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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又過了三天,趙本立的病情果然大大見輕。每日里靜臥在床,點滴葡萄糖,服中藥,吃低鹽飲食,同時接受沈大師的治療,已漸漸不覺得頭暈目眩天旋地轉一盆糨糊糨糊一盆了。
第一夫人說:“你轉轉腦袋看,暈嗎?”
趙本立試著轉了轉:“呃,不暈。”
“那你坐起來看看暈嗎?”
趙本立壯著膽子坐了起來:“呃,不暈。”
“哎呀,”第一夫人差點兒掉了淚,“老趙,你這是好了!真多虧了沈大師呢!”
六天來日夜堅守在第一線連家都不敢回的周局長和吳院長這才舒了口氣。謝天謝地,趙書記貴體康復,這一關總算過去了。如若不然,要是趙書記有個三長兩短,第一夫人還不首先拿他們倆是問?吃不了還得兜著走。現在好了,煙消雲散,雨過天晴,他們二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真是可喜可賀!吳院長喜形於色,瞧了一眼老上級,周局長也向他報以一個會心的微笑。但轉念一想,不對!為趙書記治好了病的功勞是誰的?第一夫人剛才說得明白:“多虧了沈大師!”也就是說,這全是那個叫沈天成的一人之功,別人都是沒有份兒的。他們二位除了擔驚受怕吃苦熬夜之外,就是讓第一夫人像使喚小子似的呼來喚去,動不動就“拿你們是問”。他們的部下,從鄭震開始就是挨呲兒的貨,參加會診的那幾位誰也沒落下好兒,合算便宜都讓沈天成這個外來的“和尚”佔去了。而引薦這位大師的既不是他姓周的也不是姓吳的,而是錢副書記,人家不是掛名搶救小組的組長嘛,這一來倒名副其實,瞎貓碰上個死耗子,歪打正著!想到這裡,周局長臉上那一絲笑意又立時褪去了,吳院長到底比他年輕,考慮問題簡單,倒不明白老局長為什麼臉色乍晴乍陰。
恰在這時候,錢子武在百忙之中又趕來了。
“老錢,趙書記好嘞!”第一夫人抑制不住地興奮,向他報告這一巨大喜訊。
“是嗎?全好了?”錢子武當然也很高興。
趙本立坐在而不是躺在床上,面帶笑容說:“你看呢?”說著,把頭左歪,右歪,前仰,後合,像是要找回那纏繞六天之久的難耐的眩暈。
“你感到頭暈嗎?”錢子武忙問。
“不暈,嘿嘿,不暈!”趙本立驕傲地回答道,進而勇敢地下了床,在地上走了幾步,“你看,就是不暈嘛!”好像暈是天經地義的,不暈倒成了咄咄怪事。
“這就說明您已經完全好了!”吳院長兩手交插在小腹前,笑眯眯地說。他這副神情,這個動作,都是刻意摹仿而來的,畢竟在醫院工作了這麼些年頭兒,他看見好些大夫在病人痊癒時都是這麼樣兒表示心中的欣慰。“我們沒日沒夜地搶救了六天,盼的就是您早日解除痛苦、恢復健康!”說到這裡,還著意瞟了瞟第一夫人和錢副書記,發覺人家並沒有向他千恩萬謝的意思,於是還算及時地找補了一句,“不容易呀,趙書記以驚人的堅強意志終於戰勝了病魔!”
這個找補極其重要,第一夫人接下去說:“我早就知道,我們老趙垮不了!他這個人啊,原則性強,剛直不阿,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這一病啊,我就知道會有人趁願,以為他躺倒了就爬不起來了呢!哪有那麼容易?這不,曾幾何時,他又重新站起來了!”
慷慨激昂有如宣言,悲憤溢於言表,又似乎暗含著旁敲側擊,指向何人則不得而知了。
錢子武是聰明人,領會得神速,反應得迅捷,馬上接口說:“哎,趙書記的德政有口皆碑,他這一病,全市人民都心急如焚哪!市委市府這幾天群龍無首,我們翹首以望他早日重返工作崗位啊!”
“謝謝同志們!”趙本立很受感動,“我自己也感到離不開大家,離不開工作啊!”
到底人家是市委書記,說出話來就處處顯出職業革命家的胸懷。
錢子武說:“您的病好了,工作就追上您來了!我這就是來請您出山:新加坡的那位大財東,遛了一圈兒又回來了。他到北京、西安看了長城、兵馬俑,越看越激動,說:‘中國偉大,中華民族偉大!我這次投資算是找對了目標!’這不,一個星期還沒用完,就馬不停蹄地跑回來了,急著要見我們的‘最高長官’,好正式簽約!”
“好!”趙本立伸出手去,重重地拍了錢子武的肩膀一巴掌,“搞改革開放,我們也要像人家這樣兒雷厲風行!走,我現在就跟你走!”
看見趙書記要走,吳院長長長地出了口氣,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出戲總算唱完了。周局長則不然,他老謀深算,知道自己在這個時候該扮演什麼角色,於是走上前去攔住說:“趙書記久病初愈,恐怕不宜馬上投入工作吧!您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但是也請您聽我這個老醫務工作者的一句話: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還是要多靜養幾天為好……”
“哎,我已經完全好了嘛!”趙本立對他頗不客氣,“你這個傢伙扣著我不放,想幹什麼?要知道,市委書記辦公室裡的空氣可比你的病房對我更合適!(這句話明顯地帶有抄襲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的嫌疑,但在此時也沒有人出面維護列寧的著作權,也就算了,反正革命導師的話可以隨便抄襲,從來也不犯法)告訴你,要是你再不許我工作,我就撤你的職!”
周局長嘿嘿地笑。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知道,首長對於千方百計地保護他的健康的醫務工作者從來都是這麼“訓斥”的,但是這種“訓斥”卻是最大的信任和愛護,並不是真的要撤他的職,你想,你那麼賣力地幫他益壽延年,他捨得撤你嗎?
“老周啊,”第一夫人這時幫著丈夫教訓周局長,“你在他手下這麼多年,還不瞭解他的脾氣?他這個人,從來就是工作第一,置個人生死於度外,犯了牛脾氣,八匹馬也拉不回!你就不要再攔他了!”
戲做到這個份兒上,已經足了,周局長便見好就收,不再多說,一臉心疼地而實則滿心歡喜地送趙書記走出病房,一直送上臥車。但願您不離休再別來二回,我受不了了!他在心裡說。
趙書記在夫人和錢副書記的陪同下,屈尊移駕,前往賓館看望新加坡那位大投資商,見了面兒才知道那隻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娃娃。咳,這有什麼?有志不在年高,融四歲,能讓梨,香九齡,能溫席,甘羅十二歲為宰相。人家年紀雖輕卻兜兒趁錢,一齣手就是兩千萬,在座的誰能出得起?趙本立為官一世,六十歲了才攢下幾個錢?錢子武大器早成,說到經濟就更加捉襟見肘了。做共產黨的官就是公僕,為人民當牛做馬,一身正氣,兩袖清風,錢是落不下幾個的,不如人家一個娃娃臉。現如今咱們要改革開放,何妨禮賢下士,把娃娃臉在海外閒置的錢用到四化建設上去?兩千萬不是個小數目!
