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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現言、當代] 【霍達】魂歸何處《全文完》

魂歸何處  作者:霍達


高邁的酒喝到了極限,氣也憋到了極限,眼睛紅紅地瞪著李金鐲說:

“行了,行了,你就說到這兒吧!”

江石好覺沒趣,默默地腆著胖肚子站起來,

在桌子上留下一大堆雞骨頭、魚刺。

李金鐲垂下眼皮,收拾桌子。忽然朝江石說:

“老江,你說,是當作家好,還是賣苦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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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當作家好,還是賣苦力好?

作家高邁正在受著痛苦的煎熬,不僅苦不堪言,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埋頭寫作電視連續劇《鳳求凰》的劇本。劇情是一個盡人皆知的老故事——司馬相如和卓文君這一對才子佳人的愛情瓜葛。高邁力求寫出新意,寫出自己的風格,並且運用電視這種現代藝術手段去贏得觀眾的喜愛。他自信可以達到這一目標。電視劇製作中心的領導也對此寄予厚望,導演江石正等著他的劇本,以便儘快分鏡頭,儘快投入拍攝。高邁把手頭的創作計劃:中篇、長篇、電影劇本,統統放下,全力以赴《鳳求凰》。他閉門謝客,囑咐妻子李金鐲,有客人來訪就說他不在,不管什麼事都等客人走了再告訴他,特別注意不要讓客人在會客室裡亂翻書櫃裡的書,作家的藏書是供創作參考的,概不外借。

現在,妻子李金鐲正在忠實地執行他的命令,在會客室裡和一位屁股挺沉、來了就不想走的客人周旋。

客人正是等著《鳳求凰》劇本的導演江石!

高邁後悔沒有告訴妻子:江石例外。現在,後悔也晚了,妻子已經照計行事,對江石說“高邁不在”了,他想出去見客也不行了,那樣,會使妻子難堪,也顯得自己無禮。他只好繼續躲在書房裡,耐心地等江石告辭。

無奈,江石沒有告辭的意思。

無奈,妻子為他“擋駕”,贏來了寫作時間,他的寫作卻無法繼續了。

會客室和書房只有一門之隔,只要推開門,江石就會看見他正抓耳撓腮地坐在那兒呢? 不用開門,他也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江石的說話聲、喝水聲、劃火點菸聲以及妻子的應酬聲,這聲聲人耳,他還能寫得下去?寫個鬼!他呆坐在寫字檯前,側耳傾聽著外邊的動靜,自己反而不敢“亂說亂動”了,稿紙不敢翻,水不敢喝,火柴不敢劃,怕江石聽見聲響,甚至連嗓子癢癢也不敢咳嗽一聲。他突然覺得自己可憐而又可笑,躲在自己家裡,卻像個小偷似的,“竊聽”別人說話!電影、電視裡“竊聽”的鏡頭不少,惟獨沒見過這麼獨特的,如果這事兒讓江石知道了,沒準兒給用到哪部電視劇裡去!

江石舒舒服服地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解開西服上衣的紐扣,免得胖墩墩的肚子受窘。這傢伙塊兒大膘肥,體重一百六十斤,一般的木椅、摺疊椅都難以承受,虧得高邁會客室裡的沙發既大且軟又富於彈性,他坐在那兒像一尊彌勒佛,把中間的三連座佔了一半,李金鐲坐在旁邊的單座上,相比之下像個瘦弱的小雞子。

其實,李金鐲既不瘦也不弱。她身高一米六四,在女同志當中算高個兒了。年已三十四歲,開始發福了,人們都說她比年輕時候要胖多了,但胖得適度,不蠢,膚色紅潤而有光彩,眼角連魚尾紋也沒有。同事們說,到底還是當作家夫人合算,高邁的稿費源源不斷,李金鐲的手頭“活泛”,日子過得寬裕、舒心,人也越打扮越漂亮了,真是:夫榮妻貴。眼下,正值五月天氣,乍暖還寒,亂穿衣的時候,李金鐲穿一件高領、長袖、銀灰色薄毛衣,胸前繡著淡粉色的幾朵小花兒,下面穿一條黑色、滾金邊兒的毛線裙,挺秀的雙腿穿著“安芬娜”肉色高筒絲襪,足蹬尖頭、高跟的褐色皮鞋,再加上燙成大波浪的一頭青絲,濃眉大眼、俊秀精明的面孔,確實有相當的儀態,初次見面的客人未必能看得出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工。

李金鐲是制皂廠香皂車間的工人,開攪拌機的,每日里操縱那一台龐然大物,把成噸成噸的白坯兒皂片兌色兒,加香精等等輔料,拌勻了,輸送給出條機,壓制成長龍般的皂條,再由打印機打成一塊塊香皂。這工作雖然簡單,卻也是有意義的,市面上供應的香皂,只要是本市產品,無論玫瑰香型、牡丹香型、茉莉香型、檀香型……一律出自她手——她的手上、身上,永遠散發著洗不掉的香味兒。

江石是來過多次的,知道她的行當,就跟她沒話搭拉話兒,還學著她們廠裡的師傅們那樣稱呼她:“大鐲子,今天什麼班?歇了是怎麼著?”

