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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梁羽生】廣陵劍《全文完》

廣陵劍  作者:梁羽生


《廣陵劍》

梁羽生於1972年至1976年其間發表的武俠小說,

屬梁羽生晚期作品。

上承《萍蹤俠影錄》及下開《七劍下天山》系列。

唯沒有與《散花女俠》一書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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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難得名山聆雅奏 誰知仙窟遇魔頭

(一)少年擊劍更吹蕭劍氣蕭心一例消誰分蒼涼歸掉後萬千哀樂集今朝(二)中年才子耽絲竹儉歲高人厭薜蘿兩種俯懷俱可諒陽秋貶筆未宜多

——龔定

像一枝鐵筆,撐住了萬里藍天。巨匠揮毫:筆鋒鑿奇石,灑墨化飛泉,地是在有“山水甲天下”之稱的桂林,是在桂林風景薈萃之區的普陀山七星巖上。

人是四海聞名的俠土,是大同武學世家、明英宗正統年間曾經中過武狀元的雲重之子云浩。

雲浩站在七星巖的峰巒高處,馳目騁懷,水色山光,奔來眼底,不禁逸興遄飛,浩然長嘯。

“群峰倒影山浮水,無水無山不入神。”桂林的山水,有和別處很不相同的特色。山都是石山,平地拔起。好似每一座山峰都是從天外飛來,千巖竟秀,各不相連。水都是澄碧清冽,游魚可數。而且有山必有水,高處望下去,一條條迂迴曲折的江流,便似翠帶飄瑤,在群峰之間穿插。

星移物換,滄海桑田。據地質學家的論斷:桂林在泥盆紀以前本是大海,後來因地殼變化,成為陸地,由於經過一次非常劇烈的震劾,受到強大無比的壓力和張力使地殼斷裂褶曲,造成奇怪複雜的地形。之後,經過無窮歲月的風化作用;漸漸構成近山的平原。只有那地質堅硬,不易風化的石峰,仍然微岸的突出地面,形成了峭拔秀麗的群山。而在這種地質的水流,由於經過砂石的過濾,也就顯得特別澄清了。

“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蕭。”雲浩恍如人在畫圖,不由得由衷讚歎道:“韓愈這兩句詩,用來吟詠桂林風景,當真一點不錯,單大哥約我在此相會,也真是雅人雅事,但為什麼他還不來呢?”

抬頭一看,紅日已過中天,眼前的美景雖是怡人,雲浩的心裡,卻是不禁有點兒焦急了。

原來他對桂林的山水,雖然是慕名已久,已不得有個機會暢遊;但這次前來,卻並非僅僅為了桂林山水。

他要在桂林會晤一個老朋友,也要在桂林結識新朋友。

老朋友是和他有近二十年交情的單拔群,以八八六十四路皤龍刀法與七十二把大擒拿手馳譽江湖,人稱“金刀鐵掌”。

不過他和單拔群相交雖近甘年,最近一次的見面,也是五年之前的事了,正由於多年沒有見面,是以單拔群約他在桂林相會,他便不辭間關萬里,遠道奔來。

尚未見過面而想要結識的新朋友則是桂林本地人氏,在中原的名頭雖然不及單拔群響亮,在西南五省,卻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人稱“一柱擎天”的雷震嶽。

這“一柱擎天”的綽號是有個來由的。在桂林王城的當中有座獨秀峰,伊如一柱擎天,自古以來,列為桂林八景之首,等於是桂林風景的標誌,西南的武林人士尊稱雷震嶽為“一柱擎天”,乃是拿他來和獨秀峰相比。

雲浩登高望遠,只見獨秀峰矗立於桂林群山之中,空靈挺秀,群峰環拱,巍然聳立,不倚不偏,彷彿是眾山的首領,名為“獨秀”,確是毫不誇張。想起最後一次和單拔群見面,單拔群和他談起“一柱擎天”雷震嶽,曾把一首題為“詠獨秀峰贈雷大俠”的七言樂府給他看,開頭四句是“森森劍戟千峰立,截壁臨江當桂北。西南一柱獨擎天,庇盡桃源避秦客。”以峰喻人,極盡傾慕之致。

雲浩心裡想道:“單大哥稱道的人,一定不會是浪得虛名。我也曾聽得人家說過,雷震嶽仗義疏財,許多在別處站不住腳,跑到桂林來投奔他的朋友,都曾得過他的照顧。可惜我還有大事在身,否則託庇於擎天一柱之下作個桃源中的漁夫,過這一生,倒也不錯。”想起單拔群一來,他就可以和“一柱擎天”雷震嶽結識,不禁大為興奮。可是單拔群為什麼還不來呢?紅日已漸漸西斜了。

單拔群是和他約好在拂曉的時分,在普陀山天鞏峰的懇巖上見面,看罷日出,再同遊人間仙境的七星巖的。

*(七星巖古稱“碧虛巖”或“棲霞洞”,有天下第一奇洞之稱,在天譏峰半山之上。)

*(明太祖洪武二年——一三六九,朱元漳封他的侄孫朱守廉為靖江王,鎮守桂林,洪武二十六年,朱守謙在王宮外面,建築了一座周圍三里的王城,獨秀峰被圍在王城的範圍裡,自那時起,一柱擎天便矗立在王宮之中,成為桂林八景之一。靖江王位一直傳到明朝崇幀未年亡國為止。)

這個安排高雅奇趣,他是感到深得吾心的,但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個白天了,單拔群還沒有來。

和單拔群相近二十年的交情,雲浩深知他的為人,他除非不說,說過的話,他就要做到。

但為什麼還不來呢?

“難道是在途中遭遇了什麼意外?”雲浩不覺有點惴惴不安,眼前的美景,也無心欣賞了。

但轉念一想:“單大哥去年剛從天山回來,僕僕風塵,又到涼州去了。猜想這次他是從涼州趕來赴約的。萬里長途,途中耽擱那麼一天兩天,也是平常之事。以他的武功,我又何須多慮?”

正當他胡思亂想這際,忽聽得隱隱似有琴聲,隨著山風,吹進他的耳朵。錚錚之聲,忽高忽低,若隱若規。倘非他是練過梅花針之類暗器的人,聽覺特別靈敏,幾乎疑是水聲。

雲浩伏地聽聲,琴聲竟然好像是從山腹之中傳出,混合了山壁的回聲,那琴韻更給人添了幾分神秘的感覺,雲浩初時詫異,繼而恍然大悟:“是了,想必是有人在七星巖裡彈琴。”

“間關鶯語花底滑”,琴聲初起,曲調輕快,好像是把雲浩帶到了江南,在江南春暖花開的時節,陶醉於“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春色裡。

“幽咽流泉冰下灘”,曲調一變,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好像從春暖花開的時節,忽然把雲浩帶到了木葉搖落的秋天。蕭瑟之感,瀰漫胸際,雲浩但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幾乎忍不住就要潸然淚下。

曲調再變。“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空出刀槍鳴!”琴韻激昂,恍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激起了雲浩胸中的豪氣,聽得更是如醉如痴,不知不覺之間,雲浩步下懸巖,便想向那琴音來處尋覓。

忽聽得有人叫道:“客人,你可是要遊七星巖麼?”雲浩如夢初醒,抬眼看時,只見一個手執火炬的村夫,在山坡上向他招呼。琴聲這時也忽然聽不見了。由於七星巖常有遊人,是以當地的土人多有以作嚮導為業的。雲浩剛從懸巖上走下來,才給這個嚮導發現。這個嚮導繼續說道:“天色將晚,客人,你要遊七星巖的話,可得趁早了。”

雲浩心裡想道:“單人哥不知今大會不會來?洞中這位雅士,可也值得結交。”他是個酪愛音樂的人,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奇妙的琴聲,聽了嚮導的話,不覺怦然心動,當下說道:“請你等一等。”

雲浩轉過身子,背向村夫,伸出中指,在右壁的當眼之處,劃出一支箭頭,指向下方,力透指尖,入石三分。心裡想道:“單大哥當然識得我的金剛指刀,看見我劃的箭頭,以他的精明,自必也會想到我是已經進入七星巖內遊玩了。”

留下標記,雲浩便請那嚮導帶路,問他道:“你可是剛剛從洞裡出來麼?”

“不錯,大概是一支香的時刻之前,我剛送走了兩個遊客。”嚮導答道。

“你可聽得有人在洞裡彈琴?”

那嚮導詫道:“沒有呀。你聽見了麼?”

雲浩更是詫異,“不錯,琴聲剛歇,你怎麼沒有聽見?”那嚮導想了一想,忽地笑了起來,“我知道了。七星巖裡有個無底深潭,據說可以通到灕江去的。水流的音響清脆有如琴音,你聽到的想必是水聲。”雲浩疑真疑幻,“水聲哪能有這樣好聽?”

不知不覺,來到了七星巖的前山入口之處,只見洞口高敞非常,約莫縱二十尺,橫七十尺。雲浩吃了一驚,說道:“這麼大的山洞,我還是平生僅見。”

嚮導說道:“古老傳說,據說有一次為了躲避兵災。桂林全城的男女老幼,全部躲進七星巖裡,七星巖也還容納得下呢!”

跟著說道:“七星巖內分,六洞天,兩洞府。由第一洞天即可分為兩路進入洞中,左入大巖,右入支巖,各有不同的景緻,兩路可以會合於第二洞天的‘須彌山’,然後從第三洞天的‘花果山’出口。客人,今天你恐怕是不能遊覽全洞了,你想遊哪一路?”

雲浩說道:“你是識途老馬,你替我安排好了。”

嚮導知道了他是第一次來遊七星巖,便道:“好,我帶你走第一洞天大巖這條路,從‘玉豁洞府’出口吧!”

踏入洞口,嚮導忽地笑道:“客人,我給你講解洞中的景物,你老可別見怪。”

雲浩詫道:“見怪什麼?”

嚮導說道:“好,那請你抬起頭來!”

雲浩莫名其妙的抬起頭來,只聽得那嚮導緩緩說道:“這是七星巖的第一景,名為烏龜抬頭。”雲浩一看,果然酷似,不覺為之失笑。

待到踏進洞中,饒是雲浩曾經遊遍名山,也是不禁為之目眩神迷,好像一下子就進了神話的世界!

全世界的珊瑚、翡翠、琥珀、玉石似乎一下子“堆”到了眼前!說是一“堆”,這只是霎時的印象,仔細看時,卻又不禁驚詫於神工鬼斧,匠心獨運的安排了,原來那是石鐘乳構成的各種奇景。

雲浩曾經到過雲南潞南縣的石林,心裡想道:“像這樣的景物之奇,恐怕只有石林才能與之相比。若論聚石筍而成林,石林的‘氣派’似乎較大,但石林卻沒有這樣大而又這樣瑰麗的巖洞,論起峰巒空靈之媚,洞室幽邃之巧,則石林又似乎不及大地了。”那嚮導口講指劃,這裡是“老君台”,分開裡是“鯉魚跳龍門”,這裡是“雪羅漢守洞門”,那裡是“露滴石筍”。當真是移步換景,目不暇給。

“老君台”在“第一洞天”左側的高崖上,有石頗似老者,據說是道家始祖老子的化身,坐在那裡“鎮巖”。

“鯉魚跳龍門”以景狀物,不用解說。“雪羅漢守洞門”是石鐘乳白色的漿液,滴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白色“羅漢”,站在“老君台”下,面向洞門,“露滴百筍”,則是在“羅漢洞門”的內進,地上排列著整整齊齊的三根石筍,巖頂也同樣的齊齊整整的排列著三根石筍,遙遙用對,似乎還有著一顆顆的露珠正在要滴下來。原來地上的石筍,就是巖頂上的石乳,經過無數萬年滴下來而成的。

雲浩笑道:“洞中的景物這樣多,咱們恐怕只有選擇來看了。”本來他踏入洞中,就留心聽那水聲的,但聽來聽去,水聲雖似琴聲,卻可以斷定絕對不是他剛才聽到的那個可成曲調的奇妙琴聲。雲浩暗自想道:“七星洞這樣大,那個高人不知是躲在哪個角落彈琴。這嚮導沒見著他,卻以為是水聲了,人生遇合,恐怕都要講究一個緣份,今天能不能碰見這個高人,看來也只能看看我是有緣無緣了。”

洞中景物實在太過迷人,雲浩不知不覺的就專心洲覽起景物來,洞中不但是移步換景,還是許多歷代的文人墨客的題刻。那都是極為珍貴的,罕得一見的真跡。例如“第一洞天”,就有宋代名詩人范成大的“碧虛享銘”,此外還有唐人所書“棲霞洞”三字榜書,以及梁安世、方信孺諸名家的題刻。再進去還有劉克宣、解縉等人的題詩。

劉充宣的詩寫道:

“往聞晉老言茲洞深無際

暗中或識路塵外別有世

幾思維人事齋糧窮所詣

棋終出易迷炬絕人難繼

孤亭渺雲端於焉山休憩

憑高眺城闊擾擾如聚蚋

盡捐渣滓念遂有飛舉勢

山靈娟清遊雨勢來極銳

濛濛溼莎草邑邑涼松桂

瞑色不可留悵望巖扉閉”

雲浩心裡想逍:“這首詩描了山容,卻還沒有繪出洞中奇景

嚮導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客人不用擔擾,我帶的火把,足夠半天用的。就算火把都燒完了,我閉上眼睛,也能找到出路。”

雲浩跟著嚮導繼續前行,瀏覽了幾處景物,那嚮導拿出幾包酥糖,說道:“客人,請你嚐嚐我們桂林的酥糖。”雲浩說道:“怎好意思要你請客?”嚮導笑道:“這又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了?一文銅錢可以買幾包呢? 不過,雖然不值錢的賤物,倒很好吃。還有一個好處,能抵肚餓。我有時沒工夫吃午飯,就拿它充飢的。”

酥糖是相當有名的桂林特產之一。雲浩也曾聽人說過,當下道了個謝,接了過來,只見那酥糖是用黃色竹子包封,拆開封皮,就有一股香酥的味兒直衝鼻孔。嚮導把扁方形的糖卷由外面拉開來,變成一長條,然後一節一節地吃。雲浩學他的吃法,把酥糖送進口中,細加咀嚼,只覺香不太濃、味也不膩,香甜得恰到好處。不覺讚道:“果然好吃。”嚮導笑道:“外地人只知道桂林三寶是腐乳、馬蹄(一種生果)和三花酒,知道酥糖的人可就不多了。”

雲浩說道:“對,實在應加上酥糖,號稱四寶才對。”

那嚮導似乎很高興雲浩欣賞他的酥糖,說道,“客人。難得你喜歡吃,請再吃一些。”雲浩笑道:“好東西可不能吃得太多,才有餘昧,我知你今天還沒有吃中飯,對麼?留給你自己吃吧!”嚮導笑道:“我多著呢,你儘量吃,你只吃一包,也不能說是太多。”雲浩見盛情難卻,只好再吃一包。

轉過了彎,眼睛一亮,只見淺紅色的巖壁上,出現一組乳白色的石雕:迎面懸掛著一頂帳帷曳地的紅羅帳,那圓圓的頂圈,捎疊拖垂的帳紗,彷彿隨時會迎風飄蕩,真是令人驚歎於造物之奇,它竟然只是一座招瓣形的鐘乳石,嚮導笑道:“你再仔細看看帳中人物。”把火把湊近去讓雲浩看個清楚。這一看不由得更是令雲浩目定口呆,比起帳中人物的奇麗無侍,外面的石雕又簡直算不了什麼了。但見紅羅帳裡,恍然有仙子一人,坐在漢白玉砌成的寶座上,冰紈霧鬢,長裙曳地,翠帶迎風,秋水盈盈,含情如有所待。這神態,丹青妙筆,恐怕也畫不出來。

雲浩目眩神迷,呆了一會,心裡想道:“據說姑姑從前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可惜我沒有見過年輕時候的姑姑。”驀地想起自己的女兒,他的女兒雲瑚,今年剛滿十六歲,長得很美,雲浩只獨生一個女兒,極疼愛她。“爹爹常說瑚女很有姑姑當年的幾分影子,或許瑚女也還沒有這個石美人之美,但石美人不會說話,不會撤嬌,卻遠遠不如我的瑚女可愛了。”想起自己活潑可愛的女兒,雲浩不覺口角掛著微笑,頓興思家之念了。

那嚮導吃了一驚,抓著雲浩的手搖了搖,說道:“客人,你怎麼啦。”雲浩霍然一省,說道:“沒什麼呀,你以為我——”

那嚮導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笑道:“客人,我還只當你是著了迷呢? 過去也曾發生過好幾樁遊客在這石像之前變得痴痴迷迷的事。”

雲浩一面走一面想道:“這石像潔白無暇,她的美只是令人感覺莊嚴聖潔,豈能有絲毫邪念?不過說到情痴,我的姑夫倒可以算得世上罕見的痴清漢子了。當年他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折磨,才能和姑姑結為夫婦。姑姑死了之後,他獨自幽遁石林,十多年來,從未踏出過石林一步,只是鑽研劍法。嗯,這次若見著0了單大哥,我倒要替姑夫了卻一重心事。”

原來雲浩雖然也是一個四海聞名的俠士,但比起他的姑夫,不論名氣以及武功,都是差得甚遠甚遠。他的姑夫乃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張丹楓,早在四十年前,張丹楓和他的妻子云蕾雙劍合壁已經是天下無敵了。張丹楓故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張丹楓的大弟子霍天都也是一個武學奇才,不僅得了師父的衣缽真傳,還有什已的創造,師徒倆開創了一個新的劍派。霍天都住在天山,張丹楓為了成全弟子的後世之名,功成不居,卻讓弟子做開派的第一任掌門,這個新的劍派,就名為“天山派”。經過霍天都二十年的艱苦經營,天山派日益興旺,人材輩出,雖然是僻處西陲,已是足以和中原的四大劍派——少林、武當、峨嵋、青城——抗衡了。不過由於僻處西陲,知道“天山派”的人當然還是不及知道中原四大劍派的人多。張丹楓則樂得以閒雲野鶴之身,邀遊天下。他的妻子云蕾最喜歡雲南石林這個地方,是以張丹楓在妻子死後,獨自隱居石林,一者思念愛妻,二者借這世外桃源,窮研劍法。石林與天山相隔數萬裡,張丹楓在石林隱居之後,也沒有回過天山了。

去年雲浩曾到石林見過姑夫,張丹楓告訴他,他正在鑽研一種境界極高的上乘劍法,這種劍法既沒固定的招式,也不遵循劍法的常規,而是融匯各家,自闢躡徑的,當時雲浩問他這套劍法叫什麼名字,張丹楓笑道:“既無固定的招式,也就不必要非給它定名不可了。你若喜歡,就叫它無名劍法吧!可惜我雖然潛心研究了十年,這套劍法可還未曾完成,但願天假以年,再有三年的時間,或許我才可以完成一套完整的劍法。”

雖沒全部完成,但張丹楓把這大名劍法演給他看,一鱗半爪,亦已足以令他五體投地,嘆為生平僅見了。張丹楓已有七十多歲年紀,雲浩不免想到:萬一張丹楓有什麼不測,這無名劍法豈非失傳?當下委婉說出心中的顧慮,間張丹楓為何不把弟子招來?

張丹楓道:“我只怕時日無多,哪能抽出功夫到天山去?天都主持一派,我也不想他拋開正事到這裡來。再說,若是委託別人傳訊,這個人也是難找。”於是雲浩自告奮勇,願意替他擔任這個傳訊的人。張丹楓道:“我知道你的事情也很忙,上天山亦不容易。反正我的無名劍法尚未成功,不如這樣吧!我把現在業已得到結果的這一部分抄個副本給你,將來倘若能夠全部完成,而天都又不能夠在我身邊的話,我就把它藏在石林劍池旁邊的劍峰之上。”

到了雲浩辭行之日,張丹楓把抄好的副本給他,另外,將擬定埋藏劍譜的地點,也畫了一個圖給他,對他說道:“這件事你也不必急於辦妥,只要有機會能送到天山派弟子的手上就行。副本可以作為憑情,天都一見,必然知道這是我所自創的劍法無疑。”原來他這“無名劍法”複雜奇異,有圖無式,倘非武學有極深造詣,見了這個劍譜,只伯也會當作是平庸的武師胡亂畫出來和人家開玩笑的所謂“劍譜”。雲浩受張丹楓的重託,本來想親自去一趟天山,不幸恰是給張丹楓料中,由於他是成名的俠士,與中原的武林同道還有一些未了之事,不能抽出身來。

單拔群和他有多年的交情,單拔群的為人他是絕對相信得過的,而且恰好單拔群又是霍天都的好朋友,去年才從天山回來的,是以他打算趁著這次約會,把張丹楓付託給他的事情託單拔群。單拔群亦是閒雲野鶴之身,要去天山,比他容易。

七星巖裡不見日光,但料想也是將近黃昏的時候了。雲浩無心聽嚮導的講解,暗自想道:“單大哥不知來了沒有,要是他看見我所留的標證,一定會跑到洞裡來的,據他說他曾經遊過幾次七星巖,不用嚮導,也能進來。哈,要是他突然在洞中出現,那才妙呢?”

忽聽得水聲叮咚,果然像是琴聲。嚮導說道:“客人小心,千萬不可滑倒。下面是無底深潭。”雲浩拾一顆小石子拋下去,果然很久很久,方才聽得見石子丟在水上的聲音。

潭在左岸邊懸掛著張魚網,網兒又斷了一截。嚮導的解說頗有奇趣,說道:“左邊‘魚網’,右邊‘魚塘’,三十年一撒,五十年一收。年代久了,漚黴了魚兜!”潭的右岸有明初才子解給題的一首七言律詩,寫道:

“早飯行春桂水東,

野花榕葉露重重。

七星巖窟髯燈火,

百轉縈迴徑路通。

右溜滴塗成物象,

古澤深處有蚊龍。

卻歸為恐衣沾溼,

洞口雲深日正中。”

雲浩笑道:“要是潭底真有潛龍,潛龍被困深潭,永世不能見天日,那才叫做倒媚呢? ”

嚮導笑道:“蛟龍是不會有的,但人若是掉了下去,骨也沒處打撈,那也等於是給蛟龍吞掉了。”雲浩忽覺腹中有點隱隱作痛,他內功深湛,二十多年從沒生過病,不禁有點奇怪,“難道是我中了瘴毒,但這洞中好像並無瘴氣。要是有瘴氣的話,就不可能天天都有遊人了。”

好在只是隱隱作痛,並非痛得厲害,雲浩默運玄功,吐一口濁氣,登時恢復了精神。雲浩問道:“潭底有沒有瘴氣?”

嚮導笑道:“山明水秀的地方,怎會有瘴氣?我每天都是要從潭邊經過的呢? 客人,你是不是覺得有點什麼不妥?或許是你不習慣的緣故,在洞裡久了,感到有一些悶吧!”

雲浩也不敢斷定自己是否中毒,心想:“以我的內功造詣,即使錯吃毒藥,也害不到我,何況瘴氣?或許是偶然腹痛吧!”

正自思疑不定,忽聽得琴聲又起。這次可不是水聲而是真的琴聲了。琴韻幽揚,似乎是一個魔術師的手,把他帶入了一個恍惚迷離的境界,聽得他心神如醉;這可不正是他剛才聽到的琴音?

雲浩忍不住就叫道:“你聽,這不是有人在彈琴麼?就在那邊,那邊!你帶我過去找那個人!”話猶未了,忽地眼前一片漆黑。原來是那嚮導手中的火炬突然滅了!雲浩慣經陣仗,臨變不驚,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聽得背後暗器破空之聲,迅即反手一彈,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把一枚透骨釘彈落無底深潭。

嚮導叫道:“是誰惡作劇打滅我的火把?哎呀,救命,救命。”跟著有失足滑倒的聲音。急切之間,不容雲浩仔細思量,只道那嚮導果然是已經遭人暗算,下面是無底深潭,跌下去焉有命在?雲浩狹義為懷,豈能連累一個無辜的村夫為自己送命?

雲浩聽聲辨向,一躍過去,抓住那個嚮導的足踝,將他拉起。

不料奇變突生,那嚮導跌迸他的懷裡,猛地雙掌一擊,雲浩胸口如中巨錘,翻身便倒。

嚮導笑道:“下去喂蛟吧!”加上一腳,要把雲浩踢下深潭。

雲浩喝道:“看是你下去還是我下去?”身軀陡地反彈起來,發出金剛掌力。

雙掌相交,聲如鬱雷。雲浩一個踉蹌,盤龍繞步閃過一邊。那嚮導悶哼一聲,也是閃過一邊,仗著熟悉地形,躲在石筍後面,哈哈笑道:“雲家的金剛掌果然名不虛傳,不過,你今日要想逃出我的手心,可是千難萬難了!”他的聲音也突然變了,根本不是桂林本地人的口音,聽來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十分刺耳!不問可知,這人是假冒本地人來作雲浩的嚮導的。

雲浩與他拼了一掌之後,陡然間又覺胸中煩悶不堪,幾欲作嘔,連忙吸一口氣,默運玄功,促使氣血暢通,凝神待敵。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雲大俠,剛才我給你的酥糖很好吃吧!可惜這酥糖的‘滋味’,卻是先甜後苦的!嘿嘿,你現在明白了吧!你要生出此洞,唯有乖乖地聽我的吩咐了!”雲浩這才知道剛才吃的酥糖乃是毒藥。雲浩吐出一口濁氣,說道:“我與你無冤無仇,因何暗算我?”那人又再發出金屬交擊般的笑聲,說道:“我與你無冤無仇,與張丹楓卻是有冤有仇!”雲浩喝道:“你是誰?”

那人躲在石筍後面,緩緩說道:“你沒有見過我,但想必你也應該知道我的名字,我是厲抗天!”

雲浩吃了二驚,喝道:“你就是喬北溟的弟子厲抗天?”心裡想道:“怪不得他能夠下毒害我!”原來喬北溟是數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大魔頭,不但武功卓絕,而且擅於使毒。以雲浩的內功造詣,尋常的毒藥原是害他不得。恆厲抗天乃是喬北溟唯一的衣缽傳人,由他親自下毒,那又當別論了。

厲抗天哈哈笑道:“不錯,你現在知道我是誰了。想當年,我的師父傷在張丹楓劍下,我也幾乎性命不保。我們師徒,給張丹楓迫得無法立足中原,唯有逃亡海外。你說這樣大的仇,我能夠不報嗎?”雲浩不禁又是一驚,“聽他這樣說法,難道喬北溟這老魔頭還沒有死?”

原來四十年前,張丹楓是天下第一劍客,喬北溟是天下第一魔頭,正邪不兩立,兩人曾經幾次交手,互有勝負,最後一次,在嶗山絕頂決鬥,張丹楓以新創的天山劍法,擊敗喬北溟。喬北溟身上連中七劍,滾下山坡,厲抗天搶了他師父的屍體,躍入海中。當喬北溟倒地之時,已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何況那日海上的風浪又大,是以在場觀戰的群雄,都以為即使厲抗天能夠逃生,喬北溟則必定是準死無疑了。果然這件事情過後,江湖上誰也沒再聽到喬北溟師徒的消息。歲月如流,到了四十年後的今天,不但這件事情已是為人淡忘,連喬北溟、厲抗天師徒的名字,武林中人知道的亦已無多了。

厲抗天似乎知道雲浩的心思,哈哈笑道:“張丹楓以為我的師父已經死了,豈知我的師父吉人天相,如今他還活在人間呢? 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奉了師父之命,回來給他報仇的!”

雲浩斥道:“那你應該去找張丹楓報仇才是?”

厲抗天道:“張丹楓他還活著嗎?他在什麼地方?”

雲浩冷笑道:“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你想要報仇,你自己找去。哼,就只怕你沒有這個膽量。”要知張丹楓正在潛心研究劍法,最忌外人騷擾,是以雲浩寧可自己擔當,也不願把張丹楓的住處洩漏。

厲抗天哈哈一笑,說道:“你這話倒是說得對了,不錯,一來我是因為找不著張丹楓,二來找著了他,我只怕也還未能是他對手,所以我唯有找你了。誰叫你是他至親的內侄呢?嘿嘿,據我所知,張丹楓的妻子死了後,你就是他至親至近的人了。他的弟子霍天都遠在天山,也還不如你和他親近。”雲浩冷笑道:“虧你好歹也還算得是一個人物,不敢去碰張丹楓,卻來暗算於我,真是卑鄙!”厲抗天笑道:“我只是為了避免與你鬥個兩敗俱傷,大家都沒好處。如今你吃了我的酥糖,在這酥搪之中,我是混合了酥骨散的。你應該知道,服了我這酥骨散,你就會骨軟筋酥,要想和我拼命,那也是決不可能的了。好,話己說明,你是要死還是要生,全憑你自己了,只要你肯聽我吩咐,我就給你解藥。”

雲浩運氣三轉,真氣凝聚丹田,冷笑說道:“劃出道兒來吧!為何不敢站出來和我說話!”說罷,一聲長嘯,四壁響起回聲,震得厲抗天耳鼓嗡嗡作響,他這一聲長嘯,倒不是用來向厲抗天示威的,心裡想道:“不知單大哥已經到了沒有,要是他已經到了約會之處,定能聽得見我這嘯聲。”

厲抗天耳鼓嗡嗡作響,不禁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雲浩的內功深厚,竟還在他估計之上。但雖然有點吃驚,卻還是有恃無恐,當下冷笑說道:“你的獅子吼功,功力確是不弱,可也還嚇不了我。好,你要我劃出道兒,那你洗耳恭聽吧!”

雲浩見他身形一現,立即撲上前去,他隨身佩帶的寶刀已掣在手中,左刀右掌,刀削敵腿,掌劈敵胸,只聽得“當”的一聲,黑漆的石窟之中火花四濺!

雲浩的寶刀斫著了一個精銅鑄成的獨腳銅人。這獨腳銅人是喬北溟當年所用的兵器,傳給厲抗天的,厲抗天事前把銅人藏在石筍後面,他將雲浩引到潭邊方始發難,原因之一,就是因為他可以在潭邊的這根石筍後面,隨時取用兵器。厲抗天見自己的兵器抵擋得住雲浩的寶刀,放下了心,冷笑說道:“雲家刀法,果然名不虛傳。但我的銅人卻也未必輸給你的這柄寶刀。”說話之間,銅人的長臂點向雲浩胸口的“璇璣穴”,黑暗之中,認穴竟是不差毫黍。

雲浩何等武功,焉能給他點著?在亂石叢中,一個“盤龍繞步”,聽風辨向,已是立即避招進招了。厲抗天把銅人舞得呼呼風響。劈頭打下。雲浩暗運內家真力,寶刀在銅人身上只是輕輕一劃,但聽得聲如鳴鐘擊鼓,銅屑紛飛,銅人身上,又添上了一道傷痕。與此同時,雲浩也覺得一縷極為陰寒之氣,瞬息間便傳到了他的掌心,透過了他的手少陽經脈。雲浩心頭一震,“聽說喬北溟當年以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和隔物傳功的本領稱霸武林,看來,這兩種功夫,厲抗天如今都已得到了他的衣缽真傳了。”雲浩猜得不差,不過也只是猜中一半,厲抗天的“修羅陰煞功”只練到了第七重,“隔物傳功”的本領也只是僅及乃師的一半。要是他有喬北溟當年的本領,雲浩武功再強一倍也是難以抵擋。雖然只及師父一半,厲抗天使出了“隔物傳功”本領,把陰煞之氣,透過了雲浩的手少陽經脈,雲浩原先服下的酥骨散的毒性,亦已給它引發。

雲浩一面要運功抗毒,一面要對付強敵,不覺漸漸有了頭昏目眩之感,心裡想道:“我要是獨自在靜室運氣療傷,不受旁人騷擾的話,最少可以支持一個時辰,如今要內抗毒、外禦敵,恐怕最多只能支持半個時辰了,我必須速戰速決!”

雲浩呼的一口氣噴將出來,厲抗天但覺撲面冰寒,但這股寒流瞬即過去,接著便感到有如春風撲面,竟自有點懶洋洋的感覺,厲抗天心頭大駭,“想不到雲浩的內功竟是深厚如斯!”原來雲浩是把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以上乘內功,一口氣噴將出來的。厲抗天先感寒冷,後感溫甜,其故在此。溫和的是雲浩本身的純陽之氣。

當下雲浩採取速戰速決的打法,一刀快過一刀,厲抗天也把獨腳銅人舞得拔風也似!

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四面石壁回聲不絕,回聲匯合,有若鬱雷!雲浩這柄定刀有斷金切玉之能,刀鋒一劃,銅人便是一道“傷痕”!不過片刻,銅人身上已是傷痕斑斑,碎片紛飛,不過厲抗天熟悉這七星巖的地形,騰挪閃展,隨意而為,不愁碰著那些尖削的石筍。是以雲浩雖然佔了上風,急切之間,想要傷他,卻是不能。

正在雙方捨死忘生,施展平生所學,這黑暗中激鬥之際,忽聽得“鏗鏗鏘鏘”之聲在潭邊又響起來,雲浩初時以為是那個洞中高士,又在彈琴。繼而一聽,不是水聲,不是琴聲,卻是彈奏琵琶的樂聲。說是“樂聲”,但聽進了耳朵裡,心頭上卻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厭煩之感!雲浩一聽,便知來者定是邪派高手。

既是邪派中人,那就十九是厲抗天的同黨了,他期待的是老朋友單拔群能夠及時來到,想不到卻是敵人及時來了。果然琵琶之聲未絕,說時遲,那時快,只覺微風颯然,黑暗中已是有物向著雲浩飛來,雲浩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寶刀一立,把暗器碰落,原來是一枚透骨釘。

雲浩喝道:“你是何人,偷施暗算?”那人笑道:“任你見多識廣,難道不知道我這一門的鐵琵琶,乃是連著暗器使用的嗎?”

“鐵琵琶?鐵琵琶?”雲浩驀地想起武林前輩曾經和他談過的一個武林怪傑,這人名叫尚和陽,還是在張丹楓之前成名的人物,為人介乎邪正之間,在張丹楓成名之後,他就不知蹤跡了,尚和陽手創鐵琵琶這種外門兵器的獨特打法,似乎並沒傳人,他和張丹楓是否結過樑子,雲浩也不知道。這個人既然會用鐵琵琶,想必不是他晚年在江湖上失蹤之後所收的弟子,就是他的尚未為人知道的後人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從石筍叢中閃出,鐵琵琶夾著勁風,居高臨下,已是朝著雲浩的天靈蓋猛砸下來,雲浩聽風辨器,寶刀一揚,和那人的鐵琵琶碰個正著,響起一片極為難聽的金屬交擊的噪聲,雲浩越發感到心頭煩躁。他的寶刀劈不開對方的鐵琵琶,對方的鐵琵琶也砸不壞他的寶刀。雙方真力一觸,大家都是禁不住身形一晃,顯然這人的功力在厲抗天之上,不在厲抗天之下,和雲浩幾乎旗鼓相當。

如此一來,雲浩以一敵二,可就更難對付了。何況他還中了酥骨散之毒;時間多過一分,他就多加一分不利。

劇鬥中,雲浩氣力漸感不支。那人的鐵琵琶腹內中空。藏著如透骨釘、梅花針之類體積較小的暗器,和雲浩作繞身遊鬥,忽而遠攻,忽而近襲,暗器源源不絕的從琵琶腹內發射出來。“嗤”的一聲響,一枚透骨釘擦肩飛過,把雲浩的衣裳穿了一個小孔。

厲抗天喝道:“莫說你打不過我們二人,就算是打得過,你中的毒也就快要發作的了,你當真不要性命了嗎?頑抗無益,我勸你還是依從我的話吧!”雲浩澀聲說道:“你要我依從什麼?”

厲抗天道:“尚兄,反正他是逃不出咱們掌心的了,讓他有點功夫考慮吧!”那人說道:”好,你和他說個明白、看他識不識得好歹。”兩人收了兵器,一左一右的站在雲浩旁邊,仍然採取夾攻之勢。厲抗天緩緩說道:“張丹楓不在天山,必定是躲在什麼地方,精研劍法。我已經得到消息,你最近曾經見過張丹楓,他是不是把他的最新劍譜,交了給你。”

雲浩這才知道,原來他們要的是張丹楓的無名劍法。不覺心頭一震:“怎的他們消息如此靈通?我到石林探訪姑夫的事,去前只和單大哥一人說過,那也是好幾年的事了。而成行則是去年的事,單大哥是決不會向別人洩漏的。是誰告訴他們的呢?”

厲抗天道:“怎麼樣?你是想要劍譜還是想要性命?”

雲浩淡淡說道:“我又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他縱有最新的劍譜,也只能傳給他的弟子霍天都。”厲抗天冷笑道:“他不是傳給你,是要你轉交他的門人。因為你是他的至親,他能夠相信你。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麼?”

“他怎麼能夠知道這個秘密?這個秘密可是連單大哥也不知道的呀!”雲浩不禁大為驚奇了。此際他頭暈目眩,無法仔細去想。原來並不是有誰知道這個秘密,而是因為喬北溟和厲抗天師徒曾與張丹楓半生作對,深知他的脾氣性情,厲抗天既然知道雲浩是最後一個見過張丹楓的人,自然猜想得到張丹楓的劍譜必定是託他轉交門人。因為張丹楓也不想自己晚年的心血失傳的。

雲浩趁這機會運功阻遏毒氣上升,索性和他們多磨一些時候,說道:“令師不論好歹,聽說他當年世是以武功天下第一自負的,對嗎?”厲抗天道:“他老人家本來是武功天下第一,和張丹楓的最後一戰,不過是因為他先鬥了少林三大神僧,才給張丹楓僥倖得勝而已。”

雲浩冷笑說道:“如此說來,倒是我的用字不當了。令師並非自負,而是他的武功當真天下第一了?”

厲抗天傲然說道:“這還用說?要不是他那年傷了元氣,他早已親自找張丹楓報仇了。張丹楓當年不過仗著三大神僧之助,僥倖勝他而已,真正論起武學修為,張丹楓如何能夠和他老人家相比?”

雲浩哈哈大笑,厲抗天怒道:“你笑什麼?”雲浩說道:“我笑一個自命武功天下第一的人,卻要千方百計,謀奪別人的劍譜。”

厲抗天道:“你懂什麼?他老人家是要把張丹楓的劍譜拿來,指出其中錯誤,好令天下英雄知道,張丹楓不過是浪得虛名。”

雲浩哈哈笑道:“可惜!可惜!可惜令師不在此地!”

厲抗天道:“他在這裡又怎麼樣?難道你膽敢和他較量?”

雲浩笑道:“我怎敢和他相比?不過他要是在這裡的話,倒是可以和這裡的石壁比比。我看他老人家的臉皮,一定比這裡的石壁還厚!”

厲抗天老羞成怒,正要發作,那姓尚的忽道:“厲大哥,別上他的當,讓他拖延時候!”

厲抗天霍然一省,說道:“對,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來吧!”

那姓尚的魔頭撥動琵琶,發出極其難聽的聲音,說道:“姓雲的,時間到了,你答不答應?”

雲浩剛剛調勻氣息,心神又給擾亂,不覺煩躁起來,真氣似要渙散。

忽聽得叮叮咚咚之聲,在巖洞的一角,琴聲又是隱隱傳來。美妙的琴聲“沖淡”了噪耳的琵琶聲,雲浩好像服了一股清涼劑似的,心境一片平和,重又歸於寧靜。

厲抗天喝道:“不要再彈了,再彈可休怪我把你連人帶琴都拋下潭去。”

那人似乎很怕厲抗天,琴聲戛然而止。

雲浩吸了口氣,運功三轉,淡淡說道:“你們要我答應什麼?”

那姓尚的魔頭道:“我要你自廢武功,然後交出張丹楓的劍譜!”

雲浩冷笑道:“哦,還要我自廢武功?”

那姓尚的魔頭道:“自廢武功,總勝於掉了性命!”

厲抗天冷冷說道:“雲浩,你要明白,我要取你性命,易於反掌,你落在我的手上,我有十八種酷刑讓你一一去嘗,每一種酷刑都要比自廢武功更為難受十倍,你信不信?”

那姓尚的魔頭又道:“我現在開始數,數到三時,你若還不自廢武功,我就來替你動手!一,二——”

他和厲抗天都是武學的大行家,雲浩是決不能弄假自廢武功的。

是拼著丟了性命還是屈辱求生,雲浩必須立即決定了!

雲浩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我依你們!”

厲抗天哈哈笑道:“對啦!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雲浩說道:“我先給你劍譜,然後自廢武功,行吧!”

厲抗天諒他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便道:“好,也行。把劍譜放在地上。”

雲浩說道:“拿去吧!”忽地把手一揚,好像是把一本小冊子拋下深潭。黑晴中看得不很清楚,厲抗天和那姓尚的只道他拋的當真是劍譜。

那姓尚的魔頭和他距離較近,百忙中無暇思量,飛身一縱,便想搶救劍譜。

與此同時,雲浩亦是飛身縱起,陡地喝道:“下去吧!”呼的一掌擊出!

那姓尚的魔頭倒是粗中有細,早已料到雲浩會襲擊他。不過,他卻沒有料到雲浩在中毒之後,武功還是這樣高強。

他左手揮出腰帶,卷那在半空中緩緩落的“劍譜”,右手拿的鐵琵琶向雲浩攔腰便掃。

他以為雲浩非得倒縱避開不可,哪知雲浩這一掌依然是迎面劈來。

“當”的一聲有如鐵桿撞鐘,那精鋼所鑄的琵琶竟給雲浩一掌打凹,琵琶腹內的暗器如雨紛落。那姓尚的魔頭武功雖強,也是禁受不起他的金剛掌力,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墜下懸巖!

在這性命俄頃之際,這姓尚的魔頭揮出腰帶,卷著一根橫空伸出的石筍,身子懸在半空,急得大叫:“厲兄,快來救我。”

厲抗天正在提起獨腳銅人向雲浩擊去,哪裡還能顧他死活。

雲浩運刀如風,把厲抗天殺得只能招架,猛地欺身直進,左掌疾劈,喝道:“你也給我下去!”

眼看這一掌就可以把厲抗天打下深潭,不料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候,雲浩忽覺虎口一麻,竟然力不從心!

原來他剛才擊毀鐵琵琶之時,中了一枚淬過劇毒的梅花針,此時在真力大耗之後,不但毒針發作,酥骨散的毒也一併發作了。

雙掌相交,厲抗天身形一晃,雲浩卻不由自己的連連後退,只覺得渾身無力,腳步虛浮,一步踏空,登時也像剛才那姓尚的魔頭一樣,從懸巖上直跌下去!厲抗天呆了一呆,哈哈笑道。“終於是你喂大魚!只可惜張丹楓的劍譜陪你同葬魚腹!”

雲浩墜下深潭,心裡卻有一絲快感,“無名劍法你們始終沒有得到,我總算也還對得住姑丈!”原來他剛才擲下深潭的,乃是單拔群寫給他的一封信。不過張丹楓付託他的事情,他卻是無法做到了,從十幾丈高的懸巖上跌下去,“咚”的一聲,雲浩頭下腳上直衝水底,登時不省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浩漸漸有了知覺,眼睛睜不開,耳朵卻聽到了美好的琴聲。正是那個引誘他踏進七星巖的琴聲!

雲浩試一試動動手腳,半點氣力都使不出來,身體竟似完全僵硬了。想要說話,喉頭也發不出聲音,雲浩不禁心中苦笑:“我這樣不成了死人麼?”不過他的知覺卻是漸漸恢復了,記起自己是跌下深潭的,而現在則是躺在床上。心想:“想必是那位彈琴的高人救了我,可惜我看不見他——也不能和他說話。”

只聽得那人一面彈琴,一面曼聲吟道:

“孤鶴歸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念累累枯第、茫茫夢境,玉侯螻蟻,畢竟成塵。載酒園林,尋花巷陌;當日何曾輕負春。流年改,嘆圍腰帶剩,點綴霜新。交親散落如雲,又豈料而今餘此身。幸眼明身健,茶甘飯軟,非惟我老,尚有人貧,躲盡危機,消殘壯志,短艇湖中閒採藥。吾何恨,有漁翁共醉屋,谷友為鄰。”

這是南宋愛國詩人陸游晚年寫的一首詞(詞牌名“沁園春”),表面似有甘於隱逸,不免頹唐,其實卻是滿腹牢騷,大有壯懷未展,無可奈何之慨。雲浩暗自想道:“傷心人別有懷抱,看來這位高士,恐怕還是一位大有來歷的人物呢!”

他的眼皮終於能夠稍稍張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白髮蕭疏的老頭,侍立在老頭旁邊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那少年道:“爺爺,這人好像醒來了,你瞧,他的眼皮在動呢? ”那老翁道,“只怕又是像昨天那樣,眼睛雖然張開,卻是毫無知覺,恐怕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雲浩這才知道自己躺在這裡已經不止一天,心裡苦笑道:“我知道我是誰,就只不知道你是誰?”

那少年道:“真是可怕,他這樣躺著已經是三天三夜了。爺爺,你懂醫病,能救他嗎?”

老翁嘆了口氣,說道:“他身上的毒針我已給他拔了出來,但他另外中的一種毒,我卻無法解救。”

那少年好像大為著急,說道:“這麼說,他是不能活了?”

老翁說道:“我不知道。好在他的內功深厚,但盼他能夠自己慢慢復原,星兒,你不要再問了,待我彈琴給他聽,我的琴聲或許有助於他的生機復萌。”

只聽得琴聲充滿祥和之氣,正是那日雲浩給那姓尚的魔頭弄得心神紛亂之際所聽到的琴聲。不過那日聽到的只是片段,厲抗天就不許老翁再彈下去。

雲浩心境平和,漸漸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一切煩憂,都好似隨著琴聲飄散。

曲調在他不知不覺之中一變,變得更為歡愉,更為輕快。好像是情人的隅隅細語;好像是知己的款款深談,又好像是燈前兒女笑盈盈,一家子在享天倫之樂。

琴聲忽然停止,雲浩如夢初醒的恢復了知覺,有說不出的舒服,真氣緩緩在體內流轉。但還是不能動彈,還是不能說話。

那少年道:“爺爺,你彈的是廣陵散嗎?”

雲浩吃了一驚,心道:“怎麼,難道廣陵散尚未失傳?”

原來“廣陵散”乃是琴曲名,《晉書·嵇康傳》說:“嵇康將刑東市,索琴彈之曰:昔袁為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吝惜不肯教他)廣陵散如今絕矣。”想不到自主相傳早已失傳的“廣陵散”,這個老翁竟然會彈。

那老翁道:“不錯,是廣陵散。”

那少年道:“爺爺,你為什麼不彈下半闕?”

雲浩正在心想:“嵇康在臨終之際彈奏廣陵散,似乎該是充滿哀傷才對,怎的他的曲調卻是如此歡愉外?”

心念未已,只聽得老翁回答他的孫兒道:“下半闕太過悽愴,對他非但無益,反而有害。”

那少年道:“原來如此,我也不忍聽下半闕呢? 不過,感人之深,似乎還在下半闕。你彈奏的時候,我不想聽卻又不能不聽呢,爺爺,你幾時可以教我?”

老翁說道:“將來再說吧!”忽地嘆了口氣,說道:“廣陵散其實還是讓它失傳的好。”

那少年道:“為什麼?”

老翁沒有回答孫兒這個問題,卻接著說道:“一般的讀書人只道廣陵散定當淒涼無比,其實並不完全如此。有高山才顯出平地,有歡樂才襯出哀傷,嵇康受刑之時,他思念的是好友,想起昔日的歡樂,才有‘廣陵散如今絕矣、!’的悲嘆。是似琴曲的前半後半大不相同。”

那少年道,“咦,爺爺,你說呀說的,怎麼流出眼淚來了?”

老翁說道:“我雖不殺怕仁,伯仁為我而死。這個人是因為被我的琴聲所迷,那天才踏進七星巖的。要是不能將他救活,我死了也要遺憾!”

那少年道:“爺爺,我不許你說喪氣的話,人家稱你做琴仙,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你還會彈琴治病,爺爺,你每天都彈琴給他聽,助他復原,他一定不會死的。”

老翁道,“但願如此。”替雲浩把了把脈,半響說道:“是像好了一些,不過大概尚未曾慚復知覺。”

那少年道:“爺爺,你救活了他,他一定願意和你做朋友的。”

老翁笑道:“這又關你什麼事了?”

那少年說道:“你不是說他武功很高嗎?我們做了朋友,我請求他教幾手功夫,想來他一定會答應的吧!”

老翁笑道:“原來你打的這個主意。但你可忘記了我教過你的施恩不能望報話了,何況我對他不能說是施恩,只能說是補過。”

那少年道:“我知道,所以我本來想拜他為師的,也不敢存這奢望了。但要是朋友的話,彼此幫忙,那就說不上是什麼報答不報答了。”

由於那少年談起朋友之義,雲浩不禁想道:“單大哥不知來了沒有?但一柱擎天雷震嶽是本地人,要找他卻是容易。他最愛朋友,和單大哥又是至交,要是他知道我受了傷,一定會來照料我。可惜我現在還不能請他們將我送到雷家。我若能託庇雷家,那就不致連累他們祖孫了。”

正是:

西南一柱獨擎天,庇盡桃源避秦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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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廣陵散絕留長嘆 俠士刀傳發浩歌

那老翁笑道:“真是孩子話,你做他的徒弟也不配呢,還要做他的朋友?”那少年道:“爺爺,你不是常說,人之相知,貴相知心麼?年齡的差別,貴賤的懸殊,都不足以妨礙真正的友情。”

雲浩心裡想道:“這孩子一片天真,談吐倒是不凡,想必是跟他爺爺讀過書的。這幾句話說得很是不錯。”

老翁說道:“這是咱們的想法,別人不一定這樣想。總之,你剛才那些說話,要是給別人聽見,人家一定會笑話的。”

那少年道:“對啦,爺爺,你還沒有告訴我,這個人是什麼人呢?”老翁說道:“我也是那天在七星巖裡才知道他是誰的,他是天下聞名的雲大俠!”

那少年似乎吃了一驚,說道:“是那位曾經在雁門關幫助金刀寨主打敗過瓦刺入侵的雲大俠麼?”

金刀寨主周健本是明朝雁門關的總兵,後來因為受奸臣陷害,棄官而逃,在雁門關外,佔山為王,但仍是效忠明室,曾為朝廷屢次抵禦外禍(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二十年前,雲浩曾經幫過他的忙,擊敗瓦刺的入侵。這件事情,武林中差不多人盡皆知。不過,在一個僻處南疆的少年口中說出來,卻是有點出乎雲浩意料之外。

那老翁笑道:“不是這位雲大俠還有誰?”

那少年道:“怪不得爺爺你非要把他救活不可。”

老翁緩緩說道:“我要救他,還不僅因為他是雲大俠!”那少年道:“還為了什麼?”

老翁嘆口氣道:“一來他是因我而遭性命之憂,這我已經說過了。二來,唉,廣陵散可以失傳,廣陵劍不能失傳!”

少年莫名其妙,說道:“什麼是廣陵劍?”

老翁說道:“我這不過是打個比方,像琴曲中的‘廣陵散’一樣,武林中人,夢寐以求,深恐失傳的一種上乘劍法,我就稱之為‘廣陵劍’。”

那少年道:“爺爺,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

老翁說道:“雲大俠有一部天下第一劍客傳給他的劍譜,像以齒焚身,他就是因此,被兩個想要搶這劍譜的人打傷的,他要是救不活,這劍譜恐怕就要成為‘廣陵劍’了。”

雲浩大為感動,暗自想道:“這劍譜其實並非姑丈傳給我的,但他為了保全我這劍譜,不怕受我牽累,要是我能夠僥倖不死的話,倒是不知應該如何報答他了。”又想:“我跌落潭中,不知劍譜失了沒有?”他絲毫不能動彈,又不能說話,只好把這憂慮暫且拋諸腦後。那少年問道:“那兩個壞人很厲害嗎?”

老翁一說道:“當然厲害,否則雲大俠也不至於遭受他們毒手。”

那少年再問:“爺爺,那兩個壞人知不知你救了雲大俠?”

老翁說道:“我不知道他們知道不知道,但願他們以為雲大俠已經死了。”少年又說道:“但當時除了他們以外,七星巖裡只有你一個人,萬一他們對你起了疑心……”老翁說道:“你害怕他們找到這裡?”

少年低下了頭,半晌,小聲說:“我真是有點擔心。”

雲浩害怕連累他們祖孫,比這少年更擔心,“唯今之計,最好的辦法是讓我託庇於一柱擎天雷震嶽的門下,他們祖孫也可以同受保護。但可惜我說不出話,沒法告訴他們。”

只聽那老翁似乎很不高興,說道:“星兒,我平時是怎樣教導你的,你都忘了?做人應重道義,即使當真是有大禍臨頭,咱們也不能把雲大俠置之不理!”那少年叫起撞天屈來,“爺爺,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老翁說道:“哦,那你的意思是——”

少年說道:“爺爺,我不是怕雲大俠連累咱們,我是怕咱們保護不了雲大俠。爺爺,你不是有武功很高的朋友嗎,他們的本領,縱然比不上雲大俠,但總勝過咱們,比如……”

話未說完,他的爺爺已是截斷他的話題:“你不懂的,這事不能求助別人!”口氣十分嚴厲,繼續說道:“星兒,你要記住,雲大俠的事情,絕不能洩漏出去。縱使是對一個你十分敬佩的人,一樣不能洩漏。”語氣之間,似乎已經知道他的孫兒剛才所要說的那個人是誰了。

少年莫名其妙,但見爺爺口氣如此嚴厲,只好把悶葫蘆藏在心中,說道:“是。爺爺放心,孫兒不會忘記。”

老翁忽道:“廣陵散的上半闕你會彈了嗎?”