娃娃臉終於見到了“最高長官”,很是興奮,當即在合同上簽字畫押。為了酬謝他的這筆鉅款,為了慶祝對於本市的建設具有重大意義的這一合作,宴請是必不可免的,於是攜手登車,共赴本市第一大酒家棲風樓。酒筵之上,自然少不了七葷八素山珍海味茅台五糧液,敬酒勸酒乾杯痛飲,說些大吉大利皆大歡喜美不勝收的話,這些都不須細表,可以一筆帶過了。
且說趙本立趙書記因為大病初癒,又加上引進外資大功告成心裡高興,不免多喝了幾杯,到宴會將近結束時,已是頭暈目眩天旋地轉,說話也不利落了,手也不聽使喚了,象牙筷子掉在了桌子上。第一夫人是處處維護丈夫的形象的,連忙掩飾地對外商說:“他剛出院,手上沒勁兒。”又關切地小聲問趙本立:“你是不是又頭暈了?”
趙本立接過筷子,眼見得一雙筷子竟然有四根,一個老婆競然有兩個腦袋,旁邊的外商和錢子武的腦袋數目也已經乘以二,在自己的眼前轉來轉去,聽見夫人問他,很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解釋一下,舌頭是硬的:“不不……這種暈不是那種暈……”
錢子武笑笑說:“趙書記不是犯病,恐怕是有點兒醉了。”
趙本立臉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瞪了他一眼。當著外商的面說我“醉了”,這太跌書記的份兒。小錢啊小錢,你畢竟還不夠成熟,不懂得上下里外之分。在本市,你雖說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也還在我之下,要懂得尊重上級,把自己擺在適當的位置上。何況在今天的這種外事場合,新加坡人雖說也是華人,但畢竟是外國人,在外國人面前,要維護我們的國格人格哩!
不過他沒有把心裡想的這些都說出來,這說明他並沒有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或者說他畢竟具有相當的自制能力,不然怎麼能當一把手?他只是說:“我……我沒醉!這麼一點兒酒就能醉倒我,那還談什麼運籌帷……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嗯?你說是不是?這位老闆!”
一時想不起面前這位出了兩千萬和他一起吃了一頓飯的外商姓什麼,就只好稱之為“這位老闆”。
被免了姓的“這位老闆”倒很知趣,馬上笑眯眯地答道:“是的是的,敝人此次造訪貴市,深感趙書記雄才大略,豪爽豁達,於觥籌談笑之間就決定了我們這項具有重大意義的合作,也決定了敝人的命運!敝人一定不遺餘力,為貴市的現代化建設盡獻綿薄!”
小小的年紀倒很會應酬,奉承話說得很是得體。
趙本立說:“痛……痛快!這就叫酒逢知己千杯……少少少!”
說著又舉起了杯。錢子武眼見得他已經不能再喝,卻又不便阻攔,便只好也舉起杯,做結束語說:“好,大家乾了這杯,祝我們合作愉快,祝貴賓返程一路順風!”
大家一飲而盡。投資商站起身來,連聲說:“謝謝。謝謝趙書記和夫人還有錢副書記的盛情款待!”
宴會到此就該結束了。錢子武準備送客,趙本立卻已經站不起來。錢子武和第一夫人一左一右攙扶著他,勉勉強強走出宴會廳,坐進汽車。錢子武本來是打算親自把外賓送到賓館的,看這個樣子不得不臨時改了主意,向投資商道了晚安,讓人家自己回去,他要去送趙書記。一直送到家門口,送上了樓,送進了臥室,這才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趙本立已是爛醉如泥,人事不省,進門就倒在床上了,酣聲大做。第一夫人就給他脫鞋子,脫衣服,洗漱就只好一概免了。
錢子武轉身要走,對第一夫人說:“李局長,你們早點兒休息吧!我明天一早再來。”
第一夫人此時又困又累,打著哈欠說:“這不是告別宴會都吃過了,明天還有什麼事兒?”
錢子武說:“外賓明天要走,趙書記是不是送送他?”
“哎呀,”第一夫人已是很不耐煩,“這麼點兒個毛孩子,用得著這麼高的規格?你送送不就得了?”
錢子武陪著小心,好像是在向這位李局長請示:“我當然要送。但是怕人家挑眼,我畢竟是個副手啊!您想,如果昨天趙書記不出馬,籤合同能這麼順當嗎?好在二十四拜都拜了,就差最後這一哆嗦,趙書記還是辛苦一趟吧!”
好嚕囌!第一夫人心中十分不快。但轉念一想,可也是,出頭露面的事兒沒有我們老趙你一樣也不成,總算知道喇叭是銅的了?也好,不這麼辦,你錢子武還興許以為沒有我們地球照樣轉呢!就說:“唉,你呀,處處要老趙打頭陣,真拿你沒法子!”
這就等於答應了。錢子武這才敢於撤退,趕緊回家睡覺,明天還有“最後一哆嗦”呢!
次日早晨八點鐘,錢子武已經來到趙本立家。第一夫人穿著睡衣、揉著眼睛從臥室走出來,打著哈欠說:“你這麼早,是踩著鐘點兒上這兒上班來了?”
“我……”錢子武最膩味這位攔路虎,卻又沒法兒繞過她,只好賠著笑說,“我是不放心趙書記,他昨兒晚上休息得好嗎?”
“躺下就著了,你不是看見的嗎?後來呀,一夜都沒醒!”
“噢!”錢子武抬起腕子看了看手錶,那意思是說,八點了,該醒醒了。可是他沒好意思這麼說,只是拿眼睛往臥室瞄了瞄,遲疑地等待第一夫人發話。
第一夫人卻沒有這個意思,慢條斯理地說:“你說話小點兒聲,別驚動他,讓他多睡會兒,反正也沒什麼急事兒是不是?”
“嘖……”錢子武嘬了嘬嘴唇,心說這位夫人怎麼這麼健忘?沒急事兒我登你的三寶殿幹什麼!“李局長,我不是昨兒晚上跟您說好的嗎,今兒上午人家外商要走,還有這最後一哆嗦呢!”
“咦?”第一夫人好生奇怪,“我不是說好的請你替他去哆嗦嗎?”
翻臉不認賬,錢子武乾瞪眼。但他不能指責第一夫人說話不算數,那樣他就什麼事兒也別想辦成了。他也不能就此退卻,退卻了他就在外商面前再次丟了面子,沒有“最高長官”去送行,說不定會得罪那位財神爺,寫在紙上的兩千萬能不能順利到手、什麼時候到手也就又懸了!這樁對於本市來說至關重要的合作項目可不能在關鍵時刻讓這個娘們兒給毀了!他心裡主意已定,說什麼我也要把趙書記拖到機場上去!那就只有硬著臉皮往裡闖了……
第一夫人急赤白臉地追上去:“哎,哎,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兒啊!”
