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現代、現言、當代] 【霍達】絕症《全文完》

絕症  作者:霍達


小孫說的“李局長”就是趙本立的老婆,

市民政局副局長李皎清,本市“第一夫人”。

她男人沒當書記的時候,她只是民政局的一個會計,

男人升官之後她就馬上成了副局長,

也只是掛名,沒正經上過班,

倒是有什麼宴會的時候經常陪著趙書記出沒...
1

評分人數

    • 甩繩馬騮: 很棒的文章分享!給您掌聲鼓勵! ...威望 + 10 活力 + 10

前言

不治已病治未病。

——《內經》

良醫常治無病之病,故無病。

——《淮南子》

故邪風之至,疾如風雨。故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膚,其次治筋

脈,其次治六腑,其次治五臟。治五臟者,半死半生也。

——《素問》

TOP

第一節

早晨八點整,市委副書記兼副市長錢子武已經準時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第一件事就是給隔壁的市委書記兼市長趙本立打電話。他是這座城市雙重的二把手,有急事要向雙重的一把手請示。接電話的是秘書,說:“錢書記啊!趙書記還沒來。”

過了一刻鐘,他再打電話過去,秘書還是那句話。

又過了一刻鐘,他第三次打電話,秘書仍然是那句話。

他沉不住氣了,小聲咕噥了一句:“怎麼搞的?‘從此君王不早朝’!’,於是直接把電話打到趙書記家裡去,電話通了,響了半天沒人接。這並不說明趙書記不在。他知道,趙書記家裡的電話裝了個開關,休息的時候怕吵,就關上,任你天大的急事也別打算驚動他,不知就裡的人還以為書記不在,這樣也不得罪人。

“在關鍵時刻搞這一套,不拉屎還要佔著茅坑!”錢副書記有些惱火了。他馬上又把電話打到司機班,問每天接送趙書記上下班的小孫這是怎麼回事。

小孫回答說:“我是準時去接他的,我們班長可以作證。可那時候趙書記還沒醒,李局長說:‘書記昨天休息得晚,讓他多睡會兒,你先回去吧!’”

小孫說的“李局長”就是趙本立的老婆,市民政局副局長李皎清,本市“第一夫人”。她男人沒當書記的時候,她只是民政局的一個會計,男人升官之後她就馬上成了副局長,也只是掛名,沒正經上過班,倒是有什麼宴會的時候經常陪著趙書記出沒,全市官民人等人人都懼她三分。

“媽的!什麼大事兒都得誤在這個娘們兒手裡!”錢子武心裡罵著,沒掛上電話,就手對司機小孫說,“你馬上把我送到他家去!”

十分鐘之後,車子開到趙書記家門口。錢子武上了樓,急切地按門鈴,卻又是一點聲息沒有。錢子武突然想起來,趙書記家的門鈴也和電話一樣,是想關就關、高興開才開的。“哼,有事兒找你比登天還難!”錢子武滿腹怒氣,伸手朝著緊閉的大門猛敲起來。

“這是誰啊!敢這麼放肆!”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怒斥,這當然是“第一夫人”的聲音。

錢子武也意識到自己的唐突,連忙收回了插門的手,換了謙恭的態度,說:“李局長,是我!”好像他是個下級來拜見“局長”似的。

他的聲音是這家人熟悉的。門裡邊也馬上息了怒氣,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了圓圓胖胖、眉眼帶笑的臉:“喲,是錢書記呀!請進,請進,客廳裡坐吧!老趙他……”

錢子武無心跟她客氣,也沒工夫坐,急著問:“趙書記怎麼了?”

“沒怎麼,”第一夫人說,“昨天晚上他開夜車看文件看到兩點半,累得簡直不行了,今天早晨我就沒忍心叫醒他,咳,市委書記也是人啊!”

這話說得也在理,而且頗動人:市委書記也是人。好像全市人民都沒把這位人民公僕當人,她才不得已仗義執言似的。但她有意改動了一個事實:趙本立昨晚“夜車”開到兩點半不假,但卻不是看文件,而是陪她打麻將,還有兩位親戚作陪,後半夜才各自睡去了,至今未醒。

錢子武也是經常熬夜的人,心裡未必不同情。但他還是說:“哎呀,我這裡有急事兒呢!”

“找書記的都是急事兒!”第一夫人並沒有通融的意思,執意要先過她這一關,“什麼事呀!”

錢子武心裡說:副書記找書記,甭管什麼事兒也用不著先向你彙報!在咱們這個地級市,我身為市委副書記才是個副局級,你算什麼‘局長’?副局長只是個副處級,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可是面對這個攔路虎,他也不得不屈尊求得通融。“新加坡那個大投資商來了,昨天晚上到的。我讓外辦主任接待他,他覺得規格低了,提出要見本市‘最高長官’。我沒驚動趙書記,臨時趕去和他見了個面。外辦主任介紹說這是市委副書記,沒想到那個資本家竟然老大個不高興,說:‘我是敝公司董事長,為你們投資兩千萬,可是你們只派個書記來見我,還是個副的!’外辦主任忙說:‘誤會了,誤會了!我們的書記和你們的書記不同:你們的‘書記’就是文書,只管抄抄寫寫,我們的書記是最高長官,有權拍板的!’資本家聽了直‘啊!’似信不信。看了看我,說:‘這位書記既然是副的,想必還不是最高長官,要拍板還是要請正的來!’所以……我只好來請趙書記,跟人家約好了的,今天早上九點見面!”說到這裡,焦急地看看手錶,只剩下十分鐘不到了。

第一夫人聽了,咯咯地笑了起來。“這個洋老帽兒看來是頭一回到中國來,對我們的國情太不瞭解了!”她極為放鬆地嘲笑著,又說,“哪兒能第一輪談判就見第一把手?這樣我們沒有迴旋餘地,我看你先抵擋一陣再說吧!”

錢子武當然聽得出來她話裡有話,借這個機會還要壓他一頭,在嘲笑洋人的同時也嘲笑一下他這個副職。他本人在洋人面前已經窩了火的,現在在自己人面前再次窩火!但事情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也就不再計較,央求著說:“李局長啊,咱們不是窮嗎?為了那兩千萬,趙書記還是見見他嘛,反正見面也不花成本!”說著,不待第一夫人放行,徑直朝趙本立的臥房闖去。

“哎,不行,不行!累死了人我找你算賬啊!”第一夫人追上去拉他。

“扯淡!”錢子武急了,一把甩開了她的手,“你把老趙看得比皇上還金貴,應付應付外賓能累死人?喊!”

他推門進了臥房,趙本立還在酣睡,四腳朝天,大張著嘴,肉滾滾的脖子上喉結一動一動地,發出響亮的呼嗜聲。

錢子武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趙書記,醒醒,醒醒!”

呼嚕聲戛然而止。趙本立猛然睜開蒙俄睡眼,看見的是一團土黃色的光斑。“快起來吧!有急事兒!”他糊里糊塗聽見這急切的叫聲。他的瞳孔急速調整焦距,於是看清了那張貼在他面前的精瘦的臉和佈滿血絲的眼睛。他認出了那是市委副書記錢子武,並且弄明白了自己還躺在家裡,副手跑到床頭來找他了。他一個激靈坐起來,“老錢,出了什麼事?”

“趙書記……”

沒等錢子武把話說完,趙本立的腦袋突然失控地又摔回到枕頭上,同時發出一聲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啊!”

錢子武驚得靈魂出竅:“趙書記,趙書記!”

第一夫人冷不了聽到這叫聲,腳一軟撲騰跌倒在地。但她馬上爬起來,磕磕絆絆地跑到床前,聲音都跑了調兒:“老趙,老趙!你怎麼了你?……”

趙本立那嚇人的“啊”還沒喊完。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是怎麼回事嘛!”第一夫人和錢副書記都傻了眼,慌得不行,趴到床前搶著問。

趙本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他只顧嚎,騰不出工夫來回答他們。他的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面前的這兩個人,只覺得這兩張臉在飛速旋轉,他們身後的吊燈、衣櫃、牆壁、字畫都在飛速旋轉,好像他躺著的床是個大陀螺,玩命兒地轉,轉得他頭暈眼花想停也停不了!突然胃裡一陣噁心,他大張著嘴:“嘔,嘔……”卻又什麼也吐不出來。

第一夫人嚇壞了,急忙抱住趙本立的腦袋,不知道他這是得了什麼急病。男人是她的靠山、她的本錢、她的命根子、她的一切,要是男人有個三長兩短她可就全完了。氣急敗壞之際,她把一肚子火都撒給錢副書記:“都怪你都怪你!我告訴了你他昨晚缺覺你沒聽見?他睡得好好的你幹嗎叫醒他?你看你把他從夢裡嚇醒了弄成這樣,你得負責,你!”

小說寫到這裡,作者還得插空兒嚕囌兩句。可能有的讀者從這兒就開始不信了,埋怨說:“你寫得不真實!一個堂堂的書記夫人怎麼跟個家庭婦女街道老娘們兒似的,這麼沒水平?”我說信不信只好由你,趙本立的老婆就是這個水平,我也沒法兒拔高她。須知“夫人”既不是官階也不是職稱,無須文憑也不用審查考核,丈夫是個什麼她也就自然是個什麼“夫人”,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兒,誰氣恨也沒用。何況小說才剛剛開頭兒,也不必匆匆忙忙下結論,這位“夫人”還有她發揮水平的餘地……

當時錢子武被她氣得眼發黑。錢副書記在本市可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曾被人這麼訓斥搶白?有心要頂她一頓:我負責我負責我負什麼責?我是打他了罵他了氣他了還是投毒害他了?我只不過是在上班時間把他叫醒而且還是百分之百的公事!說不定他的病早就在身上了只是他沒醒你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叫醒說不定還誤了大事呢,你這個娘們兒不知好歹倒跟我沒完,什麼玩藝兒啊,你!可是這些話他全沒說出來。不看僧面看佛面,市委書記現在正嗷嗷叫,他跟人家的老婆一般見識就顯得水平太那個了。趙書記今年五十八歲,再過兩年就交權,他錢子武是繼承人當中的第一號種於選手,這關鍵的兩年他得做出個樣子來。他早知道“第一夫人”對他沒有多少好感,好像他錢子武近幾年的“表現”都是為了篡黨奪權似的,又好像一旦大權落到他的手裡就會江山易手全面復辟似的。唉唉,好人難當啊!錢子武一邊感慨一邊運氣一邊琢磨對策,這一切都是在幾秒鐘之內完成的。當第一夫人還在嚷嚷“你負責”的時候,他已經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

“我負責我負責我當然負責!”他臉不變色心不跳,掉頭就往門外跑,“我叫小孫上來,趕快送趙書記去醫院!”

“你回來!”第一夫人卻喝住他,“快打個電話,把周局長叫來!”

她說的“周局長”是本市衛生局局長。畢竟是第一夫人哪,有病首先想到的不是找醫生,而是找管醫生的局長,“綱舉目張”。

十分鐘之後,一輛救護車嗚哇嗚哇地叫著飛馳到趙書記的樓下,從車上跳下來三個穿白大褂的人,飛跑上樓,直奔趙書記家。第一個就是衛生局的局長周大庸,五十多歲,肥頭大耳,眉毛灰白而稀疏,卻有一頭烏黑的濃髮,那是選配得不大得體的頭套,當然是為了某種原因而掩飾自己的年齡。這涉及個人的隱秘,姑且不提;第二個是人民醫院的院長吳力維,從面相看來只有三十幾歲,為了顯得老成些,戴了一副黑邊眼鏡,而且把頭髮梳成背頭;第三個年約四十七八歲,面色蒼白,皮膚多皺,屬於未老先衰的那種人,一雙眼睛很大,在多層皺紋中包著充血的眼球,像是睡眠不足的樣子。

三個人魚貫進入趙書記的臥房。

“錢書記!李局長!”周局長慌慌張張地然而又是恭恭敬敬地向這兩位上級(其實李局長比他還低半級)打個招呼,回頭指著身後的那位說,“這是人民醫院的吳院長,我把他給抓來了……”

一個“抓”字,有著許多含義:其一,說明周局長對趙書記的病是極其重視的,你看,把院長給“抓”來了;其二,說明周局長在衛生系統是有權威的,你看,全市最好的醫院院長,他一把就能“抓”來,十分鐘救護車開到門前,這種速度跟一級戰備似的;其三,請錢書記、李局長放心,甭管趙書記得了什麼樣的病,都可以包好的,院長在這兒嘛!

現在其實顧不上解析周局長腦殼裡的意識流,因為錢副書記和李局長心急如火地等著看病,把期待的目光一齊投向了吳院長。

吳院長畢竟和市級領導之間隔著局一級,不如周局長和他們見面的機會多。錢副書記他是認得的,但只怕人家認不得他,所以這次見了面,情緒很是激動,彎腰,握手:“錢書記,我是吳力維……”說到這裡又看看旁邊的那位女同志,他雖然不認得,但肯定是趙書記夫人無疑,早已如雷貫耳,人家雖然只是個副局長,卻是本市“第一夫人”呢!於是連忙又朝這邊彎腰握手:“您是李局長吧!”

若在平時,錢副書記和李局長也許沒工夫答理這麼一位科級的“院長”,但在今天的用人之際,卻顯出了他的重要。所以在握手的時候,就顯得很真誠,很有分量。

錢子武說:“吳力維同志,你來得好啊!”

第一夫人說:“吳院長,快快快,你看趙書記他……”

這時,剛剛喘息了一會兒的趙本立好像為迎接他們到來似的又重新喊叫起來。吳力維嚇了一跳:“啊,趙書記!”

吳力維好像突然想起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連忙轉身去命令那第三個穿白大褂的人:“快!還等什麼?”

那個人其實早已掏出了聽診器,正準備檢查病人。

“他是誰?”第一夫人不放心地問,“吳院長還是親自出馬吧!”

“哎,他行他行!”吳力維忙說,“他叫鄭震,我們醫院最好的大夫!”

錢子武噢了一聲,問:“是內科主任吧!”

吳力維猶豫了一下:“呢,倒還不是……”

第一夫人追著問:“是主任醫師?”

吳力維又猶豫了一下:“也不是,他……剛剛評上個主治醫……”

錢副書記和李局長的臉上期待的目光頓時黯淡了一層。你說是“最好的”,卻又什麼都不是,這……

“老吳啊,你可要……”第一夫人不放心地說了半句話。

“您放心您放心,”吳院長完全明白領導的心思,趕快聲明,“我拿腦袋擔保他的醫術是第一流的!至於職稱嘛,這個東西就難說嘍,有時候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有時候古來才大難為用,領導意見群眾輿論僧多粥少許多事情也是很難辦的。不說了不說了,這麼著吧!等他給趙書記看好了病,我馬上給他提到主任醫師,也名正言順嘛!”

在他們就鄭大夫為趙書記治病的資格問題饒舌的時候,鄭震已經開始了工作。

“趙書記,您感覺怎麼不舒服?”他問,同時把體溫表塞在他的腋下。

“我頭暈哪,暈得厲害,天旋地轉!”趙本立抱著腦袋呻吟著說。

“嘔吐嗎?”

“想……想吐,就是吐不出來!”趙本立說著又要吐,扭著脖子“嘔、嘔”地大張著嘴,卻什麼也沒吐出來。

“好了,您不要動,不要說話……”鄭震拿起聽診器,撩起趙本立的襯衣。

“不行,暈得厲害!要了我的命了!”趙本立根本做不到“不說話”,反而嚷得更兇。

鄭震問:“一直這麼暈嗎?我剛進來的時候您好像好一些……”

趙本立呻吟著說:“平躺著就好一點兒,坐起來就暈,一翻身也暈,腦袋側過來也暈……”

“噢,體位變化時眩暈,”鄭震說,“那您就平躺著,不要動。”

趙本立就不再翻身,也不側臉看他,果然出現了暫時的平靜。鄭震用聽診器仔細聽了聽,說:“心肺正常。”又給他量血壓,“血壓也基本正常,稍稍偏低。”他從趙本立腋下抽出體溫表,“不發燒。趙書記,您不用緊張,沒有太大問題……”

在場的人都多少鬆了口氣。第一夫人卻狐疑地望著他。“你可要仔細檢查,要是股有問題’,他怎麼暈得那麼厲害?嚷起來怪嚇人的!”