少年說道:“只怕彈得不好。”

老翁說道:“我再彈一遍給你聽,你留心捕捉曲中神韻。”他不是叫孫兒留心他的指法,可見這少年的琴技道道已是頗高。

雲浩又一次被美妙的琴聲帶到物找兩忘的境界,聽罷這半闕廣陵散,忽覺丹田似有一股勢氣,氣血漸漸通暢,胸中的困悶之感大大減輕。雲浩心頭大喜,試一試默運玄功,雖然想要凝聚真氣還是極之困難,但總算可以運氣了。不過,他還是不能動彈,還是不能說話。老翁說道:“記牢了麼。”少年說道:“記牢了。”老翁說道:“好,你彈一遍給我聽。”

雲浩聽這少年彈琴,琴聲雖然不及老翁的美妙,亦足以令他心曠神怡。雲浩籍琴音之助,把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丹田。不知不覺之間,少年彈奏的這半闕《廣陵散》,亦已彈奏完了。

老翁吁了口氣,說道:“雖然欠缺一些神韻,大致還能應付,總算難為你了。”少年似乎有點奇怪,問道:“爺爺,你為什麼急於要我彈奏這半闕廣陵散?”

老翁嘆口氣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要是我萬一有甚不幸,救活雲大俠的重擔子就全在你的肩上了。”

少年呆了一呆,說道:“爺爺,我不許你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大家都知道你是好人,老天也要保佑好人的。爺爺,你會長命百歲,雲大俠也一定不會死的!”老翁苦笑道:“但願如你所言,但也應該有備無患。”

剛剛說到這裡,忽聽得“篤,篤,篤”的敲門聲音。祖孫兩人變了面色。老翁低聲說道:“我去看看客人是誰,要是你聽得有什麼不對,趕快和雲大俠躲進地窖,千萬不要出來!”

那人一面敲門,一面叫道,“琴翁在家嗎?”老翁鬆了口氣,小聲說道:“不是那兩個魔頭的聲音。”回道:“來啦,來啦!”他知道不管來的是誰,他要躲也是躲不開的,只好出去開門納客了。

老翁是在客廳會客,雲浩和他的孫兒則是在內進的琴房。他們聽得見開門的聲音,可聽不見客廳裡的談話。少年繃緊心絃,雲浩不能動彈,心裡也是在通通的跳。

他們在焦急的等待,幸好外面並沒傳來異聲。他們沒有聽見開門送客的聲音,老翁卻先回到琴房來了。少年急不及待的連忙問道:“客人是誰?”老翁搖了搖手,說道:“小聲點兒,客人還在這裡呢? 他是雷大俠的家人。”

他的孫兒這一喜非同小可,幾乎忍不住叫出聲來。老翁狠狠的瞪他一眼,他才霍然一省,“不錯,來的是雷大俠的家人,可不是雷大俠。雖然雷大俠派來的家人應是好人,我還是小心為妙,何必讓他知道雲大俠在這裡的秘密。”於是小聲說道:“爺爺,雷大俠叫家人來咱們這兒做什麼。”

老翁說道:“雷大俠請我馬上到他家裡,卻不知是有什麼緊要的事情?”說也奇怪,他的孫兒喜形於色,他卻是如有重憂。少年納罕道,“爺爺,這不正是最好不過嗎?你可以告訴雷大俠……”

老翁眉頭一皺,打斷孫兒的話,小聲說道:“見了雷大俠,我自有分數。你只須記牢我的咀咐,替我小心照料雲大俠。還有,你要記住,我回來的時候,敲門聲是兩快一慢,倘若不是我的敲門聲音,你趕緊和雲大俠躲起來。”匆匆交代了這幾句話。老翁拿起几上的古琴,俱隨即又放下來,說道:“這是咱們的家傳之寶,還是留給你吧!”換了另一張琴,就出去了。

少年來不及問他祖父,心裡想道:“想必是雷大俠叫爺爺去彈琴給他聽,他派來的家人,卻把雞毛當作令箭,說成是有什麼緊要的事了。”原來這樣的事情,曾經不止一次。

僵臥床上的雲浩,也是像這少年一樣,又是歡喜,又是奇怪,“不知這位雷大俠是否就是‘一柱擎天’雷震嶽,但在桂林當得上‘大俠’之稱的,想來也沒有第二個姓雷的了,為什麼這位琴仙的口氣,卻似乎還沒拿定主意要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訴他呢?難道他還不能相信雷大俠嗎?也未免太過小心了。”

俗語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雲浩知道救他性命的這個老翁和“一柱擎天”雷震嶽是朋友之後,心中大喜,眼睛完全能夠張開了。一再試一試,手指也能夠微微動彈了。

少年發現他的動作,喜道:“雲大俠,你醒來啦。是不是已經有了知覺了?”隨即笑道:“我真是歡喜得糊塗了,忘記了你還未能說話。但要是你有了知覺,記得起你遭遇的話,請你眨一眨眼睛。”

雲浩接連眨了三次眼睛,那少年大喜道:“雲大俠,你果然是有了知覺了,可惜爺爺不在這兒。”他歡喜了好一會子,繼續說道:“我還是別忙和你說話,你有了知覺,一定會覺得餓了,先吃一點東西吧!”跑入廚房,把一大碗稀飯端了出來,扳開雲浩的嘴巴,慢慢餵給他吃,他見雲浩能夠喝完一碗稀粥,更是歡喜,說道:“你還餓嗎?不過爺爺說的,你一下子不能吃太多東西,待我今晚再給你吃稀飯吧!現在我彈琴給你聽。我彈得沒有爺爺的好,希望你也喜歡聽。”雲浩心情愉快,精神好了許多,想道:“這孩子真好,看來他大概是十四五歲,年紀和我的瑚女差不多。倘若我能躲過這次災難,我就收他為徒,也好讓瑚女有個師弟作伴。就不知他的爺爺舍不捨得讓我將他帶走?”本來像是死人一樣的雲浩,雖然只是喝了一碗稀粥,生機卻已添了幾分,在美妙的琴聲中,他把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丹田,真氣漸漸可以在體內流轉了,一

五絃一劃,琴聲停了,雲浩吸了口氣,不知不覺轉了個身,少年喜道:“啊,你當真是好得多了。你一定有許多事情要想知道,我說給你聽。”他坐在雲浩身邊,緩緩地說道:“我姓陳,名叫石星,我的爺爺叫做陳劫遺。不過這大概不是他本來的名字,他本來的名字是什麼,我也不知,還有他自號‘琴翁’,人家卻叫他做‘琴仙’,雲浩嘴角綻出笑容,心裡想道:“琴仙的稱號,這位老人家可真當之無愧!”陳石星又繼續說道:“我爺爺會彈琴,他也很懂水性。你是三天之前跌落七星巖裡的深潭,我爺爺把你救出來的,唔,你已經有了知覺,這個我不用告訴你,你自己也會知道的。嗯,待我想想,我還要告訴你一些什麼?”

雲浩喉頭咕咕作響,陳石星凝神一聽,歡喜得跳起來道:“雲大俠,你能夠說話了!”

雲浩嘴唇開閥,可是說出的聲音,細如蚊叫,連自己也聽不見。陳石星把耳朵貼到他的唇邊,好一會,才聽得懂他的說話道:“那位雷、雷大俠,是不是一柱擎天雷震嶽?”

陳石星大喜,說道:“不錯,原來你也知道雷大俠的嗎?他是你的朋友?”雲浩氣力不加,輕輕的點了點頭,陳石星道:“好,你先別說話,我告訴你:“雷大俠也是爺爺的朋友,他很喜歡聽爺爺彈琴。你出事那天,就是雷大俠叫他在七星巖裡彈琴的!”雲浩不覺心頭一沉!”

雲浩這才知道,原來琴翁那天在七星巖裡彈琴,並不是偶然的事情,而是“一柱擎天”雷震嶽叫他彈的!

這件事情太古怪了!為什麼雷震嶽要他在巖洞裡彈琴?而那兩個魔頭就在洞中暗算自己。七星巖雖然是雲浩和單拔群早已約好的必遊之地,但要是那天沒有聽見洞中傳出的美妙琴聲,雲浩也不會這樣急於就要進去。他必定還是在外面等待單拔群的。

琴聲、暗算、雷震嶽、厲抗天……高雅和醜惡,大俠和魔頭,突然間連在一起,糾結不清,在雲浩的心頭投下陰影。難道這些事情都不過是偶然的巧合?難道人心竟是這樣難測?雲浩幾乎不敢再想下去。但這是和自己生命攸關的大事,雲浩不能不想下去!

他感到無以名狀的寒冷,是從內心深處直透出來的寒冷!比他跌落深潭的那一剎那所感受到的寒冷還要寒冷,他打了一個寒噤,不由得暗自想道:“莫非這是預先安排好的陷階,有人以琴聲為餌,誘我跌落陷阱之中?”他又想起琴翁所說的那些深感內疚的話,越發覺得這個猜測不是捕風捉影。而琴翁則是受人利用而不自知。

但這是可能的嗎?這剎那間雲浩但覺一片茫然,他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他在心裡叫道:“不,不,以雷大俠的為人,他怎能幹出這樣卑鄙的事情?何況他還是單大哥交情極深的朋友!”

還有一層,雲浩和雷震嶽只是幕名之交,並非熟識,“他怎會知道我酷好音樂,更是琴迷呢?他不知道,又如何想得到安排這個陷阱?唉,再想下去,豈不是連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要懷疑起來了?雷震嶽是單大哥佩服的人,他外號一柱擎天,這外號天下聞名,又豈敢幸致?”

“森森劍朝幹峰立,截壁臨江當桂北。西南一柱獨擎天,庇盡桃源避秦客!”想起了單拔群寫的幾句頌讚“一柱擎天”的詩句,雲浩定了定神,心道:“這裡面定有蹺蹊,能夠被單大哥贊為‘庇盡桃源避秦客’的義薄雲天的雷大俠,料想也不應當是那等卑戳的小人!”可是雷震嶽為什麼要琴翁在七星巖裡彈琴?琴翁為什麼要說:‘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這樣的話?

陳石星見他面色灰敗,嘴唇似在微微開闔,吃了一驚,叫道:“雲大俠,你想說什麼了?我聽不見!”雲浩喉頭作響,卻沒聲音。

迷茫中忽聽得琴聲又起。

原來是陳石星給他嚇得慌了,於是第三次給他彈奏那半闕廣陵散。陳石星的心裡想道:“我不會給他治病,只盼琴音能夠助他好轉了。”雲浩混亂的心情在美妙的琴聲中漸漸平靜,陳石星見他面色有了一絲紅潤,沒有剛才那樣難看了,這才放下心上的石頭。

彈罷了琴,陳石星又把耳朵湊近他的唇邊,說道:“雲大俠,你好了點嗎?你剛才想說什麼?”雲浩定下心神,暗自想道:“好在我還沒死,這件事情終須有水落石出之時!”

“我的那口寶刀,不知有沒有失落潭中。”雲浩終於又更說得出話了,聲音也響亮一些了。

他本來想問那兩頁張丹楓手抄給他的劍譜的,但想起如此一問,只怕這少年誤會自己是懷疑他的爺爺,他豈能傷害一個純真的大孩子的心靈?陳石星拍一拍腦袋,笑道:“對啦,你瞧我多糊塗,我早應該告訴你了,你的衣物都在這兒,我拿給你看,看看有什麼東西失掉。”

“這是你的寶刀,請你原諒,我忍不住好奇心,曾經抽出來看過你的寶刀,真是鋒利,我試一試用它來劈石頭,石頭一劈就當中分開!”

陳石星接著拿出一個包袱,打開來給雲浩看,說道:“這是你那天身上穿的衣裳,我給你洗乾淨的,你現在穿的衣掌是我爺爺的,你不介意吧!這幾錠銀子也沒失掉。”陳石星把他的衣物給他看過,重新包好。劍譜龐?雲浩見他遲遲沒有提到,不由得著急起來了。正在他疑慮糾結之際,陳石星最後笑道:“還有一個盒子藏在你枕頭底下,爺爺碰也不許我碰它一下,我可不敢擅自偷看了。”說罷在枕底下拿出那個盒子,問道:“你要不要我打開來給你看看?”

雲浩鬆了口氣,說道:“好的。不過這盒子不能胡亂打開,須得我教你才行。你把盒子平放几上,拇指按著盒蓋,左轉三下,右轉兩下,迅即退後三步。”

陳石星依法施為,只聽得“喀嚓”一聲響,盒蓋突然彈開,裡面伸出六把小刀,交叉穿插,組成一片刀網,替代了原來的盒蓋。

陳石星伸伸舌頭,“好厲害,幸虧我聽爺爺的話,不敢偷愉打開來看,否則手指頭非斷不可。”

原來這盒子是張丹楓的天竺友人黑白摩訶兩兄弟送給他的。張丹楓覺得好玩,保留下來。雲浩離開石林之時,張丹楓就用這個盒子收藏劍譜。讓他帶走。

陳石星走近去看,只見金光鍛然,有兒十顆金豆壓在一疊紙上,雲浩說道:“你把金豆倒出來,另外藏好,然後把盒子翻轉,在盒子的正中央用力彈它七下,不能多也不能少,那六柄小刀就會縮回去了。”陳石星弄好之後,笑道:“你這盒子可真好玩!”

雲浩說道:“你喜歡我就送給你。還有,那些金豆送給你的爺爺!”陳石星佛然不悅,臉上的笑容登時收斂,說道:“雲大俠,我和爺爺都是把你當作朋友,豈能望你報答?你,你這樣做,這是看輕我的爺爺了。”

雲浩連忙道歉,說道:“小兄弟,你別多心,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在想,你們給我治病,只怕也要用點錢吧!”

陳石星道:“我爺爺用的藥都是現成的,還有就是要每天彈琴給你聽,這可也用不了花一文錢。”雲浩說道:“你不要那就只請你先替我收藏。你把那幾張紙拿出來給我看。”

盒子裡藏有三張紙,一張是張丹楓畫的劍峰藏寶圖,另外兩張是張丹楓手抄的無名劍法。

陳石星在雲浩面前把那三張紙一一打開,雲浩的摺法是有特殊標記的,一看就知果然沒有人動過。雲浩笑道:“你看,這就是你爺爺所說的‘廣陵劍’了,那兩個魔頭害我,就是為了此物。”

陳石星見雲浩這樣相信他,大為歡喜,說道:“雲大俠;多謝你,你真的是把我當作朋友了。”又道:“原來你早已醒了,我和爺爺說的話你都聽見啦。不過,‘廣陵劍’這三個字可不能隨便用。爺爺說的,他可不想你這劍譜成為廣陵劍。”

雲浩叫他摺好,放回盒中,仍然藏在枕頭底下,說道:“你想做我的徒弟,是麼?

陳石星眼睛一亮,但隨即搖了搖頭,說道:“不,要是我求你收我為徒,爺爺又要說我是挾恩圖報了。”

雲浩笑道:“是我求你做我的徒弟?好嗎?”

陳石星想了一想,說道:“還是不好,我只是希望你把我當作朋友。”

雲浩心頭一動,得了一個主意,正想和他說。忽聽得敲門聲兩快一慢,陳石星歡喜得跳起來道:“爺爺回來了!”

陳石星出去開門,雲浩心裡又喜又驚,“一柱擎天讓他獨自回來,我確是多疑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陳石星的聲音似乎充滿驚惶,失聲叫道:“爺爺,你怎麼啦?”雲浩睜大眼睛,只見陳石星扶著爺爺,跌跌撞撞的走了進來,陳琴翁臉色蒼白,嘴角沁出血水。

陳琴翁道:“沒什麼,我在路上跌了一跤。”陳石星叫道:“爺爺,你騙我,你的臉色這樣難看,恐怕是受了傷吧!”陳琴翁不答孫兒,向雲浩看了一看,說道:“啊,雲大俠似乎好得多了。”

陳石星道:“爺爺,我叫你歡喜,雲大俠是好得多了,他已經有了知覺,也會說話啦!但爺爺,你——”

雲浩吐出微弱的聲音,“琴翁,救命之恩,不敢雲報。那雷大俠也算得是我的朋友,不知他,他怎樣對你?”他是武學的大行家,已知陳琴翁受了內傷,傷勢如何,雖不知道,料想也不是輕。雲浩心想:“不知他是不是在一柱擎天雷震岳家裡受的傷?唉,雷震嶽想來不至於下這毒手吧!恐怕多半還是路上受的傷,碰上了厲抗天的黨羽了?”

陳琴翁替雲浩把了把脈,吁了口氣,說道:”雲大俠,你有望復原,我就放心了。不過,現在時機緊迫,你固然不宜多用氣力說話,我也沒有工夫和你多說。有件事情,我得立即交代孫兒!”

陳石星可還不知爺爺是受了重傷,驚疑不定,問道:“爺爺,究竟是出了些什麼事情?”

陳琴翁吸了口氣,說道:“星兒,你趕緊和雲大俠躲進地窖,待會兒外面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許出來!”

陳石星大吃一驚,說道:“爺爺,壞人要害你嗎?爺爺,你不說明真相,我不離開你。”

陳琴翁厲聲說道:“你這樣快就忘記我和你說的話麼?即使我死了,也要保全雲大俠的性命。你若不聽我的吩咐,我死也不瞑目!再說,就是你在這裡也幫不了我的忙,還不趕緊進去!”

陳石星無可奈何地抱起雲浩,但還是遲疑不肯舉步。就在此時,雲浩已經聽見外面似乎有腳步聲了,但陳石星還沒有聽見。

陳琴翁強作鎮定,微笑說道:“星兒,聽爺爺的話,趕緊進去。爺爺話雖這樣說,也不一定就會死的呀!”

陳石星只好抱起雲浩,打開牆壁的暗門。陳琴翁驀地省起,連忙拿起那個盒子,塞入雲浩懷中,把他們推人暗室,迅即關上。

他們兩個剛剛躲進地下的暗室,只覺得“轟隆”一聲,一聽就知是大門給人撞破,敵人來了,而且進來的不止一人!

陳石星嚇得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裡跳出來,雲浩卻不知哪裡來的一點氣力,手會動了,黑暗中慢慢摸索,握著陳石星的手,低聲說道:“孩子,別害怕,吉人自有天相!”

雲浩雖然是中了劇毒,不能動彈,但多年的武學修為,聽覺還是比常人靈敏得多,外面說話的聲音,他聽得清清楚楚,即使是陳琴翁有氣無力的聲音。

只聽得那些人七嘴八舌的喝問琴翁:“你把雲浩藏在哪裡?”“雲浩身上那本劍譜呢?快快交出來!”“哼,你別騙我,我知道是你救了他,那本劍譜也一定是在你的手上!”

雲浩心中難過之極,這些人果然是衝著他來的!但聽這些人的口音,卻沒有厲抗天和那姓尚的魔頭在內。雲浩心裡苦笑道:“想不到張丹楓的無名劍法竟然成了禍胎,但願別要連累琴翁喪了性命。”

只聽得陳琴翁嘶啞的聲音苦笑說道:“可惜你們來遲了,劍譜是有的,但已經給一柱擎天拿去啦!”

“你這話當真?”

“我騙你們做什麼?你瞧我是不是已受了重傷?”

“是給一柱擎天打傷的嗎?”

“我剛剛從雷家出來,想必你們也該知道。要不是我把劍譜交給一柱擎天,他焉能放我回來?”

他並沒說明是否雷震嶽打傷他的,但言下之意,自是雷震嶽傷他的了。

雲浩恨得牙關格格作響,“真想不到號稱一柱擎天的雷震嶽,竟是人面獸心!”

那班人中有個說道:“這話倒是不假,據我所知,這個老頭子的確是今天到過雷家的。我有個八拜之交在雷家臥底。”

“那麼雲浩呢?”另一個喝問。

“雲浩早已給一柱擎天派來的人搶走了!”

“哼,說不定這老頭子是騙咱們的,咱們搜搜!”

地窖裡雲浩背靠石壁,緊緊握著陳石星的手。他叫陳石星不要害怕,自己卻也不禁心慌了。要知他在這一生之中,雖然經歷過不知多少大風大浪,但卻從無一次有過這樣驚險!他不是擔心自己的性命,而是擔心連累了陳家祖孫!

只聽得乒乒乓乓之聲,不斷傳入耳朵,顯然是那些人正在外間大事搜索。陳石星心裡叫道:“老天爺保佑,千萬別讓這些人傷害了我的爺爺!”那些人卻沒找到劍譜,也沒找到雲浩,一個似乎是首領身份的人說道:“看來這個老頭子的說話倒是不假,雲浩是受了重傷的,決不能自己逃跑,恐怕必定是一柱擎天將他搶去了。”

另一個人道:“大哥,那麼咱們怎樣?”

那“大哥”身份的人說道:“待咱們找到了厲抗天再說,為了那本劍譜,咱們只好和他化敵為友,共同對付一柱擎天了!”

剛才那個人哼了一聲,說道:“一柱擎天害了雲浩,如今又裝作好人庇護他。料想這件事情,一柱擎天是決不敢讓外人知道的,咱們不如透露一點口風,讓他知道咱們已經知道他的秘密,就用這個來要脅他!”另一個道:“好主意,大哥,不如就這樣子辦吧!要是找厲抗天的話。說不定他也是和一柱擎天串通的呢?那時他非但不會和咱們聯手,只怕咱們反受其害了!”那個“大哥”冷冷說道:“你以為一柱擎天是好惹的嗎?你居然想要脅他?”

剛才那個人道:“那麼大哥,依你之見如何?”

那“大哥”道:“真相未明之前,切忌輕舉妄動。如何做法,咱們回去慢慢商量吧!”

陳石星叮了口氣,“老天爺保佑,這班賊人快快走吧!幸虧他們沒有發現牆上的暗門!”雲浩久歷江湖,老於事故,聽了他們的談話,心裡卻是不禁暗暗吃一驚,“老天爺保佑,這班惡賊千萬別要毀了琴翁滅口才好!”

心念未已,只聽得“卜通”一聲,似乎是一個人倒地的聲音!陳琴翁蒼老的聲音叫道:“求求你們高抬貴手,別毀壞了我這張琴!”

“哼,誰要你這張琴,你好好留著它去給一柱擎天彈吧!哼,就只怕你再也不能給他彈了!”是那個“大哥”身份的人的冷酷的聲音。

陳石星嚇得跳了起來,不顧一切,就要衝出去看。雲浩將他一把拉住,在他耳邊喝道:“不能出去!”陳石星也曾跟他爺爺練過武功,氣力比一般的成年人還大得多,但給雲浩拉住,竟然掙脫不開。

雲浩剛才這一拉不過是一時情急,無暇思量的動作,想不到居然能把陳石星拉住,不由得又驚又喜:“咦,我怎的突然有了氣力了?”但試一試想要站起身來,卻又軟綿綿的使不出氣力。他是武學名家,呆了一呆之後,便即明白其中道理,原來一個人在危急之時,自然會發揮出身體中的潛力。但他是中了劇毒的,要是真氣完全散亂,絲毫也不能凝聚的話,身體中的潛力也是無由發揮。如今能夠發揮一點潛力,證明他的默運玄功;已是稍見功效。

雲浩心中苦笑:“原來我還是一個廢人,要一個小孩子保護的廢人!唉,要是我能夠恢復幾分功力,那就好了。如今我的真氣已耗盡,只好從頭再來,但只怕想要恢復剛才那點氣力,也得一個時辰了,聽得陳琴翁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那些人匆匆忙忙跑出去的腳步聲,過了一會,這些聲音都聽不見了。

雲浩聽得敵人遠去的聲音,卻聽不見陳琴翁呼救的聲音,不由得心痛如絞,連忙放開陳石星的手,說道:“快,快出去把你的爺爺抱進來!”陳石星跑出琴房一看,只見爺爺躲在血泊之中,猶自緊緊抱著那張琴。

“啊,爺爺!”陳石星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呼號,把爺爺連人帶琴抱了起來。

陳琴翁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嘴唇貼著孫兒的耳朵說道:“別大呼小叫,提防賊人還會再來!”

聲音雖然細如蚊叫,但陳石星聽得爺爺還會說話,心中稍稍寬慰,忙把爺爺抱進地下密室,

“星兒,你亮起燈來,讓我看看雲大俠,他,他好了點麼?”陳琴翁進了密室,便即這樣說道。

陳石星把爺爺放在雲浩身邊,點亮了油燈,說道:“雲大俠好得多了,但是,爺爺,你——”

雲浩抓著陳琴翁的手,摸他脈搏。雲浩雖然不是精於醫術,聽脈還是懂的,只覺琴翁脈搏凌亂,顯然已是不治之象。雲浩的一顆心不由得直往下沉,比那天他自己跌下無底深潭,自度必死,還要難受!陳琴翁卻是臉上出現微笑,說道:“雲大俠,你果然好得多了。但還不應浪費氣力!”說話的聲音比剛才響亮一些。

陳石星燃起一線希望,問道:“雲大俠,我爺爺有得救麼?”他怎知道,他的爺爺精神稍為好轉,卻正是回光反照的現象。

是用謊言安慰他呢,還是說出實話呢?正當雲浩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陳琴翁已是苦笑說道:“人總是有一死的,你爺爺已經七十有多,死亦無憾。”說至此時,“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陳石星哭叫道:“爺爺,你不會死的,我不許你死!”

陳琴翁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喝道:“這不是哭的時候,星兒,你聽我說,我死了之後,你把屋子燒掉,趕緊和雲大俠遠走他方!”

陳石星忍住眼淚,叫道:“爺爺,你告訴我,你的仇人是誰?”

陳琴翁嘶啞著聲音道:“我不知道,我也不希望你給我報仇。只盼你能夠了卻我的心願,救雲大俠脫險,和保全這張古琴!”聲音又復漸漸低況了。陳石星叫道:“不,我要知道,爺爺,你對他們說是一柱擎天打傷了你,這是真的嗎?”他剛才聽不清楚爺爺在外間所說的話,他是從賊人口中聽得他們轉述爺爺的話的。他已經知道爺爺說的劍譜被一柱擎天搶去是騙賊人的,那麼給一柱擎天打傷的事,是否也是騙賊人的呢?

陳琴翁若有所思,半晌,斷斷續續的吐出三個字來:“不,不是。”

陳石星鬆了口氣,心裡想道:“果然是騙賊人的。其實我也不該懷疑一柱擎天,雷大俠焉能害我爺爺?”

雲浩老於世故,聽了陳琴翁的話,卻是更加懷疑了。心裡想道:“一柱擎天是好人,琴翁何以告訴那些賊人,說是我和劍譜都給一柱擎天搶去,這不是嫁禍於他嗎?”

“那麼,你從雷家回來,究竟是誰打傷了你?”陳石星問道。

陳琴翁怒道:“我不要你給我報仇,你別多管!”陳石星應了一個“是”字,臉上卻也不禁出現懷疑的神色了。

陳琴翁似乎要為孫兒釋疑,本來不想說的,終於還是嘆了口氣,說道:“雖然我是在雷家受的傷,卻不關雷大俠的事,唉,但是可惜我沒有工夫和你仔細說了!”陳石星道:“爺爺,我和雲大俠可不可以到雷家避禍?”原來他倒不是懷疑一柱擎天害他的爺爺,而是覺得奇怪,既然爺爺是在雷家受的傷,為什麼不叫他向雷大俠問個明白,反而要他和雲浩遠走地方?陳琴翁連忙說道:“不,不能!咱們不能連累人家,你也不必去向雷大俠問明真相。”

雲浩心裡想道:“你說劍譜和我被雷震嶽搶去,那不是已經連累了他嗎?”不過,這話他卻是不便說出來,而且他心裡已經明白,“他要孫兒遠走他方,一定是害怕一柱擎天一不做二不休,對他的孫兒也施毒手!”陳琴翁似乎已知他的心思,說道:“我說劍譜已落在一柱擎天之手,那是雷大俠要我這樣說的!”

這話雲浩自然不能相信,但陳石星知道爺爺的脾氣,卻是相信爺爺臨死的時候不會騙他;不禁問道:”為什麼?”

陳琴翁道:“雷大俠已料到可能會有剛才之事,他一定要我這樣說,我只能聽他吩咐!”陳石星暗自想道:“雷大俠是要爺爺這樣做,莫非就是為了吸引賊人去對付他,令得賊人放鬆了搜查雲大俠?”

陳琴翁的聲音更微弱了,接著說道:“星兒,你別多問,我也沒時間和你多說了。我、我、我……”說到後面,已是斷斷續續不能成聲。

陳石星心頭一凜,顫聲叫道:“爺爺,你還有什麼吩咐?”輕輕給祖父搓揉胸口,陳琴翁“哇”的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似乎還有未了之事,不說不能瞑目,陳琴翁忽地重又抖擻精神,說道:“我死了之後,你燒掉房子,將我一同火化。還有——”說到此時,回頭過來,望著雲浩,接著緩緩說道:“雲大俠,你會好起來的,我求你照顧我的孫兒!”雲浩忍受住悲痛,說道:“恩公,你放心。我沒有兒子,我會把你的孫兒當做兒子一般!”

陳琴翁面上堆滿笑容,說道:“好,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三字出了口,雙眼亦已閉了。

陳石星把手一摸,祖父的身體已經僵硬。這剎那間,他只覺得地轉天旋,抱著爺爺屍體,哭也哭不出來,竟然呆了。

雲浩咽淚說道:“孩子,你哭呀,你快哭呀!”

呆了好一會子,陳石星這才“哇”的一聲,哭得出來。一發不能收拾,從微弱的咽泣變成了嗚嗚的大哭,眼淚滴在祖父的身上,和陳琴翁身上流出來的血混在一起。

雲浩悲痛之極,但他可沒有哭。他心裡在想:“事情的真相雖然還未明白,一柱擎天總是脫不了嫌疑。我倘若能夠恢復武功,非找他算帳不可、我若是不能恢復武功那就只能把本領傳給石星了。但一柱擎天並非易與之輩,說不定他還當真如那些賊人所說,是和厲抗天同謀害我的。星兒的本領就是學得和我一樣,恐怕也還是不能替他爺爺報仇。怎麼辦呢?”忽聽得外面似有聲音,雲浩吃了一驚,連忙說道:“星兒別哭,好像有人來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人哈哈笑道:“原來這牆上有個暗門,幸虧我夠聰明,瞞著大哥,偷偷回來察看!”原來這個人是擅於製造機關的巧匠,但他的“大哥”卻不知道他有這個本領。他剛才已經發現牆壁有點破綻,為了想要獨吞劍譜,故意不說出來。大夥兒走了之後,他才找個藉口,愉偷回來察看。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跳起來就想吹熄燈火,準備在黑暗之中,和賊人一拼。

雲浩忽地叫道:“別熄燈火!給我彈琴,快,給我彈琴!”

陳石星莫名其妙,但急切之間,已是無暇思索,雲浩的語氣有一股令人不能抗拒的力量,他在六神無主之際,只能聽從雲浩的命令了。

琴聲叮叮咚咚的響了起來,雲浩皺了皺眉,低聲說道:“你要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用心彈奏那半闕廣陵散!”

陳石星這才想起雲浩是要借琴聲之助,恢復一點功力,連忙強懾心神,重理琴絃,輕挑慢攏,這次彈得果然好了許多。

在悠揚的琴聲之中,只聽得“蓬”的一聲,牆上的暗門已給那賊人打開了。

雲浩輕輕說道:“好孩子,別害怕,繼續彈!”

腳步聲由遠而近,那個人走過六七丈長的一條地道,終於踏進他們這間密室來了!

“廣陵散”正在彈到思念與良友同遊之樂,琴韻輕快悠揚。

雲浩陶醉在美妙的琴聲之中,心神一片寧靜,對這個人的來到恍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真氣一點一滴的慢慢凝聚丹田。

但這個人的腳步聲卻擾亂陳石星心頭的寧靜,他不知不覺回頭去看雲浩,手指在微顫,一個本來應該是柔和輕快的音符變為高亢。

雲浩眉頭一皺,隨即臉上泛起笑容,彷彿是在安慰陳石星道:“孩子,別害怕,彈下去吧!”

陳石星霍然一省,省起了這是生死關頭,要想死裡求生,只有鎮懾心神,依從雲浩的吩咐。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叮叮咚咚的琴聲,又再輕快得有如流水行雲了。

那人踏進密室,看見這個情景,太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倒是令得他不禁有點驚疑不定了!他看見陳琴翁的屍體躺在地上,雲浩背靠著牆,動也不動,臉上毫無血色,分明是一死一傷。但這個少年卻還是如此鎮定從容的彈琴!

“他們在搗什麼鬼?”這人心裡想道:“難道這老頭兒是在裝死?難道雲浩所受的傷並不如我們想象之甚?”他呆了片刻,甫又想道:“雲浩何等武功,倘若他不是受了重傷,還能動彈的話,焉能任我進來?哼,看來他擺的是空城計,我可不能讓他唬住。至於這糟老頭兒,即使他是詐死,他也決計不是我的對手,怕他何來?”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這人終於放大膽子,走上前去,舉腳踢陳琴翁的屍體。他要試一試陳琴翁是真死還是假死,同時也是要著一看雲浩的反應如何?

雲浩仍然動也不動,而且索性連眼睛也閉上了。

琴聲戛然而止,陳石星喝道:“別碰我的爺爺!”他無法沉得住氣了!

這人已經把陳琴翁踢得翻了個身,一試之下,確實知道他是真的死了。

陳石星霍的站起身來,喝道:“惡賊,我、我……”他想說的是“我和你拼了!”忽聽得雲浩輕輕嘆了口氣。

陳石星如受當頭捧喝,心頭一凜,自思:“我和他拼有什麼用?我死了不打緊,可連累了雲大俠!”他定了定神,頹然坐下,又再彈琴。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你、你什麼?好,你不許我碰你爺爺,我就碰你!”

陳石星好像沒有聽見他的恫嚇,一心一意的彈他的琴。“廣陵散”的上半闕已經彈到最後一段了。

那人大怒喝道:“小鬼,你在弄什麼玄虛?我有話問你:你敢不理睬我,我把你活活捏死!”雙臂箕張,作勢就要過去叉陳石星的喉嚨。雲浩忽地張開了口,冷冷說道:“有話你該問我,你想得到你要的東西,也只能問我!不許你碰這孩子!否則你什麼也得不到!”那人哈哈一笑,回頭過來,說道:“好,我就問你!只要你肯說實話,我才懶得和這小鬼頭計較呢? 說吧!張丹楓給你的劍譜在哪裡?”雲浩緩緩說道:“你自己來拿!”

那人想不到雲浩這樣容易便答應給他,心裡又驚又喜,想道:“原來那老頭子果然是騙我的,劍譜並沒給一柱擎天拿去。但一柱擎天何以會放過他和他的劍譜呢?依理推測,那老頭兒既是在雷家受傷出來,分明是一柱擎天拷問他了,一柱擎天豈有還不知道雲浩在他家中之理?”

那人踏上兩步,冷笑說道:“來拿就來拿,我也不怕你搗鬼!”冷笑聲中,突然把手一揚,一支鋼鏢,向雲浩飛去!

雲浩聞得一股腥風,這是一支喂毒的飛鏢。雲浩心頭一驚,“我終於還是保護不了這個孩子!”那支飛鏢眼看就要打著了雲浩,忽地向上翻騰,幾乎是擦著雲浩的鼻尖飛過。“喀”的一聲,釘在牆上。原來那人發的這支飛鏢,用意只是在試一試雲浩還有沒有武功的。他這發鏢的手法,倒是第一流的暗器功夫。拿捏時候,不差毫絲。

雲浩定下心神,知道這口注是自己賭贏了。原來,他早就料到這個人不敢就殺死他的,因為這個人還沒有得到他心目中以為必然會有的那本劍譜。

陳石星聽得了“喀嚓”一聲,不禁又吃一驚,正待回頭看時,雲浩喝道:“別理他,彈下去!”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雲大俠真好膽量,佩服,佩服!”

雲浩哼了一聲,說道:“劍譜收藏之處,只有我一人知道,我好意想要給你,你反而害我!”

那人賠笑說道:“雲大俠,我只不過試試你的膽量,你別見怪?”

雲浩冷笑道:“真人面前何必說假話?你當然不能容我,我也早已不打算活了”。不過,你決不能害這孩子,否則我大不了是個死,劍譜你休想到手!”

那人是個老江湖,本來有點疑心,雲浩為什麼這樣容易就肯給他劍譜的,聽了雲浩這段話,倒是釋然於懷了。“原來他是要拿劍譜來交換這小鬼的性命,嘿,嘿,這個人情倒是不妨暫且賣給他,待劍譜到了手,那時還怕這小鬼飛得上天。”當下賠笑說道:“雲大俠,你多疑了,我胡三雖然不算得什麼人物,在江湖上,也還叫得響字號,豈能加害一個孩子?不但如此,你送我這份厚禮,我還要盡心醫治你的。”雲浩裝作相信他的樣子,緩緩說道:“但願你說的話算數。你,你扶我起來,我和你去拿劍譜。”

雲浩剛才讓那支飛鏢貼著面門飛過,動也不動,胡老三隻道他已是完全消失了武功,放下了心,便即過去將他扶起。不料就在這一瞬間,胡老三隻覺虎口一麻,脈門已是給雲浩一把抓住!胡老掙脫不開,這才知道著了道兒,大驚之下,起腳就踢。

雲浩心裡一驚:“唉,我到底是不行了!”

陳石星聽得他們扭打的聲音,也是沉不住氣,不覺指頭一滑,又錯了一個音符。雲浩叫道:“用心彈琴!”

琴韻悠揚中,雲浩呼的一掌直劈出去,這一掌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胡老三如何禁受得起?一聲慘號,登時像皮球一般的給拋了起來。但他踢出的那一腳,卻也踢中了雲浩的心窩。

胡老三像皮球一般從陳石星頭頂飛過,喀的一聲,撞在牆上,腦袋開花,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不用說已是一命嗚呼了。

琴聲戛然而止,陳石星恰恰在這時候,彈完了半闕“廣陵散。”

回過頭來,只見雲浩嘴角流出鮮血,面如金紙。陳石星連忙放下古琴,跪到雲浩身邊,顫聲問道:“雲大俠,你怎麼啦?”

雲浩吸了口氣緩緩說道:“好孩子,你聽我說,不要多問!”他凝聚的真氣已經是消耗殆盡,身體中的毒又再發作,即使剛才沒有給那胡老三賜著心窩,自知也是難以保全性命了。

“好孩子,我不能替你爺爺報仇了,今後只能靠你自己去報仇啦!”陳石星聽這話,大吃一驚,已知不妙。雲浩臉上堆著微笑,說道:“好孩子,別傷心。這不是傷心的時候,聽我說下去。”

“好孩子,你是我最後一個朋友,也是我最可以信賴的一個朋友。”說至此處;雲浩不覺忽地想起了單拔群來,要是在兩個時辰之前,有人問他,他最好的朋友是誰,他一定會說是單拔群。但在他聽到那個盜賊和陳琴翁的對答之後,雖然還沒有事實可以證明是單拔群和一柱擎天串通了害他,但這信心卻是有點動搖了。

唉,一個人在臨終之際,忽然發覺自己的好朋友可能就是謀害自己的人,有什麼事情,能夠比這個令人傷心呢?

雲浩眼睛一黑,心痛如割,連忙吸了口氣,自己安慰自己道:“不,我怎能懷捉單大哥,單大哥決不會如此的,一柱擎天就難說了。”跟著想道:“現在對我來說,最緊要的事情,是要把應該交代的事情向這孩子交代清楚,莫說單大哥,即使一柱擎天是好是壞,我也無謂多費心思去琢磨他了。”

“我知道你想學武功,但我不配做你的師父,因為你即使練成我這樣的本領,恐怕也未必報得了仇。”雲浩繼續說道:“不過,我可以代一個人收你為徒,這個人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張丹楓!他是我的姑夫。”

陳石星哽咽說道:“雲大俠,我要你活,寧可不學什麼武功!”

雲浩悽然笑道:“誰不想活呢?但萬一我活不成的話,傻孩子,你不學武功,誰來替你爺爺報仇了我,我只要你聽我的話……”聲音在不知不覺之時又微弱了許多。

陳石星抱著雲浩搖了一搖,叫道:“雲大俠,你醒醒呀!”

雲浩倏地張開眼睛,說道:“你放心,我不會馬上死的。剛才我說到哪兒?”陳石星道:“你說要代張丹楓收我為徒。”心裡想道:“但卻怎知張丹楓願意收我為徒?”

雲浩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繼續說遁:“張丹楓住在石林,你一定要到那兒找他,見到了他,把我的事情告訴他,把我留給你的東西也拿給他看,他必然會相信你,也會收你為徒的。你練過內功沒有?”陳石星道:“跟爺爺學過一點入門的吐納功夫。”

雲浩說道:“好,那就行了,匣子內有我的拳經刀譜,另外就是你曾經見過的那幾頁張丹楓手抄的無名劍法了。我的拳經上附錄著有修習內功的法門,你要好好去練然後才能循序漸進。

“明天你就應該離開這兒,前往石林。”雲浩繼續說道:“不過,張丹楓年紀已經很老,我恐怕你未必見得著他。所以我要你有個準備,準備自己修練上乘的武功。張丹楓有一張收藏劍譜的地圖,剛才我夾在無名劍法之中,已經交給你了。萬一張丹楓已經死了,你可以按圖尋找。以你的資質,或許可以無師自通的。你練成武功,給爺爺報了仇之後,把張丹楓的劍譜帶往天山,交給天山派的掌門人霍天都,他是張丹楓的大弟子,亦即是你的大師兄。你和他說明原委,我想他會承認你是同門的。”說至此處,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要很費力才能說出話來。

“但我怎知仇人是誰?”陳石星心中想道,他見雲浩說得如此辛苦,心中雖然還有疑團,卻是不忍再問他了。

雲浩忽地咬破舌尖,精神一振,提高聲音,說下去道:“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你要記住,人心叵測,千萬不可輕易相信別人,即使他是天下聞名的什麼大俠!”陳石星心頭一凜,不禁失聲叫道:“雲大俠,你說的可是一柱擎天?”雲浩沉聲說道“不錯。我的仇人已經知道的是厲抗天和一個姓尚的魔頭,還沒知道的是剛才來的這幫人。但這兩幫人恐怕都和一柱擎天有點關係,從你爺爺臨終的口氣聽來,這個一柱擎天,恐怕也就是害死你爺爺的主兇!不過,他恐怕你也遭毒手,不敢對你明說!”

這幾句話恍似晴天霹靂,震得陳石星腦子陣陣暈眩,心裡亂成一片。“一柱擎天,他可是爺爺的好朋友呀,這怎麼會,這怎會呢?但爺爺為什麼要我遠走高飛不叫我去求他幫助呢?爺爺說是不想連累他,這是他的真心說話嗎?唉,恐怕還是雲大俠的話更可以相信吧!”雲浩的呻吟聲將他從迷茫中驚醒過來,陳石星吃了一驚,叫道:“雲大俠,你——”

雲浩繼繼續續的說道:“我的寶刀送給你,金豆你拿去作盤纏,無論如何,要到石林,練成武功,給你爺爺和我報仇!”

陳石星叫道:“雲大俠,我會替你報仇的。你還有什麼要吩咐我嗎?”把耳朵貼到雲浩唇邊。

只聽得雲浩細如蚊叫的聲音說道:“我有一個女兒,名叫雲瑚,年紀和你差不多。我和你是忘年交,我不敢把你當作兒子,但我希望你把她當作姊姊,你們、你們……”忽地聲音聽不見了。陳石星道:“我答應你去找雲姊姊。”一探雲浩鼻息,發覺他業已氣絕。

正是:

南國名山埋俠骨,人亡家破哭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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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惆悵故國勞夢想 何堪良友隔幽冥

爺爺死了,爺爺要他看護的雲大俠也死了。陳石星呆呆的望著倒在他身邊的兩具屍體,好像在做著無休無止的惡夢,如今還在惡夢之中。如同沒有人把舵的一葉孤舟,陳石星六神無主,甚至不知道什麼是害怕,什麼是傷心,心中但覺一片茫然,要哭,卻是哭不出來。本來是爺爺要他救雲浩的性命的,想不到最後卻是雲浩為了救他,犧牲了自己的性命!這位名震江湖的大俠,為了他,一個山溝內的窮孩子,捨棄了自己的性命,連誰是謀殺他的主兇,都不知道。臨死之前,只能把他——一個剛剛相識的大孩子——當成唯一可以信賴的朋友!“唉,他恐怕是死也不能瞑目吧!”

“爺爺,你要我做的事情我沒做到,我辜負了你的期望了。爺爺,你罵我吧!你打我吧!”陳石星抱著爺爺的屍體搖了又搖。聲音嘶啞的在叫。可憐他的爺爺如何還能開口罵他?

忽聽得“啪啪”一聲輕響,一件東西掉在地上。原來是一本琴譜,他的爺爺珍藏的那本《廣陵散》琴譜。

陳石星茫然的拾起琴譜,翻了幾頁,說道““爺爺這就是你最寶貴的琴譜,只教了我半闕的廣陵敬,如今我就要和你分手了,再也沒人教我彈琴了。我知道你雖然不肯教我後半闕,但要是廣陵散失傳,你是死也不能瞑目的。爺爺,讓我給你彈奏最後一曲,就拿這後半闕廣陵散為你送行吧!”他理好琴絃,把《廣陵散》琴曲的後半部翻開,按譜彈奏起來。

爺爺沒有教過他,但此際,他傷心到了極點、心中充滿悲苦之請,和琴曲所要表達的感情卻是完全一致!

琴聲宛如三峽猿啼,宛如絞人夜泣,宛如老母倚閭,盼望出征兒子的歸來,卻不知兒子已經成了無定河邊的枯骨;宛如樓頭怨婦,侮教夫婿覓封侯,卻不知自己摯愛的丈夫,早已是貪新忘舊。宛如刑場訣別,好友生離,宛如慈母棄養,樹欲靜而風不止……

無師自通,這恐怕是他有生以來,彈得最好的一曲了。但假如他爺爺還在的話,卻不知是稱讚他還是責備他了。如此悲苦的情懷,和一個不過十五六歲,好像春花初放的少年,是多麼不相稱啊!他彈得如此感人,以至一個闖進這間密室的不速之客也聽得呆了。而陳石星沉浸在自己彈奏出來的哀傷曲調之中,竟也不知業已有人來到。

直到他彈出了最後一個音符,五絃一劃“錚”的斷了一根琴絃,抬起頭來,方始發現一個虯髯如戟的大漢站在他的面前。

一個惡夢連著一個惡夢,這個不速之客竟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一柱擎天”雷震嶽!陳石星呆了一呆,驀地想起了雲浩臨死之前對他所說的話,這個“一柱攀天”很可能就是串同賊人,謀害他的爺爺和雲大俠的幕後兇手。

“他來做什麼?莫非他不知道雲大俠已死,是要來殺害他的?他能夠放過我嗎?這剎那間,陳石星濁氣上湧,幾乎就要叫出來:“好呀,你這假仁假義的大俠,你害了我的爺爺還不夠,害了雲大俠還不夠,你來殺了我吧!殺了我吧!”可是也不知是由於傷心到了極點,還是由於恐懼到了極點,就像是在做著惡夢,喉頭阻塞,張開了口,想叫,但卻發不出聲音!“一柱擎天”雷震嶽也像是置身惡夢之中,驀然驚醒,呆呆看著倒在地上的三具屍體,呆呆的看著陳石星,死掉的三個人,他認識陳琴翁,也認識剛才被雲浩殺掉的那個賊,胡老三,就是不認識雲浩。

半晌,雷震嶽似乎心神稍定,茫然的目光從倒在地上的雲浩轉移到站在他面前的石星身上,顫聲問道:“你的爺爺死了?”

陳石星沒有回答。雷震嶽從他的目光中可以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仇恨。

一股寒意直透心頭,雷震嶽又是難過,又是傷心,“我應不應該和這孩子說呢?”他遲疑半刻,終於沒說,卻再問道:“這人是雲大俠麼?他怎麼死的?”

陳石星終於忍耐不住,爆發出來:“雲大俠怎死的,你自己應該知道!”雷震嶽虎目蘊淚,驀地“乓”的一拳,自己在自己的胸口重重打了一拳,叫道:“雲大俠,我對不住你,我來遲了!琴翁,琴翁,這著棋我下錯了,我不該讓你回來!唉,說什麼庇盡桃源避秦客,我連自己最好的老朋友也不能庇護!”

“貓哭老鼠假慈悲!”陳石星心裡在罵。只見雷震嶽緩緩的走到他爺爺身邊,彎下了腰,看樣子像是要把他的爺爺抱起來。

“別碰我的爺爺!”陳石星明知雷震嶽只要伸出一根指頭就可以將他殺掉,卻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就是不許雷震嶽碰一碰他所愛的爺爺。

“一柱擎天”在武林中是何等威望,平時只有他發號施令,別人不敢道半個“不”字,幾曾受過人家如此呼喝?但此際地卻好像被陳石星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色唬住了,他苦笑著把手縮回,退回兩步。

“孩子,你一定以為你的爺爺是我害死的吧!”一柱擎天雷震嶽苦笑說道。陳石星怒目而視,冷冷說道:“你用不著向我分辯,要是你沒有做過虧心的事,你也大可以不必心慌!”

雷震嶽道:“你是不是要給你爺爺報仇?”

陳石星拼著豁出去,挺出胸膛說道:“不錯,我發誓給爺爺報仇,你倘若怕我報仇,趕快殺我滅口,否則——”

“否則怎樣?”雷震嶽心中隱隱作痛,但在難過之中,卻又好像頗為“欣賞”這個並不怕死的孩子。

“否則,我誓必練好武功,總有一天,我要手刃害死我的爺爺和雲大俠的那個奸人!”陳石星道。雷震嶽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遲遲不能出之於口。過了好一會,說道:“好,但願你能如願,我不分辯,你要把我當作仇人儘管把我當作仇人。不過你要殺我可沒那麼容易,所以必須如你所說,用心去練武功。唉——”

從口氣聽來,他應該是還有一些話要說的,卻突然停下了,看神情,似乎是在豎起耳朵凝神靜聽什麼。

不錯,他是聽見了,他聽見遠處傳來的一聲長嘯。陳家在七星巖後面的一座山峰,這聲長嘯正是從七星巖那個方向傳來的。

嘯聲宛若龍吟虎嘯,越過山頭,飛過灕江,穿門入戶,送進“一柱擎天”的耳朵。

可是從那麼遠的地方傳來,也只有像雷震嶽這樣練過聽聲辨器、具有深湛內功的人才聽得見,陳石星只能從他神色不定的臉上,猜度他是聽見了什麼奇怪的聲音。

這嘯聲的確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對他來說,這嘯聲卻並不陌生。

“一柱擎天”心中是又喜又驚:“這不是單拔群的獅子吼功嗎?我還以為他不來了呢?但這嘯聲何以再衰三竭,以他的功力似乎不該如此?啊呀,不好,單大哥恐怕是受了傷了!”

心念未已,又聽得有好兒個人的轟笑之聲,就在陳家屋後不很遠的地方,那些人的腳步聲也聽得見了,正是向著陳家跑來。雷震嶽虎目一睜,變了面色,倏的就跑了出去。

雷震嶽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把陳石星嚇了一跳。他固然鬆了口氣,卻也是他始料之所不及。

他以為雷震嶽絕不會放過他的,叫他練好武功報仇,不過是說的反話,好像貓兒戲弄捉到口邊的老鼠而已。誰知雷震嶽卻忽然跑了。

“是他聽到了有本領比他更高的對頭來了,才急不及待的逃走麼,但倘若他要殺死我,易如反掌,也不爭在這片刻,何不殺了我才跑?”陳石星百思不得其解,倒是為雷震嶽這樣輕易的放過他而胡塗了。

沒有多久,他也聽得見屋子後面那些人的聲音了。

最刺耳的是一個宛如金屬交擊的笑聲,這正是上半夜闖入他的家中,搜索雲大俠的那夥人的“大哥”的笑聲。

隨的聽得雷震嶽的聲音說道:“我已經去仔細搜查過了,陳琴翁已經死掉,但卻沒有云浩,也沒有你們的胡老三!”