我們還記得七天之前有過一次與此非常相像的一幕,七天一個“輪迴”,下面的一切也都非常相像,不過卻又不是簡單的重複,要不然,小說就不必寫下去了。
錢子武已經闖到趙本立的床前。
“趙……趙書記!”他壓低聲音然而卻是很堅決地叫著。
鼾聲驟停,趙本立醒了。他喘息著,微微睜開眼:“你……”
“我是子武啊!”錢子武覺得好氣又好笑。
“子武是誰……誰是子武?”趙本立竟然想不起他來。
困得這樣!錢子武正要說話,卻只見趙本立兩手痙攣地抱住胸口,猛地一陣呻吟,臉憋得發紫。
第一夫人已經趕到床邊,趕緊扶著他:“老趙,你……你又怎麼了?”
趙本立呻吟著,兩手從胸口又滑到肚子:“疼……疼啊……”
“啊!?”第一夫人大驚,手忙腳亂,“哪兒疼?哪兒疼?”
趙本立顧不上回答,嘔地一聲,脖子的青筋暴起,上下嘴唇努成喇叭筒狀。第一夫人見他要吐,想抓個什麼東西接住,錢子武則本能地要躲,卻都來不及了,趙本立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鏽鐵色的粘糊糊的東西來,正濺在錢子武的西服上,立時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酒氣。
第一夫人驚呼:“吐了!”卻又聽得趙本立的被窩裡噗地一聲,穢氣隨之撲面而來,讀者自然和第一夫人、錢副書記同時明白了那裡面發生了什麼情況。
“哎呀!”第一夫人大叫著,衝錢子武說,“你看你,一來就沒好事兒!不讓你叫他你偏叫,你叫!你叫!”
錢子武苦不堪言,這個娘們兒怎麼這麼不講理?就說:“咳,咳,李局長,話可不能這麼說!他肚子裡憋著這些東西,你當是舒服的?早晚要放出來,還虧得我叫得及時!快,快給他收拾收拾吧!”
第一夫人想想也是,就屏住呼吸,揭開被子。手剛一觸到趙本立的身體,急得又大叫一聲:“哎呀!他身上火燙火燙的,是發燒了吧!”
錢子武心說:這回又糟糕透頂,怎麼一遇到有急事兒就趕上他有急病?摁下葫蘆浮起了瓢!咳,要是能先湊合著把外商送走,他愛拉稀就慢慢兒拉吧!現在不成,眼瞅著得先給他看病!慌忙中看了一眼手錶,離外商登機的時間不到兩個鐘頭了,眼瞅著趙書記是送不成人家了,他錢子武現在要脫身顯然也不成,得先把他這一頭兒安頓下來再說。想到這裡,事不宜遲,轉身抓起電話。
“你要幹嗎?”第一夫人問他。
“通知醫院啊,趕快派急救車!”
“別,別!人民醫院那幫傢伙不靈!”第一夫人卻臨變不驚,另有高招兒,“還是請你介紹的那位氣功大師吧!那是個活神仙!”
外來的和尚會念經,這是沒錯的。不是第一夫人提醒,錢子武倒把這個茬兒給忘了,對對對,本市現在正住著一位活神仙呢,那倒是他錢子武“發現”並且向第一夫人舉薦的,趙書記上次發病就是這位活神仙給治好了的,當然這回也非他莫屬。但願他再次賞臉、顯靈,給趙書記妙手回春,那麼錢子武的功勞大大的,以後的許多事兒都不必說,盡在不言中了。時間緊急,這些後話都不去說它了,眼前的當務之急是把這位活神仙請來。這當是不難的,昨天他還到人民醫院來過嘛,一個星期的相處,彼此已經很熟了。
錢子武撥通了電話,卻不是活神仙的,而是他本人的妹夫的。活神仙沈大師是通過他妹夫介紹的,要找沈大師當然首先得找他妹夫,因為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和第一夫人在這一個星期之中竟然都沒想到問一問沈大師在本市的住處和電話。人家反正也不住在本市,問也是白搭。人家名片上留的地址是北京的,以後有機會到北京去再去拜訪,在本市的臨時住處沒有任何意義,所以也就沒問。到了急茬要找人家了,一時沒個抓撓,還得通過原始線索,找他的妹夫。
這工夫,電話已經接通了。
他問他的妹夫:“喂喂,我是子武!你趕快通知那位沈氣功師,請他到趙書記這兒來一趟!趙書記的地址——你知道就行了,就不要外傳了——是××路××號大院××號樓××層××號,記住了?什麼?你不能直接通知他?對了,那你趕快打電話!半個小時?”他看了一眼手錶,“不行,來不及了,十分鐘吧!十分鐘之後,你直接打電話給趙書記家,對,我在這兒。噢,不對,我一會兒可能不在這兒,沒關係,你就打過來吧!這兒的電話號碼是……”
他說完了那個對本市平民保密的電話號碼之後,又看了一眼手錶,對第一夫人說:“說好了,我妹夫馬上找他的同學,他的同學馬上找他的親戚,他的親戚馬上找活神仙!很熟的關係嘛,估計問題不大,您放心等回話。”他再次看了看手錶,“李局長,我可不能再等了,看起來趙書記是不能去送客人了,我要是也不去,就說不過去了。”
說罷,轉身就走,連個商量餘地也沒有。
“哎,哎……”第一夫人此刻是多麼想留住他,可是他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想想也是無可奈何。錢子武雖說是靠了趙本立的賞識才提拔到今天的位於上,可畢竟不是趙本立的秘書、勤務員,更不是兄弟、兒子、妻侄、小舅子,人家是市委副書記兼副市長,老趙一病,什麼事兒都得靠他跑在前頭,那個投資商還等著他去送呢,他不走怎麼行?
她這麼想,也是沒轍找轍,自個寬自個兒的心,不然,可怎麼著呢?其實,她還沒有充分考慮到錢子武的難處:一個副手,屁大點兒事沒有一把手的指示就邁不動腿,連迎送外賓都不夠檔次,這個官兒當得有多窩囊!上回和外商談判,沒有“最高長官”人家不樂意,他點頭哈腰好一通解釋,說是趙書記臨時病了,才算勉強說得過去。這回呢?說趙書記又臨時病了?他怎麼早不病晚不病,一到要他出頭的時候他就病?他的病不是都好了嗎?昨晚上吃飯喝酒精神頭兒挺足了嘛!這麼快就又病了?這又得費半天唾沫跟人家解釋,還怕人家不信。何況,在趕去送人家之前他還要把趙書記剛才吐在他身上的穢物清除掉,也許不那麼好清理,還得在十萬火急的情況下趕回家去換一套衣服!人們哪,誰知道當官的也有這麼多的難處呢?