“歇?憑嘛歇?沒病沒災的!我們工人可不像你們作家、藝術家,自由班兒!待會兒伺候他吃了中午飯,我就得走,中班兒,今兒個打透明皂,又得費老了勁啦您哪!”李金鐲說,操一口天津話,音節急促,抑揚頓挫,嘎蹦脆,連珠炮似的。那語氣,卻不知是埋怨,還是炫耀,好像全然沒有什麼目的。天津人嗓門大,平常說話也跟吵架似的,一說就是一大套,似乎生怕人家懷疑她的口才。

江石愛聽這天津味兒。當導演的嘛,對生活中的語言有一種職業性的探尋樂趣,他常常感到電影、電視中的人物一律用標準的普通話不夠味兒,使一些戲失去地方色彩,所以每當遇上天南海北的人,總愛聽聽他們的南腔北調,四川話、湖南話、廣東話、上海話、膠東話……當然還有天津話,江石都能瞎搭呼一氣。今天既然高邁不在家,他也就索性跟李金鐲聊聊,就接茬兒問她:“做透明皂有什麼竅門兒?我特別愛使透明皂,晶瑩透亮、清香淡雅、鹼性適度、老幼咸宜啊!”

李金鐲笑著說:“我們廠的廣告,你都會背了!說真格的,也沒嘛竅門兒,就是油煉得純,漂得淨,再就是——你可別說出去,這是技術機密:裡頭擱上點兒冰糖,這透明度就出來了!”

江石哈哈大笑:“原來是這麼回事兒?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機密搞到手了!以後就不幹導演這個苦差事了,領個執照當個體戶,專門生產透明皂,保證賺大錢!”

李金鐲說:“我給你當技術指導,三七開分紅,我拿大頭兒,你拿小頭兒,怎麼樣?”

江石說:“好,一言為定,我就靠你發財了——透明皂大王!”

李金鐲格格地樂。

兩人這麼樣兒你一言我一語地逗悶子,跟說相聲似的,高邁在書房裡邊聽著,越聽越憋氣。沒心沒肺的娘們兒,你跟他瞎扯什麼?他一個堂堂的導演能去賣肥皂嗎?那是拿你耍笑著玩兒呢!怎麼,你還樂?知道他是窮開心,你還跟著他耍貧嘴?不自重,不自愛,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現在不是在那個破香皂車間裡,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工人一個比一個地野,什麼玩笑都敢開,什麼粗話都敢說,男男女女,打打鬧鬧,你們班長還和女工摔跤,扭打著滿地滾,沾一身皂粉子!你是在家裡,是一位作家的夫人,來來往往的客人都是文人雅土、社會名流,你扯做肥皂的事兒幹什麼?真他媽的三句話不離本行!唉,也難怪,你也就這點兒能耐,除了做肥皂,你還懂什麼呢?文學、藝術,你一竅不通啊!

遺憾的是,他在裡邊兒乾著急,卻無法遙控外邊兒的李金鐲和江石。李金鐲甚至還覺得挺得意呢,她不是正在“牽制”江石、“掩護”高邁嗎?誰說她不懂藝術?不會演電影,看總是看過的!電影裡常有這樣的事兒:妻子在門口望風、和特務糾纏,丈夫在屋裡發電報、燒文件。大鐲子文化低,幫不上高邁創作上的忙,能替他糊弄客人就不錯了。

江石跟她扯了一陣“透明皂”,還不走,屁股像生了根似的,穩穩地坐在那兒,端起茶杯“哧溜哧溜”地喝,就跟人輩子沒喝過茶似的,上這兒解虧心來了。

李金鐲問他:“喝出味兒來了嗎?你猜這是嘛茶?”

江石咂咂嘴,眯著那一雙本來就很小的眼睛,抖著八字眉說:“不用猜,這是廬山雲霧茶!”他有意摹仿著李金鐲的天津腔,把“這”說成“介”,把“茶”說成“擦”。

書房裡,高邁一皺眉頭,心裡挺不是味兒:江石這小子嘴欠,不該拿人家的口音取笑!常住北京的人都知道,北京人的地方觀念最強,把北京口音視為正宗,除此以外的任何方言,不管南蠻北侉,一律貶之為“怯話”,左道旁門一般看待。在公共汽車上,外地人問路,售票員常常帶答不理,在商店裡,外地人買東西,很難受到“百挑不厭”的待遇,在單位裡,外地人也會被北京籍的同事捕捉住一些不標準的發音而被嘲弄。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國家規定普通話以北京語音為基礎嘛!不過,上述種種,本意都不在於推廣普通話,而是北京人由於久居天子腳下的古都而產生的優越感。高邁久居北京,又以語言文字為職業,自然深知這種北京人的地方性心理,連他本人都未能免俗,對自己的妻子在北京生活了這麼些年卻改不掉一口天津腔而遺憾。現在,江石卻偏偏跟李金鐲學天津話,雖未必有什麼惡意,也讓高邁聽著刺耳。

李金鐲卻毫不在意,江石那夾生的鄉音,她聽來還挺親切的呢!

