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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玖月晞】你比星光美麗《全文完》

你比星光美麗  作者:玖月晞


名校畢業工作能力出眾的紀星因為不堪職場騷擾辭職創業,

一路挫折不斷,卻因投資人韓廷的指導和提點而漸漸褪去生澀,

變得成熟。事業開始順利時,與男友的感情卻走到盡頭。

她與韓廷之間也漸漸產生曖昧,關系發生改變。

此文以北京為背景,涉及AI醫療3D打印等新行業,

側重女性獨立自強,描寫真實,給人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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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甩繩馬騮: 很棒的文章分享!給您掌聲鼓勵! ...威望 + 10 活力 + 10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第一卷 :星辰》

第1章

  早上七點半,鬧鍾準時響起。

  紀星在她出租屋的小床上掙扎十分鍾後,艱難地起了床。

  她雙眼迷蒙走出房門,合租室友塗小檬一身卡哇伊的兔子毛絨睡衣從衛生間出來,準備回屋睡回籠覺。

  塗小檬是個微博美妝達人,粉絲小幾十萬,不怎麽紅,但養活自己還是綽綽有余的。

  紀星哀鳴:“什麽時候能不上班讓我一覺睡到自然醒,啊~~!”

  塗小檬說:“再堅持一下,星期四了,長征即將結束。”

  紀星從衛生間裡探出腦袋:“星期四?我以為今兒星期三。你確定一下!”

  “四,我確定。”

  紀星雙眼發亮,棒!賺了一天!

  洗漱完畢出門去,正值早高峰。地鐵站人山人海,如過江之鯽。人們的呼吸體味糾纏在一起,凝結成一股難以描述的怪味,偶爾參雜一絲不知誰買的雞蛋灌餅氣息。

  紀星像一片樹葉,隨著人群的河流湧過地下通道,過了安檢,湧上站台。

  她背冒虛汗,拉開羽絨服拉鏈透氣。身後的人擠得緊,像嚴絲合縫粘在一起的餃子皮。舉目望去,站台上滿是黑壓壓的人頭,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毫無表情,只有眼珠劃過一絲警惕的光,隻為蓄力擠上即將到來的地鐵。

  忽然,隧道裡溢來一陣風,如輕風拂起松濤,站台上人群騷動一下,人與人壓得更緊密了。蠢蠢欲動,虎視眈眈。穿堂風湧來,列車進站,減速,上班族們隨之加速移動,湧向狹窄的地鐵門,中間那條留給人下車的通道早被堵得水泄不通。門開的一瞬,衝擠!

  紀星夾在人群中間,巨大的壓迫力來自四面八方。她早已失去自控力,身不由己往車內湧。可車內早就裝滿了前頭無數站點的上班族們,外邊的人推著攘著,裡邊的人叫著抵抗著,如冷兵器時期的兩軍交戰,盾牌對攻。

  這一站隻擠上去三四人,滿載的車廂如裝滿米的麻袋,無法再塞進去哪怕多一粒米。外頭的人還在擠,裡頭的人憤怒抵抗。紀星被人潮衝向車廂,卡在屏蔽門和地鐵門之間的縫隙裡,潮流突然阻滯,進無可進,後無退路。

  只能等下一班了。

  她正要後退,猛然發現身體使不上力,身後的人群像一堵牆。

  “麻煩讓一下!”她用力往後擠,可那堵牆巋然不動。

  “滴滴”警報響,要關門了。

  紀星心中一驚,想起前年地鐵裡夾死的那個女生。

  “你們讓一下!後退!卡到門了!”紀星回頭,又怕又怒地尖叫。

  身後的人想退,可人群一層一層,退不了。

  “滴滴滴滴!”地鐵門和站台門開始閉合。

  紀星驚恐萬分,拚命往外擠。突然,站在地鐵車廂裡的一個男生伸出雙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一個趔趄後退一小步,慌忙拿手撐住門,抵住背後的力量。車廂裡頭的男生迅速收回手。

  地鐵門堪堪闔上。

  紀星驚魂未定,瞪著雙大眼睛。

  隔著兩扇玻璃門,地鐵上那個推她的男生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沒反應過來,也來不及做個口型說謝謝,車已開動。一節節透明的塞滿人的車廂飛速而過。那男生再也不見了蹤影。

  紀星忍著怒氣,回頭去瞪身後的上班族們,卻是徒勞。年輕的人們臉色麻木而睡眠不足,耷拉著困倦無神的雙眼,和往常的每天一樣。

  她覺得沒意思透頂,可想起剛才那個男生的笑,不知為何心情又好了點。會心一笑的同時也不禁松了一口氣——現在她貼著門,下一輛列車肯定能擠上去。

  一車廂的人隨著車廂晃動著,擁擠著,到了站。

  而她花心思熨的大衣早就擠成了梅乾菜。

  當初她正是不願將大把的時間浪費在擠地鐵上,所以租住在離公司不到四站地的地方,平常騎單車上班。可這不冬天了嗎,戶外氣溫零下,騎車能把人凍成狗。所幸也就四站地,能忍受。

  走出地鐵站,陽光和寒風一道劈頭而來。已經十二月下旬,北京很冷,還好今年氣候不錯,不像去年幾乎全是霧霾,灰暗到她一度想離開。

  今年冬天,藍天很多。

  今天就是,天空很藍,陽光燦爛,不過氣溫依然很低就是了。

  紀星隨著上班的白領們匆匆走進寫字樓,經過大廳裡裝飾一新的聖誕樹進入電梯間,趁等電梯的空隙她發了條朋友圈:“呼~今天擠地鐵差點兒被卡進門縫裡(哭),還好一個帥氣小哥哥救了我(心),溫暖啊!(可愛)”

  發送完畢,上樓,打卡上班。

  紀星研究生畢業後就職於一家新晉的互聯網科技公司——廣廈。廣廈內部機構明晰,背後資金雄厚,主攻AI醫療領域,前景無限。

  紀星學歷高,專業頂尖,畢業就進入廣廈AI部負責程序設計。互聯網公司本就工作強度大,而AI又在發展勢頭上,業內競爭激烈,員工的工作強度更是其他職業難以比擬。拿她自己的話說,是拿生命在掙工資。

  紀星吃完三明治,喝了杯咖啡,又接了杯茶水,準備就緒了打開電腦。開始工作前,訊息電腦端收到一條信息,來自男友邵一辰:“出什麽事了?”

  她簡短描述了下情況,說:“當時真的很恐怖,差點被夾進門縫。”

  邵一辰發了個憂心忡忡的表情,說:“以後注意安全。下次別走中間,走靠近門的地方,出現意外也好使力。”

  紀星回了個點頭的小浣熊表情。

  邵一辰:“對了,謝謝救你的那個人沒。”

  紀星:“沒。沒反應過來。遺憾。”

  邵一辰:“估計當時你一副傻樣,他不會介意的。”

  紀星:“……”

  紀星:“誒!我今早起來以為星期三呢,沒想到星期四了,開心,感覺賺了一天,哈哈哈。”

  邵一辰:“周末想幹什麽?”

  紀星:“找好吃的!”

  邵一辰:“好。我買了音樂會的票,帶你去。”

  紀星:“好呀~(親)”

  邵一辰:“先上班了,麽。”

  紀星:“麽麽噠。”

  紀星關了對話框,開始工作。

  她們公司的主攻領域是AI醫療與大數據服務。團隊手頭正在進行的項目是機器人醫生“DR.小白”,用以給普通病人做初級診斷。

  她畢業至今,工作一年半,所有精力都花在這個項目上。由於工作突出,被提拔成產品工程師。只不過團隊中這種級別的產品工程師不下三四個,也就見怪不怪了。

  時近年底,又值項目攻堅階段,工作量巨大。

  這時候,偏偏上級瞎指揮,犯些決策性的失誤,導致紀星他們前一階段的工作推倒重建,浪費了大把時間。而作為打工者,對上級的錯誤也只能背地裡吐槽,上班時該怎麽賣力還得怎麽賣力。

  晚上八點多,紀星校對完最後一張機械數據圖,已經眼睛乾澀,腰酸背痛。

  好在終於可以下班。她揉揉眼睛,長呼了口氣。發送完郵件,周四終於過完。再扛一天,就周末了!

  紀星心情大好,收拾東西,抬頭卻見其他同事仍在埋頭加班。

  分明是相同的工作量,人的能力不同,完成的速度和質量也必然不盡相同。

  可偏偏有些拖後腿的,卻給人總在加班的勤奮印象。

  除此之外,也不乏一些精明的——效率沒那麽高卻也沒那麽低,往往給上司營造認真加班努力工作的印象。而先走的人,哪怕已經完成任務,也給人早退的錯覺。

  不得不說,控制好做事的速率,是門技術活兒。

  紀星瞄了眼隔壁桌的黃薇薇,她就在邊工作邊聊天。

  其他人也都一副加班的樣子。

  此刻,紀星面臨兩個抉擇:下班回家,留下幫忙。

  她無語地坐了十幾秒後,起身去喝了杯水,上了個廁所,然後回來,問:“要幫忙嗎?”

  佛系嘛佛系,渡劫嘛渡劫,多加會兒班而已,無所謂。

  她從黃薇薇那裡分了點兒數據圖過來,粗略估算,她十幾分鍾就能完成。她一邊計算,一邊打開聊天框。

  邵一辰鐵定還在加班,他在競爭對手公司,是項目主管,比紀星還忙。

  紀星叫他:“哥哥哥哥~”

  大概過了半分鍾,邵一辰:“嗯?”

  她知道他忙,偷偷一笑,沒理他了。

  她繼續計算數據,過了大概四五分鍾,邵一辰那頭見她沒回,敲了一句信息過來:“人呢?”

  “逗我玩兒?”

  紀星回了一個表情包:忙著呢,別吵我。

  邵一辰沒理她了。

  紀星笑容放大,繼續工作。

  半路,聊天框上蹦出黃薇薇的消息:“告訴你件事兒,我下午經過老板辦公室,聽見王磊做匯報。又把你的工作說成是他做的。這人這麽噁心的!”

  紀星回了個微笑揮手的表情。

  王磊是個工程學博士,愛擺譜,愛偷懶,什麽事兒不乾,卻特能在領導面前獻殷勤邀功。

  紀星曾一度發現他佔了自己的功勞,氣得要死。但後來她想了一招——工作前列出project schedule項目計劃表和time line時間線,明確分工,設置節點。定點和上司匯報。

  誰負責什麽,做了什麽,一清二楚。

  也正因如此,她漸漸成了領導最器重的人,繼而被提拔。

  嗯。那位王博士或許還不知道。

  想想也是抱歉呐。

  她終究是披著佛衣的凡人。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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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快九點了,有人陸續下班。

  紀星這才收拾東西離開。

  經過領導辦公室,平時走很晚的上司今天卻早走了。得,多留一個小時也沒被領導看見,白忙活了。

  算了,權當錯開地鐵晚高峰。

  出了寫字樓,CBD高樓林立,燈火璀璨,像一棟棟精致的珠寶盒子。

  夜裡溫度更低了,紀星戴上羽絨服帽子,匆匆走進地鐵站。

  這一站是繁華商業區,晚上九點多,來往的人也不少。

  但今天很奇怪,等了很久也不見地鐵來,站台上加班回家的下班族們面面相覷。

  直到廣播說由於運營故障,地鐵停運。

  議論聲頓起:“搞什麽,有病啊!”

  人群裡不知誰說,附近一站有人越過端門跳軌自殺了。

  議論聲更大:“服了,自殺不能選家裡嗎,幹嘛出來妨礙交通秩序!”

  不少人抱怨著打車回家又要增加一筆開銷。

  “煩死了,自己死還要拖累那麽多人。”

  紀星則在第一時間點開打車軟件,

  遲了。

  這一地區叫車高峰,加價三倍,還得排隊。

  她迅速換方案,飛快穿過怨聲載道的人群,往地鐵站外跑,尋找附近的共享單車。

  很不幸,好不容易找見最後一輛,也不及一個男的腿力好,被搶走。

  四站地,氣溫零下,走回去能把她活活凍死。

  紀星重回地鐵站裡避風。

  幾個同樣排隊等車的人義憤填膺,控訴著跳軌死掉的那個人,聽說死者是個年輕女性。

  紀星起初聽了幾耳朵,後來便沒興致了。

  遲遲打不到車,她都想自殺了。

  看手機,她排在第49位。

  她不免心情有些差了,就在這時,師姐栗儷發來一條語音:“要經過你公司樓下了,還在加班?”

  紀星抓住救命稻草:“地鐵停了!把我帶回去!”