雷震嶽的聲音也聽得很清楚,但那些人的說話他卻聽不見,只聽得他們的大笑聲,陳石星哪會知道,雷震嶽是特地用傳音人密的功夫讓他聽得見的。

先入為主,他的心裡充滿了對雷震嶽的仇恨,當然也不會想到這是雷震嶽為他消餌一場災禍,引開那一班人。

“哼,果然不出雲大俠所料,這個一柱擎天當真是和打死爺爺的這些賊人勾結,他們如此親熱,看來交情還真的不淺呢!”陳石星心想。

那個“大哥”不知說了些什麼,只聽得雷震嶽說道:“如此說來,單拔群已是著了你們的道兒了?那你們還怕他做什麼?嘿嘿,你們怕他臨死反齧?好,我和你們一起回去吧!做事還是小心一點的好,別讓他像雲浩一樣,也不知是不是給別人救了去。就是死了,咱們也得找著了他的屍體才能放心!”

聽到這裡,後面的話就聽不見了,此時已是將近四更時分,萬籟俱寂,唯聞牆角蟲聲。

“一柱擎天好狠毒的心腸!”陳石星暗自想道:“那個姓單的人不知是什麼人,但既然是給這班賊人所害,想必該是真正的俠士。唔,聽一柱擎天的口氣,說不定他還是雲大俠的朋友呢? 一柱擎天真是可恨,居然還要將他毀屍滅跡。

但陳石星自己的事情已是夠他煩惱,他也沒有本領再去理會別人的事情。他定了定神,想起了爺爺和雲浩的吩咐,必須在天亮之前離家了。

“當務之急,是要讓爺爺人土為安。”陳石星想道:“爺爺最喜歡七星巖,我應該把爺爺葬在七星巖下。”

但還有云浩呢,他可不能負著兩具屍體出門。要是先把雲浩埋葬,只怕時間又來不及。

他想起了雲浩的吩咐,跪下來向雲浩磕了個頭,說道:“雲大俠,請原諒我把你的屍體火化,我要把你的骨灰送回家中,親手交給你的女兒。”他把雲浩的屍體火化之後,將骨灰盛在一個罈子裡,負起爺爺,便即從地道的另一方出口離家。暗室裡的火頭他並沒撲滅,他是按照爺爺的吩咐,親手燒燬了自己所愛的家。

這個家雖然沒有什麼值得他寶貴的東西,但卻留下他最寶貴的情感。他的父母已早死,他是和爺爺相依為命,在這個家度過十五個寒暑的。

他嚥著眼淚,不敢回頭去看就快要從地下暗室透出來的火光。他揹著爺爺,揹著傳家之寶的那張古琴,攜著雲浩的骨灰,抄捷徑匆匆奔向七星巖下。

雷震嶽沒有猜錯,在七星岸上發出了長嘯的那個人果然是單拔群。

他是在將近午夜的時分,來到和雲浩約會的那個地點的。

當然他是什麼人也沒見到。

單拔群心中苦笑:“我來遲了三天,雲大哥怎能老是待在這兒等我?嗯,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失約,好在是相知極深的老朋友,雲大哥一定會料想得到我是途中出了事情,無可奈何的。”

正因為他和雲浩相知極深,是以他雖然沒有發現雲浩,但卻料想得到雲浩一定會給他留字或者其他什麼標記。“雲大哥不會以為我失約的,必定會有什麼線索給我,讓我可以很快的找得著他。”

他擦燃火石,果然看見懸巖上有云浩以金剛指力劃出來的箭頭。

一時之間,他還沒有想到雲浩這個標誌是告訴他是在七星巖裡,黑夜中火石的微光也是看得不很清楚,他以為雲浩可能還在石巖留字,於是走近去看。

剛剛走到懸岸的下面,忽地一步踏空,原來已是踏著浮泥草皮遮掩的陷附,單拔群冷不及防,跌進陷阱裡了。

好個單拔群,不愧是第一流高手,雖驚不亂,不待墜下坑底,一腳立即橫踢!

“砰”的一聲,單拔群腳板撐著坑壁,身形平地拔起,在砂石紛飛之中,居然跳出了陷阱!

在這生死一瞬之間,他只覺有冷森森的寒光耀眼生顛,原來坑底倒插著六十四把明晃晃的尖刀,刀鋒向上,要是他跌下去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可是他雖然躲過了跌落刀林之災,卻躲不開上面射來的亂箭。就在他身形拔起,剛剛跳出深坑,腳尖尚未站地之際,懸巖上已是箭如雨下!他身子懸空,武功再高,也難抵禦。半空中單拔群倒翻一個筋斗,雙掌拍出,數十支亂箭,給他掌風掃落。饒是如此,也還是中了三支。一支穿過他的左掌掌心,一支射著他的右肩,還有一支更是危險,射著他的面門,只差少許,幾乎就要把他的眼睛射瞎。

單拔群雙臂一振,插在他肩頭上那支箭反射出去。跟著拔出插在面上那支箭,血流滿面,大怒喝道:“下三濫的小賊,有膽的出來!”雖然中了三箭,受傷不輕,兀是神鹹凜凜!

革叢中一支長槍突然伸了出來,一個賊人喝道:“姓單的,你死在臨頭、還敢目空一切!”挺槍向單拔群刺去,這一槍對準他的丹田,來勢狠辣之極。單拔群喝道:“來得好!”一抓抓著槍頭。哪知左面草叢中還理伏有一個人,悄沒聲的倏地一刀斫出,正中他的右腿。懸巖上的群盜見他傷上加傷,齊聲歡呼!

就在群盜的歡呼聲中,只聽得單拔群一聲大吼,跟著兩聲裂人心肺的慘呼,單拔群騰地飛起左腿,把那個使刀的賊人踢得滾下山坡;再一抓抓著那個使槍的賊人,甩小雞一樣拋出數丈開外。幸虧得那賊魁接住,方不致死於非命。說時遲,那時快,單拔群已是拔出寶刀,一招“夜戰八方”的招式,蕩起一團銀虹,撥打亂箭,衝上懸巖。

那盜魁這一驚非同小可,“單拔群以七十二把大擒拿手和八八六十四路播龍刀法馳譽江湖,果然是名不虛傳!”嚇得慌忙叫道:“散開,別和他硬碰!”

單拔群斥道:“無膽匪類……”話猶未了,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原來是單鼓群一刀砍著了石頭,要不是他收步得快,幾乎就要撞著石巖,那盜魁大喜叫道:“單拔群,你中了我們的毒箭啦,毒性如今已經發作,看你還能猖狂?”單拔群摒住了氣,忽覺面上麻癢癢的甚是難受,眼前一片漆黑!

此時雖然是三更時分,也有星月微光,加以單拔群目力過人,在他跳出陷阱之時,還隱約可以看見懇巖上的幢幢的黑影的。但現在卻忽然什麼都看不見了。單拔群不由得心中一驚:“莫非是我的眼睛瞎了?”那盜魁得意之極,續聲笑道:“為了免使你做了胡塗鬼,死了也不能甘心,我不妨說給你聽,嘿,嘿,單拔群,你走了眼了,我們毒龍幫雖然算不得是什麼大幫大派,在江湖上也有個小小的名頭,你豈能如此藐視於我!”單拔群冷笑道:“哦,原來你是毒龍幫的幫主鐵敖嗎?失敬了!”鐵敖哈哈笑道:“不敢,不過,鐵某大概還不能說是什麼下三濫的小賊吧!”

單拔群冷冷說道:“我知道你們毒龍幫在東南沿海一帶橫行霸道,新近還得到了一個大靠山厲抗天。哼,哼,但在單某眼中,你這個什麼毒龍幫的幫主,也不過是條小小的泥鰍!”

鐵敖怒極氣極,反而大笑,“單拔群,你的眼睛已經瞎了,用不著我來罵你,你也是有眼無珠的了。由得你暫且猖狂,你的性命總是捏在我的手中了。放箭射他!”群盜四面散開,冷箭紛飛。單拔群陡地喝道:“你笑什麼?不服氣是不是?好,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的暗器試試。接得住我這顆小小的石子,我說你是好漢!”

單拔群刀交左手,舞得潑水不入,右手一揚,把一顆隨手在地上拾起來的小石子飛上懸巖。

這座懸巖離地面有七八丈高,一顆小小的石子從下面擲上來,竟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鐵敖也是個武學行家,一聽這石子的破空之聲,不由得心頭大駭,想不到單拔群中了三支毒箭,居然還有如此功力!他自忖本身的功力決計接不下這顆石子,慌忙舞起盾牌,噹的一聲,把石子嗑開。

不料那顆石子餘勁未衰,斜飛出去,恰恰打著鐵敖身邊一個賊人。這人在毒龍幫中也是個大頭目,本領本來不弱,但卻無法像幫主一樣磕開石子,給打了個正著,登時頭破血流,如此一來,群盜都是大驚失色,乖巧的連忙悄悄躲起來,不敢張弓放箭。有一個盜人不知是一時沒有醒起還是欺負單拔群瞎了,依然一箭射下。卻不知單拔群眼睛雖看不見,卻還有聽聲辨器的功夫。一聽得弓弦聲響,立即又是一顆石子向那人飛去!

這個賊人的本領又比剛才那個頭目差了一截,如何能夠抵擋單拔群以“彈指神通”的上乘武功飛來的石子?他“啊呀”一聲,張開大嘴,那顆石子無巧不巧的飛入他的口中,門牙打碎了,滿口鮮血,不過比起那個頭破血流的頭目還算得是比較幸運了。

群盜心驚膽顫,嚇得誰也不敢張弓。單拔群吸一口氣,緩緩走上山坡,作勢要截斷在懸巖上群盜的後路。盜魁連忙打個手勢,叫部下撤退。其實用不著他下令,群盜已是一個個的悄悄溜走了。盜魁跑到估計單拔群石子打不到的地方,方敢張口大罵:“姓單的,你在這裡逞威風吧!用不著待到天明,我們會回來和你收拾屍的!”

單拔群凝神靜聽,聽得群盔去得遠了,不覺鬆了口氣。這口氣一鬆,登時便覺地轉天旋,再也支持不住。

他仗著深湛的內功,運真氣護若心房,中毒雖然不輕,一時還未能要他性命。但臉上麻癢癢的感覺卻是越來越甚,眼睛睜不開來。

單拔群不禁心頭苦笑,“看來我一定要變成瞎子了,如果我找得著雷大哥,或許還可以保全性命,但我瞎了眼睛,如何還能夠前往找他?嘿嘿,想不到我半世縱橫江湖,竟然喪在宵小之手!”他愴然長笑,自忖必死,忽地心念一動,啊呀一聲叫道:“不好,石壁上那支箭頭,絕對是雲浩用金鋼指力劃出來的無疑,但賊人卻敢利用他留下的標記,引誘我跌下陷阱,恐怕雲大哥十九也是受了他們的暗算了!”再又想道:“我死了不打緊,但云大哥生死未卜,我未知他的確訊,死難瞑目!無論如何,我要設法通知一柱擎天!嗯,此時大概應該是四更的時分了吧!”

此念一起,單拔群重新鼓起求生的意志,當下納刀入鞘,以長刀當作柺杖,一步步走下七星巖,但盼在天明的時候,自己還沒有毒發身亡,那時只要碰上一個村民,就可以請他把自己帶到雷家。

也不知走了多遠,單拔群只覺氣力漸漸不加,漸漸踏出一步,也是頗感艱難了。

單拔群一聲長嘆,心道:“想不到我終於命喪幹此。埋骨名山,本來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但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呀!我死了,誰給一柱擎天報訊?誰能替代我尋找雲大哥呀!”忽聽得有個人哭泣的聲音就在前面不遠,單拔群又驚又喜,心想:“老天爺真開眼,終於給我碰上一個人了,但他不知是什麼人,為什麼哭得這樣淒涼?”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跑來七星巖下,埋葬他爺爺的陳石量。陳石星用雲浩給他的那柄寶刀,挖了個坑,草草掩埋了他的爺爺,跪在地上祈禱:“爺爺,求你在天之靈保佑我能夠學成武藝,回來給你報仇,重建新墳。”

本來他害怕七星巖上面還藏有賊人,不敢哭的,但在和爺爺訣別之際,傷心之極,忍不住還是哭出來了!”

忽聽得有腳步聲向自己走來,陳石星大吃一驚,慌忙跳起,回頭看時,只聽得“咕咚”一聲,但見一個滿身血汙的人,剛好跌在地上!陳石星驀地心中一動,大聲叫道:“你是不是姓單的?”

單拔群早已支持不住,但聽得他這麼一說,也是禁不住心頭一凜,立即以肘支地,坐了起來,喇的拔刀出鞘,橫在胸前,說道:“你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我?”

陳石星道:“我先問你,你認不認識雲大俠雲浩?”

單拔群驚疑不定,說道:“認識又怎麼樣?不認識又怎麼樣?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石星道,“我是雲大俠的朋友,你若是認識他,請相信我,和我說實話!”

單拔群又驚又喜,驚喜之中有幾分不敢相信。他聽得陳石星的聲音稚嫩,不像是成人的聲音,心想:“聽來他最多是十五六歲的少年,焉能是雲大哥的朋友?”

但他如今已是面臨絕境,抓著一個希望,總比沒有希望的好,不相信也得相信了。說道:“好,我相信你。不錯,我姓單,名叫拔群,和雲大俠正是多年的好友。你叫什麼名字?”陳石星報了姓名,單拔群不禁又是一呆,“陳石星,這個名字我可從來沒有聽過!”陳石星道:“單大俠,你是不是受了賊人暗算?”

單拔群又是一驚,緊握刀柄,問道,“你怎知知道?”陳石星道:“你的傷很重,我怕也不能在這裡久候,請你相信我,把刀放下,讓我給你看看,看看是否能夠給你治傷?”

單拔群聽他說得極為誠懇,心想:“反正我是無法走到雷家的了,沒奈何只好拿性命作一賭注吧!”於是把刀放下,說道:“你別忙給我治傷,你既然是雲大俠的朋友,快點告訴我,他現在究竟是怎麼樣了?”

陳石星頗感為難,心想:“他受了重傷,要是給他知道雲大俠已死,只怕——”單拔群聽不見他的回答,喝道:“雲大俠究竟怎樣,你為何不說?”陳石星咬一咬牙,說道:”雲大俠和你一樣,受了賊人暗算。”單拔群道:“他在哪裡?”雲浩受人暗算,早已在他意料之中,是以倒不特別驚奇。陳石星道:“我不知道。單大俠,求你先讓我給你治傷吧!你總得養好了傷,才能去找他呀!”

單拔群老於世故,心知陳石星的說話不盡不實,但也相信陳石星不會害他,想道:“或許他是知道那些賊人的厲害,他不敢說!”說道:“我不會立即死的,你替我把一柱擎天找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一柱擎天,我不知道!”

單拔群道:“你是雲浩的朋友,焉能不知道一柱擎天雷震嶽的大名?”陳石星道:“你不相信我,我也沒有辦法。但無論如何,你的傷必須先治!”說罷!不理單拔群會不會打他,便即上去替他抹掉血汙,敷上金創藥。

陳石星的爺爺頗明醫理。有自制的金創藥和解毒丸之類藥物,陳石星在醫學上雖然未得祖父所傳,多少略知一二,他離家的時候,金創藥和解毒丸也帶了一些。

單拔群的傷口瘀黑髮出出腥氣,陳石星把一顆解毒丸納入他的口中,心裡想道:“但願他中的毒沒有云大俠中的毒那麼利害,這解毒丸能夠保全他的性命。”

陳石星沒有猜錯,“毒龍幫”雖然有個“毒”字,畢竟是邪派中的二流幫會,所發的毒箭遠不如那個姓尚的魔頭用以射傷雲浩的毒針。單拔群吞下解毒丸,真氣運轉幫助藥力發揮,覺得有點清涼之感,心知雖然不是對症解藥,性命卻是可以拖延更長的時候了。

單拔群鬆了口氣,說道:“小兄弟,多謝你了。現在天亮沒有?”陳石星道:“還沒天亮,但也快要天亮了。”單拔群道:“好,我現在已無大礙,你替我把一柱擎天找來,我相信你一定認識他的。”陳石星道:“不,你不能去找一柱擎天!”

革拔群道:“為什麼?”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有一群人的腳步聲從山坡上走下來,接著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了,正在說話的這個人恰好就是“一柱擎天”雷震嶽!

單拔群連忙伏下來,伏地聽聲,只聽得雷露嶽說道:“怎麼還是鬼影也沒有看見一個,單拔群哪裡去了?”

單拔群這一喜非同小可,心裡想道:“這可真是剛說曹操,曹操就到了。”正待張口大叫:“雷大哥,我在這兒!”忽地被人掩住嘴巴,叫不出的。單拔群精疲力竭,推也推他不開。掩住嘴巴的這個人,不用說當然是陳石星了,陳石星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單大俠,你千萬不可出聲!”單拔群心裡在叫:“為什麼?為什麼?”心念未已,只聽得又是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不用擔心,單拔群中了我的毒箭,諒他也走不遠,咱們慢慢找吧!”

這個人正是剛才埋伏在懸巖之上,暗算單拔群的那個毒龍幫幫主鐵敖。單拔群如墜五里霧中,不覺呆了。陳石星在他耳邊繼續說道:“單大俠,你聽見沒有?一柱擎天和賊人是一夥的!”

腳步聲自遠而近,不多一會,已是走下山坡,火把的亮光也看得見了。有個賊人叫道:“你們瞧,這裡有血跡!咱們跟著血跡去找,一定可以找得著單拔群!”

陳石星心裡如同懸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怎麼好呢?”他給嚇得六神無主,只知道倘若給這些人發現,後果真是不堪想像!

趁著陳石星發抖之際,單拔群猛的一甩頭,陳石星的手掌已是掩不著他的嘴巴。單拔群低聲說道:“不必顧我,你走吧!”腳步聲來得更近了!

陳石星定一定神,暗自思量:“爺爺和雲大俠的血海深仇,還得我替他們來報!我在這裡,其實無濟於事。萬一單大俠也遭毒手,我更不能輕易送掉性命。”想至此處,陳石星一咬牙根,把單拔群抱起來,放在亂草叢中,在他耳邊說道:“單大俠,我要走了。但願天憐善人,你能逃過大難。最後有一句話我要和你實說,雲大俠已經死了,殺害雲大俠的人正是一柱擎天!”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便即蛇行兔伏,在亂草叢中偷偷溜走。單拔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怎麼會?雷大哥焉能是害死雲浩的人?但他為什麼和毒龍幫的幫主一起來找我呢?”

要知單拔群和雷震嶽,乃是心腹之交,他是絕對相信雷震嶽的。剛才他叫陳石星走開!也並非是擔心雷震嶽會下毒手,而是恐防毒龍幫的幫主鐵敖會傷了他。雖然他還未能弄明白雷震嶽何以要和鐵敖同在一起。

陳石星在草叢中悄悄溜走,雖然極為小心,還是免不了弄出些微聲響。鐵敖豎起耳朵一聽,說道:“那邊似有人聲,咱們過去看看。”他手下一個頭目說道:“幫主請小心,單拔群不知毒發沒有?”鐵敖笑道:“有雷大俠在這裡,你怕什麼?”

雷震嶽道:“對,你們不用擔憂,倘若當真是單拔群蔽在那裡,就讓我來對付他好了。他既然受了傷,相信我總還對付得了。”鐵敖連忙奉承他道:“單拔群即使沒有受傷,他也不能是雷大俠的對手。雷大俠去對付他,等於是割雞之用牛刀。”雷震嶽哈哈一笑,傲然說道:“好說,好說!”單拔群暗自思忖:“雷大哥不是這樣的人,莫非其中另有蹺蹊?”霍的便站起來,喝道:“單某在此,你們不用費神找了!誰要殺我,請來動手!”

他是拿生命當作賭注,假如雷震嶽並不如他所料,那就是必死無疑的了,不過,他也是拼著一死的,為的是要掩護陳石星逃走。

鐵敖這些人突然看見單拔群就在他們的面前出現,倒是不覺吃了一驚,注意力果然全都集中在單拔群身上,誰也沒有覺察草叢裡,還有一個人在悄悄溜走。雷震嶽沉聲說道:“你們瞧著,看我殺了他!”說到一個“殺”字,突然反手一掌,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竟然是向著毒龍幫幫主胸膛劈下!

鐵敖與他並肩而立,做夢也想不到雷震嶽會忽然對他痛下殺手,只聽得“砰”的一聲,鐵敖的身體像皮球般拋了起來,跌出數丈開外去!雷震嶽使的是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鐵敖如何禁受得起?只見他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倒在地上,好像一攤爛泥。這剎那間,鐵敖的手下,全都嚇得呆了。

這剎那間,單拔群也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拿生命當作賭注,終於是賭贏了。

雷震嶽叫道:“單大哥,我來遲了!”此時鐵敖的手下方始如夢初醒,紛紛逃走。只有一個心腹親信,跑過去想要扶起鐵敖。

鐵敖忽地翻了個身,三支毒箭向雷震嶽背心射出,單拔群叫道:“雷大哥,留心暗箭!”雷震嶽是面向著他,背向著鐵敖的。

雷震嶽喝道:“好,我正要借你的毒箭一用!”反手一招,三支毒箭全部接在他的手中,反射出去。鐵敖那個心腹,剛剛跑到他的身邊,中了一箭,登時斃命!

另外兩支毒箭射向跑得最遠的兩個賊人,這兩個人,一個向南逃跑,一個向北逃跑,已經跑出百步開外,不料仍是難逃性命。

剩下的幾個賊人嚇得魂飛魄散,紛呼“饒命!”雷震嶽咬一咬牙,喝道:“你們毒龍幫作惡多端,死有餘辜!”展開矯捷的身法,左面一兜,右面一繞,拳打腳踢,掌劈指戳,轉瞬之間,只見屍橫遍地,鐵敖的手下,全都給他殺掉了!

“一柱擎天”盡殲群盜之後,嘆一口氣,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本來也不想斬盡殺絕的,但今日之事,卻是非把他們殺了滅口不可!”

單拔群心裡想道:“毒龍幫雖然不過是江湖上的二流幫會,但幫眾人人善於使毒,卻是最為難纏。要是他們知道幫主死在雷大哥之手,定必千方百計一來報此仇。唉,雷大哥不惜為我而樹強敵,我剛才還幾乎對他起疑。”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熱淚盈眶。雷震嶽道:“單大哥,你的傷怎麼樣?啊呀,你的眼睛——”此時他走得近了,方始發現單拔群的眼睛紅腫得好像核桃。

單拔群苦笑道:“總算不幸中之萬幸,有人給我敷上了上好的金創藥,大概是沒有性命之憂了。”

雷震嶽怔了一怔,說道:“那個人呢?”

單拔群道:“跑了!”雷震嶽更覺奇怪,問道:“是什麼人?”單拔群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不過這件事我們慢慢再談,我有更緊要的事情問你。”

雷震嶽道:“你的眼睛總得先治一治,我和你到那邊山洞去洗一洗吧!”

單拔群道:“眼睛瞎了也是小事,雷大哥,你為什麼不先說緊要的事情?”

雷震嶽已經猜到他要問的是什麼,心裡不由得一陣絞痛,強笑說道:“什麼緊要的事情?”

單拔群忍耐不住,叫起來道:“雲浩已經到了桂林,你見著他沒有?”

雷震嶽黯然說道:“見著了!”

單拔群鬆了口氣,說道:“這就好了。我剛才誤信人言,還以為他真的是死掉了呢?”

過了好一會子,聽不見雷震嶽回答,單拔群雖然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心裡已知不妙,連忙問道:“雷大哥,有什麼不對嗎?”

雷震嶽咽淚說道:“那人沒有騙你,雲大俠是真的死了!”

單拔群一下子掉進失望的深淵,比剛才中了毒箭還要難受,呆若木雞。半晌,方如噩夢初醒,失聲叫道:“死了?怎麼死的?”

雷震嶽道:“他不幸在七星巖上,遭了賊人暗算!”

單拔群本來亦已料到雲浩已遭暗算,但從雷震嶽的口中得到證實,仍是不禁震駭莫名,澀聲說道:“是誰暗算他的?”

雷震嶽道:“聽說是厲抗天和尚寶山。”

單拔群咬牙說道:“果然是這兩個人!他們還在桂林嗎?”

雷震嶽道:“不知道,不過料想還沒離開。因為他們尚未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雲大俠是生是死,他們也還要查個水落石出。”

單拔群道:“如此說來,敢情他們也是受了傷了?”他是據理推測,要知雲浩遭受暗算,已有五天,假如這兩個魔頭沒有受傷的話,在這幾天當中,決不甘於銷聲匿跡。

雷震嶽道:“不錯,聽說他們受了傷,這幾天大概是躲在什麼地方療傷去了。”

單拔群道:“怪不得我昨晚遭受毒龍幫的暗算,這兩個魔頭沒有露面,否則我焉能還有命在?唉,雲大哥,我來遲四日,累你喪命,但想不到我的性命卻還是你救的。”

雷震嶽道:“對啦,單大哥,我正要問你,你素來一諾千金,何以這次來遲四日。聽你的口氣,你似乎早已料到暗算雲大俠的是這兩個魔頭,這又是怎麼回事?”

單拔群道:“我在途中,得知這兩個魔頭要來暗算雲浩的消息,我便即兼程趕路,想要阻止他們,不料途中接二連三,遭受他們黨羽的伏擊。雖然僥倖脫險,約會之期已是過了四天了。”

雷震嶽道:“雲大俠要往桂林,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單拔群道:“我也覺得奇怪,我從來沒有和人說過,料想雲浩也不會輕易洩漏。”

雷震嶽道:“是呀,我在幾年之前聽你說過雲浩想來桂林遊玩,但這一次他來到桂林,我也是在他遭受暗算之後方始知道的。”接著苦笑說道:“不過說起來還是我約略知道一點風聲,只怕在雲大俠的心中,我的嫌疑還是最大的呢? 可惜我已不能在他活著的時候,向他解釋了。”

單拔群道:“雷大哥,你怎麼說這個話,你是我相知最深的人,難道我還會懷疑你嗎?依我猜想,雲浩對你也不該有所猜疑的。”

雷震嶽搖了搖頭,苦笑說道:“單大哥,你不知道——”

單拔群道:“不知道什麼?”雷震嶽道:“我是應該受他嫌疑,因為我曾對人自認,我是串通賊人,謀害他的兇手。”

單拔群大吃一驚,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雷震嶽道:“說來話長,咱們邊走邊說。”單拔群道:“對啦,我也是正想問你,你說你見過雲浩,是幾時?在哪裡?”

雷震嶽道:“在昨晚三更時分,一個朋友的家裡。但可惜我見到的只是雲大俠的屍體了。”單拔群道:“你這位朋友是不是一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大孩子,姓陳,名叫石星?”

雷震嶽道:“一點不錯,你怎麼知道?”

單拔群道:“這位小朋友就是剛才給我敷上金創藥的人。”

雷震嶽苦笑道:“他對你說了一些什麼?”

單拔群道:“你猜得不錯,他對你的確是有極大的懷疑,認為你是害死雲浩的主謀。”

此時他們已經來到溪邊,雷震嶽同單拔群洗乾淨臉上的血汙,並給他換藥。清涼的溪水洗過了眼睛,單拔群覺得舒服許多,看得見一點模糊的景物了。

雷震嶽繼續說道:“你知道琴仙嗎?”

單拔群道:“琴仙?”驀地霍然一省,說道:“你說的可是陳劫遺這位老前輩?”

雷震嶽道:“不錯。”

單拔群道:“這位老前輩也在桂林?”

雷震嶽道:“他隱居七星巖下已有二十多年了,但因他與我相約,不許我洩漏他的行藏:故而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

單拔群道:“這位老前輩的琴技世上無雙,我是慕名已久的了,但你好端端提他幹嗎?”

雷震嶽道:“救你性命的那個少年陳石星,正是他的孫子。雲浩在七星巖內遭受那兩個魔頭的暗算,跌落深潭,幸得琴翁救起,但已是受傷不省人事。這件事我於昨日方知,我叫琴翁不妨把我當作謀害雲浩主兇,而且要他設法使別人相信。”

單拔群恍然大悟,說道:“因為當時雲浩生死未卜,你恐怕還有另外一些要想謀害雲浩的人,故而不惜背上惡名,好讓那些人把目標轉到你的身上。唉,你的用心也未免太苦了!”

雷震嶽喟然嘆道:“知我者喟我心憂,不知我者喟我何求。單大哥,多謝你知我之深。可惜雲大俠已死,我是無法向他剖明心跡了。”單披群黯然說道:“雷大哥,事已如斯,傷感無益,當務之急,我們還是應該趕緊去代雲浩料理後事。”

雷震嶽道:“不錯,石星這個孩子,我也應該給他一個安置才行。”他只道陳石星此時已是跑回家裡,心裡還在躊躇未決,要不要把真相告訴他呢?

陳家在普陀山南面的瑤光峰下,普陀山有天樞、天璇、天譏、天權四峰,形成“斗魁”,七星巖即在天璣峰上。這四座山峰再加上南面的玉衡、開陽、瑤光三峰所形成的“斗柄”,七峰斷續排列,形狀正像天上的北斗七星。故此當地人就把這風景薈萃的七座山峰合稱“北斗七星”,算得是桂林的主要名勝。

雷震嶽以為陳石星是在家裡,不料當他繞過普陀山的山麓,只見光峰下的一處地方,火光熊熊,起火之處,正是陳家。雷震嶽呆了一呆,不由得又是一聲長嘆。

單拔群眼睛雖然睜不開來,也是感到火光耀眼,熱氣逼人。吃了一驚,問道:“雷大哥,出了什麼事?”雷震嶽嘆道:“陳家已經燒成一片瓦礫了!”單拔群大驚道:“那麼琴翁那個孫兒——”

雷震嶽道:“石星這個孩子剛剛從這裡逃跑,但陳家如今已是燒成瓦礫,看來這把火是他離家之前自己放火燒的。我以為他會逃回家裡,那是猜錯了。”單拔群鬆了口氣,說道:“這樣還好一些,但願這孩子平安無事就好。”雷震嶽嘆道:“可是我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著他,他一定是把我當作大仇人了。”

單拔群忽地想起一事,說道:“這件事以後或許還會有機會解釋,但在目前,雷大哥,恐怕你要離開桂林了,那兩個魔頭——”

不待他說下去,雷震嶽已是明白他的意思,當下苦笑說道:“不錯,這兩個魔頭傷好之後,他們是絕不會放過我的。我在盡殲毒龍幫之時,也早已打定主意了。”單拔群道;“什麼主意?”雷震嶽道:“就像這孩子一樣,毀家避難。”單拔群甚是難過,說道:“可惜我眼睛瞎了,還要累你給我治傷,幫不上你的忙?”

雷震嶽笑道:“身外之物算得了什麼,但求無愧吾心,對得住朋友便已無憾。”笑得可是甚為蒼涼。

獨秀峰青,灕江波冷,花橋煙月朦朧。在這拂曉時分,陳石星離開了生於茲長於茲的故里,踏過花橋,看一看左面的普陀山,看一看右面的月牙山,多少幽美的故鄉風景,從今以後,恐怕只有魂牽夢縈。心中悽楚,實是難於宣洩。

灕江的分流靈劍江在花橋底下潺潺流過,江的兩岸,垂楊掩映,景物更加顯得清幽。想來陶淵明筆下的武陵源也不過如是。可惜千株萬株楊柳,柳絲難系行人,陳石星彎下腰喝一口灕江水,抬起頭和七星巖告別,心中發出誓言:“遲早我會回來的!歸來之日,我要在靈劍江磨劍,誓報血海深仇!”

“江名靈劍,或許就是我定能報仇的預兆吧!”陳石星想道:“雲大俠要我去拜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為師,江若有靈,劍若有靈,請保佑我得如心願。哼,哼,什麼一柱擎天,你等著吧!待我歸來,靈劍一撣,就要把你砍掉!”陳石星當然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他發出這個誓言之際,雷家亦己燒成一片瓦礫。“一柱擎天”雷震嶽是不會在桂林等他回來的了。

三個月後,陳石星踏人了雲貴高原。這三個月來,他有空便練雲浩給他的拳經刀譜。拳經上附錄有修習內功的法門,陳石星早晚兩次,按照心法的指示,自行練功。好在他曾跟爺爺學過一點入門的吐納功夫,天資又極聰穎,修習上乘的內功心法!居然也能無師自通。經過了三個月的時間,雖然對上乘的內勸僅,能說是略窺藩籬,但比起從前,卻是不可同日而語了。不過張丹楓那幾頁無名劍法的圖譜,他根本看不懂。

這一天他來到一個小鎮,天色已晚,鎮上只有一間簡陋的小客棧,陳石星便到那間客棧投宿。陳石星離家的時候,只帶兩套衣裳,三個月來,忙於赴路,無暇縫製新衣,身上穿的衣裳已是相當襤褸了。加以他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滿面風塵,揹著一個三尺多長古色斑讕的匣子,和一具破舊的行囊,形狀顯得頗為古怪。店主是有點勢利的人,見他求宿,不覺皺了皺眉,說道:“小店規矩,房飯錢請客官先付。”陳石星道:“好的,多少錢我給你就是。”不料一摸衣袋,卻是不禁一呆。原來他的碎銀子早已用完,只有幾文銅錢和雲浩給他那些金豆。

店主人道:“房錢算你三錢銀子,加兩頓飯錢,算你一整數,只要一兩銀子好了!”

陳石星道:“我沒有銀子,不過。”

店主人沒有聽他說完,就勃然作色,說道:“你只有幾文銅錢,就想來白食白住,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情?”

陳石星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我雖然沒有銀子,卻有金子?”店主人可吃了一驚,睜大眼睛說道:“你有金子,拿來看看!”

陳石星掏出一顆金豆,說道:“這顆金豆給你,大概總值一兩銀子吧!”從前的貴州,雖然有個“貴”字,卻是出名的窮省份。俗語有云:“天無三日晦,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分銀。”其窮可想而知。這個小鎮位於雲貴高原的山區,小客棧的客人,大都是販夫走卒,哪曾見過一個有金子的闊綽客人,連這個勢利的店主人,也是未曾見過金子的。

店主仔細打量這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哪敢相信他拿出的真是金子,冷笑他說道:“你拿一粒小小的黃銅來騙我,當我是傻瓜麼?”

陳石星道:“這是真的金子,不信你可以到錢莊兌換銀錢的。”

店主人道:“我可沒有功夫去跑一趟縣城!”

陳石星道:“可是這是真的金子呀!你有空才換掉不行嗎?”

店主人哼了一聲,說道:“就算是真的金子,我也不知你是怎樣得來的。我們做小本生意的人規規矩矩,可不敢惹下官非。”越說越是難聽,就差“賊贓”二字沒有說出來了。

陳石星不禁惱了起來,怒道:“你以為我是偷來的麼?”

店主人道:“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有這樣說。總之,我只要銀子,不要金子!沒有銀子,你就給我滾出去,別在這裡胡混了!”

陳石星又羞又氣,但想自己何必和這店主人一般見識,於是忍住了氣,也不和他吵鬧,說道:“好,你不相信這是金子,我走,我走就是!”

忽聽得有個人說道:“小哥,你發這樣大的脾氣幹嗎?鎮上只有這家客棧,你到哪裡投宿?別人也不敢收留來歷不明的陌生人的。還是回來吧!待我幫你說一說情。”

原來是兩個住客走出來看熱鬧,一個是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另一個卻是勾鼻深目的虯髯大漢,看形象不像是漢人。叫陳石星迴來的那個是中年漢子。

陳石星道:“我又不是叫化子,用不著向他乞求。”話雖如此,他還是停下腳步了。那漢子道:“當然,當然,誰敢看輕你老弟呢?不過老闆既然是不要金子,而你也不能勉強他的,是嗎?不如這樣吧!你拿一件東西給他抵押如何,反正你的金子隨時可以換回銀子取贖的。這不是兩全其美麼?”陳石星道:“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抵押。”那漢子道:“你這個匣子是什麼東西?”

匣子裡裝的是陳石星家傳之寶的古琴,怎能放心拿去抵押,當下說道:“是一張爛琴,我想這位老闆大概也是不肯要的。”

那漢子道:“拿出來看看也不妨吧!”

陳石星畢竟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沉不住氣,暗自想道:“我要是不拿出來給他看,只怕他們當真以為匣子裡藏的是賊贓了。”

那個不似漢人的虯髯漢子見了這張古琴,目不轉睛的注視。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亦是怦然心動,不過臉上的神色卻是絲毫不露。

店主人哼了一聲,說道:“你這爛琴拿來作柴燒最多值十文銅錢。嗯,你那背囊裡有什麼東西?”

背囊別的東西不打緊,緊要的是雲浩的那柄寶刀。陳石星由於恐怕掛在腰間太過露眼,故而藏入背囊,心裡暗想道:“古琴還可以給人看,這寶刀可是不能給人看的。”當下故作惱怒,說道:“我寧願在街頭露宿,也不受你的氣。不抵押了。”店主人冷笑道:“諒你的背囊裡也不過幾套爛衣裳,我才不稀罕你呢,滾吧!”

陳石星正待要走,那勾鼻深目的虯髯漢子將他攔住,說道:“小弟兄,何必與他一般見識?”說的漢語,甚為生硬,果然一聽就知不是漢人。

與此同時,那短小精悍的漢子亦把一塊銀子拿了出來,遞給店主,說道:“你稱一稱,這塊銀子大概總有一兩吧!多出來的給你!”

店主怔了怔,說道:“你替他付賬?”

那漢子笑道:“寶號的規矩,想必不會禁止我替朋友付帳?”

店主人道:“客官取笑了,我們做生意的豈有把財神爺爺往門外推的道理?”其實他要陳石星一兩銀子的房飯錢,已經是多要幾倍的了。像這樣簡陋的客棧,供應兩餐粗飯,房錢飯錢不過三錢銀子而已,他剛才多要,乃是有意為難陳石星的。

那漢子笑道:“這位才是真正的財神爺,你還不趕快把財神爺爺請回來,給他一間上房?”

店主人得了銀子,臉色登時兩樣,連連打拱,賠笑的說道:“大人不記小人過,相公,剛才我沒禮貌,得罪了你,你可不要見怪。小店正好還有一間上房,就與這兩位客官的房間相鄰,你請進去歇吧!”陳石星不屑和他計較,把一顆金豆拿了出來,對那漢子說道:“多謝,你替我付帳,這顆金豆,請你收下。”

那漢子道:“區區的一兩銀子,算得什麼?你要是還給我,那就是不把我當做朋友了。”好像忘記剛才還要陳石星拿出東西作抵押了。

陳石星道:“萍水相逢,我豈能要你破費。”那漢子哈哈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是誠心交你這個朋友的。”驀地想起剛才的事,卻有點不好意思。這才強自辯解道:“本來我早就想替你付這筆帳的,只是我怕你不樂意受人之惠,所以,所以……”

陳石星聽他這麼說,倒是不便強要他收下金豆子,於是說道:“多謝兄台高義,不勝感激。青山綠水,後會有期,小弟定當圖報。請兩位回房歇息吧!我已經累得你們太費神了。”說罷打了一個呵欠。他是恐怕這兩個漢子當真就要借這機會和他攀交,那時他可是說謊也難,不說謊也難了。

陳石星學大人的江湖口吻說話,聽得那個漢子暗暗好笑,俱是想道:“諒你這個初出道的雛兒,也飛不出我們的掌心。”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說道:“小兄弟,你一路奔波想必累了,你也早點歇吧!”陳石星吃過晚飯,關上房門,納頭便睡。他吃飯的時候還在害怕那兩個漢子會來找他閒話,不料那兩個漢子比他更早就關上了房門,果然沒有來打擾他。

陳石星躺在床上,心裡想道:“這兩個漢子倒是好人,我可不能平白受人之惠。待他們熟睡了,我把一顆金豆偷偷塞入他們的行囊便是。”但跟著又再想道:“但這樣好不好呢? 他們是把我當作朋友的,我這佯做,反而顯得我看重錢財了。”

他想不出一個報答的好辦法,不覺神思漸漸睏倦,正在朦朦朧朧就要入睡的時候,忽地嗅到一股香氣,吸進鼻中,登時更加渴睡,陳石星吃了一驚,連忙一咬舌尖,定睛看時,這才發覺窗子給人弄穿了一個小洞,洞口隱約可以見著一點火星,香氣就是從那小孔噴入他的房間來的。陳石星心道:“好呀,居然有人暗算我這窮小子!”

正是:

窮途猶自多災難,如此蒼天太不平。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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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蒼天有意磨英骨 慧眼何人識使君

幸虧陳石星練了三個月的上乘內功,這迷香雖然厲害,一時之間,卻也未能令他昏迷。此時他咬破舌尖,疼痛的感覺登時驅散了渴睡之意。陳石星摸出一顆解毒的藥丸放入口中,心裡想道:“老人家常說錢財不可露眼,賊人想必是因為看見我這窮小子,能夠拿出金豆,故此就來暗算我了。”想至此處,翟然一省:“路過賊人怎會知道我有金豆?看來十九就是這間客棧的住客。”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一好似熟人的聲音道:“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其實用不著花這許多心思,我看行了。”另一個賊人道:“還是小心一點的好,這小子是懂武功的,多待會兒。”他們說話的聲音很輕,而且捏著嗓子說話,陳石星不敢斷定是否就是幫忙他的那兩個客人。

過了一會,大概那兩個賊人以為陳石星定已昏迷,大著膽子,推開窗子,便跳進來,落地無聲,似乎輕功也還不弱。

陳石星本來是枕著雲浩給他那柄寶刀睡覺的,假如他用寶刀對付賊人,出其不意,要殺這兩個賊人也是不難。但他心地仁慈,怎會胡亂殺人,反而把行囊尋推到床後,暗自想道:“倘若真是那兩個客人,他們曾幫過我的忙,我把他們嚇走也就是了。”

說時遲,那時快,賊人已走到床前,向他抓下,一抓抓空,陳石星霍地坐了起來,說道:“朋友,你要錢用,這裡有幾顆金豆,你拿去吧!”口中說話,便即用敏捷的手法,把三顆金豆,塞入那賊人手心,跟著將他一掌推開。

不料他心地仁慈,賊人對他可並不仁慈。另一個賊人撲將上來,五指如鉤,倏的便來叉他喉嚨。給他推開的那個賊人更狠,竟然拔出刀來便斫。

陳石星大怒,聽聲辨器,騰的飛起一腳,黑暗之中,竟是不差毫黍,踢著那人手腕,噹的一聲,鋼刀飛出窗外,跌在地上。

另一個賊人沒叉住他的喉嚨,變招抓他肩頭的琵琶骨,琵琶骨是人身要害,倘給抓碎,多好的武功,氣力也是使不出來,陳石星此時已是從床上跳下,一個側身,用了一招“鐵門閂”的招數,拗他手臂。這個徒手的賊人可比那個持刀的賊人高得多,一個沉肩縮時,反手擒拿,只聽得“嗤”的一聲,陳石星衣裳給他抓破。失了刀那個賊人退而覆上,呼的一拳,從他背後擊來。陳石星同時應付兩個賊人,可就有點難以兼顧了。正在吃緊,武功高的那個一賊人忽地“哎喲”一聲,好像是受了傷。

陳石星反手一拳,打著另一個賊人,正中他的胸膛。賊人悶哼一聲,“砰”的一腳踢開房門,和那個受傷的賊人不約而同的逃了出去。陳石星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心裡好生納罕,“頭一個賊人本領平常,後來那個賊人,武功可是在我之上。奇怪,我相信我並沒有打傷他,難道是有人暗中幫了我的忙了?”

他本來只想趕跑賊人,目的已達,當然也就不去追了。當下連忙點燃燈火察看,看看有否失掉東西。

燈火一燃,首先發現的是跌在地上的一個盒子。正是雲浩用以收藏劍譜的那個盒子。這盒子是有機關的,不懂開法,盒蓋一觸便會彈開,裡面立即伸出六把小刀,交叉穿插,織成一片刀網。此時這盒子是打開的,但小刀已縮回去了。陳石星恍然大悟:“原來是這盒子幫了我的忙。”料想定是那個賊人,偷了他的盒子,卻給盒子裡暗藏的小刀割傷了他的手指。

幸好張丹楓手錄的那幾頁無名劍法和雲浩所留的拳經刀譜都還藏在盒中,並沒有失。陳石星鬆了口氣,蓋了盒蓋,放入懷中。再提燈察看,一看床上,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

他的行囊不見了!

行囊裡的一套破衣服算不了什麼,但云浩那柄寶刀也在行囊之中,可是不能失掉的,剛才他把行囊推入靠床的一邊,用被窩蓋住,就是恐防照顧不周,給賊人順手牽羊。哪知雖加小心,還是給人偷走。還好,傳家之寶的那張古琴並沒有失掉。

店主和住客聞聲驚起,此時方始陸續來到他的房中。這間小客棧總共不過五個住客,連同店主和他,也不過七個人,已是把他的小房間擠得滿滿的了。

客人七嘴八舌的向他發問,陳石星哪有心思和他們細說,簡單答了幾句,一面敷衍他們,一面卻是暗中注意那兩個幫過他的忙的客人。

一加留意,果然有所發現。只見那個勾鼻深目的虯髯大漢,中指用紗布包裹:血漬隱約可見,短小精悍那個漢子說話時好似上氣不接下氣,每說幾句,咳嗽一聲,不時揉搓胸口。

陳石星疑心大起,想道:“那兩個賊人聲音和他們相似,身材也是一高一矮,看來準是他們無疑。”

客人們聽說他只失了一個行囊,行囊只有一套破舊衣眼和一些零星用品,遂都不以為意,笑道:“這小偷也算是倒霉了,我還以為你失掉什麼值錢的東西呢!”言下之意,好像還在責怪陳石星不應大驚小怪。店主人冷笑道:“我們這個地方,從來沒有小偷,小店開張幾十年,也從未發生過竊案。想不到一有小偷,第一個就光顧你。不過這小偷也真奇怪,為什麼他不揀有錢的客人下手,卻要偷你的破衣!”有一個好心的客人說道:“或許是外來的小偷,黑夜中摸進店來,也不知哪個客人有錢。小哥。你冉仔細看看,可有失掉銀錢沒有?”

店主人冷笑道:“他身上若有銀錢,也用不著別人替他付帳了。”那兩個客人替陳石星付帳之事,有的人還未知道,店主人就告訴他們。

陳石星得那好心的客人提醒,想起那包金豆,把手一摸,那包金豆果然業已不見。料想是給賊人撕破衣掌之際偷了去的。不覺“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我的金豆不見了!”

那好心的客人詫道:“什麼,你有金豆?有多少?”看他穿得破破爛爛,心裡實在不敢相信。陳石星道:“大概有二三十顆。”

那客人道:“怎麼只是大概?”陳石星道:“我沒仔細數過!”

那客人皺了皺眉,說道:“如此說來,你這位小哥倒是真人不露相了。這樣豪闊的氣派,我可還當真沒有見過!”當然是越發不敢相信陳石星的說話了。

店主人冷笑道:“你聽他說,他哪裡有什麼真的金豆?不過,他是曾拿出一顆黃澄澄的豆子,說是金豆子,給我當作房錢。嘿嘿,給我一看,那只是黃銅!”

陳石星怒道:“反正已經失去了,你定要說是黃銅,我也沒法和你分辯!”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你失了這許多金子,要不要報官?”

陳石星盯了他一眼,說道:“我不想驚動官府,只盼偷了我的東西的人,能夠偷偷還給我。金豆不要也罷,只要他肯交回我的行囊。”

店主人大怒道:“好呀,我忍無可忍,非得揭破你不可,你這窮小子假報失竊,是不是想要訛詐我?”

陳石星又氣又惱,說道:“我又不是要向你討!”

店主人哼了一聲,說道:“你有這許多金子在小店失竊,告到官府,我怎能卸脫關係?這件事情非要弄得個水落石出不可!”

陳石星道:“我已經說過,我並不想驚官動府!”

那好心的客人只道陳石星當真是個騙子,此時亦已不滿他的所為,冷冷說道:“聽你剛才的口氣,你好像是懷疑住在這店子裡的人偷你的東西,你不妨直說,你懷疑哪一個?”

陳石星道:“不敢。不過說不定賊人匆匆逃跑,不便攜帶贓物,會把它藏在這店子裡的什麼地方。要是你們哪位發現,送回來給我,我是感激不盡!”

陳石星畢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少不更事,自以為這番說話很是得體,可以保全賊人的面子,私下和解,哪知卻是引起了公憤。

客人們紛紛斥罵:“好呀,你這樣說,那是懷疑我們每一個人了,是不是要來搜查我們的房間?”“好呀,你這窮小子,你是窮得發了瘋了啦,訛詐店主不成,又要來訛詐我們嗎?”“把這窮小子送官究治,不能讓他在這裡行騙!”只有那兩個漢子,倒是沒有參加他們對陳石星的斥罵。

陳石星忽地面向那勾鼻深目的虯髯大漢說道:“請問你的手指是怎麼受傷的?”

虯髯大漢變了面色,說道:“我傷了手指,關你何事?”陳石星道:“沒什麼,隨便問問,你不肯說,也就算了。何須動怒?”虯髯大漢怒道:“好呀,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是不是懷疑我偷你的東西?”他的漢語說得生硬,但一些民間俗語,卻是運用得相當純熟。

陳石星道:“偷我東西的人,自己心裡明白,我可不是說你!”

虯髯大漢氣得面色鐵青,說道:“你這分明是說我了!真是豈有此理,我和友人見你窮得可憐,幫你付帳,你反而誣賴我作賊!”

眾人都在幫他斥責陳石星,店主人說:“這種恩將仇報的小無賴,和他多說作甚,送他進縣衙去吧!”

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作好作歹,攔阻眾人報官,說道:“他未必是騙子,只怕是窮得糊塗了。咱們何必與一個乳臭未乾的窮小子一般見識,待我和他說個明白。”回過頭來,咳了兩聲,對陳石星道:“我的朋友是削梨子誤傷了手指的,你為什麼想要知道?”

陳石星忍耐不住,說道:“我和兩個賊人扭打,其中一個給我傷了手指,你的朋友既然是削梨子受的傷,那就當然不是他了,請莫多心。”他叫別人不要多心,其實等於是指著和尚罵禿子。眾人都動了怒,店主人道:“你瞧他像瘋狗一樣亂咬人,給他東西吃的人也咬,還能和他說什麼道理?”

那漢子道:“他不講理是他的事,咱們是大人,應該原諒他年幼無知。小兄弟,我和這位朋友是住一間房的,你懷疑他,是不是也懷疑我呢?”陳石星道:“還有一個賊人,給我在胸口打了一拳。”說話之時,正好那個漢子搓著胸口,咳了兩聲。

那漢子不由得也變了面色,說道:“我傷風咳嗽,原來你也懷疑我了,好,請各位做個見證,叫這小子到我們的房間搜查,看他能否搜出贓物?”那心地善良的客人說道:“對,我本來同情這孩子的,如今也覺得真是可惡了,要是搜不出贓物,咱們是該懲戒懲戒他才好。但也莫要太難為他,送官究治一層,我看是可以免了。”

陳石星情知他敢讓自己去搜,寶刀決不會藏在房間,冷笑說道:“失了的東西哪裡還能找得回來,我認命罷啦!”

店主人道:“他不敢去,分明是作賊心虛!”

眾人紛紛起鬨,有的說道非送官究治不可,有的說可憐他窮得發瘋,趕他出去就算了。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氣說道:“這孩子窮得一個錢也沒有,也真是可憐。我當如做好事,你把這張爛琴給我,我給你十兩銀子,讓你作盤纏回家。”眾人聽了,紛紛稱讚這漢子是世上少有的好人。

店主人道:“你這窮小子倒是好造化,還不快快多謝恩人。”

陳石星道:“我窮死了也不賣這張琴!”

那心地好的客人道:“你真是不識好歹,你難道要人家平白送你銀子嗎?”

陳石星:“誰要他可憐,我這張家傳的古琴,也不能落在壞人的手裡!”

此言一齣,旁觀的人也都為那漢子不平,那客人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不曾見過你這樣的渾小子!”

店主人道:“其實這位客人已經替他付了一兩銀子的房飯錢,他這爛琴最多值十幾個銅錢,這位客人有道理拿他的琴抵債。”

陳石星退後一步,抱著古琴,冷冷說道:“誰敢搶我的琴,我和他拼命!”店主人怒道:“你這臭小子窮得發了瘋啦,白食白住,對待恩人,還要這佯兇橫!哼,我瞧他要吃了苦頭才會舒服,送他到衙門打幾十大板!”說罷,摩拳擦掌,作勢就要上前抓他。陳石星咬牙說道:“好,我倒要看你能給我吃些什麼苦頭,你來試試!”陳石星發了怒,那短小精悍的漢子不覺頗有怯意,勸道:“算了,算了,我也不稀罕他的爛琴。由他去吧!一兩銀子,當作是施捨乞兒。”

店主人其實也不願意驚動官府,當下喝道:“難得這位客官如此寬宏大量,看在他的份上,我不追究你行騙之罪。你這患了失心瘋的窮小子給我滾。”陳石星道:“走就走!”指著那兩個客人道:“你們留下姓名地址給我!”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幹什麼?”

陳石星道:“你們給我付了一兩銀子的房飯錢,他日我一定加倍奉還!”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誰要你還?我已經說過我當作——”陳石星圓睜雙目,說道:“當作什麼?”氣得幾乎炸了心肺。

那漢子有點害怕,“當如施捨乞兒”的話不敢再說,訥訥說道:“沒什麼。你不知道,我的為人是施恩不望報的。你走吧!”