“夫人,我並沒說‘沒有問題’,而是說‘沒有太大問題’。”鄭震糾正她說。

有點兒頂嘴的味道。

“那你說‘問題’是什麼?你這個人說話怎麼吞吞吐吐的?”第一夫人並不饒他。

鄭震沒有馬上回答,或者說他覺得沒有必要和一個病人家屬討論這些。他伸出一個手指,對趙本立說:“請您看著我的手指,眼睛隨著它移動。”趙本立乖乖地聽他擺佈,幾個來回之後,鄭震的手收回來,說:“不持續地水平性眼球震顫。”

又問:“您有沒有耳鳴的感覺?”

“什麼?”趙本立沒有聽清“耳鳴”這個詞兒。

“就是耳朵裡好像聽見很響的嘶嘶聲,或者轟隆聲,”他具體解釋說,“有沒有?”

“沒有。”趙本立回答得很肯定。

“那麼,有沒有耳聾的感覺?”

“沒有。”趙本立也是否定的回答。

第一夫人愈加覺得這個大夫沒譜兒了,白了他一眼:“他要是聾了,還能聽見你說話嗎?真是的!”

鄭震仍然沒有和她爭辯,而是從白大褂兜兒裡掏出個銅質音叉,猛敲了一下,然後飛速地放在趙本立的左耳,又移到右耳。反覆幾次,問道:“您感覺兩邊的聲音一樣嗎?”

趙本立伸手指指右耳朵:“這邊兒響,那邊兒不大響。”

“唔,”鄭震說,“左耳聽力稍差。”

他收起手裡的傢伙,一系列檢查好像完事兒了。

錢副書記、周局長、吳院長一直都在屏息靜氣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此時幾乎同時問道:“怎麼樣?”

“不要緊,”鄭震答道,“眩暈綜合症,或者叫美尼爾氏綜合症、非典型美尼爾氏綜合症,也有人叫假性美尼爾氏病……”

第一夫人眉毛擰成了疙瘩:“你怎麼說了一大套?他到底得了什麼病?你有個準譜兒沒有?”

鄭震看了她一眼,平靜地說:“這都是一種病,只是名稱不同,夫人!”

站在他旁邊的吳院長聽到這裡,不禁想笑。但他看了一眼周局長,見周局長一臉的嚴肅。畢竟人家在官場混的年頭長,懂得這種場合可笑的可不能笑。於是吳院長趕忙掏出塊手絹兒,裝做擦鼻涕,捂住了自個兒差點兒笑出聲兒來的嘴,也一臉嚴肅地聽下去。

“我們不妨簡稱為美尼爾氏病。”鄭震繼續說,“這是一種獨立的疾病,其發病機理及病理改變是內耳的淋巴失調,淋巴分泌過多或吸收障礙,引起內耳迷路積水,內淋巴系統膨脹,壓力升高,致使內耳末梢器缺氧和變性。”他一說就是這麼一大套,並巨徵求意見似的望身邊的兩位領導,“吳院長,周局長,是這樣吧!”

“噢,是的,是的!”吳院長沒想到他會在理論上請教自己,而且自己從一個管理幹部升為院長,在這方面自知是稀裡糊塗、不懂裝懂、二五眼加假行家的,但也只好隨聲附和。說完之後,又覺得鄭震剛才先請教他而把周局長放在後面有些不妥,所以趕緊仰臉謙恭地請示上級,“周局長的經驗比我豐富,老專家嘛,您看……”

“分析基本正確。”周局長確實既年長而又是大夫出身,所以話說得頗有分寸,沒有給鄭震打滿分,只是“基本”肯定,留有一定的餘地。這樣,如果鄭震的判斷正確,他也基本正確;如果鄭震錯了,他還來得及做修正性的“指導”。其實現在讓他表態是有些勉為其難的。第一,他已做領導工作多年,早就不臨床了;第二,他並沒有為趙書記做任何檢查,又從何判斷?所以積半世經驗,在關鍵時刻把話說得模稜兩可是絕對必要的。

吳院長放了心,對鄭震說:“那麼,就趕快給趙書記治療吧!咱們研究研究該用什麼藥,儘量用進口的,要不惜一切代價儘快治好趙書記的病!”

話說得是命令式的,對鄭震,顯示了他作為院長的權威性和當機立斷;又是表態性的,對錢副書記和第一夫人,表達了忠心耿耿;而其中的“研究研究”只是裝飾性的,因為該用什麼藥他也不懂。

在如此莊嚴的命令之下,沒想到鄭震的反應卻極其平淡。“沒什麼可研究的了,”他看了院長一眼說,“美尼爾氏病是一種很常見的病,沒有什麼危險性。好好休息,不治也能好的。少則幾小時、幾天,多則十天半個月。”他對於院長那“不惜一切代價”的危言聳聽似乎覺得很好笑,雖沒有明說,也表達得差不多了。

吳院長聽了,臉上的表情一時挺複雜。一則為這病好治感到慶幸,一則又覺得自己丟了面子。這個鄭震太不懂事,他在心裡說,當著市、局領導的面,你也太不給我留臉了!醫家哪有你這樣的?有一分病也說個三分,有七分病就說個十分,心裡越有把握越不能輕描淡寫,這樣你治好了人家也不感謝你!何況你面臨的病人不是平頭百姓,而是咱們的市委書記,這座城市的第一把手!你就是裝也要裝出個千方百計百折不撓想方設法攻破難關的嚴肅狀嘛!真不會做事,真不會做人,難怪評職稱的時候你連個“副高”也沒撈著!唉,今兒真不該帶你來——還不是飢不擇食、抓著誰是誰嗎?要不是你正當班,我想也想不起你來,咳,剛才還好心吹捧你是“第一流”的呢,“流”你娘的屁!這一回,你不但壞了自個兒的事,還把我給煮到裡頭了!

且不說吳院長這邊心裡翻騰,那邊錢副書記卻討到了底,心裡踏實了。他猛地抬起腕子看看錶,不覺喲了一聲:“九點半了?糟糕,糟糕!新加坡的投資商還等在賓館,說好九點和趙書記見面呢!”

躺在床上的趙本立猛地一驚,掙扎著要坐起來:“我去,我去,跟外國人要守信用……”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眩暈,頭摔在枕頭上,殺豬般地嚎叫起來。

第一夫人連忙上去扶著他:“你呀,整天是工作、工作,自己的命都不顧了!”又抬眼威嚴地瞟瞟錢子武,“你說,他病成這樣兒,怎麼去?”

“是啊,是啊,”錢子武說,“我去應付一下吧!向外商說明情況,請他諒解!你們……”他嚴肅地對周局長和吳院長說,“趙書記就交給你們了!”

說完,匆匆離去。臥房裡頓時失去了市級領導,如果作為病人躺在床上的趙本立暫不算數的話。

吳院長仰臉望著他的頂頭上司:“周局長,您看……”

周局長直接向鄭震下達命令:“抓緊時間,用藥吧!”

鄭震卻依然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美尼爾氏病,沒什麼特效藥,周局長,這您知道。充其量給點兒眩暈停,也不起什麼作用,只是對病人一點兒安慰而已。為了補充病人因嘔吐而不能進食造成的營養不足,可以推幾百毫升葡萄糖……”

周局長也別無良策,就說:“你帶著沒有?那就快推吧!”

鄭震說:“帶著呢? ”

正要動手,躺在床上的趙本立嚎叫達到高潮,似乎腦袋都要炸了。

鄭震知道,這是因為剛才趙書記和錢書記說話,體位移動造成的。

第一夫人的臉上卻急出了一層汗珠。丈夫的一聲聲呻喚都牽著她的心,她直到這時才明白:在趙本立同志處於極度痛苦的時候,真正心連心的其實只有她一個人!錢子武動心嗎?他把和外國資本家見面吃飯看得比老趙的命還重!周局長和吳院長動心嗎?看他們那個樣子,只惦記著邀功請賞,一腦門子個人主義!要是真正認真負責,怎麼兩人都不拿主意?

想到這裡,她突然勇氣倍增:這事兒得我做主!於是劈手奪過鄭震手裡的注射器,大吼一聲:“咳!別拿狗屁不當的葡萄糖糊弄我,老趙得的到底是什麼病,你們明白不明白?不吃藥就能好?那還要你們這些穿白大褂的幹什麼?”

一鳴驚人。鄭震只好停住手。周局長和吳院長都嚇傻了眼。是啊,單憑鄭震的一面之詞,要是誤了事兒怎麼辦?到時候你宰了他也頂不了市委書記!

周局長的腦子快,馬上說:“李局長的意見很重要,我看還是請其他專家一起會診會診……”

吳院長最善於領會領導意圖:“對,馬上送我們醫院!”

救護車上本來是準備好了擔架的,這時正好派上用場。於是七手八腳把趙本立抬下樓,抬上車,朝人民醫院飛馳而去。趙本立一路不停地嚎叫,伴隨著嗚哇嗚哇的警報器,引得沿途的百姓們行注目禮,不知道這是個什麼危重傷病員。

TOP

第二節

趙本立立即住進了人民醫院搶救室。一級特護,抽調最好的護士,由王護士長率領,二十四小時排班,不離人;輸液、輸氧、輸血、手術等等做好一切準備。這些,由吳院長一聲令下,都是極其容易做到的。為了搶救市委書記的寶貴生命,所有有關人員不但責無旁貸,而且感到無上光榮。

現在的問題是,趙書記到底得了什麼病?怎麼搶救?這個問題懸在那兒,一切都無從談起。

周局長望望吳院長,吳院長望望鄭大夫。鄭震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想了想說:“既然李局長不同意推葡萄糖,那就輸液吧!這是我惟一可以開的處方。我堅持認為,美尼爾氏病不需要採取其他措施,為了保證營養,點滴葡萄糖還是應該的。’

於是就輸液,王護士長熟練地扎止血帶,把針頭插進手臂。的靜脈血管,五百毫升葡萄糖開始點點滴滴地滲人趙書記的體內,這當然不成問題。問題是,這就完了嗎?這就算搶救?哪一個普普通通的病人不曾享受這種待遇?

“老周啊,”第一夫人煩躁地坐在沙發上,招呼周局長,“你剛才不是說了嘛,我同意的,老趙的病,還是要會診一下……”

虧得她提醒,要不然,周局長都忘記了自己是幹什麼的了。“會診,會診,立即會診!”他說,朝著吳院長下達命令。

吳院長箭在弦上,只待他這一撥。於是馬上發話:召集各科專家跑步到搶救室!

這當兒,第一夫人又說:“老周啊,事情出得緊急,要把它辦好,關鍵在於領導。你看,是不是需要成立一個搶救領導小組啊!”

“哎,李局長考慮得周到,應該,應該!”體態雍容滿臉老年斑但戴著烏黑的髮套的周局長猛拍了一下腦門,“這很重要,領導是一切的保證!”他看了直屬部下吳院長一眼,“小吳啊,你是醫院的一把手,就由你掛帥吧!”

“噢,不不不!”吳院長急出來一身冷汗,忙說,“有您在這兒,我只配當馬前卒!周局長,這個大帥,自然是您了!”

“啊,啊,”周局長像往常一樣在下級面前做出那種介乎非我莫屬和牛刀殺雞的神態,卻隨即又倒吸了一口涼氣,心想:這個帥可不是好掛的!趙書記的病,治好了固然皆大歡喜,但萬一遇到麻煩呢?於是把目光轉向第一夫人,試探地說,“此事關係重大,我看由李局長掛帥最好……”

第一夫人瞥了他一眼,心說這個傢伙倒還知趣。但轉念一想,你這個老滑頭,該負的責任你不負,倒推給我?這麼一想,便沒有接受他的“勸進”,做沉思狀,略一沉吟,說道:“我只是趙書記的家屬,既不是市級領導,也不是衛生局長,你們不要把責任推給我噢!”

雖然是謙虛,卻也說得有理。而巳話外有話,弦外有音。周局長和吳院長展開了緊急磋商。一陣咬耳朵之後,終於有了結果:搶救小組由此時並不在場的市委錢副書記擔任組長,副組長有李局長、周局長和吳院長,李局長是第一副組長和常務副組長。這樣,既保證了市的領導掛帥,又把各方關係擺平,還給了第一夫人面子,大家都沒有話說。至於組員則不做具體規定,本市所有的醫學專家和醫務人員可以隨時抽調。

第一夫人聽了,心裡琢磨著這個班子。有錢子武掛帥,這在本市就已是最高規格,再高就是趙本立了,總不能讓他躺在床上頭暈腦脹直嚎亂叫地領導對自己的治療。周局長和吳院長都在小組內,醫療上有了保障。而錢子武明擺著只是掛名兒,第一副組長說了算,大權把在第一夫人的手裡,誰也別打算不聽話,這很好。於是她點了點頭,算是認可,搶救小組等於宣告成立。

這時候,會診專家也已經趕到。前來報到的有:內科主任馮大夫,外科主任陳大夫,神經科主任褚大夫,腦外科主任衛大夫,中醫科主任蔣大夫,婦科主任沈大夫,小兒科主任韓大夫。招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能勝。吳院長看到他們那氣喘吁吁驚恐萬狀而又充滿榮譽感的神色,不無感動也不無惱火。

“去去去,”他朝婦科主任、小兒科主任一揮手,“你們來幹什麼?還不知道趙書記是男的女的、大人小孩?”

這二位當然就沒趣地告退。但直到這一刻他們也才驚慌地知道到底是誰得了病。

現在開始會診。

鄭震是第一個經手的大夫,自然是他先發言。他說的都是重複剛才的診斷。

內科主任馮大夫吸溜著嘴,表示不贊成:“沒有耳鳴啊,不典型,不能確診為美尼爾氏病。”

他這麼一說,第一夫人和周局長、吳院長立即緊張起來。薑還是老的辣,內科主任畢竟比鄭震有經驗。這時便不約而同地向鄭震投射以不信任的目光。

遺憾的是鄭震這個傢伙不會察言觀色、見風使舵,對待自己的頂頭上司竟然振振有詞,當面頂撞:“馮主任,我治過的美尼爾氏病人少說也不下幾百例,卻沒有一例是完全相同的。任問事物都有它的特殊性,誰得病也不會根據書上的條條框框去得,書上寫的只是前人總結經驗的一部分,也不能作為約束後人的金科玉律!”

馮主任聽了一愣,臉馬上沉了下來,心說鄭震你小子太放肆了!但他沒把這句話說出來,而是謹慎地看看周局長和吳院長,說:“啊,年輕人總是敢於向權威挑戰,精神可嘉。不過,科學總還是科學,這是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對於趙書記的病,我看還是慎重為好。啊!”說到這裡,把目光停在第一夫人的臉上。

第一夫人當然聽得順耳。她早就覺得鄭震的診斷過於草率,而且態度傲慢,把病人交給這樣的大夫很不令人放心。病人是什麼人?是市委書記兼市長,本市人民的第一父母官哪,又是她相伴幾十年的老伴兒,家裡的頂樑柱,關係實在太重大了!現在他有了病,只能看好,不能看壞,試問,不謹慎行嗎?

但是第一夫人畢竟是當局長(確切地說是副局長)的材料,她已經習慣於把心裡的話不直接說出來而是藉助於他人之口。她現在雖然不悅地白了鄭震一眼,卻還是把目光移開去,朝著那幾位專家掃射一番:“你們的意見呢?”