錢子武走了,第一夫人才感到家裡是這麼空落落的,沒個人商量,沒個人幫忙。就說老趙剛才又吐又瀉吧!她現在就必須趕快親手清理。要不然,待會兒大夫來看病,多影響書記的形象?咳,趙本立畢竟只是一個地級市的書記,家裡還沒有資格配備什麼公務員、勤務員之類,她也沒有自費僱個保姆。倒不是她僱不起,而是覺得書記和她的家有那麼多天機不可洩露的秘密,不宜留個外人。傭人畢竟不是自己人,要是吃裡扒外,那可怎麼好?不如一切自理。其實,她的家也沒有太多的家務事兒可做,三個兒女都大了,各自成家立業了,這所書記官邸就她和老趙倆人住,無非就是洗衣裳做飯。家裡有全自動洗衣機,省事兒;做飯更不算什麼。除了早點以外,宴會吃都吃不完,還得挑著揀著去赴宴,在家吃飯的時候不多,第一夫人並未感到太大的壓力。只是在今天,當她要親自處理趙本立內褲和被子上的穢物時,她才覺得還是缺個人手。那就只有自己辛苦了!唉唉,外人都羨慕她這位第一夫人,誰知道她的難處呢?人們常說: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女人在做犧牲,這話擱到她家可是真不假。趙本立當官這麼多年不倒,難道就沒有她的功勞嗎?什麼事兒不得她拿主意、想辦法?辦不利落的事兒還得她擦屁股——別說了,別說了,眼下她正幹這最不願意乾的事兒呢!
第一夫人一邊兒忍著穢氣清理那些汙物,一邊兒思前想後,自艾自嘆。這邊兒,趙本立躺在那兒哼哼得一聲緊似一聲。第一夫人安慰他說:“老趙,你再忍忍,快了,大夫快到了!那位沈大師啊,真是個活神仙,你不是有親身體會嗎?人家一不打針,二不用藥,就那麼使兩隻手抓撓抓撓就把病看好了,真是神仙一把抓!哎,要不然,會有那麼大首長請他看病?我說啊,你這回沒準兒是因禍得福,認識了這位通天人物,以後有機會去北京,就備點兒禮去看看人家,關係搞得好了,說不定他能引薦你見見大首長,也說不定你老來還能再爬個台階兒呢!”
趙本立此刻被病痛折磨得難以忍受,哪兒有心思聽她這暢想曲?“別……別嗜蘇,讓我……安靜一會兒……大夫怎麼還不來?”
“就來了,就來了!”她忙說,好像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似的。
這工夫,別說十分鐘,半個鐘頭也過去了,錢子武吩咐的那個電話也沒打過來。第一夫人眼瞅著老趙那個難受樣兒,心裡起急:這是怎麼回事?
“滴鈴鈴……”電話終於響了。第一夫人猛地撲過去:“喂喂,是……是趙書記家,你是哪裡?”
“我是錢書記的妹夫的同學的親戚!”對方說。
第一夫人一愣:嗯,怎麼繞了這麼多彎兒?轉念一想,是了,錢子武的指示是一層一層傳達的,傳到最後一層,就是這位妹夫的同學的親戚,省去了許多週轉環節,直接回話來了,這倒對!找到了這位妹夫的同學的親戚,就等於找到了沈大師!於是不等對方的話告一段落,就急著說:“謝謝你謝謝你!請你馬上陪那位活神仙沈天成沈大師到我家來!我馬上打電話派車去接你們,或者為了搶時間你們就僱‘的士’來,反正市委給你報銷,現在最重要的是搶時間!”
“喂喂,不行啊!”對方卻說,“沈天成已經走了!”
“什麼?走了?”第一夫人的眼睛急得冒火,“不可能!我和趙書記那天晚上還和他一塊兒吃飯呢,怎麼會突然走了呢?喂喂,請你好好兒跟他說說,我是趙書記的夫人,現在是趙書記有了病,請他無論如何幫幫忙,我們會重謝他的!我知道他很忙,有許多人請他看病,可是什麼事兒都有個輕重緩急啊,你告訴他,病人是趙書記,趙書記!”
“哎呀!”對方也在著急,“這我知道,可我也沒辦法呀,他確實已經走了,今天早上走的,我送他到機場,剛回來。現在……現在飛機已經在天上了!您看……”
還看什麼呀,一切都白說了!活神仙走了,該看的病還沒來得及看,該說的話還沒來得及說,該套的關係還沒來得及套,人家就不告而辭,顛兒了!是上個禮拜對人家招待不周,得罪了他?不不不,人家是見過大世面的,不在乎這些,我們這個小城兒,對人家能有什麼吸引力?人家肯定有更重要的事兒,非走不可。要不是趙書記有病,說不定連一個禮拜都呆不住!咳,難得上個禮拜人家在百忙之中插空給老趙看了病,這不,飯也沒吃咱們一頓,好處也沒得著咱們一點兒,就兩袖清風地走了,要說人家真是高風亮節、一塵不染,這麼好的人上哪兒找去?真是雷鋒白求恩再世!
第一夫人手裡攥著已經掛斷了的電話,心裡頭東一頭西一頭跑得老遠,這邊兒趙本立躺在床上又是一陣哼哼,把她那不著邊際的思路給拽了回來。媽吔,家裡還躺著個病人呢,活神仙走了,這病可不能不看,怎麼辦?還能怎麼辦,不得已而求其次,就地解決唄!她嘆了口氣,立即撥通了衛生局的電話,找周局長,語氣當然是命令式的:“老周啊,情況不好,趙書記的病又犯了,你趕快來!”
這條線路是暢通的,十分鐘之後,救護車就嗚哇嗚哇地叫著開到家門口,沒等停穩,周局長就跳下車來,後邊跟著人民醫院的吳院長,就像上次一樣。所不同的是,那第三個人已經不是上回來的鄭震鄭大夫,而是內科主任馮大夫了。我們知道,上次為趙書記看病,鄭震的表現頗不令第一夫人滿意,吳院長已經命令他回門診去,不能再參加事關重大的趙書記搶救小組了,這次當然也不會再讓他來。馮大夫是內科的第一把手,自然是逃不過,首當其衝被周局長和吳院長抓了來。
三個人一起跑步上樓,以示十萬火急、忠心耿耿。周局長打頭,進門直奔趙書記的臥室,沒等看清人臉,就先氣喘吁吁地問:“怎麼了怎麼了趙書記怎麼了?”
第一夫人正等得心焦,劈頭就是一聲吼:“怎麼搞的,你們現在才到?”
吳院長和馮主任大眼兒瞪小眼兒,我的娘,我們連滾帶爬,還來晚了?周局長心說:夫人夫人你叫我插翅飛啊!一聲令下,我這兒就通知醫院立即出車,帶上我就往你家奔,前前後後不過十分鐘,已是備戰備荒為人民的速度,你老人家還嫌慢?而他還不知道,人家第一夫人本來並不指望他的,白白等了半個小時是在等活神仙,這個賬也算到他的頭上了!天地良心!
