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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嬌妹子《全文完》

嬌妹子  作者:蔡小雀


說起這春秋茶室,可以說是屹立數百年不倒,

有“天下名茶此間尋,人間名嘴這裡有”的美稱。

何解呢?

原乘這春秋茶室不是普普通通的茶室,

除了蒐羅普天下知名與冷僻的各色好茶外,

每天更有不同的說書先生輪流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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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楔子

這是一個熱鬧的年代,百家爭鳴萬花齊放,有許許多多的新鮮事兒輪番上架、準備發生……

話說南方有個數來堡,從古至今都繁華鼎盛到讓人幾乎受不了的地步,其中金錢流量最是熱鬧滾滾的“史藥錢賭坊”,更是賭遍天下無敵手,左鄰右舍遠近都馳名。

據說凡是踏進賭坊的賭客,多半被搞得海落河干、人財兩失,話雖如此,大筆大筆的銀子,大批大批的賭客還是爭相湧進數來堡,希望能夠利滾利錢滾錢,翻本加翻身……

聽說史藥錢賭坊的史氏藥氏錢氏三位當家女,肖鼠剛滿十七歲,卻是賭技超強,冊功更是天下無雙,她們平生的願望就是賺盡天下銀子,然後腰纏十萬貫,嫁個富豪好老公……

史愛愛—今年十七歲,嬌俏活潑,天生豪爽卻開朗,喜穿象徵金子的金色衣裳,生肖鼠,愛錢如命,有小錢鼠之稱。

志願:賭術精進,腰纏十萬貫,嫁個有錢老公。

藥盈盈—今年士七歲,清新秀氣,天生精明善算計,喜穿象徵銀子的銀色衣裳,生肖鼠,愛錢如命,有小錢嫂之稱。

志願:賭術精進,腰纏十萬貫,嫁個有錢老公。

錢多多一今年十七歲,白嫩可愛,天生迷糊好狗運,喜穿象徵喜氣的紅色衣裳,生肖鼠,愛錢如命,有小錢包之稱。

志願:賭術精進,腰纏十萬貫,嫁個有錢老公。

只是銀子情郎人人愛,三個愛錢如命的小姑娘終究能不能夠找到心目中那個“身懷無價寶、兼是有情郎”的十全大補相公呢?

且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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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數來堡春秋茶室

說起這春秋茶室,可以說是屹立數百年不倒,有“天下名茶此間尋,人間名嘴這裡有”的美稱。

何解呢?

原乘這春秋茶室不是普普通通的茶室,除了蒐羅普天下知名與冷僻的各色好茶外,每天更有不同的說書先生輪流上場,為來此喝茶閒憩的客官提供一則財江湖傳奇或鄉野奇談。

今兒個正巧輪到了知名說書相公巫中線,咧起了他的菱角.嘴,挑起了他的大濃眉,舞動著他特異的手腳身段姿態,誇張地說起了這數來堡里人人最愛聽的逸趣—

“嘿嘿—”他眉毛一抖一抖,一臉痞子態地睜大了眼睛,“話說咱們這數來堡裡有三大,嘿嘿,哪三大?不是我說書天王的嘴大,也不是各位客官的銅錢大,更不是這春秋茶室的茶碗大……”

“去—廢話連篇理”一旁嘖花生米兒的觀眾紛紛噓聲四起,漫天花生殼怒氣衝衝,刷刷刷地砸了說書天王滿臉。

巫中線抱著頭連忙告饒,“喂……客官們,別忙別忙,我話還沒說完哪……”

“快說快說!”時逢盛夏時分,人人火氣都很難控制。

“竟敢對我說書天王丟花生殼……這年頭藝術都不受尊敬了嗎?唉。”巫中線忍不住埋怨地嫡嘀咕咕,可是形勢比人強,他還是滿面堆笑道:“究竟是哪三大?想必大家一定心急得很,嘿嘿—別急別急,且聽我細細道來。”

“大大大,非常大—”他說得興起:索性手腳比劃一起來,“說起這第一大,就是薛家的姑娘屁股大……”

“薛家?哪個薛家?”客官們好奇地面面相覷,互相追問,“屁股真的很大嗎?”

“這個薛家不是別的薛家,就是薛一噸老爺的千金薛金花,打從嫁人那陶老太家,一年生了三個娃,兩年一共五個娃,你說她屁股大不大?”說書先生的打油詩做得又快又溜,表情又滑稽。

眾人紛紛鬨然大笑。

“就是就是,說起薛千金那肚皮兒可真了不得,人家是三年抱兩,她是一胎兩個、三個的生,我聽說陶老太樂得合不攏嘴,直說娶這房媳婦兒真夠本呢!”

“這位薛千金果然夠得上第一大。”

“我也瞧見了,上回薛小姐回娘家,光是抱娃娃的奶媽隊伍就排得老長……”

“唉呀呀,生了那麼多個可怎麼養才是。”瘦巴巴的農夫老鐵好不容易進城來喝碗茶,聽得頻頻搖頭,“這又不是鄉下人家養小豬……”

“你就不懂了,人家薛家、陶家都是有錢人,還怕養不起五個娃嗎?”

一見打開了眾人的興致,引起笑聲和討論聲隆隆,樂得巫中線打鐵趁熱,笑眯眯地比出兩根手指,“再來說這第二大,就是田家祖產多又大……”

“這又是哪門子的大法?”眾人懷疑起說書先生的嘴巴胡咧咧喔。

“莫急莫急,客官們且聽我細說起,”巫中線做了個招牌動作,耍了幾步痞子逛小街,笑嘻嘻地道:

“東堡的田僑真有錢,財大氣粗幾百年,若說他不是這第二大—嘿,田府家丁鐵定把你扁呀—把你扁!”

“東堡田家是挺有錢的,不過只會用錢砸死老百姓,”眾人開始議論紛紛起來,“咄!這樣的人當咱們數來堡的代表,真夠丟人的。”

“沒錯,聽說光是去年一整年,,他那個獨生子田旺旺就侮辱了七個婢女,逼死了三個佃戶的女兒,-哼,他老子卻是不聞不問,一副隨便他漂到爽的樣子,偏偏縣老爺又是他們家的親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說,還幫著欺壓苦主……”其中一個老頭子氣到呸了一口痰,“說有多缺德就有多缺德,怪不得田旺旺到現在還生不出只嶂螂來……”

“就是就是,我聽說田家老婆子成天吃齋拜佛的,就是要求個孫子,可是家裡淨幹這些個缺德事兒,菩薩會順她的意才怪呢!”

“正所謂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田家早晚會有報應的。”

巫中線眼見大家你一言來我一句地自顧討論起來了,慌得滿頭大汗—

這田家的話題可是他提起的,一稍稍擦槍走火兒給田家知道了,他還要不要活呀!本來是想要藉著公開場合稍微拍一拍田家的馬屁兒,沒想到反把鄉親父老的一把火都給勾出來了,嚇得他急忙拭汗哈腰賠笑臉……

“這這這,各位客官,咱們是趁閒湊趣兒說說笑,你們怎麼就認真了呢?要我看呀,這田家少爺除了這一項不好之外,其他也沒有什麼太壞的……”

巫中線話才剛說完,驀然發現一大堆議論紛紛的聲音倏然靜止,所有的人眼光都詭異不善地向他投來—

如果眼神可以化作箭鏈的話,只怕巫中線現在早就萬箭鑽心不支倒地了。

他頻頻抹汗,乾笑著想化解尷尬的氣氛,“嘿……嘿嘿,大家……有話……好說……好好說……哇!”

他轉頭就逃,卻哪還來得及?早被一群怒氣滔天的客官給團團圍住……

當下不鑼嗦,立刻開扁!

田家可說是這數來堡的一大惡霸毒瘤,大家是迫於他有錢有勢,所以沒人敢妄自出頭抱不平,只好吞下這口鳥氣,可是這個說書先生也太不長眼,哪壺不開提哪壺,偏偏為田家歌功頌德吹捧拍馬……

就算田家人打不得,這人單勢孤的白目說書先生總能揍吧!

一時之間,喝茶的、磕瓜子兒的、聽說書的,甚至在外頭聽到聲音過來湊熱鬧的鄉親父老們不約而同捲起袖子加人戰局,扁了個痛痛快快!

在一陣拳打腳踢中,巫中線趕忙抱頭鼠竄……

“嗚嗚嗚……幹什麼打我?人又不是我殺的,火也不是我放的……嗚嗚嗚……”

可憐的巫中線在夾縫中求生存,好不容易鑽出了圍毆陣,抱著被踢腫了的屁股,一路哭著逃出了茶樓。

唉呀呀,這年頭果然沒人尊重藝術了,他甚至連史藥錢賭坊是第三大都還沒機會說呢……

史!藥!錢!賭!坊!

亮晶氣派的燙金字大大地橫踞在上好花檀木匾額上,底下還纏著三顆紅不隆咚的大綵球,隨著風兒晃過來晃過去,要是個兒長得太高的賭客,一不小心還會給砸個不省人事呢!

和一般鬧烘烘、臭燻燻、黑黝黝……一看就是縫鯉的下三濫賭場不一樣,史藥錢從外頭看活脫脫是座風雅優美的紅木畫棟小樓,窗明几淨雕花鏤福的,門口兩旁甚至還擺了幾盆子號稱能招財的金銀花。

不過只要一看門口那兩副對聯兒,就知道這不是個尋常的賭坊,想進門的人沒有事先做好一番心理準備是不行的。

做什麼心理準備呢?就是輸脫了褲子也要有勇氣光著屁股走出來的準備。

究竟是什麼樣的對聯這般厲害?

左邊這幅寫的是—你不來賭,他不來賭,自有人來賭

右邊這幅寫的是—是你的錢,是他的錢,全變我的錢

上邊兒的橫的是—趕緊認命

光是看到這氣派萬千,雄心壯志的對聯兒,就知道里頭不是什麼好賺錢的地方了。

只是說也奇怪,就算大部分的賭客在裡頭輸光了褲子,卻還是很爽快的樣子,而且還有更多的人競相捧著大把大把的銀子衝進去一試手氣。

於是乎,史藥錢賭坊漸漸在數來堡闖出了名氣,漸漸的,遠播大江南北—

史藥錢第一號場子“元寶堂”裡,一群彪形大漢屏氣凝神,靜悄悄地一動也不動,人人猶如中了定身術,兩眼緊緊盯著一隻大圓盤,裡頭爭鬥正酣。

但見兩隻胖嘟嘟傻乎乎的鶴鶉鼓動著小短翅膀,虎視……呃,鳥視耽耽地瞪著對手。

圓盤裡就只剩下三粒米,這對兩隻餓了三天的鵪鶉來說簡直是極致美食,兩鳥對峙著,誰也不肯稍稍退讓……

眼看著甲鵪鶉再也沉不住氣,首先鼓著圓滾滾的身子衝撞了過來,乙鵪鶉對敵經驗豐富,當下想也不想地飛快閃身,叫甲鵪鶉撲了個空,砰咚一下滾倒在圓盤上,乙鵪鶉見機不可失,胖呼呼的身子猛然飛撲而去,伸出無影腳猛力瑞向甲鵪鶉……

甲鵪鶉咕嚕一聲,一個閃避不及,被當下踹飛出場外-

“耶!”

“唉……”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如浪潮般此起彼落,有人拍大腿惋惜,有人則是高興得眉飛色舞,興奮不已。

“怎麼會這樣呢?我這隻無敵小泰山幾乎是百戰百勝的呀……”甲鵪鶉的主人捧起了嚇得頻頻發抖的戰敗鶉,心不甘情不願地呸了一聲。

一隻雪白小手輕輕夾起了乙鵪鶉,伴隨著一聲輕笑,一張嬌嫩可喜的小臉在彪形大漢間出現。

“說大話是沒有用的,獲勝的是我們家蹦蹦,來!願賭服輸,”她小手一攤,笑眯眯地道:“給錢,給錢。”

賭無敵小泰山贏的傢伙們個個慘無人色,垂頭喪氣地掏出銀子來。

誰叫他們貪圖無敵小泰山長得壯又胖,不加思索就下注賭它贏呢?

“愛姑娘,可不可以打個折呀!”無敵小泰山的主人賠著笑道,“我也是老客戶了,這一鋪就別再收我五兩銀子了吧!三兩半如何?”

史藥錢賭坊的三大當家姑娘之一—史愛愛,聞言眉兒一挑,似笑非笑地道:“屠老大,這就是您的不對了,人家說賭桌之上六親不認,雖然你是老客戶了,可是在場的諸位誰人不是老客戶?如果我收了他們的錢而偏偏給你折扣,你倒叫我史愛愛要如何對他們交待呢?”

元寶堂裡的賭客們也哄哄然起來—

“是啊是啊,我們也是老客了,我們都認栽拿錢了,你還窮咋呼個什麼勁兒?”

“對啊,對啊!”

“這史藥錢的規矩你懂是不懂?”

“就是說,還想打個折扣,你當來這兒買豆花呀!”

眾人不滿地鼓躁著,輸錢就已經很不爽了,這個害他們賠錢的傢伙竟然還好意思要討個折扣?

愛愛甜甜一笑,小手一揮,止住了滿場的鬧哄哄,精靈明亮的大眼兒瞅著屠老大道:“屠老大,小妹一向是極敬重你的,老大今日該不會只為了區區的五兩銀子就要自毀聲名吧!”

屠老大一窘,“呃……”

“這個賭桌之上不分大小,下了賭桌倫理照常。”愛愛不待他響應,巧笑倩兮道:“多謝各位今日的捧場,外頭已經給大家備下了些小點心和香茶,諸位不要客氣,待吃過點心歇息過後,有意思再捧場廝殺的,小妹絕對奉陪……要是不想鬥鵪鶉,白銀堂此刻的牌九正賭得紅火熱鬧,各位有興致的話歡迎下場……”

“好哇好哇!”

“我正肚餓了……”

“這史藥錢的點心好吃得不得了,可是別處都沒得買呢!”

每個賭客被她這幾句笑語甜言安撫得大大樂開懷,方才輸錢的一股哀怨兒全給搓揉得煙消雲散,嘻嘻哈哈地就往點心堂擠去。

愛愛抱著蹦蹦,打身上斜揹著的金色小百寶袋掏出了一小把穀子,邊喂鵪鶉邊親了親它,“嘻,蹦蹦,真是多虧你了,好樣兒的……今日這一注贏了起碼有五十兩吧!趕明兒就幫你尋一隻漂漂亮亮的母鵪鶉拜堂完親,也算是稿賞你的勞苦功高,好不好呀!”

蹦蹦仰起頭來,極通人性地咕嚕叫,快樂地鼓動拍舞著胖胖的翅膀。

“走吧!帶你去睡覺,我也要下去看別的場子了。”愛愛輕快地蹦跳出門,嘴裡還不忘哼著歌兒,“錢錢錢—姑娘愛錢,有錢又怎麼樣?沒錢又怎麼樣?有錢吃魚翅呀沒錢吃粉絲—”

史藥錢賭坊的閣樓裡

不大也不小,由花梨木鋪就的閣樓,裡頭擺了張大大的、特製的三層紅眠床,一把雕花小梯子架在床腳,上下好方便。

閣樓裡有一個大大的花窗,一推紅木鏤花窗台就可以看見美麗的街景和遠處的青翠山嵐,一到了晚上,還是個賞月色的好地方。

三個姑娘家小巧而精緻的梳妝檯擺放在牆邊,大檀木衣櫥裡也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三大格,一色兒都是金色、銀色和紅色的衣裳。

這可是史愛愛、藥盈盈、錢多多三位當家姑娘的幸運色衣裳,幫助她們贏遍天下無敵手的好東西呢!

這一晚,深夜,打發所有的精明夥計們各自看好元寶堂、白銀堂和金石堂後,三個姑娘家這才捧著自己的夜宵咚咚咚上了樓。

她們每天早早當差,晚晚離差的生涯,為的就是聽那銀兩叮叮咚咚進賬來的聲音。

“唉—”愛愛首先把一大碗的牛肉片兒湯麵放在一旁,哀嚎地踢掉了繡花鞋,“站了一天,我的腳尖兒都快抽筋了……”

清新秀氣的盈盈小心翼翼地將一盤雪白熱包子擱好了,這才輕輕地坐在波斯毯上,清亮卻不失精明的明眸兒一瞥,“要不要幫你揉一揉?看會不會好些?”

“要揉先幫我揉好不好?”白白嫩嫩像顆剛蒸出爐的小粉桃,多多已經累癱在毯子上連動都不能動,一盒子的桂花藕香糕就躺在她的肚皮上。

她是連將食盒放在一邊的力氣兒都沒了。

盈盈和愛愛看她的模樣兒,忍不住噗嗤一笑。

“可憐的多多,看來你還是不適合光顧鬥雞場子。”盈盈摸了摸她的小臉,忍不住輕笑,“那幾只雞又給你臉色看了?”

多多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可不是嗎?盈盈,我跟你換好不好?下次給我看牌九場子啦,起碼牌九不會老是想要逃走。”

愛愛被她的表情逗笑了,笑到趴在地上猛捶地板,“哈哈哈……為什麼那幾只鬥雞就偏偏愛欺負你呢?看來雞也是欺善怕惡,知道柿子要揀軟的捏。”

多多訕訕地抓了抓頭,很不好意思地道:“你明明知道的,我就是笨嘛,可是我每回都不忘喂點穀子呀、米呀什麼的給它們吃,它們怎麼可以這樣忘恩負義?”

“你沒注意到我們養的那幾只冠軍鬥雞,眼睛都是一邊大一邊小嗎?”

多多傻乎乎地抬頭,“真的呢?”

“它們這種賤雞天生有個名稱叫做:克多不克少雞。”愛愛促狹地瞅著她,“只要一遇到名字裡有個多的,就會忍不住要欺負下去,偏偏你的名字不只有一個多,還是兩個多,你看它們怎麼控制得住欺負你的衝動呢?”

多多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哭喪著小臉道:“那我該怎麼辦?”

“改名兒呀,”她眨眨眼,好整以暇地思索著,

“嗯,索性就改叫做‘錢拿來’、‘錢給我’……”

盈盈在一旁實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翻翻白眼—一個笨笨的老實頭就這樣被一個奸奸的賊骨頭吃得死死的……

“夜宵都快涼了,你們倆吃是不吃?”她徑自拿起了一顆熱騰騰、軟呼呼的蔥肉香餡兒包子,一咬一兜油,還不忘瞥了她倆一眼,“嗯—真好吃,我看你們倆繼續聊夭兒算了,這些夜宵通通給我吃得了。”

“那怎麼行?”愛愛連忙搶過一顆包子,肚子早就砧嚕咕嚕叫了。

多多用虛弱的小手偷偷摸過一顆包子,咬了一口才心滿意足地道:“呼,真是太好吃了……衝著這麼好吃的包子,就算給那幾只雞欺負一下也不要緊了。”

愛愛忍不住彈了彈她的額頭,笑罵道:“傻瓜,你還真的老實到給幾隻雞吃得死死的?來來來,吃過夜宵後我傳授你幾招,保證那幾只雞服服帖帖,再不敢找麻煩。”

“好!”多多感動得不得了,捧著熱包子淚眼汪汪。

“對了,這兩天的賭客少了一成,你們注意到沒?”盈盈吃著包子,若有所思地道。

“是嗎?”多多照慣例傻傻地抬頭,立刻被賞以白眼,心虛地道:“呃……我明兒一定注意。”

愛愛愣了一愣,想了一想,_眸光透著思索,“被你這麼一說……對喔,今天我也沒有看到老賭鬼跟小江子來捧場,他們倆雖然是小角色,身上頂多也只有幾貫錢可以玩玩兒,但是幾乎每天都會來的呀……到底是怎麼了?”

盈盈眯起了眼睛,靜靜地道:“還有葛老爺和柯老闆,他們倆身懷鉅款一擲千餘,向來都是常客,可是已經三天都沒來了。”

“難道是……”愛愛深思。’

多多興高采烈插一腳,“……因為他們吃壞肚子了嗎?”

