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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梁思濟終於鼓足了勇氣,向醫院領導遞交了一份報告。報告上說:本人由於老母年邁,小女尚幼,家庭確有無法解決的實際困難,請領導重新考慮支援三線的人選,本人一定加倍努力工作,以報答領導的關懷照顧,云云。
報告遞上去以後,立即把他自己玩了個底兒掉:開除公職,回家好好地照顧家庭去吧!罪名不大不小正合式:對抗黨中央關於建設三線的戰略方針,不服從組織調動,違背革命人道主義,喪失人民醫生的職業道德。
梁思濟悔恨交加,自慚形穢,站在居委會辦公室裡,耷拉著腦袋,聽憑孫桂貞的訓斥。
孫桂貞坐在辦公桌後面,似看不看地瞄他一眼,手指甲敲著桌子,那架勢一點也不亞於醫院的黨委書記,“街道上幾百號人,吃喝拉撒睡都得管,工作就夠我忙的了,你們這種犯錯誤的人也交街道管,又給我添個遲累!這運動說話就來啦,國慶節眼瞅著就到啦,街道上要加強治安,地富反壞右,還有你們這種犯了錯誤的人,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咱們這條衚衕裡,絕對不許出現什麼殺人放火啦,攔路強姦啦,溜門撬鎖啦……”梁思濟恨不能咬碎自己的牙!唉,三天之前還是個堂堂的大夫,現在變成什麼人了?
沒有了公職,便沒有了工資,梁思濟平時積蓄寥寥,一家的經濟核算得重新安排了。糧本上的五口人口糧,無論如何得買下來,月初一次買完。
一百斤煤球,得
想著法兒地撐到月底。煙得戒了,茶呢,連茶葉末兒也嫌貴,買一毛五一兩的“茶土”,也就是末兒的末兒。沏上,澄半天,沉下去半碗泥沙樣的渣子,水裡才泛出點兒茶色。三個女兒的學,還是得上,好歹靠家底再糊弄一陣,等大的初中畢業再讓她出去掙錢,新社會,工廠裡不招童工。梁思濟一時找不到幹臨時工的地方,完全成了一個男性的“家庭婦女”,在家裡倒騰來,倒騰去,洗衣服做飯。見了人,把腦袋一耷拉就過去了,什麼話也不說。晚上,等老人、孩子都睡了,他悶上一杯茶土,封上爐子,關上燈,拿本醫書,坐在廊子底下,就著院子裡的公用路燈看。
夜裡總有人上廁所,這燈一夜不熄,他就一直看書看到後半夜。
他明知道自己不再
是個大夫了,這書也用不上了,可實在是丟不下,就靠看書解悶兒。而巨,他心裡頭還有一個長遠的打算:醫學寶庫,他這輩子沒用了,下輩子還有用,等女兒長大了,說不定還出個學醫的,他不能荒廢了,要不,將來輔導孩子都沒有本錢。
夜裡兩點多鐘,他才上床睡覺,第二天早晨九點以後,等女兒都吃過早飯上學走了,他才起床,為的是省自己的一份早點。
他在水管子那兒接水漱日,馬三勝來了。這小子早晨六點進廠燒土鍋爐,八點鐘就顛兒家來了,趕十一點鐘再去看看火,下午兩點鐘就下班,這一天就算拿下來了,玩的時間比干活的時間多得多。這會兒,正是頭一回往回溜的時候,沒事兒似的向梁思濟打個招呼:“梁大夫,剛起床?吃了嗎您哪?今兒早上,武二爺他們店裡的油餅兒,比哪天都炸得好!”他明知梁思濟如今捨不得買油餅兒了,還是有意地說,揭別人的短兒,在他是一種享受。
“吃了,吃了。”梁思濟嘴裡咕嘟著一團白沫,頭也不抬地說。
“梁大夫,您說這肚子裡吃不下東西是什麼毛病?”他又問。
哪把壺不開專提
哪把壺。
飢腸轆轆的梁思濟噗地噴出去漱口的水,轉臉就往回走,挺沒興致地說:“三勝,你往後別這麼‘大夫’、‘大夫’地叫了,我已經不是大夫了。”
“哎,梁大夫,”馬三勝追著他說,“秦瓊還有賣馬的時候呢,您別一落難就英雄氣短哪!這藝不壓身,您這救死扶傷的本事,可不能扔,人民醫生的職責,不能丟啊!哎,就說白求恩吧!人家在外國把老婆也離了,工作也蹬了,不遠萬里來到中國,不是又當上大夫了嗎?”