周局長當然不敢跟第一夫人頂嘴,一臉的晦氣,一臉的驚惶:“啊,啊,趙書記……趙書記他……”
趙本立躺在床上哼哼。第一夫人說:“他身上火燙火燙的!”
“啊,發燒啊!我記得上次不發燒,”吳院長說著,伸手去摸趙本立的額頭,很內行的樣子,“喲嗬,可不是嘛,起碼得有三十七八度……”
第一夫人心裡起急,打斷了他的假模假式:“你使手摸有什麼譜兒?”
“噢,噢,”吳院長討個沒趣,趕緊催促馮主任,“快!量體溫量體溫,還站在那兒幹什麼?”
在一旁發愣的馮主任這才意識到該他上場了。在有領導在場的場合,他本能地總是把自己擺在領導的後面,不敢往前擠。但現在是看病啊,左領導右領導,最後也還得落實到他身上。馮主任本來是個不錯的醫生,但是他經過的大場面並不多。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行醫幾十年來沒怎麼給大人物看過病,到了這時候就難免發懵。何況上個星期他參加過對趙書記進行“搶救”,那場考驗過後,已是驚弓之鳥。何況今天奉命出急診,一進門就捱了毗兒,整個人就傻了。聽見吳院長的命令,這才想到對對對,無論如何得先測測體溫。
他湊到趙本立的床前,抖抖擻擻地拿出體溫計,塞到病人的腋下。趙本立一臉痛苦地哼哼著,憔悴的眼睛望著他,希望他能妙手回春。這時候,馮主任的心才略略鎮定下來,現在躺在他面前的是個病人,他是醫生,醫生的職責就是儘快地、準確地查明病因,實施治療,為病人解除痛苦。趁等待體溫數據的這點兒時間,他問:“趙書記,還像上回那樣頭暈嗎?”
趙本立聲音嘶啞地答道:“不……不暈,就是噁心,想吐,疼……”
“哪兒疼?”
“這兒……”趙本立汗津津的手摸著胸口。
“唔!”馮主任取出聽診器,在他的胸部聽來聽去,“心跳稍稍有點兒快,肺部一側呼吸運動減弱,呼吸音減低,有少許溼性羅音。您張開嘴看看!”
趙本立就乖乖地張開嘴,馮主任打開手電對準了。
“喊‘啊’!”
趙本立就喊:“啊……”
“嗯,咽喉紅腫。”馮主任這時抽出病人腋下的體溫計,看了看,“三十九度五。”然後轉過臉來說,“上呼吸道感染,問題不大。病人需要臥床休息,鼓勵飲水,每天一到兩公升。給他容易消化的半流質飲食。不要緊的,大約一個星期就會好的……”說著,掏出病歷紙,墊在腿上很快地寫著。
“哎,這就算完了?”第一夫人吃驚地望著他,“連藥都不吃,他的病就能好?”
馮主任一邊寫著,一邊說:“我這不是正在開藥嗎?阿司匹林,一天三次,每次一片兒。為了防止合併肺炎,注射青黴素,上下午各一次。”說完,也已經寫好了,這才想起院長在身邊,總要表示一點兒謙虛,便說:“吳院長,您看是不是就這樣處理?”
吳院長本是個半路出家的二把刀,不可能說出什麼真知灼見,但又不能說不懂,就進一步徵求周局長的意見:“周局長,您把關吧!”
周局長一直在注意聽馮主任說的每一句話,覺得他的判斷大體是對的,用藥也可以,讓他姓周的來治,也只能是這個治法兒。上呼吸道感染這種病是大路邊兒上的常見病,他過去當大夫的時候,經過的多了。他正要說“可以先這麼試試”,話還沒說出來,第一夫人先開了口……
“老馮,你沒判斷錯吧!”第一夫人滿面狐疑。
“唔?”馮主任只好說,“您的意思是……”
“趙書記可是上吐下瀉,你往呼吸道上治,不是牛頭不對馬嘴嗎?”第一夫人振振有詞,儼然醫學專家。
吳院長心裡一跳,剛才你怎麼沒說這個情況?但他不敢指責第一夫人,只能埋怨馮主任:“你看你看你看,沒弄清情況就用藥!要是誤診了這可是重大責任事故,幸虧李局長提醒得及時!”
這時,趙本立也捂著肚子嚷起來:“疼噢,我肚子疼噢……”
周局長臉上變了色兒,糟糕,看來馮主任是弄錯了,幸虧剛才他這個當局長的沒來得及隨聲附和,要不然說出口的話就收不回,當場丟臉不說,誤了趙書記的病這責任誰擔當得起?“嗯,看來可能是急性腸胃炎……”他馬上糾正了自己原來的判斷,搶先說出新的推測。
誰知馮主任卻不肯認錯,自己給自己找轍:“不大可能,我看還是呼吸系統的症狀更為明顯。我剛才已經注意到趙書記的嘴裡和身上的氣味,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喝多了酒?要知道,醉酒也是可以引起……”
“你不要為自己辯解了!”第一夫人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馮主任當著大家的面說趙書記“醉酒”,這太不像話了!“你這個大夫怎麼信口開河?趙書記昨晚上為外賓餞行,是喝了幾杯酒,但根本沒醉嘛!再說,喝酒也喝不成上呼吸道感染啊!”
周局長點頭稱是:“對啊!說不定是飯店的食物不潔造成的腸胃炎。”
馮主任還要說什麼,被他瞪了一眼,也就只好不言語了。
第一夫人抓住周局長不放:“老周,你親自給老趙看吧!我們對你還是信任的!”
感謝不盡!周局長心裡慶幸這回的婁子沒給他帶來麻煩,但卻把他推上了第一線。怎麼辦?想了想,事不宜遲,最穩妥的措施是……
“來擔架!”他喊道,“馬上送醫院!”
擔架早已在樓下伺候著,周局長一聲令下,那不比救火車還快?當時就抬了趙本立,嗚哇嗚哇直奔人民醫院而去。
進了醫院,當然還是住在那間搶救室,趙書記昨晚上只在家住了一夜,這就又回來了,搶救小組還沒來得及撤銷,當然也就繼續緊張地運轉,王護士長帶領她那一班姊妹二十四小時三班倒,那是沒有話說的。
現在搶救小組的成員除了護士之外只有三個人在崗位上:周局長、吳院長和馮主任,不,還有第一夫人,人家還是第一副組長呢!
