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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現言、當代] 【霍達】紅塵《全文完》

紅塵  作者:霍達


瞧,她出來了,穿著花絲葛緊身旗袍,

淡紫色的底子上撒滿了淺綠的碎花兒,

袖口和旗袍的下襬外邊露出細白細白的胳膊腿兒。

高高的領口連扣兩個紐襻兒,襯得那張粉臉像梨花兒似的。

其實,她並沒搽粉,天生就這麼白,一頭青絲天然打著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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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北京的這條衚衕,就建築而論,並沒有多少“京味兒”。要想看北京典型的四合院:高門樓、影壁牆、垂華門、五脊六獸、四梁八柱、磨磚對縫、飛簷滴水、曲徑迴廊、門簪石鼓……趁早別上這兒來,一律沒有。這衚衕不長,也不拐彎兒,一眼可以看到頭兒。兩旁是一式的排房,一樣的街門,一樣的院子,一樣的房子,灰磚、灰瓦,每個院子一溜兒五間北房。房前帶個簡易的廊於,以磚柱支著廊簷,簷下鋪磚,並有磚鋪雨路從各個房門通向院裡,再通向街門。衚衕裡卻既沒鋪磚,也沒鋪瀝青,是一條土路,下雨時滿地泥濘。每院住兩家、三家不等,說是“大雜院”,又不太大,也不太雜。院牆極矮,裝兩扇木柵欄街門,不常關閉,門閂多被孩子們弄壞了,就敞著。有的門扇不知被誰卸去搭床了,也沒人管,不要門就是了。院子兩兩相對,每一排的東西兩院合用一個自來水龍頭,街坊之間的接觸便十分頻繁。

再則,每排房的後牆又兼作後一排的前院牆,後窗戶實際上衝著人家的院子,誰家有點事兒,前後左右都能知道,保密程度極低。有時候,隔著牆就說上話兒了:“咳,這兒夜班回來正睡覺呢,別吵了咳!”“二嬸兒,我這兒正熗鍋呢,有蔥嗎?

勞您駕扔過來一棵!”

這兒的街坊大都能和睦相處。原因很簡單:他們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上輩子、上上輩子就住一條衚衕,雖是雜姓,卻穿插著好多關係,她叫她“三奶奶”,他叫他“二爺”,甚至連小孩還分“姑姑”、“侄子”輩兒,也不知是怎麼排的。早先,這些住戶的職業以經商居多,有“勤行”的,便是開飯館、賣小吃之類。有“玉器行”的,賣珠寶古玩。有“菜行”的,擔挑、擺攤兒賣菜而已。

解放以後,有的仍操舊業,有的改了行,但仍沿襲過去的稱呼不變,如“爆肚兒陳家”、“炸糕劉家”、“玉器趙家”、“花兒洪家”籌等,以此代替了門牌號碼。他們原來都住在菜市口附近的一條衚衕,挨著鬧市,各行各業做生意都方便。後來市政建設徵用地皮,舊房拆遷,這些人家集體搬家,連根兒拔到了現在的地盤兒,給他們蓋了這片排房。

好比一個小社會,整個兒挪了窩兒,社會關係並沒變,一切照舊。

剛搬進新家,孩子們倒覺得新鮮,各家的房子都一樣,不留神就走錯了,難免嘻笑一常後來各家按照各自的習慣和需要,把本來一樣的院子變得不一樣了。有的在院子裡種上幾棵草茉莉,開得火紅一片。有的在房簷前頭種上扁豆、絲瓜、葡萄,綠蔭遮住了小半個院子。有的則搭個雞窩,養幾隻下蛋的母雞,雖然街道上有時候聲稱“城市不準養雞”,來嚷嚷一陣,嚷過也就罷了。還有悠閒的人,在房前擺了大大小小的魚缸,養金魚、神仙魚,水兒清清,魚兒搖搖,倒也像神仙過的日子。

60年代中期,衚衕裡搬進來一家外來戶。這“外來戶”並非來自上海、南京、兩廣,而是北京人,從東城搬到南城來而已。因為不是集體搬遷的老街坊,在人們心目中就成了“外來戶”。這戶人家的到來,理所當然地引起老住戶們的注目,平添了很多茶餘飯後的談資,並已由此生出了一段故事。

其實,即使沒有外來戶搬來,這兒也有故事的,只是彼此都知根知底,老年陳賬就覺得平淡了。自此之後,衚衕裡便有了一些新鮮感。

故事便從這兒開始,時在公元1965年夏秋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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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是她出遊的日子。

瞧,她出來了,穿著花絲葛緊身旗袍,淡紫色的底子上撒滿了淺綠的碎花兒,袖口和旗袍的下襬外邊露出細白細白的胳膊腿兒。高高的領口連扣兩個紐襻兒,襯得那張粉臉像梨花兒似的。其實,她並沒搽粉,天生就這麼白,一頭青絲天然打著鬈兒,洗得乾乾淨淨,再抹上那麼一層梳頭油,烏亮烏亮的,散發著一股清香。眉毛精心地摘過,細細的,長長的,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兒。她年已三十五歲,妙齡已過,稱不上嬌豔了,臉上的肉皮兒也有些鬆弛,可身條兒保持得好,不像旁人家的媳婦那樣,生過幾個孩子就早早地發了福,一個賽一個地胖。

何況她又十分會打扮自己,不是靠珍珠翡翠往身上堆砌,而是讓自己的美恰如其分地得到顯示。一件半舊旗袍,胸前綴一朵白蘭花,這在上海南京路也許平平無奇,可在北京的這條小衚衕裡,就足夠豔冠群芳了。

她坐在三輪車的座兒上,布篷子遮住了早晨的陽光,一抹淡淡的陰影兒罩住她的上半身,有一種浮雲遮月的朦朧意韻。兩條細長的白腿,穿著長筒絲襪,月白色尖口兒布鞋,像曲藝演員愛穿的那種樣式,一隻腳踩在踏板上,另一隻蹺起來,擺成一個優美的×形。她不用吩咐,車伕就像識途老馬,輕車熟路地拉著她穿過衚衕,到她想去的地方去。

車伕是她的丈夫,叫石鳳德,人稱“德子”。

德子早先不住這條衚衕,去年才搬來的。他在三輪聯社工作,這工作當然不起眼,解放前叫“臭拉車的”,駱駝祥子一類的角色。現在當然把這個“臭”字去掉了,可也沒人叫他“三輪兒司機”。德子四十多了,紅臉膛兒,剃光頭,頭頂和下巴都是尖的,顴骨挺高,整個腦袋像個棗核兒,媳婦說得好聽,像“香榧子”。德子大高個兒,胳膊腿兒成年累月讓三輪兒給練出來了,一疙瘩一疙瘩的肉,要多瓷實有多瓷實,讓太陽曬成了古銅色兒。他嘴笨,賣力氣的人,不大會說話,厚嘴唇,眯縫眼,透著憨厚樣兒。這麼個粗笨男人,竟然娶了個天仙似的媳婦,不是天意的安排,就是命運的偶合。“德子,你他媽的是不是跑到王母娘娘的瑤池偷看仙女洗澡,藏了人家的衣裳,才拐了個媳婦來?”有人這麼問他,德子只是咧開厚嘴唇嘿嘿一笑了事,並不回答。那笑容,美滋滋的,說明他確認自己是撿了個大便宜,說是“拐”的也無妨。可他那媳婦並不像拐來的,她對德子甭提多體貼。衣裳給他洗得乾乾淨淨,熨得闆闆正正。他出車回來,飯菜早就預備好了,變著法兒地給他調劑口味,拉車掙的錢,多半花在拉車人的嘴裡。夏天,德子吃完晚飯往涼蓆上一躺,媳婦坐在旁邊,手裡拿把芭蕉扇,給他轟蚊子。冬天,一隻熱水袋早把被窩悟熱了,他全靠腳力掙錢,可不能凍了腳。德子知足,總覺得欠了媳婦的情分,又不知該怎麼報答。

他報答的辦法簡單而有趣。每逢禮拜天,德子就不出車了,拉著他的媳婦出去玩,逛王府井,逛西單,逛北海、天壇,再遠了就去頤和園、香山、十三陵。媳婦坐車,像個貴婦人,他拉車,像個僱來的車伕。

這會兒,兩日子收拾停當,三輪兒出了院門,輕快地行駛在衚衕裡。

衚衕裡好多人出來看。出門上班的,手裡提溜個包兒,一邊兒走,一邊兒向那車瞄一眼。上街買油餅兒的,手裡託個笸籮,站住腳,朝那車瞥一眼。在街門口倒泔水的,端著盆,也往那車瞅一眼,不提防泔水灑在腳面上。這些都是路遇。還有專門等著看的,都是些半大孩子,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一到禮拜天,早早地就到門口等著這輛車。那會兒,北京還沒有普及電視,人們也不像現在這麼迷球賽之類,大夥兒奔日子奔得乏味,平常誰家打架便是附近居民的一次娛樂,紛紛跑來圍觀。

自從德子兩口兒搬來,“德子拉車”便也成了衚衕裡的一景。

德子不怕看,雙手握著車把,兩腳悠然自得地蹬著腳蹬子,徑直朝前駛去,樂於當街坊們的展覽品。他的媳婦也不怕看,那貴婦人的派頭兒,決不因人們的圍觀而微露羞怯之色。她居高臨下,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睛,目光從街坊們的頭頂掃過,巡視著這些渾渾噩噩的看客。

在衚衕北頭住的小黑子是美術印刷廠的工人,有一次拿回一張剛印出來的畫——克拉姆斯柯依的傳世名作《無名女郎》,他奶奶一瞅就說:“喲,這不是德子媳婦嗎?”街坊們也都說像。當然,不是哪兒都像,那帽子、衣裳當然不像,高鼻子、深眼窩也不像,年紀也比德子媳婦“少相”,就是那個“勁兒”像。那女郎斜靠在出遊的馬車上,微微扭過臉來,低垂著眼瞼,高傲地俯視著人生……黑子奶奶說:“活脫一個德子媳婦!”無形中,這張畫又大大抬高了德子媳婦的身價,增添了一種神秘色彩,《無名女郎》使她在衚衕裡有了名。

德子媳婦並沒有因此而變得傲慢起來,紅花兒還要綠葉襯,遠親不如近鄰,街坊們是得罪不起的。車子一路走,她一路和人們打著招呼:“吃了嗎,您哪?”

“吃了,吃了,”人們照例這樣作答,並再找補上一句,“出去遛遛?”

她答:“出去遛遛。”

三輪兒駛出了衚衕,往北奔大街走了,看熱鬧的人也漸漸走散了。

只有瘋順兒沒走。他站在衚衕口大夥兒倒垃圾的地方,一手扶著電線杆子,一手伸著食指,摳著嘴,哈喇子順手流到胳膊肘兒上。他望著遠去的德子媳婦,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好咳……”甕聲甕氣,像是嘴裡銜著個熱茄子,舌頭不聽使喚。

瘋順兒是街道主任孫桂貞的兒子,生下來起名叫“風順兒”,是“一帆風順”的意思,不曾想這小子越長越不順,三歲才會走路,八歲才會說話,說也說不利落,連褲腰帶都不會自個兒系。現在都十六七歲了,挺高的個子,還像個拖鼻涕、流哈喇子的孩子,吃飽了沒事就往衚衕口一站,愣愣地衝著什麼都能看半天,然後感嘆一番“好咳……”再蹣跚地挪個地方發愣。人們叫他“瘋順兒”,他媽是街道主任又怎麼著?反正誰也聽不清“瘋”和“風”有什麼差別。他媽忌諱這個名兒,就把“風”字免去,叫他“順兒”。

“順兒!你還不回來塞?”這是他媽在叫他了。“塞”,就是吃飯。

孫桂貞站在院門日,腆著胖墩墩的肚子,望著這邊兒叫。挫老婆高聲,她這一嗓子,整個衚衕都能聽見。

瘋順兒快快地往回走,到了家門口,還戀戀不捨地扭頭往衚衕口又瞅了一眼,那兒,德子的車拐過彎去了,瞅不見了。

孫桂貞往家裡推推瘋順兒:“快塞去吧!還瞅什麼?”

住德子前邊那排的馬三勝正好走過來,就笑著搭上了茬兒:“他瞅德子媳婦呢!

孫主任,您趕明兒也給瘋順兒找這麼個媳婦!”

瘋順兒嘿嘿地一笑,緩慢地轉著脖子說:“好咳……”馬三勝開心地大笑:“您瞅,怎麼樣?”

孫桂貞瞪了他一眼:“呣們順兒才十七,早著呢,用不著張羅媳婦!”

“這倒是!”馬三勝順著她說。他有這個本事:什麼話茬兒都能接上,瞎打哈哈的話還說得挺認真,“孫主任,您家的瘋順兒是貴人語遲,說不定後福無窮,到時候,說媳婦的人擠破門,揀好的挑!這輩於,誰也不知道誰走到哪一步!哎,就說德子吧!這小子論長相沒長相,論家產沒家產,論工作也沒個露臉兒的工作,可媳婦倒挺是樣兒,也不知是怎麼走了桃花兒運,從哪勾搭來的?”