專家們立即感到如芒在背,該表態了。好在內科主任馮大夫已經說過了話,他已經多多少少有了一些被“提審”過的輕鬆,現在該別人說話了。

神經科主任褚大夫此時神經質地哆嗦了一下。他剛才全神貫注地聽馮大夫講話,心裡想著該講些什麼,兩隻手緊張地攥在一起,這時才發覺手心裡全是汗。在他的目光接觸到第一夫人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乾咳了一聲,說:“眩暈是多個系統發生病變時所引起的主觀感覺障礙。引起眩暈的病變多種多樣,比如前庭神經元炎,病變部位在第八顱神經的末梢部分,發病突然,最突出的症狀是眩暈,劇烈時病人可以跌倒,伴以噁心、嘔吐,檢查可發現眼球震顫等等,但往往沒有耳鳴和聽力減退,這是和美尼爾氏病很重要的區別……”

“噢?”第一夫人不覺猛地抬起頭來,這句話給她以強烈的刺激,這就是說,鄭震誤診了,趙書記的病不是美尼爾氏病而是前庭神經元炎!那麼,這種病是不是很要命?

褚主任的話還沒講完,他繼續說:“……前庭神經元炎發病多在二十至五十歲之間,大部分病人於起病前有發燒或上呼吸道感染,比如感冒啊,扁桃體炎啊,鼻竇炎啊……”

大概由於第一夫人的目光的鼓勵,他說起來倒不再緊張了,反而滔滔不絕。可是,鄭震卻半道兒打斷了他:“褚大夫,據我所知,前庭神經元炎患者有單耳或雙耳脹滿感、耳鳴、聽力減退等症狀的也不乏其例!更重要的是,趙書記根本不發燒,也沒有什麼感冒、扁桃體炎、鼻竇炎!”

褚主任只好打住,退一步說:“鄭大夫,我也並沒肯定就是前庭神經元炎嘛!造成眩暈的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比如因中耳病變或淋巴擴散引起的迷路炎啊,內耳藥物中毒啊等等,我們不可大意,寧可把問題想得複雜一些……”

他本來是藉此打退堂鼓,卻不料“複雜”二字更激起第一夫人的擔心。

第一夫人兩眼直直地望著他:“啊!複雜?”

這一來,褚主任倒不敢直視那雙眼睛了,躲躲閃閃地看看身旁的腦外科主任衛大夫。

“衛主任,你看呢?”這回是吳院長向他發問了。

“這個嘛,”衛主任不得不發言,卻又是滿腹疑慮,“眩暈的起因是多方面的。也可能是動脈供血不足,鎖骨下動脈偷漏綜合症,延髓外側綜合症,腦動脈粥樣硬化,高血壓腦病,小腦出血,甚至有可能是腦部腫瘤……”

“腫瘤?!”第一夫人聞聲色變,問題果然複雜了,她的厄運已經烏雲壓頂了!她一把抓住衛主任的手,“這種腫瘤危險嗎?良性的還是惡性的?”

衛大夫這一輩子曾經無數次地這樣被病人家屬抓住追問,但現在是第一夫人的手啊,抓得他受寵若驚而又心驚膽戰。“這……這得看檢查結果才好說……”他抖抖索索地說。

“那就馬上送去檢查!”吳院長搶先發話。既然可能是腫瘤,那就宜早不宜遲!

一片緊張氣氛。

鄭震覺得很好笑。

“各位主任,各位專家!你們都是我的前輩,理論和實踐經驗都比我豐富,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普普通通的美尼爾病會搞得你們這麼緊張?不要以為大人物得的病就一定複雜,大人物也是人,五臟六腑和普通人一樣嘛!”

第一夫人已經無法容忍他的如此無禮如此狂妄如此不負責任!“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兒?虧得你還穿著白大褂、拿著人民的俸祿、當人民的醫生,說這種話不感到羞愧嗎?”

鄭震不知道他該羞愧什麼。但他現在沒有再說話的份兒了,吳院長已經用怒不可遏的眼色告訴他:快閉上你的嘴吧!周局長當機立斷下命令:“快,立即送去做一系列檢查!哪一個環節耽誤了,我就拿誰是問!”

這倒顯示了一位局長的魄力。王護士長當然服從命令聽指揮,馬上從趙書記的手腕上拔掉輸液的針頭,送去做檢查。

參加會診的大夫一窩蜂地都跟了去。鄭震有些猶豫,跟在後面。吳院長朝他揮揮手,“算了,你回門診去吧!這兒的事兒就不要管了!”

鄭震立定了腳跟,想轉臉走開,卻又說:“吳院長,記住,趙書記的輸液不要停;如果他可以吃東西,要用低鹽飲食;注意讓他臥床休息,儘量保持體位少變動,這樣眩暈就會輕一些,大約一個星期左右就可能好了……”

這個人好不識趣,到這個時候還嗜蘇他這一套,吳院長悻悻地看了他一眼,就跟上頭兒和專家們走了。他很可惜鄭震的不爭氣。唉,我本來想幫他一把的,為他創造了這麼好的機會,倒讓他自個兒給攪得亂七八糟!

趙本立被王護士長推著,一群領導和專家跟著,去做了心電圖、腦電圖、CT等等一系列檢查,把他折磨了個夠,一次次殺豬般地嚎叫:“求求你們,不要再折騰我了,我剛才挺好的,一動窩兒就暈,你們這是幹什麼、幹什麼!”

第一夫人流著眼淚說:“老趙,你病成這樣兒了還這麼任性?病不治可怎麼得了?毛主席說過,不能‘諱疾忌醫’,啊!”

總算折磨完了,該檢查的都檢查了,並沒有捕捉到任何“複雜”的情況,只是白白地讓趙本立喊啞了嗓子。可是,沒查出來並不等於沒有,誰敢打這個保票?

王護士長把趙書記推回病房。第一夫人問周局長怎麼辦,周局長問吳院長怎麼辦,吳院長問在座的專家怎麼辦,專家們面面相覷。

神經科主任說:“問題恐怕不那麼簡單……”

腦外科主任說:“還要繼續觀察……”

內科主任說:“繼續輸液吧!另外,補充必要的維生素,低鹽飲食。”

還是鄭大夫的那一套。剛才否定他是必要的,現在再回到他的辦法也是必要的。只是不需要明說,不需要撥亂反正,因為事物是在發展的,此一時,彼一時也。

第一夫人火了:“輸液,吃維生素,這樣的方子我也會開,你們這些專家是幹什麼吃的?老趙得的到底是什麼病,你們有譜兒沒有?”

已經發言的那幾位就臉上無光,心裡憤憤然:你是搶救小組第一副組長,我們當然得聽你的。你非讓我們找出驚人的毛病來,可我們就是找不出來又怎麼辦?可是又不敢爭辯,便只有惶惶然。

最著急的是周局長和吳院長,因為大夫也罷,主任也罷,都在他們麾下,誰出了紙漏也得找到他們頭上。本來顯得老成的吳院長此刻也不那麼老成了,他捅捅周局長的胳膊:“您看……”

周局長畢竟走的路比他過的橋多,吃的鹽比他吃的飯多,戴著黑髮頭套的腦殼那麼一轉,想起來他的麾下還有一位未露鋒芒,這就是中醫主任蔣大夫。於是面帶笑容地說:“李局長,俗話說‘病篤亂投醫’,我是從最壞處打算,所以儘可能把各方面的專家都請到了,寧可備而不戰,不可戰而不備。其實呢,我們的檢查還沒完呢,您瞧,蔣大夫至今一言不發,想必他是有想法的!”

站在一旁聽了半天跟著跑去又跑回的中醫科主任蔣大夫此時心裡叫苦不迭。把別人都否了,再把他推向第一線,無異於拿他試刀。成功了固然好,但若是失敗了呢?但轉念一想:現在打退堂鼓已是不成了,不如豁出去試試看,也說不定藥到病除、首功屬我呢!

於是定了定神,走上前去,為趙書記把脈。

蔣大夫身材魁梧碩壯,面色黧黑,頭皮謝頂,腦勺兒後頭一圈兒稀疏的白髮。雙目微閉,厚厚的嘴唇繃成一道弧形,確是一副德高望重的老中醫模樣。把了一陣脈,縮回胖胖的手,說:“脈弦濡滑。”又看舌苔,道:“舌紅,苔薄黃。”

第一夫人當然聽不懂其中的意思,只急急地問道:“這病,要緊嗎?”

回答並沒有這麼幹脆,或者Yes或者No,看病有這麼簡單嗎?

老中醫仍然微聞雙目,緩緩說道:“眩暈者,‘眩’是眼花,‘暈’是頭暈,如坐車船,旋轉不定,二者常可同時並見,故統稱‘眩暈’

第一夫人又急著打岔:“噢?到底是‘美厄爾氏’,還是腦瘤?”

老中醫說:“我們中醫,沒那麼些說頭兒。中醫認為,百病皆五行不調所致。肝屬木,心屬火,脾屬土,肺屬金,腎屬水。五行相生相剋,相乘相侮,這便是健康與疾病的規律……”

第一夫人越聽越著急,這等於是乾打雷不下雨,鑼鼓點兒敲了半天還不見唱戲的出場,就打斷他,單刀直入:“你快說老趙的病!”

“趙書記的病嘛,”老中醫被打斷當然是不耐煩,要是換在平常門診早就該“翻兒”了,可是今兒不成,只好省掉幾個鑼鼓點兒,納入正題,“本病早在《素問·至真大要論》就有‘諸風掉眩,皆屬於肝’之說,指出眩暈可因肝風內動而發生。後世劉河間認為是風火為患,有‘風火皆陽,陽多兼化,陽乎主動,兩陽相搏,則為之旋轉’的論述。我看趙書記的病是因為長期工作繁重,案牘勞形,情志不舒,憂鬱惱怒,鬱氣化火,使肝陰暗耗,風陽升動,上擾晴空……”

聽到這裡,第一夫人點頭稱是:“說得對著呢!他這個人啊,就是沒有一點兒私心,整天整夜的就是工作啊工作啊,廢寢忘食!市裡什麼事兒不找他?班子裡的團結問題啦,上下級的關係問題啦,還有全市人民的吃喝拉撒睡,煩心著哩!

可是現在不是第一夫人在為她的丈夫看病,而是蔣大夫在看病,所以她話說到喘氣的時候,蔣大夫又繼續說:“再加上他腎陰有虧,不能養肝,以致肝陰不足,肝陽上亢……”

“怎麼?他的腎虧嗎?”第一夫人聽到這裡很是著急,她也許操起別的心去了。

老中醫並不是每問必答,只照他的思路說下去:“況且,他於飲食上長期恣食肥甘,傷於脾胃,健運失司,以致水谷不化精微,聚溼生痰,痰溼交阻,則清陽不升,濁陰不降,發為眩暈。所以,要治此病,當平肝潛陽,清火熄風;燥溼去痰,健脾和胃……”

第一夫人忙說:“不對,不對,他不咳嗽不喘,沒痰!”

老中醫此刻好像忘了她是第一夫人,不屑地說:“呃,你說的‘痰’不是我說的‘痰’,我說的‘痰’並不是大街上不準隨地吐痰的‘痰’。痰如在肺,則多咳喘;痰迷於心,可引起心悸、神昏、癲狂;痰在胃,多見噁心、嘔吐;上逆頭部,多見眩暈昏冒……”

不能說他說得沒道理,第一夫人無言以對,不再打岔。周局長和吳院長這才微微透了口氣。

“到底是祖國的傳統醫學神秘玄妙,把病理都找出來了!”吳院長說。其實找出來沒找出來他也聽得稀裡糊塗,但不這麼說他還能說什麼呢?“蔣主任,看來對趙書記的病你已經胸有成竹了!”

局勢到了這一步,不成竹也得成竹了。蔣大夫受到院長的鼓勵,自覺也底氣頗足,於是從趙書記的病榻前退開,坐在沙發上,戴上老花鏡,從白大褂的兜兒裡掏出處方箋來,略略思索,開出一方湯劑,把那些天麻、鉤藤、生石、決明、川牛膝、桑寄生、杜仲、山梔、黃芩、夜交藤、半夏、白朮、陳皮、甘草、生薑、大棗、蔓荊子、黃連、竹茹、積實……寫了滿紙,又斟酌再三,一一寫上多少多少克,然後在右下角寫上“七劑,水煎服”,並且簽上自己的大名,這才遞給第一夫人,說:“這藥,吃了就好了。”那語氣十分肯定。

第一夫人點了點頭,卻沒有伸手去接。一則她看也看不懂,二則這抓藥熬也不是她第一夫人的事兒。

王護士長善解人意,伸手把那方子接了過去。

TOP

第三節

七劑藥吃了三劑,趙本立的天旋地轉並未見明顯的好轉。第一夫人對侍候在側的周局長和吳院長說:“這個老傢伙說‘吃了就好了’,怎麼到現在也不見好?你們把他叫來!”

吳院長唯唯,就要去叫,周局長攔住他說:“你別像提審似的,得去‘請’!蔣老這個人清高得很,一身的怪癖,我和他相處多年,是深知的了。這麼著,你別去了,還是我去請他吧!”

周局長於是屈尊去請蔣大夫。蔣大夫正在看門診,一臉莊嚴地把脈,竟對局長說:“你等會兒!”

周局長說:“蔣老,等不得,是趙書記的夫人請你!”

蔣大夫翻了一眼:“我不是開了方子嗎?”

“是啊,可是吃了不見好呢!你是不是再去瞧瞧,換個方子……”

“七副藥還沒吃完我換什麼方子?讓他接著吃!我這兒忙著呢,不去!”

周局長氣得七竅生煙,可又得耐著性子,“不去,你得罪得起?還是我得罪得起?我……我要不是顧全大局,咳!”

“什麼大局啊!”蔣大夫卻紋絲不動,“他那麼點兒病礙不了大局,這兒的病號都比他重,我扔下大夥兒顧他一人兒,那算個什麼?我又不是他的‘御醫’!”

這番話說出去,引得在診室候診的病人一片聲地嘖嘖讚歎。

周局長正要提醒他注意群眾影響,蔣大夫卻說:“告訴你,那天會診,我已經一忍再忍,哪兒有患者家屬指揮大夫的?”

一句話說得周局長啞口無言。是啊,她不但指揮你,還指揮我呢!媽拉個巴子,我堂堂一個局長受她個副局長的氣,也算窩囊到家了!他沒有再勸蔣大夫,扭頭氣沖沖而去。

等到他回到了搶救室,看到了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的第一夫人,腿不覺又軟下來,想到自己這把年紀,已經“超期服役”,早就該回家抱孫子去的,還不是因為趙書記一句話:“有老周在衛生局,我放心,再幹兩年吧!”要不然,他早就不在這個位置上了。知恩圖報,這是沒話說的;不衝這個母老虎,還得衝趙書記哩!這麼一想,就退一步海闊天空,剛才的煩惱都不提,只揀好的說了:“李局長,蔣大夫他……他說一見首長就緊張,所以把話都跟我說了,由我轉達也是一樣的……”

“見我就緊張?”第一夫人的嘴角泛起一絲難得的微笑,“緊張什麼?我能吃了他?窮毛病還不少!——關於老趙的病,他說什麼?”

“他說……”周局長一邊答話,一邊琢磨著該怎麼把蔣大夫的意思說明白而又聽著不刺耳,“他說治病是循序漸進的,一副藥一副藥累積起來才能見效。他這個方子是用了心開的,趙書記吃的藥,他敢怠慢嗎?他計劃七劑藥一個療程,吃完了就一定會好的!”

“他是這麼說的?”第一夫人再次核實,等到周局長又重複了一遍之後,才說:“那就等這七副藥吃完,要是還不見好,我就拿他是問!”