周局長喘息未定,就得趕快考慮搶救方案。他好像忘了剛才的茬兒,本能地問馮主任:“你看……”
馮主任剛才在書記家捱了剋兒,不敢拿主意,囁嚅著說:“我尊重您的意見,您剛不是說……”
“噢,”周局長想起來了,“我的意見趙書記是急性腸胃炎。那麼,應該臥床休息,禁食,多飲水。王護士長,給他在腹部進行局部熱敷!另外,用解痙劑,口服阿托品零點六毫克,一日三次。並且……”他繼續思考著,“為制止腹瀉,口服痢特靈……”
“刷刷刷”寫好了處方,交給王護士長,雷厲風行。
趙本立吃了藥,肚子上加了熱水袋,躺在那兒繼續哼哼。他的每一聲哼哼都扯著夫人的心。第一夫人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眼睛也不敢眨,盯著護土喂藥,巴不得藥到病除。眼見得這藥吃下去兩個鐘頭了,沒見什麼好轉,心裡嘀咕,就說:“老周,他怎麼不見起色啊!”
周局長吸溜著嘴,賠笑道:“李局長,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哪兒有那麼快?再耐心觀察觀察,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會好的,會好的,當大夫的都會說這句話,要是不好呢?他病得這麼邪乎,我瞅著都嚇死人,你就給點兒阿托品、痢特靈,這就打發過去了?這種大路邊兒上的藥,連我都會開!”
“啊,啊,”周局長不尷不尬,抬起胖胖的手,抓撓著那戴了頭套的腦袋,“這都是特效藥!用藥不在貴賤,重要的是對症下藥!您看,是否還需要……”
“你問我?我要是大夫,還用著你們這些人?”第一夫人火氣又上來了,“也不打針?他這高燒能退下來嗎?”
“李局長,”周局長低眉順眼,耐著性子解釋,“急性單純性胃炎,一般不必用抗菌素……”
第一夫人把手掌啪地拍在膝蓋上,“同志!有一般還有特殊嘛!對趙書記的病,我們能當做一般情況處理嗎?啊!!”
說得對。一般病人,特殊病症也可做一般處理;特殊病人,一般病症也要特殊對待。周局長平常不是把這種生活中的辯證法學得蠻好的嘛,怎麼一到用的時候還是自覺不自覺地滑坡呢?看來還是得活到老學到老改造到老!
“那就……注射一針青黴素吧!”他說,吩咐王護土長立即做皮試。
“青黴素行嗎?要用最好的,換卡那黴素吧!”第一夫人又有異議,行家似的。
“好的!”周局長立即改口。
一言不發跟在旁邊的馮主任,這時猶豫再三,還是憋不住,說:“我建議,為了防止脫水,有必要靜脈點注葡萄糖鹽水……”
“對,對,”周局長表示贊成,“立即點注!”
護士們一通忙活,針也打了,靜脈也點註上了。趙本立胳膊上綁著針頭,連著根長長的膠皮管子,吊瓶裡的葡萄糖鹽水點點滴滴,多多少少有些“搶救”的架勢了。
天已經黑了。周局長、吳院長,還有內科主任馮大夫已是人困馬乏,卻誰也不敢說回家,吩咐食堂弄了些飯菜端來,大家草草地吃了,圍坐在病床周圍,一個個憂心衝忡。
趙本立仍不見好轉。高燒不退,胸腹疼痛不減,而且咳嗽、嘔吐得更厲害,吐出來的依舊是那種黏糊糊的鐵鏽色的東西。
在座的“搶救小組”成員面面相覷。馮主任望望周局長,說:“我看仍然不能排除呼吸道的問題,我建議服用磺胺藥加等量的碳酸氫鈉,這對於肺炎球菌作用性很強!”他大概是因為剛才提出點注的方案得到肯定,膽子壯了些,又敢說話了。
周局長默默不語。馮主任的見解不無道理,即使是為了防止萬一,也不妨採納。但是,這與他的診斷“急性腸胃炎”相左。如果承認了馮主任是對的,就等於說他自己是錯的,馮主任的“建議”實質上有點兒“翻案”的味道。當然,在這種時候,重要的已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要把趙書記的病治好……想到這裡,他不得不對馮主任點了點頭。
馮主任立即就開處方。
“等等!”第一夫人卻攔住他,眼睛則望著周局長說,“老周啊,這藥可不能亂用啊!老趙的病到底是消化系統的問題還是呼吸系統的問題,你心裡有數兒沒有?同志,看病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們不能像地震局預報地震似的:西邊兒是斷裂帶,東邊兒在活動期,南邊兒有可能性,北邊兒也不排除,總而言之全國都得時時提防,到底哪兒震?他也不知道,反正他哪兒都點到了,有一個地方震了就算他報準了!我們不能搞這一套!老趙上吐下瀉發高燒,到底是什麼病,你們可得看準了,給我胡治可不行!”說到這兒,冷冷地瞟瞟馮主任,“老馮,我知道你是一位老大夫,老主任,老經驗,但是千里馬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嘛!今天上午周局長已經否定了你的意見,不要不服氣,不要添亂,要以大局為重!現在擺在第一位的是給趙書記治好病,個人之間的分歧就不要計較了!”
馮主任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就又閉上了,把頭一低,心說:這個老娘們兒,恐怕是沒地方做報告了,在這種時候還來長篇大套臭理論!她都說些什麼呀!我跟周局長有什麼個人之間的分歧?要挑撥矛盾你也改日再說!我跟誰也沒矛盾,我是對病人負責,對你男人負責!罷罷罷,不許我說話我不說還不成?既然你比大夫還大夫,比局長還局長,你理論水平高學識淵博,既懂地震又懂醫學,活李時珍、張仲景再世、賽過華倫、氣死扁鵲,那你就發號施令當家做主開方下藥吧!還要我這個白痴大夫幹什麼!
馮主任不說話了,第一夫人卻並未就此罷休,又對周局長說:“老周啊,現在大家已經基本上統一認識了,下一步就要調動一切積極因素,集中力量解決主要矛盾。你看,是不是還該取得一些必要的數據?”
第一夫人雖然對醫學一竅不通,卻一下子提醒了周局長,是啊,“數據”!數據是最具有說服力的,為什麼我們總是隔皮猜瓜地爭來爭去,而一直沒有做任何簡單的化驗呢?唉,急糊塗了,嚇糊塗了!周局長畢竟已經多年不行醫了,事到臨頭都想不起來該幹什麼了!
“對!”他馬上吩咐王護土長,“做一個糞便常規化驗!”
