祖父黑著臉回到家中。他挑上市的菜只賣出一半,在回程的路上,他賭氣似地把剩餘的菜全部送給買不起菜的人!老和田氣呼呼地講述這件事,加津和良平都籠罩在不祥且壓抑的氣氛中,父親這樣做等於自斷生路,滯銷貨品送人,若同行知道,必然會對始作俑者猛烈攻擊。除非你不想再做生意,或許你有萬貫家財可以做慈善家。

“難怪在電影裡頭,美國的穀物大王會把一火車皮一火車皮的小麥倒到大海里!”老和田這句話,又全然站在賣方的立場上說話,可見老和田的當時的心理極為矛盾。

“我想,人要活命,就不能不吃菜。”加津覺得此時與其安慰父親,不如開導陷人困境的父親。

“可人家就是不買。你們不會不知道,現在的國民有多窮!”老和田沮喪地說道,“我要像穀物大王那麼富有,就做慈善家。把穀物倒掉,那是作孽呀!”

加津說:“做慈善和營商,都是利民的一種。如果我們能向人們提供價廉物美的蔬菜,也算是為大眾做了有益的事情,又能為家庭增加收人。我有一個想法,我想跟你一道去賣菜。”

“你瘋了?現在大批工人失業,入行賣菜的人比吃菜的還多!”老和田瞠目結舌。

加津心平氣和地說:“買菜的都是家庭主婦,我現在是生了孩子的當家媳婦,賣菜容易跟這些主婦們溝通。你讓我試試吧!”

加津在父親賣菜不利的情況下,仍想入行賣菜,自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她曾多次看過父親賣菜,父親賣菜除了吆喝聲中氣十足,實在不便恭維,他開出價碼,願打願挨,請君自便。此外,不再有招徠顧客的手法。因父親是長輩,不便挑明進諫,加津只有身體力行,來證實自己。和田家底子薄,最適宜做的,大概也只有賣菜。

良平在家裡找來一些木板,為妻子做了一個手推車,連橡皮輪胎也是從舊貨店買來的。車廂分成若干小格,分別裝有不同的品種,其中還留有供小孩可坐可騎的位置。加津把一夫放上去,拉著他在門前的空地兜圈子,一夫高興得咯咯歡笑。加津滿心喜悅,既可沿街叫賣,又可帶孩子,真是一舉兩便。

剛滿月,加津就推著手推車出門去。

剛入行的加津,沒多久就顯示出與父親不同的稟賦。她突破老和田單一的貨品的俗套,她的手推車放滿了各種時鮮蔬菜。為了保障蔬菜新鮮而價格低廉,加津聯繫了好多位菜農,確定他們做她的供應商,因能長期供貨,雖然每次要的數量不大,卻能獲得較優惠的價格。加津把所獲的優惠又讓予顧客,得到顧客的讚譽,說加津的蔬菜新鮮又便宜。

加津旗開得勝,馬上擴大經營,增加水果品種。她也用上述的辦法與果農建立較穩固的關係。當地的水果品種不多,加津就與熱海山本水果批發店聯繫,說服山本以批發的價格,讓她購買零售數量的水果。山本店的貨源來自全日本,很多是馳名全國的水果品種,該店的客戶是旅館和專門的水果店,零售的數量只能按零售的顧客對待。加津帶一夫三番五次登門,山本動了惻隱之心,答應了加津的懇求。

加津最成功的招術是她的推銷術。她的高明之處在於人家感覺不到她是在做買賣,而是在拉家常。加津嘴巴乖巧,甜甜地叫這些主婦作大嬸、大嫂、大姐。她自報家門,敘說家庭主婦們愛聽的家庭瑣事,這些家庭主婦也愛把自己家中的事向加津傾訴。她們有什麼煩惱,會請加津幫她們拿主意;還會向加津討教烹飪方法。加津是個有心人,若遇到外地遷來的住戶,加津賣菜時,就會虛心且誠懇地向她們打聽新的烹飪方法。加津回家後,如法試做,果然口味不一般。加津賣菜時,就會主動向其他主婦推薦,若比較空閒,加津還會上門親自演示烹任。

加津很快擁有一批固定的顧客。

加津的收入很快就能與良平在廠裡拿到的錢一樣了。

老和田只帶加津出門賣過幾次菜,他馬上感覺到是加津在唱主角,加津做生意的本事遠遠出乎他的預料。老和田不再隨加津一道出去賣菜,他侍弄那塊老菜園,偶爾幫加津送貨。

加津賣菜得心應手,卻有一點美中不足。雖說賣菜能兼顧孩子,可一夫隨母親四處奔波,日曬雨淋,又黑又瘦,連旁人看了也心疼不已。一天,幾個老顧客買過菜後,仍圍著手推車與加津拉家常。受到冷落的一夫哇哇大哭起來,加津就把一夫抱在懷裡哺乳。這些老顧客看了便說:

“你這樣帶著孩子四處奔波好辛苦,你乾脆就把蔬果擺在你家門口,我們上你那裡買。”

一語點醒夢中人,加津激動得連連道謝。在回家的路上,加津的構想進一步完善,在門口擺個菜攤,就不如臨街開一個店。原先總是恨手推車太小,裝不下更多的品種。現在不僅可以賣蔬果、賣調味品,還可以兼營與烹飪相配套的用具等雜貨。和田家雖然不在鬧市,但有固定的顧客幫襯,至少不會太冷落。

等良平收工回家,加津急不可待地把她的主意講予丈夫聽。良平覺得這主意不錯。加津便向父親提出這個建議。老和田說:“現在你們有了孩子,該你們當家,你們自拿主張吧!”

良平與加津就把臨街的一間房騰出,作為鋪位。才個多星期,和田家的蔬果雜貨店就開張了,店名叫“八百半”。開張的前兩天,加津分別拜訪了過去的老顧客,一是感謝她們對自己生意的一貫關照;一是深表歉意,以後不能親自送菜上門,給顧客帶來諸多不便。絕大部分老顧客表示,她們會上加津的八百半買。她們都對加津做生意的良好信譽讚不絕口。

在日語中,“八百屋”即“菜店”的意思。取名“八百”,表示該菜店是老和田與女兒加津靠一杆秤行街叫賣、白手起家。“八百半”的“半”字,取自和田加津父親和田半一郎中的“半”。另一種說法是加津父親叫田島半一郎,同樣有個“半”字。

這裡有個疑問:良平原來姓什麼?若義父姓和田,良平就是入贅後改了姓;若義父姓田島,良平就保持了他的原姓,加津嫁他後,改為夫姓。時間已逾近70年,傳下來的說法又不一致。而現在的和田家族後代則對這些保持沉默。也許男人“入贅”女方家,在日本也不是什麼值得榮耀的事情,和田後代有所忌諱吧!

根據現存於八佰伴總部的、60年前的員工工作圍裙,店名的日本原文是“八百半”。這個店名會使中國人理解成數字,在有些地方的俗語中還作“不聰明”解,於是,中文譯名改為“八佰伴”。

母親和田加津心靈手巧,善良而不乏精明。在她的全力打理下,八佰伴很快步入正軌。

加津一人忙不過來,先是父親做女兒的幫手,每日去向固定的供貨商進貨。不久,良平也辭去廠裡的工作,和妻子一道開店。銷售是零售店最重要的一環,加津坐店做生意,兼照看孩子;良平出遠門收購蔬果,還兼負送貨上門的工作。雖然絕大部分老顧客都表示上門買和田家的東西,路途遠的顧客總感到不便,常常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不能經常光顧。良平送貨上門,不僅穩定了這批老顧客,還招攬了一批新顧客。

一夫在店堂蹣珊學步、呀呀學語,轉眼就是3歲了。

一天,父親一早就去進貨了,公公去了山本家的茶室。母親坐店賣貨,忙過好一陣,見顧客漸稀,便手腳麻利地裝好菜,準備給附近的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婆婆送去。母親把一夫抱上小凳坐著,吩咐道:“你坐這裡看店,爺爺馬上就要回來,你不要亂走動。”

母親風風火火走了。這時,鄰居大叔伊藤秀行來買東西。見大人不在,就逗一夫玩。不料一夫卻一本正經地問他:

“叔叔,你要買東西?”

伊藤甚是吃驚,見他很認真的樣子,就笑嘻嘻逗他說:“我要買一包海鹽、一包味素,你會賣嗎?”

一夫不言不發,跳下凳子,從貨架上拿了一包海鹽、一包味素,並絲毫不差地報出價錢。一夫說,等下媽媽回來寫字(記帳)。那時熱海仍奉行賒帳的買賣方式,熟人和固定客戶,都毋須以現金交易。

伊藤秀行驚訝道:“你怎麼知道這些東西的價錢?”一夫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我天天看媽媽這麼賣。”

加津回到店裡,伊藤秀行向加津驚歎道:“一夫太聰明瞭!和田家出了個經商天才!”

消息不勝而走。來八佰伴買東西的顧客,有不少是為了特意看看這個年僅3歲的神童。有的顧客還“點將”要一夫賣東西給他們,好考一考一夫的經商天賦。一夫雖不能進行復雜的算數,卻也非常了得,未虛擔“神童”的盛名。

一夫為八佰伴招攬了不少生意。

當時很多人說,一夫長大了繼承家庭事業,八佰伴一定能大發達。一夫的父母矢志以八佰為伴,卻不希望兒子埋沒在小店之中。他們期望一夫讀書學有成就,大學畢業甚至留洋英美,將來好乾大事業。

一夫7歲那年,父母送他上熱海最好的小學唸書。

那時日本已從經濟大蕭條中走出,以軍事工業為支柱帶動了日本企業界的興盛。全日本幾乎找不到一個失業的工人,市景繁榮,八佰伴的生意也興旺多了。但在此前後,一夫的大弟、二弟、三弟相繼來到人間,家中的人口增多,和田家的生活水平並未提高。

父母以家境貧寒來激勵兒子發憤讀書。一夫將父母的教誨掛在心上,勤奮苦讀,他天資聰穎,學業出類拔蘋,令父母無比欣慰。

父母沒想到的是,送兒子上了這間小學,卻給一夫幼小的心靈蒙上一層陰影。這間小學的學生的家庭,非富即貴,至少也是公司職員。只有少數學生的家庭是小商人或技術工人,這些孩子自然會受到富貴子弟的白眼。但一夫在家從來不說。

一天,一夫放學回家,令母親驚愕不已。他滿臉通紅,臉上還有數道傷痕,神情忿忿然,像是剛打過架。母親又氣又疼,忙放下手中的活計,給一夫擦臉。

“一夫,你這麼大了還不懂事,怎麼搞成這副樣子?”

母親話音剛落,一夫委屈的淚水就不停地流淌。他伏在母親懷裡,邊哭邊硬嚥著:“媽媽,你們為什麼要賣雜貨?”

母親慈愛地為他擦眼淚,說:“孩子,不賣雜貨我們一家吃什麼?人雖有貴賤,可賣雜貨也是人們的需要呀。”

原來,一夫在考試中得了全班第一,老師表揚了一夫。班裡的幾個富家子弟在放學的路上,卻大肆嘲弄一夫的出身,罵他是“雜貨仔”,譏諷一夫的鉛筆用到半寸長還捨不得扔掉,一副“窮酸相”。他們要一夫趴在地上學狗叫,再恩賜一夫一支沒有削過的鉛筆。

他們不止一次嘲弄一夫是雜貨仔,可從沒像這次這麼損人。一夫天資過人,成績優秀,並不以為比這些富貴弟子矮人一等,一夫回敬道:

“雜貨仔又怎麼樣?有本事你們也去考第一!”

“你考第一又怎樣?長大了還不是個雜貨佬!”

一夫不甘示弱,再次回敬他們。雙方大吵起來,對方自恃人多勢眾,就揚言比誰的拳頭厲害。一夫被激怒了,忘記了母親“不要惹事生非”的教誨,更忘了自己力單勢寡,咆哮著主動發起進攻。一夫揍得其中的一個抱頭鼠竄,其餘幾個一哄而上,把一夫打倒在地,拳打腳踢。幸虧大人路過,制止了這場實力懸殊的打鬥。

母親聽完一夫的哭訴,撫摸著兒子的頭安慰道:“孩子,以後別人怎麼罵你,只當沒聽見,你每次考高分,才算真正贏了別人。”

母親說著捧起一夫的頭,神態莊重地盯著兒子,嚴肅地說道;

“孩子,要記任,什麼活都是人乾的。賣雜貨沒有什麼不體面,我們家的店,不是有好多富貴的人家來買雜貨?有沒有出息,不在乎你乾的事是大是小,而是要看對人們有沒有益處。如果一個人靠見不得人的手段牟取不義之財,他再富有,也會被人們看不起。”

母親常常向一夫灌輸這類意味深長的處世箴言,一夫一時還不能完全領會,但銘記在心。

成年後,一夫功成名就,成為熱海市家喻戶曉的大人物。陽田一夫回首他的成長曆程,對雙親感念深切:“我是家裡的長子,小學、中學到大學期間,都靠父母親的鼓勵與幫助。”

和田一夫少年老成,一是緣於家庭出身與周圍的環境,二受他是和田家的長子。一夫在學校是個學業優秀的學生;在家中,他處處以大孩子自責自勉,兼顧起照顧弟弟的責任。

一夫小學畢業那年,一日天氣預報有十級颱風即將在本洲中部沿海登陸。颱風來臨前萬里無雲,加津和良平見天氣還好,便去郊外進貨,打算趕在台風來到前回家。否則颱風來臨,幾天都出不得遠門。老和田去鄰近的小鎮辦事,一大早就出了門。

不料颱風提前登陸,狂風挾著暴雨,劈頭蓋腦傾瀉下來,一時天昏地暗。加津和良平怕貨物淋溼,將貨搬進途中的一戶人家,在這家躲雨。家裡的四個孩子怎樣了?但願他們平安,不要出事。驟雨似箭,加津也歸心似箭,卻不能脫身冒雨前往,只好聽天由命了。

此時,一夫也替在外面的父母和爺爺擔憂。暴風雨來時,一夫當機立斷,先把窗戶關上。鋪門臨風,而風力太大,一夫拉了幾下都無法合攏。他叫來弟弟,用繩子拴住門環,一夫喊“一、二、三”,三個弟弟齊心合力,把門拉上,一夫急忙用拴子插上,還加了一根大木槓。

關上門後,一夫跟三個弟弟講故事。見大人還沒回來,天色又晚,便自作主張從貨架上拿了三個蘋果,一個弟弟分發一個,哄他們先睡覺。

父母趕回家已是深夜,良平卸貨,加津跑進臥房,見三個小兒子安然睡在榻榻米上,一夫卻趴在油燈下做作業。家裡所有的門窗全關得嚴嚴實實,店裡的貨沒給雨淋溼一點。

加津眼裡流露出寬慰的目光。一夫說:“媽媽,我好替你們擔心。”加津忍不住淚流滿面,聽一夫講述颱風來臨發生的事。

一夫才十歲出頭,遇事沉穩機智、不慌不亂。加津與良平悄悄地說:“我們的一夫,將來準能幹出大事來。”

一夫小學畢業,順利地進入中學,又以優異的成績考上大學。卻不知,他大學沒有畢業,竟被校方開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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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命途多舛 學業中止遭浩劫

和田一夫少年時立志做外交官,最後順從長輩意願進入日本大學。大學時代的和田一夫思想激進,竟被校方開除了。他經過痛苦反省,加入家庭事業,協助父母打理八佰伴,立志鼎新改革。一場大火,將八佰伴化為灰燼,一家人露宿街頭,20餘年的心血化為烏有。和田一夫如是說

清晨的“神想觀”。是一種通過獲得神靈附體之感,來淨化精神波動的訓練。所謂淨化精中波動,便是進入一種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有神境界。決斷時,或者說思索時,最重要的便是這種自由自在的精神境界。

“神想觀”決不是用來賺錢的一種道具,它有助於自我控制。我要讓更多的人幸福快樂的願望常常和神的波長一致,所以靈感便從靈界降臨在我的祈禱中,這就成了我的智慧源泉。4O年來我每天清晨一直堅持做“神想觀”,不可思議的事情真的不斷發生。

和田一夫的小學中學,正值日本的“戰爭特別時期”。

在本世紀,日本兩次震驚世界。

三四十年代,日本軍國主義發動了對中國、東南亞以及太平洋地區的侵略戰爭。這次戰爭給亞洲人民帶來深重的災難,亦使日本人民蒙受深重的災難。這場不義的戰爭,以日本的失敗而告終。

從六七十年代起,日本從廢墟中崛起,實現了經濟騰飛。日本從一個戰敗國,成為僅次於美國的經濟強國。它的經濟成就,舉世矚目。日貨日資遍佈全球,連發達的美國都遭受沉重的打擊。有人正視日本、研究日本;亦有人詛咒日本發動了第二次“侵略戰爭”。

30年代發生的事,在和田一夫腦海中只留下表面印象。父親和田良平因是獨子,沒有應徵入伍。母親為此事而慶幸,父親卻以待在家裡沒有為大日本帝國及大和民族效力而感到恥辱。

在戰爭這個問題上,父親母親不時會發生爭議。

每天一夫放學回家,父親都要關心備至地詢問兒子,老師安排了什麼軍體訓練?他還考兒子,要一夫背誦“天皇至上”、“忠君愛國”之類的訓詞。母親則關心一夫的日語、算術之類的基本課目,她認為學會這些對社會、對個人將來都有大用場。對此,父親頗有微辭,說一夫母親見識短淺,說一夫長大了可是要參軍效忠天皇,為大和民族的利益建立“大東亞帝國”。

1937年12月13日南京陷落,這是中國現代史上最悲慘的一幕,數十萬中國人死於日軍的屠刀下。日本舉國歡慶,熱海市張燈結綵,舉行了盛大的遊行活動。一夫在放學的路上,就被父親拉去加入遊行狂歡的隊伍,慶祝“皇軍”攻陷中國首都的“輝煌勝利”。到深夜,父子倆口到家,母親卻板著臉,嚴肅地問道:“一夫,你放學後沒做作業,就跑去玩了。我過去是怎樣教你的?”一夫低下頭,父親卻振振有詞:“是我拉一夫去的。這不是玩,是效忠天皇,慶賀皇軍的偉大勝利!”