“你這人真哏兒啊!”李金鐲笑道,“喝茶還是個行家!告訴你,這廬山雲霧茶可不是一般人喝得著的,那麼高的山,雲山霧罩,出好茶葉!越是好東西,產量就越低,每年就採那麼一點點兒茶葉,根本不賣,專門給首長和名人上貢!咳,我們高邁這幾年不也是出了名了嗎?隔長不短地就有人來巴結他,拍他的馬廄,這茶葉——”

透明皂大王在這兒又大談起茶經,那邊兒高邁暗暗叫苦:真他媽的“貧漢驟富,露出措大本色”,這點兒茶葉也值得吹噓?吹噓也得看看對象,怎麼偏偏對江石吹?

高邁在裡邊兒發恨剛發了一半兒,李金鐲在外邊兒吹牛也剛吹了一半,話茬兒就讓江石給接過去了:

“這個拍馬屁的就是我!我去年在廬山拍《白鹿書院》的時候,朋友送我一點兒茶葉,我分了一半兒給高邁,別吹了您哪!”

“喲!”李金鐲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倒是當著孔聖人的面兒吆喚《百家姓》了!”

書房裡的高邁發出一個無聲的嘆息。

李金鐲對江石說:“茶葉是你的,你放開肚子喝,管飽!”

江石倒不喝了,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李金鐲以為他要走,就做出送客的架勢說:“不吃了飯再走?”

江石笑著說:“等哪天我帶著茅台、燒雞來上貢,再在這兒自個兒吃自個兒送的禮吧!”

說著,並不走,卻站在沙發旁邊的書櫃前頭,瞄著那一排一排的書,挨個兒瞅書脊上的書名。

李金鐲猛然記起丈夫關於“概不外借”的囑咐,自己身上還負有看守圖書的使命,就對江石說:“他這書……”

江石接茬兒說:“這書真不少啊!”順手去拿三卷本的新版《金瓶梅詞話》,“這書我借去看看,外邊買不著,內部出的,只賣給作家!”

李金鐲怦然心跳,心說:甭管內部外部的了,什麼書也不能讓你拿走!心裡一急,就伸手攔住說:“這書不能借!”

江石以為是怕他外傳,就解釋說:“我自個兒看,保證不再借給別人,還不行嗎?”

李金鐲心說:攔的就是你,你的臉比別人白?高邁有話,概不外借!可是,這麼臉對臉的,她不好把這話明說,一時急中生智,找了個理由:“這書我正看著呢!”

江石倒是吃了一驚:大鐲子在研究《金瓶梅》?真是近來者赤、近墨者黑,透明皂大王受高邁的影響不淺哪,竟然涉足目前作家隊伍的熱門課題了!不由得刮目相看,挺認真地問李金鐲:“噢,你倒走到我的前頭了。依你看,這次出的‘潔本’怎麼樣?刪去了那麼多內容,影響不影響原著的風貌?”

李金鐲根本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玩藝兒,只好聽話聽音兒,跟他胡纂:“那可不!掐頭去尾,只能看個大概齊。好比咱們看的外國電影兒,鉸得一軲轆一軲轆的,都接不上茬兒了!”

她這兒胡纂,無的放矢,江石卻硬往《金瓶梅》上安,對號入座,還真覺得她說得有理。因為江石是主張《金瓶梅》照原樣出版,不必刪節的,李金鐲恰恰是希望外國電影不要“鉸得一軲轆一軲轆的”,由此及彼,互相印證,觀點明確,江石點頭稱是。

江石又問:“裡邊的人物刻畫怎麼樣?你喜歡哪個人物?”

李金鐲懵了,她根本不知道書裡寫的是張三還是李四,沒法兒回答,就繞了個彎子:“我還沒有看完呢,等看完了再跟你討論!”說著,就手把三本《金瓶梅詞話》復歸原位。

“別價!”江石說,“我先看第二本行不行?等你看完了第一本,咱再交換!”

李金鐲說:“不行,我三本兒一塊兒看!”

江石挺納悶兒,眯縫著眼問她:“這上、中、下三本兒你總得看完一本再看另一本兒,三本兒一塊看,怎麼個看法兒?”

李金鐲說:“我每天三本兒都看點兒。”

江石噗嗤樂了:“哎呀我說大鐲子,天底下有你這麼看書的嗎?你當這是三碟菜呢,一碟兒精醋魚,一碟兒白斬雞,一碟兒溜肉片,你每樣兒都吃點兒?”

李金鐲沒轍找轍:“那可不!”

江石樂得小眼睛眯成一條縫,八字眉亂顫悠,心說:這娘們兒真會瞎掰!他索性也不借書了,也不走人了,重新往沙發上一坐,慢悠悠端起茶杯:“大鐲子,你這三碟兒菜都吃了多少了?我想見識見識!”

李金鐲沒詞兒了。

書房裡,高邁都快氣死了!此刻,他手裡要是有一枝槍,準能一怒之下把老婆斃了!

事不宜遲,救場如救火,高邁倏地拉開門,只一步,就已經跨進會客室。

李金鐲吃了一驚,臉騰地紅了,喃喃地說:“喲,鬧半天你在屋,我還跟老江說你出去了呢!”