盈盈捂著額頭,突然覺得鬢角有點抽痛起來,

“多多……你……還是吃你的消夜吧!這種傷神的事我們來就行了。”

“噢。”她趕緊低下頭來,乖乖啃著包子。

她一向是那種沒什麼大腦,也懶得思考的人,除了天生帶來的好狗運之外,其餘的好像也幫不上她倆什麼忙。

不要傻乎乎亂捅婁子就阿彌陀佛了吧!

愛愛喝了一口牛肉湯,蹙眉道:“這事兒有蹊蹺,咱們得調查調查。”

“我也是這麼打算,”盈盈沉吟,“可能性有三,第一是有新賭坊開張了,第二是官府突然有動靜,第三是他們的財務發生什麼問題了。”

“如果是第一種,好辦,第二種,麻煩,第三種嘛……簡單。”愛愛笑眯眯,胸有成竹地道,“要是第三種,咱們就想個法子幫助他們解決困境,正所謂:客人財務的健全就是我們賭坊永續的賺錢。”

“一點都沒錯。”盈盈淺淺地笑了,“那麼這件事兒就麻煩你去辦了,我和多多得盯著場子,不能三個都出動。”

“包在我身上。”愛愛慨然地一拍胸脯,“有探子兵史愛愛在此,天大的事兒也沒問題!”

盈盈笑著,關切地道:“我相信你一定搞得定,只不過萬事還是得當心些,你的性子太豪爽又太沖動,小心中人家的激將法。”

“唉呀,本姑娘這麼聰明,誰敢擺圈子給我跳?”她信心滿滿。

“瞧,我就是擔心你這個。”

愛愛笑著摟住了盈盈的肩頭,“別擔心,要真有什麼事兒,我會跟你們商量的。”

多多吃完了包子,又吃起了香軟彈牙的桂花藕香糕,很是心虛地抬頭道:“呃……我知道你是不太需要我的意見啦,但是……但是我還是想要提個意見。”

“什麼?”愛愛和盈盈不約而同望向她。多多竟然也會有特別的想法跟意見,也難怪她們倆瞠目結舌。

“就是說……”多多被看得全身不對勁,訕訕地道:“你需不需要女扮男裝一下?”

“咦?”

多多連忙捂起耳朵,生怕被罵,“我,我,我是隨便說說的啦。”

“嘿!”沒想到愛愛竟然猛力地一拍她的肩頭,大笑了起來,“真是個好點子!換上男裝喬裝改扮,偵緝敵情打探消息……太刺激了,簡直就像鼓兒詞上頭唱的,欽差大人微服出巡下鄉查案一樣……”

盈盈的反應雖然沒有愛愛這麼激烈,不過她也頗為驚異,讚賞地點點頭,揉了揉多多的頭道:“好妹子,今日才知狗嘴裡也是吐得出象牙來的,我們平素太小看你了,真是對不住。”

“真的嗎?”多多受寵若驚,睜大了圓眼睛。

真是……太毒了。

愛愛驚嚇地看著她—別看盈盈平常一臉冷靜淡泊,有時候說起話來還挺刻薄的哩!

可是少根筋的多多就是有這麼一點好處,什麼奇奇怪怪的話聽進她耳裡通通自動轉換成好話,就拿此刻來說,極少得到別人讚美的她,白嫩嫩的小臉感動到無以復加,好像恨不能立刻趴在地上叩謝天恩似的。

“呃,”愛愛抹了抹額上的汗,“如果大家都贊同的話,那麼打明兒起我就這麼辦了。

“一切就……”盈盈和多多煞有介事,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拜託你了。

“應該的、應該的。”愛愛也彎腰正規正矩地回了一個禮。

於是乎,變身偵察任務開始!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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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身穿漿洗得乾乾淨淨卻褪色補丁的乞丐裝,滿頭的長髮紮成了辮子裹在乞兒帽裡,足蹬粗鞋兒,愛愛志得意滿地站在小橋上,彎腰打量著映落在水面的人影兒,嘴兒笑得合不攏。

“唉,我果然是天生微服私訪的料兒呀,瞧這一身的打扮,連我自己都認不出我自己是個女兒身了呢!

“姑娘借過。”

咦?

她倏然睜大眼睛,氣唬唬地瞪向身後挑米過橋的黑瘦漢子。

“你叫誰姑娘?”簡直是存心跟她過不去。

黑瘦漢子用袖子抹了抹一頭熱汗,納悶不解地望著她,“我怕米袋兒不小心把姑娘你給擠下河去,所以才出聲招呼兒……有什麼不對嗎?”

她忍不住跺腳,“唉呀,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是說……唉,算了算了,沒事兒。”

她都已經扮成了小乞丐了,怎麼還會一下子就給識破了呢?

黑瘦漢子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一臉哀聲嘆氣的樣子,一頭霧水,摸摸腦門兒就徑自挑著米走了。

“到底哪兒不像呢?”她摸摸臉蛋,突然靈光一閃,“對,太乾淨了,任誰一看也知道我長成什麼德性……”

當下,她想也不想地蹲下身來就抹起地上的泥塵往臉上擦,還順手抹了兩記在衣服上,最後不甘心還趴在小橋上滾過來又滾過去,看得路過的行人和過橋的路人都嚇得慌忙走避,還以為遇到個瘋子發作了。

直到渾身跟泥狗一樣,她才甘願站起身來,繼續趴在橋邊端詳起來。

“嗯,好多了。”她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

“小乞丐,借光借光。”一個魚行的夥計扛著兩大簍的魚急慌慌地吃喝而來,愛愛連忙緊貼橋邊,直到夥計衝過了之後,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果然成功了。

“接下來先打探一下動靜,若是真有新賭坊開張的話,還得再變一次裝,混進去探個虛實。”她一擊粉拳,當下決定。

身為數來堡的地頭蛇,愛愛鑽人大街小巷中,很快就從一些集合三教九流八卦消息的地方探知了最近數來堡並沒有新賭場開張。

“你們確定嗎?”她再三確認。

“小乞丐,你問這麼仔細幹什麼?你身上有銀子跟人家賭嗎?”其中有一個老頭子嗤地一聲笑了出來,不屑地斜睨著她,“我著你八成是想趁機偷摸人家幾兩銅錢吧!當心給人打斷狗腿呀,哈哈哈。”

這是城北一處破敗的老君廟,.平時都是些老乞小乞偷雞摸狗後聚集在這兒偷宰偷烤的老地方,此刻,幾個璋頭鼠目的乞丐正圍在一起烤一隻偷摸來的肥母雞,香噴噴的炭烤肉味飄散在廟內,幾乎是聞者皆垂涎。

愛愛睨了滿臉鄙視的老乞丐一眼,情不自禁笑了,好整以暇地道:“這樣啊,瞧不起我是吧!這位老爹,我雖然身上沒有銀子,可是說起賭……只怕還沒輸給什麼人過,您要是不信的話,咱們要不要來賭一局?”

一聽到“賭”字,所有的乞丐都圍了過來,紛紛摩拳擦掌心癢難忍地叫道:“要開賭啦?賭什麼?賭什麼?怎麼個賭法?”

愛愛眼波兒一轉,笑眯眯地指向木架上金黃色肉汁淋漓的烤雞道:“咱們就賭這個吧!”

“烤雞?”乞丐們地吞了一口口水,肉痛地道:“這……”

“嚇!娘的,”沒想到老乞丐眼睛眨也不眨,囂張地一叉腰,“賭就賭,你想賭哪種花樣兒的?哼,老子以前可是人稱賭遍天下無敵手的老賭鬼,要輸給你這嘴上無毛的小混蛋,除了這烤雞外,老子還把頭剁下來給你當球兒踢!”

“雖然您的頭又幹又癟,但是好歹也是您的吃飯家伙,”她有點懷疑,“您確定要拿自個兒的頭開玩笑嗎?”

老乞丐沒料到會被這麼瞧不起,氣得嘆鬍子瞪眼睛,“好好好,老子就跟你拼了……說,要賭什麼?”

愛愛笑吟吟道:“你們身上該不會有骰子吧!”

“有,怎麼沒有?”雖然身萬乞丐,平時還是很看重娛樂活動的,尤其是深夜無聊或颳風下雨沒出去討生活時,這骰子就成了大夥兒的良夜伴侶了。

一個看起來身強體壯的大乞丐從髒兮兮的衣服裡摸出了幾枚骰子,吃喝道:“阿狗,去拿只破碗兒來……阿貓,清場清場……來來來,我做莊,各位誰人要插花外賭的?下下下,下好離手啊!”

老乞丐把昨兒討到的五個銅錢也抓了出來,帥氣地把錢擲在地上,挑釁地盯著愛愛道:“敢不敢跟我插花外賭?”

愛愛挑眉,微微一笑,假作無奈地道:“老大叔,您忘了我可是個一窮二白的小乞丐,身上怎麼有錢跟您插花外賭呢?”

“我不是要賭你身上的錢,”老乞丐嘿嘿笑了,“如果你贏了,烤雞和銅錢都是你的,要是我贏了……烤雞仍歸我,你還要讓老子打五個巴掌!”

“喲,火氣這麼大,”愛愛仍然笑眯眯,一副好脾代的樣子,“老大叔,我跟您沒這麼深仇大恨吧!”

老乞丐咬牙切齒道:“老子平生最恨你這種不男不女的毛頭小子,說話又這麼大言不慚,不趁機教訓教訓你,你還不知道天地有多大呢!”

就為了一時意氣之爭,老乞丐一臉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模樣,愛愛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咕噥,“怪不得您這脾氣沒法在賭場討生活了,早晚給人扁的嘛!”

“你在嘀咕什麼?”

“沒……有。”她擺擺手,“既然您這麼堅持,我也恭敬不如從命了,咱們三把定輸贏,如何?”

她還有正事兒要忙,不能在這邊混時間。

“三把就三把,我先來。”老乞丐一把抓過大乞丐手上的殷子,熟練地捏拳吹了一口氣,往破碗裡一

擲,“天牌……天牌……”

他們玩的是兩枚骰子,三兩下就能定輸贏,眼見一枚骸子滾定成六點,只要另一枚滾動不已的骰子也呈六點局面,那就是個天牌,穩贏不輸的了。

可是第二枚骰子在眾人屏息凝神中,漸漸滾定成.了兩點……那是八點,輸多贏少的了,除非愛愛擲出平手來,否則這第一局老乞丐是輸定了。

“媽的,怎麼會是八點?”老乞丐臉一陣紅一陣白。

眾乞丐們失望地啊地叫了一聲,紛紛惋惜地望向老乞丐……老乞丐卻是臉色鐵青,捏緊了拳頭。

“該你,哼,老子就不信你的運氣有多好。”

“且試試吧!”愛愛輕快地一撈起般子,秀氣的手指圈成拳狀,悠哉悠哉地上下搖了一搖,指尖巧妙運勁兒,往碗裡一擲,“……梅花!”

說也奇怪,那骰子滾動歇止後,果然是一枚五點,一枚一點,不大不小正是個梅花……恰恰好就贏了八點一點點。

乞丐們鼓躁了起來,都不敢相信愛愛隨手這麼一擲一說,還真給她擲出了梅花。

老乞丐的表情難看至極,勉強抓過骰子冷笑道:“還有兩把,看老子把你殺個片甲不留。”

愛愛蹲在地上,故意聳了聳鼻子聞聞香氣。“啊,烤雞已經好了,正是又香又嫩的時候兒,您老快點兒擲,免得把只雞都等老了。”

老乞丐哼一聲,運巧勁兒往碗裡一擲,“……九點,九點!”

般子滴溜溜地滾了幾圈,不偏不倚正好是九點,眾乞丐歡呼起來,老乞丐更是志得意滿囂囂張張地瞄了愛愛一眼。

“小子,剛才那把是我讓了你,現在可是要跟你玩真的了。”他得意洋洋。

“原來如此。”.愛愛一臉恍然大悟,“那小人倒是眼拙了,不知賭神駕到,失禮失禮。”

“少廢話,你是不是怕了?”老乞丐現在可拽得很,“如果怕了就乖乖磕頭跟老子賠個罪,再讓老子賞你兩個巴掌,就算是稍稍教訓你的不知天高地厚吧!”

乞丐們也紛紛起鬨—

“快快賠罪!”

“就是,也不睜眼瞧瞧這是哪兒,隨隨使便就想掀我們的場子……”

“還有烤雞……居然想貪圖我們的烤雞,也不怕崩了你的牙……”

愛愛斜睨著眾人,原本還想要賭個和局,讓老乞丐不要輸得太難看,可是那雞香陣陣飄送,眾丐們又這般囂張,她也懶得做人情了,隨隨便便抓過骰子來—

“急什麼?先瞧我這一把再說。”她隨手一丟,骰子在碗裡快樂地轉動著。

直待滾定,眾乞丐瞠目結舌,老乞丐臉色慘白……一時之間偌大的破廟裡鴉雀無聲。

只有幾隻不知“賭桌疾苦”的老鼠吱吱吱歡喜地奔來跑去,好似在取笑眾丐。

破碗裡的兩枚骰子六點朝天,兩個六,竟是個天大地大的天牌!

“通殺。”她閒閒地道,眸光如電掃過眾丐。

不知怎的,她的眼兒明明是黑亮滾圓,眉梢還有二絲笑意,但是那渾身流露出的霸氣卻讓眾丐情不自禁打了個機靈。

“通……殺,怎麼會……這樣呢?”老乞丐不敢置信,訥訥地看著碗底,恨不能一把掀翻那隻破碗。

“烤雞,五個銅錢。”她小手一攤,“願賭服輸,你們該不會想要反悔吧!”

眾丐臉色發白,汗流渙背……

老乞丐的表情更加難看,可是事以至此,賭桌之上賴賭是會給人恥笑至死的,於是他顫巍巍地掏出了那五個銅錢兒……老手頻頻抖著。

愛愛是出了名的愛錢,只不過小女子愛錢取之有道,她還是有幾分原則的,現在眼看著老乞丐這副落魄樣;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憐憫。

她站了起來,隨手抄過那隻香嫩嫩的烤雞就往外走,哈哈大笑—

“今兒剛好沒帶荷包,裝不了那銅錢,不過這隻烤雞我就不客氣了……”她臨別還拋了個媚眼,“多謝招待,後會有期。”

眾丐愣住了,所有的人都傻乎乎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其中又以老乞丐的表情最為複雜。

他顫抖著低頭看了看手上僅有的五個銅錢,剎那間心頭酸甜苦辣莫辨……

或許,他的拗脾氣兒也該改改了。

愛愛高高興興地咬著香嫩多汁的烤雞腿,蹦蹦跳跳地走在石板子大道上。

多虧了這隻烤雞,讓她省了一天的飯錢呢!

唉,昨兒都忘了要跟盈盈申請“出差費”,如果這些天的調查行動用的都是自個兒的私房錢,那豈不是太不划算了嗎?

正所謂好姊妹也得明算賬,今晚回賭坊後得好好跟盈盈說說。

愛愛想得正出神,卻猛地撞了頭—

“唉喲喲……疼!”她一個不留神,手上的烤雞恰恰往自己俏鼻上戳來,戳得她眼淚和鼻血差點滾了下來。

“你不要緊吧!”一個低沉好聽的聲音斯斯文文響起。

她揉著陣陣發酸又油膩膩的鼻尖,沒好氣地叫道:“換你給雞爪戳戳看,看你疼不疼?”

一她話剛說完,一方雪白方正的紗帕卻已湊了近來,溫柔地拂拭起她油答答的鼻端。

愛愛滿肚子的怒氣和問候對方娘親以及十八代祖先的話通通被這溫柔的一拂擦得消失無蹤。

她愕然地抬頭,怔怔地望著面前的男人。

一身雪色長裳完美地襯托出玉樹臨風的身段,英挺的眉:和溫柔含笑的黑眸幾乎連雪都能呵化,還有那滿頭如緞的黑髮,一絲不苟地以白玉冠攏住,隨著他親切地半俯下身,盪漾著瑩然的光芒。

這麼精緻的一頂白玉雕花冠,隨隨便便也值個上千兩銀子吧!更別說他一身上好的雪錦與衣上的繡工,怕也得幾百兩銀子才買得到吧!

愛愛的眼睛當地亮了起來。

錢!

雖然沒有絲毫的銅臭味,有的只是飄逸絕塵的風采和高貴氣質,可他通身上下可是亮晶晶的銀兩築成……還有他握著紗帕的修長手指,無名指戴著的那令只碧綠漾然的翡翠戒……如果她沒有估價錯誤的話,這樣上好極致的翡翠已不多見,這一隻不管往哪家當鋪或珠寶鋪子扔,最少也能賣個上千兩金子……

“譁!”愛愛只覺面前金光燦燦,連眼睛都睜不開。

君子言關切地望著面前一臉傻氣的小乞丐,有點憂心地摸了摸她的額頭,“你沒事吧!我撞壞你哪裡了嗎?”

“你是不是很有錢?”她脫口問道。

子言一怔,溫柔地笑了起來,“我忘了,你肯定缺錢的,來……”

“我的意思是……”她愕然地看著他掏出一錠銀子輕輕地塞進她的手心裡,“你這是幹什麼?”

“很抱歉撞落了你的雞,你一定餓得很了,這些銀子你拿著去買些吃的吧!”他的笑意和煦如春風,話一說完,修長的身子微微一轉就要離開。

她呆呆地看著手掌心裡沉甸甸的銀元寶,這起碼也有個三兩重吧!

他有沒有病?竟然隨手就給乞丐一錠三兩重的元寶,這三兩銀子足足可以買一百隻老母雞了!

愛愛想也不想地追上去,氣喘吁吁地拉住他的袖子—

“喂!”

子言聞聲回頭,眸光輕訝含笑,“咦?怎麼了?不夠嗎?”

“你……你有沒有搞錯?我只是個小乞丐,你一齣手就給三兩銀子……”她睜大眼睛,忍不住嚴詞教誨起來,“你要知道這年頭錢難賺,一錢銀子可以買十根油條和五碗豆漿了,這三兩銀子就是一千支的油條和五百碗的豆漿……你嫌錢太多沒處花呀!這麼糟踏銀兩?”

子言靜靜地聽著她義正辭嚴的教訓,唇畔的笑意始終未減,直到她一口氣囉囉嗦嗦地說完了,他才輕輕伸手擦了擦她額際的薄汗。

“難得你還特地追上來說這番話,累了吧!要不要去喝碗青草茶解解渴?天兒熱,中暑可就不好了。”他微笑。

愛愛差點翻白眼暈過去,他、他、他……他到底有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呀!

“你……你是不是小時候生病燒壞了腦子啦?”她一口血差點嗆出來,“我是在替你可惜銀子……”

“你為什麼替我可惜銀子呢?”他突然有些感動起來,摸了摸她的頭道:“可憐的小姑娘,縱然淪落為乞兒,卻依舊善良至此……像你這般為人著想的性子,老天爺必然不會虧待你的,你放心。”

“我,我放什麼心哪?”她氣急敗壞地道,“我才替你擔心哪,這樣蠢蠢笨笨、傻乎乎的,哪天全身的錢給人騙光了還幫人數銀兩……”

“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壞的人,把我錢騙光還要我幫他數銀兩的?”他溫和一笑,黑眸亮晶晶,“傻瓜,別把人心想得那麼壞,再說如果真有人存心騙走了我的錢,他逃都來不及了,哪還會要我幫他數銀子呢?”

“你、你你你……”愛愛完全可以體會古時候的軍師為何會氣到心肝噴血而殃了。

真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爛冬瓜不可煮也……

子言好脾氣半蹲下身來,專注關心地打量著她變色的小臉,“你還好嗎?臉色不是很好看,哪兒不舒服嗎?”