一夫不敢吭聲回房間做作業。母親仍在廳堂訓斥父親。日本是個崇尚“夫權”的社會,但良平還是比較怕老婆。

平心而論,父親良平並非狂熱的好戰分子。當時,整個日本都捲入軍國主義浪潮中,和田良平只是這股浪潮中的一滴不起眼的水珠。而一夫母親加津也不是反戰分子,她只是比丈夫更實際,她的終身不渝的觀點是:做生意,就不要熱衷政治。

嚴峻的現實迫使良平也不得不實際起來。

軍國主義國策,致使日本經濟陷入深重的危機。戰線擴大、戰期延長、軍費猛增,導致財政枯竭。國家偏向發展軍事工業,民用工業遭致極大的破壞,市場上日用商品匱乏。由於大批的青壯勞力被徵入伍,或被徵去從事軍工生產及修築軍事工程,農業生產中只剩下婦女和老人,糧食減產,市場供應緊張。

八佰伴店鋪的貨架越來越顯得空蕩,負責採購的和田良平殫精竭慮,日夜在外面奔波,以支撐日益蕭條的八佰伴。最感頭痛的是軍費開支浩大引起的通貨膨脹,而國民把物價飛漲的罪過歸咎於商家。八佰伴無法再保障穩定的廉價貨源,不得不在維持微薄的利潤的前提下提高零售價格。常有顧客在八佰伴抱怨物價上漲,加津只能陪笑臉,向顧客賠罪,並說明原由。

這種情況到1940年8月更顯嚴峻。近衛內閣頒佈“國家總動員法”,宣佈實施戰時“政治新體制”和“經濟新體制”。“經濟新體制”的核心,就是將全日本一切經濟領域的活動都納入戰時統制體制,所有的民用工業全部轉為軍需軍工生產。味素沒有了,大小味素廠改為生產戰爭急需的化學炸藥、化學藥品、化學食品。香油等調味品因是奢侈品,而被禁賣。日本是個島國,連海鹽這類必需品也實行配給,八佰伴進貨受到嚴格控制。由於糧食連年減產,原先由稻田改為種蔬菜水果的田園,重新退耕種上水稻。這樣一來,八佰伴的主要經營商品——蔬菜水果的貨源就大成問題。

原先,八佰伴最大的難題是發愁賣不出貨;現在既愁買不到貨,又愁賣不出去。一夫沒有參與家庭經營,但從父母親的交談和神色,知道家庭小店八佰伴的情況是多麼的困難。熱海有相當多的雜貨店難以維持而關門,還有一些店因為違反了配給制而被當局取締。

父親母親以頑強的意志,將家庭賴以生存的小店支撐下去。和田一夫成年後,不少熱海的老顧客以感激之情與他談到,在戰爭期間,他們與八佰伴共渡難關。

1945年8月15日,裕仁天皇透過廣播發布停戰詔書,宣佈無條件投降。日本結束了給亞洲及本國帶來巨大災難的戰爭,由於軍國主義的陰魂不散,日本國民感到沉痛、悲觀、絕望和不解。

和田良平聽到天皇詔書後,默默地垂淚。當天,熱海就發生數起武士道信徒剖腹自殺、效忠天皇的事件。顧客來八佰伴傳遞這類消息,加津就罵道:“自殺的人是懦夫,為天皇去自殺不值得,只要日本還有人,就會有希望!”

加津這話實際上是講給丈夫聽的。好些天,良平萎靡不振,神思恍愧,彷彿失去了靈魂。這情形,就像《阿信》電視劇中阿信的丈夫龍三在自殺前一樣,但他們的結局卻是兩樣的。加津在這些日子總是派良平做這做那,把良平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的。忙碌的人不會胡思亂想,又因為事情忙碌,自己會感到自身的責任重大。

祖父老和田的情形要好些,他能吃能睡,只是無心參與八佰伴的經營,整天泡在茶室,大罵日本指揮官無用,繳械投降,有辱大和民族。

這年和田一夫已有16歲,他知道母親的內心也是十分的沉重。戰爭雖然結束了,但災難還在延續。數百萬軍人遣送回國,昔日的英雄,如今軍服襤褸,恍恍然如喪家之犬。整個國民經濟崩潰,通貨膨脹愈演愈烈,一個產業工人的月薪只夠勉強應付一週的最低生活費。黑市氾濫,黑市糧價比配給的糧價貴幾十倍,一些基本的生活必需品成了奢侈品。市景蕭條,八佰伴也必然生意黯淡。

母親加津總是帶著微笑接待顧客,總是強打歡顏向家人發佈喜訊。比如八佰伴今天來了多少顧客,營業額多少,盈利多少;說顧客惠子的丈夫原來傳聞在塞班島被美軍打死了,現在居然從美軍的戰俘營活著回來;高橋之誠的兒子雖瘸了一條腿,但他一回來,就鼎助年邁的父親開辦木屐作坊。

母親營造了愉悅和睦的家庭氣氛,父親慢慢從不祥的陰影中走出來。

1946年,和田一夫高中畢業。

在中學時代,一夫就立下要做外交官的宏願。儘管當時亞洲烽火連天,有三個弟弟的一夫一到應徵年齡,就有可能應徵入伍,而一夫做外交官的願望從未熄滅。

一夫出生於低微的小商戶家庭,也許是一種逆反心理,他對讀商科毫無興趣。他渴望踏上外交官的仕途,令那些富家子弟再也不敢小覷他。他在心中無數次描繪做上外交官的情形,西裝革履,穿梭於歐美等國,頻頻與各國元首和政要會晤。外交官踏上異國的國土,就是代表日本政府與日本國民,外交官就是日本的形象!

和田一夫早就瞄準了一所名校——東京外事專門學校英語科,即今日的東京外語大學。該校一直是專門培養外交官的最佳大學,迄今有14位日本外相畢業於這所大學,出任大使的外交官不計其數。

和田一夫性格內向,他把這一宏願埋藏在心,把英語當作中學時代主要課目來攻讀。儘管後來一夫沒有實現外交官的夢想,但他紮實的英語功夫,令他在日後的跨國投資、環球經營中大受裨益,和田一夫由此而成為世界流通領域的“國際公民”。

到最後一個學期,和田一夫才把做外交官的宏願向父母和爺爺道出,提出要報考東京外事專門學校。

母親加津說一夫不再是小孩了,他想讀什麼學校由他自己決斷。

父親良平雙手贊成,誇獎一夫有出息,是和田家的驕傲。良平對日本外交官在外國人面前唯唯諾諾大為不滿,認為丟盡日本人的臉。良平說:“和田家的一夫可不會是這樣的,一夫是來棲三郎。”(作者註:來棲三郎為前駐德大使,日本偷襲珍珠港前曾受東條英機委派作為外交特使赴美“談判”。)

爺爺竭力反對一夫報考東京外事專門學校。

“日本亡了國,還有什麼外交?現在一個美國大兵放個屁,吉田茂首相都不敢吭一聲。日本在國內都沒有說話權,到外國更沒有地位,人家不把你當戰爭罪人啐你一臉的痰算好。哼,外交官?連外相都沒一點用!”

老和田的話正是當時日本現狀的真實寫照。1945年8月26日,麥克阿瑟將軍率領15萬美軍進駐日本,以“同盟國佔領軍”的名義對日本實行軍事佔領。盟軍司令部成了高踞日本內閣之上的“太上政府”,佔領軍總司令麥克阿瑟成了日本的“太上皇”。盟軍對日本的政治、外交、經濟、軍事等進行全面控制,日本內閣成了傀儡。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麥克阿瑟就換了東久邇稔彥、畢原喜重郎、吉田茂三屆內閣。在其後的3年,一年換一屆內閣。

現在的日本當然不是這樣。從7O年代起,日本憑藉強大的經濟實力,頻頻對世界頭號強國美國說“不”,變得越來越強硬。老和田認為從事外交沒有希望,也許可認為他目光短淺,可當時情景,連政治家也看不到一線希望的曙光。

日本是個尊老社會,長輩為大,因此,老祖父的意志不可轉移。

於是,父親母親一道來奉勸一夫打消做外交官的念頭。

一夫內心帶著深深的遺憾,表示完全聽從爺爺的教誨。多年之後,和田一夫回憶這段往事說:“就是這一句話,我失去了做外交官的機會!”

對和田一夫來講,是禍,還是福呢?

1946年秋,和田一夫考入日本大學的預科,準備次年進入經濟系就讀。日本大學是日本的三大名牌私立大學之一(另兩所是早稻田大學、慶應大學),商科尤其有名。

和田一夫讀商科,並非打算畢業後接手家庭小店,他當時有些被動,完全是按照長輩的願望進入日本大學。就父母來說,他們贊成一夫將來讀商科,但不限定一大非得繼承家庭事業,而是希望一夫進取可幹大事,做大企業的高級職員,進而做社長;退一步則可鼎助父母打理八佰伴,一夫受過高等教育,總會比父母更能幹。

和田一夫對讀商科不感興趣,因為預科轉入本科要淘汰一批學生,和田一夫對功課抓得還算緊。一旦考入本科,他的學業馬上鬆弛下來,熱衷於校園的社交活動。

在美軍佔領時期,麥克阿瑟試行在日本推行美國式的民主自由制度。在戰時,日本軍政府禁止結社及黨派活動,取締工會,限制集會。麥克阿瑟“當權”後,打破一切禁令,連日本共產黨的非暴力活動都可大行其道,而不會遭致當局的干涉。

各種主義和思潮在日本的文化界、知識界、教育界氾濫。大學生社會閱歷淺,求知慾望強烈,思想活躍,大學校園歷來是文化觀念的敏感區,是培植各種思潮、流派的沃土。校園的週末和夜晚,禮堂和大教室總是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形形色色的導師們在這裡高談闊論,吸引了大批校園忠實信徒。

一天晚上,大教室裡青年學子濟濟一堂,和田一夫也坐在其中。一個自稱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的激進主義演說家,高擎著俄文原版的馬克思、列寧的著作,發表了一場極富煽動性的演說。

和田一夫產生了強烈共鳴。

他千方百計找來馬克思的著作,如飢似渴閱讀。他茅塞頓開,每次都有新的感悟。

過去,和田一夫為他的雜貨商家庭出身而感到恥辱,因為太微賤了。現在他仍然為他的出身感到恥辱,只是如今他卻認為他的出身“高貴”了。他羨慕出身於產業工人和佃農之類無產階級家庭的同學。實際上,像這樣的名牌私立大學,是不會有真正的無產階級家庭的弟子,個別標榜父親是產業工人的同學,他們的父親要麼是工廠裡的高級技師,要麼是能暗中領到資方津貼的工會幹部。

和田一夫在日記裡寫道:父親母親的商業行為,是不公正的,低價從農民手中收購農產品,加價後再賣出去,賺取可恥的剩餘價值,是在殘酷剝削農民!

和田一夫痛恨日本軍國主義,亦對美軍佔領日本深表失望。他羨慕東歐各國,由於蘇聯的解放,而走上美好的社會主義道路。他在日記中闡述自己的觀點:日本是沒有希望的,只有通過暴力來推翻這個罪惡制度,建立完美的共產主義制度,實現日本的繁榮和平等。

數十年後,成為大富豪的和田一夫反省他大學期間的思想行為,認為他把蘇聯的社會主義看得那麼美好,是一種思想“幼稚病”。

作者在此無意評價和田一夫的思想,作者所要指出的是:即使是很“開放”的社會,激進思想走向極端,也會為社會和當局所不容。如果他“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話,和田一夫的歷史就會改寫。

和田一夫被校方開除了!

事緣在大學本科二年級,和田一夫揹著父母參加了校園的激進派左翼組織。他違背了父母的教誨。假期回家,父母對一夫的觀點感到吃驚和擔憂,勸一夫不要介入政治。沉迷其中,崇拜自稱“革命導師”的左翼領袖為再生父母的和田一夫,哪裡會把父母的話當圭臬。

這不是僅僅停留在研討辯論階段的校園社團活動,而是有許多激烈的、富有攻擊性的實際行動。他們猛烈抨擊原先積極宣揚過軍國主義思想的教員;他們在東京街頭遊行集會,鼓動反美情緒;他們深入工廠,號召工人行動起來向資方鬥爭;他們甚至在夜晚攻擊財閥富豪以及戰犯家屬的住宅。

日本大學是私立大學,對學生來講,私立大學與公立大學最大的不同,是收費昂貴。當時通貨膨脹,校方也跟著提高學費。收取學費只是私立大學經費的一個來源,主要的來源還是靠民間財團以及財團支持的慈善機構,不足部分才向政府申請撥款。有一次,校董會召開會議,研究經費問題。某個左翼組織號召學生包圍校董會會議室,宣讀反對學費加價宣言,高呼反校董會的口號。

和田一夫是其中的活躍分子之一。

這次行動,令校方大為惱怒。學校是靠財團和慈善機構的慷慨資助而生存的,這些學生“恩將仇報”,竟反對起校董會!校方開除了參加這次行動的激進分子,和田一夫正在其列。

受到勒令退學的處罰,和田一夫一點也不覺得難過,他恨透了這所“依賴大資產階級施捨”的學校。和田一夫也不打算回家,他計劃與其他被開除的同學一道,走向社會,去實現他們的激進主張。

退學通知書寄送到一夫父母手中,不啻晴天霹靂!他們萬萬沒想到,自己含辛茹苦供養著上大學,指望日後大有出息的兒子,竟是這樣的不懂事、不爭氣,惹下這樣的大禍!

加津和良平默默無言,沉思著坐了一夜。最初的驚慌和憤怒慢慢消退,加津的思緒也漸漸明朗。

加津說:“兒子有過失,有父母的責任,不能推卸不管。一夫原來一貫安分守己,只是在大學裡聽了別人的錯誤宣傳,盲目地跟在別人後面鬧事,可見他自己沒有信仰。我相信一夫是個知錯能改的孩子,我們還是送他去‘生長之家’吧!”

加津和良平趕往東京,把一夫從大學生公寓接了回來。隨後母親收拾簡單的行李,送一夫去“生長之家”教團反省。時間是1949年的秋天。

“生長之家”是SEICHONOIE的漢語寫法。該教派崇尚尊重、自由、博愛、和睦,擁有眾多的教徒。按照加津的要求,教團執事安排一夫在一間小房間裡自我反省。他的身邊放著“生長之家”教團導師谷口雅春先生的著作——《生命之真諦》。

和田一夫根本沒有興趣翻閱這本被“生長之家”信徒奉為聖經的著作,令一夫奇怪的是,沒有一個教長、執事、教友來督促他閱讀這部經典;也沒有人來與他辯論,或者開導他。

在來“生長之家”的路上,和田一夫就作好改造“愚昧教徒”的思想準備。在他所閱讀的“革命著作”中,宗教是混滅人民鬥志的麻醉劑。他要在這個影響廣泛的“邪教”中,通過宣傳與辯論,傳播他的“革命思想”。

“生長之家”的信徒越不理睬他,越激起他與他們展開公開論戰的慾望。

機會終於來了!“生長之家”定期召開公開的教義研討會,和田一夫急不可待地趕赴會場。他在會上慷慨激昂,宣揚他的“革命理論”。信徒們只是靜靜坐著,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與他辯論,目光卻含著善意的期待。

和田一夫淋漓酣暢地說完,四座仍是靜默無聲。他淚水嘩嘩地流下來,他自己也鬧不清是失望,還是悔恨。

這以後,和田一夫的心境平靜了許多。他正是在這種心態下重新打開《生命之真諦》,他一下子沉浸進去,詩一般優美的語言,淳樸而不乏深奧的哲理,使他的心中如流過一漲清泉。

和田一夫的激進思想彷彿被清泉濾洗過一遍,思想步人一種新的境界。他不知不覺中接受了“生長之家”的教義。他還在教友的點化下學會“神想觀”作為一種特殊的淨化心靈的訓練。他對他的宗教信仰終身不渝。不僅如此,他還把“生長之家”的精髓作為日後八佰伴集團公司經營思想之源泉。

脫胎換骨的和田一夫懷著愉悅的心情,回到家裡,參與家庭小店的經營。

畢竟是大學商科的肆業生,和田一夫發現八佰伴經營方式老套,大有可改進之處。他經過周密的市場考察,決定向父母建議改革經營方式。

然而,一場浩大的火災,不僅使他的改革胎死腹中,更使和田家數十年積累的家產化為灰燼——家宅與店鋪變成一堆焦土廢墟,一家人露宿街頭。

一家人該如何生存?今後的路又該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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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革除賒帳 廢墟之中從零越

1950年,一場罕見的大火,吞噬了和田家的一切財產。然而在第二天,和田一夫就在廢墟中重新掛出八佰伴的招牌。從零開始,邁上向億萬進發的道路。他首開熱海市零售業改革之先河,革除賒帳和高標價的陳規陋習,石破天驚,引起市場的熱烈反應。

1950年4月13日。對和田家,對熱海市,都是個災難性的日子。

這一天,父親良平出門辦貨,母親加津陪弟弟去辦理新學期的手續。店裡只剩下和田一夫一人。忙過好一陣後,顧客漸漸稀少,街上行走的多是悠閒的遊客和居家的婦女老人。

做生意最盼望熱鬧,和田一夫現在覺得分外寧靜冷清。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幢存有化學物品的倉庫發生爆炸,火光沖天而起。和田一夫急忙跑到門口張望,東邊已是一片火海。疾風捲著熱浪滾滾而來,緊接著,逃命人驚慌失措四處奔跑,帶著恐懼的叫喊喧囂聲。

一向處變不慌的和田一夫也驚呆了,他從未見過這麼驚魂懾膽的場面。他愣了一瞬,急忙跑進屋拿一隻鐵皮桶欲去救火,跑出門,熱浪更加灼人,火勢更加兇猛。這樣的火是沒有救的,連消防車也在往後撤。和田一夫又縮回店裡,手忙腳亂把貴重的調味品裝進空箱子裡。

日本是個多地震島國,建築大都是易燃的木板房。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短短的幾分鐘,烈焰就像一條翻騰的火龍。從街的另一頭朝八佰伴四周的木屋竄來。雖是大白天,大火竟把天空給燒紅了!

鄰居伊藤秀行用力拍打著店門,大聲叫道:“一夫,你不要命啦!還不快逃!”

和田一夫立即抱著沉重的木箱出店門,火焰帶著一陣囂聲竄上八佰伴房頂,熱浪像炭火一樣炙烤著一夫的皮膚。他丟掉木箱,奪命奔逃。出街口時,他反轉頭看,八佰伴以及相連的住宅已給大火吞噬。

幾十年後,和田一夫談起這場令人心悸的大火,仍臉有戚色,他最後又以慶幸的口氣說:“我幸好急急逃命,才沒有被燒死。”

熱海市這場空前的大火,燒掉了該街區1000多幢店鋪和民宅,死傷100多人,4000多人無家可歸。

和田家的格局是前店後宅,三代人辛勤操勞的財產化為一片焦土。老祖父與父親母親在1930年創建的,合力慘淡經營了20年的蔬菜水果雜貨店八佰伴,這一天從熱海市徹底消失,成了一片廢墟。

家沒有了!

八佰伴沒有了!

只剩下一無所有的人!

廢墟還濃煙瀰漫、殘火未熄,一家人就急急惶惶聚集在原址的廢墟旁。

母親當場就暈厥過去。她甦醒後,立刻掙扎著站起來,滿目悲愴。一些未受劫難的者顧客來安慰加津,加津感動得哭了起來。

父親面無表情,眼裡也噙著淚水,他仰首問天,彷彿在質問老天爺為何如此殘忍。

一夫一臉一手焦黑,他拎水澆熄殘火,用手在廢墟里扒東西,一無所獲。

三個弟弟也先後趕來,他們驚魂不定。

老祖父去女婿家長住,那是甲府縣的一個偏僻的小山村,消息閉塞,他一時還不會知道家裡遭了火劫。就算他知道,他年邁體弱,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母親見一家人全部到齊,抹去臉上的淚痕,用平靜的口氣說:“一家人都平安,就是和田家的福氣。”母親反反覆覆說這句話安慰大家,但今後如何生存,八佰伴怎樣重新開辦,她現在仍是一片茫然。

夜空湛藍,滿天星斗,顯得那麼的恬靜安祥,全然不知地上的人間悲劇。

和田一夫按照新近養成的習慣,照例做“神想觀”。

“神想觀”類似佛教禪宗的打坐,萬般放下,心念一致,方能獲得心靈的自由。和田一夫做完精神訓練功課,心明如鏡,神恰似雲,悲觀與壓抑頓然消散。正如他自己在自述性文章中所說:

“即使在冥冥黑暗中,如果拿來一根蠟燭,一旦點燃,周圍就豁然明亮,一切邪惡便無影無蹤了。內心老是一片漆黑,性格也會陰沉憂鬱,命運也會黑暗一片。反之,要訓練自己,總想光明之事,眼前也會一片光明。光明就是美好的意思,所以我只想好事。”

和田家的財產本來就是白手起家的,現在一無所有,不正好從零開始?定下新的目標,八佰伴的生意還會越做越大!