眾人起了公憤,紛紛道:“你這小子當真是窮得發了瘋啦,你再胡鬧,這兩位善長仁翁不和你計較,我們也非打你不可。”

陳石星不怕和那兩個人打架,可怎能和不懂武功的一些閒人打架?只好恨恨的抱著古琴,從人叢中擠出去,出了店門,回頭說道:“哼,什麼施恩不望報,我記著你們的恩惠了!”後面發出一片鬨笑聲和喝罵聲。

陳石星情知在這小鎮立不著足,只好在官道上等那兩個客人出來,心裡想道:“錢財不打緊,雲大俠的寶刀可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哪知左等右等,卻不見那兩個人出來,不知不覺已是近午的時分,陳石星的肚子已餓得難受了。

陳石星翟然一省:“想必他們是從另一條路走了。”大著膽子回去一看,那小客棧的門外,果然已不見那兩個客人的坐騎。店主人又跑出來趕他了。陳石星一氣離開這個小鎮,走了一程,越走越是餓得難受。

走了一程,又到一個市鎮。這個市鎮,比他昨晚居留的那個小鎮,似乎興旺得多。陳石星經過一間飯店,聞得酒香肉香,飢火如焚,不知不覺,便踏進去。

飯店裡有四五桌客人,其中一桌,坐在上首的是個軍官,主人是個富商。作陪的幾個本地的紳士。這桌客人正在猜枚行令,高談闊論,旁苦無人。

衣衫襤褸的陳石星走了進來,一個客人皺眉頭斥道:“你小叫化懂不懂討飯的規矩?站在門外等候!”

陳石星面上一紅,說道:“我不是叫化子!”那客人道:“哦,你不是叫化子,難道你是來喝酒的客人嗎?”這個人是讀過一點書的紳士,否則早已大聲喝他滾開了。但這幾句調侃陳石星的話一說出來,登時也引起鬨堂大笑了。陳石星忍著怒火和飢火,說道:“我沒有錢喝酒吃飯、但我並不是討飯的,我是賣藝的。”

那大腹賈模樣的主人酒醉飯飽,正想尋開心,笑道:“失敬,失敬,原來你是個藝人。你會的是什麼玩意?”

陳石星道,“我會彈琴。”

那軍官道:“哦,你這小子居然還會彈琴嗎?彈來聽聽。”說罷回過頭對那大腹賈道:“我雖然不懂彈琴這個玩意,但我們知府大人的二公子正在省城請來一個琴師教他彈琴,每個月要花好幾十兩銀子。看來這是公子哥兒才有閒清逸緻學的東西,我不相信這個窮小子也會彈琴。”那紳士道:“聽他一彈,就知道了。喂,你的琴呢?還不拿出來彈。”其實這個紳士雖然讀過點書,對琴棋詩畫,卻是一竅也不通的。冒充內行,不過是維持他的紳士的面子而已。

陳石星把匣子打開,取出古琴,說道:“請給我一張小几。”眾人見了他這張琴古色斑讕,不覺又笑了起來。那大腹賈道:“也不知是在哪裡拾破爛得來的一張爛琴。”

陳石星忍著氣道:“我這張琴雖然不好,也還能夠將就彈奏。只要你們大老爺聽得喜歡,隨便賞幾個錢吧!”不知是餓壞了還是氣壞了,調理琴絃,指頭微微顫抖。

飯館的老闆倒是好心,說道:“小哥兒,你先喝一碗熱湯,暖暖肚子吧!”他的飯館裡有早已熬好一大鍋豬廛骨湯,五個銅錢一碗,賣給一般過路的販夫走卒的。是廉價的肉湯。

陳石星喝了肉湯,飢火稍煞,重理琴絃,叮叮咚咚的便彈起來。一面彈一面唱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幹兮,河水清且漣漪。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貉兮?彼君一子兮,不素餐兮!”這是詩經魏風“伐檀”篇的一段。檀是一種木材,“坎坎”是伐木的聲音。“河之幹”即河岸。“廛”是“束”的意思。“三百廛”言其數量之多,不一定是確數。“胡瞻”是“為什麼會看到”的意思。“縣”主文同“懸”“掛著”之意。“貉”是一種野獸,今名豬獾,在這首詩裡亦泛指一般野獸。“不素餐”猶言“不白吃飯”,但在詩中卻是作為反話,刺諷那些“君子”的。

“伐檀”是一篇嘲罵封建社會那些大老爺不勞而食的詩。說你們這些“君子”不種莊稼,為什麼拿的糧食特別多?你們又不打獵,為什麼院子裡懸掛有野獸?你們這些”君子”呀!原來都是不幹活兒白吃飯的。那軍官向那讀過一點書的紳士道:“李翁,這小子彈唱的是什麼調調?”

那紳士作了個鄙視的神色,說道:“我只懂詩文,誰知道他哼的是什麼蓮花落?”“蓮花落”是一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間小調名稱,通常是叫化子在討飯的時候,隨口編出來唱,討好施主的。

那軍官搖了搖頭,說道:“叫化子唱的蓮花落可比他好聽得多。”

那大腹賈道:“真是難聽死啦,遠不如苗家姑娘跳月時吹的蘆笙。”陳石星幾乎氣得炸了肚皮,心裡想道:“彈給這些俗不可耐的人來聽,當真是辱沒了我的古琴。哼,我寧可餓死,也不能這樣糟蹋了自己了。”正待拿起古琴離開,忽聽得一個人道:“我聽他倒還彈得不錯嘛!”陳石星抬頭一看,只見說話的人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少年,這個書生並無朋友作陪,坐在靠窗的座頭,自斟自酌。他稱讚了陳石星之後,掏出一塊約莫一兩多重的銀子,叫店小二拿去給陳石星。

那個自命懂得詩文的紳士,搖了搖頭,說道:“龍相公,你是可憐這窮小子吧!你是一位秀才,難道當真會欣賞這種下里巴人的曲調?”

那秀才本來想說:“你自己不識貨,以為是下里巴人,在我聽來,卻是陽春白雪呢? ”但因不願和當地的大紳頂撞,只是微微一笑,說道,“他小小年紀,也應該算是彈不得錯了,似乎比一般琴師還高明呢!”

那紳土道:“龍相公宅心仁厚,佩服,佩服。既然是龍相公給他說好話,咱們也賞他一點銀錢吧!”當下和那大腹賈各自掏幾錢碎銀,那個軍官也送了陳石星幾十文銅錢。

陳石星欲待不要,又怕掃了這些人的面子,惹出事來。正在躊躇,那書生道:“難得相逢,請過來喝杯酒吧!”

陳石星把銀子留在几上,過去向那秀才道謝。紳土、軍官、大腹賈等人見他只是向秀才道謝,心裡都是不覺有氣。只是恐怕有失風度,不便在這秀才面前發作。那姓龍的秀才道:“小兄弟,你的琴技是哪位名師教的?”陳石星道:“我哪裡請得起什麼名師,是小時候胡亂跟我爺爺學的。”那姓龍的秀才道:“啊,令祖一定是位高人了?”陳石星道:“爺爺除了彈琴,只會捕魚,我一出生就跟爺爺在山溝裡住,我也不知他是高人還是矮人。”

那秀才道:“小兄弟,你懷才不遇,也難怪你有這許多牢騷。趁熱吃了這隻雞腿,再喝一杯。若不嫌棄,我倒想和你交個朋友。”

那紳士不覺搖了搖頭,暗自想道:“怪不得人家都說這位龍大少爺行事怪誕,以秀才的身份,居然要和一個小叫化做朋友,真是荒唐透頂。”

陳石星喝了兩杯,牢騷滿腹,站起來道:“多謝你看得起我,我給你彈奏一曲。至於說到做朋友的話,我是不敢高攀的。”

這次陳石星彈奏的是一首唐人豔句,沈彬寫的《結客少年場行》。詩道:

“重義輕生一劍知,白虹貫日報仇歸。

片心惆悵清平世,酒市無人問布衣。”

這首侍不啻為他而寫,雖然只是寥寥四句,卻已包括了他的遭遇、心事和眼前的情景。他一面彈唱,一面心裡想道:“我雖有決心重義輕生,但云大俠給我的寶刀卻已失了,也不知是否有‘白虹貫日報仇歸’的日子呢?至於‘酒市無人問布衣”那是我早就情願如此過這一生的了。”詩與心通,寄意琴音,不知不覺彈出自己的真感情來。那書生開頭不住口的稱讚,不知不覺也就聽得出了神了。

那紳士道:“似乎比剛才彈的好聽一些。”那大腹賈道:“雖然好聽一些,也還是比不上苗家姑娘吹的蘆和笙!”

這支曲調還沒彈完,又來了一個客人。他見陳石星在彈琴,現出頗為詫異的神色,和那大腹賈打了個招呼,說道:“劉翁,你怎的有這雅興聽琴?”那大腹賈笑道:“不是我愛聽,是這位龍秀才要聽的。老何,相請不如偶遇,過來和我們喝一杯。”跟著對那軍官介紹這個“老何”,也是黑石鎮有名的無事忙,又是包打聽。喂,有什麼新鮮的事兒沒有?”

那老何坐了下來,悄悄說道:“黑石鎮昨晚發生一樁古怪的事情,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在東門那間雲來客棧投宿,沒錢交房租,還是好心的客人給他付的,他半夜裡卻報失竊。那少年也是揹著一張爛琴的。

那紳士看了陳石星,說道:“哪有這種道理,我瞧那窮小子多半是想訛詐雲來客棧吧!”

那老何道:“李翁高見,一猜便中,那窮小子非但想訛詐客棧主人,還想訛詐施捨銀子給他的恩人呢? ”當下把聽來的事情,加油添醬,說給這班人知道。

那紳士哼了一聲,說道:“真是人心不古,世道日非。小小年紀,如此無賴!你認得那小騙子嗎?”

老何說道:“可惜那兩個好心的客人放他走了。當時要是我在場,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往縣衙送去,不過我雖然沒有見著,卻已打聽得清清楚楚,那小騙子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衣衫襤褸,拿著一張爛琴到處招搖。嘿嘿,我瞧,只怕是遠往天邊,近在眼前了。”

那紳士道:“你們黑石鎮的人沒上他的當,只怕世上還有些書呆子容易受騙。”眼睛看著那龍秀才。

那軍官道:“可惜老何沒見著他,要是有人指證的話,我立即親手拿他!”

老何小聲說道:“我瞧也是錯不哪兒的了。先把他拿下來審問吧!”

那龍秀才正在聽得出神,對他們的竊竊私語,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那軍官道:“待他彈完再說。”

就在這時,忽地聽得蹄聲得得,有兩騎馬從飯店門前經過,聽得琴聲,停下馬來,那老何叫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證人來了!”原來這兩個人,正是昨晚幫忙陳石星的兩個客人。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喝道:“好呀!原來你這小無賴又在這裡行騙!列位,這小無賴昨晚在黑石鎮訛詐雲來棧客的主人,我們也給他騙了一兩銀子。”那老何道:“此事我們都已知道了,你也不用細說啦。好在本縣的王守備就在這兒,守備大人定會替你們佔持公道:“那軍官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不錯,這裡是有王法的地方,我是維持地方治安的守備,決不容許騙子胡來,來人哪——”

這位守備老爺平日作威作福慣了,拿一個“小賊”自然用不著他親自動手,是以他不知不覺就按照平日的習慣喚人,話到口邊才省起自己現在是赴宴,並非是在衙門,身邊又沒親兵隨待,總不能叫這些紳士客人去替自己拿人?

龍秀才皺了皺眉頭,勸道:“我瞧這位小兄弟不像是個騙子,似乎應該問清楚了再說。”

那軍官怒道:“人證俱在,還問什麼?龍秀才,你沒有做官,回家念你的書去吧!衙門的公事用不著你這書呆子來管!哼,你這小無賴還敢瞪著眼睛看我,待我親自拿你!”

陳石星忍無可忍,陡的抓起几上的碎銀,一把向那兩個客人撒去,喝道:“昨晚你替我付了一兩銀子,如今我連本帶利,歸還給你!你偷了我的那把寶刀,快還給我!”說罷,回過頭來,倏的又抓起了剩下的銅錢,喝道:“你們這些臭錢,我也不要!”這把銅錢,是向軍官那張桌子撒去的。

那勾鼻深目的虯髯漢子本領不在陳石星之下,把手一招,將陳石星打向他的一塊最大的銀子接到手中,冷笑說道:“你還債是天公地道,可不能誣賴我偷你的寶刀!”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本領可就差得多了,給陳石星撒過來的碎銀,打得滿是鮮血。那老何叫道:“不得了,好凶的小賊,傷了人了!”忽地覺得不對,周圍靜悄俏的並沒人隨他呼叫,回頭一看,不禁呆了!

原來陳石星撒向桌子的那把銅錢,每一枚銅錢都是豎直的嵌在桌上,露出上半邊,嚇得那軍官面如土色。幾個膽小身的紳士,更是嚇得鑽人桌子底下。

(Youth:陳石星現在就有這般功夫嗎?!不大可能吧!)

陳石星背起古琴立即向站在門外那兩個客人衝去,喝道:“你們才是騙子,你還不還我的寶刀?”

那虯髯漢子本來想和陳石星動手的,抬眼看見單獨坐在靠窗那邊座上的龍秀才似笑非笑的盯著他。

虯髯漢子心頭一凜,慌忙上馬,叫道:“這小子窮得發了瘋了,咱們不能稱瘋子計較,走吧!走吧!”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接連兩次吃了陳石星的虧,更是害怕陳石星跑來和他拼命,用不著虯髯漢子提醒,早已跨上馬背,跑在前頭了。

那軍官看見這“兇惡的小賊”跑得遠了,驚魂稍定,方才鬆了口氣,拍案罵道:“豈有此理,當真是無法無天!哼,我馬上回衙發兵追他,看他能夠跑到哪裡?”他說是“馬上”,兩條腿還在發抖,生怕陳石星還會回來,哪敢出去?

陳石星的輕功不過比普遍的壯漢跑得快些,焉能追得上駿馬?追到郊外,那兩人兩騎早已連影子也看不見了。陳石星洩了氣,“看來我是給冤枉定了,如今又得罪了那個什麼守備老爺,他若當真帶領兵馬跑來捉我,可是不好對付。”當下只好不走官道,往山上跑。

幸好並沒追兵,陳石星兼程趕路,離開這個小鎮越來越遠,天色也越來越暗。不知不覺又是一個白天過去,黑夜來臨。陳石星喝的一碗肉湯,吃的一條雞腿,早已化為烏有,肚子又餓起來。陳石星定了定神,暗自後悔,想道:“那個姓龍的秀才倒是個好人,他是誠心和我交朋友的。我不該把他給我的一錠銀子也都扔掉。身上一個錢也沒有,我怎能走到石林?要我彈琴給些俗人來聽,那我寧願餓死。”天色已黑,陳石星亦疲倦不堪,便在樹林裡選一棵枝繁葉茂,可以遮蔽風雨的大樹,躺下來歇息。

肚子餓得越發難受,陳石星心頭苦笑:“莫說走到石林,要是沒有東西填塞肚子,再過兩個時辰,恐怕我就走不動了,唉,大仇未報,難道我竟然就這樣胡里胡塗的餓死異鄉?”一陣風吹來!餓得發軟的陳石星不由得打一個寒顫。

幸虧他隨身攜帶的火石昨晚沒給那個賊人順手牽羊拿去,陳石星拾了一些枯枝敗葉,擦燃火石,燒起一堆簧火。忽地眼睛一亮,發現地上似有什麼物事,扒開泥土一看,找到幾個山藥蛋(一種野生薯類)。

陳石星挖了這幾個山藥蛋,當真歡喜得如同拾到了寶貝,“天無絕人之路,最少我不會今天餓死了!”燒熟山藥蛋,吃下肚子,精神一振。

可是今後怎麼辦呢?難道就躲在荒山野嶺裡做個野人,靠山藥蛋充飢麼?陳石星越想越是煩惱,拿出古琴,在大樹底下彈起來。不知不覺彈的正是他和爺爺訣別之時彈的那半曲廣陵散。

想起爺爺的慘死,爺爺生前珍惜如命的這張古琴,自己幾乎都保不住。除石星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滿腹淒涼情緒,盡都付託哀弦,借這琴聲傾吐。

忽聽得有人讚道:“彈的好琴。”陳石星吃一驚,跳起來看,只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了四個人、站在那棵大樹底下。

前面兩個老頭,相貌非常怪異。兩個老頭長得一模一樣,膚色卻是剛好相反。一個穿著白衣,一個穿著黑衣,白衣老者肌膚如雪,黑衣老者膚色如墨,和他們的衣裳顏色正好相配,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兩個老頭都是捲髮深目、湛藍的眼珠。一看就知,倘若不是西域的胡人,就一定是外國人了。這兩個老頭手上都拿著一根發綠色光華的柺杖,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的。

但更令陳石星既驚且怒的還是站在後面的那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冤枉他行騙的那兩個賊人!

那個虯髯大漢對黑白兩老者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話,陳石星一點也聽不懂。但見他們指著古琴說話,料想還是想要謀奪自己的家傳寶物。那短小精悍的漢子笑道:“這可真是巧極了,想不到你這小子竟也躲在這兒。”陳石星大怒喝道:“我正要找你們算帳,我還了你們銀子,你們為何不還我的寶刀?”

那漢子笑道:“你還想要討還寶刀?膽子可也真是不小!告訴你,我們還想要你這張古琴呢!不過我們也不會虧待你的……”

陳石星滿肚皮沒好氣,哪有耐性聽他把話說完?衝上去就罵:“豈有此理,你們這班強盜!偷我的寶刀,還要搶我的古琴!”

那白衣老者一把手一揮,說道:“且慢打架,我們也不是強盜!”這剎那間,陳石星只覺一股極為柔和的力道,就像有一隻隱形的手掌向自己推來一樣,力道雖然柔和,卻是難以抗拒,不由得噔、噔、噔的接連退了幾步。

白衣老者說罷,回過頭來,哼了一聲,斥責那個漢子:“你們幫我做買賣,我不是曾經告訴你們?咱們只能在買賣上占人家的便宜,可不能強搶人家的東西?你們是不是欺負這個孩子了?”他說的漢語甚為流利,比起那個虯髯漢子要好得多。

那個虯髦漢子忙替同伴辯護:“我們不是搶他的,我們是拿錢買的。”陳石星罵道:“胡說八道!你們假裝好人,替我付錢,誰說要把東西賣給你呀!”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一臉孔諂媚的神情對那兩個老者說道:“你們兩位老人傢什麼古董寶玩都有,就只缺少一張古琴,是以我想把它弄到手中,送給你們當作壽禮。你老請瞧,這古琴可好?”

黑衣老者緩緩說道:“好是好,可也不能強要人家的。不過這把寶刀嘛——”

虯髯大漢生怕黑衣老者要把這柄寶刀還給陳石星,連忙問道:“這把寶刀怎樣?”

黑衣老者說道:“這把寶刀我倒是難以處置,待我問清楚了再說。”虯髯大漢心裡想道:“習武之人,誰不喜愛名馬寶刀。”只道黑衣老者已經意動,並不堅持他一向做買賣的“規矩”了,於是說道:“老爹子,搶人家的東西當然不好,不過,不過——”

黑衣老者盯著他道:“不過什麼?”

虯髯大漢說道:“我記得老爹子似乎說過,黑吃黑是可以的。不知我有沒有記錯?”

黑衣老者道:“你說這小子的寶物也是搶來的嗎?你怎麼知道?”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得到同伴的提示,緊接便即說道:“這小子是什麼來歷,我們雖然並不知道,但他窮得連一件破衣都買不起,焉能藏有兩件寶物?”

黑衣老者點了點頭,“你這話也說得是,這孩子的來歷是有點可疑。”

陳石星怒道:“我的來歷,你管不著。但你這兩個手下,卻是捏造謊話。”白衣老者道:“哦,他們怎樣捏造謊話?”

陳石星道:“他說我窮,不錯,我的確不是富人,但昨天晚上,我身上還有幾十顆金豆。是他們在偷我這把寶刀的同時,把金豆也偷了去的。”

短小精悍的漢子哈哈笑道:“你這話騙得了誰?——”話猶未了,只見金光閃耀,黑衣老者把手掌攤開,幾十顆金豆已是全在他的掌中。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把金豆藏在貼肉的內衣袋子,竟然給他迅捷無倫的手法一下子就掏了出來,外衣依然沒有解開。莫說這漢子驚恐,連陳石星也看得呆了。

那漢子渾身發抖,說道:“我只是想弄點你們喜歡的禮物,孝敬你們兩位老人家,可並不是為了自己。這小子不肯賣給我們,只能行此下策,叫他一個銅錢都沒有,或許他才會賣給我們。”只聽劈啪兩聲,虯髯大漢和這漢子都給打了一記嘴巴!

陳石星見黑衣老者懲罰他的手下,心裡想道:“這兩個胡人相貌可怖,心地似乎還不壞,這柄寶刀大概他們會還給我了。”不料那黑衣老者拔出寶刀;彈了兩彈,忽地說道:“我不包庇手下,但你也要說句實話。這把寶刀你是怎樣得來的?”

陳石星如何能夠把雲浩的事情告訴陌生的胡人?他又不擅於編造謊言,只好說逗:“總之是我的東西,怎樣得來的,用不著你來多管!”黑衣老者道:“別的閒事我可以不管,這把寶刀的來歷我是非管不可,快說實話,雲浩的寶刀,為什麼會到了你的手裡。”

陳石星大吃一驚,奇怪之極,暗自思忖:“難道他們是雲大俠的朋友?哼,人心險惡,焉知這兩個胡人老頭不也是假裝好人,想要套出雲大俠說給我聽的秘密。”黑衣老者道:“你是雲大俠的弟子嗎?”陳石星道:“我根本不知道什麼雲大俠、雨大俠。”

黑衣老者忽地倒轉刀柄,遞過去道:“接下!”

陳石星呆了一呆,想不到黑衣老者如此輕易就肯把寶刀交到他的手中。正想向他再討刀鞘,黑衣老者已是把那根綠玉杖交給白衣老者,喝道:“你得回寶刀,朝我斫來吧!”

陳石星不禁又是一呆,半晌說道:“好端端的我為什麼要用刀斫你?”要知道把這把寶刀有斷金截鐵之能,吹毛立斷之利,陳石星怎敢用它來對付一個空著雙手的老頭。

黑衣君者冷笑道:“你莫以為你拿的是一把寶刀,諒你也傷不了我的一根毫毛,老實告訴你,我要你用刀斫我,因為我立有一條規矩,只有別人向我動武的時候,我才能夠搶人家的東西!不過,現在我已經說給你聽,你斫不斫我,我也是要你這張古琴的了!”

眼看黑衣老者張開蒲扇般的大手,撲將過去,一抓就要抓住他的這張古琴。陳石星只怕他會毀壞這張方琴,焉能不怒,心想:“原來他剛才說得好聽,卻也分明乃是強盜!”無暇思索,一刀就劈過去。

黑衣君者哈哈笑道:“你中計了,你既然動了手,我就可以問心無愧的拿你的寶物了!”陳石星這一刀本來還是隻想嚇他住手的,黑衣老者反手一彈,剛好彈著刀背,登時震得陳石星虎口一麻,寶刀都幾乎拿捏不牢。大笑聲中,黑衣老者又再向那古琴抓下!

陳石星喝道:“你要得到這張右琴,除非將我殺了!”他氣得紅了眼睛,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揮動寶刀,便向黑衣老者伸向古琴的右臂斬去!

此時陳石星已經知道對方的本領勝過自己不知多少,如何還敢手下留情?這一刀劈下,正是雲浩刀譜中的殺手絕招,刀光嚴若長虹,威猛之極!黑衣老者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當真要拼命麼。”說也奇怪,他的手臂就像會拐彎似的,陳石星一刀劈空,只聽得“乓”的一聲,左肩已著了他一拳。這一拳看來似乎打得很重,但陳石星卻並不感到怎麼疼痛。

這剎那間,陳石星不禁怔了一怔。要知黑衣老者這一拳突然打著他的肩頭,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本來以為自己非給對方擊得倒下不可的,哪知卻是沒事。虎口的痠麻反而止了。

“難道我只練了兩個月的內功,就有如此神奇的功效?”陳石星心想。

說時遲,那時快,黑衣老者雙臂箕張,又撲過來,作勢竟是要搶他的寶刀。陳石星無暇思索究竟是自己的內功功效還是對方手下留情,連忙一招“橫雲斷峰”,阻擋對方攻勢。接著“三羊開泰”、“跨虎登山”、“龍躍深淵”,一連三招,反守為攻。這三招當然也都是雲家的刀法,黑衣老者左面一飄,右面一閃,就像和他戲耍似的,陳石星一口氣劈了十幾刀,連他的衣角都沒沾著。黑衣老者笑道:“你拼命也沒有用,乖乖的將寶刀和古琴雙手奉上吧!我不殺你。”

陳石星抱著“人在琴在,人亡琴亡”的決死之心,咬緊牙根,一聲不響,只是把寶刀向對方斫去。將自己在雲浩的刀譜上所學得的刀法,全部施展出來。

轉眼間,赤衣老者又和他遊鬥了數十招,陳石星依然是連他的衣角都沒傷著。黑衣老者忽地笑道:“你這招鐵門閂可是使得有點不對,這一招應該全取守勢,下一招倒騎驢方始反擊敵手下盤,你卻守中帶攻,這就錯了。你看你的這招倒騎驢不是露出空門了嗎?要是我掌拍你的風府穴,你怎麼辦?”他喝破陳石星下一招招數的時候,果然陳石星正是剛剛在使出“倒騎驢”。

陳石星吃了一驚,奇怪這黑衣老者怎的如此熟悉雲浩的刀法?但想“風府穴”位在背心,他與我正面交鋒,如何能攻擊我背後的空門?雲家刀法本是沉雄輕捷兼而有之,陳石星遠遠未到收發隨心之境,急速之間,焉能變招,加以他斷定對方無法攻擊他背後的“空門”,於是這一招“倒騎驢”就仍然按照刀譜,唰的揮刀斬劈黑衣老者的雙腿。、

突然間面前消失了黑衣老者的影子,原來黑衣老者已經從他的胯下鑽過去了。黑衣老者這個身法古怪之極,而且快得非常,陳石星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子鑽到了自己的背後。

其實黑衣老者這個古怪的身法,豈只是出陳石星意料之外,即使有個武學造詣比陳石星高明十倍的人,只怕也是難以想到。要知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豈肯甘受胯下之辱,是以任何中土的門派都沒有這種身法的。原來這黑衣老者是天竺人,他這身法乃是從瑜伽術變化出來的。天竺人和中國人的觀念不同,並不認為從對方胯下鑽過是什麼恥辱。陳石星的武學造詣遠遠未到收發隨心的境界,黑衣老者的影子突然在他面前消失,他這一刀仍然劈將過去,“當”的一聲,斫著了地上一塊石頭。

就在這一瞬間,陳石星只覺背後的“風府穴”一麻,黑衣老者手掌一拍他的背心,就輕輕的將他推開了。

“風府穴”本是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之一,倘給敵人用重手法打著這個穴道,不死也重傷,但陳石星只是感到片間痠麻,向前踉踉蹌蹌的衝出幾步,腳步一穩,這痠麻之感也就頓然消失。連穴道都未被封,依然能夠縱躍揮刀。

黑衣老者又是哈哈一笑,說道:“我已經提醒了你,你卻不信,現在你心服了麼?”陳石星喝道:“你要殺便殺,我有一口氣在,就不能讓你搶我的東西!”黑衣老者笑道:“好倔強的小子!好,你還有十八招刀法尚未使完,你使完了我再殺你,讓你死得心服!”

陳石星此時哪裡還再理會自己的死活,揮刀再戰,不知不覺,把雲家刀法最後的十八招也使完了。

黑衣老者忽地頭下腳上,一個“蜻蜒倒豎”,足尖向上一挑,“當”的一聲,把陳石星手裡的寶刀,踢得飛上半空!又是一個陳石星做夢也想不到的古怪打法!

說時遲,那時快,黑衣老者已是一躍而起,搶在陳石星前面,接下了半空中落下來的寶刀。

他一接下寶刀,突然又是倒轉刀柄,塞到陳石星手中,笑道:“以後你可要更加小心,不可讓這柄寶刀再失掉了。”陳石星還在發呆。這黑衣老者說過待他使完十八招刀法就殺他的,豈知非但不殺,反而還他寶刀。正是:

落魄窮途逢怪客,是邪是正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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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陌路驚逢三惡賊 窮途巧遇兩摩訶

黑衣老者雙眼盯著陳石星,冷冷問道:“你說你不是雲浩的弟子,這刀法是誰教你的?”陳石星怒道:“你們這班強盜,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黑衣老者笑道:“寶刀已經還了給你,古琴我也不要你的。如何還是強盜?”陳石星思疑不定,“莫非他是志在張丹楓的劍譜,想要從我的口中,套出雲大俠彌留之際告訴我的秘密?”當下反問那個黑衣老者:“你不是強盜,是什麼人?”

黑衣老者眉頭一皺,說道:“你沒聽人說過黑白摩訶的名字?”陳石星道,“什麼訶裡吉蒂、羅裡羅唆?我沒聽過!”

黑衣老者哼了一聲,上上下下的仔細打量陳石星,好像是石頭裡爆出來的怪物。

一直袖手旁觀的白衣老者此時方始搖了搖頭,“不用盤問他了,這小子的刀法料想也非雲浩教,否則怎會這樣笨拙?”

黑衣老者也是思疑未定,“不錯,倘若他是雲浩弟子,怎會不知道黑白摩訶?一看我們兄弟的這副長相,早就應該知道了。但云浩的這把寶刀,怎會到了他的手裡?又為何他會使雲家刀法?雖然使得笨拙,畢竟也還是雲家刀法呀。”

正當他捉摸不透,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對付這個“倔強的小子”之際,忽聽得兩聲急促尖銳的叫聲,跟著他們兄弟一起來的那個虯髯大漢撫著胸口,悶哼一聲,晃了兩晃,“卜通”的就倒下去。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仍然還在站著,動也不動,喉頭鮮血卻是一點一點的滴了下來。原來他哼也未能哼出一聲,就中了人家的暗器,死了,過了一會,方始像木頭一樣突然倒下。

就在這時,樹林裡影影綽綽的忽地出現了許多人,火把也亮起人了。前頭的三個人一步一步的走近黑白摩訶。

在這三個人當中,陳石星“認得”一個手抱鐵琵琶的漢子,正是那天在七星巖裡暗算雲浩的那個姓尚的魔頭。

那天他並沒在七星巖裡,他的所謂“認得”乃是因為他的爺爺曾經告訴過他這個姓尚的魔頭和厲抗天的形貌,以及他們所用的兵器。厲抗天用的是獨腳銅人,那個姓尚的魔頭用的是鐵琵琶,這兩種兵器都是極為罕見的。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黑衣老者冷笑說道:“尚寶山,你暗殺我的兩個手下,是在向我示威麼?”陳石星心道:“原來這個魔頭名叫尚寶山,他是雲大俠的仇人之一,我可得記牢這個名字。”

尚寶山笑道:“不敢。少兩個人,方便說話。”

此時為首的三個人稱黑白摩訶相距已是只有十來步了,他們對黑白摩訶也似頗為忌憚,三人犄角相依,站好有利的地形,注視黑白摩訶的來勢,黑白摩訶站在原位,並不向前踏進。

另外兩個,一個是身形枯瘦的老頭,一個是肥頭大耳的和尚。瘦老頭腰懸長刀,胖和尚手裡拿著一根根鐵打的禪杖。

他們的手下約有十來個人,此時都已從林中出來,對黑白摩訶採取包圍的態勢。陳石星站在大樹底,是在黑白摩訶的左斜方,距離在三十步開外,手裡緊握寶刀,心裡想道:“這個姓尚的魔頭恐怕已經知道雲大俠死在我家的秘密,要是他衝著我來,我只有拼了這條命了。”黑衣老者說道:“餘莊主,你請來的朋友,來頭可是不小啊,這位是鐵杖禪師吧!”

那胖和尚傲然說道:“不錯,多承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我,給我這個稱號,嘿嘿,我知道你們是黑白魔河,咱們雖然沒有會過,倒也算是彼此聞名了。”原來這個和尚本是少林寺的弟子,法號“照空”,二十年前因犯清規,給少林寺的主持痛禪上人趕出山門的。可是他的少林派武功學得當真不錯,尤其八八六十四路瘋魔杖法,更是使得出神入化,據說少林寺所有的和尚都比不上他。是以得了一個“鐵杖禪師”的稱號,本來的“法號”反而知者無多了。

黑衣老者道:“還有一個厲抗天呢?聽說前兩年他已經回到中原,經常和這位尚朋友一起。餘莊主,你邀了這位尚朋友,怎的卻不邀他?”、

那餘莊主哈哈一笑,說道:“黑白摩訶,你們也未免自恃過高了吧!厲抗天另外有事,但依我看,今日之事,大概也無需他在場了!”

陳石星心裡想道:“這個餘莊主不知是否有快刀刀王之稱的餘峻峰,倘若是他,這黑白二老恐怕凶多吉少!”原來陳石星曾有一次偶然聽得“一柱擎天”雷震嶽和他的爺爺談論過這個“刀王”餘峻峰,雷震嶽說他的快刀雖然未必天下無雙,但用刀的名家,恐怕也只有雲浩才能是他對手。

那白衣老者的脾氣比哥哥急躁得多,忍不住把那根綠玉杖在地上重重一頓,亢聲說道:“餘峻峰,爽快說吧!你找上我們,意欲何為?”果然是快刀刀王餘峻峰!

餘峻峰慢條斯理地說道:“兩位少安毋躁,我正是有個不情之請,要請兩位見諒。”

白衣老者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餘峻峰面色一變,說道:“我不是不會罵人,不過咱們還是先禮後兵的好。黑白摩訶,這幾十年,你們在中國積聚的財富也不少了,要是全部帶了出去恐怕也是夠麻煩的。故此我想請你們把藏寶的地方告訴我,我也不想多要,只分一半就行。另外一半,我替你們運出去,包保妥當?”

白衣老者冷笑道:“你們打的倒是如意算盤,可惜我現在是個窮光蛋,休說寶藏,我還想向你們借點銀子使用呢!”

鐵杖禪師把禪杖也是在地上重重一頓,冷冷說道:“鐘不敲不響,燈不點不明。如此說來,灑家恐怕只有用這根禪杖,來向兩位化緣了。”白衣老者怒道:“打就打,我還怕你不成!”

黑衣老者卻擺了擺手,說道:“且慢,我可不信你們就只是為錢而來。有沒有別的‘不情之請’一併說了吧!”

餘峻峰冷冷說道:“黑摩訶,你可是比你的老弟精明多了。不錯,有位朋友託我代問你們,你們是張丹楓的好朋友,想必知道他的住處,我這位朋友要找他。”

黑摩訶先不回答,兩眼朝天,嘿、嘿、嘿的冷笑三聲,這才說道:“憑你們這幾個東西,也配去見張丹楓嗎?”餘峻峰怒道:“我是先禮後兵,已經給了你們天大的面子。你竟不識好歹,膽敢看不起我!好,我倒要領教領教你們黑白摩訶,究竟有多大本領?”

鐵杖禪師道:“餘莊主,請讓灑家先與黑白摩訶見個高低,他們兄弟用的是綠玉杖,聽說是件寶物,我想和他們打個賭,看看是他們的綠玉杖厲害,還是我的這根禪杖厲害,要是他們的綠玉杖贏了我的禪杖,從令之後,江湖上就算沒有我這號人物。要是我贏了他們,我可要不客氣拿他們的綠玉杖當作彩物了。”

當餘峻峰與鐵杖禪師爭著要和黑白摩訶較量之時,尚寶山則在目不轉睛的盯著陳石星。餘峻峰的一個手下說道:“把這小子先打發了吧!”尚寶山搖了搖頭,說道:“這小子似乎是陳琴翁的孫兒,不可傷他性命。””

那手下問道:“陳琴翁是什麼人?”尚寶山道:“他是天下第一琴師,來歷如何,我也不清楚。不過我卻知道雲浩曾在他的家裡養傷,雲浩是死是生,我要從這小子口中得知確訊。”那手下道:“好,這麼說,我們就只拿活的不要死的好了。”當前大敵是黑白摩訶,餘峻峰的手下自是不把陳石星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放在眼內,當下就和另一名好手跑過去要捉陳石星,留下尚寶山給他們的莊主押陣。

黑白摩訶聽說雲浩受了傷,不覺都吃了一驚,變了面色。

鐵杖禪師哈哈笑道:“尚未交手,你們就害怕了麼?”黑摩訶一聲冷笑,突然躍起,身法之快,端的難以形容,鐵杖禪師只道他是向自己撲來,連忙橫杖一封,喝道:“為什麼不用你的獨門兵器?”話猶未了,眼前人影己是倏的消失,黑摩訶指東打西,一個轉身,早已到了尚寶山跟前,喝道:“我先領教你的暗器功夫!”

尚寶山一按鐵琵琶,王枚透骨釘電射而出。黑摩訶一掌拍下,只聽得“當”的一聲,和鐵琵琶碰個正著,尚寶山虎口痠麻,身形一晃,鐵琵琶橫掃黑摩訶下盤。這一變招也真是厲害之極,快捷狠辣,兼而有之。說時遲,那時快,黑摩訶已是退回原處,只聽得“嗖”的一聲,一枚透骨釘飛到了尚寶山面前,尚寶山雙指一鉗,把那枚透骨釘接到手中,冷笑說道:“你用我的暗器,如何能夠傷我?咱們還是各憑本身武學、見個真章吧!哎呀,不好!”

話猶未了,只聽得連續兩聲裂人心肺的慘叫,原來黑摩訶左手接了暗器,把三枚透骨釘從不同的方向射出,另外兩枚竟像長著眼睛似的,射向他的背後左斜方剛剛跑近陳石星的那兩個人,分毫不差的射入了他們的心窩,當然是立即一命嗚呼了!

黑摩訶身手一露,剛才還在大言炎炎的鐵杖禪師都不禁吃了一驚,“想不到他年過六旬,身手還是如此敏捷,像這樣形同鬼魅的對手,可是不大好鬥。”

尚寶山更是吃驚,“他這接發暗器的手法,我雖然勉強可以做到,但要打到百步開外,一分毫不差的正中心窩,而且還是在背後的兩個人,取了他性命,這個本領,我可是沒法比上他了!”

黑摩訶一聲長笑。”尚寶山,你傷了我兩個手下,禮尚往來,我也只是傷了你們的兩個人,總算是公平交易了吧!”

餘峻峰怒道:“你的手下可不是我殺的!”

黑摩訶哈哈一笑,說道:“反正你們都是一丘之貉,你若怪我不分皂白,儘可上來替你的手下報仇!”

鐵杖撣帥道:“咱們的賭賽怎樣?”

黑摩訶笑道:“你急什麼?我見識了餘莊主號稱天下無敵的快刀,自然還要會你。你可不用替我擔心,餘莊主的快刀雖然號稱天下無敵,料想也未必就能夠將我一刀殺死了。”他連接兩句“號稱天下無敵”,把餘峻峰直氣得七竅生煙。

白摩訶脾氣比哥哥急躁,聽得鐵杖禪師一再挑戰,禁不住把綠玉杖重重一頓,喝道:“你這禿驢,也真是太不知自量,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向我們兄弟同時挑戰,哼,你要是活得不耐煩,我和你單打獨鬥,不必什麼彩物,拿性命作賭注好了!”

黑摩訶笑道:“弟弟,你和我都是一大把年紀的了,火氣也該收斂一些。戲應該一句一句的唱,同時唱兩台戲,看得人眼花繚亂,觀眾只怕也要喝倒彩的。”

孿生兄弟心意相通,白摩訶對哥哥要和餘峻峰先行較量的用意,猜到了幾分,便道:“好,哥哥,我聽你的,讓這禿驢多活片刻。”

鐵杖禪師怒道:“我等著替你念往生咒呢,誰死誰活,走著瞧吧!”其實他已是色厲內茬,巴不得餘峻峰替他先接一場,好讓他看清楚了黑摩訶的武功家數,待會兒對付白摩柯就有利得多。

餘峻峰自恃快刀無敵,對黑摩訶剛才顯露的那手神出鬼沒的本領,心裡雖也微有怯意,但卻想道:“我不信他能快得過我的快刀,他若像對付尚寶山那樣來對付我,未欺到我的身前,我已先在他的身上刺幾個透明的窟窿了,怕他作甚?”膽氣一壯,便即說道:“黑摩訶,你指名挑戰,餘某敢不奉陪。你若輸了怎樣?”黑摩訶道:“你要怎樣?”餘峻峰道:“還是剛才的那句話,只要你的一半家財。”黑摩訶道:“你若輸了如何?”餘峻峰道:“從此閉門封刀!”黑摩訶哈哈大笑道:“好,就照你劃出的道兒,這便宜我是穩佔的了!”

餘峻峰道,“你莫猖狂,亮兵器吧!”黑摩訶道:“你急什麼?”忽地走到陳石星面前,說道:“惜你的刀一用。”陳石星一來盼他得勝,二來也知他若要奪刀易於反掌,索性大大方方的把雲浩那柄寶刀交給了黑摩訶。

餘峻峰大惑不解,心裡想道:“他的綠玉杖就是一件寶物,為何向這少年借刀?”要知黑白摩訶的雙杖合壁,不僅稱雄天竺,在中土也曾橫掃江湖,罕逢敵手的。餘峻峰和他們兄弟雖是初次對敵,但對他們“雙杖合壁”的厲害,卻是聞名已久的了。黑摩訶捨棄使慣的兵器不用,卻向一個衣裳襤褸的少年借刀,自是難怪餘峻峰猜想不透。

黑摩訶緩緩走了回來,在餘峻峰面前一站,宛似淵停嶽峙,慢慢拔刀出鞘,只見刀鋒宛如一泓秋水,射出一道光芒。雲浩這口刀不知染過多少人的鮮血,但它仍是那樣明亮,就像剛出熔爐的寶刀!:~

餘峻峰心頭一凜:“不錯,這倒端的是把寶刀!”黑摩訶冷冷說道:“餘莊主,你號稱快刀無敵,我剛剛踉這位小兄弟學了幾手刀法,想向你領教領教!”

此言一齣,餘峻峰不由得勃然大怒,他是天下聞名的“刀王”,黑摩訶和他比刀,已經分明乃是蔑視,何況黑摩訶還說是剛剛學來的刀法,“教”他刀法的人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窮小子!

餘峻峰暗自思量:“他縱然能仗寶刀之利,刀法上也決非我的對手。”氣極怒極,反而哈哈大笑:“黑摩訶,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狂笑聲中,但見四面八方都是刀光人影,餘峻峰已是把他的快刀絕技施展出來。雖然只是一人一刀,但由於使得太快,就好像有十幾個人四面八方的同時向黑摩訶攻來。看這情形,只怕眨眼之間,黑摩訶便有喪身在“亂刀”之下的災禍。陳石星倒吸了一口涼氣,心絃繃緊,想道:“餘峻峰號稱刀王,果然名不虛傳,這個黑老頭恐怕是過於輕敵了。”心念未已,只見黑摩訶刀鋒回舞,閒雅舒徐,當真說得上是從容應敵,和餘峻峰的火爆猛攻,大異其趣。但他刀鋒那麼輕輕一掠,卻是恰到好處的把餘峻峰的攻勢解開,滿天刀影,頓時收斂。

陳石星看得心曠神怡,暗自讚歎:“好啊!原來這一招雁落平沙是應該這樣使的。我卻只是學到姿勢,未得神髓。”雙方互為攻守,轉眼鬥了數十招。餘峻峰的刀法雖然比黑摩訶快了幾分,卻也只能堪湛打成平手。陳石星看得有點迷惑起來,“這幾招可不大像雲大俠刀譜上的招數,但沉穩而又輕靈的格調卻是一樣,不知是否雲家刀法的變招?”

黑摩訶好像知道他的心中疑惑,一招“橫雲斷峰”,擋住了餘峻峰的攻勢,緩緩說道:“武學貴在創意,只要得其神韻,任何上乘刀法,都可隨意變化。甚至完全不依所學,自出機樞也行。嘿嘿,餘莊主,你說是麼?”原來黑摩訶的武學修為,還在雲浩之上。雲家的刀法,他當然沒有陳石星學得那麼純熟,(故此他剛才要誘使陳石星把全套刀法使出來,好讓自己溫習一遍。)但這幾招深得雲家刀法神韻的自創新招,即使雲浩復生,撣精竭慮,料亦不過如是。他這番話其實是說給陳石星聽的,但在餘峻峰聽來,卻好像黑摩訶是在教訓他了。

(Youth:上面羽生的註解有誤,彼時摩訶難道未卜先知,此時會有餘峻峰來讓他有發揮此刀法之事?)

餘峻峰怒道:“黑摩訶,你也未免太狂妄了,我姓餘的刀法,還用得著你教麼?”氣呼呼的就好像扯起了風箱。黑摩訶哈哈一笑,說道:“豈敢,豈敢。誰不知道你餘莊主是號稱快刀無敵的刀王呢?不過愚者一得,我或者還可與你切磋切磋。依我看來,刀法只是使得快,恐怕還不能算是登峰道極的刀法。”

餘峻峰冷笑道:“你的刀法是登峰造極了麼?”

黑摩訶笑道:“我沒有這佯說。我倒是說過,我這幾手三腳貓的刀法,只是剛剛跟這位小哥學的,和‘登峰造極’差個十萬八千里呢,怎能比得上你號稱天下無敵的刀王呢?不過,我好比一個食客,你好比一個廚師,雖然我不懂得烹飪,你弄出來的菜餚,味道好不好,我還是可以品評的啊!你說不對嗎?”又是接連幾句“號稱”,說得餘峻峰更加氣惱。餘峻峰喝道:“你是比刀不是,休要羅嗦!”就在說這兩句話的時間,一口氣劈出六六三十六刀。

黑摩訶輕描淡寫的只是使了七招,就把他的三十六刀一一化解開去,笑道:“我又要比刀,又要說話。你劃出道兒的時候,可並沒禁止我開口的啊!喂,你瞧清楚了,我認為上乘的刀法,只貪圖快沒有大用,刀法的要訣是以我為主,與其為客犯主,不如為主待客。嫩勝於老,遲勝於急。別人斫出十刀,我一刀就可以抵敵十刀。如果你以為我說得不對。咱們可以印證印證。”

所謂主、客、嫩、老,都是刀法中的術語,先發制敵,是以客犯主,後發制敵是為以主待客,以刀尖開之稱“嫩”,以刀柄碰磕為“老”,瞌託稍慢為“遲”,刀尖先迎為“急”。黑摩訶一面說一面用刀比劃,讓陳石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陳石星“無師自通”學了幾個月的雲家刀譜,所得的實在只是表面功夫。此時方才真正是得到了名師的指點,心中許多疑難之處,豁然貫通。

黑摩訶說到“印證”二字,左手虛招,忽地指東打西,一招“玄鳥劃抄”,刀鋒自時底穿出。這一招拿捏時候,妙到毫巔,餘峻峰的快刀剛要斫到他的胸前,他已是好像已先知道餘峻峰的來勢,寶刀先迎上去。這麼一來,餘峻峰的刀法本來比他快的,卻反而變成比他慢了半分了。

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餘峻峰斜竄三步,低頭一看,刀背上已是損了一個缺口。餘峻峰使出“夜戰八方”的藏刀式,護著身軀,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幸虧我這是厚背撲刃。”原來他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反轉刀背,用刀背和黑摩訶的寶刀相碰,這刀只是損了一個缺口;否則要是鋒刃相交的話,餘峻峰那口刀非給削斷不可。他能夠隨機應變,變招如是之快,刀法上的造詣也是非同小可。黑摩訶心想:“餘峻峰號稱刀王,雖嫌誇大,倒也並非浪得虛名。”當下說道:“剛才餘莊主是‘為客犯主’,我則是‘為主待客’,一下子就變得主客易勢,可見我所說的似乎也還有點道理吧!”他用實戰作為例子,給陳石星講解刀法,陳石星心領神會,好生感激。餘峻峰則以為黑摩訶是在教訓他,不由惱羞成怒。

餘峻峰惱羞成怒,喝道:“你不過贏了一招,就敢把我當作晚輩!”咬緊牙根狠狠打,刀光霍霍展開,強行採取攻勢,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黑摩訶道,“豈敢,豈敢!不過我可提醒你,心浮氣燥,乃是武學的大忌,你犯了這個毛病了!好,現在我再和你印證印證‘嫩勝於急,遲勝於老’的各種刀法訣竅,瞧清楚了!”他是叫陳石星‘瞧清楚了’,但餘峻峰也是不能不全神貫注,注視他的刀尖。暗自想道:“想不到黑摩訶竟也是個刀法的大行家。但他也忒小覷我了,他說的這些道理,難道我還不懂,要他羅唆?”

但懂得是一回事,運用得好不好又是一回事,餘峻峰使出渾身解數,終是棋差一著,處處受到對方制肘。黑摩訶從容不迫的把雲家刀法施展開來,隨意揮灑,都是恰到好處的破解絕招。一口寶刀,盤旋飛舞,時而閒雅舒徐,時而剛猛迅捷,當真是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但不論是快是慢,一招一式,都能夠讓陳石星看得清清楚楚。過了不多一會,“刀王”餘峻峰巴是陷於攻既不能,守亦不易的困境。本來是黑摩訶被他的刀勢籠罩的,如今則是剛好顛倒過來,只見黑摩訶寶刀的光芒越來越熾,餘峻峰已被罩在光網之中!

鐵杖禪師看見餘峻峰處境不妙,忽地邁步上前,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指著白摩訶喝道:“時候不早,老子等得不耐煩了,咱們較量較量!”原來他是因為要顧著身份,不好意思就和餘峻峰夾攻黑摩訶,故此只好採取“圍魏救趙”之策。他知道白摩訶的本領不及哥哥,自己縱然不能取勝,料想也不至於落敗。一上來便即猛攻,只要攻得白摩訶忙於招架,黑摩訶就少不了要為弟弟分心了。

白摩訶怒道:“打就打,你當我怕你不成!”手提雙杖,上前迎戰,說道:“哥哥,不是我不聽你吩咐,這禿驢欺人太甚!”

黑摩訶笑道:“反正我這台戲就快唱完了,你就接下去唱吧!”

話猶未了,那一邊鐵杖禪師已是呼的一杖,向白摩訶橫掃過去。勁風起處,砂石紛飛。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鐵杖禪師的鑌鐵禪杖有碗口般粗大,比白摩訶所用的綠玉杖粗大得多。但雙杖相交,碰擊之下,鐵杖禪師卻是絲毫也沒佔到便宜,虎口反而一陣痠麻。白摩訶在對方猛擊之下,也是禁不住身形一晃。

鐵杖禪師打定強攻主意,趁著白摩何腳步未穩,攆杖向前進招,驟然一指,杖尾起處,“毒蛇尋穴”,直取白摩訶丹田下“血海穴”,白摩訶左杖一挑,右杖當作判官筆使,刺向他的“肩井穴”,鐵杖禪師氣力較大,禪杖雖給挑開,餘力未衰!“當”的一聲,盪開白摩訶右手的綠玉杖,迅即一招“橫掃千軍”,又向白摩訶下三路猛掃過去。白摩訶一個“盤龍繞步”,再度閃開。鐵杖禪師搶了先手,立即全力進攻。招招兇猛,咄咄逼人。

鐵杖禪師內功深湛,皆力雄厚,掄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呼呼轟轟,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等閒之輩,休說吃他一杖,只受杖風震盪,只怕也要五臟俱傷。

白摩訶心裡想道:“少林寺的瘋魔杖法果然名不虛傳!這出戲我可得好好的唱,不能讓他比下去了。”當下沉著應付,雙杖天矯,嚴如兩條玉龍和一條烏龍在半空纏鬥。

就在此際,只見黑摩訶的寶刀揚空一閃,餘峻峰的頭皮忽地感到一片沁涼,半邊頭髮已是給他刀鋒削去,隨著刀風,亂草一般飄舞。白摩訶笑道:“哥哥,他又想做和尚,你就給他剃度了?””

黑摩訶縱聲大笑,說道:“所謂快刀無敵,原也不過如此。領教了!”陡地喝道:“餘莊主,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

餘峻峰曾經說過,倘若是他輸了,從此不再出現江湖,當然也就不能和黑摩訶糾纏下去。但他號稱“刀王”,在刀法上輸給了黑摩訶,這口氣卻如何能咽得下?何況他是有備而來,自以為穩操勝算,又怎肯因為輸了一招,便即善罷甘休?

保名之念,貪婪之心,責過了他心中的怯意。餘峻峰惱羞成怒,喝道:“今日有你沒我,有我沒你!一招半招的得失,焉能就判輸贏?”說罷,揮刀再上。

比武本來有“點到即止”和“不死不散”兩種,倘若有言在先,“不死不散”,輸了一招,當然還可再戰下去。不過餘峻峰已然畫出道兒,雖還未曾說得十分清楚,那意思卻是“點到即止”的,如今方才改口要和黑摩訶“不死不散”,實是未免有點耍無賴了。

黑摩訶冷笑道:“虧你也是成名人物,如此無賴,也不怕江湖上的好漢笑話麼?”