梁思濟簡直聽得惱火了,“你扯哪兒去了?我能跟白求恩比?”
馬三勝笑笑說:“我是說的這麼個理兒。哎,梁大夫,我媽這幾天吃不下東西,今兒早上說心口裡堵得慌,那什麼……您能不能勞駕給瞅瞅?”
梁思濟這回聽到心裡去了,就像他過去上班的時候坐在診室裡一樣,一聽到病人的訴說就把自己的事兒忘了。他就手把漱口盂扔到水龍頭旁邊,對馬三勝說:“走,我去看看!”
兩人一走,個把鐘頭沒回來。這當口,該到做午飯的時候了。
梁奶奶出去買菜回來,籃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根五豆。
德子媳婦正在水龍頭底下洗韭菜:“梁奶奶,中午吃什麼?”
“吃麵吧!豇豆汆兒面,省事兒。”梁奶奶說。
德子媳婦往籃子裡瞅了一眼,心說:哪兒是省事兒?是省錢!
就說:“豇豆汆
兒面沒個吃頭,吃素餡兒餃子得啦,今兒的韭菜好!”
梁奶奶說:“我沒買韭菜。”
德子媳婦說:“我這不成心多買了點兒嘛,夠您的,呣,我都洗好了。”
梁奶奶說:“這怎麼好……”說著就去捏籃子底裡的那點鋼鏰兒。
德子媳婦連忙按住她的手:“我還能要您的錢?一院裡的街坊,跟您自個兒的兒媳婦能差哪兒去?”
梁奶奶一陣難過,心說:差老了去啦,我要有這麼個好兒媳婦,兒子也不至於栽這麼大的跟頭了!想著想著,眼圈兒紅紅的,淚珠兒說話就要出來,望著德子媳婦說:“他大嫂,我兒子雖說是犯了錯誤,可他一不偷,二不搶,是……”德子媳婦攥著她的手說:“街里街坊的,誰心裡都知道,沒人把梁大夫另眼看。
人生在世,誰能沒個三災六難的?您得往開處想!”
說話間,梁思濟看完病回來了,馬三勝追著他,往他手裡塞兩盒“恒大”煙:“我說,這不叫送禮,也不算出診費,是咱哥們兒的一點意思!”
梁思濟使勁地往外推:“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戒菸了!”
“戒菸?你還戒飯呢!你們知識分子就是不實在,老是酸文假醋!拿著,你拿著!”
不早不晚,這時候孫桂貞踱進了院子,站在旁邊兒瞅了一陣,冷冷地說:“他梁大哥,別忘了你如今可不是大夫了,這……不大合適吧!”
運動說來就來了。
“大家都坐好,開會啦,開會啦!”孫桂貞手裡拿著個基本上是空白紙的本子,招呼那些懶懶散散來得晚的人快找地方坐。
會場就設在德子他們這院兒。這院兒孩子少,收拾得利落,沒那麼多碎磚頭、破盆爛碗、雞屎、孩子尿。德子媳婦愛乾淨,一掃地就把整個院子都掃了,房前的扁豆、絲瓜,爬得半拉院子的蔭涼。老街坊們都吃過了晚飯,拿著小板凳兒、小馬紮兒,各找各的地方坐下,聊著家長裡短。往常開會,一家兒來一個人,今兒個不止,男女老少來了一院子,反正晚晌兒沒事兒,下了班的人也來湊湊家庭婦女的份子,聽說,今晚上的會還要宣佈什麼大事兒。
“‘四清’,‘四清’,不清不知道,一清嚇一跳!”孫桂貞把手裡的本子合上,兩手交叉著攏在肚子那兒,學著上級的樣兒做報告,“老區長說了,咱們可別老是覺著風平哩,浪靜哩,忘了這階級還鬥著爭哩!就說咱這衚衕裡……”梁思濟垂著頭,老老實實地坐在自己門前的房簷下,等著點自己的名。街道上的這種會,過去他當大夫的時候歷來是不參加的,現在不同了,他成了連這些家庭婦女也不如的賤民,隨時聽候訓斥。他後悔那天不該去給三勝他媽看病,落了個“地下行醫”並且“收禮”的罪名。今天的會也許就是批判他吧!