想到這裡,和田一夫就走到母親跟前。母親也沒有睡,默默坐著。一夫說:“我想馬上把家庭小店開起來,以後再作大計劃。”母親說:“我也想到要把家庭小店重新開起來,現在找工作難,和田家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我也不想再幹別的。”

母親把一夫父親搖醒。三人在淒冷的夜氣中商討重新開張的事。

天矇矇亮,父親母親和一夫分頭行動。

那時熱海仍盛行賒帳制。只要是固定客戶,零售商可到批發行賒購貨物,消費者也可留一筆賒帳在零售商那裡。父親良平先去進貨,他們作了最壞的打算,即使沒有租到鋪位,就先做走販。母親加津待在八佰伴廢墟,因為賒帳的顧客,這個時候會千方百計付清賒款,好幫助受災的店主渡過難關,同時,親戚也會問到化為焦土的原址來,待在這裡,方便他們尋找。

和田一夫騎上父親昨日騎出的腳踏車去找鋪位。他沒走多遠,居然在火災現場附近發現一幢只存少許雜物的舊倉庫。現在毀掉店鋪的商家有好多,只要想繼續經營的,都在加緊找鋪位,打這舊倉庫主意的人肯定不止一個。和田一夫騎著腳踏車飛快地跑,幾乎跑遍了熱海城區,才在一家溫泉旅館找到業主。

業主山口一雄先生完全可以趁現在物業緊張敲和田一夫一筆。和田一夫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先自報家門,然後懇切地說明來意。山口一雄先生笑了起來,說:“我內人娟代常去八佰伴買東西,跟你母親加津嫂很熟。”

有他這句話,事情就好辦多了。山口一雄開出火災前的一般租價,雙方當即草簽租約。和田一夫連連稱謝,心裡亦對母親開店形成的信譽感慨不已。

和田一夫趕緊回到八佰伴廢墟向母親通氣。母親立即隨一夫去舊倉庫,忙著清理雜物,打掃鋪面。等父親騎車拉來第一批貨,八佰伴的招牌又重新掛上了!

一家人總算有了暫時的棲身處,倉庫中間掛了一排蒲席,前面做鋪位,後面住人。由於和田家的信譽好,倉庫小店的生意逐步接近火災前的水平。

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不久,以美軍為首的“聯合國軍”開赴朝鮮作戰。戰爭升級,而捲入戰火的美歐等國遠離朝鮮,朝鮮的鄰國日本成了理想的後方基地。美國向日本下派了大批軍需物資的訂單,並給予大量的美元援助。戰爭期間,日本的40%對外貿易、90%的海洋運輸,都是為美軍的“特需”服務的。奄奄一息的日本經濟如垂死病人注入新鮮血液,起死回生,呈現蓬勃之勢。

籠罩在日本經濟界的悽雲慘霧一掃而光,新開的工廠如雨後春筍在國鐵幹線兩側冒出。《讀賣新聞》自豪地說:“全日本再也看不到一個愁眉苦臉的失業者。”

然而,熱海市的情景卻不像整個日本那麼好。熱海當然也找不到一個失業者,但火災造成的破產者卻比比皆是,大劫的陰影仍未在熱海消散。

和田家已破產了,八佰伴雖然重新開張,生意也漸漸興旺,卻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大客戶的賒帳無法收回!

賒帳制是和田一伕力圖革除的弊端之一。由於火災從天而降,不僅構想胎死腹中,八佰伴也由此被拖累,難以復元。

以熱海為中心的伊豆以溫泉聞名全國,熱海交通便利,成為日本的旅遊都市。每逢週末及假日,東京、橫濱,以及靜岡,甚至名古屋的遊客,便從國鐵、國道的東西兩側湧向熱海。若是春和日麗、櫻花盛開的季節,踏青賞花者更是紛至沓來,熱鬧非凡。

熱海由此創造了一個日本之最,旅館的密集度全日本最高,城區與城郊到處都是旅館。遊客數常年處在10倍於本地人口的高水平,遊客的消費水平也普遍高於本地居民。

為烹任提供服務的八佰伴一般做不了遊客的生意,遊客的飲食依靠旅館酒館。旅館酒館是消耗蔬菜、水果、調味品的大戶,其中又以旅館的消耗量最大。做蔬菜水果雜貨生意的店鋪,若能拉到一兩家旅館做固定的客戶,就可以保障不虧。另外再做家庭主婦的生意,就能盈利。

給旅館酒館定期配貨,就得遵循老祖宗的規矩,先送貨,記帳,到時候再付清賒帳。

因為是買方市場,雜貨店是不敢得罪旅館的。結帳的期限由旅館定,或按月,或年關結總帳,或等到櫻花節後旅館收到了大量現金。旅館可以任意變動償帳日期,雜貨店有求於旅館,那時旅館的一個小廚師,都可對雜貨店的老闆頤指氣使。

由於日幣貶值很快,而相當部分旅館老拖著賒帳不結清,雜貨商就採取一致行動,以超出預期物價上升指數的幅度,提高配貨的價格。旅館賒帳進貨,蔬菜水果所付出的高價,最終是要派到遊客的頭上。遊客以富裕人家為多,窮困人家出不起旅費,通常在本地的公園或郊野踏青賞花,所以來熱海的遊客才不在乎餐飲的費用。

旅館接受雜貨店的高價雜貨,自然心安理得。

這樣一來,不單把旅館配貨的價格抬高了,雜貨店也以同樣的高價向家庭客戶出售商品,當然,家庭客戶也可以享受賒帳服務。水漲船高,整個熱海市商品的價格都跟著提高。

熱海市又創下一項日本之最,物價水平全日本最高。

旅遊勝地的物價高於一般的地區,是個全世界普遍存在的現象。但和田一夫認為高得離譜。熱海旅遊業一枝獨秀,不像京都那樣,工商業與旅遊業並重發展。熱海的物價太高,不適宜居家,也不適宜開辦與旅遊業無關的行業,除非你是土生土長的老住戶。有不少商家和工廠主因不堪物價重負,而撤離熱海。

和田一夫認為,賒帳制與標高價,這一對孿生怪胎像兩條繩索,束縛著熱海的商業發展,最終窒息了整個熱海的經濟。

熱海自古就是這麼做生意的。商家和顧客都習以為常,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和田一夫畢竟是大學商科的肆業生,看問題的目光與他人不同,他認為很不正常。雖然,雜貨店也可在供應商那裡獲得賒帳的便利,可所有的環節就像一個連環套,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其他環節也會被拖累。

且不論經營不善,若遇到天災人禍呢?

和田一夫把他的想法講予母親聽。母親說;“我們做這麼多年生意,才拉到五家大客戶,三家旅館、兩家酒館,你不知道我費了多少口舌!若取消賒帳,他們就會取消我們配貨”

“可是,賒帳而不做現金生意,資金週轉慢,八佰伴就得不到大發展。”

“你的想法當然是好,但難行得通。”母親說出種種理由,勸一夫三思而行。

和田一夫去徵求父親的意見。父親毫不通融說:“你死了這個心吧!”

他繼續做父母的工作,期間,4月13日的火災悍然而至!

大火豈止燒燬了和田家的財產,連大筆的賒帳也燒燬了。八佰伴的五家大客戶就有三家遭劫難,旅館酒館與八佰伴一道化成廢墟。業主破產,所欠的賒款,要麼是償還遙遙無期,要麼還有可能成為死帳。其中有一家是八佰伴最大的客戶,賒帳也最多,業主自己還被燒傷,一家人正為高昂的醫治費發愁。

另兩家未遭劫難的大客戶也好不到哪裡去。大火燒燬了熱海城區的半數旅館,致使遊客望而卻步,旅遊旺季比淡季的遊客還稀疏。因此,火災這一年,熱海市的商家普遍陷於連環債的泥淖裡。

大災年八佰伴被客戶賒欠的款額,最後還有400萬日元無法收回,只能作為壞帳處理。這對一戶雜貨商來說,無疑是一筆鉅款,當時受薪階層平均月薪是1萬日元,這等於一個人不吃不喝,白白乾30多年!

如果不是賒帳制,和田家就不會蒙受這麼巨大的損失。

和田一夫在這段時期沒有再提革除賒帳制。他沒有抱怨父母不支持他的改革建議,因為能否實行,是個未知數。當務之急是經營好倉庫裡的八佰伴。

但和田一夫立志改革賒帳制與標高價的願望絲毫未泯滅。

兩年過去了,日本經濟一派興旺,熱海也從大火災的廢墟中立了起來。日本經濟活躍,理論界也異常活躍。他們受各地政府、行業公會、研究機構的邀請,到各地巡迴講演。

1952年春,日本財經界著名理論權威倉本長治、新保民八、和岡田徹等三人聯袂到熱海市附近的箱根鎮舉辦一個經營研討會。這幾位大學者有個共同之處,他們強調經商要有商業道德,商人的價值不在於賺錢多少,而是由顧客的愉快與否作為判定。若能達到和睦,就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同時也能夠給商人帶來相應的利益。

和田一夫通過報刊對他們的理論耳熟能詳。他提議讓母親去參加研討會,得到父親的贊同。

這幾位學者的觀點,引起加津的共鳴,她一貫是這樣認為,也這樣實行,只是未提高到理論階段。

參加研討會的還有各地的商家,加津在會上得到一條信息:有一位住在郡山市的商人,在他開設的名叫“紅丸”的商店,實行現金交易的經營方式。店主不做配貨生意,不賒帳,由於所有的商品都廉價出售,結果生意興隆。

加津如獲至寶踏上歸程。

回到家,加津興奮地對丈夫和一夫說:“人家完全是現金交易,不搞賒帳來吸引顧客,不過樣樣商品都像大減價般地賣給顧客,顧客得到實惠,店主也由此獲利比賣高價還多。這真是值得我們參考呀,如果我們早實行,遇到火災,也不至於被人欠下幾百萬鉅款,到現在還收不回來。”

和田一夫早有改革的夙願,現在母親主動提出,一夫馬上表示贊成。

父親良平卻神色凝重。他在想,雖然賒帳的老行規,害得和田家陷入財務困境,可這樣大的改革在熱海還沒有人開過先例。牽一髮而動全身,如果八佰伴敢冒天下之大不題,不顧全市商家的利益,破除祖宗傳下的行規,就可能招致全市商家的聯合抵制,甚至大圍剿!以小小的家庭小店,火災後尚未恢復元氣的八佰伴,根本無法抵禦這麼強大的對手。八佰伴將不堪一擊,唯有關門這條路。

和田良平是一家之長,又是一店之主,他只能慎之又慎。他說:“不管你們怎樣說,八佰伴絕不做出頭鳥!”

現在的和田良平,不再是當初唯唯諾諾的入贅女婿。

他的話,如一盆冷水澆到母子兩人頭上。任憑母子倆磨爛嘴皮,良平仍是竭力反對。加津與一夫合計,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若要父親親自去一趟郡山市,看看紅丸是如何經營的,生意是何等興旺,他一定會回心轉意。

父親仍是固執己見,對實地考察的建議置之不理。他的理由是;“我不是不相信紅丸的老闆做現金交易,不搞賒帳制,可郡山的情況跟熱海不同!”

加津說:“就算不要你去考察,去旅遊一趟也是可以的。我們在熱海,天天看別人來旅遊,我們也該出去走走呀。”

良平到底經不住妻子與兒子的軟磨爛纏,說道;“好吧!就去郡山旅遊。”

加津和良平到達郡山那天,正下著大雨。兩人沒有急著進店,站在大街的對面,隔著雨簾看著紅丸商店門口。大而阻不斷顧客的來來往往,從店裡出來的人,每個人都帶著一股愉悅的表情。

他們帶著驚訝之情走進紅丸商店,裡面熙熙攘攘,密不透風。但一切有條不紊,忙而不亂,兩部收銀機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夫妻倆湖覽商品的價格,廉價得讓人吃驚。郡山的物價低於熱海,但最主要的是店主奉行廉價出售的經營方針。商品價格這麼優惠,大部分顧客當然不會圖賒帳之便,而放棄這裡的廉價商品。店主薄利多銷,就從兩部收銀機的運作,足以證明商店的進項不薄。

他們拜會了紅丸的老闆,受到熱情的款待。紅丸老闆毫無保留把現款廉價的經營經驗和盤托出,並表示,如果八佰伴也打算實行現款交易,他一定親自上門幫忙,他希望整個日本的零售業都換除陳規,採取西方的先進經營方式。

紅丸老闆的公心,令加津和良平感動至深。

從郡山市實地考察回來,和田良平常陷於沉思之中。一晃兩個月過去,和田良平在八佰伴商店股份有限公司會議上宣佈:

“從來,熱海市就是做賒帳生意的,我們這樣做,也許真的是跟傳統對立也說不定。也許,別的同行會聯合起來反對我們。但是,現實的形勢逼得只好這樣改變。放長眼光來看,今天我們即使不改變,也終有一天要改變的。八佰伴是熱海市民支持才建立起來的,在八佰伴做事的人,他們的孩子,是靠熱海市民的幫助才平安成長的。只要現款買賣可以使物價降到最便宜的水平,對大家有好處,我們就大膽放心去做。即使失敗,也敗得問心無愧。況且憑一番善意去做,根本不該有失敗的可能。”

八佰伴開始局部試行現款交易,逐步降低售價。

在祖屋原址,和田家建起了新住宅,並開始多方籌資建設新店。

1955年11月1日。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日子。八佰伴重新開幕,新店比舊店的面積大了5倍。八佰伴商店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改名為八佰伴食品百貨店股份有限公司。

八佰伴正式實行現款交易和低價出售的新舉措,事先已作了宣傳。紅丸的老闆一諾千金,千里風塵,帶領幾個業務骨幹來八佰伴指導幫忙。

還沒開門,八佰伴門前就人山人海,水洩不通。一開門,顧客蜂擁而進,一邊嘖嘖驚歎售價便宜,一邊不亦樂乎搶購商品。店員忙得滿頭大汗,也應接不暇,兩部收銀機叮噹作響,沒有一刻停歇。

許多顧客買好貨仍不捨得離去,爭看其他商品,也瀏覽貼在四處的標語和告示:

“任何貨品,都設法訂出比別處便宜的售價,如果你有意見或任何不滿意,請向我們提出。”

“一切貨品以現金交易,不接受賒帳。不過,我們的售價訂到最低,使大家享受一年365日都會大廉售的愉快。”

“能夠令一個顧客買1000元的東西而滿意固然是好事。不過,我們更珍惜100個只買10元錢東西的人的笑臉。”

在1955年,日本受薪階層的平均月薪已上升到2萬日元,買10日元的東西,就像現在中國人買幾分錢的東西。從這一點,可見八佰伴面向消費大眾,盡其一切可能,向全社會提供服務。

顧客盈門,生意興隆,雖然現款交易和薄利多用的相對利潤比原來賒帳經營要少得多,但是,紅丸老闆認為第一天的營業額已經很理想了。紅丸老闆鼓勵主管財務的和田一夫道:

“恭喜你啦,吸引了這麼多顧客上門光顧,證明現金交易是正確的辦法。不過,你要不斷吸引更多顧客,保持最低售價和品質信用。還有,你不能急於馬上要有利潤,以我的經驗,赤字的時間至少要捱上3年。過了3年,你建立的生意信用,大家口碑流傳,把你的八佰伴宣傳開來,那時,大筆利潤就滾滾而來。”

也許,情況比紅丸老闆所預料的要好。第二天,八佰伴現款交易和低價出售的消息就在熱海一帶廣為流傳。顧客更是紛至沓來,有的顧客還從幾十裡外乘車趕來八佰伴購貨。

然而,八佰伴生意是紅火,正如紅丸的老闆以經驗之談預言的那樣,赤字一個月接一個月。八佰伴是在做賠本生意維持顧客盈門。

赤字持續了整整半年。

八佰伴雖然作了3年赤字的準備,可背上大筆債務,投下巨資建店開店,巴不得早一天歸本盈利。

和田一夫作過周密的成本核算,認為可以提前消滅赤字。赤字的根結就在:這半年來,八佰伴堅持以最低的價格出售貨品,而批發進貨仍是原來的價格。要使八佰伴提前實現盈利,最便捷的途徑就是降低進貨成本。

維持生意來往的基本原則,就是既要將進貨價格壓到最低限度,又要最大限度保障農民、廠家、批發商的利益不受損失。

和田一夫決定請父親出面與供應商交涉,父親是八佰伴的社長,過去進貨一直是由父親負責,他與供應商有十幾二十年的交情。

和田良平把交往多年的農民、工廠主、批發商請到熱海來。在會上,和田良平代表八佰伴公司發言:

“大家都知道,八佰伴的經營目標,主要是在能收取利潤的同時、還要讓顧客們在購物上得到滿足的享受。八佰伴經歷多次挫折仍然成徵是因為大家的熱誠支持。經過詳細研究,也是為大家利益著想,八佰伴在上一年的11月,由傳統生意習慣中求得突破,不再做拖欠賒帳形式的買賣,一律現金來往。貨品價格因此可以訂到最低限度,使家庭主婦的家計負擔減輕不少,營業額比過去大有增加。但由於以低價出售,赤字依然存在。現在只好請各位支持這項銷售的經營行動,在批發價格方面亦配合一下,降低批發價,使這種有益公眾的經營行動能夠完全成功。謝謝大家!”

會場頓時像滾沸的水,大家議論紛紛,有人礙於老情面,說:既然如此,我們就作出犧牲,支持良平兄吧!有人堅決反對,說如若這樣,雙方的關係就無法維持,我們寧可失去八佰伴這樣的客戶。

兩種表態都不是和田一夫所期望的。第一種人勉強表示支持,卻說是作出犧牲。那麼八佰伴要求供應商低價批發,真的要作出犧牲嗎?

和田一夫站起來,向各位商界前輩鞠躬後,闡述實行低價方針的大道理。接著切入關係供應商切身利益的正題,他說道:

“先配貨後追帳,你們過去雖然能從標高價中獲得可觀的利潤,但遭受的損失也是難以估量。由於商店賒欠了大筆的款,結果一場大火,使得很多店主破產,無法償債,你們在座的,至今還未收到的賒帳,多的恐怕有l000多萬,少的也有百來萬。全市有數十家供應商雖未遭受火劫,卻因為出現鉅額呆帳而破產。這個教訓,難道不足使大家反省賒帳行規與標高價的流弊嗎?就算沒有發生這場大火,平時商家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而無力付清賒帳也是常有的事,受損不言而喻。

“八佰伴以現款到你們手中批發貨品,雖要求你們降低價格,卻能保證你們批出一批貨,得到一筆現款,何樂而不為?並且,我們壓低你們的批發價,是以能獲得相應的利潤作基礎為。我相信這樣做,對你們,對八佰伴,對顧客,三方都有益!敬著諸位前輩三思,萬分誠摯地謝謝大家!”