高邁心說:我要是真出去了,誰給你解圍?洋相非出夠不可!可是當著客人的面,他沒法兒訓斥妻子,只好壓著怒火,故作驚訝地衝江石說:“噢,江兄別來無恙?不知大駕光臨,有失迎迓,抱歉,抱歉!”

江石並無責怪之意,只覺得好笑,嘻嘻哈哈地朝高邁說:“算了吧你!我來了這麼半天,你會不知道?躲在屋裡唱空城計,讓大鐲子跟我雲山霧罩!”

李金鐲抱怨地瞪了高邁一眼:“為了寫那個缺德劇本,忙得他六親不認了!”

這一來,讓高邁抓住了理,朝江石說:“缺德劇本是給缺德導演寫的,顧了聊天就顧不了寫,我是怕誤了你給的期限!”

江石笑著說:“這麼說,我還得感謝你的閉門羹!哎,大作家,本兒寫得怎麼樣了?”

高邁坐在他旁邊,嘆了口氣,說:“費勁!我好像是在沙漠裡打井,掘了好幾丈深,還找不到泉眼!”

江石一愣:“噢,怎麼回事兒?”

高邁又是一聲嘆息,抬眼看了看呆站在旁邊的李金鐲說:“你還不做飯去?老江中午在這兒吃。”

“哎。”李金鐲終於領到了自己得心應手的差事,就像得了赦令似的,轉身就往外走,在會客室門口又站住了,回過頭來請示高邁,“有雞,有魚,有啤酒,再炒點兒素菜,行了吧!”

高邁朝她揮揮手:“你看著辦吧!這還用跟我商量?”

李金鐲果然身手不凡,飯菜很快就做好了,在門廳裡擺滿了一桌子,挺豐盛的。

高邁和江石邊吃邊談,李金鐲在旁作陪,兼負女主人和服務員的雙重身份,斟酒布萊,不亦樂乎。

江石不客氣地啃著一條雞腿,問高邁:“劇本的難處在哪裡?”

高邁慢慢地喝著啤酒,說:“說難也不難,依據現成的史料素材,把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結構成一個劇本,是很容易的。問題是,我不甘心走老路、燙剩飯,把人家在戲曲舞台上演了多少年的戲,去掉唱段,加點台同,搬到電視屏幕上去。那樣做,就用不著我了,你隨便找哪個劇團,讓他們照老本子演,你在鏡頭上鼓搗鼓搗就行了。當然,你不會甘心這麼省事兒,所以才來找我。我呢?也不貪圖你們那點兒稿酬——你們電視劇的稿酬比起電影和小說來簡直低得可憐——我是想搞出一件真正能稱得上藝術品的電視劇來。難!歷史題材的作品尤其難!難就難在故事是舊的,作品卻應該是新的,有新的發現,新的追求,新的創造。否則,人們就不看了。古人都已經死了,戲是給今人看的,要讓今人認可,要有今天的時代感。”

江石嚼著雞腿說:“不,要有歷史感,要準確地再現劇中的那個時代。”

高邁說:“這是不可能的,任何人也做不到。歷史已經成為歷史,無法再現。古人的生活方式、思維邏輯、道德觀念,乃至一些日常生活的細節、語言特色,都大大不同於今天,如實表現,就像把未經翻譯配音也沒有中文字幕的外國影片拿給中國觀眾看,聽天書似的,不懂!比如,曹操的‘東臨褐石,以觀滄海’,這‘海’字,古音念成‘米’,你在戲裡要是這麼念,就成了‘外語’了!何況,更有許多東西已經被歷史湮沒,無從查考了,你怎麼‘準確地再現’?所謂歷史感,實際上是今天的人立足於今天的時代去認識歷史。歷史,不屬於死人,而只屬於活人,永遠是活人心目中的歷史,如果有朝一日,地球崩潰,人類滅絕,歷史就不存在了!”

李金鐲又打開一瓶啤酒,給他們倒進喝空了卻忘了添酒的空杯子裡,咳怪地說:“喝!吃!你們這是胡扯的嘛呀!地球兒崩嘍。就嘛也吃不上嘍!”

高邁瞥了她一眼:“地球崩潰之前讓你一個人遷到月球上去,那兒還有兔子肉炸醬麵給你吃!”

李金鐲吐吐舌頭說:“我可不去,要死咱們一塊兒死!”

江石笑著說:“你看,大鐲子對你的愛情多麼堅貞,海枯石爛不變心啊!”

高邁喝了一大口啤酒,長長地噓著氣說:“是啊,永恆的主題!多少人為這‘愛情’二字漚歌,可愛情到底是什麼呢?好像只是藝術作品中的虛構和想象,搞得很神聖;而在現實生活中又變得很庸俗,愛情成了婚姻的同義語,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哎,吃啊,吃啊!”

江石搖搖頭,不以為然:“照你這麼看,《鳳求凰》該怎麼寫?難道卓文君跟司馬相如私奔是為了穿衣吃飯?她爸爸那麼大的富翁還養不起一個女兒,她非得自個兒去當壚賣酒混碗飯吃?”