馬三勝是個大工廠的鍋爐工,他瞅不起德子這拉車的。

孫桂貞笑了:“三勝,你小子說話沒正經的,瞅著人家的媳婦眼饞?誰像你?

三十多了,從農村誆了個媳婦來都留不住,還讓她跑嘍!”

“瞧您說的!那是我嫌她土,跟她打離婚啦。您瞅我趕明兒娶個更好的!”馬三勝用手胡嘻著臉上的胡茬子,訕訕地說。隨即又把話題繞回來,“要說誆,沒準兒德子這媳婦才是誆來的呢!瞧那娘們兒的做派,官兒太太似的,怎麼鬼迷心竅跟了他呢?”

“就說呢!德子舊根兒不在咱這兒住家,咱也不知根知底。

也許,他媳婦的娘

家是個富貴人家,解放後失了勢才肯嫁給這個臭拉車的,圖他個階級成分兒?”孫桂貞說。她這話似乎不大合乎街道主任的階級立常“倒也不言定。資本家又不像地主,財產不充公,不至於連姑娘都找不到好主兒,呣們廠的老闆今兒還拿定息嘛,姑爺還是個幹部哩!我說德子媳婦沒準兒是哪個奔台灣去的大官兒的小老婆啊什麼的。”馬三勝堅持他的推斷,儘管說不出什麼根據。如果他看過老舍的《駱駝祥子》,也許會聯想更豐富、更具體些,乾脆就認定德子媳婦就是那個跟拉車的私通的虎妞得啦。

“咳,甭管人家是怎回事了,”孫桂貞說,“我瞅德子媳婦倒是個有心路的人,過去吃香的、喝辣的,年月變了,就嫁給個工人,家裡又沒拖累,還是享清福。天生的富貴人,就是個富貴命。三勝,你可別滿世界去嚼人家的舌頭,‘台灣’啊‘官兒太太’啊什麼的,這話說不得,留神讓德子聽見了,跟你翻扯!”

“咳!呣們家住這衚衕幾十年了,還怕他?”馬三勝一笑,“他翻扯怎麼著?

我說屈了他,讓他自個兒說給咱們老街坊們聽聽!他搬這兒來也年把了,怎麼壓根兒沒瞧見他丈母娘家有個人毛兒來過?”

“呃?”孫桂貞也犯了尋思,“這娘們兒也三十好幾了,怎麼也沒個孩子?橫是都撇下了,跟著德子跑出來的?”

“媽,還塞不塞啦?”瘋順兒在院門裡頭等得不耐煩了,甕聲甕氣地催他媽。

孫桂貞這才想起了吃飯的茬兒,丟下了馬三勝,往院裡走,一邊兒走,一邊兒還琢磨著剛才說的這碼事兒。德子媳婦到底是怎麼個話兒?身為街道主任,連本衚衕的人頭兒都模不清,多少有點兒“失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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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勝回家站了站,他媽給他把早飯做好了:昨天的剩米飯,有些餿,拿涼水淘了,切點兒蔥花兒炒了炒。馬三勝只瞅了一眼,就飽了,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臉走出去。

年過三十的漢子,還沒混上個媳婦,這其實怪不得馬三勝,都是家拖累的。他爸爸早先是個賣菜的,孤零零一人,擔著挑子沿街叫賣,人稱“菜芽兒馬”。菜芽兒馬嘴巧,人緣好,左近幾條街上的居民都認識他。“菜芽兒馬,今兒個有什麼菜?”

“蘿蔔素椒脆黃瓜,茄子大蔥嫩冬瓜,吃吧你哪!”人們就揀好的挑,菜芽兒馬也不用秤,估摸著要個價兒,保證不讓買主兒吃虧,當然也不讓自個兒賠本兒,他的眼睛比秤還準。如果你手頭沒零錢,他就爽快地笑笑,允許賒賬,久後忘了還,他也不開口討債,只當是忘了。這樣,菜芽兒馬辛辛苦苦奔忙了半世,只糊得一張嘴,吃飯之外,還嗜好喝兩盅兒酒,當然也就攢不下什麼家業。但是好名聲卻出去了。

於是就有一箇中年的寡婦,也是菜芽兒馬的老主顧,主動跟他搭乎上了,兩家合為一家。寡婦還帶了個獨養兒子,按原來夫家的大排行取名“三勝”,便改姓馬,名字照舊。菜芽兒馬年過半百,突然時來運轉,老婆孩子全有了,還帶來了一份家當。

三勝他媽料理家務,日子過得有來有去,手頭漸漸寬裕,菜芽兒馬往酒鋪跑得更勤,酒癮驟增,像要把前半輩子欠的都找補回來似的,天天灌得酩酊大醉,胡言亂語,有時醉臥街頭,有時醉打妻兒。有一回,三勝他媽偷偷地給前夫燒紙,讓他知道了,一頓拳打腳踢,砸鍋摔碗,酒瘋撒邪乎了!安搜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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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德子兩口子才回來。

一進屋,“主僕”身份就倒了個兒,德子拉了一天車,累了。

媳婦說:“上炕躺會兒,該伸伸腿兒了。”德子就脫了鞋,往床上一躺。這兒的人習慣把床說成“炕”,其實,土炕早就被淘汰了。媳婦忙乎起來,從碗櫥裡端出個花邊小碗兒,邊上扣著一把調羹,遞到床邊上:“呀,吃了這碗,解解乏!”

德子折身坐起,接過碗。那裡頭,紅棗、蓮子、白木耳,熬好了,撒上白糖,早拿涼水鎮著,這會兒吃起來,又甜,又涼,又膩乎,德子一勺一勺舀著吃,咂摸著生活的甜蜜。

剛撂下碗,串門兒的來了,馬三勝、小黑子,還有瘋順兒。

“吃了嗎,您哪?”馬三勝進門就打個招呼。

“呣們在外頭吃了。”德子說,連忙穿鞋下地,招呼客人坐。

德子媳婦從裡屋走出來,她已經脫去了旗袍,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睡衣、睡褲,見來了客人,笑盈盈地說:“喲,是你們二位啊!”一抬頭瞅見門邊兒還站著個瘋順兒,來的都是客,便一視同仁地找補上一句:“噢,三位,坐,都請坐!”

馬三勝和黑子早就坐在八仙桌旁邊的那兩把老式木椅上了,只是瘋順兒沒進來,倚在門框上,食指摳著嘴,兩眼直直地往裡瞅。

德子媳婦嫣然一笑,轉身端出一盤五香瓜子,擱在桌子上:“閒著沒事兒,嗑點瓜子兒吧!”又瞅了一眼門旁的瘋順兒,便抓了一把遞過去,“給你!”她是外來戶,明知瘋順兒是傻子,也不便得罪,在這條衚衕裡,瘋順兒也算是個“幹部子弟”哩。

瘋順兒不去伸手接瓜子,卻把上衣的口袋撐開:“噯……噯……”德子媳婦便把手裡的瓜子給他裝進去。馬三勝不屑地往那邊兒瞥了一眼,心想:你把他也當個人!

黑子捏著盤子裡的瓜子嗑。馬三勝不愛嗑瓜子,伸手從工作服口袋裡掏煙。

“喲,您瞧我,忘了拿煙了!”德子媳婦歉意地說著,順手從桌上擱糧票、油票的盒子後頭拿出一盒“前門”煙,抽出三枝,遞給馬三勝和黑子,剩下一枝叼在自個兒嘴上。

黑子接過去了。馬三勝一看人家的煙比他的強,掏出了一半的煙盒又塞回去了,伸手也接了過來。德子媳婦划著了火柴,給他們點著。馬三勝猛吸一口,然後慢慢地從鼻孔中噴著兩條煙柱,像是在品評這煙味兒,又像是在品評由德子媳婦親手點菸的味兒。

德子媳婦把手裡那根火柴甩滅了。又劃了一根火柴才點著自己的那枝煙。

黑子說:“大嫂,您這不是成心費一根洋火兒嗎?”

德子媳婦吸了一口煙,說:“有學問的人都說:三火成災,一根洋火兒只能點兩根兒煙。”

馬三勝瞥了黑子一眼:“長見識了吧!”

黑子也不臊,嘻嘻地笑著說:“咱井底下的蛤蟆,見過多大天兒?哪兒能比德子嫂見多識廣的?”回頭又瞥著德子媳婦,“大嫂,您這身兒旗袍兒素淨,比那花的更好看!”

德子媳婦叼著煙說:“兄弟,這是睡衣。”

馬三勝把粘在舌頭上的煙末子啤出去,奚落地朝黑子說:“你他媽的淨露怯,人家睡覺都單有一套衣裳,像你似的?一身工作服滾到黑?”

黑子又嘿嘿地自嘲。

德子媳婦把手裡的火柴棍兒甩滅了,轉過臉去,對著桌上的小鏡子,用那火柴棍上的半截兒炭灰描了描眉梢,左手裡的煙卻捨不得放下,兩個手指頭夾著,向上舒捲著一縷線兒香似的青煙。

德子坐在板凳上,皺了皺眉頭,朝她說:“你把那煙掐了成不成?咱這邊兒的婦女沒有抽菸的,叫人瞅著不是樣兒!”

媳婦這回沒聽他的,又吸了一口說:“戒不了啊!哎,國家開菸廠,抽菸又不犯法,哪兒寫著這煙只許男人抽啦?”

德子的厚嘴唇卻嘟囔著說:“男人也不是個個抽菸……”馬三勝斜眼瞅著他,明知他不會抽菸,卻有意說:“德子哥,男人不抽菸,就沒個漢子味兒……”說著,從桌上煙盒裡抽出一枝,朝門旁的瘋順兒扔過去:“瘋順兒,來一根兒!”

德子像被打了臉,脖根紅紅的扭過頭去。

瘋順兒把手從嘴角抽出來,撿起那支菸,送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塞到那裝滿瓜子的口袋裡去。

“喲,”德子媳婦笑著說,“你還捨不得抽,給你爸爸帶家去?”

馬三勝和黑子都樂了。

德子媳婦說:“這可別笑話人家,他不傻,還知道孝順他爸爸呢!”

馬三勝說:“他哪兒有爸爸?他家掙錢的那位是他叔!”

德子媳婦自覺失口,不好意思地說:“他叔?我還當是……”馬三勝笑著說:“您可別給人家安錯了位兒,孫主任的爺們早就光榮犧牲了,全靠小叔子領家過日子,瘋順兒他們也差不離兒把他當成爸爸了。

街坊們倒也沒人

敢閒言碎語的,這有什麼?老嫂比母嘛!哎,大嫂,您可別當著孫主任打聽這事兒,留神她跟您翻扯!”

德子媳婦聽出馬三勝話裡有話,便表情肅然地說:“我可不待見嚼老婆舌、串是非的,各人的日子各人過,我管人家幹嗎?”

馬三勝依舊是那麼嘻嘻地笑著,肚子裡還憋著話呢? 瞅著牆上貼的那張年畫《武松打虎》,借題發揮,扯得不著邊際:“大嫂,要都像您這麼樣兒,世界倒清靜了。咳,什麼事兒不是壞在街坊的嘴裡?就說武二爺吧!要不是賣梨的鄆哥兒和那個老不死的何九叔串是非,武二爺也不至於連殺三條人命,鬧得一條街不得安寧!”

德子是懂戲的主兒,聽到這兒,便搭茬兒了:“三勝,你這叫歪批《水滸》!

潘金蓮兒勾搭姦夫害本夫,我看是該殺!”

“你們犯不著替古人擔憂,”德子媳婦說,嘆了口氣,“唉,自古紅顏多薄命,潘金蓮兒也過得不容易!”

黑子年輕,二十來歲的毛孩子懂不了那麼多的老戲,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只是想聽,聽到這兒,插嘴說:“是個女的?”

“可不嘛!”馬三勝說,“早先是個財主家的丫鬟,因為和老爺不大清楚,叫太太知道了,一發狠,把她白給了賣燒餅的武大郎。武大郎你總得聽說過吧!”

黑子說:“聽說過,是個小矮個兒?”

馬三勝說:“三塊豆腐乾兒那麼高。又矮、又醜、又沒能耐。

你說,潘金蓮那

麼個女子,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嫁給這麼個窩囊廢,能痛快嗎?她見了那些個堂堂男子漢,能不動心嗎?”

德子媳婦說:“倒也是。”

德子臉上挺不自在:“什麼‘倒也是’?你們越說越岔路了!”

“哎,我說的是這個理兒,”馬三勝毫不介意,說得正在興頭兒上,收不住,“早先,潘金蓮兒也打過小叔子的主意來著,武二爺假正經,死活不幹,她才找的西門慶。咳,錯了!要是武二爺認了頭,就像孫主任似的這麼過不就得啦?什麼事兒也沒有了!”

說完,大笑。黑子也跟著笑。倚在門旁的瘋順兒也跟著沒頭沒腦地笑,哈喇子垂下了,成了個驚歎號。

德子急了,虎著臉說:“夥計,你們要說,上外頭說去,我可惹不起人家街道主任!”