要不為什麼在這
院兒裡開呢?他想。批判就批判吧!只要你孫桂貞提這事兒,我就當著大夥兒的面問問你:那天晚上我給娟子看傷算不算“地下行醫”?
他多慮了,孫桂貞今天不是衝著他。
“……要不是‘四清’,誰能知道這個張劉氏——就是小黑子他奶奶——是個惡霸地主!”
大夥兒吃了一驚,紛紛探著腦袋在人群裡尋找黑子奶奶,想看看那位白天還端著個豁口碗去合作社買黃醬的老太太這會兒變成了怎麼樣兒的一個青面獠牙的階級敵人。
黑子奶奶就坐在孫桂貞旁邊,剛才孫桂貞特地招呼她往中間坐,她可沒想到是為了寒磣她。老太太低著頭,兩手扶著自個兒的膝蓋,一雙小腳兒並排擺在那兒,似乎還有些哆嗦。
孫桂貞繼續做報告:“……她打從在保定府那陣子,就騎在咱勞動人民頭上拉屎撒尿,趁著土改跑到北京來,鑽到咱這衚衕來撿個城市貧民的成分兒,橫是等著老蔣再回來!”
黑子奶奶抬起那白髮蒼蒼的頭,昏花的老眼惶恐地望著孫桂貞,張開那缺了門牙的嘴說:“孫主任,您說話可不興屈嚼,俺打七歲進張家門兒當‘團圓媳婦’,壓根兒沒進過保定府,在鄉下過到二十五……”孫桂貞說:“這叫廢話!地主不在鄉下還剝削誰哩?”
黑子奶奶又說:“俺也沒過過地主的日子,俺那死鬼早先給地主當過兩年管家……”孫桂貞說:“狗腿子比地主還厲害,喜兒就是讓穆仁智給抓走的!老話說什麼來著?‘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什麼好東西!”
街坊們轟地笑了起來,不是笑黑子奶奶,是笑那句順口溜。
黑子躲在扁豆架後頭,兩手抱著頭,眼淚叭嚎叭嚎往下掉。
他父母早喪,從小
跟奶奶吃窩頭鹹菜長大,在他的心目中,奶奶就是慈母,就是靠山,就是家,就是美好情感的寄託,沒料到奶奶原來是個這麼可恥的角色。
馬三勝坐在他旁邊兒抽菸,安慰他:“黑子,別怕,你奶奶是你奶奶,你是你,劃清界線不就得啦?”
黑子低著頭、哽咽著說:“我……我劃不清!”
馬三勝說:“劃不清也沒事兒。凡是運動,開頭都是這麼洋鼓洋號地嚇唬人,到後尾兒還得講政策,地主跟狗腿子到底不一樣!”
黑子想,這“狗腿子”也不怎麼好聽,可比起“地主”來總是強點兒,還不知命運的發展能不能滿足這個願望呢!咳,真窩囊,這回算是掉到孫桂貞的眼兒裡了,自個兒連瘋順兒都不如了。想到這兒,黑子嫉恨起瘋順兒來了,狠狠地小聲兒說:“她姓孫的要是給呣們家定地主,我就瞅空子擠住瘋順兒往死裡揍,反主他丫……的也不會學話!”
馬三勝笑著說:“哎,一個男子漢欺負個傻子算什麼本事?
有種,你哪天瞅準
了,從孫主任炕上把‘武二爺’給揪出來送派出所,給他掛個‘壞分子’的號,一報還一報,你也算打個一比一!”