周局長不禁一哆嗦,心想你拿他是問也等於拿我是問。旁邊吳院長見周局長哆嗦也跟著哆嗦,要是拿周局長是問當然也少不了他。

第一夫人的指示還沒完,她接著說:“不過,老周啊,我們總不能一棵樹上吊死,你看該採取什麼其他措施,還要更主動些,調動一切積極因素,設想到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周局長心說,誰說不是呢!可是挖空心思去想,一時竟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高招兒來。

正在這時,錢子武來了。

第一夫人一看見他就來氣:“我說錢書記,你一走就是三天沒冒影兒,倒是真放心啊!告訴你,老趙的搶救小組,你可是組長呢!”

“噢,噢,”錢子武略感驚異地答應著。這年頭兒,當官的兼職本來就夠多的,本市的許多民辦組織總想拉個頭麵人物來掛名牽頭,凡是攀不上趙書記的就都找他了,他已經掛了許多諸如老年書畫協會、盆景協會、釣魚協會、郵票火花研究會的會長了,沒想到現在又多了一個頭銜:搶救小組組長。這個頭銜意味著什麼呢?那就是說趙書記的命攥在他錢某人手裡。亂彈琴,我又不是大夫!不過,他是當官當慣了的,也不在乎,反正趙書記的病也死不了人,那天鄭大夫不是說了嘛,美尼爾氏病是個常見病,沒什麼危險,不治都能好,何況人民醫院有那麼多名醫在呢!於是湊上前去,問道:“趙書記,這兩天您感覺怎麼樣?”

趙本立仰臥在病床上,朝他翻了翻眼,擺擺手,沒說話。

第一夫人替他說:“他不能說話,不能翻身,一動就暈!”

“噢!”錢子武皺了皺眉頭,“那您就好好養病吧!工作上的事兒暫不要考慮,我盯著新加坡的那位投資商,我向他講明瞭您正在生病,不好見面,會談還算順利,由我和他草簽了一個意向書,等您好了之後再正式簽約。我現在把他打發走了,讓他旅遊一趟,到北京看看長城、故宮,到西安看看兵馬湧,到敦煌看看石窟,這一轉就得一個多禮拜。等他轉夠了回來,您也就好了,到那時候還是抽時間見見他,讓他投資投得放心……”

趙本立靜靜地聽他說著,吃力地點點頭。

第一夫人卻不耐煩地打斷了錢子武的流水賬:“咳,咳,說不談工作怎麼又談工作?你們兩個人哪,真是的!錢書記,老趙現在是個病人,你知道不知道?”

錢子武笑笑:“嫂夫人,李局長,我這不是在百忙之中來看病號了嗎?而且,我還帶來了一位客人……”

“什麼客人?”第一夫人說,“你盡給他找麻煩,不見不見!這兒是搶救室,不是大夫一律不讓進!”

錢子武等她把惡話說完了,才說:“這個人就是個大夫,我好不容易請來的!人家在北京給很多大首長看過病,這次是偶然路過這兒,正好我妹夫的朋友的親戚認識他,讓我繞了八道彎兒給請來了!”

“噢!是嗎?”第一夫人眼裡放光,“他在哪兒?”

“就在門外。”

“怎麼不快請人家進來?你看你!”

“這道門兒,不是說沒有您的許可,誰都不準進嗎?”錢子武說這話倒不像開玩笑。

於是錢子武開門請客人進來。這人是個大高個兒,西服筆挺,打著領帶。一張瓦刀臉,戴副金絲眼鏡。腦袋禿頂,只幾絡稀發,褐黃色,頦下卻是一部大鬍子,還燙得曲裡拐彎兒,乍一看像個外國人。他在門外等得久了,顯然有些不耐煩,一臉的傲氣。

錢子武把他介紹給第一夫人:“這是趙書記的夫人李局長,這位就是我請來的沈大夫……”

沈大夫顯然僅僅出於禮貌,伸出手去微微地一握,就收回去。想必他見過的大幹部多了,這個地級市的趙書記算個啥,李局長又算個啥!只不過駁不開幾層熟人的關係的面子才屈尊到此的。他傲然地從西服上衣日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說出自己如雷貫耳的名字:“沈天成”。

可惜這小城的人孤陋寡聞,對此竟然聞所未聞。第一夫人接過名片看了看,那上面印著好幾個什麼協會的頭銜,沈天成的名字旁邊印著四個字:“氣功大師”。

第一夫人頗覺意外。這幾年氣功熱熱得出奇,聽說誰誰會耳朵認字,誰誰會用意念搬運,都是傳聞,未曾眼見為實。便不放心地看看身旁的周局長和吳院長,那意思是說我可不敢讓這個傢伙給趙書記治病,你們的意思呢?周局長、吳院長和她不謀而合。這幾年氣功和醫院搶生意,本市也有不少人到公園裡跟著練;有的練壞了,回過頭來再找醫院治。在周局長和吳院長看來,氣功師和巫婆神漢屬於一路貨色,是萬萬不可信的。趙書記是本市的頂樑柱,萬一治壞了,如何是好?

第一夫人看到他倆的眼神,心裡有了底。但她不能立即打發這位氣功大師滾蛋,畢竟是從大地方來的人,過於得罪了也不好。她想盤盤他的底,盤倒了,讓他不戰自退。

“沈大師請坐!”她說道,“過去我聽說有的氣功師眼睛會透視,有的會呼風喚雨,沒想到氣功還能治病?”

一個問號,明確地擺出她對面前這位大師的不信任。

沈天成微微一笑:“這是我常聽到的問題。一般對氣功無知的人總是把特異功能和氣功混為一談。氣功學認為,人類普遍存在所謂的特異功能,區別只在開發和顯示。少數人顯示得強或者開發得好,便具有超常的能力,在常人看來就是‘特異功能’,耳朵認字啊,意念搬運啊,呼風喚雨啊,就顯得很驚人。其實人人都具有這種潛能,只是由於漫長的‘進化’而退化了,您明白這個辯證關係嗎?”

氣功大師講起了辯證法,使從未讀懂辯證法的李局長倒更加混沌了。“噢,噢。”她只能用這含混不清的回答來回答。

“其實,具有特異功能的人不一定懂得氣功;對氣功大師來說,那些譁眾取寵的表演也只不過是雕蟲小技。氣功是什麼?它是我們中華民族數千年文明之瑰寶,古代稱之為養生術,有健身、益智、祛病、激能、延年等多種功效,是一種體能消耗少而收穫大、男女老少皆宜修煉、醫治疾病的妙方。隨著現代科學的發展,玄奧的氣功將是一門和社會科學、自然科學密切相關的新興學科,人類靠吃藥、打針、開刀治病的時代用不了多久就要結束了!”

第一夫人的肚子裡有多少墨水?沒等她“盤”倒人家就被人家盤倒了。這位大師厲害,不故弄玄虛,不搞唯心主義,口口聲聲都是在談科學,這就使不懂科學的第一夫人真真無懈可擊。不過她倒沒有因此就放棄自己的初衷,心裡有話還是要說出來的。

“那麼,您一定是嚴新的弟子了?”她問道。她在氣功大師的名單中只知道嚴新。她想弄清這位沈大師的來歷。

沈天成明顯地現出不悅之色,“對不起,嚴新和我只是平輩兒。一般人不懂氣功,只看名氣。名氣哪兒來的呢?我不願意貶低同行,但我至少了解自己,我知道我的功力至少不亞於嚴新,只不過不願意宣傳自己罷了!”

說著,從衣兜兒裡(他這兜兒還真能裝東西,要什麼有什麼)掏出一本袖珍相冊,一頁一頁地翻給第一夫人看,“您看,這都是我看過的病人,沒點兒真本事,這些人的門兒是好進的嗎?”

第一夫人和周局長、吳院長隨著他的翻動一頁一頁地看去,驚得張口結舌。我的媽吔,跟這位沈大師合影的都是些什麼人哪,那都是隻在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和各大報紙頭版露面的人物,本市的頭面人物如趙本立、錢子武為官這麼些年,也沒有機會見上他們一面,更不要說李局長、周局長和吳院長了,而這位沈天成沈大師出入這些大人物的府邸卻像走平道兒,儼然是“御醫”嘛!今天能得見他一面,能請他為趙書記看病,簡直是無上光榮了呢!

於是形勢發生逆轉,第一夫人哪敢再“盤”人家,恭敬惟恐來不及,戰戰兢兢站起來,不知說什麼才好:“哎呀,我這有眼不識金鑲玉呢,沈大師那麼忙,請都請不來,怎麼可巧讓我們給趕上了呢,這是我們老趙有造化,他的病該好!呢,這個……沈大師還沒吃飯吧!這麼著吧!老周,你趕快去安排一下吧!就去棲鳳樓酒家吧!咱們這兒和北京沒法兒比,棲鳳樓也就到了頂兒了!沈大師,將就著先吃飯,再看病!哎,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周局長和吳院長聞聲就垂手侍立,跑堂兒的似的。

沈天成卻擺擺手,“不必,不必,吃飯是小事兒,我在外面看病,從來不擾人,只是以治病救人為己任。我待會兒還有事兒,還是先看病吧!”

第一夫人很感動,心裡惦記著丈夫的病,請吃飯原是客氣,人家不吃也就不再勉強,就說:“沈大師,那就請您給趙書記看病吧!他這個病啊,是……”

沈天成伸手製止了她,“不必說,我剛才進來第一眼就看出他有什麼病。他是氣血兩虧,神經衰弱,頭暈目眩,天旋地轉,滿腦於糨糊一盆、一盆糨糊。”

“哎呀,神了!”第一夫人驚呼,周局長和吳院長也暗暗稱奇,剛才心裡對這位氣功大師的不信任情緒不覺如烏雲散去。卻全然未曾想到:剛才錢子武陪同這位大師來的一路上難道不會談到趙本立的病情嗎?

沈天成從沙發上站起來,從容地脫去外衣,走到趙本立病床前,開始發功治病,兩隻手掌展開,在病人的頭部盤旋,然後作驅趕狀,作抓拋狀。一邊嘴裡還說個不停:“你看你看,他全身都是濁氣,怎麼能不頭暈眼花?我給他排除濁氣,補充真氣……”

第一夫人和周局長、吳院長都看得兩眼發直。明明什麼也看不見,濁氣吧!真氣吧!都是來無蹤,去無影,人家卻說得斬釘截鐵,那就只能怪自己的肉眼凡胎了。

沈大師還在解說個不停:“……俗語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話是不對的,是愚昧的。普通人的眼睛能看見什麼呢?能看見銀河系嗎?能看見外星人嗎?您連個微生物也看不見,能說這些都不存在?佛教徒供如來,供觀世音,按唯物主義觀點來看這都是迷信。如來在哪兒?觀世音在哪兒?看不見,那就是假的,騙人的!可是您看不見的東西多著呢?都是假的?

第一夫人聽得心裡發毛,心說這個傢伙怎麼公開在這兒攻擊唯物主義、宣揚唯心主義?但人家在為老趙看病,她也不好當面批駁。

沈大師繼續說:“觀世音有沒有呢?凡人看不見的東西不一定就不存在,今天的科學解釋不了的東西不一定就是迷信。對一些撲朔迷離的事物,如果過早地下結論,可能將來會受到歷史的嘲弄,所以還是慎重一些為好。我在沒親眼瞧見觀世音之前也懷疑來著,可是……”

第一夫人一愣:“怎麼,您還真見過?”

“也就見過那麼一次……”

“她……什麼樣子?”

“跟畫兒上畫的滿不是一回事兒。我看見一隊乘輿從東向西行進,黃羅傘蓋,旌旗蔽日,當中的那一位就是觀世音菩薩。她一身印度裝,縹縹緲緲,轉瞬而逝……”

“看見她手中的淨水瓶沒?看見她身旁的紅孩、秀英沒?”

“這些都是民間傳說,毫無依據的。”沈大師說,“一般的老百姓信觀世音,既沒有理論根據也沒有感性知識,完全是人云亦云。應當說,那只是一種封建迷信,根本不懂得觀世音的來龍去脈,她長得什麼樣兒,有什麼能耐,在佛界掌什麼職,對下界起什麼作用,總而言之一問三不知,只知道燒香磕頭,還在觀世音牌位前供個大豬頭,這不是瞎掰嘛,觀世音是吃素的!”

沈大師說到這裡,朗聲大笑。這笑聲使第一夫人和周局長、吳院長如入五里霧中,目瞪口呆。說什麼?還能說什麼?要批判人家,也得找得著詞兒啊!如果說他這一套都是胡說八道,那麼照片k的那些個大人物怎麼會請他看病呢?怎麼不批判他呢?還是咱們見識短淺,人家是親眼見過觀世音的人,自個兒這幾十年的唯物主義都白學了!

這當兒,沈大師收住了手,說道:“行了。我還有事兒,就到這兒吧!”

說著就穿西服上衣,要走。第一夫人連忙拉住他:“活菩薩,您可不能走!老趙這病,全靠您了,您好歹給他治好了再走,救人救到底,送佛到西天!”

用詞兒馬上帶有佛教色彩,也許是不得不投其所好。

沈大師已經穿好了上衣,做為難狀:“我這是路過此地,沒打算久留,今天就該走的。唉,佛家以慈悲為本,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看你們一片誠意,那就……再留三天吧!每天來給他做一次,三天後,他就該好了!”

“哎呀,”第一夫人激動得不知所措,“該怎麼感謝您呢?”

“不用謝,不用謝,”沈大師慈祥地笑笑,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TOP

第四節

又過了三天,趙本立的病情果然大大見輕。每日里靜臥在床,點滴葡萄糖,服中藥,吃低鹽飲食,同時接受沈大師的治療,已漸漸不覺得頭暈目眩天旋地轉一盆糨糊糨糊一盆了。

第一夫人說:“你轉轉腦袋看,暈嗎?”

趙本立試著轉了轉:“呃,不暈。”

“那你坐起來看看暈嗎?”

趙本立壯著膽子坐了起來:“呃,不暈。”

“哎呀,”第一夫人差點兒掉了淚,“老趙,你這是好了!真多虧了沈大師呢!”

六天來日夜堅守在第一線連家都不敢回的周局長和吳院長這才舒了口氣。謝天謝地,趙書記貴體康復,這一關總算過去了。如若不然,要是趙書記有個三長兩短,第一夫人還不首先拿他們倆是問?吃不了還得兜著走。現在好了,煙消雲散,雨過天晴,他們二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真是可喜可賀!吳院長喜形於色,瞧了一眼老上級,周局長也向他報以一個會心的微笑。但轉念一想,不對!為趙書記治好了病的功勞是誰的?第一夫人剛才說得明白:“多虧了沈大師!”也就是說,這全是那個叫沈天成的一人之功,別人都是沒有份兒的。他們二位除了擔驚受怕吃苦熬夜之外,就是讓第一夫人像使喚小子似的呼來喚去,動不動就“拿你們是問”。他們的部下,從鄭震開始就是挨呲兒的貨,參加會診的那幾位誰也沒落下好兒,合算便宜都讓沈天成這個外來的“和尚”佔去了。而引薦這位大師的既不是他姓周的也不是姓吳的,而是錢副書記,人家不是掛名搶救小組的組長嘛,這一來倒名副其實,瞎貓碰上個死耗子,歪打正著!想到這裡,周局長臉上那一絲笑意又立時褪去了,吳院長到底比他年輕,考慮問題簡單,倒不明白老局長為什麼臉色乍晴乍陰。

恰在這時候,錢子武在百忙之中又趕來了。

“老錢,趙書記好嘞!”第一夫人抑制不住地興奮,向他報告這一巨大喜訊。

“是嗎?全好了?”錢子武當然也很高興。

趙本立坐在而不是躺在床上,面帶笑容說:“你看呢?”說著,把頭左歪,右歪,前仰,後合,像是要找回那纏繞六天之久的難耐的眩暈。

“你感到頭暈嗎?”錢子武忙問。

“不暈,嘿嘿,不暈!”趙本立驕傲地回答道,進而勇敢地下了床,在地上走了幾步,“你看,就是不暈嘛!”好像暈是天經地義的,不暈倒成了咄咄怪事。

“這就說明您已經完全好了!”吳院長兩手交插在小腹前,笑眯眯地說。他這副神情,這個動作,都是刻意摹仿而來的,畢竟在醫院工作了這麼些年頭兒,他看見好些大夫在病人痊癒時都是這麼樣兒表示心中的欣慰。“我們沒日沒夜地搶救了六天,盼的就是您早日解除痛苦、恢復健康!”說到這裡,還著意瞟了瞟第一夫人和錢副書記,發覺人家並沒有向他千恩萬謝的意思,於是還算及時地找補了一句,“不容易呀,趙書記以驚人的堅強意志終於戰勝了病魔!”