“順兒,該回來塞啦!”是孫桂貞的聲音。

“嘛呀!……嘛呀……”瘋順兒挺不耐煩,朝外頭嚷嚷。

孫桂貞一路尋了來,進了院子,還在喊,只是語氣緩和了:“順兒,吃飯去!”

瘋順兒扒著門框,晃著身子:“不,不……還看……”孫桂貞知道她兒子是在這兒看德子媳婦,心裡有氣沒法兒說,就朝門裡說:“德子,自打你們搬來,這衚衕裡添了西洋景啦!”

德子媳婦趕緊迎出來:“孫主任,您屋裡坐!”

孫桂貞走進屋,馬三勝和小黑子都不言聲了,只剩下裡屋的匣子在不疲倦地播送著《評〈蘇共中央公開信〉》的長篇文章。這兒的居民習慣於進屋就打開匣子,而不管裡頭唱什麼、說什麼,只是當個點綴,閒話兒照說。這會兒安靜了,只聽見匣子響,倒彷彿是為街道主任的來臨造造政治氣氛似的。

“喲,你們這兒是在政治學習哩?”孫桂貞打量著馬三勝和小黑子。

“那可不,”馬三勝說,“呣們德子哥正爭取入黨呢!”

“瞎扯!這怎麼能當笑話兒說?”德子挺尷尬地瞪了馬三勝一眼,不知所措地拿起桌上的煙盒,“孫主任,您抽菸!”

孫桂貞說:“不會。女人抽菸像什麼樣兒?”

德子聽著扎耳朵,蔫蔫地把煙盒又撂到桌子上,“您坐!”

孫桂貞並不坐,看了看屋裡新刷的牆、新糊的頂棚和牆上花花綠綠的年畫,啟動那兩片薄薄的嘴唇說:“勤學習點兒好,說話就要來運動哩,說是要‘四清’: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咱這衚衕裡也不簡單哩,也得透透地清一清。

要不然,鬧起修正主義,咱就得人頭落地!”

馬三勝吐了吐舌頭:“您嚇著了我啦!咱這衚衕裡還藏龍臥虎?喊,老年成說話:可著北京城,就數南城窮,乾隆爺私訪都沒到過咱這兒。幾十年的老街坊了,誰不知道誰啊!我爸爸就算最窮的了吧!就說爆肚兒陳、花兒洪、玉器趙他們,也只夠個小業主,連個資本家都沒有,我閉著眼睛都能給您背一遍各家兒的老底兒,也就是德子哥這一家兒是剛搬來的……”德子一下子臉色變得挺難看,“剛搬來的怎麼著?呣們家三代都是無產階級,打我爺爺那一輩兒就拉車!”

馬三勝訕訕地站起來:“德子哥,我沒說別的……”德子媳婦笑吟吟地攔住她男人:“瞧你這倔脾氣,咱也叫人家說不出什麼來。

現如今,咱們工人階級當家作主,什麼運動也是整壞人。孫主任,您說是不是?”

“那可不?”孫桂貞說,“地富反壞右,時裡刻裡都惦記著變天哩,叫咱吃三遍苦、受二茬罪!老區長說了:如今那‘蘇聯’、‘男子拉婦’就是地富反壞右領導的哩!”她說的“男子拉婦”大概指的是南斯拉夫。

馬三勝在廠子裡隔長不短地聽報告,自然不理會這傳達到終點站、走了調兒的“精神”,他巴不得孫桂貞快點兒走,他好接茬兒和德子媳婦說話兒。

德子媳婦倒聽得很認真,望著孫桂貞說:“孫主任,這天可別變啊,還是如今世道好!不是有個歌兒這麼唱嘛:舊社會,好比是,黑咕隆咚的苦井萬丈深。井底下,壓著咱們老百姓,婦女在最底層……”她說著說著還唱了起來,眼淚汪汪,像要哭似的。

孫桂貞頗有領導風度地笑了,拍拍她的肩膀說:“他大嫂,你放心,大變不了,變不了!呣們這些個幹部是幹什麼吃的!”說著,轉身就要走,推著門旁的瘋順兒,“走啦,吃飯去,吃了飯媽還有工作哩!”

也許是因為孫桂貞剛才做出的“不變天”的莊嚴許諾使德子媳婦吃了定心丸,她感激地望著最末一級的政權代表,送她出門,還伸手又抓了一把瓜子塞給瘋順兒。

瘋順兒受寵若驚地兜著衣裳襟兒,嘿嘿地笑著,跟他媽往外走。

孫桂貞見人家這麼

給臉,眉開眼笑地對瘋順兒說:“瞧嫂子多疼你!”

馬三勝和黑子在屋裡咯咯地樂。

等德子媳婦折身回來,馬三勝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大嫂,您跟德子哥哪年結的婚?”

德子今晚晌兒一直氣兒不順,早盼著這倆屁股沉的主兒快走,這會兒又聽他瞎打聽,虎著臉說:“幹嗎?查戶口?”

德子媳婦比她男人靈得多,接過話茬兒說:“沒吃著呣們的喜糖是不是?那會兒還不認得您這位兄弟呢!這麼著吧!咱補!”隨手從桌上小盒兒裡抽出一張一元票,“呣,兩位兄弟,嫂子請客啦!”

德子瞅著那張票兒,心裡挺不是個滋味兒。他出牛力掙來的錢,媳婦卻這麼樣兒地扔!

黑子伸手去接那張票兒,馬三勝一把摁住了他的手:“鬧著玩兒的,真這麼下三爛?”轉臉折身起來,知道自己該走了。臨走,對德子媳婦說,“大嫂,在娘們兒裡頭,我還沒見過您這麼義氣的!往後有什麼用得著兄弟的,言語聲兒!”

兩人走了。馬三勝哪是為了吃喜糖?他是出於一種好奇心理,很想知道德子家的過去。廠子裡的女工也不少,但多數是穿了工作服的家庭婦女,上班混工資,下班忙著買菜、做飯、奶孩子、罵架,屁嘛不懂。他沒接觸過德子媳婦這樣的女性,她也是個家庭婦女,可怎麼那麼開通呢?好像是個文化人,懂得那麼多的事兒。但又和廠子裡的那些女工程師、技術員不同,據說她們回家都是男人侍候,德子媳婦卻又那麼會體貼男人。猜不透,真是猜不透。要是能娶上這麼個媳婦,也不枉為人一世,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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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子昨晚上確實沒回家,禮拜天又接茬兒在外頭玩了一天,這會兒才回來,騎著輛“飛鴿”自行車,進了衚衕也不下來,鈴鐺摁得丁當響,讓步行的人給她讓道兒。衚衕本來就窄,上下班時候往往摩肩接踵,哪兒還有車行道?

可是這兒沒交通規則,愣小夥子們都捨不得下車,憑著鈴鐺開路,橫衝直闖,從人縫兒裡飛穿而過。

娟子雖說是個姑娘家,比小子還橫。她個子高身子壯,再加上從小生長在“幹部”家庭,造就了一身傲氣,見了街坊四鄰,就像公主對待臣民,根本不往眼裡瞧,愛理不理的。

她正傲然驅車趕路,前頭有個手提土簸箕的老太太擋道兒。

娟子連摁鈴鐺,車子卻未減速。老太太心裡慌張,一時辨不清身後的車子從哪邊兒過,左躲右躲都不是,這當口兒,前輪子撞到她腿上,老太太一個大馬趴摔倒了,土簸箕甩出去砸得西邊的院牆當地一聲響。

老太太大罵:“這是哪個沒長眼的?趕著回家挨頭刀兒去?”

娟子只好捏住閘,下車攙起老太太,正眼一看才知是黑子奶奶,“喲,是您哪?”

黑子奶奶發覺是主任的女兒,語氣便立時緩和了下來:“娟子姑娘啊!往後騎車得留神,這道兒窄!”

老太太沒傷著,站起身來,也不再說什麼,拾起土簸箕,瞞珊地走回去了。娟子攙她起來的那會工夫,她瞅見娟子旁邊還跟著個男的,也騎著車,她停下,那男的也停下了,急得什麼似的。

黑子奶奶是眼瞅著娟子長起來的。她跟黑子同歲,屬小龍的,小學、中學都是同學。這丫頭從小架子大,愛支使人,黑子沒少替她削鉛筆、背書包。趕到初中畢業,他們誰也沒考上高中,黑子進了美術印刷廠當工人,娟子到北京站當了列車員。

在這條衚衕裡的人眼裡,列車員就是個很了不起的職業了,穿著制服,戴著袖標,見天兒價坐火車,上海、廣州,專跑大地方。出車回來,香蕉、菠蘿一嘟嚕一串的。

這時候,小黑子就更不在她的眼下了,偶然碰上,就跟不認識似的。黑子奶奶琢磨著,人家橫是有了對象了。

後來,娟子又不當列車員了,留在站上接車。孫桂貞說,那是領導照顧娟子,嫌出車太辛苦,也有危險,鐵路上隔長不短地有“事故”。街坊們倒聽說,“事故”不是翻車,是娟子在車上出了事啦,跟坐軟臥車廂的一位當官兒的怎麼怎麼著了,領導上就不再讓她出車了。這當然只是“民間傳說”,衚衕裡的居民,誰也沒有資格和膽量到車站去調查主任的女兒。娟子還是像平常那樣傲氣,不像做了什麼丟人現眼的事兒似的臊眉耷眼,也許壓根兒就沒有那回事。這不,人家大模大樣兒地領著個男的來了,準是她的對象。

娟子一進門,正趕上全家人在吃晚飯,就回頭瞅了瞅隨她進來的那個男的,向孫桂貞介紹說:“媽,這就是許炳炎。”

孫桂貞連忙笑眯眯地站起來,“噢,炳炎哪?早該來家裡玩嘛,外頭(鼻句)熱的,沒處呆!快,屋裡坐吧!”

許炳炎矜持地走進屋,恭敬地望望孫桂貞,叫聲:“伯母!”

再望望飯桌旁坐著的那個胖老頭兒,叫聲:“伯父!”

娟子指著胖老頭兒說:“這是我叔。”

“噢……”許炳炎尷尬地望著娟子她叔,忙改口說:“叔叔您好!”

娟子她叔倒沒有什麼尷尬的,儼然一家之主的姿態,笑容可掬地說:“客氣什麼?坐,坐!”

許炳炎坐在飯桌旁。娟子從提包裡掏出一串香蕉,把吃了一半飯的瘋順支到裡屋去了,她怕這個傻兄弟在她男朋友面前現眼。

娟子她叔站起身來,伸出兩隻胖胖的手,迅速地收拾桌上的碗碟,熱情地說:“還沒吃飯呢不是?哎,往後吃飯就來家吃,家裡方便!”一邊兒又對孫桂貞說,“暖,你們陪著炳炎先聊聊,我得亮亮手藝,呣們爺兒倆喝幾盅!”

娟子她們家是“勤行”世家,早先在菜市口開“和合居”飯館,她爸爸是名震南城的廚師,光榮犧牲之後,飯館由老二接管,娟子她叔也是個手藝高強的廚師。

公私合營之後,他因為沾了烈士哥哥的光,不算“資方”,成了堂堂正正的工人階級。衚衕搬遷時,他調到這邊兒來了,在衚衕北口大街上的飯鋪裡當掌勺的大師傅。

下班回來,自然也不讓老嫂下廚,都是他一人的手藝,有貴客來臨,更是責無旁貸。

就這一點說,他一點兒也不像武二爺,倒是像武大郎。潘金蓮是從不下廚的。

這邊兒,孫桂貞陪著許炳炎說些桌面上的話兒,為了顯示她的幹部身份,較多地問了許炳炎一些關於政治學習的事兒。“你們鐵路上也得搞‘四清’吧!我說都得清!”好像她掌管全國的方針大計似的,“你看‘男子拉婦’像社會主義國家嗎?”

好像許炳炎剛出國考察回來似的。沒等許炳炎回答,她又自個兒下了斷語,“我看不像!”又好像她已經去考察過了。

許炳炎哼哼哈哈地應付著。

“媽,您說的應該是‘南斯拉夫’!”娟子糾正她媽。

“就是腎子拉婦’啊!呣們街道上見天兒價學習,還不知道?”孫桂貞很自信。

那邊兒,娟子她叔“磁磁啦啦”地又煎又炒,轉眼間端了上來,一盤宮爆肉丁兒,一盤焦熘肉片兒,一盤辣子雞塊兒,再加上一盤拍黃瓜,一盤芝麻醬拌粉皮兒,這桌子就擺滿了。他又提溜來一瓶“衡水老白於”,擺上兩隻小酒盅兒,帶頭“噴兒咂”地喝起來。許炳炎文文靜靜的,不習慣喝白酒,又不便推辭,每當他舉杯,就隨著端起來,只用嘴唇輕輕地抿一下。

“炳炎,你今年二十幾歲啦?”娟子她叔問。

“三十……呃,二十九。”許炳炎答。

“嗯,大了點兒。大點兒好,大點兒知道疼人,呣們娟子從小嬌慣了,你以後得讓著她點兒。”娟子她叔喝得高興,話說得急了點兒,初次見面,不該這麼直來直去。

“媽,您看我叔說的什麼話?”娟子故作扭。泥地拿胳膊肘兒捅捅她媽。

孫桂貞笑笑說:“老當家兒的,可不就是這點兒心事嘛!你都二十四了,還晃盪什麼?我瞅著炳炎挺老實的孩子。”

娟子她叔受到鼓勵,話就更收不住了,進一步盤問許炳炎:“什麼文化程度哇?”