  栗儷的車是一輛紅色的大眾POLO,經濟實惠,代步正好。

  她是紀星本科同專業的師姐,沒讀研,畢業後進了家科技公司,她嫌做技術錢少周期長,轉了市場和銷售。她人長得漂亮,形象出眾,又聰明伶俐,比紀星多工作四年,如今已混到公司銷售主管的位置。

  她住紀星隔壁,卻是自己買的房,“老破小”,首付用光了父母的積蓄,欠上親戚一堆債,還月月還房貸。房子至今沒好好重新裝修過。

  但買房是栗儷做的眾多明智決定之一。因為她是2015年上半年買的,那是普通人有能力買房的最後一段時光。之後房價就跟脫韁的野馬一樣再也收不住了。

  而那時紀星還在讀研究生。

  都說知識就是力量,她空有一身力量給人打工了。

  時機才是金錢啊!

  小區很舊,車位少。這時候裡頭肯定滿了,栗儷把車停在路邊。

  深夜,道路兩旁的矮舊房子裡,還有幾家小店亮著光,為夜裡晚歸的人們提供食物。

  桂林米粉,黃燜雞米飯,成都串串香,沙縣小吃……

  兩人鑽進一家簡易串串店裡。店面大概七八平米,只有一張長方形的灶台,台上一長條狹窄的平底鐵鍋,裝滿湯底。各種肉蔬菜類串成一串串在裡頭煮著。

  已有兩個小姑娘坐在灶台前吃串串。

  紀星和栗儷進去,坐在剩下的兩張凳子上。老板拿出兩個套著透明小塑料袋的鐵盤,舀上兩杓麻醬,加上辣椒油,遞給兩人。

  紀星從鍋裡挑了幾串海帶、魚豆腐、魔芋絲、木耳、白蘿卜,又對老板說:“幫我煮份寬粉和圓生菜。”

  栗儷道:“給我煮個方便麵和油麥菜。”

  “誒。”

  紀星拿魚豆腐蘸蘸麻醬和辣椒,塞進嘴裡,咕噥一句:“今天地鐵裡有人跳軌死掉了。”

  栗儷嗯了一聲,似有歎息,又似乎沒有,說:“我周天又要出差。”

  “哦。去哪兒?”

  “深圳。”

  “嗯。”

  栗儷出差是常事,見怪不怪。

  身旁的另外兩個小姑娘也在輕聲講話。

  一個說:“要是下個月再找不到工作,我就要回老家了。”

  另一個說:“會找到的啦。”

  前一個只是淡淡地笑笑。

  後一個又輕輕地說:“我這個月也好慘,總犯錯,扣了很多錢,到手只有1800。都不知道下個月要怎麽過。……又要找爸媽要錢了。”

  “要是還在讀書就好了。”

  “是啊,一點都不想畢業和工作。”

  紀星看了她們一眼,兩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太多的憂愁和遺憾,只是平靜。

  目光又落到栗儷臉上,現在的她還帶著工作時的精致妝容,但因剛吃過東西,沒法及時補口紅,嘴唇上有些斑駁。一片片鮮紅的口紅碎片下是暗淡的唇色。

  栗儷已經吃完,正低頭刷著社交軟件,一張張男子照片從屏幕上劃過。難能入她法眼。她是個獨立自信又瀟灑自如的女人,各方面要求都高,哪怕約炮也要講究。

  她盯著手機屏幕,濃濃的睫毛偶爾眨一眨,帶妝久了,下眼瞼都沾了些睫毛膏,像黑眼圈。

  紀星放下筷子,說:“我吃完了。”

  栗儷收起手機:“老板結帳吧!”

  “分開還是一起?”

  “分開。”

  兩人進小區,上樓,在家門口告了別,各自回屋。

  紀星一開門就聽見塗小檬房間裡做直播錄視頻的聲音:“現在呢,我就很快地用這個眉筆塗一下眉毛,這支筆上色能力特別強,所以一定要輕輕……唔,輕輕地塗。不然很容易變成蠟筆小新。然後呢,用眉毛刷多刷兩下,這樣子就很自然啦。”

  不到五平米的狹小客廳堆了一堆快遞,紀星兩三步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還聽見塗小檬輕叫:“我真的沒整容,天生就長這種尖下巴我有什麽辦法呀!”

  說實話,紀星也關注塗小檬的微博,但她手殘,只會撲個氣墊粉餅塗塗口紅。什麽遮瑕高光修容陰影,一概不會。好在她也注重穿衣搭配,有空還去上一節插花之類的體驗小課程什麽的,勉強算個精致girl。

  但今天她興致不高,關門把塗小檬的聲音擋在了外頭。

  她羽絨服都沒脫,在地毯上怔忪地坐了一會兒。

  一晃就十二月底了。

  回想過去的這一年,好像每天都那麽過著,一天天機械地重複,沒有思考,也沒有很享受的感覺。

  她垂頭半刻,又抬起頭,

  好像也不對。

  工作上,DR.小白的研究已近尾聲,這是一日一日的工作換來的。生活裡,和戀人和朋友的關系也在一天一天中更親密。

  紀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終於又活過來了。

  她趕緊脫下羽絨服,打算給邵一辰發消息。

  與此同時,手機響起來,是邵一辰發來的視頻聊天。

  她喜出望外,一下子撲到床上趴著:“太巧了!我剛想給你發視頻呢!”接通視頻的一瞬,她趕緊抓了抓頭髮。

  邵一辰也剛進家門,摘了帽子,頭髮張牙舞爪像隻小獅子:“臥槽,外頭真他媽冷。”

  看見他的一瞬,這一天心頭的所有褶皺被奇跡般撫平。她心裡軟軟的:“吃晚飯了沒有?”

  “吃了。”

  “今天是不是很累啊!”

  視頻那頭,邵一辰走進自己房間,剛解下大衣和圍巾,衝著屏幕認真看了足足兩秒,倏爾一笑:“現在不累了。”

  紀星心跳砰砰,一下把臉埋進被子裡,噗嗤笑起來。

  再抬頭看,屏幕上年輕男孩的面容有一絲疲倦,眼睛卻分外明亮清澈,像冬天藍天下的清風一樣。

  她托腮,歪頭,略撒嬌:“邵先生,我有一個問題。你的眼睛怎麽那麽好看呀!”

  片刻前還在撩人的邵一辰反被撩,聽著這話,愣了愣,竟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摸著鼻子終究沒忍住,嘴角彎起一絲開心的弧度。

  她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

  兩人鬧騰一會兒,各自洗漱,道了晚安後睡去。

  紀星睡前又想起那個跳軌的人。

  她獨自躺在昏暗中,床頭一盞台燈亮著。

  每個人都是孤單的。不同之處在於,雖然孤單,卻總能從生活中的人與事上得到溫暖。

  她看看邵一辰發來的晚安,關了台燈。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星期五,最叫人神清氣爽的一天。

  紀星難得沒有賴床,因而有時間在家裡衝了牛奶麥片。吃早餐的時候,她琢磨著等過段時間發年終獎了買個烤麵包機和榨汁機,以後自製完美營養早餐。

  要好好吃飯,注意養生了呢?

  她美美想了一會兒,又覺得以她的尿性,很可能三分鍾熱度,機器買回來用個兩三次就去裝灰塵。

  低頭一看,這不,雙十一買的養生壺才煮了一次紅棗銀耳羹就塞桌底下了。

  “……”

  難怪攢不住錢,回回月光。

  烤麵包機?NO!

  榨汁機?NO!

  堅決不買。

  紀星衝了碗,出門。

  周五本身就值得慶祝。她背上了邵一辰送的lv包。

  天氣依然不錯,藍天白雲,陽光燦爛。沒有風。

  北京只要不起風,冬天還是蠻好過的。

  紀星不想背著心愛的包包擠地鐵,遂在小區外掃了輛共享單車,騎行去公司。

  紅燈擋住去路,早高峰的車流滾滾而過。

  她忽然饒有興致地四周看,觀察身邊的人,有不少騎單車電動車的上班族,還有送外賣的快遞小哥。和擠地鐵的人一樣,等著過馬路的人也都面無表情,臉頰在冷風中不生動也不溫暖。

  紀星想,自己的表情應該和他們一樣無動於衷。但她心裡暖和得很,心情也很愉悅。她想,這些人回到家,在自己的親人朋友面前,應該也有可愛的一面。

  綠燈亮了。

  汽車,自行車,電動車同時啟動,湧過路口。

  紀星剛要踩動單車,斜前方的男子一邊騎車一邊打電話聊天。他單手扶著車頭,忽然一扭,車身猛地朝紀星歪過來。

  她為躲避,條件反射地往左轉。這一轉,斜後方騎電動車的外賣小哥未免和她撞上,也猛地一轉。

  不想剛好一輛車經過,滋地一聲。

  電動車撞上了汽車,劃出一道口子。

  這一下,三人全傻了。

  紀星看見車上的porches標志,臉色大變。外賣小哥沒認出是保時捷,但也因刮花了車嚇得表情全懵。

  而始作俑者——打電話的白領男飛速收了手機,猛踩踏板,一瞬間就淹沒在人潮中不見了蹤影。

  綠燈只剩最後3秒,紀星坐在自行車上,天人交戰,只需踩一腳踏板,她就能全身而退。

  天,她是留是走?!

  作者有話要說:

  按套路發展,應該是——

  霸道總裁:賠錢!什麽?賠不起?肉償!

  。

  。

  。

  。

  於是,

  外賣小哥嬌羞地捂住了菊花……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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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還不快走!”旁邊有人小聲提醒紀星。

  有那麽一瞬,紀星本能地想用力一蹬,逃離現場。可看到那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外賣小哥一臉恐慌,分外可憐,她心生憐憫,腳使不上力了。

  路人沒有停留,他們或麻木或同情地回頭看一兩眼,繼續他們的路程。

  3,2,1……綠燈熄滅。

  紅燈亮,飛速來往的車流擋住去路。

  外賣小哥回頭,嘴唇發白,說:“你別走啊,千萬別走。”

  “……”

  紀星突然害怕起來,她哪裡有錢賠保時捷?!要是被送外賣的纏上就慘了。她頓時後悔又懊惱,剛才不該心軟,就該衝過去。

  錯的是那個打電話的男生,刮車的是外賣小哥。她實在冤枉。

  內心翻江倒海之際,保時捷車門打開,副駕駛上下來一個西裝筆挺身材高大的男士,他關上門看一眼刮出的大口子,眉毛皺起來,衝外賣小哥低聲道:“你怎麽騎車的?”

  小哥抓著送餐的摩托,嘴巴抖索幾下。可憐的小夥子居然嚇得一句話說不出。

  紀星前一秒還在後悔,這時卻腦子一熱,脫口而出:“不怪他!剛才一個男的騎車亂撞,我躲了一下,小哥也躲了一下,就撞車上去了。可那個人跑掉了。”

  她語速飛快,一邊描述一邊比劃。快遞小哥也趕緊插嘴,急切描述當時的情況。

  男士費勁地從他倆的比劃裡理清了剛才的一連串事件,他眉心越皺越深,對小哥下了一句定論:“所以,最後是你撞的。”

  小哥頓時語塞。紀星也秒慫,閉了嘴。她同情小哥,唾罵逃跑者,卻也無比慶幸車主對事故責任的認定。

  可她慫了幾秒,又沒忍住,小聲建議:“能不能查監控把那個男的抓回來,都是他害的。他責任最大。”

  西裝男看了她一眼,並不關心他們的糾結。

  紀星還不死心:“你們肯定有保險吧!”見西裝男盯著自己,生怕被牽扯,趕緊暗戳戳地指了指外賣小哥,“他,他賠不起的。”

  “……”

  男士似乎窺見了她的心理,眼裡閃過一絲奇怪的笑意,轉瞬即逝。

  他正要開口說什麽,後座的車窗落下半截。

  一道低沉的聲音傳出來:

  “唐宋。”

  “是。”那位西裝男士頷了下首,躬身靠近車窗。

  “要遲到了。”後排的男人說。

  “是。”唐宋會意。

  透過半截縫隙,紀星看到一個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頜和紅色的薄薄的嘴唇。

  只是一瞬,車窗就升了上去。黑色的玻璃上倒映著紀星在寒風中有些不知所措的臉孔。

  唐宋看向快遞小哥,說:“沒事了,你走吧!下次注意點兒。”

  這一句話的分量不亞於將小哥從地獄拉回人間。小哥激動得雙手抓住頭頂,瞠目不敢相信,竟忘了道謝。

  對方並不在乎,轉身上車。

  紀星也不相信新聞裡的事情竟真實發生。真有這樣善良的好人。眼看車門關上,她忽然衝上去,飛快敲兩下後排的車窗。

  車內,韓廷看了車窗外的年輕女孩一眼。

  兩秒之後,車窗才緩緩落下。

  外頭天光大亮,韓廷微微眯了一下眼,才放鬆睜開。

  車窗依然隻落了一半。

  這次,紀星只看到他上半張臉,濃眉,高鼻梁,一雙桃花眼尤其出色,黑而深邃,潭水一樣。

  “謝謝你啊!”紀星一副劫後余生般的語氣。她也不知當時怎麽想的,但事後回想,她的確語氣諂媚地說了一句,“你長得那麽帥,心腸還那麽好,一定會有錢一輩子的。”

  車內,韓廷看她半秒,那雙眼睛彎了彎,像是對她笑了一下,禮貌,和氣,但笑意不達眼底。

  很快,車窗升了上去。

  顯然沒興致受她致謝。

  紀星感恩的笑臉映在玻璃上,下一秒,流水般一閃而過。

  峰回路轉,大事件變成小插曲。

  紀星和外賣小哥告了別,各自前行。

  騎車上班的路上,她腳踩得格外用力。冷風呼呼地灌,心裡卻莫名溫暖。

  前方,一棟棟寫字樓高聳林立,藍天白雲倒影在寫字樓大面積的玻璃窗裡,與陽光融為一體,美得心曠神怡。

  她放下單車,腳步輕快跑過CBD中央廣場,走進寫字樓,和端著咖啡杯的都市麗人男士們一道上了電梯。電梯到達她的樓層,她走路帶風地進公司,打卡,回座位。

  黃薇薇見了,豎拇指:“我真佩服你,上個班這麽高興?”