“你你你……”她氣到說不出話來,到最後只擠出了一句,“我真會給你氣死。”

他聞言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有些為難地道,“那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並沒有蓄意激怒你的意思啊!”

“你……你家住哪裡?你爹娘怎麼敢放你出來外面活動?以你這種個性,沒三兩下就給人當豆腐連皮帶渣吞得一根骨頭都不剩了,”她抹了一把汗,氣咻咻地道:“快快回家,外頭好危險的,如果真給人怎麼了,別怪我事先沒有警告過你喔!就算給人害了,半夜也不要找我託夢!”

她說得十分嚴重,子言卻好像聽到了什麼絕頂笑話,笑得差點直不起身子。

“你真是太可愛了,”他眨掉了眸底笑出來的水意,卻抑不住頻頻上揚的笑意,“真是個有意思的小姑娘。”

她一怔,“你叫我什麼?”

“小姑娘。”她像傻鵪鶉突然被嚇僵的表情又逗笑了他,“怎麼了?”

“你看得出我是個女的?”她瞪著他。

他笑著點點頭,“很容易啊!”

“可是我已經穿成這樣,又把臉抹成髒兮兮的樣子……”她比手劃腳。

他眸光明亮,笑意溫潤,“我再不濟,也還分得清是男是女,除非你要告訴我,你其實是男生女相?”

“如果我這麼說,你信嗎?”她希冀地問。

“不信。”他笑眯眯,點了點她的鼻頭,“你忘了剛剛你自己已脫口承認是女兒身了?”

“真討厭。”她嘟起嘴巴,忍不住嘟囔,“原來你沒有我想象中的笨嘛。”

他輕輕一笑,“好了,你不是餓了嗎?快去填飽肚子吧!在這兒和我聊天兒是吃不飽的。”

愛愛看著他溫柔若水的好脾氣,突然心頭微微一動……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卻直覺有種想保護他的衝動。

他通身上下貴氣蒸騰,又是這麼傻乎乎的,在這臥虎藏龍的數來堡裡走動實在是不保險……哪天給人剝皮當包子餡兒剁了,恐怕他老兄連做鬼也還說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咧!

“喂,你是外地人吧!”她偏著頭問他。

他睜大眼,“你知道?”

“我可是這數來堡的地頭蛇,東南西北恐怕還沒有我不認得的,瞧你這麼眼生,又這麼愣頭愣腦,不是外來客是誰?”她瞅著他,“你姓啥名誰?何方人氏?來數來堡做什麼的?”

她活像個公差在問案或調查戶口,難得子言還是好脾氣地一一回答了。

“我姓君名子言,取其君子一言九鼎的意思。”他仔細地解說給她聽,“京城人氏,至於為何到數來堡……自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你很想知道?”

她一叉腰,“那當然。”

自然得打探個清楚,她好指點他一二,要是做生意就教他如何趨利避奸,要是純遊覽就教他何處尋山覓水……省得他傻乎乎一個二愣子在數來堡逛來逛去,給人有劫色騙財的下手機會。

“為什麼?”他笑問。

“怕……你會給人騙啊!”她理直氣壯道。

“那為什麼你怕我會給人騙呢?”他還是一個勁兒地微笑,有一絲好奇。

為、為什麼?

她結結巴巴起來,“這個……嘛……為什麼嗎?就是因為……因為……”

是啊,她為什麼那麼關心他?怕他給人騙了?

想她乃是天生愛錢如命的賭坊當家小娘子,一向拐起人家的賭金面不改色,可是今朝怎麼偏偏替個大羊枯擔起心來了?

看著他黑亮亮、明燦燦的英挺鳳眼還睜得滾圓,等著她的回答,愛愛一時回覆不出,竟惱羞成怒起來。

“因為……”她索性叉腰潑辣地吼道,“我怕你身上的銀兩早早給別人騙光了,那以後我遇見你就沒得討銀子了,我會這麼關心都是為了你身上的錢……這個答覆你滿意不滿意?”

他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愛愛聞言又是一陣怒氣衝腦—隨便說說,他還真信了?她在他眼裡,就是這麼個下三濫的小癟三乞兒嗎?

“隨便你了,管你會不會給人騙、給人搶、給人奸了,那都跟本姑娘沒有關係!”她哼了一聲,氣呼呼扭頭就走。

子言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她怒火滔天地走了,還是有點弄不清楚方才自己是說錯什麼了。

“看來這數來堡可不簡單哩。”他嘆了一口氣,打寬袖裡取出一柄漢玉扇來,緩緩地扇將起來,“罷了,還是先去飲一盅香茶再說。”

夏天盛暑,在這大太陽底下還得出來討生活,小乞兒們火氣大也是應該的。

只不過……

他悠然地回想著那紗帕拭淨後的雪嫩俏鼻尖,突然有點嚮往將她的臉蛋兒全部擦拭乾淨了的情景,不知見到的會是怎樣的一番嬌嗔模樣。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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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走訪了一天,一愛愛累得跟只狗一樣,拖著又酸又疼的腰背慢慢蹭回了“史藥錢”賭坊。

黃昏時分,該是萬家炊煙飄起飯香的時候了,可賭坊裡還是熱熱鬧鬧、熙熙攘攘,一點兒都沒有疲累的景象。

聽到裡頭銀子銅錢叮叮噹噹的聲音,愛愛精神一振,全身的痠疼好像頓時好了一大半兒,她慢慢兒走上樓,還不忘隨手拈了一塊跑堂食盤裡的鳳凰酥。

“噯,小兄弟你怎麼偷吃酥餅兒……”跑堂的阿東嚇了一跳。

奇了,就連在史藥錢賭坊裡工作了兩年的阿東都認不出她這個老闆娘的女兒身來,為什麼君子言卻認得出她是個女的咧?

“阿東,去幹活兒。”愛愛沉思著,隨手揮了一揮,“別吵我。”

阿東一愣,“噯你這個小乞兒怎麼知道我叫阿東?還要我去幹活兒……你睜大眼睛看看,這可不是你的乞兒窩,可是大名鼎鼎的史藥錢賭坊啊,你……咦?”

“咦什麼咦?”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是我啦,史姓老闆娘,怎麼?叫你去幹活兒不高興嗎?”

阿東失聲,瞪大眼睛,“愛姑娘?怎麼會是你?你這身打扮……”

“別吵了,你吼得我耳朵一陣轟隆隆的,”她累一整天,耳朵著實受不了阿東的鬼叫,“去去去,要忙什麼自忙去。”

“呃,是……”阿東一頭霧水地摸著腦袋徑自去了。

愛愛自上了樓,到澡室裡好好地洗了個清清涼涼的澡,換上了一身乾淨舒適的金黃色緞裳,隨意將長及臀部的長髮綁成了辮子,用一條金黃錦帶束成了朵蝴蝶花,慢慢兒地往閣樓上走。

“阿西,到廚下煩勞李嫂做一碗涼拌黃瓜辣醬粉條兒,還要一碗酸辣湯開開胃,待會兒幫我送上樓來。”

小夥計恭恭敬敬答應一聲,立時咚咚咚趕下樓去傳達。

等愛愛進了閣樓,這才發現盈盈和多多也在,一個正滴滴答答飛快敲算著算盤,一個卻抱著一小籃子的蒸包子大快朵頤呢!

“你回來了?”盈盈抬頭,微微一笑,纖手運指如飛,一點兒也沒有稍稍停頓的意思,“辛苦了。”

愛愛摸走了多多的一顆蒸包子,跌坐在軟綿綿的床褥上大嚼起來,“唉,可真夠辛苦的,你們倆倒好,一個數錢數得心花怒放,一個吃喝得好不快活……都不知妹子我在外奔波之苦喲。”

“唉呀我的蒸包子……”多多話還沒說完,連忙捂住嘴巴,不敢再抱怨,“唔,嗯,辛苦辛苦。”

盈盈很快算完了二頁賬目,這才撥齊了算盤珠子,抬眼望向她,“今日有何收穫?”

愛愛很快吃完了那顆小小的菜肉蒸包子,吁了一口氣,“沒什麼進展,不過確定了數來堡沒有開新賭坊,其他原有賭坊也沒有多大的變化,我問過了,每一家的生意或多或少都有小減,算起來我們的生意還是最好的。”

盈盈沉吟,眸光透著深思,“不是賭坊互搶生意,那麼會是官府有動作嗎?”

“可是數來堡上至知府下至知縣,都沒有明令禁賭啊,何況天下如此之大廣還沒聽說過哪一州哪一縣,有禁賭之令的,”愛愛思索著,“如果說是知府貪財,要多收賭稅,那也不該這些天都沒個風聲出來,咱們好備金往上打點呀!”

“老賭鬼,小江子,葛老闆和高老闆那兒呢?”

“老賭鬼被老婆趕出去了,現今不知流落何方;小江子則是被主子派到外地收租去了;至於葛老闆和高老闆……說也奇怪,他們倆的家人都說他們病了,不見任何外客。”

多多咬了一口包子,忍不住問道:“聽起來很合理啊,沒有什麼不對勁。”

“是沒有不對勁,’,盈盈眸光一閃,淡淡地道:“但是今天連藍老大和海老闆也沒來……他們倆是史藥錢賭坊開張以來天天報到的老客,同時都不來報到了……絕對不只是巧合了。”

“好奇怪,這些人是怎麼了?難道同時戒賭了嗎?”愛愛支著下巴。

“這怎麼可能?”多多眨眨眼,就連她也知道要慣常來的老客戒賭,簡直就是要猴子不吃香蕉,老虎改吃素一樣難嘛。

“不行,咱們一定要弄清楚這當中的緣由,本來賭坊開著就是賺天下財,不逼不迫不勉強,都由著賭客自個兒上門來,如果賭客真戒了賭,那也是他家的福氣,”盈盈挑眉,認真地道,“可是如果是有人半路阻攔,故意擋道兒壞我們的財路,那麼咱們可就不能由著人家宰割了。”

“就是說,”愛愛也義憤填膺地道:“咱們光明正大開賭坊,既不偷又不搶,旁人憑什麼來壞我們生意?我一定要揪出那個幕後主使者,好好地教訓他一頓才行。”

“沒錯。”多多點點頭,也跟著激動,“一定要好好教訓……可是要怎麼揪出那個人?我們現在一點頭緒都沒有。”

多多一句話無疑潑了一盆冷水,愛愛忍不住翻了她一眼,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你就不能幫我打打氣嗎?說得這麼直接,這樣我這個出去調查的人會很沒力耶?”

“噢,”多多從善如流,立刻誠心悔改,“對不起。”

愛愛噗嗤一笑,看她那麼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環住了她的肩膀笑道:“傻丫頭,跟你打趣兒的,為了咱們賭坊的將來,我一定會努力奮鬥加油的!”

多多嫣然一笑,嫩嫩的小手連忙又抓了一枚包子遞到她嘴邊,“嗯,我也會幫你加油的喔,來,吃一口。”

盈盈看著她們倆“你儂我儂”“蜜裡調油”的模樣兒,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你們倆真肉麻。”

愛愛和多多相覷一眼,極有默契地往她身上一撲,把她抱得緊緊的—

“我們也……很愛你呀!”

“救命啊!”盈盈雞皮疙瘩掉滿地,急忙呼救。

“你認命吧!來,給我們輪流親一下……”

“哇,色女……哇……不要把口水塗在我臉上……”盈盈拔腿就逃。

一時之間,閣樓喧嚷熱鬧得一點兒都不輸給樓下賭坊的鬧哄哄歡樂氣息呢!

愛愛今天扮成了個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模樣,雖然個兒矮了點,身段也太秀氣了點,不過一身的儒袍還是將她裝裹得粉妝玉琢的,像個十五六歲的小公子。

因為她今天要去調查打探的地方不這麼裝扮是進不去的。

“青樓?”

她想到早上跟多多講這計劃的時候,還差點被多多的驚叫聲給轟聾了耳膜。

“你小點兒聲。”她挖挖耳朵,皺皺眉頭,“嚇死我可沒什麼好處,看將來誰幫你教訓那幾只鬥雞?”

多多搔搔頭,小臉有些恐慌,“可是……你要去青樓?這樣好嗎?你是個姑娘家耶,萬一要給發現了怎麼辦?”

“好啦,憑我高超的演技和易容術,隨隨便便的人想拆穿我,門兒都沒有!”她得意洋洋地道。

除非是……那個笨不溜秋卻眼力過人的君子言。

愛愛一震,連忙甩了甩頭—

“去!怎麼沒來由去想到他呢?”

多多納悶地看著她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你……還好吧!怎麼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的?”

“我沒事,只是……咳。”愛愛連忙正色,“這件事兒除了盈盈以外,誰都不可以說,知道嗎?”

“包括東西南北風五個夥計嗎?”多多小嘴微張。

“尤其是東西南北風這五個夥計!通通都是愛嚼舌的長舌公,要給他們知道了,不到半天,消息會傳得全賭坊甚至全數來堡都是……”她咬牙切齒,“誰都不準講,知道嗎?”

“噢。”多多一臉惋惜之色,“真可惜,每次我都能跟他們交換不少蜚短流長的街坊情報哩!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言給你通通蔽之……就是不準跟那幾個長舌公太接近,”她叉腰,“聽懂了沒有?”

“好啦。”多多嘆了一口氣,好像這是多麼不合理的要求。

“這才乖。”她拍拍多多的頭,“我出去了,記著,誰都不許說喔!

多多乖乖點頭,淚汪汪地道:“你要早點回來,那幾只大斗雞又欺負我了……你說過要幫我整治它們的……要記得啊!

“記得記得,等我回來就是了。”她揮了一揮手,瀟瀟灑灑地踱出去。

話說回來,雖是有心要到青樓打探葛、高、海三家老闆的私房消息,但是愛愛打從出娘胎到現在,還沒有踏進煙花柳巷一步過,所以當她來到了青樓門口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犯了躊躇。

“笑青樓”是數來堡高雅有名的勾欄院,不是尋常一般烏煙瘴氣不堪入目的妓院,就連知府大人宴請京城貴賓來客時,也常選在笑青樓裡設宴款待的。

愛愛聽說,這笑青樓設宴也分三六九等的,最低等的就是一般客人吃吃喝喝,由尋常的花姑娘在一旁做陪,再往上一點兒的,就是在小花園兒裡頭擺宴賞花,略具姿色身形窈窕的姑娘陪坐。

至於這最上等的,當屬頂樓登高望遠雅座裡,吃著頂級雅宴,喝著上貢香茶好酒,由當家豔色花魁姚芝芝焚香操琴,輕歌漫舞品詩論談……

據說這一場酒宴就得花去三四百兩銀子,所以也不是尋常人家開銷得起的,因此如果聽到了頂樓傳來絲竹樂聲來,就可以料想又是哪家豪富或者是大官在宴客了。

以愛愛這麼愛錢又摳省的人,自然是選擇在最便宜的大廳裡席開一小桌,跟著人家擠在角落裡吃吃小菜,喝喝小酒囉。

只不過有件事情是她最非議的—

那就是陪酒的姑娘可真……醜哇!

“醜到我連菜都吃不下了。”她揉著眉心,吐吐舌低嘆。

話才剛這麼說,身邊“分配”到的這一位名叫小豔桃,實則有三四十歲年紀了的“老桃幹姑娘”又拼命蹭了過來,厚厚上了脂粉的臉兒一笑,非但皺紋通通跑出來見人,還把脂粉擠得一塊塊斑駁下落。

那景象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愛愛又強忍住一股反胃乾嘔感。

她勉強擠出笑,雙手堅不退讓地護住小臉,免得被偷香成功,“這位大姐……”

“我有多大?不過也比你大個一兩歲罷了,”小豔桃不依,扭動著胖胖的腰撒嬌道:“唉喲,公子人家不來了啦……”

愛愛差點控制不住嘔出來,她稍稍定了一定神,臉色發青地撫著胃道:“呃,小生突然有點內急……大姐……呱,小豔桃姑娘,你先慢慢兒坐,我等會兒馬上回來。”

“一定要馬上回來喲!”小豔桃哮道。

“是是是,馬上……”她急忙點頭,拔腿就往後花園去,“……才怪。”

直到離了那酒氣脂香混合的大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陡然感動得熱淚盈眶。

真是有種重見天日,死而復生的感覺啊!

“啊……活著真是美好呀。”她嘆息。

唉,真是的,今天出師不利,聽說京城來了貴客,正由知府大人會同老鎢全力款待中,害她想要找老鴇探聽一下常常上門來的葛、高、海老闆們的近況都沒法子。

她是可以向小豔桃稍稍打聽一下的,可是那隻脂粉怪物一問三不知,只曉得喝酒吃菜並且三不五時偷吃她的嫩豆腐,其他的完全以茫然的表情相對。

話說回來,她可以想象以小豔桃的……“美色”,應該平常也很難款待到葛、高、海三名老闆、更別說知道他們的近況或私密了。

愛愛好不容易擺脫了小豔桃的糾纏,她稍稍喘了幾口氣,冷靜下來觀察地形,看著不時有幾個穿花戴柳的花姑娘端著酒菜來來去去,她覷了個空,很快地逮到了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花姑娘。

“姑娘您好,小生這廂有禮了。”她規規矩矩地來了個標準風流倜儻的行禮,果然迷得年輕稚嫩的花姑娘一陣臉紅心跳。

“公、公子。”花姑娘小臉通紅,急急二斂身為禮。

看得愛愛忍不住笑了起來,好有成就感—

就是嘛就是嘛;想她裝扮起來的公子哥兒模樣,最少也該分配到這麼可愛又嫩央央的小姑娘來玩耍玩耍,怎麼可以用“小豔桃”來打發她呢?

愛愛得意得不得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擺出最最迷死人的風流態度,甚至還輕佻地用摺扇勾了勾小姑娘的下巴。

“美麗的小姐,不知道你的芳名、貴姓呢?”

小姑娘這下子真的是羞到極點,心兒怦怦狂跳,“奴家……奴家叫小書。”

“小輸?”她納悶了一下,怎麼還有花姑娘取這種名字的?

要是在賭坊裡呀,這樣的名字可是大大犯忌諱的,恐怕還會招來一群輸紅了眼的賭客圍毆解氣……不過話說回來,這裡是青樓,規矩只怕是大大不同的。

“公子,您叫住小書是為了什麼事兒呢?”小書鼓起勇氣問他,臉不禁又紅了起來。

愛愛差點忘了她的任務,連忙繼續擺出風流迷人

的笑容來,“小輸姑娘,有件事想跟你打聽打聽,不知你可方便?”

“方便!”小書急急答應了,隨即又是一陣臉紅,“呃,我是說……公子請問。”

愛愛從不知自己扮起男裝來也可以這麼顛倒眾,在得意之餘也不禁有些心虛,這個小輸姑娘看起來挺純情的,還是別太過戲弄她才是,省得給雷公爺爺劈。

“小輸姑娘,不知你可知葛瓜老闆,高幸老闆和海括子老闆?”

這幾個財大氣粗的除了常泡賭場外,第二常跑的地方就是青樓了,平均每十天只有一天回家取銀子巡巡鋪子,其他時間都是在外頭鬼混。

所以這幾天的安分守己分外可疑。

小書歡呼了起來,很高興自己幫得上忙,“我知道我知道,這三位老闆常常來的。”

“那你可知道他們這幾天有沒有來捧場?”

小書想了想,遲疑地道:“有哇,昨兒還來了,只是不知道今天有沒有來……”

“昨天來了?三個都來了?”

小書點點頭,“公子您找他們三位爺有事兒嗎?我可以幫你轉告一聲……”

“不,不用了。”她暗自思量。

奇了,他們三家的家于都說他們病了,所以沒有往史藥錢賭坊去,可是病了的人還能天天泡青樓……

更可疑。

小書紅著臉站在一旁,乖乖等待著繼續被“盤問”。

“今兒三名老闆還會來嗎?”