這個找補極其重要,第一夫人接下去說:“我早就知道,我們老趙垮不了!他這個人啊,原則性強,剛直不阿,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這一病啊,我就知道會有人趁願,以為他躺倒了就爬不起來了呢!哪有那麼容易?這不,曾幾何時,他又重新站起來了!”

慷慨激昂有如宣言,悲憤溢於言表,又似乎暗含著旁敲側擊,指向何人則不得而知了。

錢子武是聰明人,領會得神速,反應得迅捷,馬上接口說:“哎,趙書記的德政有口皆碑,他這一病,全市人民都心急如焚哪!市委市府這幾天群龍無首,我們翹首以望他早日重返工作崗位啊!”

“謝謝同志們!”趙本立很受感動,“我自己也感到離不開大家,離不開工作啊!”

到底人家是市委書記,說出話來就處處顯出職業革命家的胸懷。

錢子武說:“您的病好了,工作就追上您來了!我這就是來請您出山:新加坡的那位大財東,遛了一圈兒又回來了。他到北京、西安看了長城、兵馬俑,越看越激動,說:‘中國偉大,中華民族偉大!我這次投資算是找對了目標!’這不,一個星期還沒用完,就馬不停蹄地跑回來了,急著要見我們的‘最高長官’,好正式簽約!”

“好!”趙本立伸出手去,重重地拍了錢子武的肩膀一巴掌,“搞改革開放,我們也要像人家這樣兒雷厲風行!走,我現在就跟你走!”

看見趙書記要走,吳院長長長地出了口氣,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出戲總算唱完了。周局長則不然,他老謀深算,知道自己在這個時候該扮演什麼角色,於是走上前去攔住說:“趙書記久病初愈,恐怕不宜馬上投入工作吧!您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但是也請您聽我這個老醫務工作者的一句話: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還是要多靜養幾天為好……”

“哎,我已經完全好了嘛!”趙本立對他頗不客氣,“你這個傢伙扣著我不放,想幹什麼?要知道,市委書記辦公室裡的空氣可比你的病房對我更合適!(這句話明顯地帶有抄襲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的嫌疑,但在此時也沒有人出面維護列寧的著作權,也就算了,反正革命導師的話可以隨便抄襲,從來也不犯法)告訴你,要是你再不許我工作,我就撤你的職!”

周局長嘿嘿地笑。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知道,首長對於千方百計地保護他的健康的醫務工作者從來都是這麼“訓斥”的,但是這種“訓斥”卻是最大的信任和愛護,並不是真的要撤他的職,你想,你那麼賣力地幫他益壽延年,他捨得撤你嗎?

“老周啊,”第一夫人這時幫著丈夫教訓周局長,“你在他手下這麼多年,還不瞭解他的脾氣?他這個人,從來就是工作第一,置個人生死於度外,犯了牛脾氣,八匹馬也拉不回!你就不要再攔他了!”

戲做到這個份兒上,已經足了,周局長便見好就收,不再多說,一臉心疼地而實則滿心歡喜地送趙書記走出病房,一直送上臥車。但願您不離休再別來二回,我受不了了!他在心裡說。

趙書記在夫人和錢副書記的陪同下,屈尊移駕,前往賓館看望新加坡那位大投資商,見了面兒才知道那隻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娃娃。咳,這有什麼?有志不在年高,融四歲,能讓梨,香九齡,能溫席,甘羅十二歲為宰相。人家年紀雖輕卻兜兒趁錢,一齣手就是兩千萬,在座的誰能出得起?趙本立為官一世,六十歲了才攢下幾個錢?錢子武大器早成,說到經濟就更加捉襟見肘了。做共產黨的官就是公僕,為人民當牛做馬,一身正氣,兩袖清風,錢是落不下幾個的,不如人家一個娃娃臉。現如今咱們要改革開放,何妨禮賢下士,把娃娃臉在海外閒置的錢用到四化建設上去?兩千萬不是個小數目!

娃娃臉終於見到了“最高長官”,很是興奮,當即在合同上簽字畫押。為了酬謝他的這筆鉅款,為了慶祝對於本市的建設具有重大意義的這一合作,宴請是必不可免的,於是攜手登車,共赴本市第一大酒家棲風樓。酒筵之上,自然少不了七葷八素山珍海味茅台五糧液,敬酒勸酒乾杯痛飲,說些大吉大利皆大歡喜美不勝收的話,這些都不須細表,可以一筆帶過了。

且說趙本立趙書記因為大病初癒,又加上引進外資大功告成心裡高興,不免多喝了幾杯,到宴會將近結束時,已是頭暈目眩天旋地轉,說話也不利落了,手也不聽使喚了,象牙筷子掉在了桌子上。第一夫人是處處維護丈夫的形象的,連忙掩飾地對外商說:“他剛出院,手上沒勁兒。”又關切地小聲問趙本立:“你是不是又頭暈了?”

趙本立接過筷子,眼見得一雙筷子竟然有四根,一個老婆競然有兩個腦袋,旁邊的外商和錢子武的腦袋數目也已經乘以二,在自己的眼前轉來轉去,聽見夫人問他,很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解釋一下,舌頭是硬的:“不不……這種暈不是那種暈……”

錢子武笑笑說:“趙書記不是犯病,恐怕是有點兒醉了。”

趙本立臉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瞪了他一眼。當著外商的面說我“醉了”,這太跌書記的份兒。小錢啊小錢,你畢竟還不夠成熟,不懂得上下里外之分。在本市,你雖說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也還在我之下,要懂得尊重上級,把自己擺在適當的位置上。何況在今天的這種外事場合,新加坡人雖說也是華人,但畢竟是外國人,在外國人面前,要維護我們的國格人格哩!

不過他沒有把心裡想的這些都說出來,這說明他並沒有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或者說他畢竟具有相當的自制能力,不然怎麼能當一把手?他只是說:“我……我沒醉!這麼一點兒酒就能醉倒我,那還談什麼運籌帷……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嗯?你說是不是?這位老闆!”

一時想不起面前這位出了兩千萬和他一起吃了一頓飯的外商姓什麼,就只好稱之為“這位老闆”。

被免了姓的“這位老闆”倒很知趣,馬上笑眯眯地答道:“是的是的,敝人此次造訪貴市,深感趙書記雄才大略,豪爽豁達,於觥籌談笑之間就決定了我們這項具有重大意義的合作,也決定了敝人的命運!敝人一定不遺餘力,為貴市的現代化建設盡獻綿薄!”

小小的年紀倒很會應酬,奉承話說得很是得體。

趙本立說:“痛……痛快!這就叫酒逢知己千杯……少少少!”

說著又舉起了杯。錢子武眼見得他已經不能再喝,卻又不便阻攔,便只好也舉起杯,做結束語說:“好,大家乾了這杯,祝我們合作愉快,祝貴賓返程一路順風!”

大家一飲而盡。投資商站起身來,連聲說:“謝謝。謝謝趙書記和夫人還有錢副書記的盛情款待!”

宴會到此就該結束了。錢子武準備送客,趙本立卻已經站不起來。錢子武和第一夫人一左一右攙扶著他,勉勉強強走出宴會廳,坐進汽車。錢子武本來是打算親自把外賓送到賓館的,看這個樣子不得不臨時改了主意,向投資商道了晚安,讓人家自己回去,他要去送趙書記。一直送到家門口,送上了樓,送進了臥室,這才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趙本立已是爛醉如泥,人事不省,進門就倒在床上了,酣聲大做。第一夫人就給他脫鞋子,脫衣服,洗漱就只好一概免了。

錢子武轉身要走,對第一夫人說:“李局長,你們早點兒休息吧!我明天一早再來。”

第一夫人此時又困又累,打著哈欠說:“這不是告別宴會都吃過了,明天還有什麼事兒?”

錢子武說:“外賓明天要走,趙書記是不是送送他?”

“哎呀,”第一夫人已是很不耐煩,“這麼點兒個毛孩子,用得著這麼高的規格?你送送不就得了?”

錢子武陪著小心,好像是在向這位李局長請示:“我當然要送。但是怕人家挑眼,我畢竟是個副手啊!您想,如果昨天趙書記不出馬,籤合同能這麼順當嗎?好在二十四拜都拜了,就差最後這一哆嗦,趙書記還是辛苦一趟吧!”

好嚕囌!第一夫人心中十分不快。但轉念一想,可也是,出頭露面的事兒沒有我們老趙你一樣也不成,總算知道喇叭是銅的了?也好,不這麼辦,你錢子武還興許以為沒有我們地球照樣轉呢!就說:“唉,你呀,處處要老趙打頭陣,真拿你沒法子!”

這就等於答應了。錢子武這才敢於撤退,趕緊回家睡覺,明天還有“最後一哆嗦”呢!

次日早晨八點鐘,錢子武已經來到趙本立家。第一夫人穿著睡衣、揉著眼睛從臥室走出來,打著哈欠說:“你這麼早,是踩著鐘點兒上這兒上班來了?”

“我……”錢子武最膩味這位攔路虎,卻又沒法兒繞過她,只好賠著笑說,“我是不放心趙書記,他昨兒晚上休息得好嗎?”

“躺下就著了,你不是看見的嗎?後來呀,一夜都沒醒!”

“噢!”錢子武抬起腕子看了看手錶,那意思是說,八點了,該醒醒了。可是他沒好意思這麼說,只是拿眼睛往臥室瞄了瞄,遲疑地等待第一夫人發話。

第一夫人卻沒有這個意思,慢條斯理地說:“你說話小點兒聲,別驚動他,讓他多睡會兒,反正也沒什麼急事兒是不是?”

“嘖……”錢子武嘬了嘬嘴唇,心說這位夫人怎麼這麼健忘?沒急事兒我登你的三寶殿幹什麼!“李局長,我不是昨兒晚上跟您說好的嗎,今兒上午人家外商要走,還有這最後一哆嗦呢!”

“咦?”第一夫人好生奇怪,“我不是說好的請你替他去哆嗦嗎?”

翻臉不認賬,錢子武乾瞪眼。但他不能指責第一夫人說話不算數,那樣他就什麼事兒也別想辦成了。他也不能就此退卻,退卻了他就在外商面前再次丟了面子,沒有“最高長官”去送行,說不定會得罪那位財神爺,寫在紙上的兩千萬能不能順利到手、什麼時候到手也就又懸了!這樁對於本市來說至關重要的合作項目可不能在關鍵時刻讓這個娘們兒給毀了!他心裡主意已定,說什麼我也要把趙書記拖到機場上去!那就只有硬著臉皮往裡闖了……

第一夫人急赤白臉地追上去:“哎,哎,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兒啊!”

我們還記得七天之前有過一次與此非常相像的一幕,七天一個“輪迴”,下面的一切也都非常相像,不過卻又不是簡單的重複,要不然,小說就不必寫下去了。

錢子武已經闖到趙本立的床前。

“趙……趙書記!”他壓低聲音然而卻是很堅決地叫著。

鼾聲驟停,趙本立醒了。他喘息著,微微睜開眼:“你……”

“我是子武啊!”錢子武覺得好氣又好笑。

“子武是誰……誰是子武?”趙本立竟然想不起他來。

困得這樣!錢子武正要說話,卻只見趙本立兩手痙攣地抱住胸口,猛地一陣呻吟,臉憋得發紫。

第一夫人已經趕到床邊,趕緊扶著他:“老趙,你……你又怎麼了?”

趙本立呻吟著,兩手從胸口又滑到肚子:“疼……疼啊……”

“啊!?”第一夫人大驚,手忙腳亂,“哪兒疼?哪兒疼?”

趙本立顧不上回答,嘔地一聲,脖子的青筋暴起,上下嘴唇努成喇叭筒狀。第一夫人見他要吐,想抓個什麼東西接住,錢子武則本能地要躲,卻都來不及了,趙本立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鏽鐵色的粘糊糊的東西來,正濺在錢子武的西服上,立時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酒氣。

第一夫人驚呼:“吐了!”卻又聽得趙本立的被窩裡噗地一聲,穢氣隨之撲面而來,讀者自然和第一夫人、錢副書記同時明白了那裡面發生了什麼情況。

“哎呀!”第一夫人大叫著,衝錢子武說,“你看你,一來就沒好事兒!不讓你叫他你偏叫,你叫!你叫!”

錢子武苦不堪言,這個娘們兒怎麼這麼不講理?就說:“咳,咳,李局長,話可不能這麼說!他肚子裡憋著這些東西,你當是舒服的?早晚要放出來,還虧得我叫得及時!快,快給他收拾收拾吧!”

第一夫人想想也是,就屏住呼吸,揭開被子。手剛一觸到趙本立的身體,急得又大叫一聲:“哎呀!他身上火燙火燙的,是發燒了吧!”

錢子武心說:這回又糟糕透頂,怎麼一遇到有急事兒就趕上他有急病?摁下葫蘆浮起了瓢!咳,要是能先湊合著把外商送走,他愛拉稀就慢慢兒拉吧!現在不成,眼瞅著得先給他看病!慌忙中看了一眼手錶,離外商登機的時間不到兩個鐘頭了,眼瞅著趙書記是送不成人家了,他錢子武現在要脫身顯然也不成,得先把他這一頭兒安頓下來再說。想到這裡,事不宜遲,轉身抓起電話。

“你要幹嗎?”第一夫人問他。

“通知醫院啊,趕快派急救車!”

“別,別!人民醫院那幫傢伙不靈!”第一夫人卻臨變不驚,另有高招兒,“還是請你介紹的那位氣功大師吧!那是個活神仙!”