  “今天又遇到好人了。”她把路上見聞講了一遍。

  周圍的同事聽完,紛紛表示這種事情就該上新聞。

  黃薇薇啜一口咖啡,慢悠悠地問:“故事裡說巴菲特彎腰撿一百美元的功夫能賺多少錢來著?估計人家就是這類人,交保險理賠,跟小哥理論……這中間浪費的時間就夠人家掙一輛車了。”

  “沒那麽誇張吧!北京街頭的好車多了去,就不許人家因為心地善良不計較?”

  黃薇薇眨眨眼睛:“什麽時候我能足夠有錢,能輕鬆買來我的善良和大度就好了。”

  “對。”男同事林鎮說,“至少讓我有錢到能不去計較被弱勢群體刮壞的車。”

  “……”紀星無言以對。

  是這個理兒啊!

  如果是她的車,無論如何於心不忍,也會讓對方賠,因為她自己承擔不起。

  她什麽時候才能經濟自由到那種程度?

  “經濟獨立”都不夠,得“經濟自由”。

  “你們什麽時候能那麽有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們再不工作,這月的獎金就有危險。”部門主管陳松林經過辦公區,笑道。

  眾人吐吐舌頭,各歸各位。

  陳松林還沒完,自認幽默地指指手表:“上班三十秒了啊!”

  眾人配合地哈哈笑。

  紀星才坐下,收到一條消息,來自員工們的內部小群。黃薇薇發了個表情包,一個大白眼。

  紀星抬頭看她,黃薇薇衝她癟了下嘴,以示對領導陳松林那句話的不滿。另外幾個同事也意會地傳遞眼神。

  她聳聳肩,無奈地一笑而過。

  同事a吐槽欲爆發,打了條消息過來:“三十秒就叼b叼,平時加班沒見他吭聲。”

  紀星也想吐槽,但工作量巨大,沒時間廢話,回了句:“今天一堆事兒。”

  同事b發了個微笑表情:“為什麽我們會有這麽多事?”

  為什麽?還不是因為項目重做了一個階段。

  為什麽重做一個階段?還不是上司決策出錯。

  所有人心領神會地跟隊形發表情,微笑,揮手再見。

  這群專做吐槽之用。除此之外,每幾個人都有各自的小群。

  剛上班那會兒,幾乎天天都要吐槽傻逼上司傻逼同事。

  工作可不像上學,管好自己就行;工作是協同作用,總有短板和拖後腿的。一人犯錯導致其他人遭殃的事再正常不過——偶爾留點兒瑕疵,算是輕的;付出不同可功勞平分,也能忍;那種犯蠢毀掉所有付出才是要命。

  糟心事兒太多,不吐槽發泄一下,都沒法繼續工作。

  但後來紀星發現,小群眾多,那些吐槽上司的同事也會在上司面前吐槽別人,在她面前吐槽某同事的人也會在別的同事面前吐槽自己,她就很少在群裡發言了。

  況且,吐槽歸吐槽,她工作依然盡力。她見過同事裡有人渾水摸魚,有人實力不濟,有人想方設法走捷徑,雖然她覺得不公平,也因此煩躁,但不至於讓環境影響自己。

  一是她畢業不久,對工作和未來的理想和激情尚在,二是她還年輕,堅信付出即有回報的箴言,堅信她現在加的每一個小時付出的每一份努力都會變成升職加薪的鋪路石。

  而那些不如她的同事,幾年後自然會大浪淘沙被她甩去身後。

  滿足現狀或許能混混日子。但混日子是爬不到高層的。

  如今他們公司正處於發展期,人才資源迅速集結,短時間成長為AI行業的新起之秀,實力雄厚,部門精簡,歷史包袱少,活力而年輕,尤其適合有實力有乾勁的年輕人晉升打拚。

  紀星名校畢業,專業素質過硬,工作態度認真,是她們部門同批應屆生中的佼佼者。加上部門主管陳松林很器重她,她便更加賣力。

  對自己職業規劃清晰又能時刻獲得肯定的人,總能在工作中給自己無限動力。

  她便是如此。

  只是,前一秒還鬥志滿滿,後一秒便無語凝噎。

  黃薇薇昨天計算的數據出現失誤,所有人都要等她重新核算後再進行下一階段的數據組合。耗時需一個上午。這意味著其他人都得等一上午,即,今晚又得加班。

  黃薇薇不好意思地道歉,眾人除了扯出一絲微笑,說聲沒事,還能說什麽。眼神交流一下對她的無語和憤怒,也無濟於事。

  幾個新來沒多久的員工為了早點兒完事,也為不耽誤自己時間,迫不得已過去幫黃薇薇重新核算。

  而幫她幫其他人收拾過無數次爛攤子的紀星這一次卻有些厭倦,她不想幫了,她也光明正大地摸一次魚。

  點開邵一辰的對話框,敲了四個字過去:“哥哥哥哥~”

  他這個時候都很忙,一分鍾後才回復:“嗯?”

  她想象得到他此刻一邊皺著眉忙碌一邊迅速給她回復的樣子。

  她本就沒事,只是故意擾他一下,所以不回。笑著起身去茶水間,泡了一杯紅茶回來,屏幕上多了兩個字,

  邵一辰:“又來?”

  紀星回了一個做鬼臉的賤兮兮表情。

  那頭知道她沒要緊事,就沒理會了。

  紀星卻沒忍住笑,心情愉悅。

  她關掉對話框,也沒事做,一大早的,朋友們不是在上班就是在睡覺,這時候不適合聊天。

  算了,喝完茶還是去幫黃薇薇吧!

  正慢慢喝茶之時,那位擺譜的王博士經過,笑:“紀星,很有閑情逸致嘛,一大早就泡茶喝起來了?”

  她哪裡不懂他話裡的意思,解釋:“哦,在等黃薇薇核算完數據。”

  “既然你沒事,就過去幫一把嘛。”王博士道。他和紀星職位一樣,但學歷更高,年紀更長,入職時間更長,總以前輩自居,“要有團隊意識,這樣效率才高。工作中就不要把你我分那麽清。”

  紀星無端惱火,正想理論,余光卻看見領導不知什麽時候從辦公室出來了。

  “嗯。”她放下茶杯,看一眼一群人圍繞的黃薇薇的辦公桌,抱著電腦過去。

  起身的一瞬,她想起塗小檬辭職做網絡達人的原因——討厭工作。此刻,她大概明白了為什麽塗小檬說討厭工作。

  工作本身不討厭,那些人很討厭。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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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韓廷下車的時候,看也沒看一眼車上的刮痕。

  按理說,今天是他第一天入主東揚醫療的日子。一大早碰上刮車的,是人都覺得晦氣。

  韓廷卻絲毫不掛心。

  他這人,向來不信什麽氣運。

  東揚集團由韓廷的爺爺韓於堅創建,歷經半個多世紀,如今發展成擁有金融、地產、科技、醫療、教育、休閑等眾多產業鏈匯集的龐大商業帝國。

  東揚醫療作為東揚集團旗下第二大分支機構,此前一直由韓於堅的二兒子也就是韓廷的二伯父韓仁成一家管理。

  韓仁成沒有兒子,只有個女兒韓苑,今年三十六歲,是商場女強人,勢力遍布集團網絡各公司。東揚醫療這一利潤大頭更是直接歸她管轄。

  可前段時間集團內部風雲詭譎,不少人聽說權力要交替。畢竟韓老爺子一女二兒,大女兒就不說了,二兒子生了個女兒,只有三兒子韓事成有個獨子,韓廷。

  關鍵這韓廷還不是個二世祖,高學歷高智商,有魄力有膽識,有能力有手段。早年老爺子不知出於何種目的將他派去海外,年紀輕輕就管理海外核心研發製造工廠。

  一晃多年過去,直到老爺子年事漸高,處理國內事宜漸漸力不從心,他才回來入主東揚集團董事會。

  前幾年還非常低調,毫無存在感地打理著集團內部的瑣事雜務,一副與世無爭無心權勢的樣子。直到今年,突然間風掃落葉,集團旗下金融,科技,醫療,教育等公司重要職位重新洗牌。東揚醫療前一秒還在韓廷他堂姊韓苑手上,轉眼龍頭位置就被韓廷奪走。

  此刻,東揚醫療總裁辦公室。

  寬大的辦公桌後,韓廷一身黑色西裝,氣定神閑,顯然對他剛坐上的這個位置遊刃有余。

  一行公司高管分散坐在沙發上,表情穩重,內心惴惴。

  聽外頭傳,韓廷和韓苑表面姊弟相親,暗地已為爭權奪利極度不和。而此人行事之厲害手段,比他堂姊有過之而無不及。在肅清異己方面,更謂是心狠手辣。

  可現在這匯報會開了快一小時,卻沒看出韓廷有何不妥。

  各部門給他做匯報,他認真聽著,儀態相當禮貌謙遜,眼睛目不轉睛盯著發言人,很專注的樣子。他很少發言打斷,只在有疑問的時候問上一兩句,得到解答後便任之過去。每每給匯報人備受尊重之感,幾乎是如沐春風。

  如此自然便贏得好感,他的外貌得佔三分功勞。

  韓廷長得是真一表人材,樣貌出眾,氣質絕佳。尤其是眼睛,清亮分明,注視時便給人重視之感。

  起先,這幫人接到韓苑離職韓廷上任的消息時,唯恐天下大亂,決意夾起尾巴做人。可一番會晤下來,他對前朝舊臣似乎沒有任何異議,交流溝通異常順利。

  很快會議結束,韓廷道:“以後還請各位多指教。”說話時,他從椅子上站起身,扣上西裝扣子,頷了下首。

  一眾人更是倍感榮幸之至,俯首稱臣又寒暄一陣才離開。

  偌大的辦公室回歸安靜,韓廷解開西裝扣子,重新坐下,下頜微微繃起,笑容盡收。

  唐宋關上辦公室門,回頭見韓廷拿了支筆,在紙上劃著什麽,沙沙作響。

  返回桌前,桌上那張印有管理層人員名單的紙上,“王充”“張鑫華”等一個個名字全被韓廷手裡的筆劃掉。

  唐宋低聲勸諫:“老爺子交代了,說……你做事太狠,要收一收。不要趕盡殺絕。”

  韓廷手裡的筆停下,抬眸看他:“韓苑的人,我會留?”

  唐宋還要說什麽,韓廷手機響。屏幕顯示“曾荻”二字。唐宋見狀,避出了辦公室。

  待室內只剩一人,韓廷觸了下接聽鍵:“嗯?”

  女人輕笑:“怎麽樣韓總,一切順利?”

  韓廷靠進椅背,松了下領帶,反問:“不然?”

  “是我多此一問,自然沒什麽事能難為你。慶賀你拿下你最想要的東揚醫療,周末請你吃飯。”

  “哪天?”

  “周日?”

  “可以。”

  “叫上你那幫髮小?”曾荻問。

  韓廷手指敲了一下桌子,說:“你是給我慶賀呢,還是讓我給你拉人脈?”

  “一箭雙雕呢?”她直言不諱。

  韓廷譏諷地笑了一聲,沒答。

  曾荻遂放低聲音:“廷,你就幫幫我。”

  韓廷臉色變了變,終究還是說:“地點我選。”

  ……

  紀星一上午都在幫黃薇薇收拾爛攤子,吃過午飯後又得開會——周五下午是內部例行會議,討論產品開發。

  工作得留到晚上加班了。想到此處,紀星歎了口氣,收拾東西準備進會議室。

  黃薇薇跟她吐槽:“都快忙死了,還開這種無聊的會浪費時間。”

  為什麽這麽忙你心裡沒點數?