“呃……”黑子受了莫大的啟發,不哭了,也不言聲了,抬眼瞅瞅正大模大樣地站在會場當間兒的孫桂貞,又瞅瞅湊在院門口有一搭無一搭地聽會的瘋順兒他叔,黑子胸中被一種復仇的怒火所燃燒,醞釀著一件英雄壯舉,那簡直是真正的武二爺大鬧獅子樓!
孫桂貞全然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依然在興致勃勃地發動階級鬥爭的攻勢,“老街坊們聽著沒有?這地主婆兒還不服軟兒哩!她就是想著:要是老蔣回來才好哩,好讓她再種十頃、百頃的地,讓咱們這些勞動人民都踩到她的腳底下!
黑子奶奶的小腳兒又是一哆嗦,她做夢也沒想過這雙連走路都費勁的小腳兒能踩這麼多人。
“咱可不答應!老街坊們,咱們哪家兒沒受過舊社會的苦?
今兒個把苦水都倒
出來,讓大夥兒聽聽!”孫桂貞說,拿眼睛巡視著會常街坊們本來都嗡嗡地說話,這麼一來倒安靜了。歷來開會都是聽孫主任一個人說,沒想到這回讓大夥兒發言,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指著鼻子說黑子奶奶的不是?說什麼?她欺行霸市了?為害四鄰了?偷雞摸狗了?貪汙盜竊了?殺人放火了?
沒有。別說這些了,她守寡幾十年,連點兒寡婦門前的“是非”都沒有過。訴解放前的苦?這跟黑子奶奶有什麼關係?日本鬼子是她請來的?混合面兒是她配給的?
金元券是她印的?不是。
誰也不言聲兒,孫桂貞只好點名了:“花兒洪家,您說說,舊社會當個花兒匠是多麼地不容易!”
街坊們一齊回頭瞅著花兒洪。這個乾瘦老頭兒臊得臉紅到脖梗子:“孫主任,我……沒什麼‘白話’的。您知道,呣們家舊根兒不是花兒匠,是賣西葫蘆、老倭瓜的。打從日本人來了,這‘倭’字就不興說了,我也不敢再賣‘倭瓜’。哎,日本人不是講究‘花道’嗎?我就改行種花兒、賣花兒了,要說日本人倒是真闊氣,一買就是十盆、八盆的,有個日本教授還請我吃過生魚片呢!
“得了,得了!”孫桂貞打斷了花兒洪,“你這叫訴的什麼苦?別說了。呃……那個……爆肚兒陳家,您說說舊社會賣爆肚兒多麼地不容易!當官兒的白吃不給錢,還叫你給送家去是不是?啊!”
爆肚陳早死了,孫桂貞指的是他媳婦。這老太太是個雙眼瞎,在家呆得無聊才來開會的,聽到點她的名,抬著一雙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說:“唉!做買賣都是爺們的事兒,我眼不頂用,什麼也幫不上,還不就是跟吃跟喝?要不人家就說呢:陳老闆心眼兒好,這麼個瞎娘們兒也捨不得扔,從鄉下帶到北京來……”瞎老太太說得不得要領,孫桂貞只好攔住話茬兒再引導:“哎,陳嬸兒,您也是打鄉下來的?這眼睛是不是地主給弄瞎的?”
“不是,不是,”瞎老太太瞪著視而不見的眼睛說,“我沒等會跑眼就瞎了,都是瞎在我那該死的親爹手裡!”
孫桂貞忙問:“你爹是國民黨嗎?”
瞎老太太捂著眼睛說:“不是,不是,他窮得給地主扛活兒,能是什麼黨不黨的?唉,那年頭,孩子多,拖累忒大了,我媽養了六個女兒,我是老疙瘩,沒人待見,爬在炕上哭一天都沒人理。那天我爹一進門,瞧見我在炕上又拉了,心裡一氣,一巴掌把我從炕上扇下來,怎麼那麼正可好兒,摔到牆根兒的鐵抓鉤上,兩隻眼睛就都扎瞎了!”