王護士長立即吩咐手下的小護士拿便盆,取便,送化驗室。好在趙書記正瀉肚,這項工作並不難完成,只是氣味兒不太好聞。
這兒在等著化驗結果,周局長的腦袋好像開了竅,主意又層出不窮了。
“我建議,”他說,因為有第一夫人在,所以他謹慎地使用了“建議”這個字眼兒,要不然就可以用“我命令”了,“為了穩妥起見,我建議做一下×線鋇餐檢查,這對於確定消化道炎症、潰瘍和癌症的正確診斷律很有幫助……”
“啊,癌症?”第一夫人嚇了一跳,以她僅有的醫學常識,世上最可怕的病莫過於艾滋病和癌症了。對於艾滋病,她相信她的丈夫品德端正、作風嚴謹,倒不至於的。但癌症可就難說了,世界上那麼多好人都得了癌症,誰能保證她的丈夫就一定不得呢?於是心怦怦地跳,就像趙本立已經確診為癌症似的。“噢,老周啊,你這麼大膽懷疑,雖然誰也不願意證實,我連想都不敢想,但檢查還是必要的。趙書記平時忙啊,多少次催他去做防癌檢查,他都說沒工夫,誰知道他有沒有癌呢?現在一下子病成這樣兒,那就查一查,討個實底兒,我也踏實。”
她這麼說,當然也就得做了。吳院長正待下命令,第一夫人又問:“老周,這個鋇餐檢查,怎麼個查法兒?”
周局長解釋說:“就是給病人服用‘鋇’這種物質,然後在X射線下造影,這樣可以清楚地看到胃臟內部的病變。”
“X射線?”第一夫人又猶豫了,“我聽人家說,X射線可不是好東西呢,一些科學工作者,成天吃X射線,身體裡邊兒中了毒,那可是要命的事兒!老趙身體這麼弱,我擔心……還有沒有不吃射線的檢查方法?”
說得也有道理。X射線並沒有這麼可怕,許多病人為了確診都要“吃”的,偶然“吃”一次,對身體並無傷害,也不會像一些因為工作關係常年累月“吃”射線的科學工作者那樣形成無法治癒的病變。但趙書記身體金貴,非凡人可比,又作別論。其實鋇餐檢查這一著,周局長本來也是臨時想到,並非非做不可,他也並沒有任何根據說趙書記肚子裡一定有癌,只是為了萬一的萬一罷了。既然第一夫人有顧慮,他就改變主意,說:“不吃射線,那就做個胃鏡檢查吧!”
第一夫人不放心:“有問題也能查出來嗎?”
“當然,”周局長說,“您想,我們把窺測鏡直接插到病人的胃裡去,什麼問題能逃得過科學的眼睛?只不過,這項檢查,趙書記要吃些苦……”
馮主任在一旁聽著,心裡在暗暗發笑。周局長這是幹什麼?唬老百姓行了,沒想到卻敢唬第一夫人!你開始的診斷就是錯的,這會兒又搞胃鏡,純粹是瞎掰!他又忍不住了,說:“周局長!即使是急性胃炎,鋇餐和胃鏡也是不必要的,沒有什麼價值,何必讓趙書記受這份兒罪呢?”
這時候,小護士把化驗報告送來,糞便常規檢查結果表明:白血球數量在正常範圍,也沒有發現大腸桿菌和痢疾球菌。這個結果本來是令人高興的,但對第一夫人卻帶來了更大的壓力:化驗不出問題不等於沒有問題,說不定隱藏著更大的問題,這就更有必要做周局長說的那個什麼“窺測鏡”的檢查了。
說檢查就檢查,周局長奉命行事,苦的是趙本立。他本來就噁心嘔吐,這一折騰簡直像要把他的五臟六腑翻個底兒朝天,連膽汁都給倒出來了!
折騰完畢,天已經快亮了。第一夫人一直眼盯著現場,連大氣也不敢出。此時,才急急地問周局長:“老周,他是……是癌嗎?”
周局長汗流浹背,長長地喘了口氣說:“胃部沒有發現明顯的病變。”
話說得既肯定又含蓄。“沒有發現”,這為以後一旦發現留有相當的餘地。
“好,”第一夫人渾身的緊張也稍稍鬆弛,“沒有癌就好。我的天,我可真怕,真怕啊!”
這時,疲憊已極的趙本立躺在病床上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噢,他睡著了,”第一夫人欣慰地說,“你看,還是檢查一下好,趙書記也心裡踏實了。不要驚動他,讓他睡,好好兒地睡一覺,明天早上可能就會見好。”
老半天插不上嘴的吳院長終於等來了氣氛緩和,對第一夫人說:“李局長,這一來您就放心了!您的身體也要保重,我看,還是去休息一會兒吧!這兒有我們呢!”
第一夫人苦笑笑說:“這種時候,我哪兒還能睡得著覺?不要緊的,我常陪著趙書記熬夜,習慣了。倒是你們幾位比我辛苦,趁這會兒沒事兒,輪流去歇會兒吧!”
吳院長很激動的樣子,因為這表達了領導的親切關懷。越是這樣,他越得知恩報恩:“不不不,我們更應該堅守崗位!”說到這兒,看了一眼周局長,那位已經因得不行,腦袋直晃悠,就借花獻佛,“呢,老局長年紀大了,這麼跟我們一樣熬,怕受不了,這樣吧!局長去睡會兒,有事兒我們及時叫您!”
周局長最怕人家說他老,現在又是在趙書記的病房,還當著第一夫人的面,更應該好好兒表現表現,哪有告退的道理?無奈他心裡這麼想,眼皮卻不聽使喚,說咳嗽就喘,困勁兒還真上來了,強睜著眼,半推半就地望著第一夫人說:“這……不合適吧!”
第一夫人寬容地笑了:“老周,沒什麼不合適的!你是咱們衛生戰線的台柱子,重點保護對象,要養精蓄銳!說不定明天早上還要你這員大將出大力呢!”
吳院長聽見第一夫人吐了口,就扶著周局長往隔壁休息室走:“您放心,我和馮主任不是在這兒盯著呢嘛!”
馮主任心裡叫苦不迭:我說的話一錢不值,要這兒“盯著”管個屁用!
搶救室裡現在平靜得很,誰也不再說話,彷彿連輸液瓶裡一滴一滴的聲音都可以聽見。王護士長和她的那一班姊妹們忠於職守,每隔一段時間就為趙本立量血壓、測體溫,她們所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事,第一夫人現在心裡踏實,對她們也發了善心:“小王啊,趙書記能睡個安穩覺不容易,你們就不要驚動他了,啊!”
王護士長是聽話的。既然連院長、局長都聽這位夫人的,她一個護士長算什麼?那就……這麼辦吧!
黎明時分,趙本立的鼾聲停了,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麼。第一夫人最警覺:“噢,他醒了!是不是要小便?”
王護士長立即端來便盆,輕輕地呼喚著:“趙書記,趙書記……”
趙本立沒有要使用便盆的意思,眼也不睜,嘴裡含含混混地說:“年齡到了槓槓兒……一刀切我沒意見……就是不放心錢子武這個人……這個人……”
第一夫人一驚,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老趙這是做夢呢,夢裡吐真言,她知道丈夫的心事。可是在這種場合,當著這些人的面說這些話,就不大妥當了,她得馬上制止他!
“老趙,你醒醒!”她推了推他,他卻沒有醒的意思,嘴裡繼續說:“這個人……這個人……這個傢伙……這個忘八蛋……”
第一夫人感到不妙!她伸手摸了摸趙本立的腦門兒,驚得哎呀一聲:“他……他怎麼這麼燙啊!你們……你們怎麼一直沒給他量體溫?”