  紀星看她一眼,也是無話可講。

  不過她有句話說對了,這例會的確無聊又浪費時間。

  開會目的是brainstorm,交流創新想法。無論是全新的大產品大項目,還是現有產品的新功能新改進,只要有idea就行。

  可創意點子哪裡是那麽容易想到的,一個月想出一個都難,何況一周開一次會。每到這時,會上之人都一臉便秘之表情,心中暗罵這會議是哪個操蛋上司想出的招。

  至於主管陳松林,他和所有當領導的人一樣,不會理解過程有多難,只看結果,估計心裡罵了無數遍這屆員工不行,並一再督促:“要觀察生活,從生活中去發現細節和靈感。”

  大家會上不敢說,私下裡大吐苦水:“我成天累得跟狗一樣還生活呢?說的那麽好聽,能不能放一個星期假讓我們去感受生活?”

  紀星一邊往會議室走,一邊思考今天尚未進行的工作,現在梳理下要點,到時有條有理,事半功倍。

  其他人也一臉茫然沉默,做好了浪費時間的思想準備走進會議室。

  臨開會前,進來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妝容精致,面容姣好,一身黑色針織長裙,身材高挑修長。眼睛掃一眼室內,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在眾人注視下走到會議室角落的一處椅子前坐下,等待開場。

  室內一時鴉雀無聲,大氣不出。

  誰都沒料到老總曾荻會來。

  紀星不禁多看她一眼,心想自己三十一二歲的時候能否到她這地步——擁有一家已步入正軌的新型創業公司,且是有實力有發展前景擁有行業尖端科技的公司。

  想想都覺得相當困難。

  她書讀得早,現在24歲,可也快25了。三十而立,還有五年多的時間。可她沒車沒房還月光,最近的生活目標是多拿點兒年終獎,外加拿個優秀員工明年好升職。如果按部就班這麽下去,她到30歲時,最多沾到高層管理的最下層。而那已經屬於精英階層,相當優秀了。

  能三十歲做到曾荻這個程度,必定是極端優秀,鳳毛麟角。

  一番思索,紀星驚懼地發現,她雖然畢業名校,能力超群,跟同事們橫向一比,站在頂端;可縱向一看,山外有山,她腳下只是塊小土丘。她遠非“鳳毛麟角”的那類人。

  忽然間就有些小喪氣,隱隱慌張。

  讀書時沒考慮這些問題。進入社會才發現,想要掙很多錢,太難了。難如跨越階層。

  成天自詡“精致girl”有什麽用?

  什麽精致girl?

  背著LV擠地鐵,塗著YSL租老破小,穿著MaxMara過月光生活的精致girl?

  她從未覺得現實竟如此諷刺。

  陳松林正要介紹,曾荻抬手打斷,示意不必。

  會議很快開始。

  大老板的突然造訪起了一定的刺激作用,會上不少人踴躍發言,想給老板留下好印象,但大都圍繞“DR.小白”現有功能進行闡述,沒什麽創意。

  坐在後排的曾荻面不改色,從容聽著一堆廢話。她猩紅的指甲蓋撥弄著手機,偶爾低頭在屏幕上打幾個字,像在跟人聊天。低頭時,耳垂上的祖母綠墜子閃出幽幽的綠光。

  陳松林見狀,臉上掛不住了,掃視一圈後,忽問:“紀星,有沒有什麽想補充的?”

  紀星一直有想法,但想法很私人,也不適合在這個層面的會議上講。可今天老板來了,反而能發揮一下。她委婉地說:“我不知道合不合適,貌似不是我這級別該考慮的。”

  陳松林來了興趣:“討論會而已,有什麽都放心大膽地說。”

  “那我說了。”紀星道,“我們公司目前的重頭精力在AI診斷和數據庫建設上。但是人工智能醫療領域這塊兒,國際上前有谷歌deepmind,後有IBM智慧城市,國內還有個東揚醫療的DOCTOR CLOUD,有幾十年研究歷史。而我們……”她聳聳肩,“競爭壓力挺大。不是挺大,是巨大。其實我們有能迅速發展起來的強項,customize!結合智能的私人化和定製化,這是未來醫療的發展必然。因為醫療行業的特殊性,信息化私人定製的要求會更迫切。我們的強項在信息和製造,何不加以利用呢? 比如我們現在正在給DR.小白做的牙科疾病診斷,在現有基礎上多加一層製造工藝進去,轉變模式也做定製器材,利潤能翻倍吧!說到底,在未來,所有的生產製造商都會變成服務商。”

  眾人皆一臉謹慎無言:紀星這是在開董事會呢?還是把公司當成她的理念試驗場了?

  陳松林表情晦暗不明,沒讚成也沒反對。

  紀星說完,還意猶未盡地補充了一句:“況且符合工業4.0 的國家規劃,還能申請政策傾向和稅減支持。”

  陳松林觀察著曾荻的撲克臉,揣摸不準,咳嗽一下,說:“想法很有意思。但就像你說的,這是方向決策的事,不適合討論。……你有想法,還是值得鼓勵的。”

  曾荻沒說話,若有似無地笑一下,起身出去了。

  陳松林沒再多說,討論會繼續進行了一會兒,沒有實質性的東西,就散了。

  會後,紀星去茶水間衝咖啡。同事林鎮也在,說了句:“沒經驗吧!你得罪領導了。”

  紀星一愣:“曾總?”

  林鎮搖頭:“她那位置的人是不會跟底下小人物生氣的,級別相差太遠。”

  那就是……

  她低聲:“不至於吧!”

  “不至於?大老板過來視察,先不管你那番話說得對不對,至少有條有理,視角獨特。你一小工程師表現得比部門主管還出風頭,是個人心裡都不會太舒服。最關鍵呐,你提的問題,讓他無法回答。讚同吧!和公司理念相悖;不讚同吧!誰知道未來會不會采用?”

  “……”

  他這一分析,紀星頓時也知失策。隻想著在大老板面前表現,哪裡想到這層關系。

  林鎮見她茫然無措,又安慰道:“小事兒。別往心裡去。以後注意就行。”

  紀星卻沒法不往心裡去,不僅因為陳松林平日對她相當好,更因為他是她直系上司,掌管生死。

  職場一言一行,當真如履薄冰。

  紀星很快找了個理由去匯報工作,跟陳松林對接聊了會兒。見他還和往常一樣和煦,便松了口氣,猜想是想多了。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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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紀星一直忙到晚上八點多才有時間叫外賣隨便點了餐,同事們聚在一起吃飯,飯後還得繼續加班。

  閑聊中,王博士問:“你們周末準備幹什麽?”

  林鎮道:“睡覺啊!累死了,睡個兩天兩夜。”

  “紀星你呢?”

  “人家是有男朋友的人,當然和男朋友一起,不像我們一群單身狗。”同事A說,“紀星男朋友可帥了,還特有才。”

  “真的?一直不知道你男朋友長什麽樣呢? ”黃薇薇說,“有照片麽,我看看。”

  紀星從手機裡翻了張照片給她看。

  “天呐,真的很帥誒。你們怎麽認識的?”

  “大學同學。”

  “校園戀情啊,羨慕。我大學很差,也沒有好男生。”黃薇薇遺憾地感歎。

  林鎮笑:“主要是你也沒紀星漂亮。”

  “人艱不拆!”黃薇薇嚷。

  眾人笑成一團。

  同事B忽問:“誒,你們說明年會漲工資麽?”

  紀星喝了口湯,說:“公司政策是按通脹漲5%吧!”

  “但你們知道麽,”同事神秘地壓低聲音,“我那天去HR辦公室,無意間看到明年的應屆生招聘條款。應屆生工資和我們這幫工作一兩年的老員工差不離。你們也知道嘛,我們這行發展快,應屆生起薪一年年地漲。”

  大家都沉默了,各自吃飯。

  工作三四年了的同事C不滿道:“老員工的漲幅沒見有那麽大。”

  紀星說:“企業都是這樣。寧願高價招聘年輕新人或跳槽的,也不會給現有員工加薪,除非是升職。很正常。”

  大夥兒歎了口氣。

  黃薇薇道:“加薪什麽的我不想了,現在就指望快點兒發年終獎。”

  眾人又沒接話。

  公司各部門年終獎的分發方式不同,銷售部根據提成,他們產品研發部則參考項目、入職時跟HR談的合同條款、上級建議等多種因素。每人都不同,且保密。所以大家從不交流年終獎多少的問題。

  但黃薇薇一時嘴快,說:“四月工資,夠我回家好好過年了。啊,快點兒過年放假吧!”

  大家都沒吭聲,紀星心裡一個咯噔。

  四月工資。

  她的年終獎也是四個月工資。

  她以為,不論工作能力和各方面表現,她的回報至少會比同事們高。哪怕是以入職時的條件來看,她的學歷背景也擺在那兒,怎麽竟和黃薇薇同等待遇了?

  紀星低頭吃著外賣,忽然覺得今天菜裡的水煮魚格外腥,她吃不下去了。

  或許黃薇薇的月薪比她低吧!她強迫自己不再糾結這事,好好工作才是正道。

  畢竟,DR.小白一期的項目完成後,不僅有豐厚的項目獎金,也是她履歷上光輝燦爛的一筆。

  她用一頓飯的時間調整好心態,飯後繼續加班到深夜。

  可由於白天耽誤太多時間,零點前是無論如何都完不成了。

  紀星想加班到凌晨,熬一熬,把事情做完,留一個完整的周末。但有幾個同事不願熬夜,想星期六來加班。

  王博士說:“要不今天就到這兒吧!早點兒回去休息,明天接著來。”

  同事A道:“我們都是單身狗,周末加班無所謂啦。但紀星……周六是不是有安排?”

  一群人困倦地看著紀星。

  黃薇薇哀求:“明天吧!我已經沒有半點力氣,腦子都麻了。”

  幾個同事已經直接關電腦。

  紀星只能笑笑:“行吧!明天再來。”

  工作真是塊磨刀石,一天天的,把她直來直往的硬脾氣生生磨了多少。

  眾人迅速鳥獸散。

  紀星癱坐進椅子裡,一瞬間也失了所有力氣。這才發現,她也很累了。她坐在原地發了會兒呆,直到某個同事喚了聲:“拜拜!”

  她回過神,辦公區已是空空如也。燈光璀璨如晝,照得偌大的空間一片虛白。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CBD無數亮著燈的高樓大廈,寫字樓裡一盞盞燈光像星星般閃耀。夜景美如星空。

  仿佛觸手可及,卻又遠隔千裡。

  玻璃這頭,異常安靜,有種詭異的落寞在流淌。

  紀星疲憊地收拾東西起身,看見樓下三環路上車流如織,紅色白色的車燈像流動的銀河,安靜無聲,隔絕著,遠離著。

  她下了樓,出門一瞬,冬夜的冷風吹得她只打寒顫。

  一進地鐵站,廣播輕聲播報:“開往巴溝方向的末班地鐵將於三分鍾後到達本站,請乘客……”

  她匆匆跑下站台,地下空氣涼,寒意從腳底彌漫上來。

  趕末班地鐵的人不多,站台上乘客寥寥無幾,一個衣著光鮮的女孩蹲在一旁埋頭打電話,輕聲抽泣:“可我就是覺得很苦啊!”

  紀星盯著她看,警惕她可能出現的反常舉動。但地鐵進站後,那女生迅速擦擦眼睛站起身,神色如常地走去門前等待。

  紀星為了給陌生女孩留點兒空間,沒跟她進同一列車廂。其他幾個夜間乘客也做了相同的舉動。

  深夜的地鐵空空蕩蕩,紀星坐在座位上,和寥寥幾個乘客一起隨著搖晃的車廂在這座城市的地下穿梭著。

  車內暖氣很足,卻也偶有隧道裡的冷風湧過。

  紀星面無表情看著對面的車窗玻璃,黑色的玻璃窗映出她的臉龐,年輕女孩的神情呆滯而麻木,早上化的淡妝此刻應該不在了,只剩蒼白的臉頰,無神的雙眼,和眼睛下的黑眼圈。

  一張臉又乾又枯,毫無生機。

  她盯著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看著,看著,突然之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苦累和憤怒,累到毫無緣由地突然想哭。

  她咬緊牙關忍著,鼻子卻越來越酸。

  分明這一天沒受委屈,也沒發生什麽讓人承受不了的大事,可她就是覺得她快要崩潰了。

  好累,明明沒做什麽事,怎麽會那麽累!

  突然,隔壁車廂傳來女生的哭泣,是剛才那個女生,輕輕的抽泣聲在車廂裡回蕩。

  紀星忽然就沒了淚意。往那頭看一眼,那女生正不停拿手背抹著鼻涕眼淚。

  到站了。

  紀星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

  “謝謝。”她嗚咽。

  紀星搖搖頭,下了車。

  出了地鐵站,寒冬的冷風直湧。

  她裹緊大衣,凍得瑟瑟縮縮。

  巷子裡沒有行人,冷風卷著幾片枯葉和塑料袋從她腳邊掃過。

  她碎步跑進小區,小道旁枯木成排,花壇裡一片蕭索。

  一排排單元樓門口的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一個接一個應聲而亮,照著她細細長長的影子縮小又拉長。

  半路手機響,是媽媽的電話。真是不合時宜,她煩心地接起。

  “星啊,還沒回家呢?”