六十多年沒見天日的瞎老太太說到這兒,揉著那雙松皮耷拉的眼睛,哭得不成聲兒,只是沒有淚,也許當年那一傢伙把淚腺也扎壞了。
會場氣氛嚴肅起來,孫桂貞好容易取得這麼一點兒進展,趁熱打鐵地說:“聽聽!這都是舊社會害的啊!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她帶頭高呼口號,會場上也跟著響起一片喊聲。瞎老太太平時人緣兒不錯,說起她的不幸,人們不能不動情。
喊了一陣回號,會場裡又靜下來了。這時候,最好能再有個主兒出來接茬兒訴苦,這會就越開越熱火。可是,前邊兩員將都是孫主任點的名,不點到名沒人發言,孫桂貞看著會場漸漸冷下去,著急再找個人。可是今天來的人上歲數的不太多,多數是姑娘媳婦、半大小子,她一時還沒想好點誰。片刻的安靜,沒人說話,只聽見低低的啜泣聲。
孫桂貞趕緊循著哭聲看過去,是德子媳婦在哭。她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睡衣、睡褲,坐在自個兒房門口屋簷底下,手裡攥塊手絹,正在擦眼淚。
孫桂貞發現了新大陸,不失時機地點了她的名:“他德子嫂,你說說吧!”
“我?”德子媳婦收住哭聲,抬眼望著孫桂貞,“孫主任,您是說我?”
眾人齊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在德子媳婦身上,覺得奇怪。馬三勝從扁豆架的縫隙裡往那邊兒瞟了一眼,心說嘲:孫主任真是亂點鴛鴦譜,你讓她說什麼?這娘們兒把人間的福都享夠了,她有什麼苦可訴?趕明兒開故事會你再找她吧!她給你“白話”點兒潘金蓮、閻婆惜倒是在行!
這邊兒,孫桂貞卻挺認真,對德子媳婦說:“你就說說你們家德子在舊社會受的苦吧!那會兒北京沒有如今這麼多的汽車,有錢人出門坐車,就是洋車啊,三輪兒啊,這拉車的行當,可真是牛馬不如,人家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銀的,大模大樣兒地往車上一坐,這拉車的就跟孫子似的,玩兒命地跑,什麼世道啊!”
馬三勝心裡暗笑:什麼世道?你說什麼世道兒?德子過去拉車,現在不還是拉車嗎?他還拉他老婆呢!你這不是讓她自個兒批判自個兒嗎?
馬三勝想歪了,孫桂貞並沒有這個意思,還一個勁兒地攛掇德子媳婦:“你說是不是?”
“那倒是。”德子媳婦說。她也並不認為孫桂貞的話裡有什麼別的意思,一邊兒附和著,一邊兒還在擦眼淚。
德子坐在屋裡床上聽會。這種會,他原不必參加,因為是在他院裡開,他也就只得用半拉耳朵旁聽。聽到孫主任說到他這一行的苦處,又聽到自個兒的媳婦為他而傷心流淚,不免動了心,心想:都說臭拉車的上不了紙筆,如今上級體恤咱,媳婦也是知冷知熱,心疼自個兒的男人。德子這就知足了,決心一輩子為人民拉車,禮拜天為媳婦拉車!
德子媳婦說得畢竟太簡短了,“那倒是”三個字滿足不了孫桂貞的需要,便啟發她說:“這俗話說:飽漢不知餓漢飢,騎驢的不知步輦的,各家兒的苦處都有一本賬,你就給大家夥兒說說,德子在舊社會是怎麼受人欺負啦?
當官兒的坐車不給
錢呀,當兵的還拳打腳踢呀……”
孫桂貞簡直要包辦代替。德子媳婦說:“那會兒的事兒,我也說不清,我跟他是解放後才結的婚……”眾人覺得失望。馬三勝撇了撇嘴,心說:這不結了?她跟德子光享福了,沒有苦,你還非讓他訴?
孫桂貞的熱情也減退了許多,訕訕地說:“我瞅你哭得倒是挺傷心……”德子媳婦說:“我是嘆我自個兒的命苦!”
孫桂貞一愣:“你自個兒?”