高邁說:“古人又作別論,我說的是今天的人。”

李金鐲不高興了:“你別鼓吹‘今不如昔’!今天的人怎麼了?我當初嫁給你,貪圖你的嘛了?一個‘臭老九’,四十六塊錢的工資,還不如我呢!”

江石拿筷子指著李金鐲,眼瞅著高邁說:“一個活卓文君!老兄,你可以寫一個大鐲子式的卓文君嘛!仔細挖掘一下當初你們從相識到相愛的心理過程,人物就活了嘛!”

高邁差點兒噴飯!心說:饒了我吧!你!我給她彈《鳳求凰》?

有美人兮,

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

思之如狂。

鳳飛翩翩兮,

四海求凰。

張弦代語兮,

慰我彷徨。

無奈佳人兮,

不在東牆。

願言配德兮,

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

使我淪亡!

這便是當年司馬相如拜見文君之父卓王孫時彈唱的一曲《鳳求凰》,卓文君隔簾而聽,怦然心動,遂生愛慕之情,毅然與其私奔。

這和高邁、李金鐲的羅曼司有多少關係?

“大鐲子,給你招了個徒弟!”香皂車間機器班的班長劉利華這麼嚷嚷著朝李金鐲的攪拌機走過來了。劉利華,是個男的,卻起了個女裡女氣的名字。他說不然,《三岔口》裡的客店掌櫃的也叫劉利華,一身好武功,鼓上蚤時遷一類的小花臉英雄。今人的名字古已有之,古人的名字今人接著用,這也是“歷史是活人心目中的歷史”之一小小的佐證。機器班班長劉利華是個四十七八歲的糟老頭子,乾瘦,蝦米腰,鷹鉤鼻,一臉黃胡茬子,眼珠也是黃的,松皮耷拉的臉上每邊好幾條皺紋,嘴裡還有一顆金牙,也不知是什麼年頭兒鑲的。

劉利華給李金鐲帶來的“徒弟”就是高邁。

“嘛徒弟?在哪兒呢?”李金鐲站在攪拌機後邊的高台子上,可著嗓門嚷嚷。機器的聲音太響,不這麼嚷嚷誰也聽不見誰說的話。

劉利華指著身後的高邁說:“這不嗎?給你個有力氣的徒弟,往後,你這當師傅的就省點兒勁兒啦!”

李金鐲往劉利華的身後一瞥,這才瞅見了那個白面書生,原來這就是她將來的“徒弟”,剛才她還以為是外邊來參觀的呢,沒注意。這會兒一看,徒弟比師傅還大,他大概二十四五了吧!細高條兒,漫長臉兒,戴副眼鏡兒,穿著咖啡色的四個兜兒的軍便服。那年頭,男人的外衣只有軍便服和中山裝兩種,灰、黃、藍三色佔絕大多數,高邁的一身咖啡色就顯得有點特別了,多少帶出點知識分子的味道。

李金鐲不知為什麼心裡有點發慌,糊里糊塗地按了一下綠鍵,攪拌機停了。

“師傅!”高邁挺拘謹地叫了她一聲。

李金鐲不好意思了,趕緊說:“叫嘛師傅不師傅的?我也是學徒工,咱倆一塊兒湊合著幹吧!”

劉利華說:“哎,學徒跟學徒不一樣,上邊交代了,他是來接受工人階級再教育的。交給你啦,大鐲子!”

劉利華走了。

高邁怯生生地看著他的師傅“大鐲子”。這姑娘雖說個兒不矮,穿著工作服,戴著白帽子,挺像個工人階級的樣子,論年紀卻不過只有十八九歲,說一口老里老氣的天津話,叫那麼個古怪的名字“大鐲子”,小大人兒似的,真逗!

李金鐲也怯生生地看著她的徒弟。

“哎,你打哪兒分配來的?”她問。

“外語學院。”他答。

“嘛?外語學院?”她覺得奇怪,“外語學院也有制皂專業?”

“沒有,”高邁說,“我學的是俄語。”

“那分配到這兒來幹嘛?”她更加不理解了。

“學的沒用,來當工人,接受再教育。”高邁說。

沉默。高邁心中茫然,李金鐲為他惋惜。

愣了半天,李金鐲才說:“我想上大學沒上成,你上完大學又白扔了。初中畢業的做肥皂,大學畢業的還是做肥皂,烏龜跟兔子賽跑,我倒跑到前頭了,你說邪門兒不邪門兒?”

高邁被她逗樂了。這個小嘎蹦豆兒師傅還挺有意思的!

高邁就留在她手下了。

她帶著高邁去領工作服、帽子、手套、膠鞋,幫他挑“經拉又經拽,經洗又經曬,經蹬又經端”的,不要“再生布”的,保管員愛欺生,有姑奶奶在,甭想打馬虎眼!

她手把手地教高邁幹活兒。

“這是什麼?”