“中專,鐵路技校畢業的。”

“那好,比呣們娟子強呢!家裡都有什麼人哪?”

“呃……沒什麼人了,父母都去世了,就我一個人。”

“清靜,清靜!”孫桂貞插嘴說。

娟子她叔眉開眼笑地說:“一個人?趕明兒還不搬過來得啦,倒插門兒,咱這兒房寬敞!”

看來,娟子的這朋友交的時間不長,雙方都還不摸底,但說話的口氣卻已像定下了似的。一家人正在越說越近乎,巴不得今晚上就成就百年之好,沒提防噔噔噔一串腳步聲,闖進來一個人。

孫桂貞抬頭一看,是個女的,二十六七歲光景,一臉怒氣,呼哧帶喘。孫桂貞就問:“你找誰?”

那女的也不答話,徑直奔許炳炎衝過去。

許炳炎猛然扭過頭來,臉刷地變成了死灰色,手中的酒盅兒嘩啦掉在地上,摔成五六瓣兒!

娟子她叔瞪著血紅的眼珠:“這……這叫怎麼個話兒?”

那女的也不理他,伸手朝許炳炎就是一巴掌!

娟子呼地跳起來:‘不許你打人!”

那女的眼珠子像在冒火,衝著娟子說:“我打我的男人,礙著你這個騷貨什麼事兒了?我……我還敢打你呢!”說著,一個巴掌打過來,娟子一個趔趄,兩眼冒火星兒!

許炳炎恨不能磕頭求饒,拽住他老婆的手說:“我說,你聽我說……”“啪,啪!”又是兩巴掌,那女的可著嗓子嚷嚷:“還說你媽的個×!老婆孩子都扔了,一個禮拜都不著家,鑽到這兒聞騷味兒來了,這兒是他媽的窯子?”

裡屋的瘋順兒,老半天都沒言聲兒,此刻大概已經嚼完了那一串香蕉,被這突然而來的刺激弄得興奮異常,風風火火地竄出來,跳到院子裡,像過節似的大聲嚷嚷:“噢!打架嘍,打架嘍!”

瘋順兒這麼一嚷,院子裡立時忽忽拉拉進來一大片人。這條衚衕的人喜動不喜靜,愛看個熱鬧,尋求點刺激,“看打架”也是一項娛樂,不管誰家打架,聽見嚷嚷,便聞風而動,爭相觀看。瘋順兒則是其中的積極分子,每每充當這種召集人的角色,高呼:“打架嘍,打架嘍!”而全不管是誰家打架,為何而打架。今兒個,瘋順兒的消息快,嚷得及時,不用動地方,站在自己院子裡就完成了召集人的使命,自是美得了不得。孫桂貞臉上掛不住,啪地扇了他一巴掌:“缺德吧你!”這是她頭一回捨得打兒子,瘋順兒一邊兒哭還一邊兒還嘴,罵的什麼卻聽不大明白。

看打架的人們趕到,戰場已從屋裡拉到屋外,許炳炎的老婆像瘋了似的,拿腦袋往她男人肚子上撞,又伸手揪住娟子的頭髮,使勁地抽她的臉。

娟子披頭散髮,

鼻子被打破了,血抹得滿臉都是,連白襯衫上都是血點子。許炳炎幫著娟子對付他老婆,三個人扭成一團,打得激烈,罵得花哨,從那些凌亂的隻言片語,人們自不難明白其中發生了什麼事。此處的居民還有一大特性,只是觀戰、從不助戰,也不勸解,勸開了豈不沒戲看了嘛!偶然也有一兩個娘們兒說兩句“別打了,別打了”,也只是象徵性地往熊熊大火上灑幾滴水珠,不頂用的,那仗反而愈打愈烈。像馬三勝、小黑子這樣五大三粗的漢子,如果衝上前去,攔腰抱住其中任何一位,便可熄了戰火。可是他們卻懶得這樣做,反而縮在女人、孩子們後頭,袖手旁觀。大約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看著一向傲氣沖天的娟子今兒個落到這般下場,隱隱有一種解恨之感。也有一些平時與孫桂貞不大對勁而又懾於權勢不敢正面對抗的婦女,此刻在小聲議論:“這回,現眼現大發了!”

“現吧!叫她現吧!樣樣都讓她們家拔了尖兒啦!”

場子中心的兩女一男,打紅了眼,苦戰不休,孫桂貞在那兒瞎嚷嚷,無濟於事。

娟子她叔心頭火起,從廚房裡抓了把明晃晃的菜刀,衝了出來,厲聲喝道:“老子宰了你們!”

眼瞅著要出人命!

這時候,從大門外頭進來一個真勸架的,急急地擠過人群,迎面攔住娟子她叔,“二叔,不能,可不能!”奪過了菜刀,“哐啷!”給扔了。

這個人是誰?是德子媳婦!

德子媳婦勸住了老的,再轉身攔少的,忘了自己的身子單薄,就往娟子和許炳炎老婆當中一擋,頓時脊樑上噼裡啪啦替娟子捱了好幾個義務巴掌。那邊兒,許炳炎就勢逮住了他老婆廝打,這邊兒,德子媳婦救了娟子的駕,攙著她往外走,得找地兒包紮去!

爭戰雙方少了第三者,便顯得單調了,許炳炎索性兩手抱在胸前,往那兒一站,任憑老婆哭鬧。這老婆改換戰術,開始爭取輿論,衝著大夥兒連哭帶唱地說:“街坊鄰居你們都看看,呣們好好的一個家叫她攪成了什麼樣兒啦……”娟子她叔站在廚房門口咋呼:“誰認得你是哪兒來的個娘們兒?兩口子打架回你們家打去!”

這句話,及時地提醒了孫桂貞,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此時不應是事主,而是一級地方政權,霎時間便自我解脫了精神上的困境,恢復了平時調解民事糾紛的那種超然和鎮定之態,攤開兩手,威嚴地做出一個逐客的手勢說:“什麼事都有組織管著嘛,找你們的當地居委會、派出所打官司去!”

許炳炎的老婆氣昏了頭,全然不知是計,伸手抓著她男人的脖領子說:“走!

我跟你打離婚!”

許炳炎針鋒相對:“離就離!這可是你先提出來的!”

兩口子面紅耳赤,扭打著,氣昂昂地走了,許炳炎的自行車也丟在了娟子家的院子裡。

看熱鬧的人跟著出了院子,又在衚衕裡尾隨了一陣,就像迎親或是送葬的隊伍似的。直至出了衚衕,兩口子的身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遠處,人們才在那塊倒垃圾的地方漸漸地走散,悻悻地,快快地,似乎還不大滿足。

梁思濟用藥棉花給娟子擦臉上的血,都擦淨了,也沒找著一個口子。

德子媳婦問:“梁大夫,她這是傷著哪兒啦?”

梁思濟說:“沒什麼傷,都是鼻血。沒事兒啦。”

娟子哭著,還直嚷疼。

梁思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藥瓶說:“吃點止疼片吧!歇一夜,明天就好了。”

娟子把胳膊扭到脊樑後頭,指著後肋條骨說:“我這兒還疼著呢!”

梁思濟說:“那就……我給你按摩按摩吧!你上床!”

娟子趴在梁奶奶的床上,德子媳婦替她撩開衣裳,露出胸罩後邊的揹帶。脊樑上的皮肉,青一塊紫一塊的。

窗戶外邊,擠著一些孩子,他們看完了外邊的那場熱鬧,又追到這兒來了。

梁奶奶瞥了一眼趴在床上的娟子那裸露著的後背,說:“娟子,你這是跟誰打架,落了這滿身的傷?”

娟子氣呼呼地說:“一個騷娘們兒,沒人要的貨上這兒來犯瘋!瞧她那個德行,哪點兒配得上炳炎?還有臉見我呢!要不是德子嫂攔著,我非得撕了她!”

德子媳婦說:“得了,得了,我不攔,你還得吃大虧!”

梁奶奶這才聽了個八成明白:“喲,敢情……人家家裡有媳婦啊!娟子,你這可不對啊,不能拆人家的家啊!”

娟子不以為然地說:“我不拆,炳炎也得甩了她!沒有愛情還過個什麼勁兒?”

梁思濟用藥棉花擦了擦手,說:“按摩的時候,別說話!”

梁奶奶心裡裝著一肚子的心事,早就不耐煩了,又聽娟子的這話滿不對味口,瞥著她裸露著後背大模大樣地趴在床上,更覺得各漾,就扭過臉說:“娟子,這各人家有各人家的事兒,你趕明兒上醫院捏去成不成?”

梁奶奶這麼一說,梁思濟就住了手。

娟子翻身坐起來,“哼”了一聲就走,心裡罵道:老幫菜,怪不得你兒媳婦不在這兒呆呢!

梁思濟挺不落忍,攤著兩手對他媽說:“這……這不大好吧!”

梁奶奶砰地一聲掩上門,拉著哭腔說:“兒啊,著你自個兒的急吧!明兒早晨你怎麼跟領導回話兒?”

梁思濟不言語了,心裡頭那團關於“三線”的亂麻還沒理出個頭緒來。

梁奶奶瞅著兒子,不覺垂下淚來:“唉,什麼人的病都上心給人家看,都能看好,就是看不了自個兒的病啊!”

德子媳婦把德子攆到外屋,讓娟子趴到她的床上,說:“我給你捏!這點兒跌打損傷算不了什麼,捏捏,揉揉,捶捶,就舒坦了!”

她那尖尖的十指,又輕柔,又靈巧,像兩隻蜘蛛在娟子脊樑上爬,漸漸地,使娟子忘了疼痛。“德子嫂,您在哪兒學來的這一手?”

德子媳婦說:“浮來浮去的,這點兒本事不值錢!怎麼樣?

好多了吧!你別動,

我拿熱手巾再給你敷敷!”

娟子挺舒坦地趴在那兒,臉貼在那散發著香味兒的繡花枕頭上,說:“大嫂,咱這一個衚衕裡,我瞅就數您的心好!”

德子媳婦嘆了口氣說:“女人的心,總是向著女人!我一瞅見旁人捱打就著急,好像打的是我似的。”

娟子說:“得了,您還會捱過打?德子哥對您多好?街在嘴裡怕化嘍,捧在手裡怕碎嘍!”

德子在外屋嘿嘿地笑了兩聲。

德子媳婦說:“趕明兒嫂子給你介紹一個也這麼疼你的!傻妹妹,可別再錯打主意了!”

娟子說:“哎,我可不要拉車的!”

德子在外屋氣得一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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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濟終於鼓足了勇氣,向醫院領導遞交了一份報告。報告上說:本人由於老母年邁,小女尚幼,家庭確有無法解決的實際困難,請領導重新考慮支援三線的人選,本人一定加倍努力工作,以報答領導的關懷照顧,云云。

報告遞上去以後,立即把他自己玩了個底兒掉:開除公職,回家好好地照顧家庭去吧!罪名不大不小正合式:對抗黨中央關於建設三線的戰略方針,不服從組織調動,違背革命人道主義,喪失人民醫生的職業道德。

梁思濟悔恨交加,自慚形穢,站在居委會辦公室裡,耷拉著腦袋,聽憑孫桂貞的訓斥。

孫桂貞坐在辦公桌後面,似看不看地瞄他一眼,手指甲敲著桌子,那架勢一點也不亞於醫院的黨委書記,“街道上幾百號人,吃喝拉撒睡都得管,工作就夠我忙的了,你們這種犯錯誤的人也交街道管,又給我添個遲累!這運動說話就來啦,國慶節眼瞅著就到啦,街道上要加強治安,地富反壞右,還有你們這種犯了錯誤的人,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咱們這條衚衕裡,絕對不許出現什麼殺人放火啦,攔路強姦啦,溜門撬鎖啦……”梁思濟恨不能咬碎自己的牙!唉,三天之前還是個堂堂的大夫,現在變成什麼人了?