在座的商界前輩茅塞頓開,八佰伴的倡議很快得到通過。

和田一夫回憶道:“如果不是那場大火,在熱海改革賒帳例和標高價,至少不會那麼快實行。”

八佰伴的改革沒有遭到同行的反對,他們知道八佰伴是在流血經營。但八佰伴比預期的要早一年半消除赤字,這時,熱海的同行已有數家跟著效仿,與八佰伴展開激烈的市場競爭。

和田一夫尋思:八佰伴該如何在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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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信用至上 化災為利結善緣

颱風之中,和田一夫冒著生命危險拉回一車蔬菜。正巧市場價格上漲5至10倍,八佰伴仍信守諾言,堅持廉價銷售,八佰伴人潮似湧,顧客交口讚譽八佰伴的良好信譽。誰又會想到八佰伴內部會出現危機?新員罷工,和田一夫該如何解決這個棘手問題?和田一夫如是說

商店的宗旨理應是為顧客提供價廉物美的商品。

我覺得重要的是能否厚愛顧客。如果總是為顧客著想,就會建立一個為他們提供真正價廉物美商品的流通體系。

如果心裡總是裝著顧客,就會明白應當怎樣對待顧客。但是,如果光謀私利,只顧賺錢,便走到了顧客所期待的反面。你能真正做到想顧客所想,便會知道顧客的要求,便會想方設法給予滿足。其結果不僅有利於顧客,同樣也有利於自己。

1958年,八佰伴的取消賒帳和廉價銷售的經營方法在市場完全站住腳了,盈利情況良好。和田一夫逐步擔當起主要責任,裡外的不少大事,均由和田一夫出頭。二弟、三弟也先後加入八佰伴的經營。這是日本經濟全面恢復的第三個年頭,八佰伴經營進入佳境。

紅丸商店的老闆曾跟和田一夫說:“如果你保持低價出售和信用品質,財源就會滾滾而來。”

這個普普通通的經營之道,並非任何商家都能堅持下來,並非任何時候都甘願實施。假如天時地利營造出一個特殊的環境,偶爾賣賣高價合情合理,你是要這份垂手可獲、並且不會引起他人異議的盈利,還是做傻瓜放棄呢?

在和田一夫的早期經商生涯中,就遇到這樣一次絕好的牟利機遇,這對他是個嚴峻的考驗。

這年的9月中旬,國家天文氣象台預報強熱帶颶風改變方向,將會在本洲島中部一帶的沿海登陸。和田一夫聞訊後,立即和一位叫松山的店員,駕著貨車,去熱海附近的小田原市收購新鮮蔬菜。父親良平則按照原來的日進貨計劃,在熱海市近郊收購。

貨車沿著傍海的公路行駛著,風漸疾、雨漸驟,颶風的前奏已經來臨。公路旁的店鋪住宅紛紛關門閉戶,公路上車輛行人漸少。

沿途的菜農,正縮在雨棚屋簷下,為摘收下而賣不動的蔬菜水果發愁。小田原市的市價一向比熱海便宜,一籌莫展的菜農見到八佰伴的收購車,像遇到救星,爭先恐後以最低的價格,將蔬菜脫手,爾後還感激涕零向買主連連叩謝。

鐵棚車廂裝得滿滿的,和田一夫見還有一位菜農的菜沒脫手,靈機一動,就買下放進駕駛室裡。望見最後一位菜農消失在風雨裡,和田一夫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松山說:“和田兄,我們做了善事,還保證了店裡的貨源,真是一舉兩得呀!”

“可不是?”一夫說著,兩人高興地大笑起來。

可沒多久,這份得意蕩然無存。

在駛往熱海的歸途中,強颱風登陸,風聲帶著巨大的嘯聲從洋麵撲來,豆大的雨粒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划水器不起作用,車前方白茫茫一片。貨車將速度放到最慢,行駛在平坦的公路上依然如驚濤中的小舟,顛簸搖晃。

松山小心翼翼駕著車。前面一段路直接傍海,“呀!”他忍不住失聲叫起來,“和田兄,波浪都打上了防浪堤,湧到路面上來了!”

和田一夫聽出他的話外音:是不是拐到一旁的山坡上,在小旅店等強風暴過去再走。松山是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可等到強風暴過去,至少是明天早晨,如果發生大塌方,幾天都過不去。

“還是慢慢地走吧!”

車速緩慢,原計劃傍晚到家,現在就天黑了,雨簾中的視線更加模糊。

一位交通警察攔住貨車,他警告說:“路上發生了山崩,你們不要冒險前行,還是等風暴過去再走吧!”

貨車停在路旁。和田一夫想,按照以往的經驗,遇上台風天氣,市面的蔬菜就會緊張。父親是按常規進購蔬菜,只夠賣一天。倘若如此,以蔬菜為大宗商品的八佰伴,豈不沒有蔬菜向市民供應?再說,父親母親見我們沒回去,會擔心得整夜睡不好覺。弄不好還會開那輛摩托三輪小貨車來尋我們,不是更危險?

和田一夫進了旁邊的小飯店,裡面有許多受困的司機、貨主和乘客。他們說,路政方面已派出公路搶險隊,前面有幾處山崩,什麼時候排除險情,卻不知道。

和田一夫思忖片刻,決定冒險前進。

貨車如蝸牛在路上慢慢爬行。路上沒有行人和車輛,除了風雨的喧囂,只有這輛貨車孤獨的引擎聲。

幸好只有一處發生山崩,排除的泥石正好可通過一輛車。

深夜12點,貨車抵達八佰伴店門口。果然一家人都沒睡,在店裡焦急地等一夫和松山回來。車停穩後,全家人早就站在大雨中,把一夫和松山抱了起來!

第二天,風息雨停,雖然地面到處是積水,天空已顯出蔚藍。

和田一夫大清早便去熱海菜市場瞭解行情。他發現,蔬菜水果比往日少,價格卻比往日提高了5—10倍。和田一夫心裡高興,昨晚的冒險行動完全值得,手中掌握了貨,就不必為菜荒發愁。

接著,和田一夫收聽NHK(日本廣播電台),早間新聞說:這場颶風造成農業和交通方面很大危害,幾天之內蔬菜水果的供應會因農場受災和運送上的困難影響,來源不足應付市場需要。

在和田一夫聽廣播時,跟他關係還可以的兩位菜店老闆來到八佰伴,要求從八佰伴批購一些蔬菜水果,即使是比往常高出三四倍也沒關係,以解菜店的燃眉之急。這兩家菜店一直恪守賒帳配貨及高標價,他們高價購進的貨,當然會以更高的價賣出。和田一夫從不要求別的商家跟八佰伴一樣做現金買賣和低價出售,但他絕不會做賣高價牟暴利的“幫兇”。

和田一夫婉言謝絕他們。

接著,和田一夫拿起電話,撥打八佰伴的關係批發商,請他們把所存的餘貨批給八佰伴,價格由批發商自定。批發商與八佰伴有現款交易及低價批發的協議,但這個“低價”,也是隨市場行情波動的。由於雙方都建立了信用,批發商以高於颱風前的,而又低於無“低價批發”協議的價格,把餘貨批給八佰伴。

和田一夫立即派大弟尚己帶店員開車去進貨。

八佰伴想囤積居奇嗎?和田一夫完全可以囤積居奇。

在未實行價格管制、又未進入壟斷階段的市場,市場價格完全由供需矛盾來決定。市場商品緊缺,價格自然會上漲;反之,供大於求,價格就會下跌。

在多台風靠海的熱海市,颱風過後,市民雖然會抱怨蔬菜價格上漲,但同時認為,“颱風過後,貨源緊張,賣高價也是可以原諒的”。

況且,八佰伴的那一整車蔬菜,是和田一夫險些付出生命的代價換來的!

八佰伴要賣高價完全合情、合理、合法!倘若把標價定的較市場低,而又比八佰伴昨天的售價高出兩三倍,顧客仍會交口稱讚八佰伴的良好信譽。就這一次颱風,獲利就會超過平時的一個月!

財經理論界著名權威倉本長治和紅丸的老闆都說過“信用是金”。如果照那樣做,八佰伴的信用就含有水分,不是“真金”。和田一夫決定百分之百地恪守信用——嚴格堅持低價出售的原則。

和田一夫向父親母親請示,他們不等一夫說完,便表示贊同。

母親加津說:“真金難買信用,八佰伴少賺一些利潤也是值得的。”

父親良平說:“一夫你就快去吧!馬上就到營業的時間。”

和田一夫立刻找來紙筆,寫出宣傳口號:“八佰伴,即使在貨源短缺的時候,一樣維持一貫的定價!”寫畢,急急忙忙跑到店門口,把標語貼上。

這時,八佰伴前已聚了不少顧客,他們心懷疑慮,在台風后貨源緊張之時,八佰伴會不會也跟著其他菜販菜商賣高價。他們見到這條標語,頓時驚奇地歡呼起來。他們又怕八佰伴貨源不充足,低價銷售維持不了多久,開門後,湧了進來,瘋狂地搶購。

消息如颱風,頃刻間就傳遍大半個熱海市。幾小時後,鄰近鄉鎮的家庭主婦也趕到八佰伴買菜。大弟尚己批發來的第一車蔬菜水果也開抵八佰伴的貨倉,驗收處理後,也可重新定價,陸續擺上貨架。

正巧這天晚上,是月圓的農曆十五。按照日本人的習慣,這天必須有新鮮蔬果供奉祖先神靈,對蔬菜水果的需求量比往常要大得多。

由於市場價格比颱風前要高出5—10倍,八佰伴給擠得水洩不通,生意格外繁忙。一貨車蔬菜水果不到兩個小時就賣光了,這是和田一夫昨天從小田原超低價收購來的,八佰伴雖然放棄了高價,也賺了不菲的利潤。

尚己今天高價批來的蔬菜水果,若以低價出售,八佰伴不但賺不到利潤,還要虧本!這一批貨定什麼價格,一夫的父親母親一時拿不定主意。

正巧此時,一家大蔬果店的推銷員,充當熱海市菜行的“說客”,來到菜行的“叛逆”八佰伴。他要奉勸八佰伴“懸崖勒馬”。

經商的人都知道,對行業價格進行同盟壟斷,方可鑄成一道對付消費者的銅牆鐵壁。消費者在統一的高價面前,只能束手就範。此時,假如有一家降低價格,這道防線就出現一道缺口,消費者當然會潮水般地湧向這道缺口。

“說客”的任務就是堵塞出現在八佰伴的缺口,他與和田良平是老交道,他說:“和田君,你不會沒聽說過紀伊國屋的故事吧!”

和田良平點點頭,這個故事和田一家都很熟悉。說古代有個叫紀伊國屋的商人,他聞知江戶(今東京市)大米短缺,米荒餓死不少人,便從南方的四國販了八大船大米往江戶。他航抵江戶港口後,颱風接踵就到,結果別的販米的商人因行動稍遲而葬身大海,紀伊國屋運來的八船大米成為江戶的稀罕珍品。紀伊國屋以10倍的價格出售大米,成為江戶的鉅富。

“說客”道:“人無橫財不富。和田君,颱風給我們帶來一次發財的機會,你為什麼要白白放棄呢?像我們這種一年忙到頭的小本商人,能遇到幾次這樣的機會呢?你嫌錢腥,也要為我們考慮一下呀。”

“說客”走了,和田一家愣在那裡。既然是商人,沒有不想利潤的。更何況這批貨本來就是高價買來的呀。和田一家不免有些動搖了。

只有和田一夫堅定不移。他發表意見:商人圖利,天經地義。但圖利要留得光明正大,紀伊國屋成為鉅富卻不光彩,江戶米荒餓死那麼多人,他卻賣高價牟取暴利。事實上,颱風過後出現貨源短缺,並沒有菜行商人所宣傳的那麼緊張,很大一個原因是菜行商人造成的。他們一借颱風之名,二趁十五月圓賣高價,並且高得離譜,這實際是不道德的行為!我們寧可再冒與同行作對的風險,也不能與他們同謀,從而失卻在熱海市民中建立的信用。自己砸自己牌子的事,萬萬做不得!

父親良平說:“一夫說得有理,但是——”他沒說出後半句,出了辦公室去店堂,鋪面上的蔬菜水果全部賣完,仍有許多顧客源源不斷地趕來,而貨倉的存貨沒有和田家的指令,店員不敢自作主張搬出來賣。八佰伴的社長和田良平望著顧客既失望又充滿期望的眼神,他沉默片刻,果斷地宣佈:

“雖然本店後進的一批貨花了高價,但本店堅持低價出售的原則不會改變!”

顧客馬上綻開笑顏。

熱海市也引起轟動。

第三天,顧客似雲而來,人數比平時多了兩三倍。連一些住在離熱海市幾十裡遠的顧客,也不辭辛苦,專門搭車來八佰伴採購物品。

颱風過後一星期,所有受損的公路及流通渠道都恢復了正常運行。由於大量外地的蔬菜水果湧入,熱海市的批發價格降到很低的水平,大小商店的售價也自然跟著往下調。

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出現了。

全市大小蔬菜水果店的價格降了下來,八佰伴已沒有了價格優勢,但八佰伴仍像前幾天那樣熙熙攘攘,顧客們好像不知道外面的商店已經降了價。

和田一夫沒想到前幾天堅持低價的反饋會這麼直接。

在台風過後幾天內,由於八佰伴賣低價,增加了不少貪圖便宜的臨時顧客。現在他們不再需要八佰伴了,可以回到原來的、離家更近的商店購物。他們卻記住八佰伴這份情,從此成為八佰伴的長期顧客。

家庭主婦們認為,八佰伴不趁火打劫,是家有商德的商店,完全值得信賴,因此樂意成為八佰伴的忠實擁躉。

那些嘲笑八佰伴“在有利可圖時錯失良機”、“缺乏紀伊國屋的智慧”的同行商人,現在大跌眼鏡,深感和田家深謀遠慮、棋高一籌。

不牟暴利,成為八佰伴恪守不渝的行為準繩。

這場強颱風給和田家帶來意想不到的財源。颱風過後,八佰伴盛況空前,生意興隆,賓客盈門。商家都喜歡忙碌,誰願留那份清閒呢?

由於營業量超過往常兩倍多,店員的工作量也會超過日常的兩倍多。日本人的勤勉與忙碌著稱於世,日本的企業不養閒人,八佰伴亦是如此,人手在台風前就是滿負荷運轉,現在更是超負荷工作。白天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上廁所都一路衝鋒。收市後,還要清點、整理。次日開市前要打掃衛生、進貨入架,為開市作準備。

八佰伴已進入還本盈利階段,愈繁忙,意味著盈利愈多。和田一家當然喜不自禁。

與八佰伴同甘共苦過來的老店員,把企業的興衰當成自己的事,眼看著八佰伴日益興盛,雖然勞累,卻無怨言。

那時日本企業界還未有人提出“勞累死”這個話題。和田一夫覺得,這樣下去,店員是吃不消的,非病倒幾個不可!並且,人長期處於高度緊張中,工作容易出差錯。和田一夫向父親建議:營業量增大,是不是相應增加些人手?

八佰伴招收了5名新員工,他們很快就能上崗獨立工作。買賣雙方失衡的瓶頸迎刃而解,很少出現顧客等店員的現象。

能招到5名素質不錯的員工,在當時確實不容易。八佰伴是熱海同類商店名氣最大、生意最旺的一家,但整個商業界情況都還不錯,有的由於牌子老、地段旺,與八佰伴可謂不分上下。全日本的經濟都非常景氣,市容量擴大使得市場一下子達不到飽和。30餘年後,和田一夫對那段零售業的黃金時期念念不忘:

“經濟發展後,商品就能大量製造、大量銷售,開店的話,定能生意興隆。在過去的日本,就曾經有過這麼一個黃金時代!”

誰會想到這5個被和田父子看好的新店員,會鬧出一場勞資糾紛呢?

三個月後的一天,八佰伴公司社長和田良平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封5名新店員的聯名信,內容是:強烈要求公司改善勞動條件!強烈要求增加工薪!

這是和田良平僱用員工以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他一下子懵了,他一直認為現在八佰伴的員工工作條件、工資待遇比他打工那時要好幾十倍。20年代他與妻子加津在工廠做工,工廠普遍實行“監工制”,工頭可以隨意地鞭抽棒打工人。工資只夠餬口,資方還任意剋扣或拖欠工資。現在員工的工資,應付日常生活綽綽有餘,還可以攢錢全家旅遊、購買三大神器(註:當時日本的三大神器指黑白電視機、雪櫃、洗衣機)!

他們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他們的要求也太過分了,又要縮短工作時間、減少所管的櫃檯,還要增加工資!這樣,八佰伴豈不是為他們開的?如果他們只提一項要求,可能還會考慮。和田良平決定不予理睬,把聯名信鎖到抽屜裡。

新店員見資方沒有迴音,突然宣佈自明日起開始罷工。

和田父子大為震驚,措手不及。父親戳著聯名信罵道:“如果像早些年,經濟蕭條工人失業,我僱用你們,你們做牛做馬還要對我感恩戴德!”一夫知道,現在各行各業都缺乏人手,找職業容易。他們破釜沉舟提出罷工,就作好另謀高就的準備。八佰伴要麼就得答應他們的條件,要麼就得失去這5名已經成為熟手的員工,無論哪種方案,對八佰伴都是苦果。

一夫說:“我們是不是召集資深員工商量一下解決辦法?”

和田良平別無良策,等收市時,留下老員工開會。

在會上,和田良平宣讀了5名新員工緻社長的聯名信,接著談到公司面臨的困難。老員工紛紛表示:“他們不為公司的長遠利益著想,光為自己打算,就由他們去了。他們的工作我們來分攤,他們沒來之前,我們還不是頂了下來?”

事件就這麼解決了,令和田父子感動不已。公司沒答應新員工的要求,新員工自動辭職。和田良平由此而鬆了一口氣說:“他們走了也好,八佰伴沒有這些‘看到富士(山),望著天’的人,反而太平多了!”

和田一夫卻認為事件沒有那麼簡單:老員工分攤他們的工作,長期下去,他們吃得消嗎?他們口中雖然不會說,內心會不會產生怨言?

一夫覺得,父親口口聲聲提他的打工經歷,卻是完全站在資方的立場說話。時代不同了,難道要日本國民再回到二三十年代去?成年人以找到一份餬口的工作而沾沾自喜?這樣,日本發展經濟還會有什麼意義?

他把那5名新員工的聯名信反覆揣摩,原先的反感情緒慢慢地消失。一夫心平氣和,設身處地站在員工的立場上思忖,覺得他們的要求並不為過!只是八佰伴條件有限,無法全部滿足他們的要求,但一項要求都不予考慮,實在是太不妥當!