“這是皂片!你瞅著跟刨花似的?跟富強粉揪片兒似的?咳,這就是皂片,是咱的料,打那邊兒送過來,在傳送帶上就烘乾了,咱把它裝到攪拌機裡去!哎,別用手抓,跟鄉下柴禾妞兒抱柴禾似的,咱是工人階級,使大筢於摟!您瞅著這格子好玩兒?鐵的!像不像豬八戒使的那玩藝兒?”

“這是什麼?”

“這就是攪拌機,咱們耍手藝的傢伙!你瞅,這機器其實沒嘛,就是個大鐵槽子裡裝個鐵麻花。這兒是開關,一摁綠鍵,就是關,一摁紅鍵,就是開,你瞅,鐵麻花轉了,皂片也跟著翻騰起來了,這邊兒下去,那邊兒上來,就像個瘸子掉到水裡,臨淹死之前那麼亂蹬亂端!”

“這是什麼?”

“這是靈丹妙藥——香精、顏色啊嘛的。開攪拌機沒嘛技術,關鍵就是配料。你瞅,香精擱多少,顏色擱多少,都有精確數字,拿量杯量。姑奶奶不是多少喝過點墨水嗎?這方面兒從來沒出過差錯,給劉利華狗臉上貼金了。哎,你瞅,這花色兒還有講究:單擱紅的,白皂片、拌出粉紅;再兌點兒黃的出肉紅;單擱綠的,出翠綠,再兌點兒黃的出嫩綠;紅的兌藍的就出藕荷色兒了。嘛?你說像畫畫兒的?我覺得倒像炒菜的,往這口大鍋裡擱點兒油、鹽、醬、醋、蔥花兒、味精、料酒……”

高邁靦腆地一笑。

“你覺得挺有意思吧!咱姐兒倆一塊好好幹!”李金鐲說,口氣像個大姊姊似的。高邁熱愛她這項工作,這使她很高興。

其實,高邁一進車間心裡就涼了,這些簡陋的設備和機器,半手工業式的操作方法,引不起他絲毫的興趣。他的興趣根本不在這裡,哪怕這兒是造火箭的國防尖端廠子也一樣,何況這兒是造肥皂!俄語系出來的高邁,他本來應該進製造精神產品的“工廠”,經過他的手,把那些文學大師的作品翻成中文,果戈理、契河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可是,命運讓他來造肥皂,唔,是香皂。香皂又如何?紅的、綠的、藍的、紫的!他之所以耐心地聽她講解,看她表演,並且報以靦腆的微笑,完全是因為她這個人,這個如此年輕卻又如此老練的小師傅,這個性格爽朗語言幽默的小姑娘,她簡直具有語言藝術大師侯寶林的魅力,不動聲色地帶給人會心的微笑!

為了報答她給予的這點兒樂趣,他也得好好幹。他瘋狂地搶著大筢摟皂片,彷彿自己真的在扮演豬八戒似的,那九齒釘筢狠狠地砸下去,每一傢伙都把小山似的皂片挖一個坑,皂片嘩嘩地往下流,變成奇奇怪怪的形狀,像托爾斯泰的大鬍子,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陰鬱的面孔,一會兒又都不見了,像隨著流水消逝的一攤泡沫,他的心裡湧起一種幻滅感,為了驅散心頭隱隱的痛楚,他繼續瘋狂地舉起大筢……

身後伸過來一雙手,抓住了大筢的鐵桿。“慢著,夥計!飯要一口口吃,活兒要一點點兒幹,這兒累死人不償命,你歇著,我來!”

高邁猛然回過頭去,他看見了一張美麗的臉,紅撲撲的,汗津津的,在四周白茫茫的皂片包圍之中,那張臉像冰雪中的一朵山茶花!他覺得奇怪,從來也沒有這樣注意地看過李金鐲的臉,這張臉,過去在他的眼中僅僅是健康和友善,而現在覺得,完全可以稱得上美麗!

在他愣神兒的時候,大筢被李金鐲接過去了,山茶花消失在冰雪之中。

“大鐲子!”劉利華在叫。

“你咋呼嘛?”李金鐲轉過臉來,擦著汗。

劉利華朝高邁努努嘴,“讓他幹,小夥子有的是力氣!這搶大筢根本不是女人乾的活兒!”

李金鐲朝他笑笑:“頭兒,你才想起來說?這活兒姑奶奶幹了三年啦,練出來啦!”

劉利華走過去,嗤地一笑,露出嘴裡的那顆金牙,拍拍她的肩膀說:“你真傻,我這是心疼你!”

李金鐲肩膀一歪,用大筢的鐵桿把那隻搭在肩膀的手撞開,“姑奶奶不領情,有這份孝心,回去心疼你家老太太去得啦!”

劉利華哼了一聲,走了。

“你的嘴真不饒人!”高邁說。

李金鐲說:“這老小子不能饒了他,他踩著鼻子上臉!”

“其實你不必為了我而得罪他,我多幹點兒力氣活沒什麼,接受再教育嘛!”高邁說。

李金鐲說:“接受他的教育?越學越壞!你瞅,又在那邊兒壞上了。”

高邁回頭一看,那邊的打印機停了。這道工序一停,前邊的出條機也停了。

高邁說:“怎麼回事兒?停電?”