沒有了公職,便沒有了工資,梁思濟平時積蓄寥寥,一家的經濟核算得重新安排了。糧本上的五口人口糧,無論如何得買下來,月初一次買完。

一百斤煤球,得

想著法兒地撐到月底。煙得戒了,茶呢,連茶葉末兒也嫌貴,買一毛五一兩的“茶土”,也就是末兒的末兒。沏上,澄半天,沉下去半碗泥沙樣的渣子,水裡才泛出點兒茶色。三個女兒的學,還是得上,好歹靠家底再糊弄一陣,等大的初中畢業再讓她出去掙錢,新社會,工廠裡不招童工。梁思濟一時找不到幹臨時工的地方,完全成了一個男性的“家庭婦女”,在家裡倒騰來,倒騰去,洗衣服做飯。見了人,把腦袋一耷拉就過去了,什麼話也不說。晚上,等老人、孩子都睡了,他悶上一杯茶土,封上爐子,關上燈,拿本醫書,坐在廊子底下,就著院子裡的公用路燈看。

夜裡總有人上廁所,這燈一夜不熄,他就一直看書看到後半夜。

他明知道自己不再

是個大夫了,這書也用不上了,可實在是丟不下,就靠看書解悶兒。而巨,他心裡頭還有一個長遠的打算:醫學寶庫,他這輩子沒用了,下輩子還有用,等女兒長大了,說不定還出個學醫的,他不能荒廢了,要不,將來輔導孩子都沒有本錢。

夜裡兩點多鐘,他才上床睡覺,第二天早晨九點以後,等女兒都吃過早飯上學走了,他才起床,為的是省自己的一份早點。

他在水管子那兒接水漱日,馬三勝來了。這小子早晨六點進廠燒土鍋爐,八點鐘就顛兒家來了,趕十一點鐘再去看看火,下午兩點鐘就下班,這一天就算拿下來了,玩的時間比干活的時間多得多。這會兒,正是頭一回往回溜的時候,沒事兒似的向梁思濟打個招呼:“梁大夫,剛起床?吃了嗎您哪?今兒早上,武二爺他們店裡的油餅兒,比哪天都炸得好!”他明知梁思濟如今捨不得買油餅兒了,還是有意地說,揭別人的短兒,在他是一種享受。

“吃了,吃了。”梁思濟嘴裡咕嘟著一團白沫,頭也不抬地說。

“梁大夫,您說這肚子裡吃不下東西是什麼毛病?”他又問。

哪把壺不開專提

哪把壺。

飢腸轆轆的梁思濟噗地噴出去漱口的水,轉臉就往回走,挺沒興致地說:“三勝,你往後別這麼‘大夫’、‘大夫’地叫了,我已經不是大夫了。”

“哎,梁大夫,”馬三勝追著他說,“秦瓊還有賣馬的時候呢,您別一落難就英雄氣短哪!這藝不壓身,您這救死扶傷的本事,可不能扔,人民醫生的職責,不能丟啊!哎,就說白求恩吧!人家在外國把老婆也離了,工作也蹬了,不遠萬里來到中國,不是又當上大夫了嗎?”

梁思濟簡直聽得惱火了,“你扯哪兒去了?我能跟白求恩比?”

馬三勝笑笑說:“我是說的這麼個理兒。哎,梁大夫,我媽這幾天吃不下東西,今兒早上說心口裡堵得慌,那什麼……您能不能勞駕給瞅瞅?”

梁思濟這回聽到心裡去了,就像他過去上班的時候坐在診室裡一樣,一聽到病人的訴說就把自己的事兒忘了。他就手把漱口盂扔到水龍頭旁邊,對馬三勝說:“走,我去看看!”

兩人一走,個把鐘頭沒回來。這當口,該到做午飯的時候了。

梁奶奶出去買菜回來,籃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根五豆。

德子媳婦正在水龍頭底下洗韭菜:“梁奶奶,中午吃什麼?”

“吃麵吧!豇豆汆兒面,省事兒。”梁奶奶說。

德子媳婦往籃子裡瞅了一眼,心說:哪兒是省事兒?是省錢!

就說:“豇豆汆

兒面沒個吃頭,吃素餡兒餃子得啦,今兒的韭菜好!”

梁奶奶說:“我沒買韭菜。”

德子媳婦說:“我這不成心多買了點兒嘛,夠您的,呣,我都洗好了。”

梁奶奶說:“這怎麼好……”說著就去捏籃子底裡的那點鋼鏰兒。

德子媳婦連忙按住她的手:“我還能要您的錢?一院裡的街坊,跟您自個兒的兒媳婦能差哪兒去?”

梁奶奶一陣難過,心說:差老了去啦,我要有這麼個好兒媳婦,兒子也不至於栽這麼大的跟頭了!想著想著,眼圈兒紅紅的,淚珠兒說話就要出來,望著德子媳婦說:“他大嫂,我兒子雖說是犯了錯誤,可他一不偷,二不搶,是……”德子媳婦攥著她的手說:“街里街坊的,誰心裡都知道,沒人把梁大夫另眼看。

人生在世,誰能沒個三災六難的?您得往開處想!”

說話間,梁思濟看完病回來了,馬三勝追著他,往他手裡塞兩盒“恒大”煙:“我說,這不叫送禮,也不算出診費,是咱哥們兒的一點意思!”

梁思濟使勁地往外推:“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戒菸了!”

“戒菸?你還戒飯呢!你們知識分子就是不實在,老是酸文假醋!拿著,你拿著!”

不早不晚,這時候孫桂貞踱進了院子,站在旁邊兒瞅了一陣,冷冷地說:“他梁大哥,別忘了你如今可不是大夫了,這……不大合適吧!”

運動說來就來了。

“大家都坐好,開會啦,開會啦!”孫桂貞手裡拿著個基本上是空白紙的本子,招呼那些懶懶散散來得晚的人快找地方坐。

會場就設在德子他們這院兒。這院兒孩子少,收拾得利落,沒那麼多碎磚頭、破盆爛碗、雞屎、孩子尿。德子媳婦愛乾淨,一掃地就把整個院子都掃了,房前的扁豆、絲瓜,爬得半拉院子的蔭涼。老街坊們都吃過了晚飯,拿著小板凳兒、小馬紮兒,各找各的地方坐下,聊著家長裡短。往常開會,一家兒來一個人,今兒個不止,男女老少來了一院子,反正晚晌兒沒事兒,下了班的人也來湊湊家庭婦女的份子,聽說,今晚上的會還要宣佈什麼大事兒。

“‘四清’,‘四清’,不清不知道,一清嚇一跳!”孫桂貞把手裡的本子合上,兩手交叉著攏在肚子那兒,學著上級的樣兒做報告,“老區長說了,咱們可別老是覺著風平哩,浪靜哩,忘了這階級還鬥著爭哩!就說咱這衚衕裡……”梁思濟垂著頭,老老實實地坐在自己門前的房簷下,等著點自己的名。街道上的這種會,過去他當大夫的時候歷來是不參加的,現在不同了,他成了連這些家庭婦女也不如的賤民,隨時聽候訓斥。他後悔那天不該去給三勝他媽看病,落了個“地下行醫”並且“收禮”的罪名。今天的會也許就是批判他吧!

要不為什麼在這

院兒裡開呢?他想。批判就批判吧!只要你孫桂貞提這事兒,我就當著大夥兒的面問問你:那天晚上我給娟子看傷算不算“地下行醫”?

他多慮了,孫桂貞今天不是衝著他。

“……要不是‘四清’,誰能知道這個張劉氏——就是小黑子他奶奶——是個惡霸地主!”

大夥兒吃了一驚,紛紛探著腦袋在人群裡尋找黑子奶奶,想看看那位白天還端著個豁口碗去合作社買黃醬的老太太這會兒變成了怎麼樣兒的一個青面獠牙的階級敵人。

黑子奶奶就坐在孫桂貞旁邊,剛才孫桂貞特地招呼她往中間坐,她可沒想到是為了寒磣她。老太太低著頭,兩手扶著自個兒的膝蓋,一雙小腳兒並排擺在那兒,似乎還有些哆嗦。

孫桂貞繼續做報告:“……她打從在保定府那陣子,就騎在咱勞動人民頭上拉屎撒尿,趁著土改跑到北京來,鑽到咱這衚衕來撿個城市貧民的成分兒,橫是等著老蔣再回來!”

黑子奶奶抬起那白髮蒼蒼的頭,昏花的老眼惶恐地望著孫桂貞,張開那缺了門牙的嘴說:“孫主任,您說話可不興屈嚼,俺打七歲進張家門兒當‘團圓媳婦’,壓根兒沒進過保定府,在鄉下過到二十五……”孫桂貞說:“這叫廢話!地主不在鄉下還剝削誰哩?”

黑子奶奶又說:“俺也沒過過地主的日子,俺那死鬼早先給地主當過兩年管家……”孫桂貞說:“狗腿子比地主還厲害,喜兒就是讓穆仁智給抓走的!老話說什麼來著?‘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什麼好東西!”

街坊們轟地笑了起來,不是笑黑子奶奶,是笑那句順口溜。

黑子躲在扁豆架後頭,兩手抱著頭,眼淚叭嚎叭嚎往下掉。

他父母早喪,從小

跟奶奶吃窩頭鹹菜長大,在他的心目中,奶奶就是慈母,就是靠山,就是家,就是美好情感的寄託,沒料到奶奶原來是個這麼可恥的角色。

馬三勝坐在他旁邊兒抽菸,安慰他:“黑子,別怕,你奶奶是你奶奶,你是你,劃清界線不就得啦?”

黑子低著頭、哽咽著說:“我……我劃不清!”

馬三勝說:“劃不清也沒事兒。凡是運動,開頭都是這麼洋鼓洋號地嚇唬人,到後尾兒還得講政策,地主跟狗腿子到底不一樣!”

黑子想,這“狗腿子”也不怎麼好聽,可比起“地主”來總是強點兒,還不知命運的發展能不能滿足這個願望呢!咳,真窩囊,這回算是掉到孫桂貞的眼兒裡了,自個兒連瘋順兒都不如了。想到這兒,黑子嫉恨起瘋順兒來了,狠狠地小聲兒說:“她姓孫的要是給呣們家定地主,我就瞅空子擠住瘋順兒往死裡揍,反主他丫……的也不會學話!”

馬三勝笑著說:“哎,一個男子漢欺負個傻子算什麼本事?

有種,你哪天瞅準

了,從孫主任炕上把‘武二爺’給揪出來送派出所,給他掛個‘壞分子’的號,一報還一報,你也算打個一比一!”

“呃……”黑子受了莫大的啟發,不哭了,也不言聲了,抬眼瞅瞅正大模大樣地站在會場當間兒的孫桂貞,又瞅瞅湊在院門口有一搭無一搭地聽會的瘋順兒他叔,黑子胸中被一種復仇的怒火所燃燒,醞釀著一件英雄壯舉,那簡直是真正的武二爺大鬧獅子樓!

孫桂貞全然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依然在興致勃勃地發動階級鬥爭的攻勢,“老街坊們聽著沒有?這地主婆兒還不服軟兒哩!她就是想著:要是老蔣回來才好哩,好讓她再種十頃、百頃的地,讓咱們這些勞動人民都踩到她的腳底下!

黑子奶奶的小腳兒又是一哆嗦,她做夢也沒想過這雙連走路都費勁的小腳兒能踩這麼多人。

“咱可不答應!老街坊們,咱們哪家兒沒受過舊社會的苦?

今兒個把苦水都倒

出來,讓大夥兒聽聽!”孫桂貞說,拿眼睛巡視著會常街坊們本來都嗡嗡地說話,這麼一來倒安靜了。歷來開會都是聽孫主任一個人說,沒想到這回讓大夥兒發言,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指著鼻子說黑子奶奶的不是?說什麼?她欺行霸市了?為害四鄰了?偷雞摸狗了?貪汙盜竊了?殺人放火了?

沒有。別說這些了,她守寡幾十年,連點兒寡婦門前的“是非”都沒有過。訴解放前的苦?這跟黑子奶奶有什麼關係?日本鬼子是她請來的?混合面兒是她配給的?

金元券是她印的?不是。

誰也不言聲兒,孫桂貞只好點名了:“花兒洪家,您說說,舊社會當個花兒匠是多麼地不容易!”

街坊們一齊回頭瞅著花兒洪。這個乾瘦老頭兒臊得臉紅到脖梗子:“孫主任,我……沒什麼‘白話’的。您知道,呣們家舊根兒不是花兒匠,是賣西葫蘆、老倭瓜的。打從日本人來了,這‘倭’字就不興說了,我也不敢再賣‘倭瓜’。哎,日本人不是講究‘花道’嗎?我就改行種花兒、賣花兒了,要說日本人倒是真闊氣,一買就是十盆、八盆的,有個日本教授還請我吃過生魚片呢!

“得了,得了!”孫桂貞打斷了花兒洪,“你這叫訴的什麼苦?別說了。呃……那個……爆肚兒陳家,您說說舊社會賣爆肚兒多麼地不容易!當官兒的白吃不給錢,還叫你給送家去是不是?啊!”

爆肚陳早死了,孫桂貞指的是他媳婦。這老太太是個雙眼瞎,在家呆得無聊才來開會的,聽到點她的名,抬著一雙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說:“唉!做買賣都是爺們的事兒,我眼不頂用,什麼也幫不上,還不就是跟吃跟喝?要不人家就說呢:陳老闆心眼兒好,這麼個瞎娘們兒也捨不得扔,從鄉下帶到北京來……”瞎老太太說得不得要領,孫桂貞只好攔住話茬兒再引導:“哎,陳嬸兒,您也是打鄉下來的?這眼睛是不是地主給弄瞎的?”

“不是,不是,”瞎老太太瞪著視而不見的眼睛說,“我沒等會跑眼就瞎了,都是瞎在我那該死的親爹手裡!”

孫桂貞忙問:“你爹是國民黨嗎?”