  “回了。”她心情不好,實在不想講話。

  “怎麽聽見風聲,在外頭?”爸爸插了句話。

  “小區裡。”

  “今天加班了?”

  “嗯。”她悶哼一聲。

  媽媽有所察覺:“心情不好呀!”

  她頓時就不高興地就揪了眉毛,已不耐煩:“沒有。”

  “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了?跟媽媽講講。”

  “說了沒有!”她煩躁地摳頭髮,積壓一路的怨氣快要忍不住。

  那頭還在輕哄:“星啊,要是有什麽不高興就跟媽媽說說,是不是和同事——”

  “你能不能不要再問了!”紀星陡然尖銳道,“工作的事問什麽呀!你什麽都不懂就不要亂說行不行!”

  媽媽囁嚅:“就是問一下——”

  “有什麽可問的?你知道什麽呀就問來問去的!每次打電話都問,每次都問!煩不煩呐?!”

  她一通怒火,那頭頓了一頓,又好脾氣哄道:“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你別不高興啊,你早點上樓休息。對了,吃晚飯了吧!”

  “吃了!”

  “誒好好好,那先掛了啊!”

  電話掛斷,紀星看著安靜下去的手機,喘著氣。前一秒還惱火,可下一秒想著另一端的爸媽,瞬間又內疚又心疼。她用力抓一把額頭,覺得自己真是個混蛋。在外頭受了氣就往父母身上撒。

  打開訊息準備給媽媽發一條語音,卻看見白天留的幾條信息:“星啊,下班了給媽媽打個電話啊!”

  她看到過,但忙忘了。

  強忍著鼻酸打字道:“對不起。”

  媽媽打字慢,過了一會兒回復:“沒事。你累了。早點休息。(微笑)晚安。”

  她眼睛霎時就濕了,吸了好幾口冷空氣才把那份心酸壓抑下去。

  她低著頭,繼續在冷風中前行,走進自家單元樓,靴子沉沉地踏在樓梯台階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緩慢。

  感應燈一層層亮起。

  她家在頂層六樓。

  要不是房租便宜些,她也不會選那麽高。每天累死累活地回家,還得爬一道天梯……

  頂層感應燈亮,一道人影出現。

  邵一辰插著兜站在她家門口,看著她。燈光灑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落進他眼底,星星一樣閃閃發亮。

  紀星驚呆:“你什麽時候來的?”

  他沒說話,只是微笑,朝她伸出雙手。

  她幾步跑上樓梯,一下子撲進他懷裡,抱住他還帶著寒冷冬夜氣息的身體,鼻音嗡嗡道:“我以為你明天才來找我!”

  邵一辰吻了下她的頭髮,說:“想早點兒見到你。”

  她撲在他懷中,眼睫一下子就濕透了。

  今天還是完美的,真的。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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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室友塗小檬去她男朋友張衡那兒了,家裡沒人。

  一進門,廳裡堆滿塗小檬的各種快遞包裝盒。室內空間本就狹小,邵一辰進來更顯局促。

  紀星住主臥,還算寬敞。

  房間收拾得溫馨順眼,原木書櫃,米色衣櫥,粉色大床。鵝黃色沙發上擺著幾隻小玩偶,白色梳妝台上插一小束綠葉鮮花,一切歸置得井井有條。中間空地上還鋪了張白地毯,盡頭飄著淡藍色的窗簾。外頭有一方小陽台,種了幾盆綠蘿。

  每天最放鬆的時刻,便是回家開燈的一瞬。

  但今天,她垂著腦袋,沒精打采,踢騰掉鞋子換上拖鞋。邵一辰早察覺不對,把她身板擰過來,抬起她下巴,見她眼睛濕漉漉的,愣了一愣:“出什麽事了?”

  “沒事。”她別過頭去,揉眼睛,“我不想上班了。”

  他稍稍蹲下,平視她的眼睛:“遇到麻煩了,還是誰欺負你了?”

  她不知該如何解釋,更懷疑是否問題出於自身。

  她眼淚湧出來,搖頭:“什麽事都沒有。但我就是覺得要被逼瘋了,我不想上班!不想上班!”

  她有些激動,邵一辰將她拉進懷裡摟著,輕輕拍她的背,像哄一個不願意上幼兒園的孩子:“好好好不去不去。”

  她漸漸平息,不哭了,時不時抽一下鼻子。

  邵一辰說:“不想上班就不上班,又不是沒人養。”

  紀星噗嗤一笑,鼻涕泡泡蹭他衣服上:“我很不好養的。要吃好的,用好的,你不知道現在女生用的東西都特別貴。”

  “那我再加把勁兒。你先買買YSL,以後再看TF。”

  “你終於把YSL、TF分清楚啦?”紀星樂不可支,眼裡還有淚花呢? 發泄過後,人已經好了。抹抹眼睛,說,“我還是自己養自己吧!”

  她脫下大衣,掛好,忽問:“一辰,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單乾?”

  邵一辰正解圍巾:“想過,但短期內不會,至少十年內不會。”

  “為什麽?”

  他蹙蹙眉,很認真道:“一,我現在的付出回報率很高,未來的上升渠道也很明確;二、負責的項目工作正是我想做的東西,這一領域耗錢耗人又耗時,只有大企業支撐得起;三、企業文化很好,牛人也多,在這兒每天都有所學。如果單乾,無論資金人脈經驗,我會先準備十年。”

  他這人典型的工科生思維,一聊嚴肅話題便一二三分條闡述,邏輯清清楚楚。

  紀星點頭:“懂了。”

  “怎麽?你想單乾?”

  她接過他手中的圍巾,說:“偶爾想想。主要是我的想法和公司不太一樣。你在大企業,我在小公司嘛,內部文化也欠缺了點兒。然後前段時間聽蘇之舟說他想畢業就創業,有些想法不謀而合。”

  蘇之舟是他們的師弟。

  “哪些想法?”

  紀星把白天會上講的說了一遍。

  邵一辰沉吟半刻,說:“你說的這一塊確實比較輕便,目前有創業的可操作性。但只要出來單乾,難度都不小。我希望你把一切都準備好,不管是思想上心理上還是能力等其他方面。

  如果出來單乾,是順勢而為,而不是逃避。懂嗎?”

  紀星盯著他看,嘴唇抿成笑,忽然蹦上去,跟隻小鵪鶉一樣蹭在他身上,嗯嗯地蹭蹭。

  他好笑地摟住她:“怎麽了?”

  “突然覺得你好帥。”

  “只是突然?”

  紀星咯咯笑,摟住他的腰,又問,

  “一辰,你會覺得累麽?”

  “還好。”又道,“可能過一兩年會有些累。”

  “為什麽?”

  “要養家了。”他很自然地說,“想買好一點的房子,還要考慮以後小孩的學區。”

  紀星愣一愣,心頓時暖和得要命,又見他勾唇笑笑,很自信的樣子:“不過,那時應該職業發展得不錯,反而輕鬆也說不定。”

  “噢。”

  她嗷嗚一聲,靠他更近。

  一辰啊,我不用你養,我也會努力的呢? 真噠。

  很久之後,紀星再回想起那個冬夜,不會再記得深夜空曠的地鐵,冷風料峭的小區,風中冰涼的眼淚……記憶中清晰的只有感應燈下邵一辰微笑的眼睛,他摘下來的柔軟的圍巾,被子裡他炙熱的年輕的有力量的身軀,輕易地就充盈溫暖了她的整個身心。

  那時她的愛情,分外明晰。

  那時她的愛情,尚有神奇的力量,也曾讓她只因愛情給的甜,就忘卻了生活給的苦。

  第二天星期六,紀星要加班,原本的兩人時光全被打亂。她不肯起床,賴在床上碎碎念吐槽那幫同事。

  最後還是邵一辰又摸頭又親臉地哄了半天把她弄起來,陪她去了公司。

  紀星工作,他便拉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塞著耳機拿手機看美劇。

  偶爾她拍拍他的手,他便起身去給她倒茶倒咖啡。

  劇集可看可不看,他常常看一會兒了,停下看紀星,看她忙忙碌碌地工作。只是看她,竟絲毫不覺得無聊,偶爾還出手幫她計算點兒數據。

  黃薇薇歎為觀止,上廁所時對紀星說:“你男朋友怎麽這麽好啊!還陪你來上班,這麽無聊他也受得了。”

  紀星沒覺得這有什麽,道:“他一直都這樣。”

  “你撿到寶了。”

  “我也是寶啊!”紀星說。

  黃薇薇一愣,繼而哈哈笑起來。

  那天白天解決了工作,並沒有耽誤邵一辰晚上帶她看音樂會。

  準備進場前,紀星收到栗儷的消息,約她一起吃晚飯,飯後再去喝一杯。兩人住處離三裡屯近,不加班便時常約著去喝酒。

  紀星回復:“不在家。跟一辰看音樂會呢? ”

  幾秒後又加一句:“我問問他完了想不想去喝酒。”

  栗儷:“得了吧!他陪你過周末,是想跟你喝酒的?”

  紀星:“……好吧!我們今天累一天了,過會兒還是回家早睡。”

  栗儷:“你倆好好睡,我找秋子去了。”

  紀星:“……嗯,你們好好玩。”

  她一晚上都跟邵一辰膩在一起,到了周日,倆人又躺在小陽台上曬了一上午的太陽。

  北方的冬天,太陽落得早。

  下午三四點,陽光便暗淡了。

  下午,邵一辰走了。紀星在家洗衣服,室友塗小檬回來,開始拆封清理小廳裡的包裹。

  紀星見她忙不過來,過去幫忙。都是些商家發來的化妝品護膚品樣品或小樣,有一些說得上的品牌,其余都是小眾牌子。

  塗小檬靠商家給的廣告費為生,她影響力不算大,收入也就普通白領。

  “昨天去美容院辦會員卡花了好多錢。我皮膚又變差了。”塗小檬拆開一盒粉餅,忽然把臉湊過去給紀星看,“是不是毛孔粗了?”

  “冬天嘛,天氣乾燥。”

  “可我才22誒,還沒你皮膚好。化妝還是傷臉的。”她揪著眉毛歎氣,“下周還得錄三四個視頻。”為達到最好的效果,她時常要反覆上妝數次才能出來一個完整的視頻。

  “加油吧!年底了,多掙點兒錢。”紀星安慰,把小包裝盒塞進大包裝盒裡省空間。

  “競爭壓力好大的。”塗小檬說,“現在人都這樣,不願意工作,想輕鬆掙錢,全都想當網紅。每天都有新博主出現,昨天我還掉了9個粉。不知道是不是我臉不好看了。”

  她評論裡總有些無聊的人說她醜,紀星道:“你已經很美啦,別理那些人。你看那些有名的網紅還不是天天被人罵。”

  塗小檬眼睛放光:“我要能賺她們那麽多,全天候被罵也無所謂啊!”

  “……也對哦。”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紀星起身開門,把一箱子廢紙盒子放去門外。

  “哦,我一個同學得艾滋了。”塗小檬突然說。

  紀星一懵:“啊!”

  “不奇怪。她讀書時就搞援交。”

  “家庭條件很苦?”

  “不苦。正常家庭。之前小借貸買高檔化妝品,什麽CPB,la Prairie,還不起就去賣,掙了錢一邊還債一邊繼續買買買,包包啊鞋子啊!反正來錢快,後來就一直這麽幹了。”

  紀星匪夷所思:“就為了買化妝品奢侈品??”

  “很多人這樣的,你學校那麽好,不像我們學校。”

  “可就為了買東西?想不通。”

  “現在網絡上都是些毒勵志,成天鼓吹優雅精致,化妝打扮買買買。那些軟文估計都是商家找人寫的,我這種網紅不就靠商家支撐麽。本質就是販賣欲望,結果呢,好多人也不看看自己經濟實力就買買買,不存錢不規劃未來一股腦兒地提前消費,真以為買了就是獨立女性了。”

  “……”紀星挽尊地說,“也有一部分人只是享受賺錢和支配收入的樂趣啦。”

  “我知道。所以說要量力而行,別為欲望去透支未來。你還好啦,賺得多,一年發獎金都能抵得上別人工資。我是學習不好沒本事,不然像你掙那麽多,我也不願辭職。”

  “……”紀星微笑一下,不知如何接話。

  “所以說人哪,千萬別有匹配不上能力的欲望。自身實力撐不起的欲望,要不得的。就像我那同學。”

  床上手機響,打斷了聊天。

  紀星回房去接,是陌生號碼。

  竟是曾荻。問她晚上有沒有空,是否方便陪她赴個局。

  紀星受寵若驚,忙不迭說有空。

  “你家在哪兒?”