小書低著頭嬌羞地道:“可能……會吧!我偷聽到春花姊姊和秋月姊姊在閒聊,說三名老闆這幾天都揣著大銀子來大花特花呢!照這樣推想呀,今兒應該還是會來的。”

“所以說他們三個人是生龍活虎的,沒有生病哆?”好呀,竟然敢謳她。

小書茫然地道:“生病?沒有哇,三個大老闆這些天在樓裡從早泡到晚,有精神得不得了,天天跟姑娘們玩兒……”

好傢伙,雖說賭坊門開開,任憑人自來,她是沒什麼權利強迫三家老闆非得上門開賭不可,可是身為當家小娘子之一,她可是有責任調查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為何吸引不了三家老闆再度光臨呢?

時時保持高度敏感的商機意義,方為克敵制勝大賺銀兩的上好良策。

要賺錢就得時時鑽營警惕……必要的時候還得使出終極手段……她沉吟著。

看來以賭坊當家娘子的身份,從三老闆的口中是問不出個什麼所以然來的,所以……

愛愛腦中靈光一閃。

“小輸姑娘,可否再麻煩你一件事兒?”她興奮地握住了小書的手。

小書轟地一聲,小臉乍現紅咚咚大片霞色,羞怯得差點暈過去,怦然狂跳結結巴巴道:“公、公子……”

愛愛沒有多想什麼,她滿腦子都是奸計得逞……呃,良計施行的興奮和期待,“小輸姑娘,你願不願意?”

“我……”小書臉紅如榴,羞人答答地道:“願意。”

公子是不是今晚要叫她的場子呢?還是要幫她贖身呢?還是打算迎娶她回家做妾呢?還是……

無論公子的打算為何,衝著如此這般的英俊風流容貌,她什麼都答應!

愛愛鬆了一口氣,快樂地道:“那就這麼說定了,等到三位老闆來子後,你一定要到大廳通知我一聲喲!我就坐在大廳角落靠近大花瓶的那一桌,身邊還有一隻脂粉怪物……啊,不是,是小豔桃姑娘陪坐著的,你千萬要記得喔!

“啊!”小書一張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愛愛暗自盤算著,待會兒還得去弄一套花姑娘的衣裳,還有,要去借一些胭脂花粉什麼的……

“沒、沒有。”小書失望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小輸姑娘,我的生死榮辱盛亡興衰通通都系在你身上了!”她再次握緊了小書的手,誠誠懇懇地道。

小書一顆芳心又開始怦怦然起來,想也不想地重重點頭道:“公子,既然您這麼看得起小書……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

“謝謝你!”愛愛感動得不得了,“你真是我的大恩人。”

“公子您千萬別這麼說。”小書受寵若驚。

論理說,請人幫忙多少也得付點兒走路工錢,但是愛愛可是出了名愛錢的錢鼠,非到不必要絕不花錢,要從她身上掏出錢來簡直忱要她的命還嚴重,所以儘管理智上再怎麼想要好好打賞小書一番,可手就是沒有辦法自動往荷包掏去……

“咿……啊……”她的手矛盾到抽筋。

“公子你怎麼了?”小書關懷地問,“您不舒服嗎?”

“啊,是,”愛愛滿頭大汗,趁機下台,“小生肚腹突然不舒服,請問你們的茅廁在哪?”

“往東……”小書傻傻地看著愛愛火速奔離,忍不住喃喃自語,“看來公子果然很急……”

唉,好不俊秀倜儻的一個俏公子,卻偏偏對她沒興趣……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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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愛愛趁上茅廁的當兒,偷溜到了其中一間香撲撲花姑娘的房間裡,“借”了一套行頭,先行穿在書生衫裡頭,勉強地繫上腰帶後,微顯臃腫地回到了大廳裡。

小豔桃一點都沒有發現她的身材變腫了一點點,還是千方百計要灌她的酒,想要拖回房間去嚐嚐鮮嫩小生……

後來小書果然講義氣得很,在三大老闆上門找花姑娘後,就連忙偷偷跑過來跟她報信兒。

於是愛愛又趁機脫身,跑到茅廁去脫掉了外衣,挽了髮髻隨豐摘下一枝桃花簪住,隨隨便便點了唇上胭脂就跑出來。

應該可以了吧!穿上這套俗麗到極點的花花綠綠宮裝,任誰也不會懷疑她不是這笑青樓裡近百名的鶯鶯燕燕之一。

小書說三名老闆一個在東雅房,一個在西雅房,還有一個在中雅房……

“真夠麻煩的,為什麼不乾脆聚在一塊兒吃喝算了,還要一人一間……”這笑青樓可真是夠大的,害她左找右找左拐右彎地迷了好幾次路,忍不住暗自低咒。

就在她穿過一叢叢花樹,想要找正確的路時,驀然撞進了一具溫暖有力的懷抱中。

“色狼,放開我!”她嚇了好大一跳,看也不看地重重踩了對方一腳。

“噢!”一個清亮好聽的聲音低呼,堅實的臂膀微微一鬆開。

愛愛以為自己莫名其妙就給一隻來此尋芳問柳的色狼偷吃到豆腐,氣得她沒頭沒腦、劈頭劈腦就是一陣抓打、大罵—

“你沒長眼嗎?這樣隨手就亂摸,沒給金也沒給銀的,就想要吃姑娘的嫩豆腐,你……”她猛然抬頭,倏然一呆。

咦?

被她一陣亂打到抱頭頻躲的竟然是白衣賽雪、玉樹臨風、溫文儒雅的君子言。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咦?小乞兒,你怎麼也會在這裡?”他英俊玉容被她拍打得紅咚咚的,卻一點兒也沒有溫怒之意,只是露出訝異與驚喜,“難道……難道你討不到吃的,只好委身淪落風塵……”

“淪落你個……”她硬生生吞下“豬頭”二字,還是難免驚愕地指著他的鼻頭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聽曲。”他微笑。

她懷疑地睨著他,“男人逛窯子還會幹出什麼好事來?聽曲兒?你別騙人了。”

“你誤會我了,我真的是來聽曲的。”他的表情有點受傷。

她斜睨著他,胸口突然有點悶悶的,不太好受的感覺—原來……他也跟尋常的那些臭男人沒兩樣,她還以為好脾氣又好欺負的他有點兒不一樣呢!

“我管你是來聽曲還是來漂妓的,總之跟我沒關係。”她轉身就要走。

他一把抓住她的小手,“慢著。”

她驀然回頭,難掩訝然,“你要做什麼?”

“我真的沒有嫖妓。”他溫柔炯然的眸子好不認真。

咦?

她嘆了一口氣,心上說不出什麼滋味,嘴硬道:“你何須跟我解釋?嫖不嫖妓反正也不是嫖到我,去去去,我還有別的要事要做呢,快快放開我。”

她想掙脫,沒想到他看似溫文,卻猶如鐵鑄般怎麼撼也撼不動—

“你不要做花姑娘好不好?”他緊緊盯著她,溫柔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央求。

她心兒沒來由一怦,“關、關你什麼事?”

“我不忍見到你一個好好的清白姑娘,就為了生活淪落至此……”他雙眉微蹙起,憂心地道,“進出這兒的都不是什麼好人……你會給人欺負的。”

她眨了眨眼,強抑下感動,嗤地一聲笑了,“你也承認了進出這裡的不是什麼好東西,那你自己呢?”

“我是來聽曲的。”他還是很堅持。

愛愛翻了翻白眼,“反正不管你是來幹什麼的,我現在真的有要事要辦,等一下有空再陪你研究這個間題,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

“除非你答應我,重新作人。”他正經八百地道。

眼見三大老闆都已經進門小半個時辰了,她的事急如星火,錯過這一次還不知道“堵不堵”得到,哪有時間跟他在這兒乾耗?

愛愛一急,索性提起腳尖,狠狠地往他腳上重重跺下去……

“唉呀!”子言沒料到這招,鬆開手緊抱著慘遭“毒腳”的腳丫子團團跳起來,“唉呀呀……”

“失禮了。”’她覷空扮了個鬼臉,趁機逃跑。

“姑娘……”

好不容易找到了東雅座,愛愛成功地混了進去,就見裡頭氣氛正酣,一堆花姑娘已經笑得花枝亂綻,已是喝得東倒西歪,和葛老闆玩起猜酒拳脫衣的遊戲來了。

葛老闆一張老臉被酒醇紅了,笑呵呵地摟過這個又摸那個,滴著口水道:“小粉桃兒……你又輸了,來,把肚兜兒給脫掉吧!哈哈哈……”

小粉桃兒不依,整個人粘在他身上咭咭亂笑,“唉喲,葛老闆……人家不來了啦,你這麼厲害,都欺負人家……”

葛老闆被捧得心花怒放,醉醺醺地笑道:“我這麼……嗝,厲害,那是應該的……哼,想我老葛所向無敵嗝……向來是……做什麼嗝,就贏什麼……嗝……”

愛愛小心地推開一個醉到趴在桌邊打鼾的妓女,擠坐在葛老闆身邊,堆起滿臉殷勤的笑為他再斟了一杯酒,“葛老闆好厲害喲,果然名不虛傳,值得幹一杯!”

“好,來,幹!”葛老闆醉眼迷離,笑嘻嘻地飲了,突然有點納悶地指著她的鼻頭道:“咦?你是新來的呀!長得好漂亮……嘻嘻,你叫什麼名字呀!有賞!”

他二話不說掏出了一錠小銀子塞向愛愛的領口,愛愛巧妙一閃身,用手接了過去,面上笑著心底卻暗自咒罵—

“謝葛老闆賞……”大色狼!

不過看在亮晶晶的銀子分上,就勉強嚥下這口鳥氣囉。

“嗯—葛老闆您好偏心,人家我們姊妹都沒有……”一旁的小粉桃和幾個鶯鶯燕燕大發嬌嗔。

敢情是已經醉到昏頭了,也沒半個人認出愛愛的眼生,她們只是本能地爭起賞銀來。

“有有有,大家通通都有!”葛老闆撅起香腸嘴,淫笑著,“親一個,親一個就給一錠賞銀……”

一時之間群鶯亂舞,無數張櫻桃小嘴紛紛攻擊而來,樂得葛老闆豬嘴頻頻接收,爽快得不得了。

愛愛渾身雞皮疙瘩直豎,內心好不掙扎……就算是為了她最愛的銀子,她怎麼也親不下去……

可是哪有賞銀上門卻往外推的道理?

愛愛心生一計,還是跟著起鬨,不過卻是混水摸魚地假裝自己也親了,臉不紅氣不喘地伸手討賞銀。

“葛老闆,還有我哪—”她手伸得一點都不心虛。

葛老闆早就被香吻親得眼花繚亂,哪分得清楚誰親誰沒親?反正就是爽嘛,他大方地一人給了一小錠銀子,“通通有賞,通通有賞……”

“耶!”銀錢人手,愛愛歡呼。

又賺到了一錠賞銀的她興高采烈地把它貼身藏好,這才想到正經事還沒做。

“葛老闆,您的出手真闊氣……我聽說呀,您不光只是來咱們笑青樓這麼豪綽,就連在賭坊裡也是一擲千金面不改色呢!”她學著花姑娘們的嗲聲嗲語,一臉很崇拜的樣子,“什麼時候您也帶我們姊妹去見識見識呢?好看看您大展雄威的英姿啊!”

葛老闆被她幾碗迷湯灌得暈陶陶,“嘿,你也知道我在賭坊裡橫掃千軍,把眾人贏到落花流水的威名呀!嗝,這可就不是我在誇口了……連那個……那個那個史藥錢三大當家娘子也通通都是我的手下敗將,對我可是……嗝,欽佩得不得了呢!”

“這麼厲害呀!”愛愛嬌呼。

葛老闆得意洋洋地誇口道:“那可不是?人家說愛姑娘、盈姑娘和多姑娘賭術多強,賭功多厲害……哼,遇到我葛老闆呀,還不是都得舉雙手投降……”

愛愛滿臉無比尊敬,心底卻是連連奸笑—

好你個葛瓜,下回再到史藥錢賭坊來,老娘非讓你光著屁股輸回家不可!

“葛老闆您這麼行,那等會兒你就帶我們姊妹一齊去大開眼界嘛!”小粉桃撒嬌道,無意間推波助瀾幫大忙。

“就是說,我們去幫您加油……”愛愛連忙火上添油,“有我們這麼多人助陣,您還怕嗎?”

葛老闆被捧得差點就要答應;後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急急忙忙搖頭,“不不不,這些天可不能去……等到過了這陣子,我一定帶你們去!

“為什麼?”小粉桃嬌滴滴問道。

愛愛眸光一閃,專注地盯緊著葛老闆的回答。

“這陣子風聲緊呀!”葛老闆搖頭晃腦地脫口而出,“聽說八府巡按大人來到咱們數來堡,他老人家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賭……知府大人透出口風兒來了,巡案大人一準備好,就打算管制起全堡賭坊呢!

原來如此。

愛愛恍然大悟—也就因為這樣,這幾個向來跟官府互通聲氣的大老闆們才會消息這麼靈光,提早就絕跡於各大賭坊……

“管制?”她忍不住問,“巡按大人打算怎麼個管制法呢?他又有這個權嗎?從古至今可還沒有聽過朝廷禁賭,不準人家娛樂娛樂的……”

這個巡按大人存心跟她們過不去嗎?要禁賭,豈不是要斷了她們的生路?

這件事情極其嚴重,可是關乎她們史藥錢的終生幸福和一生財源……說什麼也不能讓那個半路殺出的巡按大人給砸了。

葛老闆神秘兮兮地道:“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不過可是機密,除了官府和我們特定幾個大老闆外,誰也不知道的機密……”

愛愛豎高雙耳,“嗯,我們笑青樓的姊妹們誰也不會洩露出去的,我們笑青樓的姊妹們發誓,要是誰說出去了,就接不到客,對不對?對不對?”

反正她又不是正牌笑青樓的妓女。

幾個花姑娘被她這麼一拱,也傻乎乎地跟著認真點頭,“是啊,誰要說出去就接不到客人。”

葛老闆酒意上湧,又打了個嗝,湊近了眾妹小小聲道:“我聽知府大人說呀,這位巡按大人可不得了,乃是當今聖上極為器重的狀元郎呢,他上奏了一篇叫什麼《賭風之損害民風論》,看得皇帝老兒頻頻點頭稱是,特意封他為八府巡按觀察大使,監督並巡查有沒有賭風過盛,對於腐敗的城、縣,一律嚴加規範,若有不從者,先斬後奏……”

他說著說著打了個寒顫,幾個花姑娘也打了個寒顫,愛愛的脖子卻沒來由地一涼。

有那麼嚴重嗎?先斬後奏……

她摸了摸粉頸,忍不住咂舌—萬一這顆腦袋給剎了,那她以後就再也掙不到銀子,再也聽不到銅錢叮噹響的美妙聲音了。

原來這就是幾個大老闆悄悄從賭坊抽腿的原因了,恐怕風聲越傳越遠,將來上門的賭客會日漸絕跡……

可惡,這一班傢伙現在都在抽腿觀望,等到巡按大人走了之後再原形畢露,可是這段時間被蒙的是狀元郎,無辜被影響的卻是賭坊,可如果狀元郎索性一待就是大半年的,那她們史藥錢賭坊還開不開呀!

明明知道趨吉避禍是人之常情,愛愛還是忍不住滿肚子的火氣躥起。

都是那個什麼撈啥子的巡案大人啦,沒事找事做,害她們現在面臨到嚴重的生計威脅……

“葛老闆,那這個巡案大人究竟什麼時候才要大張旗鼓地肅賭呢?”

“唔,聽說大人剛到不久,恐怕就是這一兩天了。”他趁機摸了愛愛的粉嫩臉蛋兒一把,嘿嘿淫笑道:“小美人兒,你問這麼多做什麼呀!反正大人這次來又不是來掃黃的,緊張個什麼勁兒呢?”

愛愛一個不察給佔了個老大便宜,眉毛一揚,卻勉強抑下怒火,笑眯眯地道:“唉喲,葛老闆你都趁機吃人家豆腐,人家這肌膚可是早晚都得用一瓶子好幾十兩的愛似凱兔晶滑露抹過的,您這樣偷摸了一把,也給得人家補貼一點兒保養費吧!”

“這樣啊!”葛老闆聽得一愣一愣。

“人家不管,您至少也得給個十兩二十兩的貼補一下……下回……下回您才可以再摸到更滑更溜的地方呀……”她笑得三三八八,嬌嗲無比。

葛老闆被哮得七暈八素,一想到那個“更滑更溜”的地方,一肚子慾火充腦,急忙大點其頭,“好好好,理當如此,理當如此……有賞!”

一瞬間又是二十兩亮晶晶、沉甸甸的銀元寶人袋,愛愛笑顏逐開,立時滿口的奉承和迷湯一碗又一碗灌去,灌得葛老闆渾身上下暈陶陶然,幾乎不知此身在何處了。

幾個花姑娘沒想到愛愛隨口幾句話就能夠討到二十兩的賞銀,這可是她們掙上好幾天都掙不到的呀,急得也跟著湊了過去一頂又一頂的高帽子頻頻送上葛老闆的腦袋瓜,哄得他的荷包自動對外開放,一堆鶯鶯燕燕、嬌嬌嘀嘀地搶成一團。

愛愛趁機又摸了好幾兩,這才趁亂溜出東雅座。

她腰間的荷包重得不得了,眼看大豐收,忍不住叉腰得意地仰天長笑—

“哈哈哈,若論起賺錢術,誰與我爭鋒?”

只是得意不到片刻,她一想到方才探知的機密消息,滿肚子的快樂頓時又驚逃四散而去。

“唉,怎麼辦呢?正所謂民不與官鬥,難道我們史藥錢賭坊也得見風駛舵,暫且關起一陣子,等到巡案大人離開了再重新開張嗎?”她光是想到這期間的損失,情不自禁大大肉痛起來。

事關重大,大到連她都頭疼起來,看樣子還是得先回去跟兩個姊妹好好商量才是。

愛愛才剛要舉步,背後驀然有人一把抱住了她—

史藥錢賭坊深夜

剛剛賭完一鋪鬥雞,地上滿是贏來的銀角子和銅錢,多多歡呼著拿起小籮筐一一裝起來,撿得眉開眼笑。

一旁的鬥雞趾高氣昂,還不時飛撲過來踹她兩記,拼命攪和,氣得多多眼珠兒滾圓頻頻白眼瞪去,卻也拿它一點辦法都無。

“再欺負我就把你剁了燉麻油雞吃,”她忍不住詛咒,“然後雞毛拔來踢毽子!”

那隻鬥雞一點都不怕她的虛言恫嚇,反而咯咯咯直笑,撲著翅膀兒滿屋飛。

那行徑說有多囂張就有多囂張,多多卻也只能乾瞪眼,叉腰跺腳嘟嘴,就是不敢真將搖錢雞就此“一刀兩斷”。

“多多,有件事……”盈盈走了進來,眉心微蹙地望著她,“你是怎麼了?臉紅脖子粗的?”

多多逮著機會哇啦哇啦抱怨:“盈盈,這隻雞真的瞧不起我……而且是非常、非常瞧不起我!”

“別傻了,沒這回事。”她嘴上哄著,卻冷冷別了那隻鬥雞一眼,只見原本囂張至極的鬥雞被她瞪得翅膀一拍,乖乖地縮起脖子來踱到一旁縮起來。

“盈盈,你剛剛說有事,是什麼事?”多多這才想起。

“愛愛打早出門還未回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皺眉頭,沉吟道:“你可知她今天到哪裡探查去了?”

“噢!”多多睜大眼睛,“我忘了跟你說……愛愛到青樓去了。”

“咦?”她一怔。

多多比手劃腳,很是緊張,“就是到青樓去調查,她不是去嫖妓的,這一點我可以作證,真的。”

盈盈揉著眉心,突然覺得頭好痛……

“是,我相信。”她嘆了一口氣,“不過問題不在這裡,她要去青樓調查,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去嗎?”