餘峻峰冷笑道:“我若死在你的手下,那不比閉門封刀還更乾脆,有何違揹我的諾言?嘿嘿,倘若是你死在我的手下,我已經殺了你滅口,這裡都是我的人,江湖上又有誰知道你我比刀之事?”

黑摩訶一口氣化解了他的二十四招快刀,喝道:“你要殺我,只怕也沒那麼容易。單打獨鬥,你不是我的對手,叫你們的人併肩子上吧!”尚寶山哈哈一笑,接聲便道:“黑摩訶,我正要報復你剛才偷襲之仇。如今你自己狂妄,可怪不得我和餘莊主聯手對付你了!”

陳石星知道尚寶山的厲害,心裡想道:“他和厲抗天聯手,雲大俠尚且死在他們手下。‘刀王’餘峻峰的本領不遜厲抗天,他們二人聯手,這黑老頭不知能否對付得了?”他為黑摩訶憂急,不由得罵了出來:“不要臉!”

尚寶山作勢向黑摩訶撲去,突然一按鐵琵琶,三枚透骨一釘從琵琶腹中電射而出,卻是打向百步之處的陳石星。他的暗器功夫,在武林中是頂尖兒的高手,有把握射中陳石星的穴道而不傷他性命。

黑摩訶喝道:“不要臉!”手中的寶刀突然化作一道長虹,飛了出去!

寶刀飛出,去勢急勁,比透骨釘要快得多。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三枚透骨釘,飛到中途,就給寶刀打落。寶刀去勢未衰,剛好落在陳石星身邊,刀鋒插進泥土,刀柄兀自顫動不體。

黑摩訶叫道:“寶刀還你,你快走吧!”陳石星拔起寶刀,納入鞘中,心頭卻是一片茫然,這兩個異國老人,雖然尚未知道他們底細,但陳石星已有幾分相信他們是張丹楓和雲浩的朋友了,心裡想道:“這黑老頭兩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應該把雲大俠的事告訴他。”但黑白摩訶此時正在和強敵激戰之中,陳石星當然不能在這個時候告訴他們,是以,“走呢?還是不走?”陳石星不禁躊躇難決了。

尚寶山一見黑摩訶拋開寶刀,心頭大喜,抓緊機會,鐵琵琶一招“鐵犁耕地”,便向黑摩訶下三路掃來,這一擊的力道非同小可,勁風起處,塵土飛揚。

以黑摩訶的功力,本來可以用肉掌和他的鐵琵琶硬碰一下,可是他還得提防餘峻峰的快刀。他若硬碰硬接,即使能夠擊退尚寶山的鐵琵琶,勢必也要傷在餘峻峰的刀下。說時遲,那時快,餘峻峰的快刀亦已閃電般的劈過來了!

好個黑摩訶,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身形倏地拔起。大袖一擇,反捲刀鋒。只聽得“嗤”的一聲,接著“當”的一響,火星飛濺!

原來他是用上乘武學中的借力打力功夫,衣袖卷著刀鋒,便即輕輕一帶,餘峻峰快刀如電,收不住勢,一刀斫去,恰恰和尚寶山的鐵琵琶碰個正著。但黑摩訶的衣袖也結餘峻峰削去一幅。這一招當真是用得險到極點,若非他拿捏時候妙到毫巔,給削掉的恐怕就不是衣袖而是半條臂膊了。

餘尚二人功力相當,厚背撲刀和鐵琵琶碰個正著,撲刀反震回去,鐵琵琶也向下一沉,斜鏟過去,在地上剷出一道淺窄的泥溝。餘尚二人呆了一呆,大怒喝道:“黑摩訶,往哪裡跑?”

黑摩訶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哈哈笑道:“尚寶山,你這招鐵犁耕地當真是用得好得很啊!你彆著忙,你要跑我卻不許你跑呢? ”尚寶山用的招數名為“鐵犁耕地”,給黑摩訶的怪招打去,把他的鐵琵琶真的變作了耕地的鐵犁,氣得尚寶山七竅生煙。

黑摩訶捷如飛鳥般的向弟弟那邊疾掠過去,兩兄弟心意相通,白摩訶立即把一根綠玉杖往外一拋。黑摩訶接過寶杖,喝道:“叫你們見識雙杖合壁的功夫?”

白摩柯一杖在手,卻是檔不住鐵杖禪師的壓力。黑摩訶一躍而前,玉杖一抖,杖尾已是把鐵杖禪師那支碗口般粗大的鑌鐵禪杖挑了起來。陡然間,只見綠玉色的光華大盛,兩根玉杖宛似雙龍出海,登時把鐵杖禪師圈在當中,只聽得“當”的一聲,如雷震耳,鐵杖禪師的鐵杖幾乎掌握不牢,反打回來,險些打傷了自己的額頭。這剎那間,鐵杖禪師只覺胸中氣血翻湧,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不過還幸餘尚二人業已趕到,減輕了他所受的壓力。

餘尚二人見狀大駭,要知鐵杖禪師乃是少林派的嫡傳弟子,內功的深厚在他們這一夥裡面誰都比不上他,按說縱然不能和黑白摩訶相敵,最少也該接得十招八招,哪知在雙杖合壁之下!竟連一招都接不了。雙杖合壁的威力之大,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黑白摩訶一個轉身,雙杖又向餘峻峰橫掃過去,餘峻峰連忙改變打法,身似水蛇遊走,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嚴如八音齊奏,餘峻峰躍出綠色圈子,不過他卻並沒受傷。這並非是因為他的內功比鐵杖禪師還高,而是因為他的刀法使得太快,一沾即退,一掠即過,雖然和雙杖碰擊了十六八下,所受的反震之力,卻是不如鐵杖禪師所受之大。

尚寶山看一點巧妙,叫道:“把他們兩兄弟隔開!”趁著黑摩訶追擊之際,以極溜滑的身法斜竄過去,突襲白摩訶。

白摩訶一招“白虹貫日”,把玉杖當作劍使,徑刺過去,尚寶山的鐵琵琶橫拖斜掠,五條繃緊的絃索“割”向白摩訶的脈門。他這鐵琵琶乃是武林罕見的獨門兵器,妙用甚多、白摩訶雖然見多識廣,卻也未能詳悉。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錚錚”兩聲,鐵琵琶的兩條絃索已是給綠玉杖挑斷。挑斷了的兩根絃索,本是垂下來的,尚寶山把鐵琵琶一揚,這兩根絃索,登時又抖得筆直,突然刺向白摩訶的眼睛。他的內功雖然未必比得上白摩訶,但內力運用之妙,猶在白摩訶之上。

白摩訶冷不及防,百忙中只好使出中土所無的瑜伽功夫,頭下腳上,倒翻出去。這麼一來,果然就給尚寶山得逞,隔開了他們兄弟二人了。鐵杖禪師也真不愧是得到了少林寺的真傳,在這片刻之間,業已調勻氣息,又再加入戰團,與餘峻峰聯手,一刀一杖抵柱了黑摩訶的綠玉杖。

尚寶山用鐵琵琶的弦刺向白摩訶面上雙睛,這一招已是用得古怪之極,哪知白摩何的應招更加古怪,陡然間頭下腳上平空翻了一個筋斗,綠玉杖反打回來,“當”的一聲,和鐵琵琶碰個正著,兩人功力相敵,尚寶山身形口晃,斜竄三步,白摩訶半空中一個鯉魚翻身,落下地來,只覺肩頭隱隱作痛,原來衣服已給刺穿,幸而不是傷著要害。說時遲,那時快,黑摩訶一聲暴喝,逼開了餘峻峰的快刀,兩兄弟同時縱起,又再雙杖合壁,凌空下擊,綠光大盛!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鐵杖禪師的鐵杖濺出,點點火星,餘峻峰的厚背撲刀又損了兩個缺口,尚寶山的鐵琵琶一角打扁,機括亦已打壞,琵琶腹內的暗器是不能再用了,他們以三敵二,在雙杖合壁之下,兀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餘峻峰氣紅了眼睛,喝道:“布刀網陣!”他帶來的那班手下,本已布好陣勢,得到命令,立刻把圈子收縮,把黑白摩訶困在核心。

這一來形勢登時大變,只見滿空刀光盤旋飛舞,宛似千百道冷電精芒交叉穿插,當真便似一張碩大無比的刀網,把黑白摩訶罩在當中!那兩道綠光在白刀包裹之下,光華大為收斂,但仍似玉龍矢矯,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之中吞波吐浪。

原來餘峻峰號稱“刀王”,不僅由於他本身的刀法精妙,他所創的“刀網陣”更是厲害非常。“刀網陣”九個人一組,八人分站坎、離、兌、震、巽、乾、坤、艮八個方位,另外一人居中接應,以快刀攻敵,分進合擊,九人如同一體,對方決不能同時打死九個人,若圖各個擊破,勢必傷在亂刀之下。餘峻峰訓練出來的刀手本來有二十六名,全部帶來,但因給黑摩何先殺了兩個,是以只能布成兩組刀網陣,餘下七人,作為後備。但這兩組刀網陣已是足夠黑白摩訶對付的了。

餘峻峰的這班手下若然單打獨鬥,在江湖上頂多只能算是、二流角色,但九個人合起來,卻足以和當世任何一個一流高手周旋,十八個人合起來,即使頂尖兒的高手只怕也是僅能自保,無法破陣的了。

餘峻峰布了刀網陣,仍是久戰不下,驀地醒起,喝道:“你們這幾個傻瓜待在這裡做什麼?”

那七個充當後備的刀手只道莊主命令他們助戰,不覺都是一呆。要知刀網陣是必須九個人一組,方能發揮威力的。他們上去,布不成刀網陣,就只能各自為戰了。對手如是之強,各自為戰,只消一個照面,就要傷在黑白摩訶杖下。

餘峻峰眉頭一皺,喝道:“傻瓜,還不趕快給我把那小子抓來!”這七名刀手方才知道原來莊主是要他們去捉陳石星,大家鬆了口氣,齊聲應諾。餘峻峰罵道:“蠢材,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用得著七個人全去嗎?去兩個!”他是患得患失,既怕陳石星逃跑,又怕萬一有甚閃失,刀網陣的弟子一受傷,沒有後備刀手,那可不成。兩名最膽小的刀手,連忙搶先跑去。他們給這場惡鬥嚇得心驚膽戰,當然是寧願去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不願留在這裡充當後備了,哪知他們想要“趨吉避凶”,結果卻是適得其反。

黑摩訶見過陳石星的刀法,知道他的刀法乃是無師自通,確實未曾得到雲浩真傳,餘峻峰的手下本領雖然有限,只怕他也是對付不了。激鬥中陡地一聲大喝;右手的綠玉杖格開餘峻峰的快刀,左臂一伸,竟然在亂刀斬劈之下,從刀網陣中硬生生的把一個人抓了出來。暴雷也似的大喝聲中,黑摩訶把那個人高高舉起,作了一個旋風急舞,拋將出去!只聽得兩個人的聲音同時慘叫,授著是“卜通、卜通”的跌倒地上的聲音。那個“人球”給黑摩訶拋出百步開外,剛好撞著一個正在向陳石星跑去的刀手。

這個刀手給撞得拋了起來,剛好又撞著前面的同伴,前面那個漢子骨碌碌的滾下山坡,後面這兩個漢子則是重傷倒地,登時暈了過去!

這一下連環撞擊雖然給陳石星解了危,但黑摩訶的左臂卻已是受了一處刀傷,給利刃割開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了。要知“刀網陣”是餘峻峰的“鎮山之寶”,豈是那麼容易破的?幸而這一刀不過割開皮肉,傷得還不算重。

刀網陣折了一個,亦即是開了一個缺口。在那瞬息之間,白摩訶當然也沒放過機會,綠玉杖一挑,把守在坎門的刀手打得筋斷骨碎,倒在地上翻滾,殺豬般的狂吼!

鐵杖禪師忙來接應,雙杖相交把白摩訶的功勢阻遏。餘峻峰把那受傷的弟子踢開,喝令兩名後備的刀手補上空缺。

十八名刀手,目睹同伴慘狀,無不心寒。餘峻峰喝道:“你們放大膽子,黑摩訶業已受傷,怕他作甚?”

黑摩訶縱聲大笑,笑聲震撼山谷,說道:“餘峻峰,你欺負我受傷?你上來試試!”雙杖相連,倏地劃成一道圓圈,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十八口鋼刀全給雙杖盪開。黑摩訶餘力未衰,杖尾直指餘峻峰的面門,綠色光華,耀眼生顴、餘峻峰連忙閃避。

陳石星聽說黑摩訶受了傷,先是一驚,繼而想道:“我在這裡幫不了他們的忙,反而拖累他們,倒不如走開的好。”

黑摩何逼退十八刀手,緩過口氣,叫道:“你還不快走?走得越遠越好!這些鼠輩害不了我的,用不著你替我擔心!”陳石星聽見黑摩訶響亮的笑聲,中氣似乎還很充沛,放下了一點心,背起古琴就跑,叫道:“好,我在山下等你!”黑摩訶喝道:“你儘管跑得遠些,我要找你,自然會找得著!”

陳石星拔步飛奔,可惜已是遲了一些時候。剩下的三名後備刀手,不待餘俊峰的吩咐,都追上來。陳石星不過跑出十多步,便給他們追上。鐵杖禪師冷笑道:“黑摩訶,你虛張聲勢,嚇得了誰?”原來黑摩訶剛才笑聲顯示內力,乃是勉強施為,在陳石星聽來,覺得他的中氣似乎還很充沛;但在武學造詣甚高的鐵杖禪師聽來,卻已知道他是強弩之末,難以為繼了。

跟著餘俊峰也識破了黑摩訶是虛張聲勢,想起自己剛才的害怕,不由得面上一紅,說道:“你們真的不用害伯啦!他是困獸之鬥,諒也支持不了多少時候。”指揮十八名刀手,布成了兩個刀網陣,把黑白摩訶緊緊包圍。黑白摩訶果然只能招架,無法重施故技,衝進刀網陣中傷人了。

黑白摩訶在這邊苦鬥,陳石星在那邊也是陷於苦鬥之中。

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首先追到,陳石星反手一刀劈將過去。尚寶山遠遠叫道:“留心他的寶刀!”那漢子道:“我知道!”快刀以“斜切藕”的招式疾削過去,由於他的刀法太快,攻敵之所必救,陳石星不能不回刀防身,轉攻為守。刀光人影一掠而過,那漢子連劈七刀,都沒有和他的寶刀碰著,已是攻得他有點應付不暇。說時遲,那時快,另外兩名刀手也來到了。

這三名快刀手,論單獨的本領,在江湖上還不能算是什麼角色,但對付陳石星則是綽綽有餘,陳石星給他們攻得手忙腳亂,雖然仗著寶刀之利,仍是左支右絀,險象頻生。不過也幸虧他手上有把寶刀,否則後果更難想像。陳石星暗暗叫苦,忽叫得黑摩河叫道:“與其以客犯主,不如為主待客。嫩勝於老,遲勝於急!”

腦海中靈光一閃,黑摩柯所授的要訣登時提醒了他。陳石星呼的一刀劈出,已是頗得雲家刀法的神髓,刀尖迎接正面刀手的鋒刃,刀柄磕撞左面刀手,刀口斜斜削下,嚇得右面那個刀手也連忙縮手。這一招“雲摩三舞”,正是黑摩何剛才用來削掉餘俊峰頭髮的那一招!他使這招,當然遠遠不及黑摩柯使得那麼神妙,但這三名刀手也是遠遠不及他們的主人“刀王”餘俊峰。陳石星領悟雲家刀法的精義,一使出來,雖然尚未能夠取勝,已是力足自保!

不過他所領悟的刀法,這次還是第一次使用,使得對是不對,自己也不知道。黑摩訶喝道:“目中有敵,心中無敵!盡其在我,管他強弱!”

這四句口訣正是上乘武學的精華所在,“目中有敵”,即是在交手時要認真對付敵人,“心中無敵”則是不管敵人多強,和他們拼鬥,就必須蔑視他。

陳石星正是因為第一次使用自己所領悟的刀法,心中缺乏自信,聽到這四句口訣,心領神會,登時精神大振。一口氣連環三刀,反守為攻,朗聲說道:“多謝指點!”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見他刀法的威力突然大增,又驚又急,喝道:“犄角相連,亂刀劈他!”他們三個人雖然布不成刀鋒陣,但由於平素配合慣了,攻守配合,互為章法。威力確也不可小覷。激鬥中聽得嗤嗤聲響,陳石星的衣裳被刀鋒荊破,一副袖子都給他削去,在亂刀斬劈之下,化為片片蝴蝶!不過由於是快刀一削即過,衣裳雖然破爛,可沒傷著他的皮肉。若在從前,陳石星處於這樣危險的情形下,膽子再大,恐怕也要慌了。此時他對身受的危險卻似毫無所覺,鬥了一百多招,刀法越來越是純熟,熟能生巧,所領悟的精義也越來越多。

捨死忘生的惡鬥中,陳石星一聲大吼,猛地又是一招“雲摩三舞”,寶刀揮出!同樣的一招“雲摩三舞”,第二次在陳石星手中使出,威力可是比第一次大得多了。

霎然間,面前刀光四散,只聽得裂人心肺的一聲慘叫,向陳石星正面攻擊的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一條右臂已是給陳石星的寶刀削了下來,倒在血泊之中。左面那個漢子鋼刀斷為兩段,虎口劃破。右面那個漢子給刀柄撞著了脅下的“愈氣穴”,痛得掩著小腹,伸不直腰。這兩個漢子,顧不得身受重傷的同伴,負痛狂奔。

陳石星從沒殺傷過人,忽然在苦鬥中獲勝,想不到自己這一刀威力竟是如此之大,眼看那斷了一條手臂的敵人,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之中翻滾,這剎那間,陳石星反而不覺嚇得呆了。黑摩訶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見陳石星得勝,便即叫道:“此時不跑,更待何時?你要去什麼地方自己去吧!我有辦法找到你的。”陳石星抬頭一看,只見黑白摩訶仍然困在刀陣中,白光綠光,忽合忽分,纏鬥正急。他的武學造詣尚淺,看不出是哪一方佔了上風。心裡想道:“看這情形,黑白摩訶暫時雖然未能脫困,倒是未見顯露敗象。我跑開之後,他們用不著分心來照顧我,說不定就可戰勝強敵。”此時他對黑摩訶已是極為佩服,黑摩河所說的話,他也是完全相信。由於餘俊峰、尚寶山等人在場,他怕洩漏張丹楓的秘密,於是說道:“好,我在你們要去的地方等你!”便即飛跑下山。此時他業已相信黑白摩訶是張丹楓的朋友,只道他們亦已知道張丹楓的隱居之處,他這麼一說,黑白摩訶料想也該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乃是石林了。

陳石星好似做了一個噩夢,跑了一會,已是聽不見兵刃碰擊之聲,心裡想道:“人真是不可貌相,我以為這兩個老頭是大惡人,誰知他們卻救了我的性命。要是能夠和他們一起到石林去見張大俠那就好了。”想起自己的遭遇之奇之險,不禁心中猶有餘悸。

正在跑下山坡之際,忽所得草叢中有人呻吟,陳石星收不住腳步,踢著一個人,突然給那人抱著雙腿。陳石星吃了一驚,低頭一看,在暗淡的月光下依稀認得,正是那個被黑摩訶用人球撞得滾下山坡的刀手。他傷得很重,雙腿都已跌斷,緊緊抱著陳石星不放。

陳石星不忍他受痛苦,替那刀手敷上金創藥,那刀手也感激他的好心,在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之後,就指點了他下山後應走的方向。

下得山來,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時分,山風吹來,隱隱聽見嘯聲,也不知是虎嘯還是人嘯。陳石星不覺有點兒喘喘不安,“那兩個天竺老頭不知脫險沒有?”但想自己身負血海深仇,決不能留在險地。餘峻峰有那麼多手下,黑白摩訶即使能夠打敗他們,也不能夠將他們盡殲。萬一有幾個漏網的追下山來,給他們追上,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他趁著大清早路上沒有行人,施展輕功,一口氣跑了十里,到了一個小鎮,買兩套現成的衣眼換了破衣,飽餐一頓,又再西行。陳石星一路提心吊膽的前行,可喜卻是平安無事。日頭還未落山,他已經走了一百多里路了。

“但願老天保佑,我能夠平安到達石林,找著了當今之世第一劍客張丹楓,學成武藝,回去報仇。不過聽說張丹楓年紀已經很老,不知是否還活著?那兩個天竺老頭是張丹楓和雲大俠的朋友,如果我能夠再見他們,請他們教我一點本領,想來他們也會答應?”陳石星打的如意算盤,可惜跟著來的卻是失望。

他一路西行,這天已經第三天了。一路上倒是平安無事,但卻沒有碰見黑白摩訶。

正在他悵悵憫憫,獨自前行之際,忽聽得有人叫道:“啊呀,你,你不是那位小琴師嗎?想不到在這裡碰上了你!”

陳石星迴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年書生正在加快腳步向他跑來。雖然不是黑白摩訶,陳石星稍稍有點失望,但與這少年書生意外相逢,卻也不禁有了意外之喜。

這個少年書生不是別人,正是那天在那個小鎮的酒館裡,讚賞他的琴技,請他喝酒,送他銀子的那個龍秀才。

陳石星停下腳步,說道:“龍相公,那天的事情,我還沒有多謝你呢? ”那少年書生道:“那天我真是為你擔心呢,想不到你不但琴彈得好,還有一身武藝。你逃出了那些惡人的掌握,我才安心。對啦,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姓名呢? ”

陳石星心想自己不過是個初出道的“雛兒”,江湖上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是誰,讓這書生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無妨,於是便老老實實的告訴他。那少年書生道:“我姓龍,名叫成斌,你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一聲龍大哥好啦,別那麼客氣。”陳石星道:“我是個窮小子,不敢高攀。”

龍成斌眉頭一皺,說道:“你這麼說,那是把我當作俗人了。結交何論貴賤,何況你是身懷絕技,說句實話,我還恐怕配不上和你做朋友呢? ”

陳石星笑道:“我不過學會幾招莊稼漢的把式,哪稱得上是身懷絕技?”

龍成斌笑道:“武功一道我是門外漢,你那天抖露的功夫,已是足以令我五體投地了。不過我說的身懷絕技;還不是指你的武功,我最佩服的是你彈得一手好琴。不瞞你說、我性喜琴棋書畫,尤其酷嗜彈琴。我結識的琴師也很不少,可沒有一個比得上你!”

陳石星聽他稱讚自己的琴技,不禁頗有知音之感,說道:“龍相公謬讚了。”

龍成斌道:“怎麼又叫我龍相公了?你若看得起我,請與我兄弟相稱。”

陳石星心想:“這秀才的確不俗。”當下便叫了他一聲“龍大哥”,說道:“龍大哥,你留個地址給我。他日若路過貴鄉,定當登門拜訪。”

龍成斌道:“別忙,別忙,小兄弟,你上哪兒?”

陳石星當然不能把要去石林找張丹楓的事情告訴他,想了一想,說道:“我是在江湖賣藝的窮小子,四海為家,哪有一定去處!”

龍成斌道:“小兄弟,你既無一定去處,我倒想和你商量商量。”陳石星道:“商量什麼?”龍成斌道:“我想請你到寒舍住下,拜你為師,跟你學琴,不知你可肯答應。”

陳石星道:“我這點微末之技,怎配為師?龍大哥,多謝你的照顧,我心領了。”

龍成斌道:“你的年紀雖然比我小,但項橐七歲為聖人師,你是學有專長,何用這樣客氣。小兄弟,我是誠心拜師的,你若不信,我給你磕頭?”

陳石星連忙將他攔住,說道:“不是客氣,我自問尚未到家。再說我浪蕩江湖,已經慣了,也不想在一個地方定居下來!”

龍成斌看他辭意堅決,料想請不動他,忽地哈哈一笑,說道:“小師傅,你不肯到我家裡,那我只好跟你走了。”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你是位秀才公,怎能跟我江湖流浪?”

龍成斌笑道:“功名富貴算得什麼,像你這佯的琴師都是難得一遇的。既然給我碰上,那就不能放過你了。”

陳石星感激他的知音,但卻怎能讓他纏上?一時間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情急之下,只能連連說道:“這怎麼行?這怎行?”

龍成斌道:“為何不行?”

陳石星道,“你有你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

龍成斌道:“你有什麼事情?”

陳石星道:“我要走江湖混飯吃,你要讀書應考,不回家裡怎麼成?”他不擅言辭,只好重複剛才的理由。

龍成斌笑道:“我早說過我不求功名富貴了。至於你要謀生,那更不成問題,我跟你學,難道還能不供養師父嗎?”

陳石星搖頭道:“不行,不行!還是不行!”

龍成斌道:“為什麼還是不行?”

陳石星道:“你這次出來,總有一點你自己的事情吧!怎能說走就跟我走?”龍成斌笑道:“原來你是為我顧慮這個,實不相瞞,我性喜遊山玩水,這次離家,也是和你一樣,並無固定的去處,只是隨意所之,哪個地方風景好,就在哪裡多留幾天。嘿嘿、這可對了你的脾氣吧!”陳石星心裡想道:“怪不得那天那個酒館的人說他行徑怪誕,不通世務。”其實不通世務的是陳石星自己,他碰上了這樣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也不仔細想想人家是有什麼用意,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行徑怪誕”所能解釋的。

龍成斌繼續說道:“反正你也是一個,咱們結伴同行不好嗎?你高興的時候,就隨便點拔我幾下彈琴的技法。”

陳石星一來是對他有知遇之感;二來也實在沒法拒絕他的請求,心想:“待將到石林的時候,我再設法擺脫他吧!或許他是公子哥兒脾氣,一時高興,任性而為。過得幾天,待他吃了苦,就會知難而道的。”於是說道:“好吧!咱們結伴同行。我教你彈琴,你教我讀書寫字。大哥,你想到哪裡遊玩?”

龍成斌道:“這裡已是雲貴交界之處,咱們就去一訪溪中名勝如何?先到四季如春的昆明,再到風花雪月的大理。”昆明、大理當然是雲南省的風景幽美之地,但還有一個石林,更是被人視為“天開異境”的地方,龍成斌說了昆明大理,卻單獨沒有提到石林。

不過陳石星對他也沒疑心,反而暗自歡喜,“這可正合我的心意了,我可以陪他同到昆明。”石林在離昆明二百多里的路南縣的地方,陳石星在路上早已打聽清楚了的。

陳石星道:“好,咱們走吧!”故意加快腳步,令他吃點苦頭,龍成斌趕得吁吁氣喘,陳石星聽得不忍,只好又再放慢腳步等他。這樣邊走邊停,結果這一天仍然走了六七十里,龍成斌居然沒有叫苦,晚上宿店的時候,他的精神也沒顯得如何疲倦,還是談笑風生,腳上也沒起泡。

陳石星笑道:“龍大哥,想不到你也還能走路。”

龍成斌道:“我常常獨自出去遊山玩水,當然不是普通的秀才可比,你的本領這樣好是誰教的?”

陳石星道:“我是山溝里長大的孩子,走山路更是走慣了的。爺爺教過我一些強身健體的拳術,根本談不上是什麼本領。”

龍成斌乘機便問他的家世。

陳石星道:“我自幼父母雙亡,與爺爺相依為命,度過了十幾個寒暑。不幸今年爺爺也去世了,我只好獨自出來流浪江湖啦!”

龍成斌道:“那麼你彈的這手好琴,想必也是令祖所教的了?”

陳石星道:“不錯,我的爺爺平生沒有什麼嗜好,就是喜歡彈琴。”龍成斌道:“你的武功和琴技都是令祖教的,如此說來,他老人家倒是一位文武全才的隱士呢!亂世埋沒多少高人,可嘆,可嘆!”嘆息兩聲,跟著便問:“不知令祖大名,可能見告?”

陳石星道:“人家都叫他做琴翁,他原來的名字,我也不知。”

龍成斌道:“你的琴已經彈得這麼好,令祖想必更是出神入化。依我看來,他老人家應該稱作琴仙才對,但不知他老人家既然身懷絕技,何必自甘遁跡山林?”

陳石星道:“爺爺從沒和我談過他的生平,不過他倒是非常喜歡與人無忤、與世無爭的村夫野老的生涯;懷才不遇之感,我相信爺爺是不會有的,只可惜,唉!”

龍成斌注視著他,問道:“可惜什麼?”

陳石星道:“只可惜這樣平靜的生活,我們過不久長。”想起爺爺平生與人無忤,人家卻不肯放過他,垂暮之年,竟遭害死,不覺眼圈紅了。

龍成斌道:“小兄弟,你有什麼傷心之事?”

陳石星抹了眼淚,說道:“沒什麼,我是想起了爺爺。龍大哥,別談我的爺爺了,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

龍成斌瞿然一省,暗自想道:“不錯,我若盤問太多,只怕反而引起他的疑心了。”於是說道:“好,我正想跟你學琴。”

在客店住宿一晚,第二天繼續前行。龍成斌沒再盤查他的身份,只是和他談講琴棋詩畫。陳石星教他彈琴,自己也得益不少。

陳石星和他一路同行,除了怕他盤查身世之外,還擔著一重心事,要是碰上了黑白摩訶,那怎麼辦?“我是沒法和他說得清楚的,到其時只好撇下了他,和黑白摩訶走了。”陳石星心想。

他們在路上走了將近半個月,不知不覺,這一天已經來到昆明,仍然不見黑白摩訶蹤跡。

昆明號稱四季如春,當真是名不虛傳,時序雖是暮秋,郊外仍是繁花如錦。

進得城來,但見市街整潔,處處花木扶疏,時序雖是暮秋,仍是頗饒春意。城西有碧雞山,迤邐數十里,好像一個側臥的美人,俯瞰全城。西山腳下,滇池環抱,遠遠望去,但見波光浩淼,嚴若水鄉。

陳石星讚道:“這地方果然真是不錯。”心中卻是不禁想起故鄉:“這地方倒有幾分象是桂林,桂林有個灕江,昆明有個滇池,水色山光,各有佳趣。但不知什麼時候,我才能夠重賞故鄉景色,如今只有在這昆明聊解鄉思了。”

龍成斌見他歡喜昆明,必裡十分高興,笑道:“是不錯吧!那麼咱們可以在這裡多玩幾天了。”兩人繞城一匝,先飽覽了一遍昆明景色,然後才到市中心找了一間最大的客店住下。

第二天龍成斌替他擬下行程,上午遊大觀園,下午遊西山。這兩處地方是昆明風景的精華所在;大觀園是宋代就已經有了的名園,最初的主人是誰,已不可考,不知什麼時間開始,闢為公園,任人遊覽。經過千百年的經營,的確是昆明一處風景絕佳之地。一進園門,便覺一路花香,紅酣紫醉。園中有個大湖,名為“翠湖”,兩岸垂楊,翠拂行人,人從楊柳叢中穿過,儼如置身於層翠幔之中。兩邊又有蓮葉田田,荷香沁脾。陳石星這幾個月來飽經憂患,幾曾得過一日如此心情閒道,從千層翠幔之中踏過湖濱,便覺人似忘憂鷗鴛,好像重回七星巖下,面對灕江。

園中有個大觀樓,樓高百尺,登樓一望,但見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遠處蟹嶼螺州,儼若風鬢霧鬢。陳石星心醉神馳,遙看滇池歸帆點點,想起灕江景色,在晴波瀲灩中的片片漁舟,和這滇池景色不是正好相似。鄉思一起,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人倚欄杆,俯瞰滇池,茫然若夢。

忽見兩名大漢走上樓來,冷笑一聲,四隻眼睛,都在盯著龍成斌。

正是:

少年不識人心險,疑陣安排待上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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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秘笈幾番招鬼魅 瑤琴疊責謁宗師

龍成斌正在唸樓上的楹聯,忽聽得那兩個漢子在旁邊插科打諢,一個說道:“我最怕聽書呆子的唸書聲,大哥,你給我唱一段京戲,解解悶好不好?”另一個漢子道:“好!”於是擘開喉嚨,大聲唱道:“一馬離了西涼界,……”聲音刺耳異常,震得陳石星耳鼓嗡嗡作響。陳石星不禁心頭一凜:“這兩個粗漢武功的底子倒似乎很不錯呢!”龍成斌似乎有點害怕這兩個漢子無事生非,忙道:“咱們到別處玩吧!”

兩個下了大觀樓,只聽得那兩個漢子戲也不唱了,卻在上面哈哈大笑,好像是因為趕走了他們,十分得意。陳石星道:“碰上這樣兩個俗人,真是大煞風景!”龍成斌笑道:“天下多的就是這種俗人,也氣惱不了這許多,咱們到西山玩吧!”

走出城來,天方過午,萬里無雲,是一個大好的晴天。陳石星胸懷舒暢,把剛才的氣惱忘了,盡情觀賞山景。心裡想道:“昆明西山的景色,也不在桂林普陀山之下,只可惜少了一個七星巖。不過這裡的‘龍門’之險之奇,普陀山卻也沒有。”

昆明西山,果然名不虛傳,越上山勢越奇越險。一到“龍門”,更是令人驚心駭目。原來那“龍門”是從山上鑿出來的,從下望上,峭壁千丈,上面的廟宇,竟似凌空而建,下面是蒼茫無際的滇池。拾級而上,山風振衣,如登仙境。據說滇池中的鯉魚,要是能夠跳過“龍門”,就可以化身為龍。

“龍門”兩邊,刻有一副對聯,“仰笑宛離天尺五,憑臨恰在水中央。”陳石星讀過對聯,下望滇池遙想灕江,悠然神往。

龍成斌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你看這短短十四個字的對聯,非但寫盡眼前景物,還有不盡的韻味供人馳思呢? ”陳石星細細咀嚼“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兩句話,半晌說道:“大哥說得不錯。我不懂做文章,依我看來,做文章的道理,和彈琴的道理,甚至和武學的道理恐怕都是一樣。‘功力’之外,還要加上‘妙悟’。”

龍成斌點了點頭,說道:“我不懂武功,做文章的道理和彈琴的道理恐怕的確有可以相通之處,觸景生情,情發乎辭,乃成妙文。彈琴也必須具有至性至情,在情景交融之下,心與琴合,方成絕唱,是故嵇康與好友刑場訣別,乃有廣陵散從今絕矣之嘆,伯牙與鍾子期相遇,方能奏出高山流水之音。假如換了第二個地方,對著第二個人,也就未必彈奏得出這樣好的琴曲了。”

陳石星聽他談起“廣陵散”的故事,想起爺爺臨終之際,自己方才學會彈奏整闋的“廣陵散”,便即拿來和爺爺訣別。不由得觸起了心底的創傷,默然不語。龍成斌道:“小兄弟,你在想些什麼?”陳石星道:“沒什麼,我在咀嚼大哥說的這番道理。”龍成斌笑道:“都是我不好,咱們本是來遊山玩水的,我卻大發議論,把你也弄得變成書呆子了。來,來,來,我帶你去看龍門的一處名勝。”

龍門沿崖鑿成石廊,有的地方,僅容一人側身穿過,下臨無地,俯瞰滇地,當真令人驚心動魄。陳石星道:“幸虧是有善長仁翁鑿出迴廊築有欄杆,否則一個失足,那就是粉身碎骨了。”

走上龍門高處,只見有個魁星的石雕,是用整塊石頭刻出來的,只有手裡的筆卻是木頭。龍成斌道:“雕刻魁星石像這個人,是遠在石廊未曾開鑿之前上來的。”陳石星詫道:“他為什麼要冒險上來刻這石像?”

龍成斌道:“龍門也是他鑿出來的,在他死之後,後人才補鑿石廊。”陳石星道:“那就更難得了。”龍成斌道:“開鑿龍門的是個少年,有個哀豔絕倫的故事。你看這題記。”

陳石星讀罷題記,嘆道:“天下竟有這樣痴情的人。”原來“題記”記的是個古代傳說,據說有個少年,因為失掉了他的意中人,心無寄託,便獨自跑到西山上鑿刻龍門,想為西山留下一個勝蹟,紀念他的情人。刻到最後的魁星像時,沒有合適的石頭刻魁星的筆。這少年一生致力的工作,就差這一點點不能完成。傷心到了極點,竟從龍門躍下,喪身滇池。

龍成斌道:“小兄弟,你年紀還小,不懂男女之情。雖然這是傳說,不知真假,但我相信這種痴情的人,古代有,現代也有。所以我倒是寧可信其為真。”笑得頗有幾分淒涼的意味。

陳石星稚氣的問道:“何以你這麼相信?”

龍成斌道:“我是將心比心。假如有一個令我傾倒的女子,要是我得不到她,我也會學這個少年。”

陳石星道:“為朋友兩脅插刀,我想我也能夠。但我不會這樣傻去自盡。”龍成斌笑道:“所以我說你不懂男女之情。”

兩人從“龍門”高處下來,走了一會,龍成斌似乎有點疲倦。倚欄杆休息。下眺滇池,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忽地說道:“小師父,我有幾天沒有跟你學琴了,你讀過詩經中‘蒹葭’這首詩麼?”

陳石星道:“別客氣,叫我小兄弟好了。讀過的,怎麼樣?”

龍成斌道:“古琴的曲譜,有許多取材詩經,不知有沒這首?”

陳石星道:“或許是有的,不過我不知道:“

龍成斌道:“我曾為蒹葭此詩作曲,不知是否合律,想請你指教。”陳石星道:“指教不敢當。不過好在這裡沒有人,你彈來給我聽聽,咱們切磋切磋。”

龍成斌借了陳石星那張古琴,叮叮咚咚的就彈起來。“蒹葭”是詩經“秦風”中的一篇,有人以為是不得志於朝廷的怨臣之辭,其實是首情歌。詩中寫的是一個秋天的早晨,蘆葦(即蒹葭)上露水還不曾幹,詩人來尋找他的“伊人”,“伊人”所在的地方有流水環繞,好像藏身州島之上,可望而不可及。詩道: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徊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譯成白話詩就是:

“蘆花一片白蒼蒼,清早露水變成霜。

心上人兒她在哪?人兒正在水那方。

逆著水流去找她,繞來繞去道兒長。

順著水流去找她,像在四邊不著水中央。”

曲調纏綿排惻,陳石星雖然年小,不解男女之情,聽入耳中,也是不禁有蕩氣迴腸之感。

琴聲戛然而止,龍成斌推琴起立,說道:“小兄弟,請你指教?”陳石星讚道:“彈得好極了。”龍成斌笑道:“小師父,你怎麼和我客氣起來啦?”陳石星正容說道:“不是客氣,我這是由衷之言。假如我彈這曲的話,音律方面,或許比你嚴謹,但一定沒有你彈得這樣感人。龍大哥是不是有一個令你心中傾慕的女子,但卻還不敢告訴她?”龍成斌苦笑道:“你怎麼知道?”

陳石星笑道:“情發乎辭,曲表心聲,這是你剛才說過的話。”

龍成斌黯然說道:“你猜得不錯。我自知配不上那位姑娘,所以一直不敢向她表露。”陳石星道:“龍大哥,像你這佯人材,天下最美麗的姑娘都配得上,何須如此自謙?”龍成斌道:“小兄弟,你不知道,這位姑娘喜歡武藝好的人,做文章我或許還懂一些,說到武功,我可是一竅不通了。小兄弟,你可以幫我的忙嗎?”

陳石星道:“這個忙我怎麼幫得上?”

龍成斌道:“你可以教我呀!”

陳石星模仿他的口氣笑道:“說到彈琴,我或許勉強還可以充作行家,說到武功,我這點微末之技,怎能為人之師?”

龍成斌道:“你的本領在我的眼中,已經是好得很了。”

陳石星笑道:“那是因為你不多接觸武林中人的緣故。比起真正有本領的人,我可還差得遠呢!”

龍成斌道:“那麼你可不可以給我舉薦一位明師?”

陳石星心中一動:“莫非他是試探我的?”但見他的態度甚為誠懇,不禁又在心中責備自己:“龍成斌對我這佯好,我怎麼可以瞎疑心他?”當下苦笑說道:“我自己想找明師,都找不到呢?”這話倒也不是敷衍之辭,他此行的目的,雖然是要到石林去找張丹楓,但是否找得著,張丹楓又肯不肯收他為徒,都還是未知之數。龍成斌道:“小兄弟,你心目中有哪一位明師?”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我都未曾沾上武林的邊兒,武林有哪些高人,我根本就說不上來。再說明師可遇而不可求,事先又怎能知道?”他這話可是半真半假,不得不瞞著龍成斌了。

龍成斌好似甚為失望,頹然說道:“小兄弟,你這話說得也有道理,明師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唯有希望將來能有奇遇啦。”

陳石星心裡對他抱有幾分歉意,不想再談下去,便即扭轉話題,說道:“咱們還是談談彈琴吧!龍大哥,你的曲作得很好,還有什麼新作嗎?”

龍成斌似乎給他挑起興致,想了一會,說道:“我有一首即景之作,是用‘虞美人’這個詞牌填的同,你給我配曲好不好?”

陳石星道:“好,你把詞念給我聽。”

龍成斌倚欄遙望滇池,緩緩念道:

“韶華爭肯偎人住?已是滔滔去。

西風無賴過江來,歷盡千山萬水幾時回?

秋聲帶葉蕭蕭落,莫響城頭角。

浮雲遮月不分明,欲傾滇池一洗放天青。”

陳石星道:“好一個,欲傾滇池一洗放天青。這首詞寄託遙深,感慨之中不失豪情。我的文學造詣很淺,恐怕領悟不夠。姑且試著給你配曲吧!”龍成斌笑道:“多承謬讚,愧不敢當。但你的曲一定是作得很好的,我這首詞得你譜成曲調,也可以沾點光了。”

陳石星凝神想了一會,接過去琴,說聲:“獻醜”,便彈起來。

詞中表達的感情,雖然稍嫌蕭索,卻不失其豪氣,正合他的心境。叮叮咚咚的彈將起來,當真是有如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滌盪胸懷;又如西風落葉,睛空飄落,瑟瑟秋聲,令人感喟。聽得龍成斌搖頭晃腦。

正當兩人沉醉於悠揚的琴韻之中,忽聽得有人擎大喉嚨唱道:“一馬離了西涼界——”刺耳的噪音,令得陳石星再也彈不下去。

只見山坳轉角處突然出現兩個人,正是他們上午在大觀樓碰見的那兩個惡客。

龍成斌眉頭一皺,輕輕說道:“討厭!”

唱京戲的那個漢子罵道:“我不說你討厭,你反而說我討厭?”倏地加快腳步,竟然就向龍成斌撞過來。

龍門沿崖的山路,本來是從沒有路的地方開鑿出來的,龍成斌倚欄之處,只能容得一人側身穿過,倘若給他撞個正著,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陳石星大吃一驚,要救龍成斌已來不及。另一個惡客也向他衝過來了。陳石星連忙拿起古琴,在間不容髮之際,一招“拂雲手”將那人帶著轉了一圈,轉過自己的背後。

那人武功委實不弱,身體失了重心,居然能將勢就勢,身形斜轉,一個反剪金鉤腳,反勾陳石星腳踝,要把陳石星摔倒。

幸而陳石星的武學造詣早已不是數月之前可比,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動作比那漢子還快半分,一個沉肩坐馬,肘錘撞出,只聽得“咚”的一聲,那人雖然勾著他的腳踝,氣力卻還未能使得出來,就給陳石星的肘錘撞著胸口,骨碌碩的從石廊斜坡滾下去了。

陳石星迴過頭來,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禁又是大吃一驚,他看見的只是那個唱京戲的惡客跌在地上,龍成斌卻不知哪裡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惡客一個鯉魚打挺躍起,作勢就要向陳石星撲來。敢情他是因為看見同伴敗在陳石星手下,故而不敢太過莽撞。

距離約莫三丈左右,掌風撲面,已是隱隱作痛,陳石星恐怕打不過他,唰的拔出寶刀,一刀劈下,把一塊石頭劈掉一角,石屑紛飛,喝道:“來吧!我倒要試試你的腦袋是不是硬過這塊石頭!”那惡客見陳石星的寶刀如此鋒利,如何還敢上前邀鬥,陳石星話猶未了,已是嚇得他轉過身去,拔足飛奔。

兩個惡客都給趕跑之後,陳石星方始聽見龍成斌的聲音叫道:“小兄弟,救命,救命!”

陳石星探頭出欄杆一看,只見龍成斌緊緊抓著欄杆下面的一根石筍,身子掛在半空搖搖晃晃。陳石星連忙解下腰帶,雙足倒勾欄杆,腰帶的長度剛好夠得上把龍成斌扯上來。

龍成斌驚魂未定,過了好一會子,方才能夠定下心神,氣喘吁吁的向陳石星道謝。陳石星說道:“龍大哥,這件事情可是有點奇怪!”

龍成斌道:“是呀,咱們和這兩個惡漢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真是不解他們為什麼這樣橫蠻無理,剛才不是老天保佑,我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

陳石星道:“龍大哥,你受傷沒有?”

龍成斌道:“還好,只不過擦破掌心。剛才那人向我撲來,我死撐他一腳,跟著就跌了下去,幸虧抓著了一根石筍。小兄弟,你的本領真好,這麼兇橫的兩個惡漢,你一個人就把他們打跑了。”

陳石星道:“不是我的本領,是他們怕了我的寶刀。”想起剛才的情形,心中猶有餘悸。

龍成斌喘息已定,說道:“小兄弟,你的這張古琴沒受損壞吧!”

陳石星心頭一凜,連忙小心察視,吁了口氣,說道:“幸虧沒有受損。”

龍成斌苦笑道:“西山本來還有許多名勝,可恨碰上這兩個惡客,敗了咱們的遊興,我是無心遊覽了。咱們不如回去吧!”

一路上,龍成斌似乎害怕那兩個惡客還會再來,一副驚魂未定的神色,匆匆忙忙的走路,已是沒有心情和陳石星談笑。

陳石星卻是不禁有點思疑:“那兩個惡漢假如真的和龍大哥往日無冤,近計無仇,怎麼橫蠻,也不應該下此毒手?不過也說不定這兩個人是衝著我來的,不是衝著龍大哥來的。他們會不會是餘峻峰的手下呢?”陳石星猜疑不定,倒是不禁對龍成斌抱有幾分歉意,“倘若真是那樣,這倒是我連累了龍大哥了。”

回到客店,龍成斌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笑道:“小兄弟,我今日里是死裡逃生,你也受了一場虛驚,咱們可得好好喝一頓壓驚酒了。”

也不知是酒喝得多,還是日間所受的驚恐過甚,心力交疲,龍成斌吃過晚飯,便即矇頭大睡,不多一會,已是鼻息如雷。陳石星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不知不覺,只聽得街上傳來的擊斫聲,“篤、篤、篤”的連敲三下,已是三更時分。

陳石星披衣起來,輕輕叫了兩聲“龍大哥”,只見龍成斌仍然是熟睡如泥,哪喚得醒。

陳石星心亂如麻,“本來我可以陪龍大哥多玩兩天,但還是早點走吧!反正遲早都要和龍大哥分手,那兩個惡漢倘若是衝著我來的,我走了之後,龍大哥也可以免受牽累。”

他正在考慮要不要留張字條給龍成斌,又不知怎樣寫才好。忽地窗門無風自開,一道白光射了進來,“咔嚓”一聲,只見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已是插在桌上。刀尖穿著一封信。

陳石墾只道是仇家找上門來,給自己來一套留刀寄柬的把戲,當下便把那封信拆開,心裡想道:“這佯倒好,我的悶葫蘆可以打破了。”但拆開來一看,卻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這封信不是寫給他的,是寫給龍成斌的。

信上歪歪斜斜的寫著幾行大字:“龍三,難得你來到昆明,這筆帳我可要和你算了。有膽的明天晚上,你到龍門和我相會。我不會帶手下,與你單打獨鬥。最後警告你,你要跑是跑不掉的。知名不具。”陳石星本來想要偷偷離開龍成斌的,看了這封信,卻是不覺呆了。忽然有個人伸過手來,把那封信抓了過去,說道:“小兄弟,你受驚!”原來龍成斌不知什麼時候起床,業已站在他的背後。

陳石星道:“龍大哥,對不住,這封信是給你的,我不知道,拆開來先看了。”

龍成斌看了這封信,面色大變,半晌說道:“小兄弟,有件事情,我要請你原諒,我說不會武功,這是騙你的。我名為秀才,其實也是武林中人。”

陳石星笑道:“昨日你沒受傷,我也有點懷疑你懂得武功了,但我不懂,這是怎回事?”

龍成斌道:“說來話長,總之我是得罪了一個武功很強的惡人。今天碰上的那兩個漢子,不過是他手下的爪牙而已。”

陳石星道:“剛才來的那個送信的人呢?”

龍成斌道:“也不過是他的爪牙。那個惡人自視甚高,手段又狠,他是算準了我逃不出他的掌心,才約我和他單獨相會的。看來他是要我受夠了他的折磨,方把我置之死地!”

陳石星道:“約無好約,會無好會。既然打不過他,這約會不赴也罷。”

龍成斌搖了搖頭,說道:“跑不了的。一味躲避也不是辦法。躲得過今天,躲不過明天。除非有個大本領的人幫我?”

陳石星苦笑道:“我是有心無力。你的仇家如此厲害,今天碰上的他那個兩個爪牙,我自問都沒有取勝的把握。”

龍成斌道:“我知道。說老實話,我和你結交,本來是想得到的助力,但從今天的情形看來,你的本領固然比我高明,可還遠遠不是那個魔頭的對手。縱然你要幫我的忙,我也不能讓你受累。小兄弟,我看你已經背起行囊,是不是準備就要離開這裡的?”

陳石星面上一紅,說道:“我並不是想要瞞著大哥偷走,不過,不過——”龍成斌道:“小兄弟,你快走吧!用不著多說了。你能夠這樣關心我,已是不枉我和你結交一場。一個人死生有定,要是我明天晚上當真大限難逃,我也只好自己認命了!”

陳石星熱血沸騰,“我本來是個人家看不起的窮小子,龍大哥卻對我青睞有加,待我情如手足,為朋友尚不辭兩脅插刀,我豈能見死不救?”想至此處,不覺把本身利害置之度外,衝口而出,便即說道:“龍大哥,你和我一起走?”

龍成斌道:“走,走到哪兒?”

陳石星道:“大哥,你別多管,我自有去處。”

龍成斌道:“跑不掉怎麼辦?你不怕連累你嗎?”

陳石星慨然說道:“我剛才想偷走,乃是未曾知道你的事情。如今既然知道你有災難,若不和你禍福同當,這兄弟要來何用?我也不知道是否跑得掉,但總勝於束手待斃!”

龍成斌連連搖手,說道:“不、不、不,你還是自己逃跑的好!”

陳石星急道:“大哥,其實你也無須太過擔心,那地方離昆明不遠,不過現在起程,連夜趕路,跑得快些,明天晚上就可到達。到了那個地方,會有人幫忙咱們的。你的仇家再厲害,也不敢招惹那個人!”他怕龍成斌不肯答應跟他逃跑,是以只好先透露一點秘密讓他知道。

龍成斌喜出望外,把一個元寶放在桌上,說道:“難得兄弟這麼重義,那麼咱們就走,也不必驚動店主人了。”

陳石星的打算是把龍成斌帶到石林,託庇張丹楓門下。

“張丹楓是普天下武林中人的都景仰的大俠,當然是俠義為懷的了。我拿雲大俠的信物去求他,想必他會答允我的要求。要是他肯把龍大哥一併收為弟子,固然最好;就算不肯,他看在雲大俠的份上,推屋烏之愛,至少也會給龍大哥以庇護的。”陳石星心想。不過,張丹楓是否還活在人間,到了石林,是不是就能找著張丹楓?這些都還是未可知之數,是以他對龍成斌也還未能說得太過確實,在未到石林之前,暫時只好含糊其辭了。

龍成斌留下了房飯錢,便與陳石星偷偷離開客店。陳石星這才發現,原來他的輕功比自己還要高明得多。昆明的城牆三丈多高,陳石星無法逾越,還是龍成斌先用“壁虎遊牆功”爬上去,然後才用準備好的長繩把陳石星拉上去的。到了郊外,龍成斌更是健步如飛,和從前判若兩人,陳石星勉強才跟得上。

“想不到龍大哥還有這佯高明的裝假騙人的本事。”陳石星想起自己不久之前,還把他當作絲毫不懂武功的人,想要他“知難而退”的事,不覺暗自失笑。同時也有一點被騙之感。不過,隨即再想:“他有他的難言之隱,我有一些事情不也是瞞著他嗎?”