  紀星沒說小區,報了個附近的地標。

  “順路。6點半去那兒接你。”

  掛了電話,她才開始疑惑,曾荻怎會突然要帶她去赴局。

  難道……上次會上的發言給老板留下了好印象?

  想來想去,只有這個解釋。

  紀星這才高興起來,想起曾荻在電話裡說“弄漂亮點兒,都是重要人物”。她立刻跑去洗臉,又喊塗小檬幫忙。

  小檬專程拿出自用的化妝品,正要給她上妝,問了句:“你們老板喜歡什麽風格?”

  “……”紀星把這信息處理了下,說,“我們老板是女的。”

  “……”

  “不早說?!你面相顯小,赴局麽,想給你弄成熟禦姐風。但要是跟你老板撞了,你就等死吧!”

  紀星後知後覺地嚇了一嚇,說:“是我疏忽了,幸好你問了一句。”

  “你老板多大?”

  “三十一二?”

  塗小檬轉轉眼珠:“嗯,大概猜得到她的風格。你呢,就完全避開。給你畫個韓式淡妝吧!清新甜美的。”

  “好呀。”

  塗小檬收起化妝品回屋,重新換了套出來,細致地給她打底撲粉,嘀咕:“你皮膚真好,都不用遮瑕。”

  畫眼線,塗眼影,夾睫毛,描眉,塗唇彩。

  完了對鏡一看,清新美好。

  “棒誒。”

  “這叫國民初戀妝!”塗小檬得意地說。

  紀星又找了套簡單大方的衣服穿上,外頭套一件版型很好的呢絨大衣。冷一點兒也沒辦法了,比羽絨服美啊!

  出門前,塗小檬看她穿得薄:“等等。”她回屋又出來,塞給她一條圍巾。白底灰紋的LV山羊絨圍巾。

  “外頭冷。”又道,“一富二代男粉絲送的,別跟張衡講。”

  紀星輕聲:“謝謝啊!”推門出去,還聽見小檬在裡頭喊:“星啊,加油哦。”

  “誒!”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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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約好的六點半,紀星提前十分鍾到了路口。以防萬一路況好曾荻先到,卻要等她。

  深冬的北京,六點半,天早就黑了。路上車流如織,街邊商鋪裡霓虹閃爍。

  一切繁華,與紀星無關。零下三度,北風洶湧,她冷得在路邊蹦蹦跳跳。

  六點二十五,車還沒到。

  她的臉被風吹僵了,剛想拿圍巾遮一下,又怕唇彩把圍巾弄髒。

  七千多一條呢?

  呼出的冷氣像棉花糖,陣陣蓬松在夜色裡,寒冷刺骨,她凍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終於,一輛白色特斯拉停在路邊,後排窗戶搖下來,露出曾荻美麗的臉龐,紅唇一彎:“上來吧!”

  窗子升上去時,曾荻目光隨意一落,自上而下掃了紀星一圈:妝容打扮都得體,夠漂亮,也夠年輕。

  紀星上了車,臉頰蒼白,不停打抖。

  “等很久了?”

  “沒有!走過來,路上風太大。”紀星努力笑著說。

  “這幾天降溫了。太陽一落,氣溫就低。前些天天氣好,後頭一段時間是不會有了。”曾荻說,“真正的冬天要來了。”

  紀星乾笑兩聲,不知如何接話。

  在公司老總面前,她不可避免地有些孱弱和謹慎,也沒法放鬆。

  暗黃色的路燈光在行駛的車內流轉。

  紀星沒忍住看了曾荻一眼,剛上車時就發現她整個人靚麗極了,一身白色寬松毛衣,一件銀灰色亮片半身裙,搭配時尚又漂亮。紀星幾天前才在國外明星的街拍造型上見過。她頭髮簡單挽了個髻,耳朵上戴著大顆飽滿圓潤的珍珠耳環,手腕上一隻白金鑲鑽鐲子,女人味十足。

  她匆匆瞥一眼就收回目光,余光裡一件咖色大衣和一隻愛馬仕鉑金包放在一旁。

  紀星揪著自己LV包包的小帶子,默默看向了窗外。

  目的地不遠,是一處掩映在大片樹叢草地間的中式餐廳。如果是春夏或秋季,該是風景如畫。但現在是冬天,只有無邊的枯木猙獰地伸向夜空。

  進了門,曾荻報上“韓先生”,身著素雅旗袍的服務員笑盈盈引著兩人往裡走。

  一路上各類壁畫燈光熏香木雕,是個雅處。走廊裡彌漫著好聞的淡淡香味,像是某種松木。

  有錢的商人偏偏都愛附庸風雅,吃個飯都搞這麽大陣仗。紀星可以預見過會兒的觥籌交錯嬉笑應酬,真心覺得浪費了這麽好的地兒。不過這都不該她操心,老板帶她來肯定是因為會聊到工作上的專業內容,好好表現即可。

  包廂門推開,一地水墨青山的柔軟大地毯,踏上去腳底一陷,跟踩著雲似的。

  室內空間極大,大玻璃木窗旁一張紅木圓桌,圍著幾把中式椅子,桌上擺著數套精致的餐盤碗碟,潔白的餐巾疊成蝴蝶仙鶴的形狀盛在玻璃杯中。

  桌上卻沒人。

  另一頭有個四方桌,五六個高大挺拔的男人或站或坐,圍在桌邊玩紙牌。

  紀星進門時,那邊剛好一局結束,桌上一片笑鬧聲。紀星一眼看全了數張臉龐,意外的是面相都俊朗倜儻,氣質颯颯,並無飯局上常見的俗耐面相。唯獨背對著門的那位男士端端坐著,肩膀寬闊修挺,伸手撈著散落桌上的紙牌。

  曾荻將脫下的大衣遞給服務員,身段嫋嫋地走過去,手扶在那個男士的椅背上,笑問:“誰贏了?”

  “還有誰,你跟前這位。”左手位置上的肖亦驍爽朗笑道。

  他說的正是曾荻搭著椅背的那個,紀星只能看到那人的後腦杓,和一雙修長白淨的手,手指長而骨節分明,手法流利地洗著牌。

  “他記牌,能不贏?”右手邊的人說,“玩個牌都這麽認真,韓公子,我服。”

  肖亦驍道:“但凡涉及輸贏,沒他不認真的。”

  四周之人你一句我一句輪番調侃,洗牌那位“韓公子”倒自在,不搭腔,專心洗牌。一摞紙牌在他指間服服帖帖,刷刷飛動著。

  曾荻笑:“是贏了請吃飯麽?”

  “誒,不對。韓廷說這頓你請啊!”肖亦驍看向曾荻,瞥見了站在後頭當背景板的紀星,見是生人,眼神略略在她身上停頓一下。

  曾荻回身:“這我手底下的小工程師,紀星。小姑娘,還比較害羞,帶她出來見見世面,學習學習。”又道,“紀星,這位是中衡的肖亦驍,肖總。”

  中衡是業內有名的投資公司。

  紀星上前頷了下首,禮貌道:“肖總好。”

  肖亦驍衝她一笑算是回應,卻也沒多說什麽。適才朋友間熱絡的氣氛也回落了少許。

  紀星原以為曾荻會介紹下其他的人,但沒有。她便自以為肖亦驍是這局裡最重要的一位。

  曾荻瞥一眼桌上的玻璃杯,隨口道:“紀星,幫肖總加點水。”

  話音一落,不知為何,室內又稍稍安靜了下。

  紀星見他杯中的確沒水了,趕緊“哦”一聲,拿了杯子去倒水,心中暗怪自己沒眼力見:她一小員工,這點兒場面上的觀察力都沒有,連倒水都要老板提醒,真是糟糕。

  杯子放回來,這回曉得舉一反三了。她掃一眼剩下三人的杯子,見那位韓公子的水杯也空了一半,遂自覺拿去加了水。重新擺回去時,韓廷正發牌,低低說了聲:“謝謝。”

  一把聲音低沉而成熟,很好聽。

  紀星下意識去看他,她站著他坐著,俯視下隻瞥見他一小半側臉,依稀樣貌俊朗。

  今日這局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原以為是應酬局,煙霧繚繞,嬉皮笑臉,客套應付……總之就是俗不可耐又得皺眉忍下。

  但現在看來是個私人朋友局,且在座之人光是從他們的手表,袖扣,衣著便能判斷背景不簡單;而言談舉止,語氣神情,對局上女性平靜禮貌的態度,更顯教養質素。

  她一無名小卒,站在這群人裡頭,莫名局促而勢微。

  曾荻忽說:“坐啊!”下巴指了指肖亦驍旁邊的一把椅子。

  可領導還站著呢? 紀星讓出一步,說:“曾總,你坐吧!”

  曾荻看著她,微笑:“讓你坐就坐。”

  紀星隻好坐了下去。

  有一會兒沒說話的肖亦驍忽然扭頭看她,問了句:“多大了?”

  紀星答:“24。”

  “我看也就二十一二。”肖亦驍展開手裡的牌,說,“沒撒謊?”

  “真的。”

  “年輕啊!”

  紀星低聲說:“你們也很年輕啊!”

  這話一落,男人們都笑了起來,善意且無害。

  肖亦驍再度扭頭,盯著她看,眼睛亮亮的,饒有興致:“你看我多大?”

  “二十,八?”紀星真不擅判斷。

  他笑容放大,笑出聲來:“謝謝啊!”

  “出牌了。”韓廷說。

  肖亦驍玩牌去了,沒再繼續跟她講話。

  紀星坐在原地,左邊看肖亦驍的牌,右邊看韓廷的牌。

  曾荻笑:“紀星,別跟肖總告密啊!”

  肖亦驍沒接這茬。

  紀星不知所措地笑了笑,無意間看了眼韓廷,發現這人的側臉棱角分明,很是英氣。

  彼時,頂上一道圓錐形的柔光正好打在他臉上,他垂眼看牌,眉骨和低垂的睫毛攔住自上而下的光線,在眼窩深處投下一抹幽暗。

  下一秒,他淡淡牽了牽唇角,卻並不是在對誰笑,而是一種勢在必得。他抬起眼眸,眼底瞬時湧入燈光,亮閃亮閃的。

  他手中的牌盡數攤開,桌上一片唏噓聲:“又贏了!”

  他卻也只是隨意一笑,仿佛並不怎麽盡興。

  聊天聲中,又是他洗牌。

  坐對面的男人忽問:“你們不覺著她嘴巴長得有點兒像孟家那位?跟韓廷相過親的那個。”

  這下,全場的男士都看向紀星。韓廷整理著牌,沒搭理。

  肖亦驍搖頭,說:“不像。”又皺眉,“你什麽眼神?”

  “不像嗎?韓廷你瞧瞧,像不像?”那人求證。

  紀星身板僵硬坐在原地,就見坐她右手邊的韓廷扭過頭來了。一張極其英俊的臉,很帥。那雙桃花眼尤其勾人,只是淡淡的不帶什麽情緒。

  他眸光深深,直視她的眼睛,眼簾一垂一抬,將她的臉審視了一道。那麽靜的距離,她莫名心跳一窒。他已完成任務,回過頭去,說:“不像。”

  繼續洗牌。

  紀星心跳砰砰,覺著他樣貌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來了,或許是和哪位演員撞臉了?

  “真不像。”另外幾人也說。

  紀星不知道他們在說誰,便悶聲乾坐著。

  倚在韓廷椅背後的曾荻臉色卻變了變。猶記得當年聽說韓老爺子安排他去相親時的光景——他站在沙發邊穿襯衫,她從床上溜下去,從背後摟住他的腰,調侃:“相親?你不會真結婚吧!”

  韓廷道:“難說。”

  她想象不出,咯咯笑:“你要結婚了,那我呢?”

  他系著袖扣,隨口道:“斷了。”

  那一刻,曾荻心頭跟一簇雜草被扯了根似的。

  她知道他說認真的,且說到做到。認識這麽些年,他的個性她再了解不過。野心和欲望都在事業、名利、商場、勝負之上,對感情反而沒有過多的欲望。正統家庭教育出來的人,極重責任,更重家族顏面,如果真看中誰選做結婚對象,他便絕不會容許她這樣的存在來拂他正牌妻子的面子。

  做他紅顏那麽多年,曾荻第一次感到危機。她自己都不信,如此傲氣的她,竟會打聽找去那位相親對象的工作地點。對方是軍醫院的外科醫生,一身白大褂,瘦而清秀,整個人氣質非常安靜而乾淨,一看便是小到大在物質上沒受過任何苦、無欲無求不食人間煙火的人;韓廷他們那個圈子裡的人。

  那天,打扮明豔的曾荻卻感到恐慌,直覺告訴她,以韓廷的性格,他不會排斥和那個女人結婚。

  但後來卻不了了之。

  曾荻才知是自己想多了,韓廷這人怕終究是薄情寡性,狠過於柔,不適合結婚。

  那段小插曲後,韓廷也沒再相過親,他本身對婚姻無甚欲望。

  而她和韓廷也繼續著原先開放而自由的關系。看似能隨時沒了關系,可跟韓廷這種人相處,這已是再好不過的了。

  她還想著,一局打完,韓廷又贏了。桌上之人又是一番笑鬧。

  服務員進來問是否需要上菜,韓廷說可以了。

  眾人不玩了,準備上桌。

  包間裡的洗手間裡有人,韓廷出去外頭洗手。

  剛關上水龍頭,洗手間的門被推開又關上,落了鎖。

  韓廷透過鏡子看了眼曾荻,沒說話,抽了張紙擦手。

  曾荻上前摟他的腰,仰頭看他:“怎麽見你不高興?”