這一天,自動辭職的員工中,有名叫川島的青年來到八佰伴。日本的青年都以能進大公司為榮,大公司職業穩定、待遇好。川島就進了赫赫有名的伊藤忠商社,工作地點就在靜岡的伊藤忠分公司。川島來八佰伴的目的,是要炫耀一番,要八佰伴的老闆認識認識他:我川島君,不是離開八佰伴就會去討飯的人。

正巧和田一夫在店門口,一夫見川島得意洋洋地過來,急忙迎上去,向川島表示道歉。一夫的態度令川島很感動,他說出心裡話:我們當時雖提那麼多要求,並不要求公司全部滿足,如果公司以懇切的態度與我們談判,那怕只滿足一點點要求,我們也不會貿然罷工,進而辭職的。

這件事令和田一夫觸動很大。他講予父親聽,也引起父親的反省。父子倆經過反覆商量,決定犧牲部分盈利,給全體員工加薪。

和田一夫從員工的笑臉,知道這步棋走對了。同時,也看到另一個問題,員工早就盼望公司加薪了。

和田一夫進一步明確,公司的利益必須與員工的利益緊密聯繫一起。

他接著思考,在這次勞資糾紛中,老員工能與公司同舟共濟,新員工卻不能。以後公司規模還會不斷擴大,要不斷地招聘新員工,那麼,重要的一環是要加強對員工的教育。

公司按預期計劃發展壯大著。八佰伴的一次大飛躍,是跨入超級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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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訪問美國 接掌父即擔大任

1961年,和田一夫首次遠涉重洋赴美考察零售業。他當時預感到超級市場將是未來日本百貨業的主流,便混入一家超級市場打工,偷師取經。回國後,未到退休年齡的父親和田良平竟把八佰伴社長之職禪讓給他,33歲的和田一夫擔當重任,成為家庭事業的掌門人。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人對美國的態度極其複雜。而又非常實際。

二戰結束前夕,美國在日本廣島,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日本投降的當月,麥克阿瑟將軍就率領十幾萬美軍佔領日本,對日本實行軍事管制。日本內閣成為虛設,麥克阿瑟成了日本的“太上皇”。

日本對美國既仇恨,又懼怕。

美國對日本戰後經濟的恢復,又起了關鍵性的作用。美國結束其軍事佔領是1951年“美日安全條約”的簽訂,從次年起,日本恢復主權國家地位。在軍事佔領期間,美國以“佔領區救濟基金”和“佔領區經濟復興基金”的名義,向日本提供了大量的救濟物資、援助、借款等。日本國民印象最深的,是美國的救濟麵粉、罐頭、防寒衣物及日常品。

日本不能不對美國心存感激之情。

朝鮮戰爭爆發後,美國向日本下派了大量的戰爭特需物資訂單,將充作戰爭賠償的850家軍火工廠全部歸還日本,這之中相當部分是戰時轉為軍工生產的大型民用企業。這一舉動,為日本工業的復甦和發展提供了厚實的基礎。此外,美國還向日本提供先進的設備及技術,今日本的工業很快走到亞洲的前列。朝鮮戰爭結束後,美國仍大力扶植日本,美國認為,日本的強大有利於遏制亞洲社會主義國家,尤其是紅色中國的勢力。

儘管,日本有亡國恥辱和蒙受核武器巨大災難的仇恨,崇美之風仍在日本上空氤氳。日本是個善於模仿、虛心好學的民族,古代學中國,明治維新後學西洋,二戰後集中學美國。美國向日本敞開國門,不僅允許日貨源源不斷銷往本國,還不持戒備地接待日本形形色色的訪問團、考察團。

跟得最緊的是日本的工業界,它們由模仿到創造,最後在許多領域打敗它們的老師美國。

崇美、學美之風在日本的零售業亦很盛行。日本零售業也經歷了由赴美考察,到躋身美國零售業的過程。

1961年,32歲的和田一夫,參加了一個名為“美國西部百貨業視察團”的商業界組織,赴美考察。考察的項目主要是當時在美國零售業十分流行的超級市場,向他們學習管理技術和經營策略。

那位後來被譽為“日本超級市場之父”的中內功也在其列,他當時只是視察團的一名不起眼的普通成員。

中內功是個具有傳奇色彩的人物。他畢業於神戶高等商科學校,二戰期間被徵入伍,曾在菲律賓羅遜島與美軍作戰。200多日本士兵,只有10人死裡逃生,中內功是其中之一。他回到日本,唯一的財產就是身上襤褸的軍服。因長期未吃蔬菜之類的食物,嚴重的敗血症使他的牙齒脫落得一顆不剩。戰爭培養了他堅韌不屈的性格。

1957年,中內功兄弟在神戶三宮開辦第一間兄弟小店,店名叫“主婦之店大榮”,商店主要為家庭主婦提供蔬菜、水果等雜貨,以廉價向顧客出售。為在強手如林的零售業求生存,中內功絞盡腦汁,別出心裁地打出“自我服務”的口號。他把所有的貨品全部分量包裝,擺上貨架,由顧客自由挑選,最後統一結算。大榮在神戶大受顧客歡迎。

他的這種經營方式與美國超級市場的“自選”不謀而合,可見他是個具有超前意識、感悟敏銳的商界奇人。

當時,美國超級市場的概念,要具備三大要素:一是場地大,不僅店鋪場地大,店外還要有大型停車場;二是綜合性強,貨品齊全,相當於百貨商店;三是顧客自選。在當今世界,超級市場的概念有很大的變化,在地皮緊張,又未普及私家車的國家和地區,超級市場的規模很小,甚至沒有停車場。並且,綜合性的超級市場在其發源地美國仍有頑強的生命力——這就是經營單—門類商品的自選專賣店。中內功的第一間大榮,正是這樣的商店。

當時,中內功的大榮只有“自選”一項符合美國超級市場的概念,加之大榮歷史短、資產薄、規模小,在理論界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中內功在關西的商業界小有名氣,在日本企業界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

後來,中內功成為日本超級市場巨頭,人們才正視中內功的這段歷史,重新評價中內功及他創辦的大榮集團。

這次赴美考察,是中內功、和田一夫等人事業大發展的一次契機。視察團的好些人士,日後都成為日本乃至國際零售業的著名人物。

這是和田一夫第一次出國,並且是出訪美國。在日本工商界人士眼中,美國是繁榮、先進、強大的代名詞,和田一夫早就心馳神往。

在洛杉磯國際機場通往市區的路上,沿途盡是蔥綠的樹林,織錦般的草坪,漂亮精緻的住宅。一切是這麼寬敞、潔淨、美麗,恍若人間仙境一般。不像日本人住得那麼擁擠、狹窄,彷彿生活在鳥籠子裡。

洛杉磯是美國著名的海濱旅遊勝地,還有舉世聞名的國際影城好萊塢。整個視察團卻無一人觀光旅遊,在低檔旅店安頓好後,他們馬上展開忙碌的參觀、訪問、考察、座談。

美國人對紛至沓來的日本訪問團屢見不鮮,他們對日本人卑恭的態度習以為常。美國的同業樂於充當導師,毫無保留地任這批日本“小學生”參觀考察,並將自已的經營經驗和盤托出。

這個視察團有50餘人之多,幾乎囊括了日本零售業的半數精英。他們分成幾路參觀訪問,中內功與和田一夫沒有共同行動,他們不在一個組。中內功是個低調人物,和田一夫對當時的神戶小店主中內功沒有留下什麼印象。

60年代,美國的超級市場已相當繁盛。大凡人口較集中的市鎮都有超級市場,規模宏大,店內商品琳琅滿目,應有盡有,絕大部分生活必須品都能在一間超級市場購齊。

超級市場外的停車場更令和田一夫歎為觀止。美國是汽車上的民族,當時平均每兩個半人就擁有一部汽車。在美國,驅車十多里乃至幾十裡購物是常見的事。和田一夫想,日本市區寸土寸金,在市區內肯定不可能建這麼宏大的附帶停車場的超級市場。郊區土地較低廉,但日本私家車的普及率還很低,市區的人去郊區超級市場購物不現實。日本國土狹窄、公路的車流量大,居民住宅擁擠,不可能另建車房,種種條件限制了日本私家車的發展,日本將來也不可能成為像美國那樣的汽車上的民族。這樣,較適宜建超級市場的地方,是土地稍為低廉的城鄉結合處。當然,也不能放棄市區的這塊領地。

和田一夫瞭解到,美國30年代就出現自選商店這種銷售形式,但長期得不到發展。二戰期間美國經濟進入輝煌鼎盛期,工資也不斷上漲。到50年代中期,美國的百貨公司對高昂的人事開支已不堪重荷,才普遍接受自選這種形式。目前的發展方興未艾。

和田一夫看到,超級市場對買賣雙方有兩大好處。對顧客來說,自由挑選貨品,一次性付款,獲得很大的便利;對店主來說,可節省大筆人事開支。和田一夫把未實施自選的百貨商店,與超級市場的店員數作比較,二者大約是1:5的懸殊。這就是說,營業員的開支可節省五分之一。其他管理人員及倉儲人員的人數大體相等,整個人事費用大約可節省六成左右,甚至更高。

6o年代初,日本產業工人的工資是美國的五分之一。美國是個女權運動興盛的國家,職業婦女與男士的工資相差幅度不大,而日本普遍要低4—5成。零售業是女工佔有比重最大的行業之一,和田一夫作了對比,日本女店員比美國同行的工資要少8倍。

日本的零售業還沒有陷入人事費不堪重荷的地步,只是為求得更大的利潤,覺得人事費開銷沉重。但日本的工資水平上漲幅度驚人,戰後初期與美國懸殊100多倍以上,到50年代末已下降到10倍以內。和田一夫認為,要不了太長的時間,日本的零售業也會為高昂的人事費而叫苦連天。

超級市場在日本無疑是最具潛力的零售形式,它將代表日本百貨業的主流。

和田一夫決定把超級市場作為八佰伴今後的主營方向。

視察團馬不停蹄在美國西海岸的幾個主要城市參觀考察,兩個星期的日程匆匆而過。和田一夫覺得,走馬觀花式的考察,還不足以應付日後開辦超級市場。他等視察團解散後,便留了下來。

視察團有好幾位像和田一夫那樣的痴心人。中內功去了美國第一大都市紐約,並深入東部的小鎮考察。這為他日後廣開超級市場,並在60年代後期大舉進軍東京提供了直接的經驗。

這次視察團配備了專職翻譯,所以,單獨留下來的人,都懂得英語。和田一夫中學時代幻想做外交家,他的外交家的願望未能實現,卻打下紮實的英語底子。他這次訪美,無拘無束,沒有語言障礙。

和田一夫通過一位朋友的幫忙,在洛杉磯的一戶美國人家裡住下。

學做生意,最好是先做顧客。女主人天天要去超級市場,和田一夫就殷勤地尾隨她,幫女主人推車,抱大大小小的購物袋。眼睛如照相機似地忙個不停,還不時向女主人請教相關的問題。女主人常在超級市場與相熟的家庭主婦邂逅,和田一夫像女主人忠實的僕人,站在旁邊,留心聽她們有關購物的話題。

和田一夫作為一名特殊的顧客,瞭解了該瞭解的一切。接著懇求女主人,介紹他到0ne—StoPShoPing兼職,工資多少不計較。

他在超級市場做了兩個多月的雜工。

商品的存庫、分類、包裝、上架、標價等,和田一夫仔細揣摩,收工後把原始數據和心得,—一記在筆記本中。赴美3個月,他記下的筆記有四大本。

美國的西海岸開發較晚,當時屬新興經濟區。聽女主人建議,和田一夫決定去歷史較悠久的中部最大城市芝加哥去作短暫考察,再乘機返日。

在芝加哥動覽式的考察,對和田一夫沒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他在芝加哥最大的收穫,是從書本上認識了希爾頓這個傳奇人物。

和田一夫下榻在希爾頓酒店,酒店有希爾頓酒店集團創始人希爾頓的傳記,任客人隨意借閱。和田一夫該辦的事全辦了,只等次日的班機飛回日本。他是出於悠閒中的好奇,才借這本傳記帶回房間閱讀。

和田一夫全然給吸引住了,大有相見恨晚的感慨。

希爾頓白手起家,從第一間極其簡陋的廉價木屋旅店開始,最後成為世界最大的酒店大王。希爾頓酒店遍佈全球,被稱為“永遠可見日出的酒店”。他的傳奇般的奮鬥歷程,給和田一夫無盡的啟迪,開拓了他的視野。他清楚地看到人的能量,知道人的精力、智慧與信念,能使一個人創立的事業有多麼的龐大。

和田覺得他過去的理想,實在是太渺小了,只滿足於做殷實的大商家,事業範圍只侷限於熱海市。這就像日本鄉間裡的農夫,認為富士山是全世界最高的地方。希爾頓征服全球,執世界酒店業之牛耳,這是何等的氣魄!

希爾頓是建立全美乃至全球酒店連鎖集團的第一人。和田一夫不陌生連鎖經營這種方式。美國的快餐業、零售業,就有很多采取連鎖經營。但希爾頓是以文學傳記的形式表現出來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物,對和田一夫的感受,當然會“震撼心靈”。

和田一夫是看了希爾頓的傳記後,才明確地立下宏志,要做世界百貨業鉅子,要將八佰伴開遍全球每個角落。

希爾頓的連鎖方式,很值得八佰伴效仿。希爾頓集團的連鎖方式多種多樣:一類是獨資擁有酒店物業;一類向業主租用物業,開辦希爾頓酒店;一類是擁有部分物業產權;一類是收購原有酒店管理權,打上希爾頓的旗號;一類是向酒店業主出售希爾頓品牌專利,由希爾頓派出管理專家參與管理,等等。多種形式,很大程度上解決了資金不足的困難。

如果八佰伴能向外國出售八佰伴的牌子,八佰伴必然是曾際著名百貨公司。和田一夫相信,這一天,終究會到來。就像希爾頓早期經營木屋旅店時,就做全球酒店大王的美夢,結果他夢想成真。

後來的假日酒店集團、喜來登酒店集團、香格里拉酒店團,都是仿效希爾頓,走跨國連鎖經營的路子,成為世界酒店業的後起之秀。

沒人想到世界百貨業著名人士和田一夫,他的“全球戰略”靈感,不是來自同行,而是來自希爾頓先生。

經過多年卓絕奮鬥,和田一夫終於來到希爾頓先生的家鄉——美國,開設八佰伴連鎖店。美國記者問他:“你現在進軍美國,距你第一次赴美已有20多年,當初的你,是不是連想都不敢想?”

“想過。”和田一夫舉起希爾頓傳記。此乃後話。

和田一夫風塵僕僕、躇躊滿志回到熱海市。按照日本人出遠門的習慣,他先沐浴,然後與父親、母親、三個弟弟圍坐在一起,迫不及待把訪美的收穫與觀感說出來。

他說:“現在日本的人工費不斷高漲,就算我們不從這點考慮,自選購物方便顧客,肯定會大受歡迎。”

他說:“和田家的八佰伴要突破蔬菜水果雜貨店的老傳統,在經銷的貨品上要逐步與綜合百貨店看齊,在百貨店的基礎上,再引進超級市場的經營方式。”

他說:“美國的超級市場,規模宏大,就是設在幾萬人口的小鎮,它的店鋪建築及戶外的停車場,也大過東京大公司的中央百貨商場。日本國土狹窄,我們既要學習美國,又不能照搬美國的一套。店鋪的規模、店址的選擇,可要好好斟酌斟酌才行呀。”

他說:“美國的超級市場,多是以連鎖店的形式經營的。這種形式有許多好處,不是單一的商店所能具備的,比如可以整個連鎖集團集中進貨,由於大批量,可獲得更廉價的優惠;做宣傳以集團的名義出現,只要打響總公司的牌子,下屬的各分店均受益;現在顧客的流動性大,假如熱海的一名顧客喜歡我們八佰伴,他去東京旅遊,或移居東京,也就會信賴我們設在東京的八佰伴。”

他說:“超級市場連鎖集團,肯定是今後日本百貨業發展的方向。”

他說:“我們八佰伴必須,也只能走這條路子。我們要獲得大發展,只能走出熱海市,把店鋪延伸到日本各個地方,最後越洋跨海,建立全球性的大型連鎖集團公司。”

家庭聚會,全是和田一夫在說話。三個弟弟被大哥的話,激動得熱血沸騰,摩拳擦掌。父親母親時而凝神傾聽,時而慈祥地看著胸有成竹的兒子。

吃飯的時候,母親小心謹慎地問道:“我們一個家庭小店,能把事業做得那麼大嗎?”

“能。就像30多年前,你和爺爺推小車賣菜,你想過我們家會建起熱海數一數二的商號嗎?”

和田一夫談起希爾頓的故事。

第二天,在八佰伴開市前的公司例會上,社長和田良平宣佈一個驚人的決定:

“八佰伴食品百貨股份有限公司社長職位,從今天起由和田一夫擔任,拜託了!”

和田一夫驚呆了。

在坐的人也都驚呆了。

日本的企業最講究論資排輩,尤其是家族性的公司。日本長期受封建宗法制度的影響,等級森嚴,恪守君臣父子長幼之序。一家之長以輩份最大者為至尊,晚輩不可僭越。

現在是1962年的新春,卻要年僅33歲的一夫,擔當家庭事業的掌門人。父親是作出禪讓,可父親才57歲,年富力強,在日本正是擔當重要責任的年紀。一夫從父親佈滿血絲的雙眼找到答案,父親昨晚一定經歷了不眠之夜,他不是輕率做出這樣的決定。

日本株式會社與外國的有限公司有很大的不同。公司的決策權和管理權均掌握在以社長(總經理)為首的管理層,而不在董事會。和田良平雖還擔任會長(董事長)一職,按大部分株式會社的慣例,是一種榮譽職務。這標誌著和田良平從此退居半退休狀態。

和田良平認為:兒子比他強。在八佰伴未來的發展中,一夫更能勝任八佰伴集團公司的重任。

1962年,八佰伴進入和田一夫時代。作為一船之長,他將把這艘航船駛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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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區域路線 風順揚帆遇險礁

和田一夫將老店改成超級市場,首戰告捷。挾勢到伊東開店,卻觸礁翻船。從1966年起,8年開8家分店。御殿場鎮開店,重蹈伊東覆轍。1975年,著名的伊藤洋華堂百貨公司大兵壓境,與八佰伴搶佔富士市的市場。後起之秀八佰伴能否在競爭中站穩腳跟?和田一夫如是說

據說企業之大小,是由領導人的胸懷來決定的。

那麼,領導人的胸懷又取決於什麼呢?我認為,設想和決斷力,能衡量領導人的胸懷。

我們曾提出過環太平洋連鎖店化的構想。這也是很明確的設想,同時還具有宏偉的規模。設想不宏偉,就沒人響應。必須描繪出氣貫長虹、規模宏大的設想,否則就沒有資格當領袖了。從“在能眺望富士山的地方開店”這一伊豆半島連鎖店構想,發展到“環太平洋連鎖店”的構想,這一飛躍,就是一種氣貫長虹、規模宏大的設想。

1962年春,33歲的和田一夫出任八佰伴食品公司社長。

“美國西部百貨業視察團”訪美歸來,掀起了理論界探討日本發展超級市場的小熱潮。這批訪美歸日的商業界精英,有的一馬當先開辦了超級市場;有的正在積極籌備;有的則認為傳統的百貨業在日本仍有頑強的生命力,這便是百貨業的高檔化。

最典型的數歷史悠久的三越百貨公司(前身是1673年創立的“越後屋”和服店),公司代表訪美回來接受《日本經濟新聞》採訪時明確表示:三越株式會社不會搞超級市場,我們不能由此而失去幾百年來創立的馳名品牌,我們今後還要在高級、齊全上面多動腦筋,當然也不排斥學習美國超級市場的某些經營手法。

我們站在今天的角度,仍很難簡單地判斷孰優孰劣。事實上,傳統的百貨業,不僅在日本,在超級市場的老祖宗美國,仍有頑強的生命力。因為有些貨品是不宜開架自選的,如鐘錶、首飾、藥品、名瓷等,這迫使傳統的百貨店走向高檔化,並追求齊全。同時,今日的所謂“傳統百貨店”,跟超級市場未出現前有很大不同,它們並非完全封閉式銷售,而是封閉式與開放式並存,大凡能開架自選的貨品,都儘可能讓顧客享受自選之便。

日本與美國的國情不同,而各公司的的情況又不盡相同,訪美歸來,各公司都在考慮自己的市場定位。

超級市場無疑是零售業的一次偉大革命。由於其性質,決定了超級市場只能走大眾化道路。這就像自助式快餐店,面對的是大眾消費者。

八佰伴是一家面向家庭主婦的大眾化商店。超級市場應定的檔次與八佰伴相吻合。和田一夫初次走進美國超級市場,就馬上意識到這種經營方式很適應八佰伴的發展方向。在芝加哥的希爾頓酒店,他進一步明確“環太平洋連鎖店”的公司遠景。

那麼,第一步該邁向何方?