“沒呀,她是喬裝打扮公子哥兒去的。”

“難道是被識破,現在給人扣住了?”盈盈一臉焦慮。

“那怎麼辦?”多多登時急得團團轉。

“先派阿東去打探消息,如果真有給人扣住的情事,咱們再去救她。”盈盈想了一想,“對了,你順道把阿西、阿南、阿北叫來。”

“要做什麼?”多多納悶。

盈盈冷靜一笑,“教他們爬牆術。”

咦?咦?

多多傻乎乎地張大嘴,“啊!”

“不需要花錢的方法才算得上是好方法。”她閒閒地道:“何況給愛愛知道了我們捧銀子去贖她,她會氣到吐血的,說不定還會要我自掏私房錢付這贖人費,那我豈不是虧大了嗎?”

多多額上出現三條黑線,半天后才正經八百地道:“以後記得提醒我,千萬別給押到人家手裡去,要不然只怕關上一百年還放不出來呢? ”

盈盈看她說得那麼認真的樣子,忍不住噗地一笑,揉了揉她的頭髮道:“傻子,我真有那麼黑心肝嗎?就算不用銀子,還是有法子救你逃出生天,你信不信?”

聽她這麼一說,多多也放心了,高高興興地點頭,“信。”

“好了,事不疑遲,晚了教愛愛吃虧就不好了。”

盈盈三兩下間調兵遣將,有條有理滴水不漏,看得一旁的多多崇拜不已。

只是她們並不知道,此刻的愛愛早已不在笑青樓裡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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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凱月大客棧

愛愛坐在大圓桌上,蹺個二郎腿,手捧青花大瓷碗,正唏裡呼嚕地吃著麵條,一副大快朵頤不亦快哉的樣子。

滿桌都是各色小點和青翠嫣紅的小菜,色香味俱全,誘人得不得了。

子言笑吟吟地坐在她對面,手執扇子輕扇,還不忘為她夾了幾筷子的嫩筍,“來,嚐嚐這拔尖的嫩筍子,現在正是時鮮的季節,筍子清甜可口極了。”

愛愛哼了一聲,徑自扒著麵條和筍絲就是不理他。

子言卻也不慍不怒,好脾氣地再為她斟了一杯茶,“還是要喝口茶潤潤口?”

“哼。”她哼出聲來,不過還是端過茶一口氣喝了。

“這頓宵夜可還順你的口味?”他微笑。

愛愛吃完了麵條,慢慢放下筷子,滿臉不豫之色,還是忍不住喚了一聲:“喂!”

“什麼?”他溫柔笑問。

她直話直說,“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一怔,“姑娘何出此言呢?”

“如果沒有病的話,為什麼我一個晚上都不給你好臉色看,你竟然還笑得出來?又對我這般殷勤……”她斜睨著他,“難道你對我有什麼非分的企圖?”

他抿著唇兒笑了,爾雅清雋的氣質展露無遺,

“我為什麼要對你有什麼非分的企圖呢?”

她被反問得一時語結,“那……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初次見你,你是個淪落天涯的小乞兒,再次見你,你又成了淪落風塵的花姑娘……”他眸光漾著一抹嘆息與憐意,“不忍之心人皆有之,你我相遇即是有緣,我怎麼能夠袖手旁觀見死不救呢?”

他的語氣溫柔如風,耿直高潔侃侃而談,溫雅關懷中透著堂堂正正的氣派,如此君子泱泱風範,愛愛一時看怔了。

她心底驀然湧起了一陣又熱、又暖、又酸甜的滋味來……有說不出的感動和震撼,卻只能痴痴地凝望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半晌後,她才低下了頭,輕輕地道:“就為了我這樣一個擦肩而過的陌路人,值得嗎?”

他溫柔地道:“只要你覺得快樂,就值得了。”

她倏然臉紅了,愣愣地抬頭,“為什麼?”

他微怔,“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關心我快不快樂?”她心兒沒來由怦然,卻是雙眸直視著他,不願稍加退卻。

他像是被問倒了,玉面微帶思索,半天才遲疑地道:“快樂是上天賜予的一種莫大福氣,你不喜歡快樂嗎?”

她滿腔的希冀瞬間消了氣,失望地低下頭來,

“二愣子,你根本聽不懂我的話。”

她想問的是,為什麼他對她這麼特別關懷?難道……他是對任何路上遇見的阿貓、阿狗都是這麼好,都是這麼關心它們快樂與否的嗎?

越想越悶,愛愛開始有一下沒一下用筷子颳著碗底,小臉好不鬱悶。

他有些心慌起來,“我說錯了什麼嗎?”

“沒有。”她悶悶不樂,倏然站了起來,“我要走了。”

“別走!”他心下一震,一時忘情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愛愛心兒怦地一聲狂跳,驀然回首,頓時結結巴巴起來,“你……你還要幹嗎?”

他被問住了,玉臉微微一窘,“呃……我……我是想……”

兩個人眸光一觸,瞬間又急急忙忙別開,各自心下怦然悸動,臉紅得跟什麼似的,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最後還是愛愛輕輕地掙了掙小手,聲若細蚊地道:“放、放開了。”

他也紅著臉,“那……那……你先不要走。”

“那你先放手。”她輕啐。

“你先答應我先不要走。”他難得固執。

愛愛睏窘地點點頭,他這才微微鬆口氣,慌忙收回唐突衝動的手掌。

她坐了回去,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尷尬、羞澀過,想她人稱小錢鼠,又是史藥錢賭坊的當家娘子之一,向來是挽袖聚賭面不改色,大說大笑日進斗金……可是今天是怎麼了,一遇見了他,滿喉嚨的話通通憋回了肚子裡,心兒還跳得奇奇怪怪……

看來不單單是他有病,連她也有病了。

“你今後有何打算?”子言清了清喉,好語相問。

她呆了一呆,“就……一樣啊!”

賭錢、賺錢、賺錢……

不過話說回來,賭坊的前途不保,這事兒還沒好生解決呢!

看她秀眉輕蹙而起,子言突然覺得心下也微微一揪,臉色大變,“你還是要回青樓去?”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做什麼這麼緊張?”

他慌得額頭直冒汗,連忙擺手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你一個好好的清白女子,怎麼可以再涉那等汙泥之地呢?”

愛愛瞪著他發急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笑,“嘻,真是個傻書呆子。”

“姑娘,我是真心為你著急,怎麼……”他微愕,“你倒反罵我呢?”

“傻瓜。”她實在……打從出娘胎以來都沒有瞧見過這麼憨厚耿直的人,滿腔的熱血沸騰,滿懷的濟世救人,說話這麼一板一眼認真八百的樣子,在這個花花世界裡,竟然能夠安然地活到現在還沒給人坑了,還真是項奇蹟。

他祖上肯定積了不少的德。

“姑娘,你何故發笑呢?”他一頭霧水。

“我……”看他呆頭呆腦的模樣,愛愛更覺得好笑,邊捂著嘴巴邊嗆笑道:“我是剛剛瞧見了一隻傻鵝飛過去,所以忍不住笑。”

“鵝會飛?”他稀罕地急轉過頭去,盯著窗外,“咦?哪兒?我怎麼沒瞧見?”

“哈哈哈……”她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抱著肚子差點沒在地上打滾。

他被笑得莫名其妙,俊秀清雅的臉龐滿是不解,

“姑娘,你又怎麼了?”

“唉喲……”她笑到腰痠背痛,一手捂著腰側一手揮著,“不,哈哈……別再逗我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子言傻眼了,他小合翼翼地問著:“呃……你……是在笑我嗎?”

愛愛的笑聲本來已經快要停了,聞言又噗地噴笑出來,“哇哈哈哈……”

子言被笑得俊臉都紅了,最後乾脆眼觀鼻鼻觀心,捧著茶小口小口輕啜著,打算等她笑完了再問個詳細好了。

只是他好生納悶,從來他都不是輕易可以引人發笑開懷的那種開心果呀,怎麼她一見到他就高興成這樣?

詩經有云:既見君子云胡不喜……可是像她“喜”成這模樣的,倒也稀奇少見。

想著想著,子言突然有點臉紅心跳,心下暗忖—該不會是……她有點喜歡上自己了吧!

撤下了滿桌的宵夜,愛愛也總算笑到甘願停了,子言吁了一口氣,不敢再問她到底在笑什麼,怕她又忍不住一笑又是小半個時辰,就算聽著她的銀鈴笑聲很悅耳,看著她的歡暢容顏很養眼,他也怕她笑到太過分岔了氣。

於是他再度提起很嚴肅很認真的問題來—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回青樓了?”

“好哇。”她很是乾脆。

他反而嚇了一跳,“真的?”

“當然,那個地方一點都不好玩,我幹嗎繼續在裡頭攪和?”她閒閒地道。

他還以為要耗費大番唇舌才能夠說服她脫離風塵,沒想到輕輕鬆鬆兩三句就解決了,害他在腹裡準備好的長篇大論登時無用武之地。

“那……”

“多謝今日宵夜的招待,贈飯之恩改日有空再謝,我要先回去了。”她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有點不捨得,但是夜這麼深了,她得回去報個平安,免得多多誤以為她身份洩露給扣押在妓院裡,還有,巡案大人要大力肅賭這件事也得回去好好商計一番。

聽到“回去”二字,他又緊緊張張起來。

“你要回去哪裡?

“我……”她眼珠子一轉,“回我家呀!”

他失聲驚問:“你有家?”

“是人都有家,就算乞丐婆子都還有個寒窯呢!”她笑眯眯,“為什麼我不能有家?”

他被問住,“不是這麼說的,可是你不是先為乞後為……如果有家,為何還需如此淪落?”

她似真似假地道:“有家缺銀子啊,我不出來為生計打算怎麼行呢?”

他嘆了一口氣,無比憐惜,“朋友有仗義疏財之風,你需要多少銀子才能夠過生活?或者,你想做個小生意?”

一聽到錢,她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生平對錢的一大宗旨就是“不拿白不拿,拿了就不白拿”

可是她頓了一頓,突然又覺得這樣捉弄暗坑一個善良正直傻不隆冬的書呆子,有點於心不忍。

心下強烈矛盾掙扎,她僵硬地搖了搖頭,好不痛苦地擠出了一句:“不……用,我是有骨氣的人,拿你的銀子……不應該。”

嗚,把送上門的銀子往外推,這種感覺真的好心痛……”

“可是我真心想要幫助你,”他急急道,“你千萬別跟我客氣,相識即是有緣,你拿了錢就可以好好過日子了……你怎麼了?不舒服麼?臉色很是難看啊!”

她差點控制不住就點頭了,忍得小臉都憋白,最後毅然決然往外衝去。

“不用了。”啊,好痛苦啊!

“姑娘,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他一愣,急忙追問。

“我叫愛愛。”

愛愛……

他咀嚼玩味著她的名字,想著她的一顰一笑,不自禁竟痴了。

就在史藥錢賭坊裡硝煙味濃重瀰漫的當兒,渾然不知家裡已雞飛狗跳鵪鶉蹦的愛愛有些失神兒地走到了門口。

阿東、阿西、阿南、阿北均是一身黑衣人打扮,正狗頭狗腦地溜至大門,見到她的那一剎那紛紛呆住了。

“愛姑娘?!

他們驚呼,急急忙忙圍了上前,七嘴八舌關切道:“愛姑娘,我們以為你給人抓走了,都心急得要命呢!”

“是呀,盈姑娘還要我們連夜潛人青樓把你給搶救出來,沒想到你就回來了。”

“你是怎麼逃回來的呢?”

“盈姑娘和多姑娘可擔心得不得了……”

“唉呀,得快點跟盈姑娘和多姑娘報聲平安才是。”

還不待愛愛開口,就已經有人扯開喉嚨報告去了。

熱鬧的賭坊大廳裡到處都是賭客吆喝和賭具叮叮咚咚的響聲,愛愛直到現在才回過神來,露齒一笑,敲了阿南一記。

“你們就扮成這樣去救我?也不怕走在路上給巡城衙卒當賊抓了?”

阿西、阿南、阿北咧嘴一笑,急忙簇擁著她上了樓。

多多和盈盈咚咚咚趕了來,看見她完好無缺毫髮未損,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籲—”

“愛愛你可嚇死我了。”多多上前抱住她,眼紅紅地道,“我們以為你給青樓裡的老鴇扣住了,差阿東去也探聽不出個什麼來,不得已了,只得不顧一切想法子進去救你。”

“你們也太小看我了,我是什麼人?”她一皺俏鼻子,不無得意地道,“我可是人稱百變機警小錢鼠的史愛愛,哪有可能那麼輕易就給人扣住了?”

盈盈既知她平安.回來,也就安了一份心,打量著她的一身裝扮,不禁笑了,“這套衣裳是打哪兒拐來的?虧你也不嫌俗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花花綠綠的衣裳,噗地一笑,“反正是不用錢的,不這樣怎麼成功套出葛老闆的話來?”

盈盈眸光一亮,“這麼說你已經成功了?”

“咱們上樓談去。”她的表情嚴肅起來。

“為什麼?”多多還傻里傻氣。

“站在樓梯怎麼談事兒?上來吧!”盈盈和愛愛翻了翻白眼,一人一邊架著她上了閣樓。

待將事情如此這般地解說清楚後,夜已三更半,可是除了多多腦袋簡單,在旁邊聽到一小半就開始釣魚打噸兒外,愛愛和盈盈都一點兒睏意也無,臉上神情滿是警戒與優心。

“你說怎麼辦才好?”愛愛憂慮地道,“咱們還算消息靈通,可以提早做個預備,不至於被打得措手不及,但是咱們真的就得乖乖關門,等巡案大人走了後再做生意嗎?

“有三個方法。”盈盈不愧平素的冷靜精明,低頭想了想,抬頭果斷道:“第一個,避這個風頭,就張貼條子說要整修內部,咱們都自動休息了,巡按大人還能拿咱們怎麼樣?

“可是要整修到幾時?關一天就少了近百兩的進賬,你不心痛我肉痛啊!”愛愛捶心肝。

盈盈也捨不得,嘆了口氣後說出第二個方法:“再不然,就是備銀上下打點,問題是來者是八府巡按大人,要準備多少銀子?沒有上萬兩人家恐怕看不上眼,何況身為巡按又是皇上器重的臣子,說不定是個清廉正直鐵面無私的,咱們這錢要是送上去疏通,反而落了個企圖賄賂大臣的重罪……到時不死也被剝層皮。”

愛愛打了個冷顫,急急問道:“第三個方法呢?”

“第三個方法最惠而不費,最最省錢,說不定還能拐到一筆錢,”盈盈有點傷神,遲遲疑疑地道,“只是……”

一聽到非但最省錢還可以大賺一筆,愛愛不由分說猛然點頭,“這個好、這個好,就這麼辦,用第三個方法。”

盈盈白了她一眼,再度嘆息,“辦什麼?誰去辦?第三個法子是美人計,你願去嗎?”

“美人計?”

“沒錯,要有個人去唬弄巡按大人,若能夠迷得他調轉心意最好,再不然起碼也要讓他沒有太多的心力打壓賭坊。”她語氣很沉重。

“美……人……計?”愛愛小臉皺了起來,“要用美色去迷惑那個老頭子?我才不要,又丟臉又難看又要被佔便宜,而且太沒骨氣了。”

“是啊,”盈盈支著下巴,“看來還是關門大吉為上上策。”

雖說她們姊妹幾個極度愛錢,可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就算是以賭術贏人家的錢也是贏得正丐噹噹,偶而耍賴拐騙一下也是無傷大雅地混過去了,如果要她們靠出賣色相求得平安富貴,門兒都沒有!

愛愛苦思到滿臉緊皺,“就只有這三個法子嗎?都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嗎?”

盈盈也低頭苦苦思索,略一側首,卻看到多多在一旁打盹兒打到整個人都快趴下了,她忍不住伸過腳尖戳了戳。

“就算你不幫著想也別這麼明目張膽打盹兒,太刺激人了,醒醒,要睡上床睡去。”

沒想到盈盈腳這麼一蹭,卻把一個熟睡中的多多驚嚇了一跳,她迷迷糊糊睜開半閉星眸,哇啦哇啦叫了起來。

“哇……有鬼抓我的腳……不要……不要抓我的腳……”

被她這麼一喊,愛愛和盈盈又好氣文好笑,正想要聯手好好“照顧”她一下,卻同時腦中靈光一閃—

“咦?”

“鬼?”

她們倆互覷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見了一抹熟悉的光彩。

“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樣嗎?”愛愛笑得眉彎彎。

“沒錯。”盈盈笑著點點頭,改伸手摸了摸又沉沉睡去的多多的頭,“好乖,你總算有點兒貢獻了。”

傻乎乎睡著的多多渾然未覺,整個人兒趴在波斯地毯上已經不知魂游到第幾殿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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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以怪力亂神裝鬼嚇跑巡按大人,這件差事自然還是落到了愛愛身上,誰叫她天生演技超群,扮誰像誰呢?

不過扮假鬼嚇人容易,要找到那個神出鬼沒的巡按大人卻難上青天,愛愛前前後後在衙門轉悠了幾圈兒,怎麼也探聽不出巡按大人的落腳處。

數來堡說小也不小,茫茫人海中要找個人著實不容易,尤其衙役們說若不是巡按大人主動出現,就連他們知府大人也不知道平時巡按究竟在哪兒晃悠,也沒人知道巡按的全名是什麼,他們只知道巡按是“大大人”就對了。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愛愛差點沒昏過去。

看來只好靠自己了。

巡按大人既然是微服巡訪,自然就會扮成平民百姓的模樣,可惜前來數來堡賭錢的、觀光的、買賣的外地客太多了,在這麼多人當中要找一個眼生的老頭子……還是很難耶!

第四天的中午,愛愛終於忍不住了,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氣悶地大叫起來。

“死老頭子到底滾到哪裡去了啊啊啊……,’她猛地這麼一聲大吼,嚇得賣雞蛋的小販失手砸了好幾個,坐著吃麵的客人險些把麵條喂進鼻孔裡去。

大半的人都驚愕地轉過頭來看她,還以為是個什麼瘋婆子,可是見到她嬌嫩可喜的模樣兒,又俱是一呆,憋著的鳥氣也罵不出口了。

“唉。”吼完了是舒服一點,可是一點都於事無補。愛愛嘆氣,愀然不樂地走到小橋邊,趴著看河水的倒影。

“怎麼辦呢?我們在明他在暗,那個巡按老頭子大人會不會每天藏在堡裡蒐集尹據,好把賭坊一網打盡呢?”

極有可能,要不然他幹什麼不擺架子耍官威,招招搖搖地在數來堡出人,反而像個賊似的,偷偷摸摸、躲躲藏藏不給人知道呢?

愛愛又嘆了一口氣,摸摸飢腸轆轆的肚皮,這才想到又該吃中飯了。

可惡,這幾天下來也害她在外頭花了好幾錢的銀子,還害她一白嫩嫩晶盈剔透的肌膚給陽光茶毒,這些通通都要算到巡按大人的頭上。

“要給我找到你龜縮在哪裡,非把你嚇到半夜奪門而出,直接飛奔回京城不可!”她忍不住邊嘀咕邊走向擺滿各色小攤的大街上,眸光蒐羅著香噴鮮辣的小吃。

就在這時,她在一攤餛飩攤子上看到了一個白衣賽雪的身影,正背對著她閒適地坐在小板凳上,看模樣好似一邊進食一邊跟老闆聊天兒。

她心房怦怦劇跳,有點躡手躡腳地走近去。

“喂!”她拍了拍他的肩。

他含笑回頭,一見是她,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又驚又喜,“愛愛?!”

一聽他叫喚自己的名字,她的臉微微紅了,心裡卻是掠過一絲甜滋滋,一屁股坐在他身畔的凳子上,假意豪邁大方地笑道:“你竟然記得住我的名字……你吃的是什麼?好香啊!”