  他的一丁點兒情緒變化,別人察覺不出,卻逃不過她的眼睛。

  韓廷道:“拉皮條把公司員工拉上。不想乾正經事兒了?”

  “還不是你們這幫公子哥兒眼光高,會所裡找的人鐵定看不上。我多費心思。”她不知輕重,還在調侃,他眉心卻幾不可察地凜了凜:“這姑娘知道你什麽目的?”

  “沒明說。不知道肖總看不看得上。誒,你覺得呢?”

  韓廷笑了一下:“我覺得你親自上,效果更好。好歹輕車熟路,是不是?”

  人是淡淡笑著,她卻心底一沉,知道是真惹著他了。

  這才知今兒這招走錯了。她知道韓廷一直不喜歡她的某些行事方式,但跟他無關,他懶得管。

  可涉及他私交圈子,怕真踩了禁區。

  想想也是,能成為朋友,骨子裡又能差多少。

  “既然不打算正經做生意,以後有什麽事兒,別指望我。”他將紙巾揉成團扔垃圾簍裡。

  見他要走,她趕緊攔住:“我錯了好不好?”

  她看他下頜還繃著,放軟身段往他身上蹭了蹭,柔聲道:“好啦好啦,我錯了。保證不再犯,好不好?”一邊說著,一邊仰起脖子吻他的下巴,幾乎整個兒掛去他身上。

  韓廷面色松緩了點兒,卻沒低頭。

  她手指隔著襯衫摸他的後背,逗道:“還生氣呢,要我怎麽賠罪。那小姑娘挺漂亮的,我把她送給你消氣咯?”

  韓廷眼眸垂下,目光落她臉上:“來勁兒了?”

  “啊呀。”曾荻輕呼,笑道,“我這不是想哄你嘛。別板著臉了。”

  韓廷沒搭理,出門前說了句:“吃完飯了讓她回去。”

  “行~~”她拉長了語調說。

  然而還沒上菜前,曾荻便找個由頭把紀星打發走了。又跟席上之人說,公司臨時有事,安排小姑娘回去了。這一小插曲,誰都沒留心,也沒在意。本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紀星在寒風中回到家,蹲在椅子上吃泡麵的時候,想起曾荻說,要談一些保密的內容,不方便她在場,很抱歉讓她白跑一趟。

  那時她雖然心裡有些刺傷,但還是笑著說沒關系。

  她能理解。領導麽,本來就一句話讓人走,一句話讓人留。

  可往嘴裡塞著泡麵的時候,還是有些淡淡的屈辱和難過。虧她為了穿標致點生生挨凍,還白白浪費了塗小檬給她化的妝呢?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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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之後的一些天,紀星一邊照常工作,一邊還存有希望,認為老板會來找她聊上次她在會議上的發言內容。但一天天過去,曾荻再沒找過她。有次在公司走廊裡遇見,她還禮貌微笑,但曾荻沒注意到她,徑自走過。

  這著實傷自尊。可落寞一兩天后,紀星就放下了那渴望被大老板器重的無謂幻想。生活,工作,歸根到底還是得靠自己一步步慢慢走。

  周四那天接到栗儷電話,說發工資了,請她和魏秋子倆閨蜜去吃飯。紀星本想加班的,秋子抱怨說她不是加班就是陪男友,好久不參加閨蜜聚會了。她這才放下工作過去。

  說是吃飯,進了商場卻先四處逛起來。護膚彩妝專櫃最是琳琅滿目。栗儷說化妝品快用完了,要買一整套回去。這邊櫃台看一圈,那邊櫃台試一下,對比質地、價格,折騰半天,一家買幾樣單品,總算湊齊。

  結帳時略自嘲地說了句:“等我把房貸還完,就買la mer。”

  紀星隻買了瓶保濕水,居然也要八百多,付帳時暗歎女人用的東西全是暴利行業。

  栗儷瞧見她肉疼的小表情,笑道:“你這年中發獎年終也發獎的人能不能大氣點兒?或者乾脆讓邵一辰給你買得了。”

  紀星白她一眼:“他的錢不是錢啊!”頓一秒,嘟噥道,“上次就是他給我買的。”

  栗儷:“……”

  魏秋子:“又秀恩愛。能不能考慮我這天天相親的單身狗的心情?”

  紀星冤枉:“是她先挑起來的。”

  “我現特後悔讀書時沒好好談戀愛,進入社會後碰到的一些男人……簡直了。”魏秋子是紀星的大學舍友,但讀書遲,比紀星大四歲,比師姐栗儷都大一歲,心態卻很小女人,結婚問題也迫在眉睫。

  她在某材料研究院做研究員,事業編制,工作穩定。她本就喜歡做研究,有所得有所獲便足矣,沒有出人頭地乾大事業的需求,倒更關注戀愛結婚,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還是你和邵一辰好,從大學到社會。”

  “邵一辰人是真好。”一貫吝嗇誇男人的栗儷也附和一句,“我記得你們讀書那會兒,是不是有個師妹追他,結果他直接把人拉黑了?”

  “聽說現在還沒死心呢? 聽說。”紀星經過口紅櫃台,瞄了眼口紅。

  “你也不擔心?”秋子說,拿起一隻口紅試色。

  “你是不知道邵一辰有多喜歡我。”紀星哼一聲,“再說,追我的人也很多,我搭理了沒?”

  “嘖嘖嘖,看看誰尾巴飛天上去了。”

  “我也很喜歡他呀!這才叫絕配。其他都是浮雲。”紀星說著,轉頭問栗儷,“你這口紅什麽色號?”

  “1號。要不要試試?”

  “好啊!”紀星對鏡子塗一下,她一般用比較自然的豆沙色珊瑚色,很少用大紅。塗上去氣質都變了。

  秋子湊過來看,說:“星兒,你換換這種女人味的唄。”

  紀星對著鏡子照啊照,有點心動,但最後還是忍住了:“買了也不會常用,再說吧!”

  買完東西上樓找餐廳,乘扶梯上行時,紀星看著商場裡各類精致的奢侈品店名品店,心下微歎,這應該是曾荻那類人常來的地方。什麽時候她也能足夠成功到自由出入?

  現在的她和所有普通女生一樣,種草著化妝護膚時尚衣裝,心心念念地攢錢又自嘲沒錢,會追星看演唱會,欣賞音樂會交響樂,看小眾話劇,愛旅行愛看書。

  只是和生活相關的這一切,都需要錢。

  她不是衝動消費的虛榮者,卻也不是節衣縮食的守財奴。畢竟,每天奔波勞累受苦受氣,要是還在力所能及的物質上虧待自己,就未免太苦了。

  或許也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在這座繁華大都市中有一絲尚在生活而非生存的錯覺。

  只是,她想要的生活遠非如此。

  想到這兒,她又想起最近師弟蘇之舟問她有沒有出來單乾的打算。她有。但她覺得還可以再等等,畢竟,創業哪有那麽容易簡單。再說DR小白還歸她負責呢?

  吃飯的時候,秋子說下周要跟她爸一個戰友的兒子見面,隱約有相親的意思,讓紀星和栗儷陪她一起去,權當同齡人聚會。這樣氣氛輕鬆一些,再深入接觸的機會更大。她為了提高成功率可謂想盡辦法。

  紀星和栗儷都應了。

  但沒過幾天,紀星就把這事兒忙忘了,直到那天下午秋子給她打電話才想起來。所幸她工作都完成,並不耽誤。秋子給她發了個見面地點,松悅酒店。

  這吃飯的地兒有點高級啊!

  紀星考慮要不要換身衣服。這幾天天氣冷,她又不坐班總出勤跑工廠,所以穿的一身長款黑色羽絨服,很不正式。

  但轉念一想又不是她相親,無所謂。誰還費勁跑回家一趟。

  走進酒店大廳就碰見栗儷和魏秋子,她倆也剛到。

  栗儷一件栗色大衣,挎著香奈兒包,一貫工作時的利落樣子,只不過沒了往日的烈焰紅唇,今天妝容很低調,不搶秋子風頭。

  魏秋子精心打扮了一番,她不是五官精致的人,但收拾一下便看著很舒服。許是心情不錯,見著紀星還不忘調侃一句:“為了襯托我,把自己弄成這樣?犧牲真大。”

  紀星:“……”

  這些天頻繁跑工廠。她頭髮三天沒洗,橡皮筋隨便一綁,沒化妝,唇膏都沒塗,清湯寡水的。

  “誰叫我愛你呢?”她說。

  餐廳位於六七十層之高,乘電梯往上,栗儷說:“你那相親對象很有錢吧!”

  “不是相親啦!只是當個朋友認識下。嗯,我爸的戰友魏叔叔貌似挺成功的。”

  紀星沒說話,周圍的環境已讓她隱隱察覺,不梳洗就來這地方是個錯誤的決定。

  餐廳裡幽暗而靜謐,燈光低調舒適,客人不多。

  魏秋子說是魏先生的訂位,服務員引導三人往裡走,大片大片的玻璃牆壁外夜空璀璨,三環路上車水馬龍,如無聲流動的電影畫面。國貿CBD高樓聳立,白燈如織,夜景美不勝收。餐廳情調可見一斑!

  盡頭靠窗的位置上坐著兩位男士,一個年輕,一個成熟。

  年輕那個靠走廊坐,穿一件白色supreme帽衫,拿手機在發消息。他雖垂著眼,但看得到五官很帥,像當紅小鮮肉,只不過臉上隱約一絲不耐煩。

  靠窗的那位年紀稍長,正側臉望著窗外的夜景出神,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紀星驀地一怔,全然不料會在這個場合上又見著那人。

  她以為看錯,眨了兩下眼,可那張臉實在太難認錯,不是那天在牌局上見著的那個人又是誰?

  他樣貌相當出眾,是區別於身邊年輕男孩的另一種帥氣,英俊清朗的眉眼和臉部輪廓,一身休閑西裝,表情淡淡,卻給人說不清的矜貴氣質。

  年輕的那位顯露出一絲不耐和焦躁,他卻不急不迫,仿佛等人也格外從容似的。

  他也看見了紀星,但目光沒做停留,從她眼前滑過去了。

  他對她可能沒印象,紀星想。她無意識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後悔了,出門前起碼該塗一下唇膏。

  她這幅樣子出現在這個餐廳這個場合,像一隻煎餅果子上了宴會桌。

  韓廷看到三個女生過來,有點出乎意料,但他臉上沒表現出絲毫異樣,低聲對身旁的路林嘉交代了句:“手機收了。”

  路林嘉很聽話地收了手機。

  兩位男士同時起身,魏秋子客氣地打招呼:“你好,我是魏秋子。”

  年輕的那位點頭:“我是路林嘉。”他笑了笑,止於禮貌。

  魏秋子說:“我爸說,讓大家當朋友認識一下,所以我帶了兩個朋友過來。不介意吧!”

  “挺好的,多認識幾個朋友。”路林嘉說,神情和語氣自在了一點。

  紀星卻替秋子不安了。她能從秋子緊緊並攏的雙腿裡察覺出她的緊張和局促,卻也能從路林嘉的神色變化裡看出他無心相親。且路林嘉年紀比魏秋子小,面相就更小了。渾身風格都透著不羈,跟秋子全然不是一掛的。

  魏秋子尚熱情道:“這個我的朋友,紀星,主攻AI醫療的工程師。”

  韓廷看了她一眼。

  紀星見目光對上,抿抿唇算是招呼,卻並沒有笑。

  韓廷亦沒有笑容,但也並不嚴肅,很是隨意散漫,隨著魏秋子的介紹看向栗儷去了,分寸掌握得極好。

  “這是栗儷,在外企做市場經理。”

  路林嘉也跟著介紹:“這我哥,韓廷。做……”扭頭問,“做什麽來著?”

  韓廷:“賣藥械的。”

  他隨意一句,路林嘉也沒往深了解釋。

  栗儷問:“什麽藥械?”

  韓廷抬眸看她。

  栗儷微笑:“我在輝林上班,剛好也做這行。”她做銷售,溝通交流能力比朋友們強很多,也算是職業病了。

  “市面上常見的。”他隨口答。

  “器械是一類,二類……?”