陳石星聽龍成斌把他的那個仇家說得那麼厲害。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會在途中出事,給那魔頭抓了回去。但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什麼事情都役發生,比原來的預算還要早一個時辰,黃昏日落之前,就平安無事的到達石林了。

西風殘照中抬頭前望,只見無數石峰,層層羅列,有助孤峰峭立,有的如障屏連,就像地面上突然湧起無數石筍。陳石星遊目騁懷,心裡想道:“前人詠桂林風景,有詩云:水似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我只道是桂林獨有風景,原來石林也是一樣。”

兩人走近石林,只見頭頂一塊懸空的大石上題有“天開異境”四個擘窠大字,旁邊還有“天道奇觀”、“鬼斧神工”、“大氣磅礴”等等讚歎的題辭,望入“林”中,但見萬戶千門,陰森可怖。

龍成斌出現又驚又喜的神色,在石林的門戶停下腳步,說道:“小兄弟,這不是石林嗎?”

陳石星道:“不錯,咱們這就進去吧!怎麼,你覺得有些什麼不對嗎?”龍成斌道:“慢來,慢來。你以前來過石林沒有?”陳石星道:“沒有。”龍成斌道:“那就太冒險了。主人遊記中說:石林萬戶千門閉,不亞武侯八陣圖。這豈是可輕易進去的?倘若迷失道路,就不能走出石林了。”陳石星道:“這點險值得冒的,咱們所要尋訪的那位前輩高人,就是住在這石林裡面。”

龍成斌道:“那位高人是誰,你現在可以和我實說了吧!”

陳石星一想,既然要帶他去見張丹楓,自然該把實情告訴他,便道:“是武林中人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的張丹楓。”

龍成斌“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你為什麼不早說,原來你是和張大俠相識的?”陳石星怕他誤會、說道:“我不是故弄玄虛,離開昆明之時,我也想不到能夠這樣順利平安到達的。不過,我和張大俠從來沒見過面,可談不上什麼相識。”

龍成斌沉下面色,說道:“小兄弟,你是和我開玩笑嗎?”

陳石星道:“大哥別急,請聽我說。我與張大俠雖然素昧平生,但卻是受人之託,來見他的。那個人是張大俠的至親,他告訴我,只要我替他把事情辦妥,張大俠料想可以收我為徒。”

龍成斌道:“那個人是誰?他託你辦的又是什麼事情?”

龍成斌打破沙鍋問到底,倒是叫陳石星感到為難了。雲浩的秘密,應不應該告訴他呢?

龍成斌見他面有為難之色,故意嘆了口氣,說道:“小兄弟,我本來不應該打聽你的秘密,但這是和我生死攸關的大事,我自是難免關心。唉,小兄弟,咱們相處了這許多日子,難道你還不能相信我嗎?再說我若完全矇在鼓裡,見到了張大俠的時候,只怕說話也不會得體呢!”

陳石星暗自思量:“我既然是和龍大哥一起來見張大俠,這些秘密遲早都是瞞不了他。我向張大俠稟告之時,難道好意思叫他離開麼?既然遲早要讓他知道,又何必令他多憂慮幾個時辰?”

一個不過十六歲的大孩子,雖然飽經憂患,畢竟還是未能深切的認識人心險惡,終於把秘密吐露出來:“這個人名叫雲浩,他是張大俠的內侄。”

“為什麼他不親自去找姑夫,卻要託你?”龍成斌問道。

陳石星黯然說道:“雲大俠已經死了,他是臨終之際囑託我的。”想起傷心往事,自己的爺爺也是同一天慘死,不覺熱淚盈眶。

“小兄弟,你心裡難過,痛痛快快哭一場吧!我雖然不是你的親人,但卻無殊異姓手足,你就把我當作親人吧!傷心的事情,哭了出來,說了出來,也許會好過一些。”說得十分真摯。

秘密洩漏了一點,就好像防洪的堤壩穿了一個缺口,終於會漸漸擴大,讓洪水都宣洩出來。待到陳石星抹乾眼淚之時,他已經把自己祖孫二人的遭遇,以及雲浩的遭遇,原原本本都告訴龍成斌了。

龍成斌得知來龍去脈之後,心中大喜,臉色絲毫不露,假意安慰了他幾句,說道:“小兄弟,你的遭遇真是不幸,不過古人說得好,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你受了許多折磨。現在已是否極泰來的時候了。你有云大俠的寶刀為憑,又有張大俠手書的劍譜作證,張大俠一定會相信你的話,收你為徒的。”陳石星道:“但願如此。我還有個奢望,假如咱們能夠成為師兄弟;那就更好了。”

龍成斌裝作十分感激的模樣,說道,“小兄弟,多謝你的提攜,我但求能夠託庇於張大俠宇下,躲過這場災難於願已足?”說到這裡,忽地好似想起一事,說道:“小兄弟,雲大俠給你的信物,你沒失掉吧!”陳石星道:“這樣重要的東西,怎會失掉?你瞧,張大俠手書的那幾頁劍譜,就是放在這個盒子裡面。”一面說話,一面拿出那個盒子。

龍成斌眼睛發亮,挨近陳石星身邊,忽地伸指向陳石星脅下的“章門穴”重重一戳!陳石星正要打開蓋子,做夢也想不到“情如手足”的龍成斌突然會暗算他。“咕咚”一聲,登時倒在地上。“章門穴”是麻穴,給人點了,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來,但卻沒有失掉知覺。

龍成斌首先搶了那個盒子,跟著拿了那把寶刀,狂笑說道:“小兄弟,你別怨我心狠手辣,與其你做張丹楓的弟子,不如我做張丹楓的弟子。”陳石星一聽就知他是想要冒充自己,騙張丹楓收他為徒,氣得幾乎暈了過去。

狂笑聲中,龍成斌繼續說道:“小兄弟,你別怨我。按理說,我從你這裡得到的好處,是不應該再殺你的。但我可不敢相信你甘願吃這大虧,即使你不和我為難,我也怕你洩漏秘密。為了免除後患,只好殺你滅口了!不過,你心愛的古琴,我讓它陪你葬吧!也算是盡咱們異性兄弟一點情份。”

龍成斌緩緩抽出寶刀,彈了一彈,讚道:“好刀,好刀!”就像貓兒戲弄自己爪下的老鼠一樣,在陳石星身旁把玩這把寶刀,卻不立時斬下。也不知是由於寶刀的寒光,還是由於感到人心的險惡,陳石星只覺寒意直透心頭!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都是我的不好,我怎麼可以這樣輕易相信別人。”無可奈何,唯有閉目待死。忽然聽得兩個人的聲音同時叫道:“好刀,好刀!好手段,好手段!”龍成斌吃了一驚,顧不得揮刀去殺陳石星,連忙躍過一旁,橫刀護身,這才轉過頭去。

陳石星聽得聲音好熟,睜開眼睛,只見來的兩個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先後在大觀樓和龍門碰上的那兩個惡客。龍成斌插刀入鞘,笑道:“原來是你兩個,倒把我嚇了一跳。不過,你們何必也跟來這兒?”身材魁梧那個漢子說道:“龍老三,恭喜你大功告成,我們昨天充當你的配角,這出戲唱得還不壞吧!”

陳石星這才知道龍成斌說的什麼“仇家”,原來全是假話。他和這兩個惡客原來是串通了來騙自己的。龍成斌勉強笑道:“老李,你是擅唱反派的角色,當然是唱得出色當行了。”另一個較為瘦小的漢子說道:“不過,這宗生意是咱們合夥做的,你得了好處,可不能把我們忘掉啊!”

龍成斌道:“這個當然。咱們自家兄弟,難道你們還不相信我嗎?”

那“老李”說道:“不是不相信你,但總是先君子後小人的好。既然合夥,帳目就得分明。我們要不是暗中跟你來到這兒,怎知你有什麼進帳?”

龍成斌聽他口氣,料想已經瞞不過他們,便道:“我和這小子說的話,想必你們已聽見了。那麼你們應該知道,這好處可是在後頭的呢!你們想想,張丹楓只能收一個徒弟,當然只有由我冒充這小子。待我學成之後,方能和你們分享!”

那粗豪漢子道:“老韓,你的意思怎樣?”那姓韓的道:“大的好處,固然是在後頭,小的好處,現在未嘗不可分贓!”

龍成斌道:“分什麼贓?”

那姓韓的道:“李大哥,你要寶刀,我要劍譜,如何?”他不直接答覆龍成斌如何分贓,卻和那粗豪漢子商量,顯然是他們之間,業已有了協議。那粗豪漢子笑道:“本來張丹楓的劍譜當然更珍貴一些,但咱們是自家兄弟,做哥哥的還好意思和你挑肥揀瘦麼?你說怎樣就怎樣吧!”龍成斌忙道,“這樣不行呀!”

那粗豪漢子冷笑說道:“龍老三,一個人應當知足才好,你已經佔了大大的便宜,還和我們爭論?”

那姓韓的接著說道:“是呀,龍老三,你想想看,你做了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的徒弟,將來你的武功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二的了,這好處不比什麼寶刀、劍譜大得多麼?虧你還好意思和我們掂斤論兩?”

龍成斌苦著臉道:“兩位大哥有所不知,這兩件東西是我要拿來當作信物去見張丹楓的,待我學成武功,再給你們不遲。那時我非但可以給你們寶刀、劍譜,我學到了手的武功,也可以轉授你們,那不更好?”

那粗豪漢子雙眼一瞪,說道:“龍老三,不是做哥哥的不相信你,但俗語有云:現鐘不打反去鍊銅,我可也不能這樣笨呀!”

龍成斌皺眉道:“你們拿走這兩件信物,卻叫我如何取信於張丹楓?”那姓韓的笑道:“龍老三,你能言會道,一張嘴能把樹上的鳥也哄下來。這小子已經把全部秘密告訴你,你還怕騙不過張三楓嗎?”龍成斌道:“你們別忘了張丹楓是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人,他豈能像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容易受騙?”

那姓韓的道:“這也未必。君子可以欺其方,雲浩死在桂林,這總是真的。陳琴翁祖孫於雲浩有恩,這也總是真的。你說的既然都是‘真話’,沒有‘信物’,料亦無妨。”那粗豪漢子似乎等得已是甚不耐頰,大聲說道:“龍老三,我不管你怎樣去騙張丹楓,我們可不能幫你白乾一場!”

龍成斌道:“我已經答應將來把好處分給你們了!”那粗豪漢子冷笑道:“將來,將來,誰知你將來不會藏私!”總而言之,廢話少說,寶刀劍譜,快交出來,否則休怪我們對你不客氣了!”

龍成斌作出無可奈何的神氣,苦笑說道:“兩哥哥既然這樣不相信小弟,我也只好依從你們了。”

那粗豪漢子一道:“對啦,你早肯這樣,不是少了許多唇舌?”

那姓韓的道:“你把藏有劍譜的盒子放在地上,我自己會拿!”

粗豪漢子瞿然一省,說道:“對,你把寶刀拋給我,不許走過來了。”

龍成主苦笑道:“兩位哥哥如此多疑,難道小弟還能暗算你們嗎?”當下掏出盒子放在地上,那姓韓的折下一枝樹枝,把盒子撥到跟前。粗豪漢子道:“寶刀拋過來!”

龍成斌道:“是!”陡然間只見刀光如電,龍成斌以迅捷無倫的手法,倏地拔刀出鞘,就擲過去。

那粗豪漢子雖然有所戒備,卻想不到龍成斌在給他們喝破之後,還敢驟施殺手。要想拔刀招架,已來不及,只聽得“咔嚓”一聲,血光迸現,寶刀已是插入了他的心窩,就在此時,那姓韓的亦已飛出一支鋼鏢。龍成斌聽得暗器破空之聲,慌忙斜身疾閃。饒是他閃得快,肩頭給鋼縹擦過,也劃開一道傷口。還好未傷著琵琶骨。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不約而同的去掄那把寶刀。那姓韓的漢子搶快半步,但亦已無暇去拾寶刀,只能一腳把寶刀踢開,讓大家都得不到。姓韓的漢子喝道:“龍老三,你好狠!”龍成斌冷笑道:“誰叫你們苦苦相逼,我這是無可奈何!”口中彼此指責,拳腳也是此來彼往了。陳石星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看他們打得十分激烈,不禁暗暗吸一口涼氣,“原來龍成斌的本領果然是比我高得多。這漢子的本領也是在我之上。”

論本領龍成斌是比那姓韓的漢子稍勝一籌,但他受了鏢傷,此消彼長,卻只能堪堪打成平手。

龍成斌道:“韓大哥,咱們別打了吧!寶刀劍譜,全都送給你!”

那姓韓的道:“誰相信你的鬼話!”“篷”的一聲,長拳搗出,正中龍成斌胸口。龍成斌好像一根木頭似的,晃了兩晃,“卜通”倒地。

那姓韓的大喜,上來察看龍成斌死了沒有,正想補他一記窩心腿,不料腳跟突然一麻,自己先站不穩倒下去了。原來龍成斌用的是苦肉計,倒在地上,乘其不備,突然將他勾倒的。

龍成斌忍著疼痛,連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把那姓韓的漢子壓在下面。

龍成斌使出吃奶氣力,緊緊扼著他的喉嚨。那姓韓的漢子拼命反擊,翻翻滾滾,困獸之鬥,分外駭人。龍成斌肋骨斷了兩根,但十指如鉤,緊扼對方咽喉,仍是半點也不放鬆。過了半支香的時刻,那姓韓的漢子發出嗚嗚的怪叫,終於支持不住,氣絕而亡。看得陳石星毛骨驚然。

龍成斌筋疲力竭,受傷亦是不輕,他殺了兩個夥伴,已是站不起來。慢慢爬過去,把那口寶刀從那個粗豪漢子的身上拔出。那個漢子的胸口開了一個窟窿,血如泉湧,當然是不能活了。

龍成斌只覺渾身無力,心裡想道:“好在我早就點了這小子的穴道,不悄他會反齧,慢慢殺他不還遲。”吸一口氣,慢慢又爬過去,拾起了那個盒子。狂喜之下,龍成斌哈哈笑道:“兩件寶物都到了我的手上,張丹楓的徒弟我也是做定的了。再過幾年,我的武功就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啦!”他按捺不住好奇之心,一面狂笑,一面打開盒子。先睹為快,要看一看張丹楓的劍譜究竟如何奧妙。

那知樂極生悲,笑聲未已,跟著就是一聲慘厲的呼叫。原來他觸動了機關,盒蓋倏的彈開,刀片伸出,割斷了他的一根手指。

俗語說十指痛連心,更何況龍成斌是在力竭筋疲、身上受傷之後,突然給割斷一隻手指,哪裡還支持得住?一聲慘叫,登時暈倒,不省人事。陳石星又驚又喜,“蒼天有眼,果然是惡有惡報。我剛才本來要給他打開這個盒子的,要是他不那麼心急,此際劍譜早已到了他的手中了。他點了我的穴道,卻不知道開盒子的方法,斷送了一根手指,這是活該。想不到這個盒子又一次幫了我的大忙。”不過,陳石星還未能說是就已脫離險境。關鍵在於:他的穴道是否能夠在龍成斌醒轉之前解開?

龍成斌是用重手法點了他的麻穴的,倘若沒人給他解穴,必須十二個時辰方能自解,龍成斌不過一時暈了過去而已,他的武功底子甚是不差,雖然受傷也是不輕,但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一定會慢慢甦醒。那時陳石星的性命,就仍然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在這樣荒僻的地方,哪裡會有人來?除非是隱居在石林的張丹楓會走出來。但“石林萬戶千門閉”,張丹楓深藏石林裡面。縱有天大的神通,也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他又豈會無緣無故的走出來。陳石星叫不出聲,唯有心中苦笑,笑自己的希望太過不切實際,實是渺茫。

陳石星緊緊注視龍成斌,龍成斌動一下,他的心頭就跳一下,幸好龍成斌還未醒過來。暮藹蒼茫,天色漸漸黑了。要想有人來救自己,這希望是逾加渺茫了。

陳石星忍受不住精神的磨折,驀地心頭一動,“求人不如求己,我何不試試自行解穴?即使仍是不能成功,也總勝於束手待斃!”於是索性不再去注視龍成斌,試行慢慢凝聚真氣。

雲浩留給他的拳經刀譜附有正宗內功的修練方法,可以自行解穴。不過陳石星只是練了三個月,只能說是略窺藩籬,要想自行解穴,談何容易?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陳石星但覺丹田一股熱氣升起,看來是有點成效了。修習上乘內功,倘若有了相當火候,自行解穴,最多也用不了半個時辰。但現在已不知多少個時辰過去,陳石星仍然只能一點一滴的慢慢凝聚真氣,身體絲毫不能動彈。

天色完全黑了,一輪明月也從東方升起來了。龍成斌在地上翻了個身,喉頭髮出咕咕的聲響,看來用不多久,他就可以醒過來了。陳石星咬了咬牙,暗自思量:“死生有命,我總之盡力而為。”對周圍的一切,宛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此一來,真氣的運行倒是比剛才加快了許多。

龍成斌終於醒過來了!

斷了的手指,鮮血還是在流,很痛。不過,他卻是可以動彈了。他敷上了金創藥,養了一會神,覺得好了一些,留心察看,只見那個盒子還在他的腳邊,盒蓋已經自行關上。

龍成斌拿起一根樹枝,把那盒子輕輕拔動,看見蓋子並不彈開,方始大著膽子,戰戰兢兢的把那盒子納入囊中。原來這個盒子,倘若不是去打開它,就不會觸動裡面的機關。

一輪明月正在天心,龍成斌恢復了兩分氣力,心裡想道:“這小子武功不弱,只怕用不了十二個時辰,穴道就會自解。當務之急,我可得先殺了他。”此時距離陳石星被點穴,已有七八個時辰,要到天亮之前,他的穴道方能自行解開。龍成斌做夢也想不到他會自行運功,凝聚真氣,當下毫無顧忌抓起寶刀,哈哈笑道:“小兄弟,幸好我能夠在你的穴道未解之前醒來,這是我的命大福大,你只好自己認命了!”

忽聽得“當”的一聲,突然間一顆石子打來,把他的寶刀打落地上。龍成斌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只見陳石星已經跳了起來!

原來陳石星在這千鉤一發之際,一急之下,奇經八脈突然打通,真氣瞬息流轉全身,穴道已然自解!

陳石星打落了他的寶刀,戟指罵道:“龍成斌,在你讀的是聖賢書,行為卻是這等卑鄙,連市井小人都還不如,還幸蒼天有眼,你這小人害不死我!”

龍成斌虎口隱隱作痛,只道陳石星已經恢復武功,就要來殺自己。他受傷不輕,如何敢和陳石星交手?

“小兄弟,請你念在往日之情饒我一命。”龍成斌嚇得連寶刀也無暇再拾起來,一面叫一面飛奔。性命關頭,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跑得居然好像沒有受傷一樣。轉瞬間,滾下山坡,跑得影子都不見了。

陳石星喝道:“滾你的吧!誰還和你稱兄道弟。”一口悶氣吐了出來,突然雙腿發軟,不由自主的又坐在地上。原來他的穴道剛剛解開,飛出石子,打落龍成斌手上的寶刀,體力其實亦是早已支持不住。假如龍成斌不是給他嚇跑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陳石星睡了一覺,天明方始醒來。看了看兩具屍體,心中猶有餘悸。“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兩句老話當真說得不錯。”慨嘆良久,納刀入鞘,想道:“還好寶刀和古琴沒有失掉,只是可惜張大俠的劍譜卻給他拿去了。不過那只是幾頁有圖無文的草稿,諒他也未必看得懂。”

朝陽衝出雲海,大地遍灑金光,天際陰霾盡掃,陳石星迎著朝陽,踏入石林。

陳石星一面走一面讚歎,“前人說石林乃是天開異境,果然名不虛傳,和七星巖相比,當真是難分講輕。”但見石峰處處相連,構成了各種各樣的圖案,幾乎是移步換景,佳妙紛呈。

不過陳石星卻是無心細賞,他急於知道的是,張丹楓是否還在石林之中。

石林奇峰羅列,萬戶幹門,張丹楓即使是在石林,他也不知該當如何尋找,只好信步所之。

忽地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峭壁下面一個小湖,湖邊野花雜開,幽香撲鼻,峭壁上題有“劍峰”兩個大字。

陳石星驀然省起,雲浩曾經對他說過,張丹楓每天都在劍峰練劍,劍湖洗劍。這“劍峰”二字就是張丹楓的手書。自己在無意之間,竟然誤打誤撞的來到了劍峰之下、劍池之旁了。

可是還是沒有見著人影,他高聲叫道:“張大俠,晚輩陳石星奉令親雲浩之命前來求見?”也是沒人回答。

陳石星坐在湖邊,放下古琴,驀地心頭一動:“我何不用琴音表達來意?”

他彈奏的是屈原“離騷”的一節:“制麥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己兮,苟餘值其信芳。”前兩句以製衣裳來比喻修身,亦即以香花來比喻君子的美德。後兩句用淺白的語句來說,就是:“只要我的內心真是高潔芳香,沒有人知道我那又何妨?”這幾句詩本來是屈原內心的“獨白”,用來表達自己的“孤高”的,後世則借用來頌揚隱士高人。張丹楓隱居石林,自是不折不扣的當世高人,是以陳石星彈奏此曲,用來表達自己對張丹楓的仰嘉之忱。

一曲告終,餘音嫋嫋。但只有劍湖的水輕輕蕩起漣漪,劍峰上仍是空林寂寂。

“莫非是張大俠不願接見塵世俗人?又難道他根本就早已不在人世?”陳石星猜疑不定,心亂如麻。想起自己歷盡艱辛,方能到此,倘若找不著張丹楓,爺爺的仇如何能報?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不知不覺又把“廣陵散”彈奏出來。

廣陵散的後半闕是天下最悲愴的曲調,當今之世,除了陳石星,也沒有人會彈了。林中的鳥兒,本來是習慣一大清早離巢覓食的,此際卻不知是否受了琴音的感染,三三五五,盡都停在枝頭,傷心得不能振翅高飛。

正在彈到傷心之處,忽聽得有腳步聲隱隱傳來。

石林裡是無數傲兀矗立的石筍,聚而成“林”。人在林中,往往在穿右插,找不到出路。故此前人詩云:“石林萬戶千門閉,不亞武侯八陣圖。”那腳步聲由遠而近,好像就要來到跟前,其實卻還不知要多少過“路轉峰迴”才能見面?

陳石星初時聽到腳步聲,乃是又驚又喜;等到聽清楚之後,卻不由得只是有驚無喜了。

來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的腳步聲。

雲浩曾經告訴他,張丹楓是獨自一人獨房石林的。十多年來,除了一個雲浩之外,根本也就沒有外人進過石林。而現在卻是三個人一起前來。

尋常的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冒險踏入石林的。那麼依理推測,假如不是張丹楓的話,那就十九是張丹楓的仇家了。

陳石星正在怔怔不安,手指在彈琴,眼睛則全神貫注視著腳步聲的來處。

忽地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背後發出:“不要再彈了!”正是:

廣陵散絕千秋恨,此曲人間哪忍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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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要訣玄功傳弟子 廣陵絕曲悼宗師

陳石星驟吃一驚,回頭看時,卻是不禁喜出望外。

站在他背後的是黑摩訶!

但黑摩訶臉上卻是毫無喜色,甚至好像是在惱他。“張大俠在閉關練功,你懂不懂?”

什麼叫做“閉關練功”,陳石星的確不懂。不過從黑摩訶斥責他的語氣聽來,似乎是怪他不該用這樣淒涼的琴聲擾亂張丹楓的心神。陳石星惶然說道:“我,我不知道。但,外面,外面……”

外面的腳步聲越發近了,有了他似曾相識的聲音說道:“奇怪。張丹楓怎的還有閒情逸致彈琴?”另一個陌生的聲音道:“他是想學諸葛亮的彈琴退敵吧!不過我可不信他是孔明,咱們也不是司馬懿。”

黑摩訶面色沉重,在陳石星耳邊低聲說道:“快躲起來,這幾個人比刀王餘峻峰更厲害,我可保護不了你!”

陳石星有過上次的經驗,情知倘若自己在旁,非但幫不了黑摩訶的忙,反而會拖累他,於是連忙拿起古琴,爬上劍峰,躲在一塊岩石後面。

他剛剛藏好身子,那三個人也走到劍湖來了。其中一個,是他曾在七星巖見過的那個大魔頭厲抗天。

另外兩人,一個是老道士,一個是拿著龍頭柺杖的白髮婆婆。

陳石星又是吃驚,又是詫異:“黑白摩訶兄弟如同一體,為什麼現在只見哥哥,不見弟弟?糟糕,來人既然比餘峻蜂那一夥人還更厲害,黑摩訶獨自一個怎打得過他們?張大俠又正在閉關練功,閉關練功,顧名思義,恐怕是不能出來迎敵的了?”

此時雙方已是劍拔弩張,陳石星只能懷著滿腹疑團,無暇去想了。

厲抗天哈哈笑道:“黑摩訶,你想不到我終於會找到這裡來吧!嘿嘿,你知不知道,那一天我本來可以幫餘峻峰忙將你殺掉的,但我要借重你做我們的嚮導,只好讓你多活些時辰。嘿嘿,如今用不著你了,我可要給餘峻峰報一杖之仇啦!”

那老婆婆道:“黑摩訶,你要想活命,快快把張丹楓叫出來!”

黑摩柯冷冷說道:“你這老乞婆想和張大俠交手,未免太不知自量了吧!”那老婆婆怒道:“你是什麼東西,膽敢輕視我鳩盤婆?你知不知道,張丹楓也不敢對我如此無禮!”說到“無禮”二字,龍頭柺杖猛地一擊,把一塊大石頭打成粉碎。

黑摩訶笑道:“鳩盤婆,幾十年不見,你的臉皮倒是越老越厚了。當年你和六陽真君、赤霞道人給張大俠趕下點蒼山,張大俠曾和我們說了些什麼話來?你不記得,我可以提醒你!”

原來三十年前,天下四大魔頭,為首的是厲抗天的師父喬北溟,依次是六陽真君、赤霞道人和此刻正在向黑摩訶大吹法螺的鳩盤婆。喬北溟敗於張丹楓劍下,遠走海外。其他三人聯手向張丹楓尋仇,在點蒼山上一場惡鬥,結果仍然不敵。他們發誓在張丹楓有生之日不再出現江湖,張丹楓方才放過他們。

三十年過後,赤霞道人已死,喬北溟則仍遁跡海外,只道徒弟重回中原。當年的四大魔頭,在中原就只剩下鳩盤婆和六陽真君了。六陽真君就是此際給鳩盤婆押陣的那個老道士。

黑摩訶揭開他們的瘡疤,鳩盤婆和六陽真君不由得都是勃然大怒。六陽真君沉聲說道:“你懂得什麼,我們就是要趁張丹楓未死,來找他報仇的。”鳩盤婆喝道:“黑摩訶,你不想做替死鬼,就快點叫張丹楓出來!”黑摩訶哈哈笑道:“殺雞焉用牛刀,你們三個併肩子上吧!我替張大俠打發你們!”鳩盤婆冷笑道:“黑摩訶,諒你能有多大本領?你要求死,那還不易,只我老婆子便可以‘成全’你了,何須幫手。”話聲一頓,呼的一拐,便即卷地掃來。

六陽真君已經跨出幾步,聽得鳩盤婆這麼一說,重又遲迴原處,心裡想道:“不錯,我須得留些氣力鬥張丹楓。張丹楓雖然年邁,也還是不可輕敵的。”

黑摩訶舉杖相迎,但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震得陳石星耳鼓嗡嗡作響。定睛看時,只見黑摩訶和鳩盤婆兩條人影倏地分開,原來彼此都給對方的內力震道三步。黑摩訶虎口痠麻;但鳩盤婆的龍頭柺杖損了一個缺口。

黑摩訶固然心頭微凜,鳩盤婆的龍頭柺杖損了一個缺口更是吃驚不小。

“這綠玉杖的確是件寶物,怪不得餘峻峰的刀網陣也奈何不了他們兄弟,黑白摩訶孿生兄弟決不會只有黑摩訶出來迎敵?這正是我剪除張丹楓羽翼的好機會!待到白摩訶來到,只怕我們三人聯手,要除掉他們兄弟也是不易。如何還能再鬥張丹楓?”鳩盤婆心有所忌,力求速戰速決,一退即止,再施殺手。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雙方倏的又是由分而合。鳩盤婆柺杖直戮對方丹田下的“血海穴”,黑摩訶玉杖形如白鶴亮翅,斜拍脈門。

綠光電閃,倏的一圈,裹住了鳩盤婆的龍頭柺杖,在旁觀戰的兩個魔頭也嚇得膽戰心驚。猛聽得鳩盤婆大喝一聲,龍頭柺杖往下一沉,一招“平沙落雁”,卸開了黑摩訶綠玉杖的壓力,接著順勢一拍,往上反展,大喝一聲:“著!”柺杖一轉,龍頭的鐵嘴,伸到了黑摩訶的面門。六陽真君和厲抗天同聲喝采,陳石星則是手心裡捏了一把冷汗。

鳩盤婆這幾招用得精妙絕倫,險狠吝極。閃電反擊,滿以為黑摩訶難逃拐下。焉知她快黑摩訶也快,但聽得“當”的一聲,黑摩訶的綠杖已然封了上來,冷笑說道:“不見得!”綠光一圈,又把龍頭柺杖裹住。

這幾下兔起鶻落,霎那之間,主客易勢,互爭先手,把旁觀三人看得眼花繚亂。但見鳩盤婆連聲怒吼,龍頭掏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但兀是擺脫不了綠光纏裹。鳩盤婆勝在功力略勝一籌,但黑摩訶的杖法更加精妙,加以他的綠玉杖堅逸金跌,在兵器上佔了便宜,不多一會,鳩盤婆的龍頭柺杖上又添了幾個缺口。

六陽真君看得直皺眉頭,要想上前助戰,又怕張丹楓突如其來,自己先行消耗氣力,實屬不智。

厲抗天忽道:“彈琴的那個人不是張丹楓!”

六陽真君道:“你怎麼知道?”

厲抗天道:“張丹楓雖然琴棋書畫無所不通,但彈琴卻沒有這個人彈得好。當今之世,只有桂林的陳琴翁才有這樣高明的琴技,我在七星巖曾經聽過他彈奏的。”

六陽真君道:“你不是說陳琴翁已經死了嗎?”

厲抗天道:“我知道他受了重傷,不過也只是猜測他死掉而已,並沒有見著他的屍體。”

六陽真君道:“陳琴翁本領如何?”厲抗天道,“琴技天下第一,武功頂多只能算是二流角色。”

六陽真君沉吟半響,說道:“奇怪,張丹楓為什麼不出現?”

厲抗天道:“張丹楓年紀老邁,說不定是練功強求精進,業已走火入魔。”

六陽真君的見識在厲抗天之上,心中暗自思忖:“張丹楓的內功之純,三十年前,已經是天下無敵。以他練的這樣純正內功,走火入魔想來是不會有的。但黑白摩訶是最忠心於他的人,倘若他在此間,也絕沒有袖手旁觀之理。嗯,說不定是他已離開石林,卻叫黑摩訶留守?”

六陽真君最怕的是張丹楓就在附近,突如其來。如今已經知道彈琴的人不是張丹楓,心想這個險是值得一冒的了。於是說道:“好,你去找彈琴的人,我去助鳩盤婆一臂之力。”厲抗天正是要他如此,便欣然答應。

六陽真君喝道:“黑摩訶,你的兄弟哪裡去了?我想看你們兄弟的雙杖合壁有什麼了不起的能力?”

黑摩訶冷笑道:“對付你這牛鼻子臭道士何須雙杖合壁?我早就叫你們併肩子的齊上,用不著假惺惺啦!”

六陽真君說道:“好,這可是你自己求死,怪不得我恃眾凌寡!”說話之間,已是加入戰團,亮出一件奇形怪狀的兵器。

他這獨門兵器是一條通紅如血的長鞭,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的。鞭上掛著兩個白金所鑄的骷髏頭,驟眼看去,就像真白骨骷髏一樣,襯著那條色澤殷紅的長鞭,更顯得猙獰詭異。

六陽真君喇的一鞭打去,那兩隻骷髏頭隨著鞭風飛舞,嘴巴忽地裂開,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向著黑摩訶咬來。

黑摩訶冷笑說道:“你使用這等邪門兵器,就嚇得了人麼?”振臂一揮,綠玉杖盪開鳩盤婆的鐵柺,杖頭直插骷髏頭的“血盆大嘴”。

六陽真君手腕一翻,骷髏鞭倏的又飛起來,使出“連環三鞭”“迴風掃柳”的絕技。黑摩訶一個“移形易位”,避開鳩盤婆的鐵柺,綠玉杖蕩歪鞭梢,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裳卻已給骷髏頭的利齒咬破。六陽真君冷笑道:“怎麼樣,邪門兵器也奈何得了你吧!”

陳石星看得膽戰心驚,只見厲抗天已經跑到劍峰腳下,叫道:“陳琴翁,你躲不了的。只要你據實回答我的問話,我不會要你性命的,出來吧!”

就在此時,陳石星忽覺肩頭一麻,已是給人抓住。

陳石星大吃一驚,只聽得那人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別作聲,我帶你同去見張大俠。”

聲音好熟,陳石星定了定神,這才發覺拖著他的那個人是白摩訶。

白摩訶熟悉地形,在亂石叢中,借物障形,蛇行兔伏,展開了輕靈迅巧的身法,奔上劍峰。山腳下的厲抗天,竟是絲毫未覺,不消片刻,已是把陳石星帶進一個石窟。只見石窟裡有一個三絡長鬚,相貌清癯的老者盤膝而坐,料想就是當代的第一劍客張丹楓了。

歷盡艱辛,終於得償心願,陳石星又驚又喜,急切之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白摩訶把陳石星放了下來,說逍:“剛才彈琴的就是這少年。他,他是——”

張丹楓道:“我已經知道他的來歷。你別耽擱了,快去助你哥哥!”

白摩訶似有為難之色,說道:“張大俠,那麼你——”

張丹楓道:“我就可以‘開關’了,你不用替我擔心,快去,快去!”

原來修練上乘內功,到了最高的境界,就是“閉關練功”。“閉關”多則七天,少則三日,在這期間,練功的人,不眠不食,不動不言,恍似老僧入定,對周圍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此時若有外敵侵襲,一個普通的人也可致他死命。黑白摩訶來到石林之時,恰巧碰著張丹楓閉關練功,是以當他們知道外面有三個魔頭來到之時,必須留下一人,為張丹楓守衛。

白摩訶知道哥哥此際正臨險境,無可奈柯,只好說道:“張大俠,你多保重,不必忙於應敵。”跑出石窟。片刻之後,只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群峰迴響,料想是白摩訶已經和厲抗天交上了手。

張丹楓和顏悅色的說道:“好孩子,我等你來這裡已經等了許久了,不過卻想不到你恰巧在我閉關練功的期間來到,但你也暫時不必理會外面的事情。”

陳石星跪下磕頭,說道:“晚輩陳石星,奉令親雲大俠之命……”

話未話完,張丹楓已是把他扶起,說道:“你別拘禮。”接著嘆口氣道:“雲浩的不幸遭遇,我已經知道了。好孩子,你剛才彈的是什麼曲子?”

陳石星不禁一怔,不解張丹楓何以往如此緊張的情形之下,還有如此閒暇的心情問他這個。當下恭恭敬敬的答道:“我彈的是‘一陵散’。”

張丹楓嘆道:“原來是‘廣陵散’,怪不得如此悲愴,憑我五十年的定力,也為之神搖心動!”原來張丹楓閉關練功,本如老僧入定,是“廣陵散”的琴音,方能將他從“禪定”的境界之中喚醒過來的。

陳石星惴惴不安,說道:“張大俠,我不是有意驚動你的,我,我不知道……”

張丹楓輕輕撫拍他,柔聲說道:“我非但不怪你,我還要感激你呢? 要不是你的琴聲將我喚醒,這‘天開異境’的石林,就要受妖人踐踏了。好孩子,你把‘廣陵敬’給我再彈一遍,只彈上半闕!”

“廣陵散”的上半闕是稽康懷念昔日與好友的暢遊之樂,充滿歡愉的情感,琴音一起,光線黯淡的石窟之中,也好像是遍地明媚的春光。張丹楓閉目垂首,神遊物外,彷彿到了“暮春三月,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江南,與愛侶同遊,良朋論劍……

半曲告終,餘音猶在石窟之中繚繞。張丹楓忽地一聲長嘯,宛如虎嘯龍吟,聽得陳石星又驚又喜。

這一聲長嘯顯示了深厚的內力,陳石星雖然還談不上有什麼高深的武學造詣,亦已知道張丹楓業已恢復精神,體內真氣充沛了。

果然只見張丹楓站了起來,說道:“好孩子,我已經可以‘開關’了,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黑白摩訶雙杖合壁,在劍峰腳下惡鬥三大魔頭,此時正是到了最緊張的時刻。嘯聲驀地傳來,三個魔頭都是大吃一驚,黑白摩訶則是喜出望外!

六陽真君喝道:“我和你們拼了!”長鞭一卷,似左反右!鞭梢捲到了白摩訶的足跟,鞭上掛著的兩個骷髏頭卻飛了起來,一個齧黑摩訶的右肩,一個齧白摩訶的左肩,這一下一招三用,端的是陰狠之極!

黑摩訶一個“燕子鑽雲”,唰地跳起一丈來高,綠玉杖一招“鷹擊長空”,凌空揮下;白摩訶使出一招“枯藤纏樹”,把卷地掃來的骷髏鞭挑開。

只聽得“砰、砰”兩聲響過,那兩隻骷髏頭突然裂開,噴出一溜暗赤色的火花!

原來六陽真君這條長鞭名為“骷髏烈火鞭”,那兩隻白金鑄成的骷髏頭內有機關,不但能夠齧人,咬斷對方的筋脈,而且內中還藏有火器,能噴磷火,六陽真君之所以敢和鳩盤婆、厲抗天結伴前來石林,向張丹楓挑釁,除了欺負張丹楓年老之外,就是恃有此鞭。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陳石星人在山腰,只見爆炸聲音過後,黑白摩訶都是已在火光籠罩之下,頭髮衣裳全燒著了。

黑摩訶喝道:“好妖道,我和你拼了!”不顧身上著火焚燒,猛的一杖向六陽真君擊下。

白摩訶功力較弱,已是支持不柱,連忙在地止打一個滾,想要弄熄身上的火焰,人還沒有跳起,鳩盤婆的鐵柺亦已向他打了下來。

黑摩訶一杖挑開六陽真君的骷髏鞭,倏地臥倒,叫道:“雷電交轟!”白摩訶還未能跳起身來,黑摩訶要與他雙杖合壁,自己也非臥倒不可。

雙杖同時舉起,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鳩盤婆口噴鮮血,倒掠出數丈開外。

但黑摩訶這一杖擊下,亦已是強弩之未,他把弟弟拉了起來,跑出十來步,兩個人都是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厲抗天大喜道:“他們支持不住啦,快點幹掉他們!”

話猶未了,忽聽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你們這幾個妖人膽敢違背昔日誓言,我張丹楓今日可不能放過你們了!”張丹楓這一聲“獅子吼”,震得厲抗天失魂落魄,獨腳銅人業已高高舉起,卻是不敢向黑摩訶擊下。

說時遲,那時快,當真是聲到人到,張丹楓好似從天而降,人在十步之外,劈空掌的掌力已似挑山倒海而來!

只聽得“轟隆”一聲,六陽真君鞭上掛著的那兩隻骷髏頭給張丹楓的掌力震成粉碎,烈火反燒自身,倒在地上,不過片刻,化為灰燼。

厲抗天恍如泥塑木雕一樣,銅人仍然高舉,身子卻是動也不動。張丹楓皺眉說道:“我念在你是替師報仇,愚忠也還可憫,饒你不死,你還不願意?”厲抗天仍然動也不動,也沒回答。張丹楓發覺有異,邁步上前,把他的獨腳銅人奪下。

碰著他的身子,厲抗天這才像根木頭一樣,“卜通”一聲,倒了下地。原來他給張丹楓的“獅子吼功”震破了膽,已然死了。

鳩盤婆倒在血泊之中,呻吟叫道:“張大俠,求求你成全我吧!”黑白摩訶那一招雙杖合壁的“雷電交轟”,威力奇大,鳩盤婆剛才獨力硬接這招,狂噴鮮血,業已氣息奄奄。

張丹楓心中不忍,嘆道:“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隨手彈出一顆石子,打著鳩盤婆的死穴,讓她少受痛苦,便即身亡。

黑白摩訶身上的火焰已經熄滅,但亦已是氣息奄奄。並排躺在地上,此時正想掙扎起來。

張丹楓道:“我們別動,我給你們療冶。”

白摩訶氣若游絲,嘴唇開闔,張丹楓把耳朵湊近他的唇邊,只聽得白摩訶說道:“張大俠,你替我報了仇,我很歡喜。這磷火有毒……”聲音細如蚊叫,話未說完,氣已斷了。

張丹楓左掌按在白摩訶背心,右掌按在黑摩訶背心,把本身真氣輸入體內。不久,只覺白摩訶身體漸漸僵冷,黑摩何則動了一動,緩緩張開眼睛。

張丹楓暗暗嘆了口氣,心裡想道:“原來我也要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了。”他以本身真氣,助黑白摩訶推血過宮,豈知白摩訶還是不能救活。黑摩訶雖然醒來,但看來也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

黑摩訶道,“張大俠,你不應該這樣快就‘開關’的,我們不打緊,你可還要保重身子,把你的絕世武學繼續鑽研,傳之後人呢!”

張丹楓心痛如割,說道:“你別胡思亂想,趕快氣沉丹田,我給你打通奇經八脈。”

黑摩訶道:“我的兄弟呢?”

張丹楓道:“你暫時別管他,聽我的話。你受的火毒害洩出來還可活的。”張丹楓一生對朋友沒有說過假話,此時不忍把白摩訶已死的真相告訴黑摩訶,但黑摩訶從他的語氣之中亦已知道了。

黑摩訶低聲說道:“張大俠,你沒事就好。我們兄弟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該同年同月同日死。你不必為我消耗真氣啦,兩根綠玉杖,請代收藏,留給我的弟子來取。要是沒有人來,就送給這位小兄弟。”

張丹楓叫道:“不可!”話猶未了,只見黑摩訶軟綿綿的倒在他的懷中,低下了頭。原來已是自斷經脈而亡了。

陳石星此時方始趕到,看見黑白摩訶慘死,不禁一聲驚呼,撲上前去。

張丹楓衣袖輕輕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把陳石星推開,說道:“磷火有毒,你的功力尚淺,不可碰著他們身子。”

血雨腥風過後,石林重又歸於寂靜;但黑白摩訶卻已與敵人同歸於盡了。想起了這兩位老前輩對自己的救命之恩,陳石星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欲哭無淚,呆若木雞。

張丹楓說道:“他們兩兄弟由邪歸正,他們要做的事情,也已經做到了。你知道他們在臨死之前,心裡是並不感覺什麼痛苦的。不過,好孩子,你要哭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吧!”放下黑摩訶的屍體,回頭奔上劍峰。

陳石星呆了一會,方才能夠哭出聲來,正在哭到力竭聲嘶的時候,只聽得背後有人說道:“好孩子,你也別要太難過了,幫我的忙,讓他們入士為安吧!”回頭一看,只見張丹楓左手拿一把鐵鏟,右手拿著一把鐵鍬,不知什麼時候,又已從劍峰下來了。

陳石星默默無言,接過鐵鏟,幫忙挖土。張丹楓掩埋了黑白摩訶的屍體,說道:“你再挖一個抗,把那三個人也一齊掩埋了吧!”

張丹楓找了一塊合適的石頭,拿來用作墓碑。取出一柄短劍,在墓碑上刻了幾個大字:天竺友人黑白摩訶之墓。放聲歌道:

“廣陵散絕隔幽冥,大化遷流孰與停?

剩有高風吹髮白,更無佳日付年青!”

“大化遷流”是日月運行不息之意,詩的大意是說,生老病死,乃人生之所必經,過去與良朋共度的“佳日”已是一去不可復回,如今我是白頭人吊白頭人了。吟聲悲苦,實不亞於陳石星剛才彈奏的“廣陵散”。

陳石星已經把那三個魔頭埋葬,走到張丹楓身邊,只見張丹楓好似突然變成了衰老不堪的老頭,他安好墓碑,已是止不住吁吁氣端。

陳石星擔心張丹楓的身體,強抑眼淚,反過來對張丹楓道:“張大俠,你保重身子要緊。既然是大化遷流,有生必有死,你也不必太過傷心了。”

陳石星不懂他要辦的是什麼“交代”,隱隱感到不祥之兆,眼看月亮已到中天,說道:“張大俠,你也應該早點歇息了,要辦的事情留等明天不行嗎?”

張丹楓苦笑道:“大化遷流,明天、明天的太陽還是一樣會從東方升上來,但我已不知身歸何處?”

陳石星不覺心頭感到一股寒意,一時間竟是不知說些什麼話好。

張丹楓繼續說道:“好孩子,你的來意我已知道,你是不是想拜我為師?”

陳石星本來不想在他傷心的時候麻煩他的,但張丹楓既然自動提出,陳石星當然亦是求之不得,立即便跪下去,向張丹楓行拜師大禮,說道:“弟子正有此意,只不知張大俠可肯……”

張丹楓道:“你我雖然剛剛相識,我已知道你是個誠樸的少年,更難得的是你也是性情中人,正對我的脾氣。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關門弟子了。”

陳石星悲喜交集,抹乾眼淚,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師父”。

張丹楓將他扶了起來,說道:“你把雲浩傳給你的刀法演給我看!”

陳石星心裡想道:“讓師父的精神轉移到另一方面也好。”他本來是沒有心情的,如此一想,也就強振精神,把自己所領悟的雲家刀法,在張丹楓面前,一招一式的練起來。

張丹楓微笑說道:“好孩子,你很聰明,有了這個根底,更上乘的內功,看來你也可以無師自通了,嗯,我是可以放心啦。”

陳石星怔了一怔,張丹楓稱讚他雖然令他感到歡喜,但“師父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可以無師自通,他就可以放心呢?”

張丹楓拿出了一本書,緩緩說道:“這是我著的玄功要訣,你用心研讀,不過三年,便可有成。有幾點難解之處,我現在先和你講解一遍。”

陳石星摒除雜念,用心傾聽,好在張丹楓的解釋深入淺出,並不難懂。張丹楓道:“倘有還不十分明白的地方,你只要熟記口訣,日後也會自己領悟的。”

陳石星不覺又是一怔,為什麼張丹楓要他日後“自己領悟”?“難道師父要離開石林麼?”

張丹楓繼續說道:“我創有一套無名劍法,刻在石窟的壁上。我的大弟子霍天都是天山派的掌門人,但他也還不知道我有這套劍法。你學成之後,倘有機會和大師兄相見,就把這套劍法轉授給他。倘沒機會相見,也就算了。他的武學自成一家,他日成就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也用不著我替他操心啦。”

這晚月色明亮,湖中花樹的倒影和石峰的倒影,構成了絢美的畫圖,湖光更增山色,陳石星不知不覺想起了小時候爺爺教他讀過的一首詩,心裡想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林和靖孤山詠梅的這兩句詩,倘若移到這裡來用,也是貼切不過。”但晚風掠過林梢,吹皺一湖綠水,依稀猶帶血腥氣味。陳石星不由得又是瞿然一省,心中嘆了口氣,“此地本是無殊世外桃源,可誰想得到,就在這幽美的劍湖旁邊,剛才就曾捲起過一陣血雨腥風?唉,可見得‘世外桃源’,也未必就真能避世!”

張丹楓也似若有所思,忽地喟然嘆道:“今晚月色真美,可惜和我同一時代的人,不論是敵是友,差不多都已‘大去’(死)了。再也沒人陪我賞月啦,唉,這世界真是寂寞得很,我也活得太長了。”

陳石星感到一股寒意,說道:“師父,弟子今後可以陪伴你老人家呀。”

張丹楓微喟說道:“你是個好孩子,但你年紀太輕,一個孤獨的老人的心情,說給你聽,恐怕你還是不會懂的。”說了這幾句話之後,好像沉漫在過去的回憶之中,默默的凝視湖面蕩起的漣漪。

陳石星正想勸他早點休息,張丹楓忽地拿出一把長劍,一把短劍,放在石上,說道:“奇怪,今晚我的心情似乎有點異樣,有許多話想和你說。我給你說一說這柄寶劍的故事。”

陳石星不敢掃他的興,只好聽他再說下去。

“你的師娘名叫雲蕾,她是雲浩的姑姑,想必雲浩曾和你說過?”

陳石星點了點頭,張丹楓繼續說道:“我和她是師兄妹,我這把長劍名叫白虹,她這把短劍名叫青冥,我和她合創了一套雙劍合壁的劍術,黑白摩訶就是由於他們的雙杖合壁被我們的雙劍合壁打敗,給我們收服的。”

“你的師娘最喜歡石林風景,”張丹楓拔弄湖水,似乎是在追憶往事,過了一會,方才往下說道:“她比我年輕,想不到她卻先我而去。我為了無名劍尚未練成,只好遵從她的囑咐,在這石林裡又獨居了十多年。最近我發覺自己身體太過衰老,恐怕天不假年,是以在三日之前,作最後一次的閉關練功。希望能夠多活些時,完成心願。原定‘閉關’七日的,不料這三個魔頭卻在今晚來到,以致害死了黑白摩訶。”

陳石星道:“師父,這不是你的過錯……”

張丹楓打斷他的話道:“雖然不是我的過錯,他們究竟是因我而死,我總是覺得對他們不住。不過好在我已經把無名劍法的最後一招想出來了,剛才我回到石窟,就是把這最後一招的圖形添刻上去。”說至此處,悽然笑道:“我總算沒有辜負你的師娘和黑白摩訶的期望,現在是已經大功告成啦!”

陳石星道:“師父大功告成,可喜可賀!”

張丹楓道:“更可喜的還是我收了你這個關門弟子,不愁我的無名劍法沒有傳人了。”說至此處,忽地問陳石星道:“雲浩有個女兒,叫做雲瑚,他告訴你沒有?”

陳石星道:“雲大俠曾經囑咐我將他的刀譜將來交回他的女兒。”

張丹楓道:“好,那麼待你藝成之後,我還要順便麻煩你做一件事情。”

陳石星道:“師父儘管吩咐。”

張丹楓拿起那柄長劍,說道:“這把白虹劍給你,希望你別辜負了它。”陳石星受寵若驚,訥訥說道:“弟子,弟子不敢受師父如此珍貴……”

張丹楓笑道:“傻孩子,本門寶物,我不傳給你、難道要把它帶進墳墓去嗎?你的大師兄如今已是一流的劍派宗師,武學修為,將來可能還在我之上,他早已無需用劍的了。”若再推辭,就是矯情了,陳石星只好把那白虹劍接了過來。

張丹楓接著把短劍拿起來,說道:“這把青冥劍,請你送給雲浩的女兒。”

陳石星接了過來,說道:“弟子遵命。”

張丹楓面露笑容,繼續說道:“這把劍本是雲家之物,雲浩死了,雲家就只剩下他的女兒了,這把劍應該回到她的手上。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用心,要是你們也能雙劍合壁,那就更加好了。”

青冥、白虹是張丹楓夫妻的佩劍,他們夫妻曾以雙劍合壁威震武林,如今張丹楓將這把寶劍分贈陳石星和雲浩的女兒,而且說出這番說話,倒是令得陳石星猜疑不定了。“師父是什麼用意呢?難道,難道他有意……嗯,我剛入師門,大仇未報,怎可如此胡思亂想?”

張丹楓若有所思,半晌忽地說道:“今晚的月色真美,星兒,你給我把‘廣陵散’再彈一遍。這次是要彈奏全曲,不是隻彈半閡。”

陳石星怔了一怔,心裡想道:“下半閡曲調悽愴,師父此刻精神似乎有點異樣,聽這樣哀怨的曲調,恐怕不宜。”

張丹楓似乎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說道:“古人有云,朝聞道,夕死可矣,‘廣陵散’失傳己久,當真說得是絕世琴音,我若得聞此曲,就如古人得聞‘大道’一樣。難得你會彈奏,就當作你的拜師禮物吧!”

“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句話從張丹楓口中說了出來,聽得陳石星不覺又是如感一股寒意透過心頭,“師父為何出此不祥之言?”但張丹楓的話已經說了出來,他要是不彈的話,豈非更著痕跡?何況張丹楓是指定要這“拜師禮物”的。

陳石星無可奈何,只好把“廣陵散”重彈一遍。

初時雖是懷著無可奈何的心情,但琴音一起,他自己也不知不覺全神貫注,沉浸在他自己所彈奏的曲調之中了。漸漸周圍的一切,對他都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忘卻了張丹楓的存在。

張丹楓低首冥思,往事一幕慕從心頭揭過,有多少歡樂,有多少哀傷……“蕾妹,為了不負你的期望,練成無名劍法,我讓你久等了。其實沒有你在我的身邊;我就算練成了絕世武功,又有什麼歡樂。”

琴聲戛然而止,陳石星抬起頭來,只見張丹楓嚴似老僧入定,仍然是動也不動。

陳石星叫道:“師父。”不見張丹楓回答,吃了一驚,大著膽子,走過去將他抉起來,這才發覺張丹楓已經死了!