和田一夫設計了兩套方案:一套是全國路線,即到全國的中心市鎮開設八佰伴,讓八佰伴撒遍日本每個角落;一套方案是區域路線,即以熱海市為中心,在附近的沼津、小田原、清水、伊東及整個伊豆半島開設八佰伴。

第一套方案當然無比誘人。但是,八佰伴是間家族性的小公司,資產薄,在全國知名度甚小,難以與伊藤洋華堂等老牌大公司抗衡。而八佰伴在熱海卻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在熱海附近的市鎮也頗有名氣。品牌效應是推銷的法寶,就像人們選購家用電器,都熱衷於買“國際牌”(松下電器出品,中文譯名為“樂聲牌”)。因此,到熱海附近開設分店,更容易獲得顧客的認同。以後影響一步步擴大,勢力範圍便順勢向全國拓展。

和田一夫後來把區域路線稱為“富士山戰略”,這些地方都能看到富士山,而富士山又是日本的象徵。

只有在國內建立穩固的後方基地,才能跨國投資,實施夢寐以求的“環太平洋連鎖店”的大構想。

年輕氣盛的和田一夫沒有倉促行事,他根據公司的財力及地域優勢,決定先將老店改成超級市場。

八佰伴將以全新的面貌出現在顧客面前,取一個新的公司名當然十分重要。和田一夫打算把公司名稱改為“八佰伴百貨店股份有限公司”。

八佰伴的每次定名,都標誌家族事業邁上一個新台階。

1930年,母親加津靈機一動,為家庭小菜店取了個“八佰伴”的店名,從此結束了和田家做行街小販的歷史。良好的信用,使八佰伴在熱海市日漸深入人心。

1955年,店名改為“八佰伴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店鋪比舊店大了5倍,經營品種,不再限於蔬菜、水果、雜貨,而是“食品”大門類,公司業務蒸蒸日上,到1962年初,公司資產已達1000萬日元。

和田一夫出任社長的第7天,就把“八佰伴百貨店股份有限公司”的招牌掛在店門口。這意味著,八佰伴將突破“食品”的經營範圍,立足於“百貨”。這使得來八佰伴的顧客,大部分能一次購齊所需的生活用品及食品。

和田一夫對老店進行重新裝修,按照美式超級市場的格式,配備了收銀機、進出口關閘、開放式貨架、購物手推車……經過此番修整,老店蒼顏頓改,顯得美侖美奐、洋氣十足。

這在60年代初的日本,確實很新潮。

顧客初入這間充滿美國情調的超級市場,看見所有的貨品都敞開,幾乎看不到售貨員,覺得非常新奇。顧客可自由選購貨品,再多的貨品都是一次性結帳,沒有銷貨員這道中介環節。顧客在購物中,能夠品嚐到無法言喻的歡心愉悅。

和田一夫首戰告捷。日本的許多嘗試超級市場的商家大都如此。同時,恪守傳統百貨業的商家,朝著高檔、豪華、舒適的方向發展。

1965年,這是和田一夫接掌八佰伴的第3個年頭。

當時兼併之風吹遍日本的商業界。八佰伴超級市場在熱海站穩腳跟,償還了銀行本息,還積累了相當的利潤。銀行樂於向信用良好、經營正常、有發展前景的商家發放貸款。在銀行的大力支持下,和田一夫從這年起開始了一系列大行動。

他在熱海市建起新的八佰伴超級市場。趁熱打鐵,和田一夫又在熱海市以外的鄉鎮開了兩間小型分店。

同一年,和田一夫在熱海市開設了麵包、糖果和調味食品廠,可為八佰伴提供相當數量的貨品,從而降低了進貨成本。

這一年,八佰伴公司的營業額首次突破10億日元。公司資產由3年前的1000萬增加到300O萬日元。

父母親眼看著兒子一連串大動作每每奏效,滿心喜悅。尤其是和田良平,覺得他禪讓社長職位,這個“賭注”算是押準了,兒子上過大學,赴美見過世面,到底是比老子強!

1966年新年的鐘聲剛敲響,和田一夫便緊鑼密鼓籌備在伊東開設一間較大規模的八佰伴分店。

借勝利之餘威,挾勇進之雄風,和田一夫雄心勃勃,視險阻為虛無,他胸有成竹地對家人宣稱:“以前開的分店,都規模太小,不足稱作八佰伴。這次要開設一間有規模的分店,這才真正算得上八佰伴的分店呢!”

母親聽他大談他的計劃如何可行、如何富有創造性,而絲毫沒有設想可能遇到的困難,油然生出一種直覺上的憂慮。以她的大半生人生經驗來看,過於樂觀的人常有不虞之災。自從公司連鎖化、多元化以後,母親的家庭小店經營經驗派不上直接用場,她提不出具體的建設性意見,只好憂心忡仲說:

“一夫,還是要小心謹慎,不可冒險。”

父親倒不以為然,他把加津特有的女性敏感看成她的膽小怕事,他說道:“你我在一夫這個年紀早當家了,一夫爺爺很多事不是由我們自拿主張?一夫可是念過大學見過洋世面的人,讓他去闖闖吧!”

“我是怕萬一。”母親仍放心不下。

“要發展,總是要冒冒風險的,萬一受挫,也好吸取教訓,再嘗試新的路子。”

父親母親的話都有道理,一夫若兩方面的意見都吸取,反覆斟酌,或許就不會遭受挫折。但人往往是受挫以後,才變得聰明起來。

去伊東開設分店,二弟晃昌做一夫的助手。晃昌有膽有識,與一夫在很多地方相似,他們一直是最佳搭檔。一夫任八佰伴百貨公司總經理(社長),晃昌是副總經理;一夫後來出任國際流通集團總裁兼八佰伴百貨公司董事長,便把八佰伴百貨總經理一職讓晃昌擔任。

伊東在伊豆半島東部,距熱海很近,也是一個著名的溫泉旅遊小城市。1958年災害性的強颱風後,物價上漲,便有伊東的顧客趕來熱海的八佰伴購買平價蔬菜水果。

和田兄弟兩人去做市場預測,他們問家庭主婦,知不知道熱海市的八佰伴?約有4成的主婦回答知道。問她們是否到過八佰伴購物,約有2成的主婦說曾經去過。

有這個結果很滿意了!熱海市的兩間八佰伴,市場佔有率才接近30%,其餘由上百家大小商店分攤。現在伊東有40%的家庭主婦熟知八佰伴的大名,就算其中的一半,再加上新吸引的顧客,伊東的客流量足以保障八佰伴分店顧客盈門,生意滔滔!

他們速戰速決,只走了半條街,就結束了原本須廣泛、深入、細緻的調查。結論也是想當然,盡往好的方面想。

八佰伴分店甫開張,就受到伊東市地方店的有力挑戰。十字屋和長屋是伊東的老字號商店,兩年前引進超級市場經營方式。“兩屋”信譽卓著,在伊東市都有相對固定的顧客群,伊東的市民早已形成根深蒂固的概念,認為“買衣購物,必上兩屋”。它們立腳於伊東生存發展,在伊東市,沒有第三家百貨店和超級市場能與十字屋和長屋抗衡。

八佰伴雖是過江猛龍,由於過於自信,事先沒有作輿論宣傳,倉促開設規模頗大的分店,所以,開業以來,一直冷冷清清,營業額甚不理想,當然鬥不過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的伊東地頭蛇——十字屋和長屋了。

和田一夫痛定思痛,積極尋找失利的原因。

他和晃昌重新調查,發現竟有半數以上的伊東主婦,還不知道本市最大規模的超級市場——八佰伴分店已經落戶伊東。不做宣傳怎麼行呢?就是日本最大最有名的豐田汽車,也不惜投入巨資在報紙、廣播、電視上大打廣告。

和田一夫悔恨自己低估了地方勢力。他回想起一年前發生的一件事,近幾年,風頭最勁的大榮公司社長中內功,來熱海市微服察訪,想打進熱海市分得一杯羹。他離開熱海那天正式造訪了和田一夫,說:“和田君,我不打算在熱海市開設大榮超級市場分店了,八佰伴真是幹得不錯呀!”中內功正是作過周密的調查才下這番結論的。那麼我們來到伊東市開設分店,是否像中內功那樣做足調查功夫呢?

中內功放棄了熱海,算是他的一大勝利,所以中內功能在全國各地連連得分。其中還包括靜岡地區。

八佰伴倉促來伊東開設分店,現在騎虎難下。

和田一夫心想,要想戰勝對手,就得比對手更強。

他與晃昌展開廣泛的市場調查,發現本地商店的任何長處,只要適宜八佰伴,立即通知職員試行。晚上,回到熱海的家,與父親母親一道商量改進的方案。因為同行間的忌諱,一夫與晃昌都不便進十字屋和長屋,他們便派出熱海的職員進行私訪暗察,察訪細到每一項貨品的產地、標價等內容。

經過充分的調查研究,和田一夫心中已有了突破口——從零售業最關鍵、最敏感的貨品售價與貨品種類入手。

和田一夫讓二弟晃昌進行一項“市場貨品需求情況”的民意調查,他根據需要的情況排名次、定銷量,拾遺補缺,人無我有,人有我優,人優我廉。總之,要適銷對路,迎合顧客,並總體上壓“兩屋”一籌。

和田一夫租下全市人流量最大街口的十幾塊廣告牌,還和晃昌帶人到人來車往的街道派送廣告傳單,大張旗鼓宣傳八佰伴的“全市最優貨品,最低售價”。使得八佰伴伊東分店在伊東市民間廣為傳誦。

這一招立竿見影,物美價廉與特色經營馬上吸引了不少顧客,連一些“兩屋”的長期顧客也來八佰伴探虛實。八佰伴的營業額直線上升。

伊東的商業界,把八佰伴這一招稱之為“割喉式競爭”。和田一夫也承認,他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究竟什麼時候能消除赤字,和田一夫深為擔憂。

和田一夫召開店員茶話會,擺出嚴峻的形勢,懇求店員們獻計獻策。

和田一夫覺得“改進店面氣氛”大有文章可做。其內容包括店面清潔、整齊、明亮,店員的工作不限於關照顧客拿取貨品、整理顧客拿亂了貨品、補充短缺的貨品等,還要提供更融洽、更體貼的服務,其中包括幫助帶小孩的主婦照看小孩、幫助年老體弱的顧客取貨推車等。

八佰伴的客流量逐步上升。

第三年初,伊東八佰伴分店終於扭虧為盈,走上了良性循環軌道。

1966年至1974年8年間,和田一夫在熱海以外的市鎮又開設了8間八佰伴分店,平均一年一間。伊東觸礁的教訓,使得和田一夫謹慎行事,而又不失銳氣果敢。這段時期,全國性的大公司頻頻來靜岡地區搶佔地盤,八佰伴仍可保持獨立,獲得較穩健的發展。其中也有重大挫折,這便是收購了清水市的花菱購物中心,而背上沉重的財政負擔。

1974年,是世界石油危機最黯淡的年份。

從1955年日本經濟全面恢復起,國民經濟高速增長,1955年至1961年國民生產總值增長率為9.5%,1965年至1970年更高達12.3%,被譽為“經濟騰飛”,超過世界任何國家的增長率。日本於1966年超過老牌帝國英國,1967年超過法國、西德,到1970年以2000億美元的國民生產總值僅次於美國而成為世界第二號經濟強國。

日本國土狹窄、資源匾乏,原材料市場和銷售市場嚴重依賴海外。人們無法想象,海外市場的一道環節出了問題,對日本產業界將會帶來什麼樣的災難?

1973年,由於二次中東戰爭以及石油輸出國實行價格同盟,11月份原油四次大幅度提價。這對百分之百依賴海外能源的日本,不啻是滅頂之災。雖然經數年後,西方國家大力尋找開採石油,打破石油輸出國組織的絕對壟斷;日本經濟界經過調整,已適應了高價石油。可當時的情景,的確令人心驚。在石油危機爆發前的10年間,每桶原油約2美元;石油危機後猛漲到11美元一桶。經營成本增加,企業不堪重負,縮小生產規模。西方國家失業率上漲,購買力持續下降。國際市場蕭條,日本產品出口大幅下跌。

日本正是從1974年起經濟增長率減慢。通常,經濟增長,通貨膨脹;可這次卻出現增長減緩、物價上漲的怪現象。原因不言而喻,石油價格上漲,產品成本增加,銷售價格自然上揚。

日本的零售業普遍吹淡風。

這個時候,能不能按預期計劃,再開設一間八佰伴分店呢?

早在一年多前,和田一夫和二弟晃昌,就頻頻出現在富士山麓的御殿鎮作市場調查。

在富士山麓開設分店,該是多麼的誘人!富士山是日本的象徵,它的圓錐形的頂峰,四季不消的皚皚積雪,給人無窮的想象。

富士山離熱海市不很遠,大晴天能清晰地看到它的巍峨身姿。1962年春,和田一夫從美國考察回來,曾向家人和公司宣佈:“要把八佰伴分店開設到能看見富士山的地方。”現在準備在富士山下開設分店,意味著八佰伴的“區域路線”的範圍擴大了。

在石油危機的不祥年月,能不能再實施擴展計劃呢?

按中國人的說法,45歲的和田一夫早已進入不惑之年。日本也有40歲是男人的成熟年齡的說法。對此,和田一夫不能不三思。

和田一夫認為,石油危機造成的負面影響,只是暫時的。日本國民能從二戰後的廢墟中崛起,就能克服眼前的困難。事實證明,和田一夫的判斷是正確的,但在這個時候擴張,確實要冒很大的風險。

和田一夫在公司高層會議上說:“不少公司見風落帆,不敢擴張;我們不妨頂風行舟,趁虛而上。這麼多年來,各公司都走連鎖店的路子,如果有一家大公司在某個市鎮、某個街區開設了分店,別的公司一般不會再開,這等於說失卻了這個市場。我估計,在御殿鎮作調查的公司有三四個,我們必須搶在它們之前,早一日開設分店,就早一日佔穩這個市場。”

1974年,和田一夫在御殿鎮開設了八佰伴分店。這是八佰伴本年度開張的第二間超級市場,也是八佰伴連鎖化以來開設的第12間分店。此外,八佰伴在海外的第一間分店,於1971年在巴西開業。

行船再次闖入險灘。開業後的御殿鎮八佰伴門前冷落,雖然和田一夫作了最壞的打算,可生意不景氣,比伊東市開業之初還要糟糕。

御殿鎮上,原有一家本地業主開辦的超級市場——“君澤屋”。君澤比八佰伴要年輕得多,是靜岡縣超級市場的小字輩。八佰伴不僅是本縣超級市場的老行尊,還是君澤的“導師”,與君澤有一段師徒之緣。

1962年,赴美回日的和田一夫立即在熱海改造老店,開辦超級市場,在靜岡縣可謂開風氣之先。八佰伴不但吸引了大批附近市鎮的顧客前來看新奇,購買平價貨品,更吸引了縣內的許多同行前來考察、觀摩、取經。其中便有君澤小菜店的老闆。

據君澤老闆後來說,他在八佰伴第一間超市開張的第一週,就來八佰伴暗訪過。他與和田一夫建立情誼是1965年,這一年八佰伴已有3間超級市場。君澤老闆來八佰伴“購物”,他挑選了半天也沒有挑選到滿意的貨品,還在全神貫注、堅韌不拔地挑選。和田一夫憑直覺,猜想他是前來察訪的同行,便熱情地向君澤的老闆打招呼。

君澤老闆誠惶誠恐向和田一夫鞠躬,表明來意:“我喜歡這種開放的經營方式,佩服八佰伴的經營品質,準備把自己的小店改成超級市場,可我們的店是蔬菜水果雜貨店,規模又小,能不能開,怎樣開,心裡沒有底,敬請和田兄多關照!”

和田一夫對“同行是冤家”的狹隘觀念素來不以為然,問過君澤菜店的情況後,建議君澤老闆到八佰伴新開設的一間小分店去視察。此後,君澤的老闆來來往往跑了多回,和田一夫把小分店開業後的經營情況如實講予他聽,還向他提了許多可行的建議。

君澤超級市場不久開張,越辦越紅火。

此番,和田一夫要來御殿鎮開設分店,君澤老闆也熱情款待,盛宴之後,還請和田一夫到茶藝館消遣。他們彼此心裡都明白,原先維持友好情誼,是雙方都在各自的地盤營生,現在要圍在一口鍋裡分羹,競爭在所難免。

君澤公司雖小,卻佔盡地利人和。天時對雙方都不利,石油危機帶來的商業界淡風,毫不留情地籠罩在君澤屋和八佰伴的店堂。

君澤是本地老店,早已進入盈利階段。現在來了過江猛龍,君澤不惜攤薄部分利潤,低價與八佰伴抗衡。

和田一夫吸取伊東開設分店的教訓,大肆作輿論宣傳。君澤也以牙還牙,與八佰伴對撼。

八佰伴因前期投入太大,虧損比預期的要嚴重得多。能不能打價格優勢這張牌呢?和田一夫審時度勢,認為進貨的成本將會大幅下降。因為日本產品出口量減少,造成大量貨品積壓,廠商定會大量傾銷。和田一夫不等這個時候來到,就打出“最廉”的旗號,實行降價大甩賣。

和田一夫這個賭注押對了。不久,日本的物價指數上漲果真得到遏制。

八佰伴由此而付出不菲的代價。御殿鎮分店費了整整3個財政年度才扭虧為盈,但和田一夫認為值得,八佰伴佔據了御殿鎮的市場。

1975年,開張不到一年的御殿鎮分店稍稍有轉機,石油危機的陰霾亦稍稍顯出一線曙光,和田一夫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到富士山市開設分店。

富士山市的規模數倍於御殿鎮,本地有數家超級市場。和田一夫認真地估量對手和該市的市場規模,認為仍有八佰伴的發展空間,並且完全可以開設一間較大規模的分店。

租下鋪位,投入緊張裝修,就受到強有力的挑戰——不是地方勢力的圍剿,而是大兵壓境,又來了一條過江猛龍。它就是赫赫有名的伊藤洋華堂,與八佰伴相比,它無疑是一條巨龍。

伊藤洋華堂的前身是192O年在東京淺草創辦的洋華堂,除日貨外,還經營時髦的西洋貨和在日本享譽1000多年的中國貨。伊藤家族涉足零售業時間比和田家早不了幾年,但起點比經營小菜店的和田家高,並且立足日本最繁華的東京發展。1961年,伊藤家族的代表訪美歸來,當年便闖入超級市場領域,走多品種連鎖店的路子。1965年,洋華堂公司改稱為伊藤洋華堂公司。到1975年,該集團擁有60間分店,其中傳統百貨店有18間,其餘為超級市場,超級市場一部分是由百貨店改成,一部分是新開設的。伊藤洋華堂在日本零售業中排第二,僅次於最老資格的三越公司;而在超級市場領域,伊藤洋華堂則雄踞頭把交椅。伊藤洋華堂以東京為大本營,向全國中等以上的城市擴張。富士山市是它的全國路線的一站,以公司的規模和名氣,它完全可以視八佰伴為虛無。

但社長伊藤雅俊未掉以輕心。在伊藤洋華堂公司眼裡,富士山市的店只是小分店,通常社長在籌辦過程中是不出馬的,他只在開幕儀式上才露面。這次伊藤洋華堂擬定在富士山市開設分店之際,社長出人意料地出現在富士山市,並與八佰伴社長和田一夫晤面。

“和田君,我們還是攜手合作吧!”伊藤雅俊沒有小覷對手,八佰伴雖然名氣資產均低於伊藤洋華堂,但八佰伴在和田一夫的打理下,處於咄咄逼人的擴張之勢。

和田一夫婉言謝絕了日本商業界泰斗伊藤雅俊的好意。

伊藤雅俊沒有仗勢凌人,他懇切道:“和田君,可得三思呀!”