他忙著為她介紹:“這是劉二哥的招牌鮮蝦餛飩湯,又香、又鮮、又有勁兒,很好吃的,你吃過了沒有?要不要來一碗?”

“好哇。”看著憨厚老實的小販一眼,愛愛嫣然一笑,“那就煩勞劉二哥也給我煮一碗,多加些香油,加得噴噴香的就更好吃了。”

叫完東西,她忍不住瞥過頭去瞅著他,卻被他眼底的一抹驚豔給羞酡了臉蛋兒。

愛愛今天穿的是一襲淡金黃色的雪紗宮裝,雪白的頸間繫著一條小小紅色如意百寶鎖囊,還穿著顆金鈴擋,隨著她的顧盼之間清脆生響。

滿頭烏黑如緞的發挽成了兩個髻,還分出一縷長長的青絲編成了辮子盤卷其上,再用個小小的梅花簪扣住,襯著柔嫩如花的笑臉,宛若清雅中帶著奇豔的一枝初綻紅梅。

“你……怎麼這麼盯著我?我臉上有髒東西嗎?”她摸了摸臉頰,心下有些羞赧。

“你今天這樣穿……很好看。”他訥訥地道,突然又警覺到太唐突佳人,“對不起。”

她噗地輕笑起來。“又是讚美又是道歉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欠了我多少銀子呢,得這麼小心翼翼地奉承我。”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盈盈笑臉,心徑自柔了,溫和地道:“愛愛,三次見面,你次次形容風姿不同……我竟不知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了。”

她被他深深的注視盯得雙頰飛紅了起來,“我就是我呀,有什麼不一樣?”

他陡然石破天驚地道:“你家中實際上並不困難,前兩次你都是故意偽裝喬扮的吧!”

她心兒一震,有些張口結舌,“你、你怎麼知道?”

他微微一笑,深邃的眸子映著一絲慧黯,“憑你今日不俗的談吐和裝扮,雖然我不知你的用意為何,但是見你不貧不苦,我也就放心了。”

他的泱泱大度和寬闊胸懷讓愛愛心頭驀然湧上一陣強烈的內疚和自慚,小臉登時刷地變紅了。

他這麼關心她,她卻幾次三番都謳騙他,捉弄他……她突然覺得好對不起他。

“君……公子,”她低著頭小小聲道,“對不住,我雖然不是故意的,但也讓你白白為我擔心了。”

她突如其來的溫順婉約倒讓子言怔住了,急忙解釋:“不不,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說……你……很好,你這樣……很好。”

她眨眨眼睛,這才有些釋然,“你不怪了我嗎?”

“要怪你什麼?”他凝視著她,輕輕微笑,“怪你太可人,教人見著了就會情不自禁想親近嗎?”

她受寵若驚,“我哪有你說得那麼好?”

“有的。”他玉臉微紅,卻堅持地道,“你真的很好……很好。”

書呆子就是書呆子,說了半天也說不出個好在哪裡,就只是一個勁兒地說一“很好”、“很好”,可是說也奇怪,成天在史藥錢賭坊進出的男人也不少,讚美的、崇拜的也有一大群,可是就算他們成篇累牘的讚美甜到可以膩死人,卻還是遠遠敵不上這個書呆子結結巴巴的“很好”兩字。

愛愛低下頭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心兒咚咚咚地急跳著,就是不好意思抬頭看他。

怕見他溫柔的笑臉和那雙宛若星子的眸兒呀……

劉二哥下好了餛飩湯,卻半天遲遲不好遞送過來,為的就是怕打擾了這對壁人小兩口兒的你儂我儂,直到一個臉紅紅,一個頭低低,半晌沒人好意思開口說話了,他才匆匆忙忙又新下了一碗餛飩,吆喝一聲送上前來。

“餛飩湯來了,請慢用。”

被這麼一打岔,愛愛和子言之間的尷尬坪然局面也漸漸自然了起來,愛愛謝過劉二哥,緩緩吃將起熱呼呼的餛飩來。

“嗯,果然很好吃。”她吃得一頭汗,卻還是捨不得停口。

他寵溺地望著她,取出帕子幫她拭著額上的汗,

“慢慢兒吃,當心燙口。”

她抬頭嫣然,“你吃飽了嗎?怎麼不再吃?”

“我已經飽了,你慢慢用。”

“可是光只有我吃不好玩,”她眼兒一亮,興沖沖地用筷子夾起餛飩,遞送到他嘴邊,“啊……張嘴。”

他本能地張口吃了,歡喜溫柔地笑望著她,“很好吃……你多吃點啊!”

“對了,你說你是外地來的,”她一邊吃一邊好奇地問,“要來我們數來堡多久呢?”

“不一定。”他微笑,幫她擦了擦油膩膩的小嘴兒。

“噢。”她點了點頭,舀起匙子喝著鮮美的熱湯,有點開心地道:“這麼說,你也可以留久一點囉?”

他笑了,“你希望我留久一點嗎?”

“嗯!”她重重點頭。

“為什麼?”他眸光熠熠,微顯喜悅。

“因為……”她的聲音又變小了,“因為……那個……數來堡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花好月圓,還有好多好景緻和好玩的地方你都沒有去過呢,多留些日子,我有空還可以帶你逛逛去。”

他驚喜地道:“你願意?”

“當然願意……”她脫口而出,這才驚覺自己實在太不矜持也太隨便了,連忙接道:“……不過我也是有條件的。”

“請說。”明知要被敲竹槓,他還是一派溫文儒雅,笑意柔和。

愛愛不禁有點懷疑,他到底有沒有脾氣,有沒有性子,懂不懂得什麼叫“生氣”啊!

“你都不怕我敲你竹槓嗎?”她狐疑地看著他。

他溫和地問:“你會敲我竹槓嗎?”

“怎麼不會?你沒聽孔老夫子說過: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既是女子,個兒又小,身兼女子跟小人兩種身份,你不怕我當真狠狠敲你一筆嗎?”她睨了他一眼。

他失笑,又是溫溫柔柔地替她擦著唇畔的湯漬,“既然你會說出口,就表示你不會這樣對我,如果你真想敲我一頓,也不會說得這麼明白了。

她的心思被識破,當下面紅過耳,還是死鴨子嘴硬道:“那可不一定,反正你是外地人,我就把你敲到除了回鄉的銀子外一毛不剩……”

沒想到她越是強調,滿臉恫嚇,他就笑得越是開心。

到最後愛愛嘟起小嘴,洩了氣。

“不要跟你講了,一點都不正經,完全不把我的話當真。”她抱怨。

“好、好、好,我相信你會敲我竹槓就是了。他笑眯眯。

她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哼,語氣太造假了,表情一點都不真實。”

他又是笑,提醒她:“你說要有條件,還沒說是什麼樣的條件?”

“一天二十兩銀子的伴遊費。”她索性一鼓作氣大大加價,“怎麼樣?怕了吧!”

“很怕、很怕。”他這次的表情極為配合,認真地做出驚嚇到的樣子。

她咧著嘴兒笑了,很得意地道:“算了吧!看你這種老實頭常常被騙,姑娘我就不忍心敲詐你了,就一天十兩吧!可是吃飯、坐車、騎小驢兒,包括喝茶水的錢都算你的。”

“就這麼說定。”他摸了摸她的頭。

她笑了半晌,突然又想到一件事,眉心兒又蹙了起來,“唉喲不行,這幾天不行。”

“為什麼?”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辦。”她嘆了一口氣,心情又沉重了起來。

他關懷地問;“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她瞄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搖搖頭,“連我都沒辦法的事了,你這個書呆子還會有什麼辦法呢?”

“書中有千計萬策可用,你怎知我幫不上忙呢?”他正色。

她一點兒都不指望他,懶懶地揮了揮手,“罷了,總之等我忙完緊急大事後再說吧……你……說好了不能這麼早就走的喔!”

“我在數來堡也有事待辦,不會這麼早離開的。”他專注地凝視著她,遲疑道:“你確定不需要我囊助……”

“不用、不用。”她爽快地揮著手,“唉呀,反正就算再難的事,通通包在我身上就不會有事了啦,很快就可以解決了……對了,你還是住在凱月大客棧對不對?”

“是。”

“那你有沒有注意到你們那兒新近住了一個鬼鬼祟祟、鼠頭鼠腦的老頭子?”她緊緊張張地問。

“呃……”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有,你找那個……鬼鬼祟祟、鼠頭鼠腦的老頭子做什麼?他欠了你家的錢嗎?還是做了什麼大壞事?”

“那個人呀,也可以說是做了大壞事,更可以說是故意找我們家碴兒,故意跟我們家過不去的大壞蛋。”她氣咻咻地道,“要給本姑娘找到,非好好剝下他一層皮不可。”

“既是這等大惡人,正應該報官府緝查才是,他也聽得氣憤填膺,昂揚地道:“國法不容身觸,凡是壓欺善良百姓或胡作非為魚肉鄉民者,一律該受國法制裁。”

她聽著他正義凜然的話,有點感動,但是也有點心虛……

“問題就是,我不能報官。”她苦笑。

她要找的就是個官,還是個特特大的官,再來,她們開的是賭坊,再怎麼申請過營業憑證、老老實實開店做生意,但一聽“賭”字總也佔了個名不正言不順,何況從來窮不與富爭,富不與官鬥,她們再怎麼籌劃也只能暗著來,把巡按大人嚇回去就算數,要不然認真槓上了,悽悽慘慘地肯定是她們這三個“史藥錢”。

“為何不能報官?”

她撓了撓頭,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從何說起,“總之,這件事兒多蒙你的關心,我自有主張就是了。”

“不行。”他正色,堅持道,“像那等敗類人人得而誅之,我怎麼能夠讓你一個人冒奇險而袖手旁觀呢?”

她望著他,剎那間有些衝動就要接受他的想法,讓他幫著自己……可是她隨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不能把他扯進這趟渾水,他是個再善良正直不過的書呆子,哪曉得人情世故和江湖險惡?萬一要是有個差錯,教她這顆心怎生放得下?

她拍拍他寬闊的肩頭;臉兒驀地一燥,像是燙著了般急忙縮回小手,“呃,我先走了,這一餐又要麻煩你請客了,後會有期。”

他緊緊地凝望著她,難掩一絲不捨,聲音依舊溫文從容。“我該怎麼找你?”

到史藥錢賭坊!

她脫口就想說,可是“賭坊”這兩個字在他面前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是個知書達禮文謅謅的書生,會對身在賭坊裡討生活的姑娘家怎麼想呢?

愛愛臉色一黯,心頭沒來由蒙上了一陣陰影,勉強笑了一笑,“你找我不方便,還是我找你吧!”

他還想再問,愛愛已經像只小小的金黃色蝴蝶般翩然飛離了。

“究竟到幾時;你才願意信任我,願意飛進我的世界裡呢?”他不禁有些痴了。

連他自己也惘然了,不過是第三次的邂逅相見……竟已無法將她的笑影自心頭抹去了。

拖著疲累的身子,愛愛捂著幹扁扁的肚子回了賭坊。

怎麼一天的時辰過得這般快?一眨眼午飯才剛剛吃過沒多久,又到吃晚飯的時候了?

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肚子也是會餓的,不過如果沒有找到冤大頭和金主猛敲一頓的話,她是決計捨不得花自己的錢吃一頓好飯的。

中午敲過君子言,晚上沒人可敲,自然得乖乖回家吃免費的晚飯了。

她一踏人賭坊,就看到常客王二麻子抱著他的鵪鶉,也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愛姑娘,好幾天不見你了,麻子可想你想得緊哪!”他一見是她,又驚又喜,又忍不住笑了,“來,您來幫我瞧,瞧這一隻鶴鶉,毛色光亮肌肉結實,光是它這雙眼睛……您瞧!可有看過這麼兇的眼神嗎?”

“兇?”她彎下腰細細打量了,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安慰地拍拍他道:“嗯,的確夠兇的,今兒可以跟眾鵪鶉好好拼一場了。”

那隻鵪鶉分明是隻鬥雞眼的,鼓溜溜、滾圓的眼珠子滑稽地擠在一塊兒,恐怕別的鵪鶉一見到就先笑死了,那它自然可以不戰而勝,打敗眾敵了。

“有希望嗎?”王二麻子充滿希冀地看著她。

“有希望,有希望。”她強忍著笑,頻頻點頭。

看王二麻子歡天喜地地往場子裡蹦跳而去,愛愛才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唉喲我的天啊!”她抱著肚子,越笑越餓了。

往大廚房要了一大碗打滷麵和幾碟子小菜,她上了閣樓就唏裡呼嚕地吃將起來,吃得滿頭大汗暢快不已,連多多抱著小鵪鶉蹲在她跟前都沒注意到。

“愛愛,”多多怯怯地戳了戳她,“怎麼辦?”

“咦?”她猛抬頭,“你怎麼了?怎麼愁眉苦臉的?什麼怎麼辦?”

多多苦著臉道:“今兒下場的鵪鶉都像發癲了一樣,咕嚕嚕笑著拍著翅膀團團轉,最後體力不支倒地……我想問問你,以前你看這個場子的時候,鵪鶉們也是這樣的嗎?”

“噗!”愛愛一口麵條噴了出來。

多多驚叫著連忙躲開,“唉喲!”

“呀,我的媽呀……”愛愛嗆咳著大笑了起來,“哈哈哈……”

多多被她笑得越發可憐兮兮,“我知道我就是笨嘛,可是我真的對小動物們沒輒……你們偏偏都要我去看這種場子,我看我還是去看拿手的牌九場子好了……”

她勉強止住了笑,“不,不是在笑你啦,只是……噗,只是今天是特殊狀況……我猜猜,是不是除了咱,們家的鵪鶉外,別的賭客的鵪鶉只要一對上了王二麻子的鵪鶉,也有相同的遭遇?”

多多崇拜地睜大了眼,“你怎麼知道?”

她又想笑了,擺擺手道:“就當王二麻子今天手氣好吧!不過等他贏的差不多了,要跟他收幾兩精神損失賠償的銀子。”

“啊!”多多愣了。

“笨,這也不懂。”她只得解釋詳細些,“誰叫他帶來的鵪鶉太滑稽,造成我們的鵪鶉因狂笑過度而抽筋潰敗,這算非戰之罪,鵪鶉們的內心創傷和調養不用錢啊!當然得跟他要錢!”

多多恍然大悟。“對喔!要收!不能放過他!”

愛愛不愧是大家豎起大拇指公認的“錢鼠”,就連這樣也能要錢哪,看來她還得向愛愛多學習才行。

愛愛又繼續呼嚕呼嚕地吃起麵條,還不忘叮嚀道:“還有,鵪鶉場上不管輸贏,不能讓它們鬥得過久,否則會同時體力耗損過度,下回就不敢再上場了,知道嗎?”

“是。”多多行了個正規正矩的軍禮,隨即像想到了什麼一樣,啊了一聲,“對了,盈盈要我順道問問你,今天找到巡按大人了沒有?”

她吃麵的動作頓了一頓,小臉登時滿是洩氣,

“唉,別提了,那個老頭子大人不知道躲哪兒去了,難找得很。”

“今兒的賭客又變少了一點,”多多也開始憂心了,“衙門的人來跟咱們通知過了,要咱們收斂著些,說巡按大人說了,賭雖是民間娛樂,但若是存心鋪張大行其道,引得民心混亂賭風人骨,以至於荒廢耕織……他就決計不放過。”

“屁。”她氣得牙癢癢,忍不住口出渾言,“龜縮著不出來,只敢吩咐下人出來狐假虎威,有本事他就跳出來明刀明槍地登高一呼,雷厲風行地掃賭……這樣左撂一句,右撂二句的,分明就是鼠輩作風!”

多多沒想到她會氣成這樣,反應如此激烈,“呃,其實……我覺得他說的也沒錯啦,何況我們心中無病不怕吃涼藥……我們一向賭得很有規矩、很斯文的啊,不像‘坑人賭坊’、‘黑店賭坊’和‘吃人不吐骨頭賭坊’……”

她笑了起來,“人家是‘鏗然賭坊’、‘黑鈿賭坊,和‘食人五穀賭坊’……”

“唉呀,通通差不多啦,裡頭坑人的手段兒分毫不少,哪像咱們還算是賭界中的……”多多蒐羅著肚子裡的文詞兒,欣然地拍手道:“仁義之師!對,就是仁義之師,頂多只是偷蒙拐騙一下下而已,哪像他們真的把人給剝光了還弄得傾家蕩產,還要人家賣女兒、賣田地……”

話是沒錯,但是巡按大人分明就是一竿子要打翻一條船,這麼行蹤飄忽鬼鬼祟祟,只怕就是要暗地裡調查眾賭坊的“罪狀”。

就算她們光明正大,還是不可不防被巡按大人栽贓。

“這些官兒,想要立功升官發財,還不是得從我們身上下手?”她哼了哼。

“怎麼辦呢?現在最要緊的是,我們要不要先關門一陣子避避風頭?我聽說“坑人賭坊”好像也收到了消息,因為他們最近貼出了紅單子說要整修內部,擇期再開了。”

愛愛咬牙切齒,“膽小鬼。”

“可是……”

“你放心,我跟那個老頭子大人是槓上了。”她氣憤地道,“還沒有行動就已經放風聲放得數來堡的賭坊都草木皆兵了,這筆賬可得好好跟他算上一算。”

“愛愛……””多多有點遲疑,“你……好像太過認真了,算了啦,咱們只是平民小老百姓,躲躲風頭就好了,何必認真跟官鬥呢?”

“我就是著不慣他躲起來偷偷摸摸搞鬼的樣子。”

“可是人家的暗訪就是躲起來偷偷調查啊!”

愛愛杏眼圓睜,“你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

“我我我……”多多吐了吐舌,很不好意思地道:“當然是站在你這邊,只是覺得你把自己繃太緊了,這樣不好的,萬一氣出病來了,尋郎中看病拿藥也得花一筆錢呢!”

愛愛啼笑皆非,“總之這件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會好好處理的。”

她怎麼吞得下這口鳥氣呢?

這個巡按大人連影兒都未出現,光是以風聲就翻攪得各賭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臨敵膽先怯了,還打什麼仗?大家現在都怕成這樣,接下來只怕巡按大人命令還沒下,他們就自動瓦解。

開玩笑,賭坊可是她的命啊,怎麼可以這麼隨隨便便就被人家“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愛愛臉上的神情更是堅定,看在多多眼裡不禁有些擔憂起來。

愛愛好像……太認真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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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黑鈿賭坊

陰陰暗暗的小巷子裡,一盞微紅的大燈籠,人尚在十幾步外,就已經聽見了裡頭的穢聲怒語和嘩啦嘩啦的賭具翻動聲。

子言一身布衣,微登著眉頭緩緩走進了烏煙瘴氣的賭坊裡,才剛一踩進門檻,險些就被裡頭的濃濃水煙和汗臭味給燻了出來。

不過他微笑依舊,靜靜地來到了圍著最多人的那一桌場子。

做莊的是黑鈿賭場的當家老大黑虎,一臉油滑詭詐的神情,卻是無比殷勤地招呼著賭客。

“來呀,來呀,下下下……下好離手!”

聚賭在桌邊的怕不下二十來人吧!多半是粗漢和窮佬,滿頭大汗滿眼的貪婪,賭到臉色青黃了,手都發顫了,還是拼命掏出血汗錢來押寶。

黑虎看著眾人多半都押在小的那一邊兒,他暗暗一笑,抓起骰盅開始搖晃了起來,手上鐵黑色的扳指隱隱透著幽光。

“來來來,是大是小是和,通通就看這一盅了……”他搖盅完畢,一把壓定了骰盅,大喝一聲,“開,麼四五……十點大,通殺!”