王護士長有口難辯!不是你老人家不讓我們量的嘛!這話當然又是不敢說,趕快量就是了!體溫計插到趙本立的腋下,水銀柱立即噌噌噌上升,連最頂端的四十度都打不住了!
第一夫人慌了,聲音都變了腔兒:“他燒得都說胡話了!快,快叫周局長來,看看是怎麼回事兒?”
可憐周局長剛剛睡著不大會兒,猛然間被提溜起來,連自己是在哪兒都想不起來了,揉著眼睛跑過來:“什麼事兒什麼事兒啊!”
他老人家懵頭轉向,也不知道那一頭黑髮的頭套兒在睡夢中給弄到哪兒去了,這時露出了本相。原來他的腦袋也並不是禿瓢兒,倒是有一層稀疏的白髮,他是覺得染起來既麻煩又不好看所以才戴的頭套兒。現在沒有了頭套兒,原來的白毛毫髮畢露,一時顯得老了十幾歲,別人不知底細,還以為他這是為趙書記的病發愁,一夜愁白了頭呢!
第一夫人猛然看見他變了樣兒,一愣。但現在是十萬火急,當然顧不上問他怎麼愁成這樣兒並且表彰他的忠心,只是急急地吼道:“老周!你看他怎麼說胡話?”
周局長驚得一頭冷汗,醒了。他快步跑到病床前,趙本立正在接茬兒斷斷續續地罵錢子武。“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他急得兩手直打顫,問身邊的馮主任,“他……說胡話是怎麼回事兒?”
好一位老局長,自己一問三不知又去問別人,看起來這個局長再當下去也確有難處了。
馮主任倒是有問必答:“上呼吸道感染合併肺炎是可以發生神經症狀的,比如神志模糊、煩躁不安、嗜睡、譫妄等等,我看應該……”
好容易輪到他發表意見了,卻又是這麼緊急的時候,第一夫人是急性子,沒等他說完就火了:“你這個人怎麼還沒忘了‘上呼吸道感染’?又出來個‘肺炎’!”眼瞅著在場的局長和主任都是廢物,第一夫人才突然感到事先對事情的嚴重性仍然估計不足,必要的準備不足,“老周,快,快把其他科的主任都給我叫來,緊急會診!”
周局長看了看手錶,早晨六點半,為難地說:“他們現在還沒上班兒呢!”
“去找!去叫!去接!”第一夫人對這位窩囊局長大發雷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趙書記病成這樣兒,他們還在家睡大覺?”
周局長討了個好沒趣兒,剛才他自己不就在睡大覺嗎?唉唉,真不該,真不該!剛說要派車去火速拉那些睡大覺的傢伙,沒留神旁邊兒吳院長已經打完了電話,轉過臉來說:“不用去了,他們馬上就到!昨天晚上我已經打了招呼,為搶救趙書記的特殊需要,各科主任一律不準離開崗位,隨時待命!”
哎喲嗬,這個老成的年輕人雖然不懂醫,倒是很會做領導,瞧這關鍵時刻這一招兒幹得有多漂亮!人比人氣死人,眼見得老周從衛生局滾蛋之後局長的寶座就該是他的了!
說話間,神經科主任褚大夫、腦外科主任衛大夫、中醫科主任蔣大夫都已經趕到,這幾位是我們曾經見過的,還有泌尿科主任、肝炎門診主任、肛腸科主任也隨後趕來。真是有備無患,招之即來。惟有婦科、小兒科、皮膚科估計和趙書記的病沒有瓜葛,就免了。
這些專家濟濟一堂,陣容很是強大,使第一夫人感到充滿希望,至少保險係數大得多了。由於事情來得緊急,來不及客套,她便開門見山:“今天請各位來,是因為……”
沒等她說完,趙本立那邊又嚕嚕囌囌地罵上錢子武了。第一夫人臉上尷尬,也沒有辦法,只好說:“你們看,趙書記發燒燒得都說胡話了!怎麼辦?大家群策群力,採取緊急措施!”
這些專家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願首先發言。倒不是自卑,而是害怕。褚大夫、衛大夫都是參加過上次的會診的,至今沒忘了那場驚嚇,這次奉召前來,本身就腿肚子轉筋,卻又不得不來,但開口說話就慎重得多了。可是別人又因為他們已經參加過上次的會診,當然更瞭解情況,更有發言權,都把眼睛瞄著他們。這兩位沒轍,就慫恿中醫科主任蔣大夫先說,因為上次是在他們被否定之後蔣大夫上了第一線,開了六副中藥,吃了六天。至於後來蔣大夫也受到懷疑,並且違旨沒有換方,他們就不甚了了了。
蔣大夫上次已經憋了一肚子氣,今天是不得不來,本不想說什麼,這時卻又憋不住,說道:“我上次已經說過,趙書記的病是肝陽上亢,痰濁中阻。宜平肝潛陽,清風熄火;燥溼祛疾,健脾和胃。《脾胃論》曰:‘凡怒忿悲思恐懼,皆損元氣,夫陰火之熾盛,由心生凝滯,七情不安故也。’須知,情志抑鬱,肝氣不調,氣鬱化火則可引起發熱;或因惱怒過度,肝火內盛也可引起發熱。這都和情志有關,故又稱五志之火。火盛當然可引起譫妄……”說著,上前為趙本立把脈。
第一夫人聽得發急,揮揮手說:“算了,老先生!這種時候,哪還有工夫熬你的中藥?要立竿見影!”
蔣大夫向來是火暴脾氣,陡然抽回了手,作色道:“你信我,則聽我的,不信,何必再找我來?告辭了!”說著,拂袖而去。
周局長慌了神兒,忙上前阻攔:“哎哎,蔣老,您可不能走啊!”
第一夫人大怒:“讓他走!死了賣雞蛋的,還不做糟子糕了?我早就看他倚老賣老地沒有多大本事,讓他走!你們這些人,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啊!”
殺一儆百,在場的人都戰戰兢兢,自然誰也不敢走,也不敢沉默,就只有你一言我一語地“探討”起來……
會診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竟然眾說紛壇,莫衷一是,沒有一個真正可以馬上實行的主意。正吵得熱鬧,王護士長忽然驚叫一聲:“不好!趙書記休克了!”
這一聲喊,雖然聲音不高,卻振聾發聵,把大家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第一夫人臉色煞白,“還不快點兒搶救!”
是了,周局長如夢方醒,彈跳起來:“立即搶救!”
早晨八點鐘,內科大夫鄭震一進門診就聽說趙書記情況不好,正在搶救,他顧不上請假,立即趕到搶救室。門口卻被小護士擋住,說:“李局長有命令呢,任何人不得隨便進去!”
“什麼‘李局長’?”鄭震一把推開小護士,“我是醫生,我得對病人負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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