外來的和尚會念經,這是沒錯的。不是第一夫人提醒,錢子武倒把這個茬兒給忘了,對對對,本市現在正住著一位活神仙呢,那倒是他錢子武“發現”並且向第一夫人舉薦的,趙書記上次發病就是這位活神仙給治好了的,當然這回也非他莫屬。但願他再次賞臉、顯靈,給趙書記妙手回春,那麼錢子武的功勞大大的,以後的許多事兒都不必說,盡在不言中了。時間緊急,這些後話都不去說它了,眼前的當務之急是把這位活神仙請來。這當是不難的,昨天他還到人民醫院來過嘛,一個星期的相處,彼此已經很熟了。

錢子武撥通了電話,卻不是活神仙的,而是他本人的妹夫的。活神仙沈大師是通過他妹夫介紹的,要找沈大師當然首先得找他妹夫,因為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和第一夫人在這一個星期之中竟然都沒想到問一問沈大師在本市的住處和電話。人家反正也不住在本市,問也是白搭。人家名片上留的地址是北京的,以後有機會到北京去再去拜訪,在本市的臨時住處沒有任何意義,所以也就沒問。到了急茬要找人家了,一時沒個抓撓,還得通過原始線索,找他的妹夫。

這工夫,電話已經接通了。

他問他的妹夫:“喂喂,我是子武!你趕快通知那位沈氣功師,請他到趙書記這兒來一趟!趙書記的地址——你知道就行了,就不要外傳了——是××路××號大院××號樓××層××號,記住了?什麼?你不能直接通知他?對了,那你趕快打電話!半個小時?”他看了一眼手錶,“不行,來不及了,十分鐘吧!十分鐘之後,你直接打電話給趙書記家,對,我在這兒。噢,不對,我一會兒可能不在這兒,沒關係,你就打過來吧!這兒的電話號碼是……”

他說完了那個對本市平民保密的電話號碼之後,又看了一眼手錶,對第一夫人說:“說好了,我妹夫馬上找他的同學,他的同學馬上找他的親戚,他的親戚馬上找活神仙!很熟的關係嘛,估計問題不大,您放心等回話。”他再次看了看手錶,“李局長,我可不能再等了,看起來趙書記是不能去送客人了,我要是也不去,就說不過去了。”

說罷,轉身就走,連個商量餘地也沒有。

“哎,哎……”第一夫人此刻是多麼想留住他,可是他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想想也是無可奈何。錢子武雖說是靠了趙本立的賞識才提拔到今天的位於上,可畢竟不是趙本立的秘書、勤務員,更不是兄弟、兒子、妻侄、小舅子,人家是市委副書記兼副市長,老趙一病,什麼事兒都得靠他跑在前頭,那個投資商還等著他去送呢,他不走怎麼行?

她這麼想,也是沒轍找轍,自個寬自個兒的心,不然,可怎麼著呢?其實,她還沒有充分考慮到錢子武的難處:一個副手,屁大點兒事沒有一把手的指示就邁不動腿,連迎送外賓都不夠檔次,這個官兒當得有多窩囊!上回和外商談判,沒有“最高長官”人家不樂意,他點頭哈腰好一通解釋,說是趙書記臨時病了,才算勉強說得過去。這回呢?說趙書記又臨時病了?他怎麼早不病晚不病,一到要他出頭的時候他就病?他的病不是都好了嗎?昨晚上吃飯喝酒精神頭兒挺足了嘛!這麼快就又病了?這又得費半天唾沫跟人家解釋,還怕人家不信。何況,在趕去送人家之前他還要把趙書記剛才吐在他身上的穢物清除掉,也許不那麼好清理,還得在十萬火急的情況下趕回家去換一套衣服!人們哪,誰知道當官的也有這麼多的難處呢?

錢子武走了,第一夫人才感到家裡是這麼空落落的,沒個人商量,沒個人幫忙。就說老趙剛才又吐又瀉吧!她現在就必須趕快親手清理。要不然,待會兒大夫來看病,多影響書記的形象?咳,趙本立畢竟只是一個地級市的書記,家裡還沒有資格配備什麼公務員、勤務員之類,她也沒有自費僱個保姆。倒不是她僱不起,而是覺得書記和她的家有那麼多天機不可洩露的秘密,不宜留個外人。傭人畢竟不是自己人,要是吃裡扒外,那可怎麼好?不如一切自理。其實,她的家也沒有太多的家務事兒可做,三個兒女都大了,各自成家立業了,這所書記官邸就她和老趙倆人住,無非就是洗衣裳做飯。家裡有全自動洗衣機,省事兒;做飯更不算什麼。除了早點以外,宴會吃都吃不完,還得挑著揀著去赴宴,在家吃飯的時候不多,第一夫人並未感到太大的壓力。只是在今天,當她要親自處理趙本立內褲和被子上的穢物時,她才覺得還是缺個人手。那就只有自己辛苦了!唉唉,外人都羨慕她這位第一夫人,誰知道她的難處呢?人們常說: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女人在做犧牲,這話擱到她家可是真不假。趙本立當官這麼多年不倒,難道就沒有她的功勞嗎?什麼事兒不得她拿主意、想辦法?辦不利落的事兒還得她擦屁股——別說了,別說了,眼下她正幹這最不願意乾的事兒呢!

第一夫人一邊兒忍著穢氣清理那些汙物,一邊兒思前想後,自艾自嘆。這邊兒,趙本立躺在那兒哼哼得一聲緊似一聲。第一夫人安慰他說:“老趙,你再忍忍,快了,大夫快到了!那位沈大師啊,真是個活神仙,你不是有親身體會嗎?人家一不打針,二不用藥,就那麼使兩隻手抓撓抓撓就把病看好了,真是神仙一把抓!哎,要不然,會有那麼大首長請他看病?我說啊,你這回沒準兒是因禍得福,認識了這位通天人物,以後有機會去北京,就備點兒禮去看看人家,關係搞得好了,說不定他能引薦你見見大首長,也說不定你老來還能再爬個台階兒呢!”

趙本立此刻被病痛折磨得難以忍受,哪兒有心思聽她這暢想曲?“別……別嗜蘇,讓我……安靜一會兒……大夫怎麼還不來?”

“就來了,就來了!”她忙說,好像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似的。

這工夫,別說十分鐘,半個鐘頭也過去了,錢子武吩咐的那個電話也沒打過來。第一夫人眼瞅著老趙那個難受樣兒,心裡起急:這是怎麼回事?

“滴鈴鈴……”電話終於響了。第一夫人猛地撲過去:“喂喂,是……是趙書記家,你是哪裡?”

“我是錢書記的妹夫的同學的親戚!”對方說。

第一夫人一愣:嗯,怎麼繞了這麼多彎兒?轉念一想,是了,錢子武的指示是一層一層傳達的,傳到最後一層,就是這位妹夫的同學的親戚,省去了許多週轉環節,直接回話來了,這倒對!找到了這位妹夫的同學的親戚,就等於找到了沈大師!於是不等對方的話告一段落,就急著說:“謝謝你謝謝你!請你馬上陪那位活神仙沈天成沈大師到我家來!我馬上打電話派車去接你們,或者為了搶時間你們就僱‘的士’來,反正市委給你報銷,現在最重要的是搶時間!”

“喂喂,不行啊!”對方卻說,“沈天成已經走了!”

“什麼?走了?”第一夫人的眼睛急得冒火,“不可能!我和趙書記那天晚上還和他一塊兒吃飯呢,怎麼會突然走了呢?喂喂,請你好好兒跟他說說,我是趙書記的夫人,現在是趙書記有了病,請他無論如何幫幫忙,我們會重謝他的!我知道他很忙,有許多人請他看病,可是什麼事兒都有個輕重緩急啊,你告訴他,病人是趙書記,趙書記!”

“哎呀!”對方也在著急,“這我知道,可我也沒辦法呀,他確實已經走了,今天早上走的,我送他到機場,剛回來。現在……現在飛機已經在天上了!您看……”

還看什麼呀,一切都白說了!活神仙走了,該看的病還沒來得及看,該說的話還沒來得及說,該套的關係還沒來得及套,人家就不告而辭,顛兒了!是上個禮拜對人家招待不周,得罪了他?不不不,人家是見過大世面的,不在乎這些,我們這個小城兒,對人家能有什麼吸引力?人家肯定有更重要的事兒,非走不可。要不是趙書記有病,說不定連一個禮拜都呆不住!咳,難得上個禮拜人家在百忙之中插空給老趙看了病,這不,飯也沒吃咱們一頓,好處也沒得著咱們一點兒,就兩袖清風地走了,要說人家真是高風亮節、一塵不染,這麼好的人上哪兒找去?真是雷鋒白求恩再世!

第一夫人手裡攥著已經掛斷了的電話,心裡頭東一頭西一頭跑得老遠,這邊兒趙本立躺在床上又是一陣哼哼,把她那不著邊際的思路給拽了回來。媽吔,家裡還躺著個病人呢,活神仙走了,這病可不能不看,怎麼辦?還能怎麼辦,不得已而求其次,就地解決唄!她嘆了口氣,立即撥通了衛生局的電話,找周局長,語氣當然是命令式的:“老周啊,情況不好,趙書記的病又犯了,你趕快來!”

這條線路是暢通的,十分鐘之後,救護車就嗚哇嗚哇地叫著開到家門口,沒等停穩,周局長就跳下車來,後邊跟著人民醫院的吳院長,就像上次一樣。所不同的是,那第三個人已經不是上回來的鄭震鄭大夫,而是內科主任馮大夫了。我們知道,上次為趙書記看病,鄭震的表現頗不令第一夫人滿意,吳院長已經命令他回門診去,不能再參加事關重大的趙書記搶救小組了,這次當然也不會再讓他來。馮大夫是內科的第一把手,自然是逃不過,首當其衝被周局長和吳院長抓了來。

三個人一起跑步上樓,以示十萬火急、忠心耿耿。周局長打頭,進門直奔趙書記的臥室,沒等看清人臉,就先氣喘吁吁地問:“怎麼了怎麼了趙書記怎麼了?”

第一夫人正等得心焦,劈頭就是一聲吼:“怎麼搞的,你們現在才到?”

吳院長和馮主任大眼兒瞪小眼兒,我的娘,我們連滾帶爬,還來晚了?周局長心說:夫人夫人你叫我插翅飛啊!一聲令下,我這兒就通知醫院立即出車,帶上我就往你家奔,前前後後不過十分鐘,已是備戰備荒為人民的速度,你老人家還嫌慢?而他還不知道,人家第一夫人本來並不指望他的,白白等了半個小時是在等活神仙,這個賬也算到他的頭上了!天地良心!

周局長當然不敢跟第一夫人頂嘴,一臉的晦氣,一臉的驚惶:“啊,啊,趙書記……趙書記他……”

趙本立躺在床上哼哼。第一夫人說:“他身上火燙火燙的!”

“啊,發燒啊!我記得上次不發燒,”吳院長說著,伸手去摸趙本立的額頭,很內行的樣子,“喲嗬,可不是嘛,起碼得有三十七八度……”

第一夫人心裡起急,打斷了他的假模假式:“你使手摸有什麼譜兒?”

“噢,噢,”吳院長討個沒趣,趕緊催促馮主任,“快!量體溫量體溫,還站在那兒幹什麼?”

在一旁發愣的馮主任這才意識到該他上場了。在有領導在場的場合,他本能地總是把自己擺在領導的後面,不敢往前擠。但現在是看病啊,左領導右領導,最後也還得落實到他身上。馮主任本來是個不錯的醫生,但是他經過的大場面並不多。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行醫幾十年來沒怎麼給大人物看過病,到了這時候就難免發懵。何況上個星期他參加過對趙書記進行“搶救”,那場考驗過後,已是驚弓之鳥。何況今天奉命出急診,一進門就捱了毗兒,整個人就傻了。聽見吳院長的命令,這才想到對對對,無論如何得先測測體溫。

他湊到趙本立的床前,抖抖擻擻地拿出體溫計,塞到病人的腋下。趙本立一臉痛苦地哼哼著,憔悴的眼睛望著他,希望他能妙手回春。這時候,馮主任的心才略略鎮定下來,現在躺在他面前的是個病人,他是醫生,醫生的職責就是儘快地、準確地查明病因,實施治療,為病人解除痛苦。趁等待體溫數據的這點兒時間,他問:“趙書記,還像上回那樣頭暈嗎?”

趙本立聲音嘶啞地答道:“不……不暈,就是噁心,想吐,疼……”

“哪兒疼?”

“這兒……”趙本立汗津津的手摸著胸口。

“唔!”馮主任取出聽診器,在他的胸部聽來聽去,“心跳稍稍有點兒快,肺部一側呼吸運動減弱,呼吸音減低,有少許溼性羅音。您張開嘴看看!”

趙本立就乖乖地張開嘴,馮主任打開手電對準了。

“喊‘啊’!”

趙本立就喊:“啊……”

“嗯,咽喉紅腫。”馮主任這時抽出病人腋下的體溫計,看了看,“三十九度五。”然後轉過臉來說,“上呼吸道感染,問題不大。病人需要臥床休息,鼓勵飲水,每天一到兩公升。給他容易消化的半流質飲食。不要緊的,大約一個星期就會好的……”說著,掏出病歷紙,墊在腿上很快地寫著。

“哎,這就算完了?”第一夫人吃驚地望著他,“連藥都不吃,他的病就能好?”

馮主任一邊寫著,一邊說:“我這不是正在開藥嗎?阿司匹林,一天三次,每次一片兒。為了防止合併肺炎,注射青黴素,上下午各一次。”說完,也已經寫好了,這才想起院長在身邊,總要表示一點兒謙虛,便說:“吳院長,您看是不是就這樣處理?”

吳院長本是個半路出家的二把刀,不可能說出什麼真知灼見,但又不能說不懂,就進一步徵求周局長的意見:“周局長,您把關吧!”

周局長一直在注意聽馮主任說的每一句話,覺得他的判斷大體是對的,用藥也可以,讓他姓周的來治,也只能是這個治法兒。上呼吸道感染這種病是大路邊兒上的常見病,他過去當大夫的時候,經過的多了。他正要說“可以先這麼試試”,話還沒說出來,第一夫人先開了口……

“老馮,你沒判斷錯吧!”第一夫人滿面狐疑。

“唔?”馮主任只好說,“您的意思是……”

“趙書記可是上吐下瀉,你往呼吸道上治,不是牛頭不對馬嘴嗎?”第一夫人振振有詞,儼然醫學專家。

吳院長心裡一跳,剛才你怎麼沒說這個情況?但他不敢指責第一夫人,只能埋怨馮主任:“你看你看你看,沒弄清情況就用藥!要是誤診了這可是重大責任事故,幸虧李局長提醒得及時!”

這時,趙本立也捂著肚子嚷起來:“疼噢,我肚子疼噢……”

周局長臉上變了色兒,糟糕,看來馮主任是弄錯了,幸虧剛才他這個當局長的沒來得及隨聲附和,要不然說出口的話就收不回,當場丟臉不說,誤了趙書記的病這責任誰擔當得起?“嗯,看來可能是急性腸胃炎……”他馬上糾正了自己原來的判斷,搶先說出新的推測。

誰知馮主任卻不肯認錯,自己給自己找轍:“不大可能,我看還是呼吸系統的症狀更為明顯。我剛才已經注意到趙書記的嘴裡和身上的氣味,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喝多了酒?要知道,醉酒也是可以引起……”

“你不要為自己辯解了!”第一夫人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馮主任當著大家的面說趙書記“醉酒”,這太不像話了!“你這個大夫怎麼信口開河?趙書記昨晚上為外賓餞行,是喝了幾杯酒,但根本沒醉嘛!再說,喝酒也喝不成上呼吸道感染啊!”

周局長點頭稱是:“對啊!說不定是飯店的食物不潔造成的腸胃炎。”

馮主任還要說什麼,被他瞪了一眼,也就只好不言語了。

第一夫人抓住周局長不放:“老周,你親自給老趙看吧!我們對你還是信任的!”

感謝不盡!周局長心裡慶幸這回的婁子沒給他帶來麻煩,但卻把他推上了第一線。怎麼辦?想了想,事不宜遲,最穩妥的措施是……

“來擔架!”他喊道,“馬上送醫院!”

擔架早已在樓下伺候著,周局長一聲令下,那不比救火車還快?當時就抬了趙本立,嗚哇嗚哇直奔人民醫院而去。

進了醫院,當然還是住在那間搶救室,趙書記昨晚上只在家住了一夜,這就又回來了,搶救小組還沒來得及撤銷,當然也就繼續緊張地運轉,王護士長帶領她那一班姊妹二十四小時三班倒,那是沒有話說的。

現在搶救小組的成員除了護士之外只有三個人在崗位上:周局長、吳院長和馮主任,不,還有第一夫人,人家還是第一副組長呢!