所有的賭客失望地叫了起來,面色慘白……

黑虎使個眼色,身旁的小嘍囉得意洋洋地撲向前把所有零散的銀子和銅錢一掃而鬥

“各位老客,再下,再下嘛……賭桌之上風水可是輪流轉,說不定下一局就讓你們通吃、通抓、又通殺……下了、下了……”

近二十名的賭客像是賭瘋了一般,眼都紅了,誰也不肯承認自己運氣壞,賭技差,紛紛掏盡了身上所有的銀子要翻本兒。

“媽的,老子就不信今晚這麼邪門兒……”

“對,跟他拼了!”

“下一注搖出個清一色通紅,殺得你們片甲不留……”

“小七子,去!拿借款押條子來,我再借十兩銀子……娘的,下一注二定要連本帶利通通贏回來……”

子言夾雜在己然賭紅了眼、完全喪失理智的賭客中,深邃的眸子浮起了一抹憐憫和悲哀之色,唇畔的笑意卻冰冷得足以凍煞人。

他的眸子緊緊盯著黑虎手上搖骰盅的動作,接著目光移到了那隻鐵黑色扳指……子言冷冷一笑。

看來今晚這群賭客別想翻身了。

他犀利的眸子很快地掃視過全場,很快又察覺出了好幾處暗地坑人的花樣兒,眸光變得更冷了。

“黑鈿賭坊,”他低沉自嘆,“……數來堡第七家蝕骨窟。”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綁著兩條小辮子卻瘦巴巴的七八歲模樣小女孩怯怯地擠了進來,顫抖著聲音低喚:“爹……爹……你在哪兒……”

小女孩被粗魯的賭客們擠來擠去,有的乾脆一腳把她踹到旁邊去,只見小女孩扁了扁嘴,最後還是強忍著沒有哭出來,勇敢地繼續擠了進來。

子言眸光柔了下來,輕輕地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俯下身來輕問:“小妹妹,你來這兒做什麼?”

小女孩沒料到會遇到這麼好的人,長得斯文俊挺,口氣又這麼溫柔,刀百瞧著自己的眼神里帶著輕柔的憐惜……她的鼻端瞬間熱紅了起來。

“這位……叔叔,”她祈求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可不可以幫我找爹……我爹叫老黃,黑黑瘦瘦,臉上還有顆大黑痣,很好認的。

“好,我幫你找。”他衝著她溫柔一笑,緩緩挺直身子揚聲道:“老黃兄在嗎?”

他的聲音清亮有力,穿透了鬨鬧的搖骰和呼喝聲。

所有的人都怔了一怔,連黑虎也往他這邊望來—

“什麼?”

“我找一位老黃兄。”他堅定地重複,眸光如炬。

和他目光交觸的人們情不自禁低下了頭來,心下一陣忐忑發虛……

“老黃,叫你哪!

老黃擠在最裡邊,已是賭得一身臭汗,通紅的眼像是瘋狂的野獸,直到被蹭了蹭才驚覺地轉了過來。

“誰?誰叫我?”

子言凝視著他,輕輕將小女孩送至他身邊,“老黃兄,你的女兒找你,應該有很重要的事。”

老黃低下頭來,惡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娘的,你這賠錢貨來做什麼?把老子的好運都給攪黴了……幹什麼來著?”

小女孩一顫,低下了頭來抹著眼淚,卻一點也不敢哭出聲,“爹……娘病得好厲害……剛把草藥都給吐了出來,還帶血……我好怕,爹,你快回去瞧瞧娘吧!還有你不是出來幫娘請大夫的嗎?”

老黃的臉上閃過一抹驚慌失措和羞愧,卻是一閃而逝,立刻惱羞成怒吼道:“請什麼大夫?通通都是一些掃把星,倒霉貨……吐血就吐血,又不會死人……你快給我滾回去,老子還沒翻本兒呢……”

小女孩這下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死命抓著他的‘褲角不放,“爹……娘真的不行了,她真的好難受……您快跟我回去吧……”

老黃已經是賭瘋了,此刻心中哪還有一絲絲父女之情?理智全失的他一腳踹翻了小女孩,“叫你滾回去你沒聽見嗎?”

子言眸中殺氣一閃,很快地接住了跌撞而出的小女孩,“你這是當人家的爹嗎?簡直比地痞流氓還可惡!

老黃呆了呆,又窘又怒地揮舞著拳頭,“你是哪個破窯子鑽出來的狗?竟敢管老子的事?你不要命了?”

可是說也奇怪,子言只是冷笑著站在原地盯著他,卻讓老黃揚起的手臂怎麼也打不下去……老黃心頭一陣冷嗖嗖,直覺好像這一拳下去,沒命的恐怕是自己……

其他的賭客也有些看不下去了,紛紛鼓譟著道—

“好了,好了,老黃我看你今兒就賭到這裡吧!反正你身上也一乾二淨的了,明日有錢再來……”

“說得是,回去瞧瞧你那婆娘,萬一要真鬧出人命就不好了。”

老黃被眾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更覺得沒臉,一口氣也吞不下,陡然大叫一聲,“誰說我沒錢賭了?我還有這個丫頭……黑虎老大,我把她押給你了,看看值多少錢,就現賣給你了。”

黑虎嘿嘿直笑,對於這種買賣已是見慣不怪了,認真地打量了乾瘦卻清清秀秀的小女孩一眼,“喲,你家丫頭可不值幾個錢哪,又這麼瘦不啦唧的,我轉賣給孫嬤嬤還得花趟跑腿費……不過看在你是老客的分上,不買豈不是不給面子嗎?我黑虎最是通情達禮的,要不……就五貫錢吧!”

老黃張大了嘴,心有不甘地道:‘可是……你甭看她又瘦又小,她很能幹的,又有力氣,能下田、能做飯,還能趕牲口……”

黑虎笑眯了眼,“我說老黃呀,賣到孫嬤嬤那兒還能幫忙趕什麼牲口?人家還得花時間、花飯錢調養她到能張腿賣錢……”

眼見他們越講越不堪,懷中的小女孩驚悸顫抖到緊巴著自己不敢放,子言胸臆怒火熊熊燃燒,玉面還是一派冷靜。

“五貫錢?”他冷笑,對老黃道:“還不如賣給我,我出一兩銀子。”

老黃嚇了一跳,“你……”

“我家裡正缺個燒飯的丫頭,你這女兒很是機靈,我要了。”

小女孩驚訝地抬頭,怯怯地叫了一聲:“叔叔……”

子言低頭一笑,給了她一個撫慰定心的眼神,“且聽叔叔安排。”

她點了點頭,雖只是初初見面,卻本能地信任這個比爹還溫暖和氣的年輕叔叔……

黑虎一見他半途殺出攪了自己的買賣,心下也有些不爽,“小子,你是幹什麼的?懂不懂規矩?”

“規矩?”子言古怪地一笑,“我只懂得願買願賣這個規矩,老黃當場要賣女兒,聽見.的人都有資格競標,你是這黑鈿賭場的大老闆……該不會連這點子風度也無吧!”

黑虎被他一句話堵住,臉紅脖子粗卻也擠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何況這麼多隻眼在瞧著他,難道他還真為了一個小丫頭打壞自己這黑虎“老大”的名聲兒?

“老黃,女兒是你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他臉上還是裝出很豪爽的樣子,“我黑虎哪會真計較這個?傳人江湖,會給人笑掉大牙的。”

老黃松了口氣,卻貪婪地望向子言,“你說要買她回去燒飯……那一兩銀子可不成,起碼也得五兩才行。”

五兩?

所有的人都嗖地吸了一口涼氣,五兩銀子足可以買一頭牛和兩畝的田地了。

子言笑了,目光炯炯,“五兩?若是我答應你五兩,你是否還想再往上加?”

老黃窒住了,“……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兩銀子。”子言劍眉一揚,鏗然有聲地道:“再多沒有,這一兩給了你也不過白白讓你再糟踏了……可是除了我之外,還有誰會出這樣的價錢跟你-這樣的人做買賣?”

他的椰榆聽在老黃耳裡一陣不是滋味,可是他睜著泛血絲幹黃的眼睛四處望著,發現果然沒有其他人對這件買賣有興趣,最後他只得咬一咬牙—

“一兩就一兩,”他伸出乾瘦的手,貪婪地道:“拿來。”

“且慢,你把賣身契簽了,我自然把一兩銀子給你。”

“籤……籤就籤。”老黃一點都沒有捨不得女兒的樣子,反而是迫不及待想要拿到那錠銀亮亮的銀角子。

賭場裡押條紙和筆墨是現成的,沒三兩下子就打好了契約。

“爹……”小女孩哭了起來,“你當真要把我賣人嗎?那以後娘怎麼辦?”

“你這賠錢貨哭個什麼勁兒?老子能把你賣得一兩銀子,還是替你爭口氣兒了!”賭字當頭,老黃已是六親不認。

“可娘……”

子言輕輕地低下身來,牽著小女孩溫和地道:

“你跟我走吧!你娘不是病得很嚴重嗎?”

小女孩有些驚惶又有些受寵若驚地望著他,“叔叔……”

他眨了眨眼,微笑道:“走吧!一切有我。”

小女孩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地望向父親……可是父親的身影早就隱沒在那群暈暗吵雜的人群中……連回頭看她一眼也沒有。

子言去請了個大夫到小女孩家,看著家徒四壁的破草房和黑黝黝中仍可見到的乾瘦老黃牛,以及荒耕的田地……他不禁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賭字害人匪淺,可見一斑,這還只是冰山一角,天下間因賭家破人亡的悲劇還有多少啊!

如何導正民心,不玩物喪志,只怕是一項艱難的工程啊!

在大夫仔細為床上蒼白消瘦的婦人把脈時,他輕輕地揉著小女孩的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草。”

“小草?”他憐惜地凝視著她。

好一株可憐的、任憑風吹雨打的路旁小草,小小年紀就得承受爹嗜賭、娘臥病的命運……

她怯然地點頭,“叔叔,謝謝你請大夫來幫我娘看病,叔叔的大恩大德,小草就算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小草什麼都能做,燒飯、縫衣、趕牛……我什麼都行。”

他微笑,“我今日買你不是為了真要把你帶回去當丫頭,只是不忍心你就這麼被糟踏了。”

她微張小嘴,困惑地問,“可是您花了一兩銀子啊,那是好大的一筆錢……”

“小草,你爹平時都是這麼愛賭的嗎?”他突然正顏問道。

小草低下了頭來,慚愧地揉捏著衣角,“我爹……以前不是這樣兒的,以前他很勤勞,待我和娘很好,可是打從鄰居的狗蛋叔邀他去賭場逛逛後,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也不下田了,成天跟娘要錢,要不就是拿家裡的東西去賣……娘要不給,他就生氣……”

他陡然站起身來,負著手緩緩踱行了兩步,昂藏修長的身形在昏黃的豆燈影下顯得更加高大偉岸了,小草心頭油然而起一陣祟拜感……

如果爹可以像叔叔這麼好就好了。

_他驀然回頭,眸光復雜地看著小草道:“小草,我實跟你說了,我並不是本地人,是來辦事兒的,辦完事就得回去,所以沒有辦法將你和你娘帶在身邊……我有一個提議,不知你願意不願意?”

“啊!”

“你還有什麼親戚長輩嗎?”他低下身來,親切地問道。

“還有外公、外婆住在鄰縣,待我好得不得了……”她攪擰著衣襬,吸吸鼻子,“可是他們也窮,娘說就算回去了也只是拖累他們……”

他點點頭,“你和你娘想回外公外婆那兒?你捨得你爹嗎?”

“爹……”她眼眶紅紅,“我捨不得,可是我好怕再這樣下去,有一天爹會把我再賣給別人,那娘怎麼辦?她的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子言爽利地點頭,毅然道:“我的提議就是,讓馬車護送你們母女倆到鄰縣去投靠親人,你爹是指望不著了,從今以後你們娘兒倆要懂得為自己打算,懂嗎?”

“到外公外婆那兒?”畢竟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而已,她睜大了眼睛,一時之間犯了躊躇,“真的可以嗎?爹不會生氣嗎?”

他嘆息,“我不認為你爹現在除了賭以外,還會想到其他。”

就在這時,大夫已號完脈了,在老舊的桌上伏首寫了些什麼,這才走了過來,“公子,這位大嫂子的病不礙事兒,只是操勞過度又捱餓給掏空了身子,只要好好休息靜養幾個月,再多吃些滋補有營養的東西,這麼調養著就會好了;還有,這上頭是我開的幾味藥,也是補氣潤肺滋養化鬱用的,只要連續吃上三四帖就會見效了。”

“大夫,真是麻煩您了,這麼晚還讓您出診,這是診金和我些許的心意,請您收下。”子言爾雅謙恭地笑道,取了二兩銀子遞給大夫。

老大夫受寵若驚,“唉呀,不用這麼多……”公子……”

“哪裡,這是應該的。”

在老大夫的千謝萬謝之下,子言送他出了門,一回頭就看見小草眨著黑亮亮的大眼睛,緊張地抬頭巴望著自己,“叔叔,大夫的意思是說娘不要緊嗎?”

子言揉了揉她的頭髮,眸光溫暖極了,“是,你娘不會有事兒的。”

小草歡喜地撲向臥榻上的母親,“娘,您聽到了嗎?大夫說您不會有事的,您聽見了嗎?”

虛弱的婦人滿目感激的淚光,看向子言,方才他們的談話她都聽得清爽,一字不漏,心底感激極了。

“恩公,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的恩德才好……”

子言來到床畔,親切、誠懇地安慰道:“大嫂,您太客氣了,這不算什麼。我的意思是,讓您和小草帶一筆錢回娘家安養身體,也可以做個小生意來餬口過日子,不知道您的意思怎麼樣?”

婦人感動得不得了,“公子,我們怎麼好再拿您的錢呢……”

“聽我說,只要把身子養好,以後再怎麼辛苦都能過日子,老黃兄現在滿心都被賭給矇混住了,只怕還沒得到教訓,所以現在你要為自己和小草多做打算,”他苦口婆心,“等將來日子安穩些了,老黃兄有一天也真正悔悟了,到時候閤家團圓也不遲……如果你們母女倆現在還是跟著耗,只怕日子只會越來越過不下去的。”

他的分析清楚明白,鞭辟入裡,婦人聽得心下暗服,頻頻點頭稱是。

“果然還是公子想得周到,”婦人拭著淚花兒,感動地道:“那麼一切都由恩公您做主了,‘您是為了我們母女好,如果我們再弄不懂這一點,就實在太辜負您的一片善心了。”

“大嫂太客氣,您安心靜養,這件事就交給我安排了。”子言含笑。

小草從頭到尾都敬佩尊崇不已地望著他,好像看到了什麼救命天神降臨一般……

幸虧今晚遇到了這位英俊好心的叔叔,否則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愛愛坐在府衙對面的小巷陰裡,邊咬著熱包子邊緊緊盯著府衙大門。

這樣滿城亂找地找了好幾天,快跑斷了兩條腿還是沒有找出個所以然來,到最後她實在沒法子了,千脆學一招守株待兔,就這麼每天守著府衙門,不信等不到那個老頭子大人上門來。

再怎麼微服出巡、暗地私訪,他也該會回衙門吩咐交待什麼的吧!

她就在這裡守著等著盯著,不怕他不出現!

“唉……”只不過這個老頭子大人也太會忍了,-她都在府衙門口盯整整三天了,還是不見人影。

愛愛撓了撓頭髮,開始有點怨嘆起自己悲慘的命運來。

“怎麼別家賭坊的當家都沒有像我這般苦命?簡直是跑腿跟蹤調查……十八般武藝都要搬演出來?”她用手扇了扇汗溼的小臉,呼了口氣,“唉。”

罷了,追根究底,誰教她不想花銀子自然就得花力氣,正所謂天下沒有白吃的米飯。

就在這時,她看見一個熟悉的、教她怦然心跳的雪白身影緩緩走近來。

君子言?!

她想也不想地飛身撲了出去,快樂地叫了起來:“喂!”

子言被她嚇了一跳,喜色隨即躍人雙眸,“愛愛?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說來話長。”她小臉紅紅,“你呢?你又來這兒做什麼?”

他望了望府衙一眼,溫和地微笑,“路過。”

“噢,”愛愛不疑有他,“你吃過午飯了沒有?”

他一怔。

她狡獪地眨了眨眼,立刻裝出悲悲慘慘的模樣來,掏出包子嘆了一口氣,“我好可憐……就只能吃一個包子填肚子……”

他一聽之下大驚失色,連忙牽起了她的手就往前頭的酒樓帶,“你餓了?為什麼不早說呢?”

看他緊張又貼心的舉止,愛愛心窩兒暖洋洋,步伐微微落在他身後,還是忍不住偷偷吐了吐舌,“……書呆子。”

這麼好騙。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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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在清爽淡雅的酒樓坐了下來,子言迫不及待叫了一大桌子的飯菜。

愛愛笑眯眯地看著滿桌好菜,開心得不得了,“呵呵呵……”

她還以為中午就只能啃包子吞口水過一餐了,沒想到果然吉人自有天相,她的大金主自投羅網。

“愛愛,你的事兒辦完了嗎?”他殷切地斟了杯涼涼的酸梅湯,遞給了她。

她大口大口地吞著酸甜爽口的茶,暢快地吁了一口氣,“嗯,真好喝……你問我的事兒嗎?還沒,如果已經打理完畢了,我還犯得著大熱天在外頭曬太陽嗎?早就帶著我的鵪鶉贏遍天下無……呃,我的意思是,還沒,還沒。”

她暗罵著自己—怎麼回事兒?沒兩三句話就漏餡兒,要給他知道了她是個嗜錢如命,靠賭為生的姑娘家,他會怎麼想呢?

雖說她挺以自己高強的賭術和賺錢的功夫自豪的,可是女孩兒在心愛的男兒面前總該矜持一點的……

咦?

她悚然而驚,“耶?”

她剛剛想到哪去了?

香噴噴的好菜上桌,打斷了她的思緒,愛愛很快被滿桌的美味酒菜轉移了注意力,迫不及待抓起筷子就大吃特吃起來。

小嘴嚼著一塊炸得嫩酥酥的魚肉,她忍不住感慨道:“啊……真是人間美味啊!

尤其不用錢的,最最美味!

眼見她興高采烈、恨不得把所有的料理都掃進肚子裡的模樣,子言又是驚訝又是想笑。

“你餓了很久嗎:”他。飲著酸酸甜甜的茶,有些不忍。

“我……”她拼命吞下一大塊的東坡肉,連忙喝了口茶潤潤脾,“好久沒有機會這麼白吃白喝的了。”

他失笑。

這算哪門子的回答?不過從她的小嘴裡說出,卻像是再理所當然、理直氣壯不過了。

他支著下巴,深邃純淨的眸子笑意漾然地瞅著她,“你平時很捨不得花錢吧!”

他想起初次見面的時候,她就為了他一給就是一錠銀子而大大訓誨了他一頓。

“你怎麼知道?”她眼兒一亮,像是遇到了知音般,劈里啪啦就急忙分享起自己的心得,“輕視一個銅錢的人,遲早會因為缺少一個銅錢而後悔的!這個錢呀,可不是隨時隨地想有就有的,當然得好好珍惜啦,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放棄……懂不懂?”’

他啞然失笑,“懂……只是古人鑄錢便是方便交易往來,該用當用……”

“不不不,”她搖頭晃腦,活像個老夫子般訓示道,“這個有錢當思無錢之苦,所以平時能不用就不要用,非得要用就儘量用別人的,如果別人的不給你用了,你就儘量忍著不要用,如果真的捱不住了,就要人家賺你一萬自賠八千……懂嗎?”

“呃……”老實說,他已經聽傻眼了。

打弱冠識讀百家書典學術以來,他還從來沒有聽過這種理論,子言腦袋不禁有些打結,遲遲無法理解過來。

那到底是要用還是不要用?能用還是不能用?或者是用了也不能用……

他的鬢角突然隱隱抽痛起來。

太……難懂了。

“還有,”她繼續頭頭是道,“買賣也是相同的道理,凡是跟錢有關係的,都得精打細算並且錙銖必較,你買過桃子沒有?”