李金鐲說:“燈還亮著,停嘛的電?他是想玩兒會兒,領導來了就說機器壞了,得檢修!”

“咱們呢?”

“咱們也‘檢修’,歇會兒!”

高邁覺得挺新鮮,他不知道工廠裡的八小時工作制還有這麼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

他們倆就坐在攪拌車後邊的高台子上休息。

高邁從兜裡掏出一本書,翻到夾著紙條的一頁,往下看。

李金鐲說:“你看的嘛書?”

高邁說:“小說,俄文的。”

李金鐲挺吃驚:“俄文?你怎麼還看蘇修的書?”

高邁笑笑說:“俄文就等於蘇修?你沒看見天安門廣場兩邊的那四位老人家嗎?馬、恩、列、斯,說俄語的佔一半呢!”

李金鐲沒詞兒了:“還是你的嘴厲害,我說不過你。不過,你留神別讓那小子瞅見,咱這兒上班幹嘛都行,就是看書不行。”

高邁連忙把書合上,抬眼望著劉利華。

那邊打起來了!劉利華抱著一箇中年女工在地上打滾兒,嘴裡罵罵咧咧,別的人嘻嘻哈哈在旁邊看熱鬧,還喊著:“加油!加油!”

高邁吃驚地說:“他們……這是幹什麼?”

“娛樂!”李金鐲撇了撇嘴,“這些女工都讓他當猴兒耍,他想耍誰就耍誰!”

“……”高邁無言地張大了嘴巴。

劉利華在一陣鬨笑中站了起來,得意地摔著身上的皂粉子。被他摔倒的那位女工也在格格地樂,似乎完全沒有什麼羞辱與氣憤之類。

劉利華喘息著說:“怎麼樣?我,劉利華,扁擔打得它開了花,煮熟的豆腐也叫它生芽!”他瞟著周圍的幾個女工,“誰不服,接著來!”

“流氓!”高邁鄙夷地罵了一句。

劉利華這小子腦勺上也長眼睛,他突然轉過身來,朝高台子上嚷:“大學生兒!你剛才說什麼?有本事,下來練練!”

“什麼叫‘練練’?”高邁問李金鐲。

李金鐲說:“就是跟你打架……”

高邁有些慌:“打架?我……”

李金鐲捅捅他的腰,“別怕他,這小子欺軟怕硬,你一硬他就軟!他就會在娘們兒堆裡逞威風,沒真本事!”

高邁被劉利華一激,又被李金鐲一挑,只好扔下手裡的書,站起來,走下工作台,“練練就練練!”

劉利華捋胳膊捲袖子,也迎過來了。

那些女工的精神頭兒為之一振,要看這二雄相爭!

“慢著!”李金鐲喊了一聲,走了過來,手裡提著那隻大鐵筢,遞給高近,“拿著咱的傢伙!”又瞅著劉利華說,“咱把話說在前頭,打死人不償命!”

劉利華一愣,連連後退,“慢著,慢著……”

一場激戰就這樣沒開場就結束了。

李金鐲哈哈大笑,那些女工也跟著笑。

高邁似乎成了英雄。其實,他攥著鐵筢把兒的手心裡滿是汗!

一陣虛驚之後,他無力地坐在台子上大口地喘氣,早把剛才放下的那本俄文書忘了,事後再找,不知去向。

兩天之後,高邁被廠革委會政工組組長叫到辦公室去,那本書奇蹟般地出現在政工組長的桌子上。

“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性質嗎?”政工組長突然問他。

“……”高邁無語,心裡納悶兒,又有些緊張,他在捉摸這本書的來龍去脈,在考慮對策,擔心有理也講不清。

政工組長掂起那本書,搖晃著說:“工人階級最愛讀毛主席的書,你呢?手不離封資修黑貨,還把它帶到車間裡去,想放毒嗎?”

“!”高邁吃驚地望著政工組長嚴肅的面孔。

門突然被推開了,李金鐲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政工組長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你來幹什麼?這兒沒你的事兒!”

“哎,別價!”李金鐲說,“他是我的徒弟,師徒如父子,有什麼差池,都是我教育得不夠,找我好了!”

政工組長把那本書啪地摔在桌子上,“這也是你教他的嗎?”

李金鐲吐吐舌頭,“這事兒?得找祖師爺,您問問列寧、斯大林得啦,他們都是俄文專家!”

政工組長髮火了,“嚴肅點兒!怎麼能拿革命導師開玩笑?”

高邁卻鎮定了,身邊有他的小師傅在場,他的心不慌了,思緒也理清了,對政工組長說:“不是開玩笑。這本書是高爾基寫的《母親》,俄國最早描寫無產階級鬥爭的小說,受到列寧的高度讚賞,說這本書教育了一代革命者……”

李金鐲沒等他說完就樂了,朝著政工組長格格地樂!

他們帶著那本俄文書走出了政工組辦公室。

李金鐲輕鬆地舒了一口氣,“幸虧這書是無產階級的……”

高邁說:“根本不是,這是果戈理的《死魂靈》,反正他也不認得俄文!”