德子媳婦拿手絹掩著鼻子說:“孫主任啊,人人都說黃連苦,我比黃連還苦十分!八歲那年,我們家鄉遭了大災,先是旱,後是澇,莊稼一粒都沒收上來,地主還堵著門催租討債……”眾人都愣了。誰也沒料到,這個在本衚衕裡頂洋的女人,竟然也是鄉下人出身!
馬三勝心說:邪了門兒了,今兒個是趕集怎麼著?怎麼淨是農民?
真的假的?看著
貧下中農這幾個字兒光榮,都往臉上貼!別人說說還罷了,德子媳婦簡直是瞎掰,她哪兒像農民?知道花生是樹上摘的還是地裡刨的嗎?知道棉花幾月裡開花兒嗎?
德子媳婦接著說:“……我爹被逼得沒法兒,一咬牙,把我給賣了,八歲的閨女只換了一升黑豆!”
馬三勝點點頭。聽這語氣倒像是鄉下人,要是城裡人該說換了二斤糖火燒了。
孫桂貞趕緊問:“把你賣到哪兒了?”
德子媳婦抽抽噎噎地說:“保定府!”
小黑子心裡一哆嗦。冤家路窄,怎麼還是同鄉啊!他爺爺是保定府的狗腿子,這又出來個保定府的貧下中農,不妙,眼瞅著要階級鬥爭!
孫桂貞又接著問:“哪家買主兒,買你去做什麼?是當丫鬟,還是當‘團圓媳婦’?”
德子媳婦說:“他說是老兩口兒沒孩子,是花錢買個養老的閨女,我爹才放心地賣給他了。心想閨女有了享福的地方了,保定府又離得不遠,還有見著的時候,久後老兩口兒歿了,閨女還能認姓歸宗哩!哪知道,我們上了當啦!我到了他家才知道,人家孫男弟女成群,不缺我這個黃毛丫頭,那是個人販子,把我帶到保定府,一轉手就又賣給別人了!一升黑豆翻成了十幾塊大洋的利啊!”
德子媳婦說到這兒,彷彿回到了童年時代,五內俱焚,肝腸寸斷,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在座的人,誰也沒有過被賣的歷史,那些過去做些小本經營的買賣人,心中本來也想起一兩件酸楚事,此時像小巫見大巫,覺得自個兒的那點兒苦實在算不得什麼,無法與德子媳婦相比。在以訴苦為風尚的那個時代,苦大仇深本身就是一種資本,一種榮譽。於是,四座動容,神情肅然,不由得對德子媳婦刮目相看,且恨自己有眼不識金鑲玉,相處年餘,尚不知衚衕深處埋沒著這麼一位英雄。孫桂貞在心中暗暗叫好,發覺自己尋著了一棵“四清”運動的好苗子,這德子媳婦人有人才,貌有貌相,伶牙俐齒,苦大仇深,趕明兒應該推薦到街道辦事處去,讓領導再培養培養,請老區長指點指點,說不定能到區裡、市裡去做訴苦報告,到時候也少不了她孫桂貞陪同前往,她是她的領導嘛!想到這裡,孫桂貞心裡飄飄然,臉上憤憤然,揮著胖拳頭,高呼口號:“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打倒舊社會,打倒地主!”
一呼百應,會場上把這口號重複了一遍,小院落裡竟像響起了雷鳴。後兩句口號所表達的內容,本是在1949年就已實現了的,但此時喊起來,仍有其新意,便是給“人還在,心不死”的角色聽的。會場裡,人們都是人云亦云,並未過什麼腦子,惟小黑子祖孫二人聽了如雷擊頂,因為此時此地,那“打倒”二字,是落實到黑子奶奶的頭上的。老太太又是一哆嗦,心說:我那死鬼可沒當過人販子!小黑子心裡可沒這個底,生怕最後提溜出來那個人販子果然是他那沒見過面兒的爺爺!
萬幸的是,人們誰也沒有追究人販子的姓名,孫桂貞往下問,德子媳婦往下說,大夥兒跟著往下聽。
孫桂貞問:“那後來又把你賣到哪兒去了呢?”