周局長喘息未定,就得趕快考慮搶救方案。他好像忘了剛才的茬兒,本能地問馮主任:“你看……”

馮主任剛才在書記家捱了剋兒,不敢拿主意,囁嚅著說:“我尊重您的意見,您剛不是說……”

“噢,”周局長想起來了,“我的意見趙書記是急性腸胃炎。那麼,應該臥床休息,禁食,多飲水。王護士長,給他在腹部進行局部熱敷!另外,用解痙劑,口服阿托品零點六毫克,一日三次。並且……”他繼續思考著,“為制止腹瀉,口服痢特靈……”

“刷刷刷”寫好了處方,交給王護士長,雷厲風行。

趙本立吃了藥,肚子上加了熱水袋,躺在那兒繼續哼哼。他的每一聲哼哼都扯著夫人的心。第一夫人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眼睛也不敢眨,盯著護土喂藥,巴不得藥到病除。眼見得這藥吃下去兩個鐘頭了,沒見什麼好轉,心裡嘀咕,就說:“老周,他怎麼不見起色啊!”

周局長吸溜著嘴,賠笑道:“李局長,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哪兒有那麼快?再耐心觀察觀察,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會好的,會好的,當大夫的都會說這句話,要是不好呢?他病得這麼邪乎,我瞅著都嚇死人,你就給點兒阿托品、痢特靈,這就打發過去了?這種大路邊兒上的藥,連我都會開!”

“啊,啊,”周局長不尷不尬,抬起胖胖的手,抓撓著那戴了頭套的腦袋,“這都是特效藥!用藥不在貴賤,重要的是對症下藥!您看,是否還需要……”

“你問我?我要是大夫,還用著你們這些人?”第一夫人火氣又上來了,“也不打針?他這高燒能退下來嗎?”

“李局長,”周局長低眉順眼,耐著性子解釋,“急性單純性胃炎,一般不必用抗菌素……”

第一夫人把手掌啪地拍在膝蓋上,“同志!有一般還有特殊嘛!對趙書記的病,我們能當做一般情況處理嗎?啊!!”

說得對。一般病人,特殊病症也可做一般處理;特殊病人,一般病症也要特殊對待。周局長平常不是把這種生活中的辯證法學得蠻好的嘛,怎麼一到用的時候還是自覺不自覺地滑坡呢?看來還是得活到老學到老改造到老!

“那就……注射一針青黴素吧!”他說,吩咐王護土長立即做皮試。

“青黴素行嗎?要用最好的,換卡那黴素吧!”第一夫人又有異議,行家似的。

“好的!”周局長立即改口。

一言不發跟在旁邊的馮主任,這時猶豫再三,還是憋不住,說:“我建議,為了防止脫水,有必要靜脈點注葡萄糖鹽水……”

“對,對,”周局長表示贊成,“立即點注!”

護士們一通忙活,針也打了,靜脈也點註上了。趙本立胳膊上綁著針頭,連著根長長的膠皮管子,吊瓶裡的葡萄糖鹽水點點滴滴,多多少少有些“搶救”的架勢了。

天已經黑了。周局長、吳院長,還有內科主任馮大夫已是人困馬乏,卻誰也不敢說回家,吩咐食堂弄了些飯菜端來,大家草草地吃了,圍坐在病床周圍,一個個憂心衝忡。

趙本立仍不見好轉。高燒不退,胸腹疼痛不減,而且咳嗽、嘔吐得更厲害,吐出來的依舊是那種黏糊糊的鐵鏽色的東西。

在座的“搶救小組”成員面面相覷。馮主任望望周局長,說:“我看仍然不能排除呼吸道的問題,我建議服用磺胺藥加等量的碳酸氫鈉,這對於肺炎球菌作用性很強!”他大概是因為剛才提出點注的方案得到肯定,膽子壯了些,又敢說話了。

周局長默默不語。馮主任的見解不無道理,即使是為了防止萬一,也不妨採納。但是,這與他的診斷“急性腸胃炎”相左。如果承認了馮主任是對的,就等於說他自己是錯的,馮主任的“建議”實質上有點兒“翻案”的味道。當然,在這種時候,重要的已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要把趙書記的病治好……想到這裡,他不得不對馮主任點了點頭。

馮主任立即就開處方。

“等等!”第一夫人卻攔住他,眼睛則望著周局長說,“老周啊,這藥可不能亂用啊!老趙的病到底是消化系統的問題還是呼吸系統的問題,你心裡有數兒沒有?同志,看病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們不能像地震局預報地震似的:西邊兒是斷裂帶,東邊兒在活動期,南邊兒有可能性,北邊兒也不排除,總而言之全國都得時時提防,到底哪兒震?他也不知道,反正他哪兒都點到了,有一個地方震了就算他報準了!我們不能搞這一套!老趙上吐下瀉發高燒,到底是什麼病,你們可得看準了,給我胡治可不行!”說到這兒,冷冷地瞟瞟馮主任,“老馮,我知道你是一位老大夫,老主任,老經驗,但是千里馬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嘛!今天上午周局長已經否定了你的意見,不要不服氣,不要添亂,要以大局為重!現在擺在第一位的是給趙書記治好病,個人之間的分歧就不要計較了!”

馮主任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就又閉上了,把頭一低,心說:這個老娘們兒,恐怕是沒地方做報告了,在這種時候還來長篇大套臭理論!她都說些什麼呀!我跟周局長有什麼個人之間的分歧?要挑撥矛盾你也改日再說!我跟誰也沒矛盾,我是對病人負責,對你男人負責!罷罷罷,不許我說話我不說還不成?既然你比大夫還大夫,比局長還局長,你理論水平高學識淵博,既懂地震又懂醫學,活李時珍、張仲景再世、賽過華倫、氣死扁鵲,那你就發號施令當家做主開方下藥吧!還要我這個白痴大夫幹什麼!

馮主任不說話了,第一夫人卻並未就此罷休,又對周局長說:“老周啊,現在大家已經基本上統一認識了,下一步就要調動一切積極因素,集中力量解決主要矛盾。你看,是不是還該取得一些必要的數據?”

第一夫人雖然對醫學一竅不通,卻一下子提醒了周局長,是啊,“數據”!數據是最具有說服力的,為什麼我們總是隔皮猜瓜地爭來爭去,而一直沒有做任何簡單的化驗呢?唉,急糊塗了,嚇糊塗了!周局長畢竟已經多年不行醫了,事到臨頭都想不起來該幹什麼了!

“對!”他馬上吩咐王護土長,“做一個糞便常規化驗!”

王護士長立即吩咐手下的小護士拿便盆,取便,送化驗室。好在趙書記正瀉肚,這項工作並不難完成,只是氣味兒不太好聞。

這兒在等著化驗結果,周局長的腦袋好像開了竅,主意又層出不窮了。

“我建議,”他說,因為有第一夫人在,所以他謹慎地使用了“建議”這個字眼兒,要不然就可以用“我命令”了,“為了穩妥起見,我建議做一下×線鋇餐檢查,這對於確定消化道炎症、潰瘍和癌症的正確診斷律很有幫助……”

“啊,癌症?”第一夫人嚇了一跳,以她僅有的醫學常識,世上最可怕的病莫過於艾滋病和癌症了。對於艾滋病,她相信她的丈夫品德端正、作風嚴謹,倒不至於的。但癌症可就難說了,世界上那麼多好人都得了癌症,誰能保證她的丈夫就一定不得呢?於是心怦怦地跳,就像趙本立已經確診為癌症似的。“噢,老周啊,你這麼大膽懷疑,雖然誰也不願意證實,我連想都不敢想,但檢查還是必要的。趙書記平時忙啊,多少次催他去做防癌檢查,他都說沒工夫,誰知道他有沒有癌呢?現在一下子病成這樣兒,那就查一查,討個實底兒,我也踏實。”

她這麼說,當然也就得做了。吳院長正待下命令,第一夫人又問:“老周,這個鋇餐檢查,怎麼個查法兒?”

周局長解釋說:“就是給病人服用‘鋇’這種物質,然後在X射線下造影,這樣可以清楚地看到胃臟內部的病變。”

“X射線?”第一夫人又猶豫了,“我聽人家說,X射線可不是好東西呢,一些科學工作者,成天吃X射線,身體裡邊兒中了毒,那可是要命的事兒!老趙身體這麼弱,我擔心……還有沒有不吃射線的檢查方法?”

說得也有道理。X射線並沒有這麼可怕,許多病人為了確診都要“吃”的,偶然“吃”一次,對身體並無傷害,也不會像一些因為工作關係常年累月“吃”射線的科學工作者那樣形成無法治癒的病變。但趙書記身體金貴,非凡人可比,又作別論。其實鋇餐檢查這一著,周局長本來也是臨時想到,並非非做不可,他也並沒有任何根據說趙書記肚子裡一定有癌,只是為了萬一的萬一罷了。既然第一夫人有顧慮,他就改變主意,說:“不吃射線,那就做個胃鏡檢查吧!”

第一夫人不放心:“有問題也能查出來嗎?”

“當然,”周局長說,“您想,我們把窺測鏡直接插到病人的胃裡去,什麼問題能逃得過科學的眼睛?只不過,這項檢查,趙書記要吃些苦……”

馮主任在一旁聽著,心裡在暗暗發笑。周局長這是幹什麼?唬老百姓行了,沒想到卻敢唬第一夫人!你開始的診斷就是錯的,這會兒又搞胃鏡,純粹是瞎掰!他又忍不住了,說:“周局長!即使是急性胃炎,鋇餐和胃鏡也是不必要的,沒有什麼價值,何必讓趙書記受這份兒罪呢?”

這時候,小護士把化驗報告送來,糞便常規檢查結果表明:白血球數量在正常範圍,也沒有發現大腸桿菌和痢疾球菌。這個結果本來是令人高興的,但對第一夫人卻帶來了更大的壓力:化驗不出問題不等於沒有問題,說不定隱藏著更大的問題,這就更有必要做周局長說的那個什麼“窺測鏡”的檢查了。

說檢查就檢查,周局長奉命行事,苦的是趙本立。他本來就噁心嘔吐,這一折騰簡直像要把他的五臟六腑翻個底兒朝天,連膽汁都給倒出來了!

折騰完畢,天已經快亮了。第一夫人一直眼盯著現場,連大氣也不敢出。此時,才急急地問周局長:“老周,他是……是癌嗎?”

周局長汗流浹背,長長地喘了口氣說:“胃部沒有發現明顯的病變。”

話說得既肯定又含蓄。“沒有發現”,這為以後一旦發現留有相當的餘地。

“好,”第一夫人渾身的緊張也稍稍鬆弛,“沒有癌就好。我的天,我可真怕,真怕啊!”

這時,疲憊已極的趙本立躺在病床上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噢,他睡著了,”第一夫人欣慰地說,“你看,還是檢查一下好,趙書記也心裡踏實了。不要驚動他,讓他睡,好好兒地睡一覺,明天早上可能就會見好。”

老半天插不上嘴的吳院長終於等來了氣氛緩和,對第一夫人說:“李局長,這一來您就放心了!您的身體也要保重,我看,還是去休息一會兒吧!這兒有我們呢!”

第一夫人苦笑笑說:“這種時候,我哪兒還能睡得著覺?不要緊的,我常陪著趙書記熬夜,習慣了。倒是你們幾位比我辛苦,趁這會兒沒事兒,輪流去歇會兒吧!”

吳院長很激動的樣子,因為這表達了領導的親切關懷。越是這樣,他越得知恩報恩:“不不不,我們更應該堅守崗位!”說到這兒,看了一眼周局長,那位已經因得不行,腦袋直晃悠,就借花獻佛,“呢,老局長年紀大了,這麼跟我們一樣熬,怕受不了,這樣吧!局長去睡會兒,有事兒我們及時叫您!”

周局長最怕人家說他老,現在又是在趙書記的病房,還當著第一夫人的面,更應該好好兒表現表現,哪有告退的道理?無奈他心裡這麼想,眼皮卻不聽使喚,說咳嗽就喘,困勁兒還真上來了,強睜著眼,半推半就地望著第一夫人說:“這……不合適吧!”

第一夫人寬容地笑了:“老周,沒什麼不合適的!你是咱們衛生戰線的台柱子,重點保護對象,要養精蓄銳!說不定明天早上還要你這員大將出大力呢!”

吳院長聽見第一夫人吐了口,就扶著周局長往隔壁休息室走:“您放心,我和馮主任不是在這兒盯著呢嘛!”

馮主任心裡叫苦不迭:我說的話一錢不值,要這兒“盯著”管個屁用!

搶救室裡現在平靜得很,誰也不再說話,彷彿連輸液瓶裡一滴一滴的聲音都可以聽見。王護士長和她的那一班姊妹們忠於職守,每隔一段時間就為趙本立量血壓、測體溫,她們所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事,第一夫人現在心裡踏實,對她們也發了善心:“小王啊,趙書記能睡個安穩覺不容易,你們就不要驚動他了,啊!”

王護士長是聽話的。既然連院長、局長都聽這位夫人的,她一個護士長算什麼?那就……這麼辦吧!

黎明時分,趙本立的鼾聲停了,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麼。第一夫人最警覺:“噢,他醒了!是不是要小便?”

王護士長立即端來便盆,輕輕地呼喚著:“趙書記,趙書記……”

趙本立沒有要使用便盆的意思,眼也不睜,嘴裡含含混混地說:“年齡到了槓槓兒……一刀切我沒意見……就是不放心錢子武這個人……這個人……”

第一夫人一驚,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老趙這是做夢呢,夢裡吐真言,她知道丈夫的心事。可是在這種場合,當著這些人的面說這些話,就不大妥當了,她得馬上制止他!

“老趙,你醒醒!”她推了推他,他卻沒有醒的意思,嘴裡繼續說:“這個人……這個人……這個傢伙……這個忘八蛋……”

第一夫人感到不妙!她伸手摸了摸趙本立的腦門兒,驚得哎呀一聲:“他……他怎麼這麼燙啊!你們……你們怎麼一直沒給他量體溫?”

王護士長有口難辯!不是你老人家不讓我們量的嘛!這話當然又是不敢說,趕快量就是了!體溫計插到趙本立的腋下,水銀柱立即噌噌噌上升,連最頂端的四十度都打不住了!

第一夫人慌了,聲音都變了腔兒:“他燒得都說胡話了!快,快叫周局長來,看看是怎麼回事兒?”

可憐周局長剛剛睡著不大會兒,猛然間被提溜起來,連自己是在哪兒都想不起來了,揉著眼睛跑過來:“什麼事兒什麼事兒啊!”

他老人家懵頭轉向,也不知道那一頭黑髮的頭套兒在睡夢中給弄到哪兒去了,這時露出了本相。原來他的腦袋也並不是禿瓢兒,倒是有一層稀疏的白髮,他是覺得染起來既麻煩又不好看所以才戴的頭套兒。現在沒有了頭套兒,原來的白毛毫髮畢露,一時顯得老了十幾歲,別人不知底細,還以為他這是為趙書記的病發愁,一夜愁白了頭呢!

第一夫人猛然看見他變了樣兒,一愣。但現在是十萬火急,當然顧不上問他怎麼愁成這樣兒並且表彰他的忠心,只是急急地吼道:“老周!你看他怎麼說胡話?”

周局長驚得一頭冷汗,醒了。他快步跑到病床前,趙本立正在接茬兒斷斷續續地罵錢子武。“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他急得兩手直打顫,問身邊的馮主任,“他……說胡話是怎麼回事兒?”

好一位老局長,自己一問三不知又去問別人,看起來這個局長再當下去也確有難處了。

馮主任倒是有問必答:“上呼吸道感染合併肺炎是可以發生神經症狀的,比如神志模糊、煩躁不安、嗜睡、譫妄等等,我看應該……”

好容易輪到他發表意見了,卻又是這麼緊急的時候,第一夫人是急性子,沒等他說完就火了:“你這個人怎麼還沒忘了‘上呼吸道感染’?又出來個‘肺炎’!”眼瞅著在場的局長和主任都是廢物,第一夫人才突然感到事先對事情的嚴重性仍然估計不足,必要的準備不足,“老周,快,快把其他科的主任都給我叫來,緊急會診!”