和田一夫很清楚,與伊藤洋華堂合作,可以無虞重大失利,能確保一定的商業利益。但與伊藤洋華堂合作,必然是要掛上別人公司的旗號,那麼八佰伴談何發展?只能成為大公司的附庸,甚至連“八佰伴”的品牌也會喪失!

和田一夫十分佩服索尼公司的盛田昭夫,1957年索尼公司剛剛推出袖珍半導體收音機不久,美國一家大電器製售商提出:索尼的收音機打上他們公司的著名品牌銷售,確保索尼獲得可觀的利潤。盛田昭夫斷然拒絕,克服重重困難在美國市場推銷。如不這樣,就沒有索尼輝煌的今天。

伊藤洋華堂收購兼併了當地一間大百貨公司“富士屋”。富士屋經營不善,難以維持,富士屋的資產折算打入合營公司充股,老闆以為這是困境中的最好辦法。“富士之伊藤洋華堂”立即投入裝修改造,厲兵秣馬,欲將八佰伴扼殺於襁褓之中。

形勢異常嚴峻,八佰伴未能吃伊藤洋華堂的“敬酒”,對方必然要“罰酒”。和田一夫一面下令調集貨源,提高服務質量;一面派員千方百計刺探對手的情報,尋找化解克敵的招術。

契機終於出現了。

一張從印刷廠“流出”的伊藤洋華堂廣告傳單的清樣,擺到八佰伴社長的辦公桌前。原來伊藤洋華堂的絕招也是“廉價銷售”,上面密密麻麻印有主要貨品的售價。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和田一夫想起中國的一則歷史掌故,臉上露出笑顏:你價廉我比你更價廉,有對方的售價做依據,我怎麼也要勝你一籌!

和田一夫趕印了10萬張廣告傳單,搶先在伊藤洋華堂的客流範圍內全面派發。這樣,兩天之內,市民手中就有兩份廣告傳單可作比較。

八佰伴更搶在伊藤洋華堂開張的前一天,隆重推出“廉價大售賣”活動。並標明:“廉價惠至顧客,是八佰伴一貫的原則。”

八佰伴的生意轉旺,反觀之,名聲顯赫的伊藤洋華堂開幕這天,除業主造出的浩大聲勢,顧客多是做看客,而較少購物。

曾有人預測:伊藤洋華堂開張之日,就是八佰伴歇業之時。和田一夫打破了伊藤洋華堂不可戰勝的神話,八佰伴從此在富士山市站住腳。

伊藤洋華堂的品牌信用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也不可能因暫時的受挫而喪失。伊藤洋華堂沒有與八佰伴打價格戰,而是調整貨品,朝服裝及居室用品方面發展。

和田一夫深知若曠日持久打價格戰,八佰伴絕不是財力雄厚的伊藤洋華堂的對手,和田一夫也作出重大調整,以經營食品及廚房用品為特色。這樣,兩家各得其所,都擁有相對穩定的顧客群。

與伊藤洋華堂這一役,促使和田一夫更清晰意識到了在日本實施“全國路線”的困難性,八佰伴將會遇到更多的像伊藤洋華堂那樣強大的對手。這堅定了他向海外擴展的信念。

八佰伴的海外發展始於60年代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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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海外突圍 山重水複闢蹊徑

6O年代中期,日本百貨業大分化、大改組、大兼併。許多像八佰伴這樣規模的公司遭到兼併的厄運。八佰伴堅持走獨立發展的道路,業績不俗,但仍有遭外強吞噬之虞。和田一夫經過反覆權衡,決定提前走海外發展的路子,飛赴遙遠的巴西聖保羅市作市場考察。

60年代中期起,由於超級市場引發零售業經營觀念、管理方式的巨大嬗變,零售業進人了一個全面改革的時代。

激烈的市場競爭,促使百貨超市零售業出現大分化、大改組、大兼併、大聯合。有的欲稱霸全國,有的欲在地方上稱雄。

走全國路線風頭最勁,最後大獲成功的以伊藤洋華堂、大榮、西友等為代表。

伊藤洋華堂前章已涉及。西友的前身是西武百貨集團,西武百貨是大財閥堤康次郎家族的數間大公司之一,社長是堤康次郎元配的兒子堤清二。由於堤清二讀大學時曾參加了共產黨,被身為財閥的父親所嫌棄。父親立遺囑將二太太所生的堤義明列為財產繼承人。堤義明由此成為八九十年代的世界首富。堤清二與異母弟弟堤義明不和,於1956年從西武百貨分出一間店,由自己獨佔股份,另起店名“西友”。同時又控制西武百貨管理權不放。分裂的當年,西友與東京興業合併。1963年曾改名“西興”。西友的社址在東京都豐島區,勢力範圍在以東京為中心的關東地區,60年代中期向全國擴張。70年代兩次收購行動,使得西友的實力大增,1973年兼併了較大型的馬依馬特公司,1974年又兼併了8家關連公司。1971年,西友和西武的年營業額均達130O億日元,約為八佰伴同期的10倍。

在此,筆者要特別提到大榮公司的中內功。大榮與八佰伴都是由家庭小店發展起來的,大榮的歷史還要晚但大榮後來者居上。

中內功是日本零售業最傑出的俊才之一。早在1957年,日本的零售商還不知超級市場為何物時,中內功就在他的第一間家庭小店“主婦之店大榮”,推出“自選”的紅營方式。

中內功處事低調,是個經商鬼才,他無論重大決策,還是店堂經營上某個細微處,都幾乎未出現過失誤。別的商家是出了大問題,才絞盡腦汁尋找原因,尋求藥方,萬一不行,就來個廉價大甩賣,以求得商店維持和存在。這種廉價大甩賣的方式,也常為和田一夫所用,把它作為救命的良方。

中內功的貨架排列、貨品擺設、入貨、定價、出售等,都有獨到之處。外人學得了中內功的皮毛,但學不到他的精明善變。

大榮不像三越、伊藤洋華堂、西武、高島屋等歷史悠久、資金雄厚、信譽卓越的公司,大榮是中內功兄弟白手起家創立。大榮的超級市場歸本通常要比別的商家短一年多,快快盈利,有利於積累資金,也有利於獲得銀行的信用貸款。中內功還有一招,他知道,大型的超級市場建立後,會帶旺旁邊的房地產價格。中內功在計劃開設分店之初,在財團和銀行的支持下,儘可能買下旁邊的地皮或物業。等地價房價上漲後,或高價拋出,或高價出租。因此,在某些分店的開設中,中內功靠地產物業的進項,等於開店未花一分錢。

人們相信中內功做地產商也會十分成功,但他執著於超級市場。

大榮的最初勢力範圍在以神戶、大阪為中心的關西地區。60年代穩紮穩打,逐步朝外擴展。到1969年,大榮在全國擁有40間分店,這個數目遠遠超過八佰伴。正是從這年起,中內功實施他的正式進軍東京的“長虹戰”。他以東京為中心,以相隔30—50公里半徑的大東京區為設店範圍,使大榮分店如彩虹一樣環繞東京市。他的第一號超級市場建在東京郊外的原町田,地上五層,地下一層,總建築面積360O坪(一坪約折3.3平方米),另設大型停車場。

中內功以他的實績獲得商業界的巨大聲譽。憑心而論,和田一夫遜於中內功。除韜略與手腕外,八佰伴在熱海這個小地方,也是不利因素。中內功無意跨國投資,而八佰伴在海外風生水起,和田一夫也由此獲得相當高的知名度,尤其在中國內地、香港、澳門、台灣等地方。

60年代的殘酷競爭,使得合併成為時代潮流。

這種合併有別於前面提到的西友的擴張性的兼併行為。合併建立在各方自願的基礎上,以增強實力,抵禦大公司的入侵。如NICHll集團和UNY集團,都是地理上接近的縣市的地方中小商店,聯合起來成為集團公司,統一店名,共同對付打進集團公司勢力範圍的外來大公司。

這種聯合集團,最後成大氣候的數日井集團。1963年11月,大阪地區的鳩屋自選商場公司、岡本商店、大和小林商店、埃爾皮斯公司等4家商號合併成立“日井株式會社”。1969年合併的企業有6家,1972年有8家,次年又合併1家,1976年竟合併了10家,1986年又有8家加盟。合併後的企業,都有各自的權益,各分公司之間是橫向的關係。1993年日井集團在日本零售業中排第7位,如不是走合併的路子,他們中的許多商店,或許早已成為強敵的美餐。

佳思客集團又屬另一種合併路子。佳思客的前身是1926年在東京成立的岡田屋和服店,資本25萬日元,在當時是一筆雄厚的資本。1962年2月建立佳思客株式會社,是一間實力較強的百貨公司,同年開設超級市場。60年代的激烈競爭和企業兼併之風,使得佳思客在1970年也走上合併之路,與福塔基、岡田屋連鎖店、川村等合併。由於佳思客資產最大,品牌最響,合併後的集團仍叫“佳思客株式會社”。但被合併的原商號未由此喪失,仍可以分公司的名義出現,如“佳思客之福塔基”。到70年代末,與佳思客合併的企業有16家之多。佳思客集團的架構比較複雜,有垂直關係,有橫向關係。佳思客得益於合併,躋身日本五大超級市場集團。

在這種大氣候下,八佰伴該怎麼辦?

1964年,東京舉辦奧運會。為迎接奧運會的召開,日本掀起前所未有的投資熱。奧運會聖火熄滅,東京空置了大批物業,全國商品過剩。日本陷入經濟復甦後的第一次經濟低迷。

市景蕭條加劇了超級市場引發的商業界競爭,大部分商家的競爭手段似乎只有廉價再廉價。大公司資本雄厚,尚可堅持;中小公司捉襟見肘、窘態百出。

靜岡縣內,幾乎所有的中小商店都陷入困境。

八佰伴是熱海市最大的百貨超市公司,也是在本縣區乃至周邊地區著名的商號。和田一夫有一個設想:利用八佰伴的品牌優勢,在縣內及周邊市鎮,吸收願意加入八佰伴的同業,形成靜岡縣內最大的百貨超市企業集團。

有不少商店願意加入該集團而成為其地區分號,問題是怎麼個弄法?

那麼八佰伴僅僅靠付出“品牌”,就能把這些掉進財政泥淖的中小商店歸於八佰伴的旗幟下嗎?就能不付分文合併其他企業,做上企業集團的盟主嗎?

和田一夫開初認為可行,為了抵禦東京、大阪的大公司侵佔本地的市場,這些中小商號將會團結起來,並且是團結在發起人八佰伴社長和田一夫的周圍,與外來的大公司較量個你死我活。

在實施過程中,和田一夫才發現困難重重。這些中小商家並不買八佰伴的帳,他們甚至不承認八佰伴是優質品牌,僅是在地方上知名而已。這些商家各有各的顧客群,各有各的影響範圍,他們現在最缺的不是引進品牌,而是財政困難。他們表示,要加入以八佰伴為首的企業集團可以,集團能解決我們目前的財政困難嗎?

八佰伴自己也困難重重,哪有剩餘的資金注入其他的商店?現實是這麼殘酷:沒有雄厚的財力,休想在同業中做盟主!

和田一夫在好幾次公開場合表示,他本人無意在集團公司任職,集團也可以不以八佰伴為核心。集團的各成員公司都是平行關係,不存在誰吃掉誰,誰管轄誰。任憑和田一夫怎麼說,總是有人提出反對的充分理由。反對最激烈的數熱海市的同行,他們認為:八佰伴在過去最先實行現金交易、廉價出售、開架自選經營等,都是不顧本地商家的利益,與本地商家對著幹。眼看著八佰伴日益強盛,幾乎佔了熱海的半壁山河,熱海的同行們當然會“伺機報復”。

和田一夫在本市未能擺平,自然也難以拉攏其他的商家。日本人認為,治家不好的人,也就治不了國;在小地方不和睦,也就不會有大地方的融洽。所以,推行地區大聯合,一觸及到實質問題,絕大部分商家便興趣索然。

吵吵嚷嚷長達兩年,經過和田一夫艱苦卓絕的努力,八佰伴集團終於定議成立,發起人和田一夫出任相當於社長的召集人。

然而,靜岡縣的八佰伴集團,雖然與大阪的日井集團一樣,成員公司間都是平行的關係,卻鬆散得不成為一個“集團”。日井集團的成員公司,都是統一的商號,統一的門面裝飾,統一的售價。而八佰伴集團的成員公司卻各行其事,五花八門;成員公司不是榮辱與共,同舟共濟,而是互相拆台,火拼競爭。

八佰伴集團尚未正式註冊成立,市場便盛傳東京、大阪的大公司要來收購八佰伴集團,把靜岡地區的零售業連根拔起,納入大公司的旗幟下。和田一夫發表講話,指出純屬謠言。其實闢謠有何用,八佰伴集團事實上本來就沒有存在過。

靜岡縣及周邊市鎮的部分商家,與東京、大阪的大公司進行合併談判倒是千真萬確。他們認為投靠大公司,是求生存的最好途徑——至少比待在支離破碎的八佰伴集團要強得多。

和田一夫心灰意懶,八佰伴集團自行解散。

八佰伴公司卻是存在的,並且有穩步的發展。

這並不表明八佰伴可以高枕無憂。大公司雖未提出收購,但時時覬覦著八佰伴佔據的零售市場。和田一夫想,日本地域狹小,商家林立,競爭殘酷。與其困在國內做一隻困獸,與猛獸悍禽般的大公司搶羹,不如逃離困境,向海外去發展?

和田一夫早已立下“國際連鎖化”的宏願,但這要有一個前提條件:必須走完區域路線,再走全國路線,實現全國的連鎖化,立足日本,幅射海外。就像希爾頓集團那樣,立足美國,進軍全球。現在八佰伴連區域連鎖化還沒有實現,就要匆匆越洋跨海投資,按預期計劃,的確為時過早。

這既是形勢所迫,又表明和田一夫善於應變。

是福,是禍?只能讓時間來驗證了。

世界如此廣闊,那麼最先一站該到何地發展?

人的一生中會有多次機緣。4O年代末,和田一夫因緣而信仰“生長之家”宗教,從此改變了他的人生觀。60年代末,又是“生長之家”所帶來的機緣,使和田一夫的事業發生一次轉折。

“生長之家”有一位名叫德久克己的醫學博士,他負責教會的教化工作。和田一夫肩負八佰伴重任,日理萬機,仍定期去“生長之家”參加教會活動,聆聽德久克己博士的教誨。

正在和田一夫醞釀跨國投資,為去何地考察舉棋不定的時候,德久克己博士要去南美洲,在巴西從事教化兼行醫。啟程之前,德久克己博士對和田一夫說:“巴西這個地方,值得你來看一看。”

和田一夫茅塞頓開,對,去巴西!巴西是世界國土面積最大的國家之一,人口接近一億,巴西有廣袤的亞馬遜熱帶雨林和漫長的海岸,資源豐富,正處於經濟發展期。這樣的國家市場還未飽和,有充分的發展空間!

和田一夫把自己的想法講給父母聽,他們都認為一夫跑得太快了,現在八佰伴在靜岡地區還沒有實現連鎖化,在日本還算不上著名的商號。

和田一夫舉索尼公司為例,索尼在50年代初的草創時期,在日本還默默無聞,就到世界電器強國美國去發展,結果不僅站住了腳,還成為日本和全球著名的大公司。

“這個時候去海外發展,對八佰伴來說,進退兼利。我們不會因此而放鬆在國內發展,就像索尼那樣,設計本國和海外兩條路線。”

和田一夫給恩師德久克己博士寫了一封信。

不久,德久克己博士回了信。他在信中熱情地贊成和田一夫的設想,“只要八佰伴是本著服務當地社會的善意目的”,就應該投入百倍的熱忱去做。他在信的結尾說:“總而言之,你親自來巴西一趟,便會明白,這是個大有前途的國家!”

1969年5月,和田一夫乘飛機飛往巴西東南海岸的大都市聖保羅。

坐在波音噴氣客機上,和田一夫覺得自己的事業也在飛。國內的區域路線還沒有走完,就越洋跨海投資;海外發展的第一步不是預期的環太平洋地區,而一下子闖入大西洋彼岸的巴西。人不可拘泥於固有的概念,正如日本古代的幕府長期在京都,從德川時代起才遷都江戶(東京)建立幕府,作為全國的政治經濟中心。臨海的東京怎麼都比內陸城市京都好。

德久克己博士作為志願者赴該地工作,和田一夫則是單獨行動。

聖保羅市是巴西最大的工商業城市,人口在當時有600多萬,它的外港是聖多斯市。和田一失意外地發現一艘運送咖啡原料的日本船“大丸號”。聖保羅市人潮似湧,市容卻十分整潔。這裡各色各樣的人種都有,國內居民流行西班牙語與葡萄牙語,但能不時聽到國際通用的英語。

和田一夫在大街小巷穿行,富人的豪宅和貧民的棚屋,他都抱有極大的興趣。他留心當地的房屋、店鋪、交通工具、行人的衣飾,以此來估量當地的消費水平。居民的消費水平處於日本50年代後期的水平上,但聖保羅是個開放的港口城市,流動人口的消費水平不可估量。

“那麼,怎麼沒看到大百貨公司呢?”

一位懂英語的行人充當導遊,把和田一夫帶到西廣場的馬賽百貨公司。

這是法國人開辦的,在聖保羅市是規模最大的百貨公司。商場建築的氣派、大堂的櫃檯的開闊,以及整體上裝飾的豪華,都可令人歎服。然而,和田一夫絲毫不在乎這些,對內行商家來說,這等於是女人臉上的脂粉。一家商店品質如何,關鍵是要看它的服務。

和田一夫對父親母親強調的“做好10元錢生意”的印象太深,他徑直來到針織品專櫃,目光在襪子價碼上掃瞄一週,指著價格最低廉的襪子說:“買一雙襪子。”

和田一夫是想試驗售貨員的服務態度,愈“窮酸”的顧客,愈是能顯現商家的信用。果然一試就靈,售貨員馬上顯出鄙夷之色,懶洋洋地去拿襪子,還一邊以輕蔑的口氣說道:

“就買這麼一點便宜貨呀!”