“天津衛!”德子媳婦說,“給一個資本家的太太當貼身丫鬟……”孫桂貞又問:“就一直當到解放嗎?”
德子媳婦涕淚橫流,“哪兒呀!她家的丫鬟沒有一個當長的,一年的工夫就快把我折磨死了,又買了新的丫鬟,就把我賣了!”
這車軲轆話一問一答,說相聲似的,即使孫桂貞不覺得麻煩,別人也聽得有些絮叨了。就聽見扁豆架後頭馬三勝插了一句:“大嫂,這麼賣來賣去的,你到底被賣了幾次?”
“八次,整整八次啊!”德子媳婦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組成一個“八”字。
人們又一次被震動!雞鴨也不過經二道販子的手便被宰殺了,一個人竟然被賣了八次!本衚衕的居民歎為觀止,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換著眼色,以示心中的驚歎,並且慶幸自己的眼福、耳福,參加了這位英雄的首次報告會。孫桂貞的激情又翻了幾番,她認定自己培養的這棵苗子能放衛星了,到哪兒都能“震”!
“那末末了兒呢?”孫桂貞急切地跳過數次的買賣經過,急於知道故事的結尾。
這也是其他人的心情。在看戲、看電影的時候,常有這種沉不住氣的觀眾,對於繁複的情節早不耐煩,懷著怦怦跳動的心,想立即看見最後到底怎麼著了?那顆定時炸彈爆炸了沒有?解放軍能不能在最後時刻趕到,抓住敵人?
正當德子媳婦動人的敘述吊住了大夥兒的胃口,幾十雙耳朵急等著聽“下回分解”的時候,斜刺裡殺出個程咬金。德子在屋裡坐不住了,噌地下了床,站到房門口說:“得了,得了,陳芝麻爛穀子的,甭抖落了!”
德子這麼一說,媳婦就不言聲兒了,只是拿手絹掩著嘴,抽抽搭搭地哭。
大夥兒好掃興,一齊朝德子扭過頭來。怎麼個意思?訴苦都不讓訴?平常德子蔫得連個屁都放不響,今兒個倒在眾人面前立家規了?咳,你選得多不是時候!
馬三勝說:“德子哥,別打岔,讓她說嘛,大夥兒等著聽呢!
訴苦是光榮的事
兒,怎麼了?”三勝有三勝的想法,他聽出了門道,猜想這裡頭準是“有戲”,德子媳婦保不齊真像潘金蓮那樣被賣給德子的。
孫桂貞虎著臉說:“德子!你也是勞動人民,不說夫妻情分,也得有點兒‘階級感情’吧!他大嫂說的這些個苦處,你就不動心?虧得你還是她的爺們!”
德子的厚嘴唇張了幾張,沒再說出什麼來。孫桂貞朝德子媳婦鼓勵說:“他大嫂,你接著說!”
德子媳婦只是哭,卻不說話。一條手絹已溼漉漉的,淚珠子還在順臉流,兩隻肩膀一抽一抽地動。
“大嫂,你末末了又賣給誰了?”馬三勝接茬兒問。
眾人都等著她回答。
德子媳婦此時如夢方醒!對於自己的身世,多少人想打聽,她一直諱莫如深,守口如瓶,今天是怎麼了?為什麼說起過去的事了?都怪自己的淚罐子太淺了,聽了別人說起舊日的苦,就勾起了自己的傷心事,不由自主地說起來了,哪想到,一開了頭兒,想收都收不住了。人家逼著她往下說,可她不能再說了呀!
孫桂貞催促她:“他大嫂,你倒是說呀!”
德子媳婦陷入絕境,進退兩難,抬起淚汪汪的兩眼,望著孫桂貞,只好謹慎地選擇一個籠統的字眼兒,說:“他們後來把我賣到……賣到火坑裡去啦!”說罷,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用溼漉漉的手絹擦著鼻涕眼淚,肩胛和全身都在痛苦地顫抖!
“火坑?什麼火坑?”孫桂貞竟然沒有聽懂這個含義很廣又很窄、很抽象又很具體的詞兒。
回答她的,只有德子媳婦的慟哭和顫慄!