“桃……”他傻傻點頭,“有,可是……”

“賣桃子的小販總跟你說,唉呀我們家的桃子是又甜又大又香,一斤三錢,兩斤五錢……這時候最笨,道行最淺的人就會圍了上前,還以為兩斤五錢是佔著了便宜了。”她嘖嘖搖頭,一臉不以為然。

他聽得一愣一愣,“兩斤五錢的確是省下一錢了,有什麼不對嗎?”

“其實正是大大上了當了,小販左邊右邊混著的是兩種不同的價錢、不同滋味的桃子,你高高興興地試吃了兩口就掏出了錢來,以為佔了大便宜,可是他偏生將一斤一錢的酸桃子混著稱給你兩斤,你看得出來嗎?”她比手劃腳,“於是乎,你買走了兩斤的酸桃子,裡頭頂多一兩顆甜的,可他一下子就活生生賺走了你兩錢半……你說划算不划算?”

“原來還有這番道理。”他沉吟,恍然大悟,“那該如何買最公道?”

“殺!”她眸光一閃。

子言胸口一緊,眉毛微挑,“就為了幾顆桃子殺人……似乎……”

她呆了呆,噗地一聲笑了出來,“誰那麼想不開要殺人哪?我說的是殺價。”

“殺價?”子言聽也未聽過這個詞兒。

“對!”一說起這個,愛愛興致勃勃起來,小臉興奮到通紅,“不管甜或不甜,先殺價再說,他說一斤三錢,兩斤五錢,你就偏偏殺成一斤兩錢,兩斤三錢。”

“可是倘若買到了不甜的桃子,就算便宜了兩錢,那又如何?”他不解。

“甜不甜你根本不知道對不對?端看老闆的良心了,假若他有良心的話,就不會敲你當冤大頭還塞酸桃子給你,倘若他沒良心的話,先殺他個七暈八素他也會賣酸桃子給你,”她嘿嘿一笑,“不過一般的小販一聽你殺價的架勢,就會知道你不是個好欺負的雛兒,自然也不太敢賣酸溜溜的桃子給你了……反正不坑你,他還可以坑別人,這就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他聽得人神,半天才遲疑道:“我……以前從未聽過這種道理,很是新奇。”

“這可是我們市井小民買賣攢錢的不二法門之一,”她斜睨著他,“你……大概從來不需要親自買菜買水果吧!”

他一臉慚愧,“呃,那倒是。”

“所以了,聽我的準不會錯。”她又得意了起來。

“噢。”他傻不隆咚地徵怔點頭。

“你平時在家裡給人照顧得好好的是一回事兒,可是現在出門在外,就要學著精明才不會給人騙了,”她細細叮嚀,活像個緊張操心的小母親,“知道嗎?”

他微笑了,眼神漾著淺淺的溫暖與喜悅,“知道。”

她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端起茶杯大大喝了一口,突然悶悶地道:“啊,說得口都渴了,真應該要跟你收演講費的。”

說也奇怪,一遇到他,可是自動心軟少敲了很多的竹槓。

改天她得找個大夫看看自己有沒有毛病,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症狀?一下子歡喜,一下子忐忑,一下子心裡莫名其妙甜滋滋起來……

他失笑,替她夾了香辣可口的乾絲條兒進碗裡。

“多吃點吧!就當我請的是謝師宴,可行?”

他的笑容又惹得她的胸口猛地一咚!

她沒來由地嘆了口氣,“……就只好這樣了。”

光是看著他對自己淺淺一笑,她就啥事都忘了要計較,本能就只想傻傻跟著回以笑臉……這種情形實在太詭異了。

她忍不住摸了摸胸口,納悶至極,“奇怪。”

怎麼會呢?

“你怎麼了?”他注意到她突然的舉止。

“我在想我是不是病了,”她茫然抬頭,困惑地道,“怎麼你對我笑了一笑,我的心臟就跳得亂七八糟,我肯定是病了。”

咦?

子言胸膛驀然一緊,一股強烈的狂喜感瞬間湧人了腦際—

詩經有云:……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所以……她對他並不是沒有感覺?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整個人暈陶陶了起來,快樂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愛愛……你說的可是真的?”

她疑惑地看著他,“什麼東西是真的、是假的?”

“你……你喜歡我?”他屏息,直接衝口而出:

轟地一聲,愛愛小臉乍然躁熱火紅了起來!

“不、不要亂講……誰、誰喜歡你了?”她結結巴巴,吞吞吐吐,“我、我沒有說……我什麼時候跟你說了?”

子言一顆心從高高的雲端瞬間摔了下來,他玉面微微變白,“你是說……你不喜歡我?”

他的神情如此震撼與蒼白,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看得愛愛心下猛地一疼—

“也……也不是這麼說的啦。”她低下了頭來,開始手足無措地攪擰起自己的衣袖子,“也不是說不喜歡……只是……噯,這叫我怎麼說呢?”

傻瓜,笨蛋,書呆子……就算當真喜歡他了,叫一個姑娘家怎麼好意思當場在人來人往的酒樓裡承認呢?

好歹她也是個女的,是要矜持矜持的!

子言一時之間被搞懵了,他睜著清亮深邃的黑眸,瞅著愛愛嬌紅的臉蛋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個這個……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述……寤寐求之,求之不得,輾轉反側……

這詩經只教人怎麼“求之”,或是求之不得之後,該如何“輾轉反側”……可沒有教人在遇到並非“不喜”,也未“很喜”時,該當如何是好?

子言頭痛了起來。

愛愛臉紅心跳著,低垂著粉頸偷偷想著他下一步不知會說什麼,做什麼,可是沒想到等了半天,等到她脖子都酸了,四周還是一片靜悄悄的……

他是突然被嚇啞了嗎?

她納悶地抬頭,這才看見他苦苦深思的神情。

“你在幹嗎呀!”她噗嗤一聲。

瞧,臉上的表情活脫脫就是個傻乎乎的書呆子,連個拿來哄人騙人的甜言蜜語話都不會說……她嘟起了嘴,卻口是心非歡喜得不得了。

嘻,傻瓜。

這樣怎麼騙得到女孩子呢?幸好她並不講究這個。

子言小心翼翼,一個字一個字細細斟酌過才道:

“如果說……我喜歡你……那我該如何才能知道你是不是也會喜歡我?”

看他的表情好像生怕一個講錯話,立刻就會招來她狠狠海扁一頓的樣子,愛愛不禁笑得更大聲了。

“咦?”這樣不搖頭不點頭也不回答,只是一個勁兒地大笑,又表示什麼……子言更加一頭霧水了。

愛愛索性邊笑邊埋首飯碗裡,徑自哈哈大笑也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搞得子言坐立難安,撓耳摩掌不知所措。

邊吃飯邊偷覷著他失魂落魄的神情,愛愛又是歡喜又是甜蜜蜜,唇畔的笑意怎麼也管不住,盪漾得比窗外春水河的柔波更美……

原來,他也是喜歡她的呵!

午後。

愛愛傻笑著,盤腿坐在鶴鶉籠子前,將滿手的豆子一顆顆地喂人了鵪鶉嘴裡。

盈盈腋下夾著厚厚的賬本兒,舉步進來,見狀一怔,“愛愛,你在做什麼?”

“喂鵪鶉啊!”她抬頭燦爛一笑。’

“哇。”盈盈被這抹金光燦爛的笑容照耀得眼兒幾乎睜不開,“你……發生了什麼事?哪兒發了大財了嗎?要不怎麼笑成這樣?氣色又如此好?莫非你找到巡按大人了?”

“沒有啊!”她笑眯眯搖頭,又將乾肉、豆子塞進了鵪鶉嘴裡。

盈盈看得冷汗直流,今天的愛愛異常地不對勁—

“你……這麼喂鵪鶉,它會太胖上不了場打鬥的。”盈盈提醒。

“啊!”平常愛愛一發現給鵪鶉吃太多了就會緊張兮兮,尖叫連連,可是此刻她只是傻笑著打量了胖鵪鶉一眼,“還好啊!”

盈盈覺得背脊一陣發涼,忍不住一個箭步向前,摸了摸她的額,“你該不會是中暑或是中邪了吧!”

“呵呵……盈盈你就是這麼容易緊張。”愛愛張開了雙臂,翩翩然地在原地舞了一圈,“我很好啊,你瞧,我還想要唱唱歌跳跳舞……怎麼會有事呢?”

“就是這樣才有事。”而且是不正常到了極點。

平素愛愛除了賺錢、賭錢、攢錢以外,不會有第二項嗜好,現在居然興高采烈地說要唱歌跳舞……

盈盈臉色微微一白,急忙抓著她就要往外走,“不行不行,我帶你到玄真觀去收收驚!

她訝異地傻望著盈盈,“去收驚做什麼?我現在好得很,全身輕飄飄像在白雲上頭……好得不得了呢!

盈盈都快急哭了,緊張地抓住她的雙肩拼命搖晃,“愛愛,你醒醒……哇……都是我不好,是我把你逼得太緊,給逼瘋了……早知道我就不該出什麼餿主意讓你去嚇退巡按大人……我應該早早貼上暫時歇業的公告條兒……哇……”

愛愛被她突如其來的哭聲驚醒了,她眨了眨眼,“盈盈,你怎麼了?中了邪還是哪兒不舒服嗎?你……竟然在哭?你不是幾百年都沒哭過了?

盈盈臉上盡是著急惶亂與自貴,抱著她歉疚地叫道:“愛愛,咱們民不與官鬥,就這麼算了吧!先關一陣子賭坊,等巡按大人走了後我們再東山再起,好嗎?”

巡按大人?!

一提起她的宿敵,愛愛整個人通通清醒過來。

“不行!”她氣咻咻地叉起了腰,晶亮的雙眸綻放出熊熊的戰火,“怎麼可以這樣就認輸了?我還沒給他瞧瞧我的厲害呢!

“愛愛……你……”盈盈愕然地盯著她,小心翼翼地問,“你又醒過來了嗎?”

“你在說什麼呀,”她雙手叉腰,信心滿滿地道,“敵人尚未就擒,大家仍須努力,相信我,我總有一天會逮到那個老頭子大人的。”

“你確定……你沒事了嗎?”

“我會有什麼事?”

“你剛剛……”

愛愛莫名其妙地望著她,“剛剛怎樣?”

“呃……沒事。”是她一時的錯覺還是眼花了吧!

愛愛一回頭,驀然瞧見籠子裡頭吃得飽到四腳朝天的鵪鶉,忍不住驚叫了起來,“唉呀,蹦蹦,是誰撒這麼多幹肉、豆兒給你吃的?要把你給漲死嗎?快快快,我替你減肥……茶呢?紗布呢?得把你緊緊包起來悶一身汗才行!

盈盈站在原地,突然覺得……還是應該到玄真觀要一張符回來燒給愛愛喝才行。

子言查訪了數來堡十二家的賭場,有九家惡行重太已被暗暗登記在案,只待雷厲風行大力掃肅的那一天。

他來到了查訪的最後一家,也就是遠近知名,數來堡裡首屈一指的紅牌賭坊“史藥錢”,只是一見到淡雅幽靜的小樓外觀,他猛一看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這是賭坊嗎?

“紅樓秀麗建築清雅……宛若書院茶樓,這怎麼是賭坊?”他有些躊躇。

一踏進裡間,端端整整的擺設和淡淡清新的花香與速星沉香味立刻就令人印象大佳起來,若非大廳裡的骰子場人潮擁擠,歡樂吆喝聲不絕,他還真以為自己是走錯地方了。

沒錯,就算陳設雅緻宜人,這裡還是家不折不扣的賭坊。

骰盅一開,立刻就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其中有一個窮兇惡極的吼叫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媽的!明擺著是坑人的大騙局!”一名彪形大漢滿面怒容,呸了一聲擠了出來,嘴裡猶怒氣未消地叫罵著。

今日做莊看場子的是阿東,卻是充耳不聞地任憑大漢在那兒口沒遮攔地叫罵,因為這個客人是全數來堡十二家賭坊人人通曉的臭惡客,贏了錢就發瘋發癲耀武揚威,要是輸了錢就滿嘴的髒話和亂七八糟的叫罵,沒人當他是正常人,大家都喊他的外號叫:瘋子賭。

本來十一家的賭坊都已經明文禁止他進人賭錢,只是這個瘋子賭也挺可憐的,十年前妻子跟別的男人跑了,害他一時想不開大賭特賭,把殷厚的家產與三十六畝的田地全給賭光了,現在有一天沒一天地混著過日子,卻像是已經賭上癮了,一天沒跟人家賭個一兩回就會全身抽筋瘋病發作。

史藥錢賭坊原也想將他拒於門外的,可是三個當家娘子畢竟不忍心,就當作這兒是他的遊樂場,無論是輸是贏,每天開放一回讓他賭個高興,賭完以後要罵要瘋就隨便他了。

至少在史藥錢裡不時會供應點心,瘋子賭還可以跟人家混兩頓吃吃,不至於太過潦倒受飢。

子言看見瘋子賭罵完之後竟然抵起臉來大哭起來,全場也沒人理他,不禁心下側然生隱,邁步向前對他拱了一拱手。

“這位兄台,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勸解道,“有什麼事好好說,這邊請。”

一方面真的不忍心看一個大男人哭得這般難看,一方面也想探知他究竟有何冤情,以及這看似風雅賭坊的真正面目。

瘋子賭一見有人跟他攀談,像是見到了親人般緊緊抓著他不放,然後像防賊似地緊緊張張回頭一瞧,偷偷摸摸地將他拉到了賭坊外。

“噓……裡頭……都是一些壞人,敗類,大騙子,”他神情緊張,“千萬別讓他們聽見了,否則我以後就沒有好日子可過了。”

子言劍眉微微蹙起,沒想到史藥錢裡頭還有恁般兇惡的手段,“兄台你放寬心,慢慢兒說,這裡很僻靜,不會有人聽見的。”

“嗚……說起我的命來可真是苦……”瘋子賭悲從中來,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給活活設了局坑了,害我老婆也跑了,幾千兩的家產和三十六畝的上好田地都被迫賣了……他們還是不放過我……嗚嗚嗚……”

子言眸底精光一閃,微溫地道:“這般趕盡殺絕?只是兄台,你明知賭不好,為何事已至此還要深陷泥沼不肯自拔?”

“嗚嗚……我已經被控制了,一天不來賭就全身不舒服……我想……”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湊近了子言耳畔,“是那個薰香的關係,你聞到了那個香味了沒有?”

“薰香?”子言驀地警覺。

瘋子賭一本正經地點頭,神情很是恐懼,“他們……會下蠱,那個味道就是控制人的味道……我只要一聞到那個味道就管不住自己了,每天不來都不行……”

子言雙眸眯了起來,“沒想到太平盛世民風良善的當今,還有這等以惡毒手段控制人心的惡徒。”

看來史藥錢賭坊會成為數來堡當紅的大賭坊,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子言深吸了一口氣,一振衣袖,低沉自語,“看來……也該是時候了。”

瘋子賭傻傻地看著他,臉上的鼻涕還是猛流也不知道要擦。

“這位兄台,敢問你姓什麼叫什麼,家住何處,可願當堂為證?”子言懇切拱了一拱手。

“啊!我叫杜阿強,家住槐樹巷口裡……什麼是當堂為證?”

“就是上堂作證賭坊害你家破人亡,流離潦倒,讓國法還你個公道。”他循循善誘,謙恭誠懇地道。

瘋子賭激動得跳了起來,“好、好、好,作證,我作證,都是他們害我的……”

子言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杜兄,且看國法為你伸張正義吧!”

第二天,一紙輕飄飄的府衙行令公文送到了史藥錢賭坊,卻是沉甸甸的壓在了三位當家娘子的心上。

愛愛看完了公文上的字句,少臉瞬間蒼白了,指尖兒一軟……公文紙飄飄然落地認盈盈急忙接住;

“該來的總是會來。”盈盈的神情也緊繃蒼白,但是冷靜依舊,“看來不單是我們,數來堡十二家賭坊同時都收到這紙公文了吧!”

多多心兒一沉,她從來沒有看過愛愛和盈盈同時這麼嚴肅與憂慮的,急急搶過那紙公文端詳了起來。

“要我們明日一早到府衙報到,要開堂審訊……”多多叫了起來,“要審什麼?我們又沒有殺人放火做壞事,也沒人告我們,調我們去審訊什麼?”

愛愛被她這一聲叫喚驚醒過來,小臉由白轉紅,氣憤不已地叫道:“對,我們又沒有做錯什麼事,開門做買賣不行嗎?一不坑人二不吃人,他憑什麼要我們過堂審訊?”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巡按大人在數來堡潛伏了這麼多天,暗地私訪,說不定拿住了什麼把柄。”盈盈吁了一口氣,憂心地道,“咱們雖說是光明正大開賭場,但是官字兩個口,當朝例律有數千條,隨隨便便抓出一條故意要咱們關門大吉,咱們又能奈他何?”

“開賭場有什麼不能見人的嗎?頂多只是名聲兒不好聽了點,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的黑店,也總比開窯子好吧!這數來堡左左右右十幾家的青樓妓院,隨便哪一家的名聲都比咱們史藥錢更難聽,他為什麼單單要找我們的麻煩?”愛愛氣到頭暈胃痛,拼命揉著肚子,還是忍不住氣罵出來。

“窮不與富爭,民不與官鬥……”盈盈嘆了口氣,鬱郁地道,“罷了,先暫且上堂去,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頂多……咱們關門大吉後再另起爐灶。”

“那得花多少精力和銀子?”愛愛肉痛到極點,簡直比剝她的皮更難受。

多多怯怯地道:“那我們明兒一齊上堂去好了,要殺要剮也就任憑他了。”

“不!”愛愛胸脯一挺,堅定地道,“我去,明兒你們趕緊打點金銀細軟,聽我的消息,如果一有什麼不測,立刻遠走高飛。”

“不可以!”盈盈和多多同時叫了起來。

“傻瓜,三個都留下來束手就縛,那誰來救我們?聽我說,你們倆跑掉了之後還可以想方設法來救我,”愛愛急促地道,“我就靠你們了。”

“可是……”多多哭了起來。

盈盈迅速冷靜下來,她美麗的眸子閃過一絲光芒,“愛愛說得對,我們將金銀細軟通通裝裹好,就算巡按大人真敢對愛愛怎麼樣,我們傾盡所有還怕上下打點不了嗎?到時候把愛愛救出,咱們遠走他鄉重新再來,就憑我們三人的賭術,還怕開不了第二家史藥錢嗎?”

愛愛雙眸湛然發光,“對,盈盈說的就是我要講的,還有,明天鹿死誰手尚且不知呢,巡按老頭子有他的狀元計,我也有我的過牆梯……放心,我哪是那麼容易就乖乖就擒的人?”

她就要看看這個老頭子巡按捉住了什麼樣的把柄,真能整得倒她嗎?

“可是……”多多還是好不放心。

愛愛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忘了?我們三個發過誓的,要腰纏十萬貫,嫁個有錢的十全大補相公?在目標尚未達成之前,我不會這麼快就敗給一個老頭子的。”

多多破涕為笑,“真的嗎?”

“對我多點信心嘛!”她擠眉弄眼,“好歹我爹以前也是個半調子狀師,我從小跟著他鑽在縣衙府衙裡進進出出的,走衙門跟走廚房一樣,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你是說真的呢!”多多緊緊握住她的手,好像怕一放開她就會消失了。

盈盈站在一旁,也忍不住細細叮囑:“識時務者為俊傑,千萬也別硬碰硬,再怎麼樣他是官而你是民,記住了嗎?”

“我明白。”

愛愛心底已經開始盤算起,明兒該怎麼給那個老頭子巡按一個下馬威……

想要大搖大擺來數來堡砸她們史藥錢的場子,多多少少也得付出些代價的!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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