周局長看了看手錶,早晨六點半,為難地說:“他們現在還沒上班兒呢!”

“去找!去叫!去接!”第一夫人對這位窩囊局長大發雷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趙書記病成這樣兒,他們還在家睡大覺?”

周局長討了個好沒趣兒,剛才他自己不就在睡大覺嗎?唉唉,真不該,真不該!剛說要派車去火速拉那些睡大覺的傢伙,沒留神旁邊兒吳院長已經打完了電話,轉過臉來說:“不用去了,他們馬上就到!昨天晚上我已經打了招呼,為搶救趙書記的特殊需要,各科主任一律不準離開崗位,隨時待命!”

哎喲嗬,這個老成的年輕人雖然不懂醫,倒是很會做領導,瞧這關鍵時刻這一招兒幹得有多漂亮!人比人氣死人,眼見得老周從衛生局滾蛋之後局長的寶座就該是他的了!

說話間,神經科主任褚大夫、腦外科主任衛大夫、中醫科主任蔣大夫都已經趕到,這幾位是我們曾經見過的,還有泌尿科主任、肝炎門診主任、肛腸科主任也隨後趕來。真是有備無患,招之即來。惟有婦科、小兒科、皮膚科估計和趙書記的病沒有瓜葛,就免了。

這些專家濟濟一堂,陣容很是強大,使第一夫人感到充滿希望,至少保險係數大得多了。由於事情來得緊急,來不及客套,她便開門見山:“今天請各位來,是因為……”

沒等她說完,趙本立那邊又嚕嚕囌囌地罵上錢子武了。第一夫人臉上尷尬,也沒有辦法,只好說:“你們看,趙書記發燒燒得都說胡話了!怎麼辦?大家群策群力,採取緊急措施!”

這些專家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願首先發言。倒不是自卑,而是害怕。褚大夫、衛大夫都是參加過上次的會診的,至今沒忘了那場驚嚇,這次奉召前來,本身就腿肚子轉筋,卻又不得不來,但開口說話就慎重得多了。可是別人又因為他們已經參加過上次的會診,當然更瞭解情況,更有發言權,都把眼睛瞄著他們。這兩位沒轍,就慫恿中醫科主任蔣大夫先說,因為上次是在他們被否定之後蔣大夫上了第一線,開了六副中藥,吃了六天。至於後來蔣大夫也受到懷疑,並且違旨沒有換方,他們就不甚了了了。

蔣大夫上次已經憋了一肚子氣,今天是不得不來,本不想說什麼,這時卻又憋不住,說道:“我上次已經說過,趙書記的病是肝陽上亢,痰濁中阻。宜平肝潛陽,清風熄火;燥溼祛疾,健脾和胃。《脾胃論》曰:‘凡怒忿悲思恐懼,皆損元氣,夫陰火之熾盛,由心生凝滯,七情不安故也。’須知,情志抑鬱,肝氣不調,氣鬱化火則可引起發熱;或因惱怒過度,肝火內盛也可引起發熱。這都和情志有關,故又稱五志之火。火盛當然可引起譫妄……”說著,上前為趙本立把脈。

第一夫人聽得發急,揮揮手說:“算了,老先生!這種時候,哪還有工夫熬你的中藥?要立竿見影!”

蔣大夫向來是火暴脾氣,陡然抽回了手,作色道:“你信我,則聽我的,不信,何必再找我來?告辭了!”說著,拂袖而去。

周局長慌了神兒,忙上前阻攔:“哎哎,蔣老,您可不能走啊!”

第一夫人大怒:“讓他走!死了賣雞蛋的,還不做糟子糕了?我早就看他倚老賣老地沒有多大本事,讓他走!你們這些人,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啊!”

殺一儆百,在場的人都戰戰兢兢,自然誰也不敢走,也不敢沉默,就只有你一言我一語地“探討”起來……

會診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竟然眾說紛壇,莫衷一是,沒有一個真正可以馬上實行的主意。正吵得熱鬧,王護士長忽然驚叫一聲:“不好!趙書記休克了!”

這一聲喊,雖然聲音不高,卻振聾發聵,把大家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第一夫人臉色煞白,“還不快點兒搶救!”

是了,周局長如夢方醒,彈跳起來:“立即搶救!”

早晨八點鐘,內科大夫鄭震一進門診就聽說趙書記情況不好,正在搶救,他顧不上請假,立即趕到搶救室。門口卻被小護士擋住,說:“李局長有命令呢,任何人不得隨便進去!”

“什麼‘李局長’?”鄭震一把推開小護士,“我是醫生,我得對病人負責!”

TOP

第五節

錢子武是中午十二點鐘趕到的,這時趙本立已經進了太平間的冰箱,凍成冰坨子了。趙書記死了?死了!昨天還活著,今天已經死了,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錢子武是接到人民醫院吳院長的電話匆匆趕來的。當然,人命關天,吳院長不可能開這種玩笑,何況是對於趙書記,誰敢?問題是,趙書記是怎麼死的,又怎麼能死?

他趕到搶救室,搶救室裡已經空無一人,人都集中在院長辦公室,此時正亂作一團,第一夫人披頭散髮,正躺在地下打滾兒,嘶啞的嗓子哭喊著:“你們是殺人犯,殺人要償命,我要你們承擔法律責任!”

參加搶救的那些人,誰都別想走,全在這兒,一個個愁眉苦臉,耷拉著腦袋。周局長和吳院長几乎是在跪著,一左一右地拉著第一夫人:“李局長,您冷靜冷靜……”

錢子武一腳邁進來,人們立即驚呼:“錢書記來了!”

第一夫人聽見,猛地撲上來,抱住了他的腿:“子武!錢書記!你可要為老趙做主啊!”

錢子武的眼睛瞪得血紅。他沒有想到,自己一天不在場,這兒就出了這麼大的事兒,連書記的命都沒了。他也沒有想到,既然出了問題,怎麼就沒個人來主持解決呢?瞧瞧,亂成了這個樣子!他站在那兒足足有一分鐘,一言不發,任憑大家眼巴巴地望著他,等待他說話。這倒使他更加意識到自己的重要性。不管趙書記是怎麼死的,反正已經死了,活不成了,這座城市的實際上的第一把手就是他錢子武了。他說出去的每一句話都將有千鈞重量。

他說話了,聲音不高,但具有絕對的權威力量:“給李局長打一針鎮靜劑,讓她去休息!”

周局長正巴不得如此,立即招手喚來兩名護士,攙著第一夫人就走。

“我不去!我不去!”第一夫人掙扎著,“我要和你在一起,處理這件事!他們是殺人犯!我要他們償命……”

兩名小護土就停下來不敢走了,驚惺地看看錢子武。錢子武沒說話,只是把頭一擺,嘴巴往門外一努,那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小護土執行命令,把第一夫人像對待精神病人似的帶走了。

錢子武又對周局長小聲說:“好好照顧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噢,明白明白!”周局長隨即又對吳院長交待了幾句,吳院長把神經科主任褚大夫叫出房門,吩咐他如此這般,褚大夫領命而去。

第一夫人這個不安定因素請走了,辦公室裡死一般的沉寂。錢子武走到一把沙發前坐下來,陰沉著臉說:“說說吧!是怎麼回事?”

周局長先說,哭喪著臉:“錢書記,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市委!我萬萬沒有料到趙書記會突然逝世,對於他的死,我負有直接責任!我失職,請求批准我辭職!”

錢子武心裡暗笑:這個老傢伙倒真是滑頭,問題還沒談就先辭職,你那個職有什麼可辭的?要不是趙本立堅持用你,我早就把你扒拉下去了!

“不不!”吳院長見老局長這麼挺身而出,連忙搶著說,“我是醫院的負責人,這場醫療事故,責任應該由我來負!”

錢子武擺擺手:“先不談責任,還是談談情況吧!醫療事故是怎麼造成的?”

吳院長聲淚俱下:“趙書記他……他是死於心力衰竭。可是在這以前,我們都不知道他有心臟病,誤診了!”他說到這裡狠狠地瞪了坐在牆角里的鄭震一眼,“看來從第一次發作就誤診了。當時情況緊急,我來不及找別的大夫,帶著鄭震去了。他畢竟經驗不足,沒有查出趙書記有心臟病,就下結論說是美尼爾病,唉,要真是美尼爾病,哪會死了人?……”

這就把他自己和周局長剛才承擔的責任都卸到鄭震身上去了。鄭震這個倒霉蛋,趙書記發病那天就是他經手的,臨了兒臨了兒的搶救,本來沒有他的事兒,他又非擠進來不可,正好開頭結尾都有他,不是活該倒霉嗎?反正他只是一名普通大夫,無職又無權,對他怎麼樣都可以。如果第一夫人堅持非要“償命”不可,那就把鄭震送進去!

鄭震半閉著眼睛,聽到這些矛頭指向十分清楚的話也不反駁,只是從鼻孔裡輕輕“哼”了一聲。

錢子武看了鄭震一眼,並沒有問他,仍然面朝著吳院長說:“這麼說,我請來的那位氣功大師沈天成也誤診了?”

“這……”院長沒提防他從這個角度提出問題,一時語塞,“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呢?”錢子武看來是要和他過不去,姓吳的這個院長以後恐怕當得也懸了,“要不然,你無法解釋嘛!告訴你:我雖然沒學過醫,也至少知道,心臟的問題相當複雜,有些人死於心臟病,是突發性的,並不一定有心臟病史。我老丈人就是這麼死的。何況,心力衰竭在許多情況下都可能發生,並不是只有心臟病人才會心力衰竭。你作為一個院長,怎麼連這都不懂?”

會議室裡一陣騷動,人們無言地表達了對吳院長的嘲笑。

吳院長很是狼狽,額頭上冒出一層汗珠:“啊,啊……”

錢子武無心再聽他廢話,轉臉望望一言不發的鄭震:“鄭大夫,你談談看法!不要不說話,人家要送你去坐班房喲!”

鄭震緩緩地抬起頭:“錢書記!在我們醫院裡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很遺憾,很慚愧,很痛心!趙書記不該死,他的病根本不存在致死因素!一個星期以前,他的眩暈只不過是極其平常的美尼爾病,沒有任何危險,我說過,不治都是可以好的,因為美尼爾病沒有特效藥。但我們為了給病人和家屬一些精神安慰,也是考慮到病人需要補充水分和營養,採取了輸液的措施。事實證明,一個星期之後,趙書記已經明顯見好,根本不存在什麼誤診!至於他昨天突然發病,完全與此無關。據我事後分析,他是因為醉酒造成的急性中毒感染肺炎,可我不明白,為什麼卻把他當成胃炎來治?要知道,在某些肺炎病人身上,是會出現腹痛和腹瀉的症狀的,但這只要認真判斷,是完全可以區分的……”

鄭震說到這裡,突然被周局長打斷了。周局長激動地站起來,搶著說:“對呀,我當時就判斷是急性肺炎,馮主任也這樣主張的……”

鄭震憤怒地喊道:“那你們為什麼不及時治療,卻給病人吃什麼痢特靈,還搞什麼胃鏡檢查?一直到病人休克,你們還在做毫無意義的‘會診’,貽誤了時機,以致病人發展到肺水腫、腦水腫、腎功能衰竭和心力衰竭,造成死亡!這簡直是醫學史上的恥辱!你們作為醫生的良心何在?職業道德何在?”

“唉!”周局長垂下了頭,“我們……有難處啊!李局長她……她……我們得尊重她的意見呀,這種情況你也不是不知道,上回你不也是身不由己嗎?”

“亂彈琴!”錢子武的手重重地拍在沙發扶手上,“你們是醫生,怎麼能聽從一個家屬的指揮?這個責任到底由誰來負?”

辦公室裡又是一陣沉寂。人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把目光集中到周局長和吳院長身上。大家心裡明白,不管別人怎麼發落,這兩位脫不了干係是可以肯定的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周局長全身已經軟癱。他知道,錢子武對他的“超期服役”早就不耐煩了,現在沒有了趙書記為他作靠山,想怎麼收拾他就怎麼收拾他,這個結局無論如何也難以挽回了。尤其有口難辨的是,他這次的失職是因為趙書記的死,又給了錢子武整治他提供了一個最好的、不露痕跡的天賜良機,整得越狠,越證明錢子武對趙書記之死的痛心!既然如此,他除了束手就擒還能有什麼出路呢?

“錢書記!”周局長痛哭流涕,“我請求處分,無論是什麼處分,我都毫無怨言!只是希望……”他眼淚汪汪地看著屋子裡各位,說出了他作為一個局長在卸任之前所能說出的最富有人情味兒的一句話,也許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希望不要連累小吳和同志們,他們這些天也都夠辛苦的了。我們的醫院還要辦下去,還要指望他們啊!”

儘管周局長在任期間並非那麼得人心,但臨垮台前的這句話倒也擲地有聲。一個男子漢,雖然一輩子不乏可指責之處,到這時卻突然閃了閃光彩,竟然能讓人們忘記他歷來的種種短處,贏得幾分尊敬。吳院長和在場的主任、專家們不由得被他這舍將帥保車馬的壯舉感動得滲出了淚水……

錢子武注視著大家,把目光送到每個人臉上之後,才說:“我看,同志們為了搶救趙書記,還是盡了力的,儘管力不從心。要好好總結這次的經驗教訓,但是範圍只到此為止,請大家在走出這間房子之後,不要向任何人議論今天我們所談的內容,我代表市委要求在座的每個人嚴守紀律!至於處分嘛,我看就不必要了!”

誰也沒有料到他會如此寬容,會這麼快地對這次“重大醫療事故”的肇事人發佈特赦令,這是怎麼回事?!

周局長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淚眼凝望著敬愛的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錢書記:“啊!”

“老周啊,”錢子武親切地叫著他,“你們趕快寫一個嚴密的、經得起推敲的報告,我好向省委、市委,向全市人民交待!”

“錢……錢書記!”感激涕零的周局長並沒有完全放下心來,仍然顧慮重重,“還……還得向李局長交待!她要是堅持追查責任……”

“追查什麼?”錢子武冷冷地說,“她本人是搶救小組的第一副組長,我是組長,她願意追查就讓她追查去好了!”

錢子武說完,看了看手錶,匆匆地站起來。他現在可是最忙的時候,必須得走了,要去召開市委常委會,商量趙本立的後事——後事一定要辦得隆重。

臨走,他又向周局長交待:“要注意照顧好李局長的身體。根據她現在的情況,是不適宜外出參加一切活動的,你一定要負起責任來!另外,那份報告要馬上寫,越快越好,寫完立即送市委!”

當晚,市廣播電台以沉痛的聲音播出了趙本立的死訊,對他的一生做了高度的評價。其中,關鍵的一段是這樣寫的:我市市委書記兼市長趙本立同志因身患重病,於×年×月×日住院治療。趙本立同志患病期間,市委、市府的領導同志非常重視,指示市衛生局和人民醫院不惜一切代價,挽救趙書記的生命,由市委副書記錢子武同志擔任搶救小組組長,趙本立同志的夫人、市民政局副局長李皎清同志任第一副組長,市衛生局局長周大庸同志任副組長,集中了我市最好的醫生和醫療設備、藥物,進行了長時間的搶救。但由於趙本立同志所患的是目前的醫學還未能攻克的絕症,醫務人員盡了最大努力,仍醫治無效,趙本立同志不幸於×年×月×日×時×分逝世,終年六十歲……

“絕症”?絕症!絕症。

【全書完】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