  韓廷淡道:“三類。”

  路林嘉對這話題毫不了解,又開始玩手機了。

  栗儷說:“目前這塊市場由於政策管制,進口產品佔比不多。量少,價高,競爭力低。可國內產品品質遠遠沒跟上。盲目保護國產,過頭了。”

  她在外企做銷售,自然有些不滿,說的話也過於偏激。

  韓廷一時沒接話,似乎無意反駁。倒是紀星聽到,沒忍住發言:“不是啊,國內這塊兒發展很快的,很多產品都已經可以和國際接軌,這多虧了政策保護。不公平也沒辦法,醫藥是命脈行業,也會是未來幾十年的革命性行業,完全交給外部市場衝擊,危害太大。”

  韓廷看向她的眼睛,沒什麽含義地淡笑一下,說:“所見略同。”

  他笑起來很好看,即使是淡笑。只是那笑容散漫得沒幾分真意,說不上是假讚同還是真應付。

  無妨,好皮相的人天生易獲取好感。

  但他完全不在這話題上停留,很快目光轉向不講話的魏秋子,頗有些明知故問:“你和你朋友們同行?”

  “不是,我們專業不同,我做材料的,在研究所。”秋子笑著說。

  “哪方面應用?”

  “醫藥,航天,都有。”

  路林嘉從手機裡抬起頭來:“航天?你研究航天材料?”

  “對啊!”

  “宇宙飛船,衛星火箭……那種材料?”

  “只是聽著很高端啦。其實也沒什麽,在我眼裡,也就跟小模型差不多。”

  “你還收集模型啊!”路林嘉問。

  兩人順理成章聊了起來。韓廷不再多講話。

  幾個年輕人慢慢聊開,話題漸多,聊到最近新聞各種,韓廷至始至終不參與不接話,問到他頭上,他總是簡短的一句話解決問題,然後帶回魏秋子那兒,拋給她一個問題,且每次都是路林嘉能接住的話題。

  情商不可謂不高,觀察力判斷力更能窺見一斑。

  他置身事外,一面因為主角是路林嘉;另一面,紀星早就察覺出來了,他沒太大興趣參與他們的談話,更確切地說,那氣質更像是——他懶得跟他們說話。

  就像大人懶得搭理小孩那樣。

  紀星猜測,他年紀應該比她大一些,因為他實在太遊刃有余。可她猜不出他的具體年齡,男人的面相是極具欺騙性的。不像女人,年齡和歲月一五一十全寫在臉上。

  這人深不見底啊!

  但因為他對秋子的照顧和撮合,紀星對他印象不錯,覺得是個好人。只不過很久之後,熟悉韓廷這個人之後,她才知道那只不過是他一貫偽善的禮貌。

  他並無撮合之意,甚至很清楚哪怕能聊天,路林嘉也看不上魏秋子,一頓飯過後就是路人。

  可場面得應付一下別太難看。

  那時的她並不知道這些,隻盼著快些結束飯局,讓她早點兒離開。

  高檔餐廳,奢華景色,精致晚宴,她作為五個人裡頭最灰頭土臉不修邊幅的一個,心都快蔫死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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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頓飯下來,氣氛不尷不尬。聊天算是中規中矩,離“相談甚歡”亦差之甚遠。

  栗儷好幾次暗中幫秋子找話題,無奈作用不大。魏秋子自己也心知肚明,才吃完甜品就禮貌提出離開。

  結帳時卻不是路林嘉買單,服務員拿了韓廷的信用卡。

  信用卡和帳單送回來的時候,魏秋子忽問:“能開發票嗎?”又看路林嘉,“你們需要發票嗎?”

  路林嘉搖頭,征求意見地看韓廷,韓廷淡笑:“不用。”

  “那謝謝啦。”魏秋子抽出張餐巾紙,寫了兩行字遞給服務員,“麻煩你了。”

  紀星莫名尷尬,秋子這是覺得沒希望徹底破罐破摔了?居然在這種場合蹭發票。

  等發票的間隙,韓廷手機震了一下,曾荻發來張圖片,酒店地下車庫裡韓廷的車,附一條消息:“你在?”

  韓廷沒回。

  待服務員把發。票送回來,幾人起身離開。

  韓廷看見曾荻一襲紅色長裙,坐在靠窗邊的位置上微笑看著他。

  幾個女生已拐了方向走開一段距離,並沒注意。

  韓廷送她們到了電梯口,說碰見一個朋友,就不送了。

  魏秋子笑道:“沒事。今天感謝你的招待。”

  “客氣。”他淡笑一下,又對路林嘉說,“給人送回去。”

  路林嘉答應了。

  紀星站在電梯裡看著韓廷,他目光從她面前掃過,與她眼神相觸時,他點了一下頭算是告別。電梯門便闔上了。

  下了樓,紀星說要回公司加班,步行就能過去。栗儷說要去紀星那兒坐坐,想給魏秋子留機會。但魏秋子也要跟她們一起走。

  路林嘉沒有挽留,單獨走了。

  嘴上都客氣說著下次再見,但誰都沒有留聯系方式。

  待人走了,栗儷看魏秋子,恨鐵不成鋼:“幹嘛呀你,給你機會都不讓人送?”

  魏秋子努力笑笑:“算啦,我感覺得到,他不喜歡我。”

  “一次見面能決定什麽?如果覺得不錯就去追求,至少營造機會。”

  “算了吧!人家又帥又年輕,指不定心裡吐槽我又醜又老呢? ”

  紀星見秋子臉上已有些掛不住,衝栗儷擠眼讓她閉嘴。

  但栗儷心直口快,哪裡忍得住:“說這種話就沒意思了啊!想交男朋友就別慫啊,虧我工作沒做完跑來給你打氣。”

  “呐,不虧了。”魏秋子說著,砸了一摞東西到栗儷手裡,又對紀星道,“你不需要,就不給你了。”說著裹上圍巾走了。

  栗儷低頭一看,十幾張面額一千的發票。

  紀星是技術崗,沒應酬,不需要發票。但栗儷不同,她做市場的,平時為了維護客戶關系,不僅得請人吃飯,還得送禮。送禮沒有合理的報銷渠道,累積下來得自己掏腰包填上。一到年中年底就是最缺發票的時候。

  上次出去喝酒栗儷就吐槽,這年她有一萬多的自費缺口,快愁死了。

  剛才魏秋子還特意在餐巾紙上寫了,讓服務員開十幾張。因為栗儷公司餐飲類發票的報銷額單張不能超過一千。

  栗儷站在路邊,張口結舌望著手中這十幾張發票,愣了好幾秒,追上魏秋子的步伐。

  她跟她並排走著,低聲哼一句:“我現在單張報銷額度到兩千了好嗎?”

  “那還給我!”魏秋子要搶,栗儷飛速塞包裡:“給了人還有收回去的道理?”

  紀星始終沒吭聲,腦子裡跟挨了一棍似的震蕩:那頓飯一萬多?快抵她半月工資了。

  寒風吹著,三人並排而行,都不講話,沿著燈光璀璨的街道往前走,高架橋上車輪滾滾。

  直到來往的車流攔住去路,她們不約而同停在路邊,望著交流匝道和高架橋對面的大廈寫字樓出神。

  良久,紀星用力點一下頭,道:“我是窮人。我要掙錢。”

  栗儷輕飄飄看她一眼:“我早就有這覺悟了。你今天才開竅?”

  紀星扭過頭來,車燈從她側臉上流過,她輕笑,帶點兒自嘲:“我一直以為我是精英,但其實就一小白領,吭哧吭哧朝中產階級奮鬥。精英階層?還太遠。

  你說,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怎麽會那麽大?這就是所謂的階層?”

  栗儷答不上來,扭頭看秋子:“魏科長?你來說說。”

  秋子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氣,歎:“咱能不在大馬路上站著嗎?冷啊!”

  三人下了地鐵站,從地下通道穿去馬路另一頭。

  地鐵站內,不少忙碌一天的下班族正排隊過安檢,搭乘地鐵回家。

  他們的衣著或普通得體,或乾淨整潔,或精致用心;他們的臉上,表情或輕鬆,或焦慮,或平靜,或憂愁;有人塞著耳機聽著歌,有人看著手機發著消息;有人講著話聊著天,也有人笑著。

  這便是這座城市裡大部分的普通上班族,吃不起一萬塊一頓的晚餐,為了一個月幾千一萬的薪水奔波著。

  從他們之中走過,紀星的情緒在無形中被撫平少許。

  走出通道,到了路的北邊,高架橋和酒店被甩在身後。

  冷風吹過來,讓人腦袋清醒。

  半路碰上賣烤紅薯的,紀星跑去買。

  栗儷皺眉:“剛吃完飯誒!”攔不住紀星和秋子已圍在爐子邊挑紅薯:“不要胖的,要瘦的,瘦的才好吃。”

  買完紅薯鑽進路邊咖啡店,點了三杯咖啡,又找服務員借來盤子和小茶匙舀紅薯吃。

  栗儷說不吃,要減肥。

  紀星不勸她,自個兒滿足吃著,問:“誒,你覺得那個韓廷怎麽樣?”

  栗儷解下脖子上的Burberry圍巾:“什麽怎麽樣?”

  “我覺得他人很好誒。跟你很搭,”魏秋子插嘴道,“你對他沒興趣?”

  “他那一類男人,女人都難以抵擋吧!”栗儷說,“但也就欣賞一下,不會有別的想法。這種男的一看就很難搞。”

  “是嗎?”紀星和秋子表示懷疑。

  “相信我的眼力,這人城府絕對深,而且不是一般的深。你們沒發現嗎?一頓飯沒聊出他半點信息,哪怕一絲個人觀點他都沒表達。”

  紀星略略回想,真是誒。

  栗儷職業性地探人底細,甚至拋出一段很偏激的話引人反駁顯露出真實觀點,但韓廷沒上鉤。反而是紀星傻乎乎咬中魚餌劈裡啪啦說了一堆。而他一句隨意的“所見略同”便帶過去了。

  回過味兒來,紀星覺得自己在韓廷面前是個白癡。

  “況且,”栗儷說,“極端優秀的人,都極端自私。當然,這個自私不是貶義詞。只是我已經夠自私了,再碰到個更自私的?得了吧!”

  紀星又琢磨一下,大體明白了她的意思。

  越優秀的人自我意識越強,也就越難遷就和順從別人。可現在她們這代年輕人,前所未有的性格多樣,哪個不是帶刺生長,個性張揚?天然匹配的恐怕寥寥無幾。

  秋子感歎:“所以說啊,能找到合適自己的另一半,真的太難太難了。”扭頭看紀星,“說來說去,還是你幸福。”

  “對噢。”紀星沒忍住咧嘴笑,又道,“你也別憂傷,你那麽好,會找到的啦。”

  秋子微微歎:“其實我要求不高的,戶口房子錢,這些都無所謂。聊得來,對我好就行。”她看向栗儷,“你別笑我沒出息,我就是想要男朋友和陪伴,就是很期待兩個人的生活啊!一個人太孤單了,每天重複坐在地鐵上,深夜回到家,不知道這麽過的意義在哪裡。我不想變成這個城市裡一個冰冷的背景,也想有自己的故事。栗儷,說實話,你不會覺得孤獨嗎?”

  “會孤獨,卻也不想談戀愛。”栗儷無意識拿起茶匙舀紅薯,道,“傻子……寂寞,孤獨,這不是談戀愛就能解決的。”

  秋子若有所思。

  栗儷又道:“而且對我來說,維持穩定的男女關系太耗費精力,又累。我還是喜歡單身,自由無負擔。我呢,隻想好好工作,賺更多的錢。足夠有錢,人生才會擁有更多的自由和選擇。男人給不了我安全感和快樂,錢才可以。而且必須是自己掙的錢。”

  “我也是。”紀星舉起小茶匙,附和道。

  “是個屁。”栗儷說,“當邵一辰不存在?”

  “他在呀。”紀星笑,“可我從來沒想過依附他,做他的菟絲花。我要做那種談戀愛就全心全意可就算哪天跟男人分手也不會天塌地陷的人。”

  “得了吧!你就嘴炮。”秋子鄙視道,“上學那會兒吵架鬧分手哭得要死要活。”

  “我現在獨立了,真的!”紀星紅著臉爭辯,想想又覺不對,“呸呸呸,我們才不會分手呢,會一直在一起。”

  “嘖嘖嘖,又開始了。”

  “哎我說真的啦,我很確定。”

  她真的很確定,確定她和邵一辰會永遠在一起。那時,那段愛情給她的安全感和支撐感,給她的信心和篤定,是前所未有的。甚至,後來也不會再有。

  人總是有恃無恐,她以為她未來的人生裡會有很多的愛。

  只是那個時候,她不會知道在往後的很多年裡,再提起愛情,只剩緘默不語。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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