瞎老太太捂著眼睛說:“不是,不是,他窮得給地主扛活兒,能是什麼黨不黨的?唉,那年頭,孩子多,拖累忒大了,我媽養了六個女兒,我是老疙瘩,沒人待見,爬在炕上哭一天都沒人理。那天我爹一進門,瞧見我在炕上又拉了,心裡一氣,一巴掌把我從炕上扇下來,怎麼那麼正可好兒,摔到牆根兒的鐵抓鉤上,兩隻眼睛就都扎瞎了!”

六十多年沒見天日的瞎老太太說到這兒,揉著那雙松皮耷拉的眼睛,哭得不成聲兒,只是沒有淚,也許當年那一傢伙把淚腺也扎壞了。

會場氣氛嚴肅起來,孫桂貞好容易取得這麼一點兒進展,趁熱打鐵地說:“聽聽!這都是舊社會害的啊!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她帶頭高呼口號,會場上也跟著響起一片喊聲。瞎老太太平時人緣兒不錯,說起她的不幸,人們不能不動情。

喊了一陣回號,會場裡又靜下來了。這時候,最好能再有個主兒出來接茬兒訴苦,這會就越開越熱火。可是,前邊兩員將都是孫主任點的名,不點到名沒人發言,孫桂貞看著會場漸漸冷下去,著急再找個人。可是今天來的人上歲數的不太多,多數是姑娘媳婦、半大小子,她一時還沒想好點誰。片刻的安靜,沒人說話,只聽見低低的啜泣聲。

孫桂貞趕緊循著哭聲看過去,是德子媳婦在哭。她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睡衣、睡褲,坐在自個兒房門口屋簷底下,手裡攥塊手絹,正在擦眼淚。

孫桂貞發現了新大陸,不失時機地點了她的名:“他德子嫂,你說說吧!”

“我?”德子媳婦收住哭聲,抬眼望著孫桂貞,“孫主任,您是說我?”

眾人齊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在德子媳婦身上,覺得奇怪。馬三勝從扁豆架的縫隙裡往那邊兒瞟了一眼,心說嘲:孫主任真是亂點鴛鴦譜,你讓她說什麼?這娘們兒把人間的福都享夠了,她有什麼苦可訴?趕明兒開故事會你再找她吧!她給你“白話”點兒潘金蓮、閻婆惜倒是在行!

這邊兒,孫桂貞卻挺認真,對德子媳婦說:“你就說說你們家德子在舊社會受的苦吧!那會兒北京沒有如今這麼多的汽車,有錢人出門坐車,就是洋車啊,三輪兒啊,這拉車的行當,可真是牛馬不如,人家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銀的,大模大樣兒地往車上一坐,這拉車的就跟孫子似的,玩兒命地跑,什麼世道啊!”

馬三勝心裡暗笑:什麼世道?你說什麼世道兒?德子過去拉車,現在不還是拉車嗎?他還拉他老婆呢!你這不是讓她自個兒批判自個兒嗎?

馬三勝想歪了,孫桂貞並沒有這個意思,還一個勁兒地攛掇德子媳婦:“你說是不是?”

“那倒是。”德子媳婦說。她也並不認為孫桂貞的話裡有什麼別的意思,一邊兒附和著,一邊兒還在擦眼淚。

德子坐在屋裡床上聽會。這種會,他原不必參加,因為是在他院裡開,他也就只得用半拉耳朵旁聽。聽到孫主任說到他這一行的苦處,又聽到自個兒的媳婦為他而傷心流淚,不免動了心,心想:都說臭拉車的上不了紙筆,如今上級體恤咱,媳婦也是知冷知熱,心疼自個兒的男人。德子這就知足了,決心一輩子為人民拉車,禮拜天為媳婦拉車!

德子媳婦說得畢竟太簡短了,“那倒是”三個字滿足不了孫桂貞的需要,便啟發她說:“這俗話說:飽漢不知餓漢飢,騎驢的不知步輦的,各家兒的苦處都有一本賬,你就給大家夥兒說說,德子在舊社會是怎麼受人欺負啦?

當官兒的坐車不給

錢呀,當兵的還拳打腳踢呀……”

孫桂貞簡直要包辦代替。德子媳婦說:“那會兒的事兒,我也說不清,我跟他是解放後才結的婚……”眾人覺得失望。馬三勝撇了撇嘴,心說:這不結了?她跟德子光享福了,沒有苦,你還非讓他訴?

孫桂貞的熱情也減退了許多,訕訕地說:“我瞅你哭得倒是挺傷心……”德子媳婦說:“我是嘆我自個兒的命苦!”

孫桂貞一愣:“你自個兒?”

德子媳婦拿手絹掩著鼻子說:“孫主任啊,人人都說黃連苦,我比黃連還苦十分!八歲那年,我們家鄉遭了大災,先是旱,後是澇,莊稼一粒都沒收上來,地主還堵著門催租討債……”眾人都愣了。誰也沒料到,這個在本衚衕裡頂洋的女人,竟然也是鄉下人出身!

馬三勝心說:邪了門兒了,今兒個是趕集怎麼著?怎麼淨是農民?

真的假的?看著

貧下中農這幾個字兒光榮,都往臉上貼!別人說說還罷了,德子媳婦簡直是瞎掰,她哪兒像農民?知道花生是樹上摘的還是地裡刨的嗎?知道棉花幾月裡開花兒嗎?

德子媳婦接著說:“……我爹被逼得沒法兒,一咬牙,把我給賣了,八歲的閨女只換了一升黑豆!”

馬三勝點點頭。聽這語氣倒像是鄉下人,要是城裡人該說換了二斤糖火燒了。

孫桂貞趕緊問:“把你賣到哪兒了?”

德子媳婦抽抽噎噎地說:“保定府!”

小黑子心裡一哆嗦。冤家路窄,怎麼還是同鄉啊!他爺爺是保定府的狗腿子,這又出來個保定府的貧下中農,不妙,眼瞅著要階級鬥爭!

孫桂貞又接著問:“哪家買主兒,買你去做什麼?是當丫鬟,還是當‘團圓媳婦’?”

德子媳婦說:“他說是老兩口兒沒孩子,是花錢買個養老的閨女,我爹才放心地賣給他了。心想閨女有了享福的地方了,保定府又離得不遠,還有見著的時候,久後老兩口兒歿了,閨女還能認姓歸宗哩!哪知道,我們上了當啦!我到了他家才知道,人家孫男弟女成群,不缺我這個黃毛丫頭,那是個人販子,把我帶到保定府,一轉手就又賣給別人了!一升黑豆翻成了十幾塊大洋的利啊!”

德子媳婦說到這兒,彷彿回到了童年時代,五內俱焚,肝腸寸斷,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在座的人,誰也沒有過被賣的歷史,那些過去做些小本經營的買賣人,心中本來也想起一兩件酸楚事,此時像小巫見大巫,覺得自個兒的那點兒苦實在算不得什麼,無法與德子媳婦相比。在以訴苦為風尚的那個時代,苦大仇深本身就是一種資本,一種榮譽。於是,四座動容,神情肅然,不由得對德子媳婦刮目相看,且恨自己有眼不識金鑲玉,相處年餘,尚不知衚衕深處埋沒著這麼一位英雄。孫桂貞在心中暗暗叫好,發覺自己尋著了一棵“四清”運動的好苗子,這德子媳婦人有人才,貌有貌相,伶牙俐齒,苦大仇深,趕明兒應該推薦到街道辦事處去,讓領導再培養培養,請老區長指點指點,說不定能到區裡、市裡去做訴苦報告,到時候也少不了她孫桂貞陪同前往,她是她的領導嘛!想到這裡,孫桂貞心裡飄飄然,臉上憤憤然,揮著胖拳頭,高呼口號:“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打倒舊社會,打倒地主!”

一呼百應,會場上把這口號重複了一遍,小院落裡竟像響起了雷鳴。後兩句口號所表達的內容,本是在1949年就已實現了的,但此時喊起來,仍有其新意,便是給“人還在,心不死”的角色聽的。會場裡,人們都是人云亦云,並未過什麼腦子,惟小黑子祖孫二人聽了如雷擊頂,因為此時此地,那“打倒”二字,是落實到黑子奶奶的頭上的。老太太又是一哆嗦,心說:我那死鬼可沒當過人販子!小黑子心裡可沒這個底,生怕最後提溜出來那個人販子果然是他那沒見過面兒的爺爺!

萬幸的是,人們誰也沒有追究人販子的姓名,孫桂貞往下問,德子媳婦往下說,大夥兒跟著往下聽。

孫桂貞問:“那後來又把你賣到哪兒去了呢?”

“天津衛!”德子媳婦說,“給一個資本家的太太當貼身丫鬟……”孫桂貞又問:“就一直當到解放嗎?”

德子媳婦涕淚橫流,“哪兒呀!她家的丫鬟沒有一個當長的,一年的工夫就快把我折磨死了,又買了新的丫鬟,就把我賣了!”

這車軲轆話一問一答,說相聲似的,即使孫桂貞不覺得麻煩,別人也聽得有些絮叨了。就聽見扁豆架後頭馬三勝插了一句:“大嫂,這麼賣來賣去的,你到底被賣了幾次?”

“八次,整整八次啊!”德子媳婦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組成一個“八”字。

人們又一次被震動!雞鴨也不過經二道販子的手便被宰殺了,一個人竟然被賣了八次!本衚衕的居民歎為觀止,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換著眼色,以示心中的驚歎,並且慶幸自己的眼福、耳福,參加了這位英雄的首次報告會。孫桂貞的激情又翻了幾番,她認定自己培養的這棵苗子能放衛星了,到哪兒都能“震”!

“那末末了兒呢?”孫桂貞急切地跳過數次的買賣經過,急於知道故事的結尾。

這也是其他人的心情。在看戲、看電影的時候,常有這種沉不住氣的觀眾,對於繁複的情節早不耐煩,懷著怦怦跳動的心,想立即看見最後到底怎麼著了?那顆定時炸彈爆炸了沒有?解放軍能不能在最後時刻趕到,抓住敵人?

正當德子媳婦動人的敘述吊住了大夥兒的胃口,幾十雙耳朵急等著聽“下回分解”的時候,斜刺裡殺出個程咬金。德子在屋裡坐不住了,噌地下了床,站到房門口說:“得了,得了,陳芝麻爛穀子的,甭抖落了!”

德子這麼一說,媳婦就不言聲兒了,只是拿手絹掩著嘴,抽抽搭搭地哭。

大夥兒好掃興,一齊朝德子扭過頭來。怎麼個意思?訴苦都不讓訴?平常德子蔫得連個屁都放不響,今兒個倒在眾人面前立家規了?咳,你選得多不是時候!

馬三勝說:“德子哥,別打岔,讓她說嘛,大夥兒等著聽呢!

訴苦是光榮的事

兒,怎麼了?”三勝有三勝的想法,他聽出了門道,猜想這裡頭準是“有戲”,德子媳婦保不齊真像潘金蓮那樣被賣給德子的。

孫桂貞虎著臉說:“德子!你也是勞動人民,不說夫妻情分,也得有點兒‘階級感情’吧!他大嫂說的這些個苦處,你就不動心?虧得你還是她的爺們!”

德子的厚嘴唇張了幾張,沒再說出什麼來。孫桂貞朝德子媳婦鼓勵說:“他大嫂,你接著說!”

德子媳婦只是哭,卻不說話。一條手絹已溼漉漉的,淚珠子還在順臉流,兩隻肩膀一抽一抽地動。

“大嫂,你末末了又賣給誰了?”馬三勝接茬兒問。

眾人都等著她回答。

德子媳婦此時如夢方醒!對於自己的身世,多少人想打聽,她一直諱莫如深,守口如瓶,今天是怎麼了?為什麼說起過去的事了?都怪自己的淚罐子太淺了,聽了別人說起舊日的苦,就勾起了自己的傷心事,不由自主地說起來了,哪想到,一開了頭兒,想收都收不住了。人家逼著她往下說,可她不能再說了呀!

孫桂貞催促她:“他大嫂,你倒是說呀!”

德子媳婦陷入絕境,進退兩難,抬起淚汪汪的兩眼,望著孫桂貞,只好謹慎地選擇一個籠統的字眼兒,說:“他們後來把我賣到……賣到火坑裡去啦!”說罷,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用溼漉漉的手絹擦著鼻涕眼淚,肩胛和全身都在痛苦地顫抖!

“火坑?什麼火坑?”孫桂貞竟然沒有聽懂這個含義很廣又很窄、很抽象又很具體的詞兒。

回答她的,只有德子媳婦的慟哭和顫慄!

馬三勝心裡一動,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就試探地問:“八成就是窯……窯子吧!”

回答他的,仍然只有德子媳婦的慟哭和顫慄。馬三勝的猜測被證實了!

眾人的心房為之一顫,整個會場像突然降下霜凍,使人們不寒而慄。“窯子”!

這個和舊社會一樣遙遠的字眼兒,在人們心中喚起的印象是罪惡、恐怖、肉體的買賣、靈魂的腐爛、生命的踐踏、人間的地獄!

會場的氣氛凝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使人們感到難堪,就像不經意地走進別人的內室,突然撞見了人家的隱秘,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後悔自己不該長了雙眼!