一代武學宗師,在人間難得一聞的琴聲之中去世,死得十分“灑脫”,可是陳石星卻不禁傷心欲絕了。正是:

入門方一日,灑淚悼師亡。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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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胡馬久驚侵禹域 人間哪得有桃源

春去春來,花開花落,不知不覺,陳石星在石林已是過了三年。

在這三年當中,他每隔幾個月,就到三十里外的一個山區市集,向土人購買糧食,倒也結交了幾個朋友。

這天他從市集回來,心裡悶悶不樂。原來他碰上一批從大理逃來的難民,說是蒙右有個名叫瓦刺的部落興起,蠶食四疆!有一支瓦刺騎兵,數月前侵入青海西康,矛頭直指大理,居民恐遭戰禍,是以聞風逃避。這支騎兵,還不過是流寇性質而已。據說瓦刺的北面大軍,此刻正集結在山西省的雁門關外,準備隨時侵入中原呢?

陳石星不由得心裡想道:“這裡雖然無異世外桃源,但外面干戈擾攘,我卻怎能獨善其身?爺爺的墳墓恐怕已經是野草叢生了吧!唉!爺爺和雲大俠的仇,也還要等待我去替他們雪恨。只是我的武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練成?”

他是無師自通,究竟是否已經練成了武功,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越學越覺得張丹楓所傳的武功精深博大,學了三年,還好像只是初窺藩籬。

不過想起若要報仇,武功非得練成不可。既然自己都覺得若是拿來應付雷震嶽、尚寶山、餘峻峰等人,恐怕還賺不足,那就當然還要勤加苦練。於是摒除雜念,按照張丹楓的“玄功要訣”練那上乘的內功心法。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渾身燥熱,痛苦難熬。過了一會,一股熱氣,似乎從丹田升起,轉瞬之間,流遍全身。忽地胸口煩悶頓消,就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一樣,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陳石星練功完畢,站起身來,不由得驚喜交集。暗自想道:“按照玄功要訣的說法,我好像已經打通了奇經八脈!難道,我的內功當真是已經練成了麼?”

他提一口氣,走出石窟,試一試跑下山去。劍峰陡峭,平時他施展輕功,也還是要牽藤附葛的,但此際他竟然步履如飛,一口氣跑到平地。

皓月當空,湖平如鏡。浮光耀金,靜影婆娑,和他師父坐化的那天晚上一樣,一樣的劍湖,一樣的月色。陳石星的心情可是大大不相同了。

他呆了一會,拔出師父所賜的那把白虹寶劍,抖起一朵劍花,驀地凌空躍起。待他落下地時,只見片片花瓣,飄落湖面。原來他把湖邊一棵樹上的十幾朵花,每朵花削掉一瓣,那棵樹竟是枝不搖,葉不動。

陳石星大喜如狂,跳起來叫道:“無名劍法的最後一招我也已經練成了!”

“明天我就可以出去了,我應該向師父告別啦。”他正想到師父墳前,把自己練成武功之事,告慰師父在天之靈,忽然就在這個時候,聽得似有異聲。

陳石星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聽覺、視覺都比常人敏銳得多。發覺有異,立即伏地聽聲。果然聽得似是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那兩個人踏入石林未久,距離劍湖也還有一段路程。但他們的內功道詣比不上陳石星,他們沒聽見陳石星剛才的笑聲,陳石星卻已發覺他們踏進。

過了一會,那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了。

聲音好熟,陳石星怔了一怔,終於聽出是誰,不禁怒從心起。

原來這兩個人,一個是曾經用盡心機,陰謀害他的龍成斌;一個是曾和尚寶山、鐵杖禪師等人聯手,那天晚上,和黑白摩訶惡鬥了一場的那個“刀王”餘峻峰。

只聽得龍成斌說道:“餘莊主,假如張丹楓未死,咱們恐怕還得小心。你看,是不是由我去假冒陳石星那小子更好一些?”

餘峻峰道:“張丹楓若還未死,那小子當然已經變成他的徒弟了,你怎麼能夠再假冒他?”

龍成斌小聲笑道:“我可以顛倒過來,把真的說成是假的。我有他的劍譜和寶盒為憑。”

餘峻峰道:“張丹楓雖然年老,未必就糊塗了。恐怕騙不過他吧!”

龍成斌道:“餘莊主,要是咱們自忖打不過張丹楓的話,這個辦法,還是值得冒險一試。”

過了一會,才聽得餘峻峰說道:“據我所知,厲抗天在三年前已經和鳩盤婆及六陽真君來過石林,但直到現在,都聽不到他們的消息。也不知他們是給張丹楓殺了,還是張丹楓給他們殺了?又或者他們都已同歸於盡了?不過,縱使作最壞的打算,是他們給張丹楓殺了,張丹楓年紀老邁,經過這場惡鬥,也一定元氣大傷。憑我的快刀,也未必就會輸給他了!”

龍成斌道:“那麼咱們是決定硬來啦?”

餘峻峰沉吟片刻,說道:“咱們的來意,本是想探明虛實的。你先進去看一看也好,我伏在暗處……”

說話之間,他們已是將要踏進劍湖的入口。

陳石星按捺不住,一躍而出,喝道:“鼠輩敢來騷擾我的師父!”

龍成斌大吃一驚,叫道:“小兄弟,你……”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去!

雙劍相交,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龍成斌手中的長劍已是給削為兩段。百忙中一個鷂子翻身,倒躍出三丈開外,只覺頭皮一片沁涼。把手一摸,半邊頭髮也給削去了。

照面一招,陳石星就不但削斷他的兵刃,還險些割掉他的頭皮,龍成斌這一驚固然是非同小可,陳石星也是頗感意外。

原來陳石星宅心仁厚,他這一劍並非想取龍成斌的性命,而是想刺中他的穴道的。三年之前,龍成斌的本領雖然比他高明,但相差也沒多少,故此,陳石星並沒使無名劍法的絕妙殺手。他以為龍成斌根本無法招架他的快劍,就會給他刺中穴道。

但結果卻是,龍成斌的兵刃雖給削斷,但畢竟是雙劍相交了,亦即是他最少已能夠招架一招了。而且陳石星也沒刺中他的穴道。

“這是他的劍法比前高明瞭呢?還是我所學的劍法其實沒有真正練成呢?”陳石星在頗感意外的情形之下,不覺怔一了怔。

龍成斌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躲在亂石叢中,尖聲叫道:“這小子厲害得很,餘莊主,餘莊主,你、你快來呀!”

餘峻峰根本沒有看見他們過招的情形。

他踏進劍湖的入口,目光就給湖邊的兩座墳墓吸引住了。

一座是“天竺友人黑白摩訶之墓”。墓碑是張丹楓刻的。

一座是“張大俠丹楓之墓”,下書“弟子陳石星立”。墓碑是陳石星刻的。

餘峻峰看見這兩座墳墓,他的歡喜,就像龍成斌的吃驚一樣,同樣都是非同小可!在龍成斌尖叫之時,他也狂喜叫道:“張丹楓已經死了,已經死啦!”

餘峻峰最忌憚的張丹楓已經死了,張丹楓最得力的幫手,武功在他之上的黑白摩訶也已死了,餘峻峰哪裡還會把陳石星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放在眼內?

“嘿嘿,這小子有什麼厲害?龍相公,你若害怕,躲遠些,讓我將他收拾!”餘峻峰迴過頭來,哈哈笑道。

陳石星缺乏自信,他知道餘峻峰是武林中頂尖兒的角色,遠非龍成斌所能相比,心裡想道:“打恐怕是打他不過的,不過今日卻是非和他拼命不可!”於是唰的一劍,就是殺手絕招。

餘峻峰見多識廣,但一看陳石星這一劍來勢飄忽,似是青城派的“峰迴路轉”,又似嵩山派的“疊翠浮青”,劍勢如環,奇幻莫測,不覺一怔:“這是什麼劍法?”

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劍尖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倏然間已是直指面門,耀眼生花!

餘峻峰霍的一個鳳點頭,快刀削出,以攻為守,還了一招。

刀劍並沒相交,但聽得“嗤”的一聲,餘峻峰的衣袖給削去一幅,陳石星的腰帶,卻也給餘峻峰的快刀削斷。兵刃並沒有碰著,彼此吃了點小虧,損了衣物。這是由於雙方搶攻,出手都快的緣故。

但其實陳石星這一招殺手,本來可以令得餘峻峰不死也要受傷的,只因他缺乏自信,難免慌張,這才給餘峻峰打成平手。

餘峻峰暗暗一驚:“這小子果然有幾分功夫。”但他還不知道,陳石星的本領其實尚未發揮出來。吃了小虧,大怒喝道:“好小子,膽敢和我動手!十招之內,我姓餘的不殺了你,誓不為人!哼,哼,殺了你,再挖張丹楓的墳墓!”

陳石星一聽他要挖師父的墳,火氣就大了,喝道:“你敢!”就在說話之間,餘峻峰已是一口氣斫出六六三十六刀,有的是一招三式,有的是一招四式,但總而言之,早已是過了十招開外。陳石星也還了七劍,中間只有一次刀劍相交,餘峻峰的刀鋒損了一個缺口。

陳石星冷笑道:“十招早已過了,你誓不為人是不是?不過你本來就不是人,我也不必和你計較了。”

餘峻峰滿面通紅,忍住心頭怒火,想道:“這小子用的是寶劍,我得把閃電刀法施展出來,別讓他削斷我的兵刃!”於是咬牙狠鬥,快刀越展越快,恍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

陳石星記著張丹楓所傳的“目中有敵,心中無故”的要訣,目光所注,只是對方的劍尖。敵人是強是弱,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無名劍法”講究的是臨機應變,自然妙成。敵人一刀劈來,己方自然而然的就會變出最恰當的應招,並無一定章法,卻又是融匯各家之長。餘峻峰急攻不下,只覺對方的奇招妙著,層出不窮。他的刀法本來是以變化繁複著稱的,但陳石星的劍法、瞬息百變,繁複精微還在他的刀法之上。餘峰峰不由得越打越是吃驚。

陳石星初時殊無自信,打了一會,卻反而氣定神閒了。心裡想道:“奇怪,三年之前,我看他的刀法,快得看也看不清楚,但現在看來,卻也尋常,似乎還不及三年之前的奇快。怎的在這三年之中,他非但沒有進步,反而退步了呢?”

其實並不是餘峻峰退步,而是陳石星的進步遠在對方之上。此消彼長,是以餘峻峰的所謂“閃電快刀”,在他眼中已是甚屬平常。

雙方越鬥越緊,陳石星的無名劍法展開,在不知不覺之間,己是發揮得淋漓盡致!

劍影刀光,急如掣電。在餘峻峰看來,只覺四面八方都是陳石星的影子。此時方始暗暗後悔,不該太過輕敵,但悔之已晚,此時他想要逃走,亦已衝不破陳石星的劍幕了。

鬥到酣處,陳石星的白虹寶劍陡地反手一圈,劍花鍺落,宛如灑下滿天繁星,把餘峻峰蕩起的一圈圈“刀浪”全部反逼回去,餘峻峰大叫一聲,倏地倒縱出三丈開外。

陳石星怔了一怔,心裡想道:“他尚未落敗,怎的就要逃跑,莫非是計?”喝道:“有膽的你再來和我鬥三百招!”口中說話,橫劍當胸,凝神待敵。

只見餘峻峰晃了兩晃,嘴角沁出血水,忽地“卜通”一聲,就倒下去。

陳石星還不敢相信這個大名鼎鼎的“刀王”,真的已經被自己殺了。過了一會,不見餘峻峰動彈,他走上前去,一腳把餘峻峰賜得在地上翻了兩翻,這才知道,餘峻峰確實已經死了。

陳石星又驚又喜,“早知他如此不濟事,我剛才出手應該稍輕一些,留下一個活口。”

原來陳石屋由於缺乏自信,深恐不是“刀王”之敵,是以在一有機會可乘之時,自然而然的便是全力進擊。最後的一劍,他已是刺著對方的死穴,但他自己卻未知道。

陳石星不覺有點後悔,心想早知可以勝得了他,應該將他生擒更好。他是想從餘峻峰口中,盤問出口供,好解決他心裡的一個疑問——“一柱擎天”雷震嶽是否和他們一黨,現在餘峻峰已死,這個悶葫蘆只好留在心裡了。

但死了一個餘峻峰,還有一個龍成斌。“龍成斌大概也會知道他們同黨的一點秘密吧!”

“龍成斌,你出來,我不殺你。我只要你和我說實話!”陳石星叫道。

石林寂寂,唯聞水聲。哪裡有人回答?

陳石星找遍石林,龍成斌早已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我也應該離開石林了。其實用不著盤問餘峻峰,我爺爺之死,即使不是雷震嶽親手殺的,也必定是他所害無疑。不然那日在七星巖之事,哪有如此湊巧,龍成斌這小子慢慢再找他算帳吧!我還有許多要緊的事情,必須一一去做呢!”陳石星迴到石窟,收拾行囊,眼光一瞥,看見黑白摩訶留下的綠玉杖,不覺有點躊躇。黑白摩訶臨死之前,是曾拜託張丹楓代為保管,留待他的天竺弟子前來討取的。但他的天竺弟子,卻一直沒有來到。

這兩根綠玉杖和白虹、青冥兩把寶劍,都是稀世之寶,但寶劍容易攜帶,兩根綠玉杖帶在身邊,卻是惹人注目,且也不易收藏。陳石星只好把它埋在石窟之中,出去的時候,用大石堵上。從劍峰下面望上去,倘非本來就知道劍峰上有這個石窟秘密的人,根本無從發現。劍峰峭立如筆,能夠爬上去的人已經不多,能夠發現這個石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了。萬一給人偷去,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他在師父墳前默禱:“弟子今天要和你老人家告別了,你吩咐我的事情,我一定會替你辦到。求師父在天之靈,保佑弟子能報大仇。”在師父墳前重彈一遍“廣陵散”,作為告別的祭札。

一闕告終,既有傷心出有欣慰。心裡想道:“‘廣陵散’曾經失傳千年,但師父的劍法卻是不會變成廣陵劍吧!我會將他交給霍師兄,讓他發揚光大,傳之後世的。”他知道師父晚年最大的心事,就是恐怕自己所創造的無名劍法好像“廣陵散”一樣,變成絕響。

走出石林,陽光滿地,這是一個大好的晴天,陳石星的心裡卻是有著陰霾。

走出石林,天地豁然開闊,但茫茫人海欲何之,倒是令得陳石星費煞躊躇了。

故園風物惹相思,何況他爺爺的大仇也正待他回鄉去報。

不過他雖然起了還鄉之念,卻並沒有便即還鄉。

因為還有比報仇更緊要的事情待他去辦。

“死別生離,同屬傷心恨事。我的爺爺死了,我明明知道回去見不到他,我還是想要回到他的墳前祭掃,那位雲姑娘,等了三年,仍然未見她的爹爹回來,恐怕早已望眼欲穿了。唉,親人死生未卜,她這份長時間憂急等待的心情,只怕也是比起業已知道親人的死訊,更加痛苦吧!”

陳石星再又想道:“前日那些難民告訴我,瓦刺的大軍,正在雁門關外集緒,準備隨時進犯中原。雲大俠的家鄉在山西大同府,那正是雁門關所在之地。假如我不及早找她,戰事一起,馬亂兵荒,那就不容易找到她了。而且她是一個單身女子,縱有武功,在戰亂之中,乏人照顧,也是有危險的。萬一她有什麼意外,我又怎麼對得起師父臨終的囑咐?怎麼對得起雲大俠對我的信賴呢?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雲大俠的遺物和師母這把青冥寶劍,都是要我交給那位雲姑娘的。這樁事情,應該先辦!我不能讓她再焦急的等待下去了,爺爺的大仇,反正我已經等了三年,再等三年去報,那也不遲。”

陳石星想了又想,終於決定暫緩報仇,先到大同府去找雲浩的女兒。

從石林到山西的大同府,這是比回鄉更為遙遠的路程。

他到山區的小鎮買了一匹健騾代步,並向外地逃難來的商人打聽往大同府的走法。那些人聽說他要去大同府,都很詫異,不過還是詳細的告訴了他。。

一條路是向南走,再折而北走,經川東,出湖北,入河南再進山西。這條路比較安全,但路途較長,恐怕最少也得走三個多月。

一條路是向北走,從大理入川西,徑入漢中,再經陝北便可直入山西。這條路快捷許多,不過走的多是山路,難行得多。沿途也不平安。但走得快的話,兩個月就可到達目的地了。

陳石星急於了此大事,決定採取後一種走法!

從石林到大理,一千多里路程,全是山地高原,盤旋曲折,險峻崎嶇。往往五步一轉,十步一回。後面的人,抬頭但見前人履底,前面的人,俯視可見後人發頂。尤其在山勒轉彎之處,更是越盤越高,越上越險。前頭的路,分明就在眼前,往往也要走個半枝香的時刻。幸而他挑選的那頭騾子,雖然其貌不揚,卻是擅於行走山路。

走了四五天,還是在叢山峻嶺之中,罕遇行人。好在雲南有花國之稱,氣候又特別好。一路上鳥語花香,山奇水麗,陳石星倒也不覺寂寞。

這日陳石星正在騎騾轉過一個山坳,盤旋而上之時,忽聽得有人歌道:“黃鶴之飛尚不過,猿猱欲度愁攀緣。……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瞳巖不可攀。但見悲鳥號方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地,冰崖轉石萬壑雷。其險也若此,噬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這是唐代大詩人李白作的《蜀道難》中的一段,陳石星心裡想道:“人家說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我沒有走過蜀道,不知是否誇張。但這段山路,確是難行,料想蜀道亦不過如此?”

那人放歌未已,一個女子已是笑了起來,說道:“表哥,我從來沒有聽過你說一個難字,怎的你也後悔此行了麼?”那男子說道:“我是怕你過不慣風霜之苦。剛才你不是還在想著家嗎?”那女子笑道:“哦,我明白了。原來你讀這一首詩,乃是諷刺我的。”

那男子笑道:“把你比作李白,那也不能算是諷刺你呀。思念家鄉,乃是人之常情,是以,以李白的豪氣薄雲,亦自不禁有蜀道難行之嘆。這首詩我還沒有唸完呢,後面有兩句是——”

那女子搶先念了出來:“是不是:‘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那男子道:“不錯,要是你當真思家的話,那我就要改兩個字奉贈你了——大理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那女子噗嗤一笑,說道:“表哥,你誤解了李白的詩意了?”

那男子道:“請教。”

那女子說道:“這首詩是李白因永王一案,被皇帝放逐,從四川回家的中途寫的。”

唐“永王”李嶙因和哥哥李亨(即後來的唐肅宗)爭帝失敗,李白曾任永王幕僚,因而也被放逐。

那男子道:“不錯,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正是他一生中最失意的時候。”那女子笑道:“你知道就好,李自由於宦途失意,故而想要早日還家。但蜀道難行,想要歸家歸不得,故而李白這首詩最後兩句說: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諮嗟!他平生最愛遊覽名山大川,要不是因為失意思家也不會有‘蜀道難’之嘆。他不是真正的畏難,而是由於失意,由於思家。你怎可厚誣古人。”

那男子笑道:“那麼你呢?”那女子說道:“我和李白剛好相反,這次能夠來大理,正是我認為最得意的事。”

那男子道:“為什麼?”

那女子嬌聲嗲氣的說道:“你是明知故問,我,我不說!”那男子道:“我要你說。”過了片刻,才聽得那女子低聲說道:“因為我是和你在一起呀!”陳石星雖然只是聞其聲,未見其人,但也可以想像得到,那位可愛的姑娘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是杏臉暈紅,眼波欲流。

陳石星騎騾走出山坡,看見那棵大青樹下,除了這雙情侶之外,還繫著兩匹白馬,配上銀鞍,相得益彰,令人更感到光彩奪目,陳石星雖然不懂相馬,也知這兩匹白馬定非凡品,不由得暗暗喝采,心裡想道:“是要有這樣兩匹壯美的名駒,才配得上他們俊雅的主人。”他乘坐的那頭黑騾,也不知是否因為走了幾天山路,未曾見過“同類”,甚感寂寞,發現了前面這兩匹白馬,不由得發出歡喜的嘶鳴。那兩匹白馬對它卻似不屑一顧的樣子,仍然低頭吃草,毫無反應。陳石星心中暗暗好笑:“你這頭醜陋的驢子,不知自量,想要高教,人家可不願意和你交朋友呢? ”

那少女看見有人走近,不好意思再談情話,換過話題說道:“一路上人說,天子廟坡最高,紅崖坡最險,果然名不虛傳。”

陳石星想道:“原來這裡已經是紅崖坡了。”他曾向土人打探路程,知道過了紅崖坡之後,再走兩天,便可到達大理,未來兩天的路程,好走得多。精神為之一振。

那男子道:“一路上人們也說,大理風景最佳。經過險阻的路程,才更顯得那是桃源福地。我看這是天公有意安排,必須先歷艱難,然後才可享受安樂。世事如此,行路亦然。!

陳石星如聞生公說法,暗暗點頭,“這幾句話說得倒是很有意思。”不覺油然而生和對方結交之念,於是遂下騾步行,牽著他的那頭“其貌不揚”的騾子,走到另一頂大青樹下歇息。

那少女看見陳石星像個鄉下少年模樣,一身殘舊得褪了色的衣裳沾滿塵土,卻揹著一具古琴,不覺有點詫異,看了他一眼。隨即就轉過了頭,和她表哥說話。她的表哥對陳石星似乎更注意,但也沒有和他搭訕,還好像特地對陳石星裝出冷淡的神氣。

陳石星好似被澆了一盆冷水,心裡自己嘲笑自己:“陳石星啊陳石星,你笑騾子不知自量,豈知你在人家的眼中,也不過是一頭醜陋的笨騾?”

本來他只要一彈古琴,定然可以引得那個少年先來和他攀談,但他隨即又想:“看一個人不能只看他的外表談吐,龍成斌何嘗不是滿肚文才,談吐不俗?當然這個少年未必就是龍成斌那一類人,但只聽了他的幾句談話,就想和他結交,那也未免太幼稚了。何況人家是一對情侶,你湊上前去,不是更惹得人家討厭麼?”

心念未已,只見那少女已經站了起來,說道:“表哥,咱們走吧!”

那少年道:“對,早點趕路,說不定明天中午就可以趕到大理。”兩人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陳石星不便立即就走,仍然坐在樹下歇息。但見那少年走過前面那個山坳之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又回頭向他望了一眼。跟著與那少女並轡而行,嘀嘀咕咕的在她耳邊似乎說了幾句不想讓陳石星聽見的私話。

原來這少年是個有經驗的江湖行家,比他的表妹細心得多,他的表妹只注意到陳石星那具古琴,他卻察覺陳石星身上藏有兩把寶劍。這對情侶剛剛走了不久,忽聽得“嗚”的一聲,掠過空際,那是響箭的聲音。跟著一陣山風吹來,隱隱聽得遠處似乎有許多人在大聲吃喝。

陳石星吃了一驚,連忙跨上騾背,跑出山坳去看、只見在山前面大約二三里路的山坡之上,那對情侶已是陷入賊人的埋伏。

原來山坡上長滿高逾人頭的茅革,那夥強盜埋伏在茅草叢中。待他們經過之時,茅草叢中突然伸出幾枝撓鉤,那少女冷不及防,馬失前蹄,跌下馬背。那少年好快的身手,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見他馬鞭一卷,那少女未沾地,已是給他馬鞭卷著,少女一握馬鞭,登時一個翻身,跨上她表哥的坐騎。但她自己乘坐的那匹白馬,卻已給一個強盜頭子捉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夥強盜一擁而上。少年喝道:“好,我就給你這些小賊一點賞錢!”

他身上沒帶暗器,隨手撤出一把銅錢。只聽得錚錚之聲不絕於耳,有三口兵刃給他打飛,兩名強盜中了他的錢鏢,倒在地上。

但有一個魁梧的大漢,卻是厲害得很,一伸手就把那少年擲出的銅錢接了五枚,反打回去。少年一記劈空拳把五枚銅錢震落,但其中一枚幾乎是擦著少女的鬢邊飛過。可見那大漢的內力,實是不弱於這個少年。

少女叫道:“表哥,我的短劍——”原來她心愛的一把短劍在她跌下馬背的時候,剛拔出鞘,就因拿捏不牢,落在地上了。

少年又再撥轉馬頭,馬鞭一揮把地上的短劍,連同劍鞘都備起來,拿下劍鞘,卻讓馬鞭仍然卷著短劍,倏的又揮出去,他的馬鞭比普遍的馬鞭長得多,正好可以當作軟鞭使用。

他用馬鞭卷著短劍唰的刺將出去,居然如臂使指,嚇得本領高強的盜魁也不禁為之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少年把短劍收回,和那少女合乘一騎,衝出包圍去了。

少女似乎心有不甘,說道,“表哥、咱們的坐騎本來是成雙作對的……”話中之意,自是捨不得她的那匹坐騎落在強盜手中。

少年低聲笑道:“表妹,只要咱們人能成雙,馬兒暫時失掉伴侶,那也不是什麼緊要的事情,將來還可以把它搶回來的。”

少女面上一紅,說道:“表哥,你說得不錯,咱們快走!”她也知道,在目前的情勢之下,表哥的武藝雖然高強,亦是寡不敵眾。既然她不願意表哥為一匹白馬拼的,只好忍痛拋棄它了。

他們合乘的那匹白馬衝出包圍圈,跑得飛快。盜魁用重手法射出三支飛鏢,兩支飛嫖給少年馬鞭打落,第三支飛鏢已是落在他們後面十數步之遙了。

盜魁道:“可惜,可惜,眼看到了口的饅頭又給溜了。”他手下一個頭目安慰他道:“好在咱們已搶到一匹駿馬,也算不虛此行。”

另一個強盜頭子是這盜魁的副手,此時正在馴服從少女手中搶來的那匹白馬。

那匹白馬給撓鉤傷了腿,但仍是不甘馴服。盜魁的副手騎著它試跑,它忽地人立長嘶,強盜幾乎給它拋下馬背。

盜魁眉頭一皺,說道:“老二,讓我來!”

那二頭領滿面通紅,說道:“這匹馬野性難馴,恐怕是只有大哥的神力才能降伏。”

盔魁正要走過去接替他,忽聽得手下叫道:“咦,又有一個人來了。”盜魁回過頭來一望,只見一個好似鄉下人模樣的少年,騎著一匹又瘦又黑的騾子,從山坳那邊飛跑過來。這少年揹著一個長方形的匣子,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但腰間脹鼓鼓的,落在這盜魁的眼裡,卻一眼看得出是藏著兩把一長一短的劍。“這小子倒似乎有點邪門。”盜魁心想,當下喝道:“兀這小子,你是什麼人,來這裡做什麼?”陳石星道:“你們又是些什麼人,在這裡幹什麼?”

群盜轟然大笑,說道:“原來是個傻小子,大哥,別理會他,乾脆將他幹了。”

亂箭紛飛,已是向著陳石星射去。陳石星揮袖成風,盪開亂箭。但他護得了人,護不了胯下的坐騎。那頭黑騾中了幾箭,哀嘶倒地。陳石星跳了下來,叫道:“我這匹騾子是我全副家當,給你們殺了,你們須得賠我!”

群盜紛紛笑道:“你是裝傻還是真傻,我們是殺了人也不償命的,殺了你一頭騾子,你居然敢要我們陪償!”盜魁喝道:“好,你來吧!拿出來一點玩藝給我看看,我看得上眼,就賠給你。”

陳石星道:“我只知道捕魚打鳥,別的‘玩藝’是沒有的。但我也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乃是正理,你們不賠我,我可不依!”他展開八步趕蟬的輕功,在短距離內,跑得比馬還快。說時遲,那時快,已是像旋風一樣跑上了群盜所在的山坡。

群盜此時方知道這“貌不驚人”的鄉下少年,原來身懷絕技,但欺負他單身一個,卻也並不怎樣將他放在眼內。當下便即一擁而上。

盜魁叫道:“你們小心了!”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見精芒電射,陳石星劍已出鞘了。

連這盜魁也還未曾看得清楚,圍攻陳石星的七八名強盜,已是全都倒地。這夥強盜總共不過十多個人,一下子就折了過半。

倒在地上的強盜哼也不哼一聲,身上也沒鮮血流出。餘盜大駭叫道:“不好,這小子會妖法!”他們哪裡知道,他們的同黨是給陳石星以迅捷無倫的劍法刺著了麻穴,只道是已經給“妖法”害死了。

那盜魁又驚又恐,在馬背上層高臨下,厚背斫山刀一招“力劈華山”,向著陳石星的天靈蓋直剁下來。陳石星揮劍招架,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盜魁的厚背斫山刀竟然給他削斷了刀頭。但陳石星的腕口也是一陣痠麻,白虹寶劍幾乎掌握不牢。

這盜魁也真頑強,斷了兵刃,立即從一個小頭目手中接過一根熟銅棍,以“泰山壓頂”之勢,向陳石星猛擊。大聲喝道:“你有寶劍,我也不怕。有本領,你把這根銅棍也削斷吧!”銅棍是重兵器,寶劍雖利,要想一下削跌也是不能。盜魁的氣力比陳石星大得多,而且一在馬上,一在地下,陳石星先吃了虧。一陣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過,盜魁的熟銅棍損了一個缺口。陳石星卻給這股猛力一震,跌在地上。

(Youth:按羽生所寫,這種功夫怎能浪蕩江湖?與出石林前輕鬆殺掉天下第一刀法名家是否有些矛盾呢?)

盜魁飛身上馬,撥轉馬頭,又是一棍向著陳石星打去。另外四個騎馬的強盜也都放馬向他衝來,想要把他踏成肉泥。

好個陳石星,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鯉魚打挺,已是跳將起來,這三年來在石林所練的上乘輕功登時派上了用場!

四匹向他猛衝過來的快馬撲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已是一個“旱地拔蔥”,身形平地拔起,躍起一丈多高,比騎在馬上那個盜魁還高出半個頭。陳石星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的騾子你非賠不可。”唰的一劍,凌空刺下。這一招名為“鵬捕九霄”,不但劍勢凌厲,而且奇幻莫測。盜魁武藝雖高,哪曾見過這等奧妙的上乘劍法,他的那根八尺多長的熟銅棍還未來得撤回來招架,已是給陳石星一劍刺個正著。

這一下主客易勢,盜魁給他迫得跳下馬背,陳石星卻已搶了他那匹坐騎,穩坐雕鞍,冷笑喝道:“不服氣的換馬再來打過!”盜魁心知肚明,對方實是手下留情,否則自己縱然能夠保全性命,琵琶骨一斷,武功也是廢了,這一下盜魁嚇得心膽俱寒,哪裡還敢戀戰,連忙跳上一匹空騎,逃下山去。

盜魁一走,那四個騎著馬的強盜當然也跟著走了。

此時除了那七八個被陳石星刺著穴道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強盜之外,剩下來的就只是那個二頭領了。

他不是不想逃跑,但那匹白馬,卻不聽他使喚。

陳石星自言自語道:“這匹坐騎比我的騾子差得多了,健騾換劣馬,我可是大大的吃虧。嘿,你這廝騎的這匹白馬倒還可以將就,就拿這匹白馬來抵償吧!”

那個二頭領見他跑來,而胯下的白馬又不肯跑路,只是在原地打著圈兒,時不時還冷不防的給他來個虎跳。這二頭領束手無策,眼見陳石星已是攔住他的馬頭,不由得魂飛魄散,連忙叫道:“好漢高抬貴手,我賠給你!白馬你牽去吧!”他驚惶失措之際,那匹白馬又是一個虎跳,把他拋下馬來。

陳石星冷笑道:“你這是慷他人之慨,我可不領你的情,給我滾吧!”那二頭領摔得面青唇腫,連忙和衣滾下山坡,哪裡還敢作聲。陳石星拍一拍那匹白馬,笑道:“你可別向我發臭脾氣,我送你去見你的主人。”這匹白馬果然似乎頗有靈性,俯首貼耳的依偎著他。陳石星給它在前蹄的傷處敷上了金創藥,那匹馬就在他的面前屈下四蹄,矮了身軀,好像是示意請他騎上。”

陳石星本來捨不得就騎它的,見它這樣的善解人意,而傷得也還不算很重,於是笑道:“好,我知道你急於要見主人,那我也就不客氣了。”從紅崖坡到大理,不到三百里,以這匹白馬平日的腳力,一天就可走到。但陳石星憐惜它腿傷未愈,不忍叫它跑太快,故此在途中又歇宿一宵。

第二天一早起來,走過了一段崎嶇的山路,中午時分,轉出山墩,但望見一座黑藍色的像是從地底突然湧出的高山巍然聳立面前,開始只見山峰,漸漸看到山腳,看到山腳的時候,在山的東面也看到了被陽光照得耀眼的湖水。途人告訴他道:“下去便是下關,從下關再走,沒多久就可到大理了,你看這座山便是有名的蒼山,這個湖便是有名的洱海。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是大理著名的風花雪月的四景。”

陳石星謝過途人,策馬續行,心裡想道:“那少年說是要和他的表妹一同到大理去的,他們想必昨天已經到了,但願他們還沒離開,在大理可以碰見。要知陳石星心地純良,那對情侶雖然對他神情倨傲,但他知道他們一定不是壞人,是以寧願自己在大理多耽擱兩天,也要找著他們,讓白馬重歸故主。他策馬跑快一些,果然沒有多久,便到下關,蒼山洱海的面目已是完全豁露。

“下關”坐落在蒼山洱海的南邊,依傍著蒼山十九峰南端最末一峰的斜陽峰,面臨洱海的一角,從洱海瀉出來的水,繞過這座山城,穿過一個山口一個山口,流入漾鼻河。到了下關,大風陡起,一眼望去,洱海一望無際的蔚藍海水,掀起了奔騰的波濤,浪花捲著煙霧,隨風飛舞,這景色含陳石星想起了灕江的落日,不過灕江乃是輕波盪漾,和目前的波濤拍岸的洱海不同。陳石星給眼前的景色撩起了陣陣鄉思,心裡想道:“拿灕江來比洱海,一個是‘清麗’,一個是‘壯麗”可說是各有千秋,只不知蒼山的景色又是如何、比得上普陀山否?”

此時已是將近黃昏時分,陳石星記掛著自己到了大理還要尋人,只好放棄欣賞美麗的景色,放馬奔馳,路旁遊人嘖嘖讚歎道:“你們看,這匹白馬!啊,跑得真快,我可從沒見過跑得這樣快的馬。”

入黑之後,陳石星到了大理,找一間客店住下。第二天出去打聽,但因他既不知道那對情侶的名字,又不知他們是路過還是要到大理住下的,什麼都說不清楚,打聽了一整天都沒結果。

第三天陳石星得了一個主意,“與其我去尋找他們,不如讓他們來尋找我。蒼山洱海是大理著名的風景,既然到了大理,蒼山不可不遊。”於是一大清早起來,便即騎上白馬,特地從幾條繁盛的街市經過,向閒人打聽得蒼山的走法,這才緩緩策馬出城。其實他在客店裡早已打聽清楚了,這樣做不過是為了讓那一雙情侶得知他的行蹤而已。

乘船渡過洱海,到了蒼山腳下,只見山頂積雪覆蓋,在積雪中露出一點點蒼翠的山色,陳石星讚歎道:“怪不得蒼山又名點蒼山,真的名不虛傳。”從山腳望上去,又見層層白雲籠罩,好像一條白玉寶帶,圍繞了蒼山十九峰。舟子告訴他,當地人稱這景緻為“玉帶蒼山”,陳石星笑道:“這名稱可更雅了。”舟子說道:“我是粗人,不懂什麼是雅,什麼是俗,不過客官如果要遊蒼山,還是步行的好。”陳石星笑道:“我知道,走馬觀花,尚且是大剎風景之事,何況是遊蒼山。”

陳石星舍舟登算,牽著白馬,走上蒼山。蒼山有十九峰十八澗,美景目不勝收。十八條溪流猶如人體的脈絡一樣,穿插在群峰之間,通到洱海。蒼山頂上的積雪雖是終年不化,山坡的氣候卻暖洋洋的恰似江南暮春,長滿了如茵的綠草和萬紫千紅的花朵。陳石星禁不住歡喜讚歎,想道:“果然不愧是天下名山之一,和普陀山相比可說是各有千秋。”

山上游人稀少,但有碰上他的,亦是無不讚他的這匹白馬。陳石星心裡有事,暗自想道:“接連兩天,我帶了它亮相,假如它的主人是在大理,想必亦有所聞了,我且回去再說。”

陳石星下了蒼山,在蘆花深處喚出扁舟,舟子笑道:“相公這麼快就回去了?”

陳石星道:“蒼山九溪十八澗,一天半日,哪裡能夠遍遊?我在山上雖沒騎馬,也等於走馬看花了。”

此時已是將近黃昏時分,望洱海又是一番景色,但見湖光似鏡(雲南人習慣把大湖稱為“海”,洱海其實是內陸的大湖),湖面上歸帆點點,令人感到寧靜幽美。湖岸遍植垂楊,細嫩的枝條,飄曳水面,好似欲系行舟。湖面水鳥低飛,水底錦鱗游泳,景物如詩似畫。陳石星想起三天前的惡鬥,恍如一夢。正在欣賞山色湖光,忽見有一條裝飾得甚為華美的畫航順流而下。

舟子似乎有點詫異,說道:“小王子游興倒是不淺,這麼晚了,還來洱海泛舟。你都已經遊罷蒼山,要回去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是段府的小王爺嗎?”

舟子笑道:“我們大理,除了段府,還有哪位小王爺?老王爺就只有這一個兒子,名叫做劍平。”

原來大理古號南詔,在唐末宋初,自成一國。

開國的皇帝名叫段吉城,也是他們段家的始祖。到了明代,明成祖把大理收歸版圖,段家雖然失了政權,仍然世襲王爵,在洱海之旁蛇骨塔邊,建有一座王府。陳石星未到大理,早已知道。

陳石星隨口問道:“這位小王爺很喜歡出來遊玩的嗎?”

舟子說道:“不錯,這位小王爺常常出來玩的。他對人很和氣的,往常見到我也打招呼,絲毫沒擺小王爺的架子。”

陳石星心不在焉,但見舟子談興正濃,姑且與他閒聊,說道:“是嗎?這倒真是難得。”

舟子說道:“是呀,我們這位小王爺的確是位難得的人物。聽說他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武藝也非常好。王府那麼多武師,能夠跟他過招的也沒幾個。不過只有一樣不好。”

陳石星道:“什麼不好?”

舟子笑道:“也不是什麼不好。不過我們是他的屬下的百姓,大家都愛戴他,他沒有如我們所盼,所以我們覺得有點遺憾罷了。”陳石星道:“究竟是什麼事情?”

舟子說道:“他直到現在還沒成親。”

陳石星笑道:“是不是老王爺覺得他年紀還小,故此尚未給他定親。這也沒有什麼稀奇呀。”

舟子說道:“我們習慣叫他小王爺,其實年紀也不算小了,有二十七八歲啦。”

陳石星笑道:“他既然是文武全材,當然要一個配得上他的妻子。佳偶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舟子說道,“相公,你這話說得不錯。老王爺寵愛他,婚事由他作主。到王府說親的人不知多少,可都碰了他的釘子?”

說話之間,順流而下的那條畫肪和他們的小舟距離又近了許多。

忽聽得有叮咚的琴聲起自畫舫,陳石星一聽不覺呆了。

舟子說:“小王爺常常喜歡在遊湖的時候,在船中和客人下棋或者自己彈琴的。”言下之意,似乎覺得陳石星未免少見多怪。

但陳石星卻並非因為這位小王爺懂得彈琴而感奇怪。

他是為了那熟悉的琴音而感到詫異。雖然只要會彈,每一張琴都能發出樂聲。但不同的木材配上琴絃,彈奏出來,就會有不同的音質。時間久遠的古琴和製成才不過一年半截的新琴,發出的琴音也是大有分別。甚至同樣的材料,同一時間製造,大匠巧手造成的樂器,音色也要比拙匠優美得多;這只有內行的人,才能從細微處分別出未,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

琴韻悠揚,從小王爺的畫舫中飄送過來,陳石星一聽,就知是他的那張家傳古琴!他離開客店的時候,是把這張古琴交託給掌櫃保管的。在他的眼中,自是無價之寶,在不識貸的別人眼中,不過是一段爛木頭。因此他也放心讓那掌櫃替他保管。但現在卻聽到了這張古琴發出的琴聲!

是掌櫃的擅自拿去送給小王爺呢?還是天地間竟有這樣的巧事,小王爺也有一張古琴和他的家傳之寶完全相同的呢?舟子見他聽得出神,說道:“客官,敢情你是個知音的人?我們的小王爺彈得好不好?”

陳石星茫然說道:“好,彈得很好!”心中則是在想:“假如當真是我那張古琴,我該怎麼辦呢?”

他不願招惹王府的人,可是這張古琴是他的家傳之寶,他是決不能讓它落在別人手中的。

順流而下的畫舫和他的小舟,距離更加近了。畫艙珠簾半卷,可以看得見艙中的情景了。只見一個貴公子模樣的少年,面前擺著一張大理石的几案,案上放著一張琴。陳石星一望過去。心頭就止不住卜通通的跳,這張琴燒成了灰他也認得,可不正是他的爺爺臨死時候交給他的那張古琴?

兩個丫環裝束的少女侍立在旁,一個正在給几上的檀香爐子添香,一個則正在笑著對那公子說道,“小王爺,你再彈一個小曲給我們聽好不好?”

小王爺道:“你喜歡聽什麼?”

那丫環道:“我記得從前有個外來的老和尚,遁跡蒼山,他很喜愛大理的風景,曾經寫了一首是吟詠洱海波平如鏡之時的風光的,這首詩譜成的琴曲,可不正道合現在彈嗎?”小王爺笑道:“你的腹笆倒是很富,好,那麼我來彈,你來唱吧!”琴聲再起,那舟子卻悄悄的把陳石星拉近他的身旁。

陳石星愕然看他,舟子在他耳邊低聲說:“客官,你回艙去吧!別這樣瞧著人家的丫環!”陳石星面上一紅,心裡想道:“不錯,我這樣盯著她們來看,可能令那位小王爺也誤會了。”於是只好鑽進艙中。不過心裡仍是不住在想:“我的那張古琴,我的那張古琴,可怎麼辦?”

只聽得那小丫環曼聲唱道:“鳧雁哆碟菱勞光,翡翠搖裔蘭苕香。古寺雙林帶煙郭,平湖十里通春航。遠夢似曾經此地,遊子恍疑歸故鄉。蒼海泛舟看明月,浮萍梗泛悲蒼茫。”

一曲告終,畫舫和小舟已是迎頭碰上。陳石星聽得悠然神往,並非是因為小王爺彈得好。雖然小王爺的琴藝也算不錯,但在陳石星聽來,卻也平常。他是因為這支琴曲撩起他的鄉思。

“遠夢似曾經此地,遊了恍疑歸故鄉。”洱海的景色正似灕江,但現在他卻只能在洱海上,看著“浮萍梗泛悲蒼茫”了。

畫舫上傳來的聲音打斷他的遐思。那丫環說道:“咦,小王爺,你看那匹白馬!”陳石星的那匹白馬是系在船頭的。

小王爺“唔”了一聲,似乎輕輕的說了幾句話,陳石星躲在艙裡聽不清楚。

兩舟相接,畫舫珠簾垂下,陳石星的舟子把小船停住,畫舫的舟子說道:“杜大叔,小王爺叫我向你問好。”

舟子喜得眉開眼笑,說道:“不敢當,請你代我向小王爺請安。”

畫舫的舟子說道:“杜大叔,你船上的客人是誰?”

陳石星心頭卜通通的跳,心道:“來了,來了。”

舟子說道:“是遊山的少年客人。”

畫舫的舟子說道:“小王爺叫我傳話,說是有個不情之請……”

陳石星的舟子不懂什麼叫做“不情之請”,但也懂得大概是小王爺有什麼事叫他做,連忙說道:“小王爺這樣客氣,折殺小人了。請吩咐吧!”

畫舫的舟子道:“小王爺想請你們船上這位客人過來一敘。”

舟子又驚又喜,連忙進去低聲問陳石星道:“客官,原來你和小王爺是相識的嗎?”陳石星道:“要是我和他相識,剛才也不會向你詢問了。”舟子說道:“但小王爺請你過去呢,你——。

陳石星暗自思量:“我雖然不想惹事,但事情找到我的頭上,要躲也是躲不開的了。”於是說道:“小王爺給我面子,我不去豈非不識抬舉?”舟子說道:“是呀,這是別人求也求不到的福氣呢? ”此時兩條船並排停在湖中,舟子放下踏板與畫舫相連,幫陳石星把那匹白馬牽了過去。小王爺的手下給了舟子賞錢,說道:“這位客人,我們會送他回去,你不用等候了。”舟子諾諾連聲,撐了小船離開。小王爺段劍平拉起珠簾,站起來道:“佳客遠臨,請恕失迎。”陳石星道:“山野草民,承蒙青眼,榮寵何似。但不知素不相識,小王爺何故見召?”

陳石星說話的時候,眼睛可沒有看著小王爺,那張古琴就放在他的面前,他看了又看,可正是他的那張家傳之寶的古琴。

小丫環噗嗤一笑,說道:“小王爺,你和客人這樣文縐縐的說話,不嫌有點酸氣麼?”

段劍平笑道:“不錯,佳客光臨,客套話說得多反而俗了。我這次冒味相邀,也難怪客人心中疑惑,還是讓我快點言歸正傳吧!我叫段劍平,請問兄台高性大名?”

陳石星道了姓名之後,段劍平道:“陳兄,你目不轉睛看這古琴,可是以前曾經見過?”

陳石星下了決心,拼著得罪這位小王爺,於是也就不客氣的說道:“我覺得有點奇怪!”段劍平道:“什麼奇怪?”

陳石星道:“實不相瞞,小人家裡也有這樣一張古琴。不料天地間竟有如此相似之物。”一面說話,一面把眼偷覷,看看小王爺有何反應。

段劍平並沒回答他的問題,卻笑了一笑,說道:“你我雖然素不相識,不過說起來或許有一點淵源。這段淵源,或許就是和這張古琴有關係的。”

陳石星大惑不解,說道:“我從來沒有到過大理。不知淵源從何而來?”

段劍平道:“有一位天下無雙的老琴師,也是姓陳,他自稱琴翁,人家都稱他為琴仙。不知這位陳琴翁是陳兄何人?”陳石星道:“正是家祖。”

段劍平笑道:“這就對了,陳兄,你沒有到過大理,令祖可是曾經到過大理的。”

陳石星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段劍平道:“說起來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還只有七歲。”陳石星心想:“怪不得我不知道,那時我還沒有出生呢? ”段劍平繼續說道:“我雖然只有七歲,印象卻是極為深刻。令祖琴聲一起,滿堂賓客都聽得如醉如痴。那天我本來要一個武師帶我上蒼山捉鳥兒玩的,聽了令祖的彈琴,覺得比什麼鳥兒的歌唱還要好聽,這個約會也就忘了,害得那個武師白等一場。我記得十分清楚,令祖當時用來彈奏的那一張琴,就是現在擺在几上的這張古琴。當時我還曾經撫摸它,心想一塊爛木頭,幾根琴絃,怎的在這位老大爺的手裡,就能弄出這樣美妙的聲音?”接著哈哈笑道:“陳兄,這你可該明白了吧!”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如此說來,這張琴就是、就是——”

段劍平說道:“一點不錯,這張琴就是你家之物。但請你放心,我雖然不告而取,卻並非想要你的。現在請你過來,為的就是物歸原主。”陳石星道:“小王爺喜愛這張古琴,我本來應該送給小王爺的……”話未說完,那小丫環已是笑道:“這怎麼可以,你要是不拿回去,我們的小王爺豈不是要變成小賊了?”段劍平說道:“我知道你心裡一定還有疑問,為什麼我會到客店去擅自拿了你的東西?哈哈,陳兄,假如剛才你沒有聽見我用這張古琴彈奏出來的琴聲,恐怕你未必會答應跟我見面吧!”陳石星心道:“這個倒是真的。”

當然他不便直說出來,當下問道:“我還有一事未明,想要請教。小王爺怎麼知道我有這張古琴?”

段劍平道:“未到你住的客店之前,我也並不知道。我是特地去找你的。”陳石星已經猜著幾分,故意說道:“這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了。但不知小王爺何事要屈駕來找小人?”

段劍平道:“陳兄,請別這樣客氣,你再這樣客氣,就不是把我當作朋友了。這件事說來話長,不過我可以先簡單的告訴你一句,為了這匹白馬。”

陳石星笑道:“這匹白馬可不是我的!”

段劍平道:“我知道。這是江南雙俠中女俠鍾敏秀的坐騎,對不對?”

陳石星道:“江南雙俠?”

段劍平道:“哦,原來你還未知道他們的來歷,杭州有兩家武學世家,一家是郭家,一家是鍾家。兩家乃是姨表之親,郭家的小主人名叫郭英揚,他的表妹叫鍾敏秀。年紀雖然不大,在江南已經闖出很大名頭,人稱江南雙俠。”

除石星道:“不錯,我所得他們是表兄妹相稱,不過,這匹馬我卻是從強盜手中奪來的,說來話長——”

段劍平道:“事情的經過我已經知道了。”

陳石星詫道:“你怎麼知道的?”

段劍平道:“江南雙俠前兩天來到大理,和我見了面,說起在紅崖坡失了坐騎之事。今天有人告訴我,說是有這麼一位從外地來的少年客人,騎了一匹白馬,在西城的一家客店投宿。因此我就到那家客店找你。掌櫃的說你往蒼山遊玩去了,大概是因為他要討好我,把你寄存的東西也拿給我看。我認得這張古琴,深信陳琴翁的後人決不會是紅崖坡的強盜一夥。”

段劍平如此敬重他的爺爺,由於敬重他的爺爺,連帶對他也是深信不疑,陳石星聽了,不由得頓生知己之感,心裡想道:“他喜愛這張古琴,我本來應該送給他的,只是爺爺的大仇未報,爺爺唯一的遺物,我還不能丟開,且待報了大仇,再酬知己吧!不過這匹白馬卻是可以交給他了。”

主意打定,便即說道:“小王爺,我有一事求請。”

段劍平道:“你我一見如故,陳兄不用客氣,但請說吧!”

陳石星道:“這匹白馬請小王爺代為保管。”

段劍平道:“我已經另外送了一匹好馬給鍾女俠代步了,雖然比不上這匹白馬,也不會相差太遠。江南雙俠已經離開此地,白馬留在我這裡無甚大用,你是出門人。卻是正好用得著它。”

陳石星道:“正因為他們已經離開此地,我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遇上他們。而我又不能在大理等待他們回來,所以我想還是請小王爺代我交還原主的好。料想他們總是要回來再見小王爺的。”

段劍平道:“這可說不定啊,或許他們回來的時候,也未必會經過大理的。而且,就算他們回來,恐怕也不是一年半截的事。”想了一想,忽地問道:“陳兄,請恕冒味,不知你是要上哪兒?”陳石星道:“我想到山西大同府去。”段劍平喜道:“那可好了,江南雙俠也正是要到大同府去的。”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他們也要到那個地方?聽說那個地方正在打仗呀!”

段劍平道:“你不是也要去麼?”

陳石星道:“我是有點私事,不能不去。”

段劍平笑道:“他們則是除了私事之外,還有公事,所以更加不能不去。”

接著加以解釋道:“想必你已知道,瓦刺有支騎兵,數月前已經侵入青海西康,可能西進,侵犯大理。不過這支騎兵,屬於流寇性質,未足以成大患。我們自信,尚可抵禦。但瓦刺的大軍,卻集結在雁門關外,準備隨時侵入中原。雁門關外有一支義軍,首領是號稱金刀寨主的周山民。江南雙俠就是準備去助他一臂之力的。而我們也正要和金刀寨主聯絡,以收策應之效。”

陳石星想了一想,說道:“既然如此,只好由我騎這白馬到大同府去再找他們了。不過——”

段劍平道:“不過什麼?”陳石星道:“實不相瞞,我是初走江湖,和江湖上的人物無一相識,與金刀寨主更是沒絲毫關係,的使我能夠避開敵騎,出得了雁門關,恐怕也不易找到金刀寨主?”

段劍平笑道:“金刀寨主的隊伍,在雁門關外,據說是隨時轉移的。他固定的‘總舵’在什麼地方,其實江南雙俠和我也不知道。不過你卻無須去找金刀寨主,到了大同,多半就可以打聽得著他們的消息。”

陳石星道:“大同府這樣大,又是兵荒馬亂之秋,怎生打聽?”段劍平道:“有一位名聞天下的大俠,姓雲名浩,你想必聽人說過?”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我雖然孤陋寡聞,雲大俠的大名也是久仰的了。”心裡想道:“聽小王爺的語氣,莫非他與江南雙俠也是和雲大俠相識的?”