馬三勝心裡一動,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就試探地問:“八成就是窯……窯子吧!”
回答他的,仍然只有德子媳婦的慟哭和顫慄。馬三勝的猜測被證實了!
眾人的心房為之一顫,整個會場像突然降下霜凍,使人們不寒而慄。“窯子”!
這個和舊社會一樣遙遠的字眼兒,在人們心中喚起的印象是罪惡、恐怖、肉體的買賣、靈魂的腐爛、生命的踐踏、人間的地獄!
會場的氣氛凝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使人們感到難堪,就像不經意地走進別人的內室,突然撞見了人家的隱秘,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後悔自己不該長了雙眼!
然而,這凝固、冰凍的氣氛只持續了極短的一剎那,人們的心理便開始了緩和,開始了微妙的變化,至少對馬三勝來說是這樣。在北京尚存在“窯子”的時代,馬三勝還是個孩子,解放那年才十五,因此,他不知道前門外“八大胡同”中那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所在是個什麼樣兒,只知道那是達官貴人、富豪財東出入的地方,朦朦朧朧地有一種神秘感、豔羨感。他也曾看到那些被人稱做“窯姐兒”的女人,妖妖豔豔,嫋嫋婷婷,實在想象不出她們是怎樣生活的。他在舞台上看到的杜十娘、李香君,整天被一些公子哥兒簇擁著,歌舞飲宴,吟詩作對,儼然神仙過的日子,很難相信她們還會有什麼痛苦。現在,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個活的杜十娘、李香君,就住在他這條衚衕裡,後窗戶對著他的房門,見天兒價碰頭碰臉、打招呼說話,現在,就坐在他身旁不遠的地方。一種強烈的好奇心,使馬三勝抬起頭來,仔仔細細地瞅著德子媳婦。那苗條的身材,雪白的肌膚,修長而柔軟的手,鴨蛋形臉龐,烏黑的濃髮,彎彎的眉毛,還有與眾不同的衣著和氣質……一切都有了答案。好像猜了很久的謎語,終於知道了謎底,他感到興奮和滿足。
他又感到不滿足。因為在揭開謎底之前,他所看到的德子媳婦是和正常人一樣生活的,也在院子裡的公共水龍頭接水,也在合作社排隊買油鹽醬醋,也吃炸醬麵、澆汆兒面。雖然有些“各色”,卻也沒怎麼顯出杜十娘、李香君的本色。馬三勝很想知道那些“本色”。
“大嫂,你在窯子裡,每天都接客嗎?”他突然問道。
人們被嚇了一跳,雖然在剛才的一剎那誰都立時想到了這個問題,卻誰也沒有勇氣像他這樣當面提出來,而一旦被他提了出來,人們的心就怦怦地跳著,和他一樣期待著回答。
“不接客!不接客!我死也不接客!”德子媳婦突然大聲吼著,嗓子啞啞的,像是咯著一團血!
眾人的心裡又是一陣衝動:這是個烈性子的窯姐兒!
“開頭都是這麼著:寧死不接客,有尋死上吊的,有拿腦袋撞牆的,有喝藥的,有把褲腰帶系死扣兒的……”孫桂貞神情悽悽地說,似乎她十分了解窯子裡的事兒,替德子媳婦做解說,“可沒一個硬到頭兒的,人家能白花錢買你?
白養活你?不聽
話就打,往死裡打!是不是?”
在座的誰也沒有親身體會,因此對孫主任的說法兒難免將信將疑。你搭什麼茬兒?聽人家自個兒說!
“可不是往死裡打嘛!”德子媳婦哭得淚人兒一般,眼睛紅紅的,像兩顆大櫻桃,彷彿面前站著她當年不共戴天的仇人——那個毀了她終生的老鴇兒,今天到了跟她算賬的時候。“她歹得很哪!殺人不用鋼刀,打人不用皮鞭,她把一隻貓裝到我的褲子裡,紮上褲腿兒,拿棍子使勁地打那貓,把貓打得嗷嗷叫,就拼命地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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