然而,這凝固、冰凍的氣氛只持續了極短的一剎那,人們的心理便開始了緩和,開始了微妙的變化,至少對馬三勝來說是這樣。在北京尚存在“窯子”的時代,馬三勝還是個孩子,解放那年才十五,因此,他不知道前門外“八大胡同”中那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所在是個什麼樣兒,只知道那是達官貴人、富豪財東出入的地方,朦朦朧朧地有一種神秘感、豔羨感。他也曾看到那些被人稱做“窯姐兒”的女人,妖妖豔豔,嫋嫋婷婷,實在想象不出她們是怎樣生活的。他在舞台上看到的杜十娘、李香君,整天被一些公子哥兒簇擁著,歌舞飲宴,吟詩作對,儼然神仙過的日子,很難相信她們還會有什麼痛苦。現在,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個活的杜十娘、李香君,就住在他這條衚衕裡,後窗戶對著他的房門,見天兒價碰頭碰臉、打招呼說話,現在,就坐在他身旁不遠的地方。一種強烈的好奇心,使馬三勝抬起頭來,仔仔細細地瞅著德子媳婦。那苗條的身材,雪白的肌膚,修長而柔軟的手,鴨蛋形臉龐,烏黑的濃髮,彎彎的眉毛,還有與眾不同的衣著和氣質……一切都有了答案。好像猜了很久的謎語,終於知道了謎底,他感到興奮和滿足。

他又感到不滿足。因為在揭開謎底之前,他所看到的德子媳婦是和正常人一樣生活的,也在院子裡的公共水龍頭接水,也在合作社排隊買油鹽醬醋,也吃炸醬麵、澆汆兒面。雖然有些“各色”,卻也沒怎麼顯出杜十娘、李香君的本色。馬三勝很想知道那些“本色”。

“大嫂,你在窯子裡,每天都接客嗎?”他突然問道。

人們被嚇了一跳,雖然在剛才的一剎那誰都立時想到了這個問題,卻誰也沒有勇氣像他這樣當面提出來,而一旦被他提了出來,人們的心就怦怦地跳著,和他一樣期待著回答。

“不接客!不接客!我死也不接客!”德子媳婦突然大聲吼著,嗓子啞啞的,像是咯著一團血!

眾人的心裡又是一陣衝動:這是個烈性子的窯姐兒!

“開頭都是這麼著:寧死不接客,有尋死上吊的,有拿腦袋撞牆的,有喝藥的,有把褲腰帶系死扣兒的……”孫桂貞神情悽悽地說,似乎她十分了解窯子裡的事兒,替德子媳婦做解說,“可沒一個硬到頭兒的,人家能白花錢買你?

白養活你?不聽

話就打,往死裡打!是不是?”

在座的誰也沒有親身體會,因此對孫主任的說法兒難免將信將疑。你搭什麼茬兒?聽人家自個兒說!

“可不是往死裡打嘛!”德子媳婦哭得淚人兒一般,眼睛紅紅的,像兩顆大櫻桃,彷彿面前站著她當年不共戴天的仇人——那個毀了她終生的老鴇兒,今天到了跟她算賬的時候。“她歹得很哪!殺人不用鋼刀,打人不用皮鞭,她把一隻貓裝到我的褲子裡,紮上褲腿兒,拿棍子使勁地打那貓,把貓打得嗷嗷叫,就拼命地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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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口子幾乎一宿沒閤眼,開著燈,背對背和衣躺在床上,也不說話,兩人賽著地難過。

德子媳婦仍然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之中,那個早已散了的訴苦會,在她心裡卻永遠也散不了。她不敢閉眼,一閉眼就像又重新掉進了那個魔窟,一張張猙獰的臉,一雙雙色迷迷的眼睛,一隻只罪惡的手……在她眼前團團轉,吆五喝六的猜拳行令,放蕩的笑聲,汙穢不堪的言語,姊妹們的呻吟和啜泣,在她耳邊嗡嗡響。苦井!

“黑咕隆咚的苦井萬丈深,婦女在最底層……”這歌聲說盡了她的苦處,觸到了她的心。當她第一次聽見這歌聲的時候,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把她從苦井中搭救上來的救星。是解放軍,是共產黨的幹部,大踏步走進那像囚籠似的、雕樑畫棟的院子,大聲宣佈她們被解放了,自由了!那也是一個大姑娘呢,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長得文文靜靜的,說話的口氣卻像個執掌乾坤的大官兒,棉軍裝上束著皮帶,還彆著盒子槍。“解放了,自由了!”姊妹們只覺得高興,卻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就算……從良了?”她問。穿軍裝的女幹部笑盈盈地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看著她說:“從良?對,從今天起,你們大家都從良了,全中國再也沒有這一行了!”

“那……我們去幹什麼呢?”“回家、嫁人、找工作,都隨自便!

有困難的,政府

可以幫助你們!”

後來,她就嫁給了德子。

如果不是聽說有階級敵人想變天,如果不是今天的這場訴苦會,她也許永遠不會提起那不堪回首的往昔了,即使在心中偶然憶起,也像做噩夢似的立即驚醒,絕不向任何人提起。1949年,那是她人生道路上的陰陽界,回到陽間的人還會留戀陰曹地府嗎?

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她今天竟然當著大夥兒的面講了自個兒的身世。她是怕!

怕天地真的再翻個個兒,怕自己再次掉進苦井,她要呼喊,她要抗爭。她覺得孫主任就和當年那個穿軍裝的女幹部一樣,為她撐腰,為她保衛解放和自由。但是,她又有些後怕!當她聽到會場上的嗤笑聲,德子氣急敗壞的哭聲,後悔自己的話說多了,說錯了!她現在仔仔細細地回想著自己在訴苦會上的發言,其實也沒什麼有損於自己的內容。咳,說了就說了吧!不說,人家還把我當資產階級著哩,論起來,誰也不比我更“無產”了,連身子都不是自個兒的!

德子心裡想的和她滿牛婦道人家就是見識短淺,人家給你個棒槌你就認真(針)!天下三百六十行,最提不得的就是你那一行!我瞞都怕瞞不住呢,你還在大會上說!這下好了,讓大夥兒看我的笑話,說我是烏龜王八蛋!

一隻貓,被打得嗷嗷亂叫,在褲子裡亂竄,抓得血糊淋拉!

德子打了個寒戰,

彷彿那貓在撕他的臉,撕他的心!

“你說的——那貓,是真事兒?”他揹著臉,冷不丁地問。

“可不真事兒嘛!我腿上釘今兒留著疤,你又不是沒見過!”

媳婦揹著臉說。

“見過,見過……”德子喃喃地說。那語氣,絕不是心疼,而是各漾,又問:“那打完了呢?你‘從’了嗎?”他儘量把話說得含蓄一些,避免直接使用讓自己感到刺激的詞兒。

“我寧死不從!寧死不接客!”媳婦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就好,那就好……”德子訕訕地說,心裡像是有一塊石頭落了地,“你在會上應該說明白,要不然,人家還以為……”媳婦冷冷地說:“人家還以為我當過千人的老婆、萬人的媳婦呢是不是?你說呀,揀狠的說,姑奶奶是打哪兒出來的?還怕聽這些?你說呀!”

“嘿嘿……”德子軟了,真的軟了,他知道媳婦說的是反話,越這樣說,他心裡就越踏實。他伸手去扳媳婦的肩膀,還像往日一樣地溫存,“誰也沒這麼說,我信你的話。”

“你不信又怎麼著?”媳婦翻過身來,伸出右手尖尖的食指,狠狠地點著德子的眉心,“男人哪,心比狼還狠!只想著自個兒娶個黃花閨女就可心了,人家的死活都不顧!”

“嘿嘿……”德子只是傻笑。他心裡的確是這麼想的,當初這個漂亮姑娘倒貼了衣裳首飾嫁給他這個窮光蛋時,他大概知道她的來路,卻沒敢仔細盤問。那時候,能有個媳婦就求之不得了,還問?後來,左思右想,既然她是從那地方出來的,還不……唉,沒法兒問,多年來成了一塊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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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是一年秋。

如果說,人們在1965年感到空氣中有點兒異樣,那麼,到了1966年,才知道那點兒異樣只不過是風雨雷電到來之前的一點兒小小的前奏,算不了什麼了。衚衕裡的居民們,雖然誰都沒能脫離那嘲觸及靈魂”的大動盪,卻沒有一個人能對此做出權威性的解釋,連街道主任孫桂貞也感到茫然。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一群袖子上帶著紅箍兒的天兵天將,洪水般地衝進衚衕,直奔她家而來,直眉瞪眼地對她說:“要革命的跟我們走,不革命的滾他媽的蛋!”

孫桂貞嚇得哆嗦,指著牆上的鏡框說:“呣們……要革命,呣們娟子她爸就是為革命犧牲的!”

這一句就行了,她沒事兒了,被承認為“革命的街道主任”,讓她帶路,去“盪滌一切汙泥濁水,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衚衕裡好熱鬧!爆肚兒陳家、花兒洪家、玉器趙家……統統從小業主升級為資本家,受到抄家的待遇。

黑子奶奶呢?去

年的“狗腿子”之說本已不了了之,如今則又成了“地主婆”無疑,遣返原籍,監督勞動。紅衛兵說:這衚衕裡“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

黑子奶奶捲鋪蓋走人。她那保定老家,已經離開了幾十年,既沒了房子,又沒了親人,可怎麼過?黑子要跟奶奶回鄉下,他奶奶哭得要斷腸:“孩啊,不能!奶奶是七老八十了,哪兒的黃土不埋人?走就走吧!你可不能錯打了主意,自個兒好好地過吧!老天要是可憐你,好歹讓你尋上個媳婦,有個後輩,奶奶就是死了也閉眼了!”

臨走之前,三勝他媽趕來送行,給她煮了十個雞蛋、買了二兩好茶葉,攥著黑子奶奶的手,哭得抽抽噎噎,實在不忍生離死別。

黑子奶奶說:“馬嫂,您是好成分兒,別讓我給連累嘍!”

三勝他媽說:“王法是王法,人情是人情。老年成在菜市口砍人頭,還得讓收屍呢!”

花兒洪家、爆肚兒陳家、玉器趙家也來灑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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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西墜,玉兔東昇,小衚衕籠罩在朦朧的磚灰色調之中。

這兒不可能像王府井、前門大街那樣用不計其數的紅漆刷成紅海洋,也不可能像北大、清華那樣沸騰著大字報、大辯論的熱潮,瘋狂的年代也有冷清的角落。各行各業的人們在一天緊張的勞作之後,帶著僕僕風塵回到棲身之所,還有一番心不可少的奔忙,冷清的角落也並不沉寂。公用水管子那兒,好多人在輪番兒接水,洗菜、淘米、洗衣裳、涮墩布。和戶籍同等數量的煤球爐子在冒煙,他鍋的聲音,炸魚的聲音,剁骨頭的聲音,匯成一片嘈雜的天然交響樂。人們不習慣默默地完成這些事,還要左鄰右舍互相招呼著,議論著,交換著各自聽到的、見到的新聞。各家的匣子也都不閒著,這邊兒在唱《紅燈記》,那邊兒在唱《沙家洪》,跟唱對台戲似的,一直要持續到九、十點鐘。甚至到後半夜,也還有些精力過剩的小夥子,聚集在路燈底下打撲克,打得高興,沒準兒來一嗓子:“鳩山設宴和我交朋友……”孫桂貞照例睡得很晚,年歲大了,她對“武二爺”已不大熱心,更多的是惦記著階級鬥爭,常常在夜間還出來轉轉,免得有什麼“新動向”從眼皮子底下錯過。

吃過晚飯之後,馬三勝家裡是一個聚會場所,不是正規的會議,也不是他邀請人們來做客,而是由他的地位所決定,吸引了那些怕耳朵閒著的人來聽他高談闊論。

馬三勝當了“工宣隊”,作為工人階級的一員,光榮地登上了上層建築,他去的地方,是堂堂的美術學院。

“咳,進了美院,咱才算真正見識了花花世界!”他左腳踩著凳子撐兒,膝蓋支著拿煙的胳膊,唾沫亂飛,“你們猜美院的學生上課畫什麼?

畫光屁股的!”

人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不敢深信。就有人問:“男的外馬三勝說:“男的、女的都有,還有十七八的大姑娘呢!”

人們驚得吐出舌頭,表示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

“這倒是,”小黑子幫他證實,“咱們廠印過裸體畫,裸體就是光屁股。”

人們嗤地鬨笑起來,不知是誰說了句:“那……那不成了窯子啦?”

“差不多!”馬三勝表示同意,“我還瞅見了那張窯姐兒的像呢,就是德子媳婦!”

“不能吧!她又沒去過美院!”人們又不信了。

馬三勝望著小黑子說:“就是你拿來的那張《無名女郎》!”

小黑子憤憤地說:“你抬舉她了,那張畫兒根本就不像她!”

馬三勝不以為然:“像還是像的!美院批鬥畫那張畫兒的傢伙的時候,我就說啦:你知道你畫的是什麼人?是呣們衚衕裡的一個臭窯姐兒!你們猜他說什麼?”