段劍平接著說道:“雲浩的姑丈三十年前被武林中人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的張丹楓,這位張大俠和先祖交情甚好,曾在我家住過,因此雲大俠每次來到雲南,都必定要特地來一趟大理,在我們家裡小住幾天。最後一次是三年多之前,後來不知怎的,就沒了他的消息,也不知他回家了沒有?”陳石星心中悲痛,想道:“他是回老家去了。可惜這個‘老家’是在九泉之下,並非大同的那個老家。”但因他料段劍平畢竟還是初識,雖然是對他頗有知己之感,有了以前的經歷,卻也不敢就把自己和雲浩的秘密都告訴他。

段劍平繼續說道:“不過,雖然雲大俠尚未回家,他的女兒是一定會在家中的。對啦,我忘記告訴你,雲大俠只有一個女兒,名叫雲瑚。這位雲姑娘也曾來過我們家裡一次的。”

說至此處,那小丫環忽地“噗嗤”一笑,說道:“小王爺,你當然不會忘記這位雲姑娘。”段劍平面上一紅,說道:“小丫頭,別打岔,我們在說正經事呢? ”小丫環道:“我說的不是正經事麼?”

段劍平不理會她,繼續說道:“江南雙俠,到了大同,會先去雲家。要是雲大俠在家,當然最好,雲大俠自然會幫忙他找著金刀寨主,如果不在家,那位雲姑娘可能也有辦法的。唯一擔心的就是已經打起仗來,連雲姑娘也離開了。不過,無論如何,你到大同,還是可以試一試去找她的。希望你見著她,那也就可以得到江南雙俠的消息了。”

陳石星道:“好的,我一定替你去找這位雲姑娘。你有什麼話要我轉達麼?”小丫環再“噗嗤”一笑,說道:“對,萬一江南雙俠碰上什麼意外的事情,去不成大同府的話,小王爺,你也可以有個人替你來做紅娘。”段劍平面上一紅,說道:“你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不許你再打岔。”但仍然回過頭來,對陳石星道:“不過,陳兄,你給我帶個口信也好。你告訴雲姑娘,假如她要避難的話,歡迎她前來大理。”

不知怎的,陳石星忽地感到有點酸味,暗自想道:“原來這位小王爺之所以遲遲不肯成家,乃是因為有了意中人的緣故。他的意中人就是雲大俠的女兒。”

雲浩的女兒,對他來說,是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但又好像是相當“熟悉”的親人。雲浩臨終的時候,要他去找自己的女兒,希望他和自己的女兒能夠像兄妹姊弟一股,相親相愛,他的師傅張丹楓更把自己夫妻生前所用的鴛鴦劍分贈他們,師傅的希望雖沒說出口來,陳石星也能意會。

陳石星可不敢有非份之想,不過忽然發覺原來這位小王於的意中人就是雲瑚之時,這剎那間,卻也不禁有點茫然了。這感覺很難說得分明,或許只能用“異樣的感覺”來形容吧!似乎有點“酸”味,但更多的是歡喜。陳石星心裡想道:“雲大俠的女兒配上小王爺,才真正說得是珠聯壁合,我應該祝他們好事能諧。要是能成事實,雲大俠在九泉之下,也當歡喜。”

段劍平見他似在呆呆出神,說道:“陳兄,你在想些什麼?”

陳石星翟然一省,說道:“沒什麼,我想不回客店去了。小王爺,請你代付房錢。”正要掏出銀子,段劍平笑道:“我早已替你付了,這點小小的東道我還做得,你別客氣。不過,你這樣快就要離開大理嗎?到舍下住兩天再走好吧!”

陳石星道:“不了,烽煙正繞邊關,小王爺的事情也是不宜耽擱,我還是立即動身的好。”

段劍平想了一想,說道:“那也好,希望你回來的時候,能夠和我暢敘幾天。”此時小舟已過湖心,對岸漸漸近了。段劍平道:“陳兄,分手在即,你能為我撫琴一彈,讓我得聆雅奏麼?”

陳石星道:“琴為知音奏,詩向會人吟。小玉爺喜歡聽琴。我雖然未登大雅之堂,也只好獻拙了。”當下正襟危坐,理好琴絃,便彈起來。

段劍平聽了引調,已知他的彈奏是用文天祥的《關山月》詞來譜曲的,於是引吭高吟,與他拍和。

“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蜀鳥吳花殘照裡,忍見荒城頹壁。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鬥牛空認奇傑。那信江海餘生,南行萬里,屬扁舟齊發。正為鷗盟留醉眼,細看濤生雲滅。脫柱吞贏,回旗走懿,千古衝冠發。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

文天祥寫這首詞的時候,正是元兵沿江東下(公元一二七四年,宋恭帝德佑元年。)南宋宰相賈似道率精兵十三萬、戰艦二千五百艘禦敵,不戰潰逃,蕪湖、建康(今南京)、鎮江、揚州相繼失陷,南宋首都(今杭州)危在旦夕之時,文天祥率水師奉恭帝與太后由海道入閩,在海途中感懷國事,憂憤難平,因寫此詞。雖然憂憤難平,但仍是詞句激昂,氣沖斗牛,無一毫萎糜之色。

陳石星彈奏此曲,乃是因為瓦刺入侵,和南宋當年的形勢雖然不盡相同,亦有頗多相同之處。是以不無借古慨今之意。一曲奏終,忽覺胸口隱隱作痛,原來他在紅崖坡劇鬥一場,元氣尚未恢復,彈奏這樣激昂慷慨的曲調,心與琴合,憂憤之氣,橫梗胸際,不知不覺,血脈賁張,登時胸口就好像給壓上一塊巨石似的,極不舒服。

如此跡象,殊非吉兆。倘若不能善自調處,只怕就有身受內傷的危險。陳石星正想調勻氣息,默運玄功,忽地只覺頸背、肩頭、胸口三個地方,同時一麻。段劍平出指如風,已是點了他的三處穴道。——頸背的“大椎穴”、肩頭的“井淵穴”,胸口的“璇璣穴”。

陳石星大吃一驚,只道小王爺是乘機暗算。不料驟然一陣痠麻之後,只覺氣血暢通,就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似的,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

段劍平說道:“陳兄請恕冒味,我見陳兄真氣似乎受阻,必須立即活血舒筋,是以來不及和陳兄說明,即用一指禪功替你醫治。陳兄放心,我家傳的一指禪功,和別家的點穴不同,別家的點穴用以傷人,我家的一指禪功,卻是可以用來救人的。對身體有益無損。”

過了片刻,陳石星但覺精神奕奕,倍勝從前。情知段劍平所言不虛,不禁又驚又喜。

驚的是這位小王爺的點穴功夫如此高明。本來以陳石星此際的武學造詣,倘若早有提防,決不能讓段劍平點中他的穴道,但雖然是出其不意,段劍平能夠在瞬息之間,同時點著他的三處大穴,亦已是非常之不容易了。“怪不得師父在玄功要訣的附錄中議論各家武學,推許大理段氏的點穴功夫為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虛傳。”陳石星心想。

喜的是一指禪功奇妙如斯,不但使自己免除了內傷的危險,而且立即恢復精神,更勝從前。要知他在真氣受損之後,縱然能夠默運玄功,調勻氣息,扛通經脈,可無大礙。但卻未必能有把握完全醫好內傷。又縱然能夠醫好,也決不會恢復得如此之快。陳石星欽佩之餘,忙向段劍平道謝。

段劍平道:“陳兄果然是不愧家學淵源,琴技的美妙不遜令祖當年。你不辭損氣傷神,為我強奏此曲,我才是應該感謝你呢? 小弟無以為報,請陳兄接受微物!”說罷拿出一張寫滿蠅頭小字的紙張。

“這張紙上寫的是如何用一指禪功治病的方法,清陳兄曬納,一指禪功本來還可用作傷人的,但以陳兄的本領不屑學這微末之技,就請恕我沒有寫上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我如何敢受小王爺如此厚禮!”段劍平說道:“陳兄此去,艱險甚多。縱然毋需自用,用來救人也是好的。陳兄,你與我素味平生,一聽我說,就願意接受我的請託。區區微物,不敢雲酬,聊表敬意而已。你若不受,叫我怎生過意得去?”

陳石星見他辭意誠懇,心裡想道:“不錯,用來救人,也是好的。”於是也就不再客氣,道謝之後,接了過來。此時畫肪已將攏岸了。

段劍平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請讓我借花獻佛,就用陳兄此琴,奏一曲給陳兄送行。請陳兄指教。”陳石星道:“小王爺客氣了。”

段劍平叮叮咚咚的彈起琴來,那小丫環輕捻珠喉,曼聲唱和。

“雪月風花歌大理,蒼山洱海風光美。三塔斜陽波影裡,山河麗,黎民但願征塵息。”

陳石星讚道:“好一個:黎民但願征塵息。小王爺仁者之心,令人欽敬。”

段劍平嘆道:“我一向把大理當作世外桃源,想不到如今也面臨烽火。但願你歸來之日,胡塵已靖,依然是明媚山川。我陪你再上蒼山,重遊洱海。”

段劍平的慨嘆引起了陳石星的感觸:“幾個月前,我何嘗不也是把石林當作世外桃源?但外面的世界卻是漫天血雨、遍地腥風,哪容得有一個世外桃源,獨自能保持寧靜?”

琴聲臭然而止,畫舫亦已攏岸。陳石星道:“但盼能如小王爺所願。”跨上白馬,與段劍平道別。

段劍平仁立凝眸,但見他幾度回頭,且依稀聞得他一聲嘆息。但白馬還是絕塵而去了。

小丫環笑道:“這人倒是很重感情,他好像是捨不得和你分手呢? ”另一個丫環也笑道:“俗語說人結人緣,當真說得不錯。小王爺,你和他第一次見面,就對待他這佯好,怪不得他要感激你了。”

段劍平道:“焉知他不是捨不得大理的山河之美?”回味他的一曲琴音,不禁悵然良久。

陳石星的心情,他們都只是猜中了一半。

不錯,陳石星為新獲得的友情而感動,也為蒼山洱海的迷人景色而倍感臨別依依,但他更有難以名說的複雜情緒。這次他來到大理,惹下了麻煩,獲得了友誼,臨走之時,更平添了幾分悵憫,一段閒愁。

但他還是歡欣之意更多,惆悵之情較少,他摩娑師父給他的那對鴛鴦劍,心裡想道:“青冥劍我遵師父之囑,當然是要交給那位雲姑娘的,這把白虹劍我也應該轉贈給那位小王爺才對。只可惜師父給我的本門寶物,按照武林規矩,我又似乎不能擅自送給外人。嗯,這位小王爺文武全才,配上雲大俠的女兒,當真說得是人中龍風,戶對門當。”不知怎的,想起了這位小王爺,他就不知不覺有自慚形穢之感。

而且說也奇怪,他也不時夢見那位從未見過面的雲姑娘,夢中的形象或許每次不同,但總是引起他的遐想,好像懷念一個似曾相識的人一樣。

從雲南的大理到山西的大同,途中萬水千山,若是尋常的人步行,恐怕最少要走一年。好在他有這匹神駿的白馬,不到一個月,便從大理入川西,徑入漢中,再經陝北而蹈人山西省境了。

過了榆林之後,一路上便不時會碰上南逃的難民了,正是:

兵火浮家今古恨,黎民何日得安寧?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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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忍見名域浮劫火 心傷大俠送遺書

從難民口中,陳石星知道瓦刺的大軍已經逼近雁門關,但大同府還在官軍手裡。陳石星稍稍放下了心。

過了榆林,再走數日,南逃的難民亦已絕跡。想來能夠逃走的都已逃了出來,不能逃走的老弱婦孺,只能守在家中聽候命運的安排了。

這一天他踏上了雁兒山,雁兒山在大同西南,出了此山,相距就只有六七十里了。陳石星為了貪圖快捷,仗著坐騎神駿,不走平路而走山路。走平路要在雁兒山下繞一大圈,最少要多花一天的功夫。走山路抄捷徑,以他這騎白馬的腳力,說不定當天晚上就可到達。正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之際,忽見山腳出現一隊兵馬。人數不多,大約只有十騎左右。

這隊官兵在草原上奔馳,大聲唱著戰歌,可是陳石星卻一句都聽不懂。

稍近了些,服飾和軍旗大致都可以看得清楚了。原來不是明朝的官兵,竟是一隊胡騎。

陳石星大吃一驚,想不到在這裡會發現瓦刺的騎兵,“莫非”大同已給瓦刺攻陷?”此行的使命能否完成,他不由得不暗暗擔心了。

不料還有更令人吃驚的事情在後頭。

那隊瓦刺騎兵突然勒住塵騎,戰歌也不唱了,有幾個人跳下馬來。

陳石星居高臨下,定睛一看,發現他們原來是在追逐一個漢人,此際已然追上,是以有幾個瓦刺兵下馬捉他。

這個漢人身材瘦小,好像年紀不大。遠處望下去,看得不大清楚。但也可看見他似驚弓之鳥一樣,仍在東奔西竄。瓦刺兵譁哩嘩啦的大聲吆喝,不過片刻,已是將他團團圍住,眼看就要手到擒來。陳石星不覺熱血沸騰,雙腿一夾,放馬就衝下去。

駿馬嘶風,片刻之間,已是跑到平地。就在這片刻之間,下面的形勢,已是大有變化。陳石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漢人是個瘦弱的少年,滿面泥汙,衣裳還算整潔,看來像是個特地塗汙臉孔,以便於逃難的文弱書生。但這個“文弱書生”手中卻揮舞看一把銀刀!陳石星跑下山腳的時候,剛好看見他一刀劈翻一個魁梧的瓦刺兵!在他腳下還有兩具屍體,另外還有三個瓦刺兵也受了傷。陳石星看見他劈出的那一刀,刀法利落乾淨,十分精妙。

但令得陳石星吃驚的還不僅僅是因為這個瘦弱少年的刀法精妙而已,最令他吃驚的是這少年的刀法他竟然似曾相識。少年剛才劈出一刀,招裡藏招,式中套式,不求攻而自攻,不求守而自守,分明是雲家刀法中的一招“夜戰八方藏刀式”,以寡敵眾,用這一招,最是巧妙不過。不過陳石星從雲浩刀譜中學來的這招“藏刀式”和眼前這個少年使出來的“藏刀”卻又微有不同。譜中的“藏刀式”較為剛猛,少年使出的“藏刀式”則較為陰柔,在刀浩中有劍法的輕靈翔動之勢,和雲家刀法的純剛之勢不同。

陳石星知道雲浩只有一個女兒,並無弟子。突然看見少年使出這一招來,不禁大為諱異,心裡想道:“莫非是我見聞不廣,可能有哪派的刀法與雲家這招大同小異,或者是從雲家刀法中偷招而自加變化的也未可知?”要知雲浩是名播天下的大俠,他的刀法自然會有許多人見過。是以陳石星這個推斷。也是屬於情理之常。

圍攻少年的那六個瓦刺兵己是三死三傷,有兩個還騎在馬上的瓦刺軍官一見形勢不妙,連忙縱馬上前,一個奔向陳石星,一個奔向那個少年。陳石星正在一呆之際,只覺腦後風生,瓦刺軍官的狼牙棒已在他的背後朝著他的腦袋打下來了!在這瞬息之間,那少年又是一刀劈翻了一個瓦刺兵,隨手奪了他手中的青銅鐧,就向攻擊陳石星的那個軍官擲去,叫道:“朋友,當心!”陳石星本來是救他的,不料反而要他相助。

不過,陳石星雖然因為驚奇於這少年的刀法而至分了心神,他畢竟還是個在武學上有深湛造詣的人,猝然遲襲,本能的就會抵禦。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聽得“當”的,一聲,“喀嚓”一響。“當”的一聲是少年擲來的青銅鐧和那軍官的狼牙捧相撞,“喀嚓”一響,則是陳石星的反手一劍已經把那軍官的腦袋削掉,灑下了一片血雨!

陳石星騎的這匹白馬神駿之極,也就在這瞬息之間,陳石星雙腿一突,這匹白馬已是知道主人的意思,驀地跳將起來,箭一樣的向那個襲擊少年的軍官“射”去!少年剛在回頭,正要斬那軍官,只見白光一閃,陳石星的白馬已經從他身旁飛過,迅即又回來了。他要殺的那個軍官已是身首異處,剩下兩個瓦刺兵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逃跑。少年也不理會逃跑的敵人,雙眼只是盯著陳石星望。

陳石星還以為他是注意自己的這匹坐騎,心裡想道:“我這白馬,神駿非凡,也怪不得他要驚異。”於是下馬施禮,說道:“兄台本領高明之極,小弟適才不自量力,教兄台見笑了。”

少年淡淡說道:“你的本領也很不錯,這把劍更是寶劍。”態度冷淡之極,既不道謝,也不還禮。

陳石星覺得有點奇怪,說道:“請恕冒昧,敢問兄台高姓大名,可是從大同逃出來的。”

少年又是沒有回答,卻反問他:“你是誰?”

陳石星道:“小姓陳,賤名石星。請問——”

少年聽了陳石星自報姓名,忍地面色一變。陳石星話猶未了,他已是唰的一刀就斬過來。

陳石星做夢也想不到這少年會恩將仇報,猝不及防,幾乎給他斫著。還幸身法機靈,在刻不容發之際,恰好避開。

陳石星驚駭之極,叫道:“我與你素不相識,縱然不應多管閒事,對你也是一番好意,為何你要殺我?”

少年一刀劈空,跟著的是連環三刀,陳石星只好展開空手奪白刃的工夫與他周旋,已是無法分神說話。

轉瞬間過了三五十招,陳石星奪不了他的兵刃,這少年也傷不了陳石星。陳石星暗定心神,只覺他的刀法越看越似雲家刀法。

陳石星心中一動,冒險進招,中指一彈,彈著少年的刀背,趁他第二招未能及時發出,迅即躍開,說道:“住手,住手,雲大俠是你何人?”

少年並沒住手,眼中怒火更熾,喝道:“你居然有膽量提起雲大俠,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陳石星說道:“為,為什麼?”一句話未曾說完,但見刀光耀眼,少年出手更狠,每一刀都是斫向他的要害。

陳石星忙於招架,又不能分神說話了。

少年喝道:“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知道!”身隨刀轉“嗤”的一聲響,刀鋒過處,把陳石星的衣裳割開了一道裂縫。

少年暗暗叫聲“可惜!”這一刀他本來以為可以斫碎陳石星的琵琶骨的。

形勢越來越險,陳石星被逼得拔劍抵禦。

陳石星有劍在手,自是可以應付自如,輕描淡寫的一招“三轉法輪”,就把那少年的連環攻勢解了。

陳石星帶有兩把寶劍,一把是他師父張丹楓傳給他的白虹劍,另外一把則是他師娘雲蕾的遺物,名為青冥劍,他的師父臨終時吩咐他攜去送給雲浩的女兒雲瑚的。此時他匆忙拔劍,本來應該使用他自己那把白虹劍的,卻不知不覺錯拔了青冥劍了。少年剛才已經注意他所用的白虹劍,此時見了他又拔出青冥劍,不由得更是分外留神,看得當然也更加仔細,這把青冥劍是他相識之物,看清楚後,心裡越發吃驚,越發惱怒。

少年本領雖高,陳石星倘若展盡“無名劍法”之長,實是不難將他打敗。不過陳石星心裡卻有顧忌,恐怕稍一不慎,會誤傷了這個少年。最初他以攻為守,意圖令這少年知難而道、不料這少年卻是不救險招,依然拼命搶攻。陳石星無法,只好見招破招,見式破式,竭力化解。他要避免誤傷對方,又不能為對方所傷,化解對方那麼凌厲的攻勢,艱難之處,比起單純的只求取勝,困難何止十倍!鬥了一會,陳石星心裡想道:“他再胡塗,也應該知道我是手下留情了。奇怪,他為什麼還要和我拼命?”

這少年並不胡塗,他也正是在想:“奇怪,這奸賊為什麼對我手下留情?是了,敢情還想冒充好人,騙我上當!”

陳石星化解了他的攻勢,說道:“朋友,我不知道你和雲浩有何關係,但你既然尊稱他為雲大俠,縱然不是他的門人弟子,想來也該是個佩眼他的為人的了。那麼咱們為什麼不可以好好的說個明白呢?實不相瞞,我和雲大俠亦是頗有淵源!”

少年冷笑道:“你和他有什麼淵源?”

陳石星道:“你把你和雲大俠的關係告訴我,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你!”

少年哼了一聲說道:“你做的事情,我早已知道,用不著你告訴我啦!”陳石星詫道:“你知道些什麼?”少年驀地又拔出一把劍來,左刀右劍,同時向陳石星劈刺,喝道:“我知道你是毒死雲大俠的奸賊!”

劍勢輕靈,刀勢剛猛,兩隻手分用兩種不同的兵器,使出不同的招數,本來極是困難,但這少年卻能剛柔配合,妙到毫巔,饒是陳石星的無名劍法最擅於隨機應變,也幾乎著了他的道兒,若不是閃得快,險些就要受傷,陳石星只好抖摟精神,再次化解他的攻勢,說道:“不是我自己居功,但我做的和你說的卻剛好相反。不錯,雲大俠是給奸人害死,但我卻是救過他的人。雖然可惜我要救他的性命,結果還是沒有成功!”

少年聽他提起雲浩之死,氣得說不比話來,聲音都顫抖了:“你這奸賊,你可以欺騙任何人,就是騙不過我!不錯,以你這點本領,當然是不能害死雲大俠的,但你卻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作了幫兇,也等於是害死了他!”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力劈劍刺,攻勢越發凌厲。

陳石星憤然說道:“我是幫兇,我害死雲大俠,你這是聽誰說的?”略一分神,只聽得嗤的一聲,少年的右手劍,劍鋒幾乎是貼著陳石星的肩頭削過,挑破了他的衣裳,陳石星見這少年如此仇恨自己,暗自思量:“我向他辯白,他一定不會相信。”心中一動,把雲浩那口寶刀也拔了出來,說道:“好,我就用雲家刀法向你討教幾招!”和那少年一樣,左刀右劍,同時發招。

少年見了這寶刀,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喝道:“奸賊,你說不是你害死雲大俠,他的寶刀怎麼會到了你的手中?”

陳石星道:“是他親手給我,託我送回去給他家人的。你想必知道雲大俠的家事——”少年怒道:“誰相信你的鬼話?”不待陳石星把話說完,又是一連串進攻的招數。

陳石星料想這少年必定是和雲家有很深的淵源,只要他說得出雲浩女兒的名字,寶刀也不妨交給他代為送去的。哪知道少年見了寶刀,越發好似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陳石星無可奈何,只好先勝他再說了。陳石星在石林苦練三年,最上乘的無名劍法都已練成,觸類旁通,雲家刀法的造詣自然也是今非昔比了。比較起來,還在這少年之上。

陳石星以刀對刀,以劍對劍,刀法劍法都剋制了對方。十數招一過,少年已是完全處於下風,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陳石星冷笑道:“寶刀我可以擅取,刀法是不能偷的。你相信雲大俠是感我之恩,才把刀法傳授我了吧!”

少年冷笑道:“刀法不能偷,刀譜不能偷麼?可惜你偷來的刀譜,憑著你一點鬼聰明偷練,練得可還沒有到家!”說話之際,也不知是否因為分了心神的原故,所使的一招雲家刀法、現出老大一個破綻。

陳石星氣湧上來,刀背一翻,原式進招,把少年的銀刀壓下,哼了一聲說道:“要怎樣才算學得到家?”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少年銀刀忽地轉過刀鋒,本來是挑向上路的“上手刀”變而為斜削下三路的“下手刀”,喝道:“這個變招你也不會,你還敢騙我是雲大俠教給你的?”

刀鋒疾削而過,陳石星只覺膝蓋一片沁涼,褲管已經削穿一個茶杯口般大小的缺口,要不是他抽身得快,險些就要給他削掉了膝蓋。

在這危機瞬息的剎那,陳石星再也無暇思量,右手劍立即進招,本能地使出無名劍法的精妙絕招,破解對方攻勢,顧不得要手下留情了。只聽得當的一聲,少年的銀刀斷為兩截,陳石星的青冥劍有斷金截鐵之能,削斷對方的銀刀,餘勢兀未稍衰,跟著一翻一絞,少年右手拿的青銅劍也給他絞脫手中,飛上半空。

少年固然大吃一驚,陳石星也是吃驚不小,幸好那少年沒有受傷,陳石星方始鬆了口氣。連忙收回刀劍,納入鞘中,喝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陳石星是得了張丹楓的上乘武學真傳,方始參悟雲家刀法的。論刀法的造詣,他是勝過這個少年。但說到衣缽真傳的“正宗”雲家刀法,這個少年是比他更為純粹。從剛才那一招可以表露無遺。

少年沒有回答,突然身形一起,使出“燕子三抄水”的超卓輕功,幾個起伏,一個飛身,就跨上陳石星那匹白馬!陳石星起初還以為他要逃走,待到見他跨上自己的坐騎,方始吃驚,連忙發出口哨,呼喚那匹白馬回來。

這匹白馬本來很聽他的話的,不知怎的,這次卻不聽了。竟然沒有反抗,讓這少年騎了它疾馳而去。

陳石星疑團滿腹,“這少年一定是雲大俠親自調教出來的。但我的師父又說,他的刀法只是傳給女兒,這少年又是哪裡鑽出來的呢?莫非是他的關門弟子,我的師父也還未知。奇怪,這白馬脾氣何等倔強,居然又肯聽他指揮。”陳石星百思不得其解,少年騎了那匹白馬,早已去得遠了。

幸好那些死掉的瓦刺騎兵,他們的坐騎還在附近,陳石星捉了一匹,心裡想道:“不管怎樣,即使大同已經給韃子佔據,我也得去探聽消息。”

由於碰上這隊瓦刺騎兵,陳石星不敢行走官道,只能找尋山路來走。不過在山路上走,也還是可以看得見山腳下草原上的動靜的。

一路小心翼翼,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奇怪得很,山路上固然沒有碰見一個敵兵;草原上也是一直沓無人影。

陳石星正在疑惑,忽聽得前面茅草叢中,有悉悉索索的聲音。聲音來處,距離百步開外,尋常人本來是不易覺察的,但陳石星經過了在石林中三年的苦練,內功已有很深的造詣,聽覺的敏銳,自是異於常人,一聽就知草叢裡埋伏有人。

陳石星心道:“來了,來了!”只聽得草叢裡果然人有低聲說道:“奇怪,這小子不知是什麼道路,單人匹馬,竟敢向北方走,難道他是去大同不成?”另一個人說:“管他什麼路道,咱們正好搶他的馬匹!”

陳石星不覺一怔,“奇怪,這兩個韃子的漢話倒是說得流利。”心念未已,嗖嗖連聲,兩枝利箭已是朝他射來。

這兩枝利箭焉能射得著他?陳石星把手一抄,接住一技,另一枝箭則是根本失了準頭,在他身旁數丈之外飛過。看來這個瓦刺兵的箭法甚是不濟,另外一個也是勉強合格而已。

陳石星縱馬上前,喝道:“暗箭傷人的韃子給我滾出來!”

草叢裡埋伏的那兩個人出來,不過卻是大出陳石星意料之外,兵倒是兵,但不是瓦刺兵,而是明朝的漢人官兵。

這兩個官兵躍出草叢,一個揮舞長矛,一個掄起大刀,攔住陳石了星的馬頭就斫,使大刀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兵,一刀劈來,陳石星提馬閃開,老兵自己收勢不住,跌了個狗吃屎。

陳石星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隨手把馬鞭一摔一卷;把年輕的那個官兵的長矛奪過來,“喀嚓”一聲,折為兩段,喝道:“你們不敢抵抗韃子,只知道欺侮百姓嗎?”拋開斷矛,便即下馬。

那兩個官兵嚇得連忙哀求:“好漢饒命!”

陳石星笑道:“我不是強盜,我是百姓,你們別怕,好好的和我說話,我就饒了你們。”

那兩個官兵當然一口應承,陳石星問道:“大同怎麼樣了?”

“給韃子佔據了!”“你們就是從大同逃出來的吧!”“不錯,我們是最後一批逃出來的。”

陳石星雖然早已料到大同失守,但從這兩個官兵口中得到證實,還是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想不到自己萬里遠來,大同在望,卻已是在敵人鐵蹄之下。

“為什麼我沒有看見大隊的南逃官兵?”陳石星再問。

那年老的官兵說道:“我們總兵怕死,敵人尚未兵臨城下,他已悄悄溜了。待到兵臨城下,副總兵、統帶、協統等各級長官也都紛紛逃走,底下的士兵當然也不肯再守危城啦。但因並非朝廷有明令不準撤退的,他們不敢逃回內地,也不敢再穿軍服,大概都是改裝作難民了。”

陳石星嘆口氣道:“官兵畏敵如虎,怎怪得韃子猖狂!”

那老兵似乎要為自己辯護,說道:“強壯的都逃走了,我們的營官卻指定我們一批老弱殘兵留守,你評評這個道理,是不是太不公平?本來我也想把這條老命送在大同的,我這侄兒很有良心,他留下陪我,直到最後,我們才逃出來的。”

那年輕兵士說道:“我的叔叔家裡老的老,小的小,嬸已經五十多歲,長年有病,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四歲,所以我勸他回家,我自己也有老母在堂,須得我回去侍奉。”

陳石星道:“本來你們當兵的守土有責,但你們的長官比你們更加怕死,那也不能怪責你們了。不過我這匹坐騎卻不能送給你們。”

那兩個官兵如何還敢有這奢望,連忙說道:“剛才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好漢你別見怪。”

陳石星道:“你別誤會,我並非拿你們消遣。這匹馬我雖然不能送給你們,但可以指點你們一條明路。從這裡向南走,大約四十里左右,往左轉過一個山坳,山腳可能還有七八匹胡馬在那裡吃草。”

那老兵吃了一驚說道:“是胡人的馬匹?”

陳石星笑道:“莫害怕,你在那裡還可以發現七八具韃子的屍體。馬匹是無主的坐騎。”

老兵甚為感激,說道:“好漢,你大概不是要去大同的吧!”

陳石星微笑道:“我正是要去大同。”

那老兵大吃一驚,說道:“這個時候,你還要前往大同?好漢,你雖然本領高強,也不能獨自跑到老虎窩裡去呀!”陳石星笑道:“古語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必替我擔心。但願你們一路平安,早早回到家裡。”

陳石星跨上坐騎就走,老兵目送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嘆口氣道:“這小夥子心地很好,不知何故,卻要自尋死路,我真是替他可惜。”他的侄兒說道:“叔叔你還看不出來嗎?”老兵道:“看出什麼?”他的侄兒低聲說道:“看來這人恐怕是金刀寨主的部下。”

陳石星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話,心裡想道:“金刀寨主果然名不虛傳,在官軍中也有這麼大的威望。這兩個官兵就相信只有金刀寨主的手下才是不怕韃子的勇士。不過我雖然不是勇士,這大同也是非進不可的。縱然見不著那位雲姑娘,最少也該探聽她的消息。否則怎對得起她去世的父親?怎對得起師父臨終的囑咐?”

他策馬繼續前行,奇怪得很,走了一天,仍是沒有發現敵騎,“大概瓦刺的大軍佔據了大同之後,需要休息一個時期,所以沒有繼續西進,路上碰上的那小隊騎兵,只是他們派出來偵察敵情的小卒。”

第二天將近中午的時候,大同名城已經在望。陳石星在對面的一座山上,居高臨下,觀察“敵情”。只見城牆上空蕩蕩的既沒旌旗也沒兵士。他伏地聽聲,聽了許久,也沒聽見有戰馬的嘶鳴。城門外更是靜悄悄的不見人影,陳石星不覺大起懷疑,“難道是一座空城?”

他本來準備到了晚上,施展輕功,偷入城中的。見了這情形,膽子大了起來,於是騎馬下山,索性跑到城下去看。

他一路走近,城內並無敵兵出來攔截盤查,看來更像是一座沒有兵士駐防的空城了。待至走到城下,果然看見城門洞開,並無守兵。

陳石星狐疑滿腹,心想:“既來之,則安之。總要進去看個明白。”

進入城中,但見長街寂寂,兩旁店輔都關上門,也不知裡面有人沒有。

走過了兩條街,方始看見一間茶店半俺著門,有個年約十一二歲的小孩躲在門背伸出頭來張望,說道:“爺爺,不是韃子,是個騎馬的漢人。”

陳石星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以為我是韃子。”當下上前敲門,說道:“我是南邊來的,討杯水喝?”

那孩子道:“爺爺,咱們許久沒有做生意了,可難得有客人上門。我肚子餓著呢,咱們開門吧!”他年紀小,只知道有生意做便有銅錢,有銅錢便可買面充飢。

那老漢打開兩扇板門,苦笑說道:“還做什麼生意?客官,不瞞你說,我雖然是開茶鋪的,如今輔子裡可連一片茶葉也沒有啦。你討水喝,我可真的是只能給你一杯清水呢? ”

陳石星道:“不瞞你說,我今天一滴水也沒有進過口。渴時一滴如甘露,得老丈賜飲,勝於美酒佳餚。”

那老漢心地很好,給了他滿滿一碗水喝,說道:“小哥,你怎的這個時候跑來大同?”

陳石星道:“消息阻隔,來的時候,我不知道這邊已經打起仗的。不過還好,大同尚未失守。”那老漢道:“前幾天可險得很呢,韃子兵臨城下,官兵又都跑了,眼看韃子就要進來。不知怎的,一夜之間,城外的韃子兵竟然走得乾乾淨淨。有人說是因為金刀寨主帶兵下山,截斷他們後路,他們不知道官兵都已跑掉,害怕背腹受敵,故而趕快撤道。也有人說是他們國中起了內亂,也不知哪個說法才是真的?”

那孩子道:“當然是他們害怕金刀寨主才夾著尾巴溜走的啦!客官,你知不知道雁門關外有個金刀寨主,他的本領可大得很呢!據說他的一口寶刀染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韃子的鮮血!”看來有關金刀寨主的傳說不知多少,早已是婦孺皆知,有些傳說甚至把他大大神化了的,就像這孩子說的這樣。

陳石星道:“金刀寨主的威名,我一路上都聽得有人說的。但我在路上也曾看見有一小隊韃子騎兵出現,不知是否給金刀寨主切斷了的零星隊伍,逃不回去,因而繞過大同城奔竄四鄉?”

那老漢道:“我也聽說是有零星的韃子繞過大同,不過可能是韃子派出來打前站的哨兵,當時他們還想攻下大同的。後來韃子大軍突然撤道,這些打前站的哨兵卻還不知道。在大同解圍之後,城中剩的壯丁,馬上就聚集起來,出去搜索他們。同時也去找尋糧食。官兵撤道時,把每一戶的存糧差不多都搶光了!”

陳石星道:“原來如此。承蒙老丈招待,無以為報。我這裡有半袋乾糧,不成敬意,請你收下。”打開糧袋就道:“小弟弟,你先吃一點。”

那餓得慌了的小孩子雙眼發光,叫道:“好香的炒米餅,好香的炒米餅。爺爺,你也吃吧!”

那老漢道:“一杯水算得什麼,小哥,我怎敢當你如此厚禮?”

陳石星笑道:“實不相瞞,這袋乾糧其實也不是我的,我只是慷他人之慨。”

那老漢怔了一怔,起了疑心,不敢盤問。孩子不懂顧忌,卻是徑自說了出來:“喂,你這是搶來的嗎?如果是搶來的,我可不敢吃了。”

陳石星道:“也不是搶來的。剛才我不是說曾經在路上碰上一小隊韃子騎兵嗎?”話未說完,那孩子又搶著問道:“難道是韃子送給你的?”

陳石星笑道:“韃子哪裡有這樣好心?我還沒有說完呢,我碰上的這隊韃子騎兵,不是活的,是死了的。”小孩子睜大了眼睛,說道:“是誰殺掉他們的?”

陳石星道:“不知道,我只看見韃子的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他們的坐騎散在山邊吃草。我收集了一袋乾糧,這匹馬也是順手牽來的。”

這小孩子叫道:“啊,這一定是金刀寨主的手下乾的了?”老漢沉吟半晌,說道:“假如是我們出城的壯丁乾的,他們不會只是殺了韃子,不要乾糧,看來恐怕當真是金刀寨主派了人來幫忙咱們啦。所以他們才要留下乾糧,讓窮人來撿。”

小孩子道:“是韃子的東西,那麼咱們可以吃了。”

老漢點了點頭,說道:“你吃一塊吧!”回過頭來,和陳石星說道:“小哥,多謝你的厚意,但你也要吃的,都給了我們,這怎麼成?”陳石星:“我本來也帶有乾糧的,還沒吃完,最少可以供給三天食用。”把另一個糧袋打開給他們看,老漢這才敢放心收下。

老漢說道:“這幾天我們正是青黃不接,待下鄉找尋糧食的壯丁回來,這孩子的爹爹也在裡頭,那時我們就有吃的了。小哥,你這樣好心,我不知怎佯報答你才好,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對啦,我還沒有問你,聽你的口音,似乎是外地人,你為什麼要冒險跑來大同?”陳石星道:“我是受人之託,來找一個人的。”老漢問道:“不知小哥你要找誰?”

陳石星道:“你們這裡有一位雲大俠,雲浩,老丈你可知道?”孩子搶著說道:“雲大俠我們怎麼不知,小時候我還見過他呢? 他的家離此不遠,就在轉過友面的一條橫街的轉角處,有個石頭獅子在門口的那間。我可以帶你去。”

那老漢道:“原來你是要找雲大俠嗎?不過雲大俠已有三年多沒有回家了。”

陳石星道:“雲夫人可在家麼?”

那老漢怔了一徵,說道:“雲夫人?你問雲夫人?原來你是還未知道的嗎?”

陳石星道:“知道什麼?”

那老漢道:“請恕老漢冒味,請問是誰叫你來找雲大俠的?”

陳石星道:“我是大理段王府的下人,奉了小王爺之命,來接雲大俠的家人到大理避難的。”

那老漢知道雲家和大理段家頗有交情,但也不是時常來往,心裡想道:“或許是因為家醜不好外揚,雲大俠從未和段家的人說過。也許或曾經說過,但那位小王爺卻是不便和一個底下人說。他來到這裡,聽說雲大俠不在家,順理成章,當然是要打聽雲大俠的夫人了。”

陳石星道:“敢情雲夫人也不在家麼?”

那老漢嘆口氣道:“雲大俠和他的夫人,多年前已分手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道:“為什麼?”

那老漢搖了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呀。雲大俠雖然時常來我這裡喝茶,我可不便間他的私事。”似乎這件事情頗有難言之隱。

雲浩臨終之際,囑託陳石星替他回家報訊,只是提及女兒,並沒說及妻子。他的師父張丹楓也只是要他把青冥寶劍交給雲浩的女兒,並沒說及雲浩妻子。陳石星和師父相聚不過半天,張丹楓就去世了。所以對雲家的家事,陳石星知道的實是極少。此時覺察那老漢似有難言之隱,也就不便多問下去。不過他這次主要是來找雲瑚,雲瑚的消息還是必須打聽的。

“聽說雲大俠有個女兒,不知是否還在家中?”陳石星問道。

那老漢道:“雲姑娘倒沒有聽說已經離家,不過這十多天,大家都是關閉門戶,不敢多理閒事。她是否還在家中,我就不知道了。”

那小孩道:“要知道還不容易?我帶你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陳石星道:“小弟弟,多謝你的熱心,用不著你幫忙了。你已經把地址說得很詳細了,我自己會找尋的。不過這匹馬要請你們照料照料,給它吃點水草。”

那老漢笑道:“這個容易。我這裡人吃的糧食沒有,但菜園裡長滿青草,馬的食料倒是不愁。”陳石星道了一聲“拜託”,把坐騎留在茶館,按照孩子告訴他的地扯,走過一條橫街,在橫街的轉角處,果然看見一戶人家,門口有一對石獅子。

這對石獅子放置的方向可有點古怪。

本來它們應該是朝著同一個方向的,但現在陳石星眼中所見,右邊那隻石獅子頭部仍然是向著街心,左邊那隻石獅子顛倒過來屁股朝著街心,頭部反而對著大門。

陳石星吃了一驚,“是誰做的這惡作劇?這人的力氣倒是不小,不過在名震天下的雲大俠門前弄這把戲,恐怕還不僅僅是一時興之所至的惡作劇呢!”

再加察視,右邊仍在原來位置的那隻石獅子,雖然沒有移動過的跡象,獅身上也有一個掌印,印痕不深,但也可以看得相當清楚。

陳石星驚疑不定,又再想道:“這人既敢在魯班門前弄大斧,來意定然不善。那位雲姑娘不知是否已經遭了他的毒手?”此時已是暮色四合的黃昏時分,陳石星向前敲門,不見有人答應。陳石星更加慌了。

“雲姑娘,我是受令尊之託來找你的。有令尊的寶刀為憑,請你開門!”

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上剩內功,聲音不大,卻可以透過重門密戶,料想裡面有人。決不會聽不見他的聲音的。但他接連說了三遍,裡面仍然沒人回答。

陳石星生怕雲浩的女兒可能出事,也就顧不得什麼禮貌不禮貌了,當下便即施展輕功,翻過牆頭,徑自進入屋內察看。

裡面靜悄悄的果然不見人影,但也不見有屍體倒在地上,陳石星稍稍放了點心。

陳石星搜查過客廳、書房,和一間看來好像是雲浩生前的臥房,房中都是並無異狀。最後來到了一間看來可能是那位雲小姐的臥房門前。房門是掩上的,房中卻有一縷幽香從門縫裡透出來。“這一定是雲姑娘的繡房無疑了,我應不應該進去呢?”他再一次敲門,仍是沒人回答。

陳石星大著膽子,輕輕推開房門,走進去看,只見珠簾半卷,羅帳低垂,床上被褥,折得整整齊齊。窗明几淨,點塵不染。窗前有一張嵌著圓鏡形狀大理石的桌子,桌子上有個檀香爐,爐中灰燼猶溫,看這情形,似乎房間的女主人剛剛出去,就要回來似的。

陳石星思疑不定,“假如是雲大俠的仇家來到,房間裡應該有打鬥的痕跡。即使雲姑娘突然遭擒,最少也會弄亂一些雜物的。看來可不似呀。”

正自滿腹疑團,忽聽得有個女人的聲音低喚:“瑚兒,瑚兒!”

陳石星吃了一驚,“難道是雲夫人回來了?要是給她看見我在她女兒房裡,這個,這個——”一時之間,竟不知是出去的好,還是躲藏的好。

心念未已,便聽得那女人幽幽的嘆了口氣,說道:“瑚兒!你不理媽媽了麼,我是來求求你原諒的呀。”所料不差,果然是雲瑚的母親。陳石星的踏進雲瑚的閨房之後,是隨手把房門掩上的。那女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走到門前了。不過她還不敢立即推門。

雲夫人又再低聲說道:“瑚兒,你恨我,我不會怪你,當年是我不對。但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的。如今我特地回來找你,你竟不肯見我一面嗎?”

陳石星雖然不是很懂人情世故,卻也懂得人家的私隱,自己最好不知。“怪不得茶坊那老漢說到雲夫人的時候吞吞吐吐,看來她與雲大俠分手之事,果然似是有難言之隱。”如此一想,越發覺得不便出去了。

雲夫人沒聽見回答,心想:“還是把真情告訴她吧!”說道。“瑚兒,我有你爹爹的消息,你認我也好,不認我也好,我都要帶你離開此地。因為你的爹爹已是不能照料你了!”一咬牙根,突然就把房門推開。

在雲夫人說這段話的時候,陳石星亦是轉了好幾次念頭,起初想要躲藏,終於心裡想道:“她知道了她丈夫的什麼消息呢?我應該向她問個明白。再說,我是來歸還雲大俠的遺物的,不見他的女兒,歸還他的妻子,也算是了結一件心事。雖然她和雲大俠已分手,也還是雲瑚的母親呀。”可是正當他想要出聲的時候,房門已是開了。

雲夫人突然看見一個年輕的男子躲在女兒房中,不覺大吃一驚。陳石星剛說得一個“我”字,但見寒光一閃,她就一劍刺過來了。

陳石星側身一閃;趁著雲夫人一呆之際,倏的從她身旁掠過。饒是他閃躲得快,而云夫人又是心神不定,劍光過處,陳石星的衣裳也被割開了一道裂縫,幸好未傷著皮肉。

陳石星慌忙叫道:“我不是壞人,我是奉了雲大俠之命來的!”

話猶未了,說時遲,那時快,雲夫人已是如影隨形,追上了他。唰的又是一劍刺過來,斥道:“雲浩叫你跑進他的女兒的房間裡的?這是什麼時分?你夜入民家,非奸即盜!”

說話之間,雲夫人一口氣刺出了八劍,劍光左穿右插,陳石星稍一不慎,只怕就要給她在身上搠一個透明的窟窿!

陳石星無可奈何,只好拔出雲浩的寶刀,說道:“伯母容稟——”雲夫人道:“誰是你的伯母?”陳石星反轉刀背格開她的劍,說道:“雲夫人,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這把寶刀,這把寶刀是雲大俠之物,夫人料當認得!雲大俠叫我拿來作為信物的。”

雲夫人聽他如此稱呼,不由得面上一紅,心裡想道:“我剛才說的話,恐怕這小子已是聽見的了。”柳眉微蹙,殺機陡起,一招“玉女穿針”突然從陳石星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陳石星本來不敢用寶刀的鋒刃削她的劍的,但這一劍來得實在凌厲,為了保護自身,可是顧不得那麼多了。也幸虧他已練成了無名劍法,無名劍法擅於臨機應變,雲夫人使出殺手絕招,以為陳石星決躲閃不開,哪知道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只聽得“嗤”的一聲,陳石星身隨刀轉,無名劍法化到刀法上來!一下子就削斷了她手中的青鋼劍。

陳石星道:“夫人請諒,我的確是雲大俠叫我來的——”

雲夫人道:“且慢,你叫什麼名字?”

陳石星只道她肯聽自己的稟告,於是納刀入鞘,說道:“晚輩陳石星,家住在桂林——”

雲夫人面色一變,喝道:“果然是你這小奸賊!”呼的一聲,半截斷劍挾風,竟然朝著陳石星胸口擲出!

還幸陳石星閃躲得快,霍的一個“鳳點頭”,斷劍幾乎是擦著他的額角飛過。陳石星大駭叫道:“雲夫人,本來說得好好的,怎麼你,你又——”

雲夫人面色蒼白,連咳嗽了幾聲,一面咳嗽,一面說道:“你這小賊,你當我不知道嗎?你害死了雲浩,還敢跑來騙我!哼,你偷了他的寶刀我也不怕,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陳石星惶惑之極,“昨天那個少年,一聽見我的名字,就說是我害死了雲大俠,如今雲夫人也是如此。是什麼人造我的謠呢?為什麼她們對謠言又是如此深信不疑,竟然不肯容我分辨呢?”

這剎那間,他也恍然大悟了:“原來雲夫人知道的消息,就是我害死了雲大俠!”

雲夫人連連咳嗽,好像是個衰弱的病人模樣,但她的動作可是奇快,咳嗽聲中,一條束腰的綢帶已是解了下來,靈蛇也似的翻騰飛舞,一面斥罵,一面就要用她這條綢帶來奪陳石星手中的寶刀。

雖然是一條柔軟的綢帶,在雲夫人手中使將出來,竟是勁風呼呼,不亞於一條軟鞭,而且比軟鞭還靈活。陳石星閃開兩招,第三招閃得稍慢一些,綢帶擦著他的鼻尖掃過,便是感到火辣辣的作痛。陳石星無可奈何,只好舞起寶刀招架。但綢帶輕飄的隨著他的刀鋒翻騰飛舞,毫不受力,這把寶刀有斷金截鐵之能,卻是無法削斷她的綢帶。

陳石星取出了張丹楓給他的白虹劍,左刀右劍,織成一道光網,情況稍為好轉,但也僅是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雲夫人冷笑道:“原來你這小賊還騙了張丹楓的寶劍!”

陳石星苦笑道:“你要怎樣才能相信我?我告訴你,張大俠是我的師父,這把白虹劍是他傳給我的本門寶物,還有一把青冥劍是——”

“給你女兒的。”這句話還未能說出口來,只覺虎口一麻,左手寶刀已是給綢帶捲去,雲夫人振臂一揮,寶刀反擲回來,陳石星忙於抵擋,可是不敢再說話了。

“當”的一聲,刀劍相交,刀是寶刀,劍是寶劍,濺出一蓬火星,還幸刀劍都沒傷損。寶刀跌落地上,雲夫人的綢帶又要來卷他的寶劍了。陳石星只餘一劍在手,劍法雖然精妙,應付更見艱難!

陳石星在苦鬥中只聽得雲夫人又是一陣咳嗽,似乎她是感覺得更加痛苦了。

陳石星施展渾身本領,解了她的數招,提一口氣,說道:“雲夫人,你是有病麼?請暫且住手,容我說幾句話如何?反正我是逃不脫的,你也可以歇歇。”

他是一片好心,哪知雲夫人突然一招急驟之極的攻勢,“當”的一聲,他右手的白虹劍也給綢帶捲去。

雲夫人擲開寶劍,綢帶一揮,登時束著了陳石星的頸項。綢帶漸漸收緊,不過一會,陳石星已是氣也透不過來。

陳石星暗暗叫苦,“想不到我會莫名其妙的死在雲夫人手裡。”不過他像是一個被溺的人,本能的仍在掙扎。

再過一會,陳石星但覺眼睛發黑,氣力一點也使不出來了。陳石星只道必死無疑,忽聽得雲夫人又是幾聲咳嗽,束著他喉嚨的綢帶突然鬆開。

陳石星死裡逃生,定睛一瞧,只見雲夫人坐在地上,面上毫無血色,嘴角泌出血絲,地上一攤鮮血。

陳石星定了定神,運氣三轉,恢復了幾分精神,緩緩向雲夫人走去。

雲夫人沉聲說道:“好,你殺了我吧!”

陳石星道:“我不是來殺你的!”

雲夫人道:“剛才我幾乎殺了你,如今我已全無抵抗之能,為什麼你還不殺我?”

陳石星道:“夫人要殺我,定然是對我有甚誤會。我豈能也是不分青紅皂白。”

雲夫人哪能相信他有這樣好心,冷笑說道:“你耍什麼花招?”

陳石星也不說話,把寶刀和寶劍抬了起來,納入鞘中,把那柄連鞘的寶刀,一端遞到雲夫人手中,讓她握著,將她拉了起來。

雲夫人道:“你幹什麼?”

陳石星道:“我扶你進房歇歇,地上潮溼,於你不宜。”

雲夫人雖然還是不敢相信陳石星的心腸會這樣好,不過求生之心,乃是出於本能,不覺就握著刀鞘當作柺杖跟著他走。

雲夫人在女兒的床上躺下來,說道:“好,你有什麼話和我說吧!”心裡想道,“且聽聽他有甚麼花言巧語。”

陳石星道:“別忙,你現在不宜勞神,待你好一些再說,雲夫人,希望你告訴我,你患的是什麼病?隨身可帶有藥?”雲夫人見他態度十分誠懇,不似偽裝,對他的猜疑不覺也去了兩分,嘆口氣道:“我這病是無藥可醫的,你也不用費神了。”

陳石星道:“請把手伸給我。”雲夫人又是一怔,說道:“幹什麼?”陳石星說道,“晚輩粗通醫理,想替夫人把脈。”

雲夫人心裡想道:“他若想要殺我,早就可以把我一劍刺死,用不著弄甚花招。”於是伸手出來,讓陳石星三指扣著她的脈門。練武的人,讓別人扣住脈門,那是等於把性命交在別人手中了。雲夫人雖然料他並無惡意,心中亦是不禁有點惴惴不安。

陳石星把完了脈,沉吟不語。雲夫人道:“我知道我的病是只能苟延殘喘的了,你也不妨明白告訴我。”陳石星心裡想道:“看這脈象,她是心火上結,以至氣血不調,尋常的人也還罷了,若是身有上乘內功的人,真氣不能順著經脈自然運行,可說危險得很。但她別無病因,其實乃是心病,俗語說心病還須心藥醫,莫說在這劫後危城,家家閉戶,根本無法替她配藥,就是買得到藥物,也是醫不好她的心病的。除非知道她的心病之原,還要一個她十分信賴的人,對症下藥,替她開解才成。她對我充滿猜疑,又豈能將她的心事向我傾吐?我也不方便問她。沒辦法,治本是不行的了,先替她治標吧!”

雲夫人道:“趁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你有什麼話要說,趕快說吧!”

陳石星道:“你是我的長輩,為了替你治病,請恕我不避嫌了!”輕輕的把雲夫人的身體翻轉過來,雲夫人又是一驚,沉聲說道,“你,你幹什麼?”

陳石星不說話,伸出右掌,按著她的背心,玄功默運,替她推血過宮。陳石星已得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雖然限於時日,尚未爐火純青,但這正宗的內功功力,畢竟是非比尋常。過了一會,雲夫人只覺一股熱氣緩緩從丹田升起。她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懂得陳石星是誠心替她治病了。

她不覺暗暗叫了二聲“慚愧”,心裡想道:“他和我劇鬥一場,險些給我勒死,他卻仍然不顧耗損本身真氣,為我打通經脈,我反而猜疑他,真是不該。”慚愧之念一起,不禁流下眼淚,哽咽說道:“你已經盡了心力了,但還是不成的。你別要為我太過耗損真氣吧!”

正是:

心病難醫空自悔,夫離女散目難瞑。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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