“這就夠了,只要這一種。”和田一夫堅持道。

售貨員很不高興地把襪子扔到和田一夫跟前的櫃檯上,嘴裡連半句謝客的話都沒有。

和田一夫對這家在聖保羅大名鼎鼎的法國百貨公司的服務質量已經心中有底。若在日本,這樣的店一天也開不下去!顧客無貴賤之分,在日本,就是一點生意沒做的顧客,店家也會熱情接待,並且目送空空而去的顧客,口裡不迭地說“感謝您的光臨,歡迎下次再來”之類的客氣話。

陪同和田一夫來的導遊不好意思地說:“買得少的顧客,會被他們看不起,這裡是有錢人的購物天堂。”

正如這位導遊所說的那樣,和田一夫走到女裝部,看到這樣一幅圖景:一個大亨派頭的人,借一位小姐挑選繡花長裙,三四個售貨員圍著他們轉,卑躬屈膝、滿臉媚笑。日本人做生意就是這樣的,和田一夫不覺得奇怪。奇怪的是外圍站了幾個商場的保安。導遊悄悄地說,那個老人是個船王,他還控制了聖保羅的好些家企業。

在男裝部,和田一夫看到一件令人瞠目結舌的場面。一位售貨員正在跟一位顧客吵架,女店員氣勢洶洶、唾沫橫飛,男顧客面紅耳赤小聲懇求。

和田一夫聽不懂西班牙語。導遊說:這位顧客買了件上衣,回家後發現不合身,拿回來要求換一件大小合適的。但售貨員橫豎不肯,她還斥罵顧客,說本公司規定,凡是已購買出店的商品,本店概不負責。說如果你嫌不合身,就掏錢再買一件新的,你穿過的上衣折半價退貨。

和田一夫特意上前,發現這件上衣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印漬。如在八佰伴,店員會向顧客致以深深的歉意,請顧客另換一件。萬一沒有顧客合意的,會按原價收下顧客錯買的貨品。

看來這家商場不尊重顧客、不為顧客著想的風氣由來已久,可這家法國公司照樣生意興隆。法國人做生意絕不會這麼低劣,可見馬賽公司移植聖保羅後,“入鄉隨俗”——聖保羅市的整個百貨業的服務水平都不會好到哪裡去。

日本的服務水平比這裡至少要先進一個世紀。激烈的市場競爭,迫使商家不斷提高服務水平和質量,“顧客是上帝”在日本絕非虛言。顧客是商家的衣食父母,對於光臨的顧客,店員從進門鞠躬“多多關照”,到出門送行“歡迎再次光臨”,成了約定俗成的規矩——並且,這還是最最起碼的服務要求。

八佰伴來聖保羅發展,大有可為!

出門後,和田一夫派給導遊IO美元小費。導遊驚愕道:“您給得太多了!”

和田一夫愉悅地說:“一點也不多,我的收穫太大了!”

導遊不解地看著這位日本客人,日本客人在馬賽公司商場轉了半天,僅僅買了一雙不到1美元的廉價襪子。

他究竟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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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巴西分店 柳暗花明又一春

十大條件,十分苛刻,年僅20歲的少女“英勇獻身”。和田一夫在駿河銀行借款碰壁,卻在海外經濟協力基金會取得該會有史以來唯一一次特別貸款。1971年,八佰伴巴西首間分店開幕,生意興隆。對聖保羅市的零售業來說,日本商家掀起了該市的觀念革命。和田一夫如是說

我是一個樂觀主義者。

我是以世界都是美好的為前提,來考慮事物的。一旦每天每日覺得世界是那麼美好,一個美好的世界便會呈現在我的眼前。

我接觸過許多事物,但要將這些事物轉化成啟迪,從我的經驗來看,必須經受鍛鍊,也就是要親身體驗看到某一事物從中獲得啟迪的過程。這樣經歷幾次,就能從所有事物中獲得啟迪。當然,並不是說這樣得到啟迪全部能付諸實行。但偶爾獲得某一啟迪,它如能與八佰伴經營戰略掛得上鉤的,我就會馬上實行,而且一干到底。

和田一夫躇躊滿志回到日本。

他立即召開主要高級職員會議。然而,一些高級職員聽了社長介紹的情況,仍顧慮重重:

“國內業務,正被大公司包圍,這個時候到遙遠的南美開闢業務,恐怕不是明智的舉動。”

誠然,到巴西開設百貨分店,不存在管理方式和服務質量的劣勢;問題是能不能開成?開設一家較大規模的商場,可不像開售貨亭那麼簡單。眼下公司正吃緊,現在的銀行都不敢輕易貸款給中小企業,生怕它們會在大公司的夾擊下倒閉。

和田一夫自有他的一套理論,這便是索尼公司總裁盛田昭夫的“間隙理論”。

盛田昭夫認為:一家企業只是一個圓圈,無數的企業便形成了許多圓圈。但是,圓圈與圓圈之間,有一些不畫入任何圓圈的空間,這就是間隙空間。

若把大企業當作大圓圈的話,那麼間隙空間就成為小企業的生存空間,使得小企業能在大企業的夾縫裡生存。在日本,這種間隙空間實在是太小,給小企業的發展餘地很有限。而在聖保羅,卻有一片廣闊的、日本商家尚未光顧的間隙空間。以聖保羅的規模,開10間八佰伴分店也不為多!

和田一夫道出他所理解的間隙理論,首先得到和田一夫家人——父母、三個弟弟,以及董事土屋高德的贊同。

經過大家充分討論後,一致通過到海外發展的計劃。

和田一夫立即成立海外業務組,任命他的大弟和田尚己為負責人,副手是公司董事土屋高德。和田一夫與他們一道策劃巴西八佰伴的事宜。

一張大紅佈告貼在公司的佈告欄裡。佈告用大字寫著“自願加入巴西八佰伴成員須遵循的十大條件”:

一、接受在巴西永久居留。

二、信奉“生長之家”之教義。

三、有24小時工作的心理準備。

四、職員的家眷一同參與工作。

五、公司第一,家庭第二。

六、職員妻子,儘可能頭兩年不生孩子。

七、先為公司的利益著想。

八、要得到父母兄弟的同意,才能參加去巴西的派遣隊。

九、到了巴西,要努力保持自己是個有教養有人格有見識的人。

十、先考到汽車駕駛執照。

正是總公司吃午飯的時候,佈告欄前人頭攢動,眾議紛紛。

為什麼不採取企業的習慣做法,經董事部選拔、批准,委派一批職員作為海外業務組的人選,最後簽發一紙任命書,完事大吉呢?

這種從上至下的委派方式,簡單易行,也能夠挑選到合格的人才。那麼,被委派的人是否內心情願呢?若抱著情緒去遙遠的巴西,長期紮下根來,難免會影響工作。

在公告之前,和田一夫明確地對他的大弟尚己說:“自願提出去巴西的人,能心甘情願地接受挑戰,能自覺自願地為巴西八佰伴和巴西的當地利益奉獻自己的力量!這是任何行政命令所無法起到的作用。”

10多年後,和田一夫在美國開設八佰伴分店,曾對美國的一位同行朋友談到這“十大條件”。美國的同行笑道:“如果在美國,你就會受到指控。”

這正是東西文化的不同,尤其是日本企業文化的特殊性。在日本的企業,強調企業第一,個人第二;而西方人卻主張個人第一,個人的利益大於企業的利益。“十大條件”連成員的宗教信仰都要強求,在西方會被視為侵犯人權,企業成員就會提出抗議,甚至控告資方。要求去巴西的成員作好24小時工作的準備,首先工會就會出面干涉,而日本“勞累死”屢見不鮮;上司動輒對下屬拳打腳踢,是公司管理中的家常便飯。

不過,這“十大條件”,在日本企業也算得上苛刻,這等於應募者不但賣給了八佰伴,還賣給了巴西!

是否有足夠的應募者,和田一夫也不是很有把握。他向董事打氣道:“只要有四五名合格的人報名,巴西的工作就可以展開。”

所去的人是在巴西進行籌備及開業後的管理,而店員等普通員工則按聖保羅方面的要求,以在當地招聘為主。

佈告貼出去,開始職員議論紛紛,然後散去。沒多久,令人振奮的事發生了——申請書雪片似地飛來。海外業務組辦公室共收到48份!在總公司,課長及課長以下的職員總共才55人,沒有寫申請的,都是有非常特殊的原因無法去。他們因不能報名前往,向海外業務組、向和田一夫本人,表示出深深的遺憾。

和田一夫認真閱讀了每一份申請。少女伊藤君江的申請尤為感人。君江小姐剛滿20歲,來八佰伴工作了3年,勤奮、好強、性格樂觀,能與同事和睦相處,未婚。君江小姐在申請中寫道:“只要是在巴西的八佰伴工作,我一輩子不回日本也沒有怨言。”

經董事部挑選,和田一夫批准了包括伊藤君江在內的10名職員的申請,連同他們的家屬一共28人,組成了巴西八佰伴的隊伍。

資金問題,是八佰伴跨海投資的最大障礙。

八佰伴的關聯銀行是駿河銀行。伊豆半島有個駿河灣,該銀行正是以該地名命名的,是伊豆地區很有實力的銀行。100萬美元的貸款,對駿河來說不是一筆大數,卻是八佰伴海外投資的關鍵。

八佰伴區域投資及經營中發生資金週轉困難,都獲得駿河大力支持。和田一夫來到駿河銀行貸款部,闡述八佰伴去巴西發展的計劃,描述巴西經營的光明前景。

銀行當局毫不通融地否定了八佰伴的計劃,指出:八佰伴在國內面臨的嚴峻形勢尚未化解,在本縣尚未實現連鎖化,卻要借大筆款項,跑到連鳥也飛不到的地方去搞連鎖經營,這是在泥潭裡建高樓,根本不可能的事!

駿河不計多年的交情,徹底關閉了貸款的大門。

日本企業界有句形容銀行家的名言:“天晴送你一把傘,下雨把傘收回去。”銀行貸與不貸,都有它們的理由:銀行不是慈善機構,銀行放款的原則,是要確保每筆款都能收回。銀行家一貫做錦上添花的事,而不會雪中送炭。

但是每家銀行對項目的判斷,是有偏差的。同一個項目,有的認為是死衚衕,有的認為是陽光道。

和田一夫不死心,在本地的銀行業尋找“施主”。本地銀行規模均小,聲稱無力貸出這筆令其不堪承受的資金;另有兩家實力較雄厚的銀行,聲明八佰伴與它們沒有往來紀錄,故無法違例貸款。

和田一夫深感熱海的天地太小、規模太窄,無論零售業、銀行業、工業等都做不大。和田一夫接觸過不少東京、大阪、名古屋等大城市的同行,除少量確實是資金雄厚牌子老、經營管理高人一籌,大部分並無特別之處,但他們的事業就比八佰伴大,因為他們是立足於大地方。

和田一夫跳出熱海,多方尋找,四面打聽。終於打聽到東京有個叫海外經濟協力基金會的公眾組織,該組織設立外匯貸款業務。所投放的貸款,當然得參照商業銀行的慣例,能夠收回本息,同時,還得對貸款的意義進行審核。

正巧,海外經濟協力基金會接待和田一夫的負責人,叫和田謙二。都姓“和田”,和田一夫就跟他套近乎,說起“和田”姓氏的淵源,以及令“和田”後代們自豪的先輩業績及歷史名人。

此位和田老兄,好像自己不是姓“和田”,他冷若冰霜地問道:“和田先生,你來本基金會有何公幹?”

怎能在辦公室談公事以外的事?和田一夫醒悟過來,應聲不迭地說:“有!有!正有公事!”他以急切的語氣,把一個多月來在各家銀行重複了幾十遍的話如實說出。

和田謙二不動聲色說:“實在對不起,無法幫助你。因為基金會有規定,只在對外援助的條件下才能批准貸款。實在愛莫能助,請你還是到商業銀行試試。”

和田一夫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怎能把在商業銀行說的話拿到這裡來說呢?商業銀行只關心能否收回本息,於是客戶申請貸款都是一樣的口徑,信誓旦旦聲稱項目回報如何豐厚,利潤前景如何光明。可這是一個強調投資“意義”的基金會!

和田一夫調整戰術,反覆說明這個計劃對日本和巴西兩國人民都有不同尋常的意義。他簡述他的巴西之行,以求馬賽百貨公司惡劣的經營態度引起和田謙二先生的興趣。和田一夫懇求道:

“八佰伴巴西開店的計劃,實質上是把日本商業文化介紹給巴西,為巴西人民提供優質的高水平服務,既推進了日本商業文化走向世界的進程,為日本賺回外匯,又促進了巴西商業經營的改革和服務水平的提高。這並不亞於對外援助呀!”

和田謙二說:“你的心情我理解,我們商議商議,再做答覆。”

不久,和田一夫接到基金會的通知,可以就貸款事宜進行談判。

八佰伴獲得海外經濟協力基金會50萬美元的貸款。另50萬美元,由八佰伴設法籌措。

50萬美元,對90年代攜230億日元鉅款來香港投資的和田一夫,的確是小數目。可當時,對陷入困境中的八佰伴來說,猶如久旱甘霖般的珍貴。

然而,和田一夫還來不及鬆一口氣,又得處理另一件棘手難題。

1969年10月,日本國營廣播電台(NHK)在國際節目中,播發了八佰伴將在巴西開設分店的消息。日本同行各界感到震驚,頃刻間在日本掀起軒然大波,經濟界新聞界紛紛對此事進行評議、批評,甚至譴責。

長期與八佰伴有來往的製造商和批發商,從切身利益出發,原本就反對八佰伴的海外行動,現在更是振振有詞指責。

許多申報海外投資計劃未獲當局批准的企業,藉機向當局發難,言稱如果八佰伴獲准,就沒有理由阻攔他們!

更有各界人士憂心忡忡,說八佰伴並非為日本產品打進國際市場而效力,放鬆海外投資的限制,就會造成日本本土資產的流失!

日本政府在海外投資的問題上,一直處於兩難的境地。一方面,設置許多障礙,防止外匯儲備的流失;另一方面,不少企業不堪國內激烈的市場競爭,無法承受日益高昂的勞務租金負擔,或出於某些國家設置的貿易壁壘,亟需到海外發展。

和田一夫搞定貸款事宜,正是在這種不利的形勢下向大藏省(財政部)、通產省(經濟部)和中央銀行分別提交了海外投資的正式申請。他在申請和麵談中強調:一、八佰伴巴西分店是一間以經銷日貨為主的商場;二、強大的美國和西歐正是得益於跨國投資的,發展充分的日本企業也必須走這條路;三、日本每年有大量的貿易順差,外匯儲備充裕,無虞流失。

事情出人意料地順利。接著,和田一夫為28名八佰伴成員辦理巴西的永久性居留權,也如期辦妥。

1970年4月16日,和田尚己率領第一批28名成員,從東京羽田機場飛往巴西聖保羅市。

海外業務組立即投入前期準備工作:辦理各種開業手續;尋找租用鋪位;市場調查;組織貨源;招聘員工。

大部分員工在聖保羅招聘,其餘是八佰伴派出的日籍員工,兩年一期。招聘是在分店開幕的前3個月進行的。和田一夫親自主持這項工作,八佰伴完全按日本商家的要求開列招聘的條件,比如“工作時間始終保持微笑”、“逢客鞠躬”等等,這對自由奔放的巴西人來說,簡直不可思議。巴西狂歡節是以最“瘋狂”而甚於世界任何國家的狂歡節。

和田一夫擔心,這麼苛刻的條件會把巴西人嚇跑,結果申請之人比聘用人數多出10倍。

八佰伴從申請的2150人中,挑選了250位合格者,比預期的200人多招了50人。和田一夫這樣做可謂一石二鳥:既為當地提供了新的就業機會;又可節省日籍員工赴海外的費用。和田一夫相信,自由浪漫的巴西人將會像日籍員工一樣認真努力。

和田一夫沒有把新員工送至負有盛名的西雅羅伯集訓中心(美國人辦的專門的職業訓練學校)去集訓,而是把他們送入聖保羅“生長之家”道場,接受教義的薰陶。精通西班牙語的德久克己博士做他們的導師,集訓5天4夜,和田一夫同他們一道聆聽教化、研討教義、唱歌、用膳和運動。和田一夫並不要求他們放棄原有宗教,但仍有部分新員工表示加入“生長之家”。

接下來才是傳統意義的職業訓練。

巴西籍的員工反映,八佰伴不像一間公司,更像一個大家庭。和田一夫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這正是他所要追求的。

1971年9月24日,巴西八佰伴首間百貨公司開幕。

店址在聖保羅市的彼尼雅各斯,商場張燈結綵,巨幅彩色廣告張貼在廣告欄裡。廣告上是職員田中明子的大幅照片,廣告詞寫道:“我叫田中明子,父母是日本人,不過我是百分之百的巴西人。我服務於八佰伴百貨公司,訂在9月24日開張,歡迎光臨!”

田中明子的形象,就像日本的國花櫻花一樣純樸、美麗、動人,在兩個星期前,就以整版篇幅刊登在《聖保羅日報》上。

11時正,剪彩儀式開始,歡聲雷動,人潮似湧,成千上萬的巴西民眾前來觀看開幕典禮。嘉賓之中,有日本駐巴西大使夫婦、聖保羅市市長夫婦,以及當地政界商界的要人。

和田一夫與和田尚己帶領全體職員,一邊頻頻鞠躬,一邊不停地說:歡迎光臨,請多關照。

開幕儀式後,顧客如潮水湧進商場。不到一小時,已有超過一萬人進人店鋪,店堂擠得水洩不通,收銀機前排起長隊。這種情景,和田一夫在國內從未遇到過。

付過貨款的顧客未像往常那樣一走了之,八佰伴同時隆重推出“開張日珍珠大派送”活動。店方規定,凡是購買50元巴西幣的顧客,可以用帳單換取一粒日本珍珠。

這個主意是和田一夫靈機一動的靈感。那天,他苦苦思索開張日的酬賓新招,他手上正戴著嵌有珍珠的結婚戒指,對,就送珍珠!珍珠象徵著純潔,便於收藏,由八佰伴派送有特別的紀念意義。

日本的珍珠聞名世界,和田一夫派員從日本購來18000粒珍珠,並以日本人特有的細緻和求實風格,從日本請來珍珠專家,當眾宣講珍珠的養殖、採擷和選珠方法。

珍珠以禮品盒包裝,放在顯眼的裝飾櫥,八佰伴的職員,上門訪問顧客,顧客便以喜悅之情述說珍珠的故事。

開幕這天,原來準備全日供應的貨品,在開業後4小時內已全部售光。

接下幾天,停止了派送珍珠活動的八佰伴照樣人潮似湧。和田一夫當機立斷,把相鄰的一幅地皮買下來,準備以後擴建。

八佰伴分店的出現,彌補了當地沒有同時售賣百貨食品和蔬菜水果商店的缺陷。八佰伴定價低廉,貨品齊全,極大地方便了當地的居民,帶旺了彼尼雅各斯的市景,也震撼了聖保羅市的百貨超市業。

開張的10天后,IO月3日的《聖保羅日報》闢出專版,專門介紹評價八佰伴的經營。文章驚呼八佰伴把全新的經營觀念引進了巴西,造成了百貨業的一個空前緊張的局面。文章不無憂慮地指出,原有的百貨超市行業,如果不作改變,恐怕會在日本式的服務狂潮中倒閉!

和田一夫最初的願望實現了,他把日本先進的經營方式和八佰伴的優良傳統帶到了巴西,大獲成功。

這篇文章,多少含有批評日本企業之意,認為八佰伴的“殷勤微笑”服務,會寵壞當地的顧客,傷及同行。文章還重提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侵略行為,借用美國一位專欄作家的話說:日貨和日資如洪水湧來,就像當年日本轟炸機在珍珠港投擲炸彈。

出於逆反心理,聖保羅市的市民偏偏喜歡光顧這間寵壞顧客的日本商場。

八佰伴的出現,迫使當地的百貨超市業紛紛走上改革之路。然而,日本式的經營精髓,以及八佰伴數十年來形成的優良傳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學到的。在聖保羅市的百貨超市業,八佰伴仍風頭最勁。

開業時預期的年營業額是10.7億日元。由於生意超常興旺,預計營業額可達20億日元。

趁成功之勢,馬上投入擴建。1972年擴建部分投入營業,店面比原來擴大3倍,一舉成為聖保羅市最大的百貨商場。

1973年8月,八佰伴在索洛加巴地區,開設了第2間分店。兩年後,第3間分店又開幕。

1976年10月,第4間八佰伴分店在巴西國際中心開幕。這個商業中心,是當時拉美最大的購物市場。

巴西的經驗,為八佰伴在海外其他地區開設分店提供了基礎。這一時期,八佰伴在新加坡的業務,也風風火火開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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