“說什麼?”人們實在是猜不著,津津有味地等著他往下說。

“他說:‘那是我在蘇聯留學的時候臨摹的,克拉姆斯柯夫上世紀就死了,根本就沒到過中國,更不可能進過你們衚衕了!’你們聽這話多反動?他還替蘇修翻案哩!”

我們都是木頭人,

不許說話不許動,

看誰立場最堅定!

蘇修老混蛋,

睜眼看一看,

中國人民不好惹,

打你個稀巴爛!

衚衕北口,那塊倒垃圾的地方,一群孩子在做遊戲。這遊戲是當時頗為時髦的,玩法如下:大家手牽手圍成一圈兒,邊唱第一段歌詞邊走動,唱到“看誰立場最堅定”一句時,便更然而止,靜立不動。如果哪。個此時足跟動搖,或是口中發聲,便算輸了,被當做。蘇修老混蛋",人們群起而攻之,齊唱著第二段歌詞,拳頭雨點兒般地朝他打來,當然,這打只是象徵性的。這種遊戲,通常是學齡前兒童和小學生玩兒的,瘋順兒傻大的個子,卻也擠在孩子堆裡,樂此不疲。

可惜,他常常是

“立場不堅定”,被大家拳腳交加,那打也變成了真打。打完之後,瘋順兒毫無怨尤,嘴裡流著哈喇子,執拗地說:“重來,重來……”接著,是一遍又一遍地捱打……德子垂著頭,從垃圾場旁邊走過去,回家。他近來總是早出晚歸,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來,免得在衚衕裡碰見人。革命革到他家來,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的,報紙上、廣播不是說要揪“當權派”嗎?這根本礙不著他的事兒,愛揪誰揪誰,把那些光“支嘴兒”不拉車、錢還比他掙得多的人揪出來,他還覺著“解氣”呢? 抄家,愛抄誰抄誰,反正那些挨抄的主兒解放前都不乾淨,不是剝削就是坑人,抄吧!都抄乾淨了呣們無產階級活得更踏實,看起來甭管到了什麼時候也是賣力氣掙飯吃的人省心。哪想到小黑子揪了他媳婦!這一揪,把德子給揪懵了,原來可著這條衚衕,最不乾淨的是他老婆!唉,讓人揪著頭髮遊鬥,滿街筒子吆喝“臭窯姐兒”,寒磣死了!怨誰呢?怨她自個兒,那時候訴什麼苦啊,你不說誰知道你當過“窯姐兒”?

吃飽了撐的你!人,誰不護短?你偏把小辮子自個兒亮出來,讓人家揪,這下子完了,德子雖然是“無產階級”也摘不清一身毛了!他一想起媳婦被揪的情景就臉上發燙、心裡發冷,幸好那天沒親眼瞅見,得虧三勝邀他去“喝兩盅”,他心裡還感激三勝呢? 三勝越是口口聲聲跟他說“呣們工人階級”,他越臊得慌:家裡炕上還躺著個“窯姐兒”呢,要不然……唉,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在街坊面前抬不起頭來,每天下班一進衚衕就發憷,不知家裡又現了什麼眼,還不都是因為她!他懊悔自個兒當年窮瘋了,不挑不揀,剜到籃子裡就是菜,這會兒想扔都扔不掉了。對,趁這會兒跟她劃清界線,打離婚,她當她的牛鬼蛇神,我當我的無產階級!德子好幾次下了決心,可是一進家門,望見媳婦那誰濘的面容,自慚形穢的神色,再瞅瞅早已為他準備好了的飯菜,德子的心就軟了,那句話,他說不出口。他們結婚這麼些年,德子沒跟她紅過臉,更沒動過她一指頭,也沒埋怨過她不能生孩子。她進過“火坑”,德子過去沒嫌她,現在再抓這個碴兒,不大地道。且別說夫妻一場,交朋友也不能這麼著,現如今她在難處!衚衕裡被揪出來的不止她一個,可就數她的罪名最寒磣,上不了紙筆,又比誰都奧。還特別讓她天天去掃廁所、掃街,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揪去鬥一通,數落一頓,一個女人家,夠受的了。她那麼能忍!這種日子口兒還處處想著德子,為了讓他拉車回來能吃飽、吃好,見天兒價去排隊買魚、買肉、買菜,在街坊四鄰中要遭多少白眼,要聽多少惡言惡語?

她又哪能想到德子

正打算扔她、甩她呢?不能,無論如何不能!德子又盡往好處想,自個兒一個臭拉車的,如果不是她肯嫁,恐怕釘今兒還是光棍一條。這些年過得有葷有素,有單有棉,全虧了她操持。人得有良心,不能忘恩負義。況且,雖然人人都罵她是“臭窯姐兒”,德子心裡明白,在她跳出少坑嫁給他的時候,還是個“寧死不從”的貞潔女子,他還能嫌她什麼?

德子走進家門的時候,屋裡黑著燈兒,媳婦一個人兒正發呆呢? 她是在做“晚清罪”。這事兒早晚各一次,本來要到居委會,在孫主任的監督下進行,後來連孫主任也想省事兒,就讓牛鬼蛇神在自個兒家請罪吧!反正各家都有“寶像”、“寶書”。德子媳婦低頭閉目,口中唸唸有詞,心裡頭想的遠了去啦。

屋裡沒開燈,黑

咕隆咚什麼也看不見,她覺得像又掉進了萬丈深的苦井,壓在了最底層,再也爬不出去了。當年,她第一次邁出青樓大門,抬頭仰望著晴朗的藍天,太陽是那麼明亮,空氣是那麼清新,人間是那麼美好,那種光景再也回不來了嗎?

唉,要是八歲那年

沒被賣出來該有多好,吃糠咽菜當個鄉下婦女,到如今也兒女成群了,壓根兒就不遭後來的這些罪了,活得多踏實!這是做夢呢,走過來的路,退不回去了。記得剛解放那會兒,她曾經託人給老家寫過信,回信說,她的爹娘都死了,兩個哥哥已經成了家,叫她“工作不忙的時候,回家看看”,還開口向她要錢!

接到信,她大哭

了一場,和家裡斷了來往。如今,她想像黑子奶奶那樣回到老家去也不可能了,人家是“地主”,好歹也算個階級成分兒,她算個什麼?一個被揪出來的“臭窯姐兒”怎麼見家鄉父老?眼前沒有一條路能跳出這苦井,除非死。因為德子,她又不能死。

她死了,德子連個家也沒了,連口飯都吃不上了。也許是前世欠下了德子的情分吧!為了德子,她得苦撐苦熬著活下去。德子上班走了,她掃完廁所、掃完街,就在家等著他回來,就像魂兒讓他帶走了,扔個空身子在家,沒著沒落的。德子回來了,她才有了依託……德子推門進來,她沒聽見;摸黑拉著了燈,才把她嚇了一跳。

看見德子,她想

哭一場,又想起到這會兒還沒做飯呢,真對不起他,就連忙起身去張羅,伸手拿起擀麵杖,又去端淘米盆兒,也不知道該幹什麼。德子心裡一酸,就攔住她說:“我不餓,先歇會兒吧!抽根兒煙!”

她一愣,看著德子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盒“工農”牌的煙,遞給她。從不抽菸的主兒頭一回買菸,是給她買的。傻德子,買菸也是外行,“工農”牌的,名兒挺好聽,卻是頂賤的了,兩毛錢一盒!

她感激地接過煙,抽出一根來,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插回去了,“我不是戒了嘛,不抽了,女人抽菸不是樣兒,我這會兒又……”德子把煙又遞給她,自己也含上一根兒,“抽,抽!連根兒煙也不抽,人就得憋死了!”

有德子這份心、這句話,媳婦那沒著沒落的心有地方靠了,她放下煙,就去給德子和麵、擀麵,瞅著德子在旁邊抽菸,煙霧在她臉前頭繚繞,像一縷縷柔情在撫慰她破碎的心……兩口子吃完了面,媳婦涮著碗說:“你上炕歇著吧!”

德子說不累,就自個兒找活兒幹,他是怕閒著煩。他把腦袋伸到床底下,把去年冬天用的鐵皮煙筒找出來。“天兒涼了,爐子該挪到屋裡來了。”他踩著凳子,把煙筒一截兒一截兒地安上,接縫兒的地方還用橡皮膏糊上,怕漏煤氣,去年就聽說有人沒把煙筒拾掇嚴實,全家都讓煤氣燻死了,多冤!

媳婦看著他那麼吭吭哧哧地上上下下,心裡憋得慌,就說:“咳,活得這樣兒,還這麼顧命!”

德子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也別自個兒找死啊!”

第二天,兩口子還是天不亮就起床,德子去拉車,媳婦去掃街。其實,這兩件事兒都不必這麼早,他們不是怕碰見人嘛!

“你歇著,我幫你掃完了再走。”德子說。

媳婦死活不肯,“你走你的,讓人家瞅見了寒磣!”

德子懷著一顆沉重的心,走了。

媳婦掄起掃帚,從北頭往南,順著衚衕掃。

衚衕的南頭兒,又出現了一個人影兒,也抱著個大掃帚,立愣歪斜地掃街,往北掃。

德子媳婦不知是誰,也不敢招呼。許是又揪出個什麼人吧!有了做伴兒的牛鬼蛇神了。等到漸漸地越掃越近了,她猛一抬頭,才知道那是瘋順兒!瘋順兒笨手笨腳,脖子、肩膀運轉不靈,那把大掃帚累得他滿頭大汗,汗珠子混合著哈喇子,垂在骯髒的下巴上,“晃晃悠悠的。

德子媳婦愣了:“瘋順兒,你這是……”瘋順兒抬眼瞅著她,咧開大嘴笑了,含含混混地說:“你……掃那頭兒,我……掃這頭兒……”“瘋順兒,瘋順兒!”德子媳婦麻木的心感到一種針刺般的疼,輕輕地呼喚著那個低能兒,不知該怎麼表達感激之情。

小小的衚衕,還在沉睡之中,灰濛濛的上空,曉月如鉤。

馬三勝的“工宣隊”沒當多久便給擼下來了。據說他在美院犯了“生活錯誤”,這四個漢字表意不清,邏輯不通,中國人卻人人都懂,便不必解釋了。馬三勝自己的解釋是:“那個地方,咱大老粗沒法兒呆!”街坊們聯繫到他過去對美院的形容,便也認定美院不是好人呆的地方,一定有什麼奧窯姐兒、狐狸精之類勾引馬三勝,才使他栽了跟頭。不當那個“工宣隊”還省得爛到那個“大染缸”裡呢,絲毫也沒掉馬三勝的價兒。馬三勝回廠照舊燒他的鍋爐,見天兒價早班兒,騰出了好些工夫,優哉遊哉,金魚、神仙魚不養了,他現在又熱衷於養鴿子,不知從哪兒討換來一對兒,不久,就繁殖了一群。鴿子窩就在他那屋,大大小小的一排籠子,佔了好大的地方,滿屋的地下都是鴿子屎,他也不在乎。他媽管不了他,嘟囔兩句他跟沒聽見似的,嘟囔急了,他就高聲大罵一通,老太太就不敢言聲兒了。

好在經常有鴿子蛋、

鴿子肉吃,他媽也得到一點兒實惠。

早晨起來,馬三勝起床去燒鍋爐,一開門,“轟!”鴿子就飛出屋去,滿世界盤旋。他八點來鍾從廠子裡回來,就咕咕地逗鴿子玩兒。

梁奶奶房頂上的瓦咯嚓咯嚓響,老太太就罵罵咧咧地走出來,朝著房頂上說:“我一猜就是你!下來,你給我下來!我這房一下雨就漏,敢情是你踩的?”

馬三勝站在房頂上,嬉皮笑臉地說:“那什麼……那什麼,我這鴿子……”到底也沒聽清楚他要說什麼,就訕訕地往東走了。雖說眼下樑思濟時運不濟,可是梁奶奶跟三勝他媽有過節兒,三勝不能不給她留點面子。

梁奶奶瞅他往東走了,像要下房的架勢,就不再說他,自個兒回屋了。其實,馬三勝並沒下來,順著房脊又走到德子房頂上去了,望著空中盤旋的鴿子,咕咕地叫。

德子家的房頂上咯嚎咯嗓響起來了。德子媳婦忍著,不言聲兒。房上卻響個沒完,還有踩碎的瓦稀里嘩啦往下掉。德子媳婦沒法子,就走到院子裡,央求地朝高高在上的馬三勝說:“三勝兄弟,您能不能下來……”話還沒說完,馬三勝就接上茬兒了,陰陽怪氣兒地說:“讓我下來幹什麼?我這兒有事兒呢,沒工夫陪你聊天兒!哎,你瞅,你瞅,我這隻母鴿子不是個正經玩藝兒,老從外邊兒招引人家的公鴿子,一群一群的……”德子媳婦立即像聽到了緊箍兒咒,腦袋一耷拉,縮回屋去了。

院門口擠著一幫孩子,本來是想看看熱鬧的,見這架沒打起來,就瘋狂地嚷起來:“噢嚎,噢嚎!給她一個大哄噢,噢嚎,噢嚎!”

天上的那群鴿子,在馬三勝的周圍自由地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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