李金鐲得意地笑了:“你也學會滑頭了!嗯,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

一年之後,他們結婚了。論年齡,李金鐲還不夠晚婚的標準,可是那時候有一條通融的政策:男女雙方的年齡加起來滿五十歲即可結婚,她沾了高邁的光,高邁比她大。他們的小家庭安在女方的家裡。李金鐲的父親是“文化革命”前夕調來北京的,制皂廠需要老技術工人,就全家從天津遷來了。獨養女兒招上門女婿,高邁到李家入贅。他自己的父母都被髮配到外地幹校去了,在北京沒有家了。

新的家庭給了高邁溫暖。在廠子裡,年輕的妻子則成了他的保護人,那種視知識分子為“臭老九”的年月,竟然也沒有人再找高邁的什麼麻煩,他漸漸成了一名熟練的制皂工人,緊張的體力勞動和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相互交替,這種生活也不無樂趣。

…………

十幾年過去了。劉利華老了,離退休不遠了,由李金鐲接替了班長職務,香皂車間的機器照樣轉動,照樣生產各種香型的香皂,除了牌子的翻新和工人獎金的恢復,似乎也沒有多少變化,只是每個人都老了十幾歲,李金鐲已經從當年的小嘎嘣豆兒跨入中年了。

高邁的變化天翻地覆,粉碎“四人幫”不久他便離開了制皂廠,成了專業作家。說起來,成功出於偶然。1976年之後,被十年浩劫洗刷得一片空白的文壇上,突然冒出了許多過去不知名的作家,不管是教書的,插隊的,當工人的,一篇文章打響,便出人頭地。高邁想有所作為,卻深深地嘆息,他的俄語還是用不上啊!現在,日語、英語都成了熱門貨,電視教學、翻譯片、暢銷書……沸沸揚揚,惟俄語仍在冷落之中,要想翻譯點蘇聯現代小說,連原版書都難以找到!看他愁眉苦臉的,李金鐲無意中說了一句:“幹嘛非得翻譯人家的?你自個兒不能寫嗎?在制皂廠賣了十幾年苦力,還不夠一篇小說的材料?”

一句話提醒了夢中人,高邁提筆理紙,十幾年酸甜苦辣,如泉水般湧上心頭,他寫啊寫啊,寫出了平生第一個短篇小說,牛刀小試,竟然首戰告捷,一舉成名!

他們搬出了岳父母家擁擠的宿舍,住進了新樓,家中的一切迅速地更新。高邁跨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以文壇新秀的身份活躍在上流社會之中,創作會、筆會、座談會、茶話會、宴會、舞會……應接不暇,約稿、拜訪、會見、接見一夜以繼日。他的才能像積蓄了多年的水庫,一旦傾瀉出來,無遮無攔,浩浩蕩蕩,洋洋灑灑,十年不到已寫了近百萬字,書櫃中並排六七本新書都印著高邁的名字。感謝時代,感謝命運,感謝文壇伯樂。高邁對一切該感謝的都感謝了,惟獨忘記了感謝生活,感謝歷史。如果他身邊不至今保留著這位開攪拌機的妻子,歷史本可以割斷了。

然而歷史是割不斷的,歷史老人在作家的家裡派了一位常駐代表李金鐲,時時提醒高邁和他的文友們,使他們無法忽略過去的歲月,好像在高邁的臉上打了個肥皂模子似的烙印。

“歷史是活人心目中的歷史”,一點不錯,有多少個活人,就有多少部不盡相同或者完全不同的歷史,哪怕是剛剛發生在昨天的歷史,在高邁和李金鐲的記憶中也是不同的。

關於《鳳求凰》的談話難以繼續,高邁和江石便把主要精力用於吃喝,對話越來越少了。高邁吃得很少,只不斷地喝啤酒,悶悶的。大概由於李金鐲的在場吧!他怕她瞎打岔,在江石面前再出洋相。他希望他的妻子被別人尊重,而不是被嘲弄。這也是人之常情。

李金鐲心疼地望著悶悶不樂的丈夫,試探著說:“活人也別讓尿憋死,這個題目不好寫,就不能寫寫別的?好比咱們造香皂,這個牌子賣不動,咱換個牌子就打通了銷路……”

高邁的酒喝到了極限,氣也憋到了極限,眼睛紅紅地瞪著李金鐲說:“行了,行了,你就說到這兒吧!”

江石好覺沒趣,默默地腆著胖肚子站起來,在桌子上留下一大堆雞骨頭、魚刺。

李金鐲垂下眼皮,收拾桌子。忽然朝江石說:“老江,你說,是當作家好,還是賣苦力好?”

好容易有人答理江石,他審慎地問:“此話怎講?夫人!”

李金鐲嘆了口氣:“我說還是賣苦力好。他跟我開攪拌機那會兒,我還能看見個笑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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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活得好好的,怎麼想到了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關於高邁和李金鐲這一對夫妻之間的煩惱,我們不妨先放一放,暫且把注意力從他們的這個安靜卻不安寧、舒適卻不舒心的家庭移開,從這座鄰近交通幹線的高層住宅大樓移開,穿過幾條馬路,跨過大片民房,隨便走進一條小衚衕去看看。

黃昏時分,夕陽把金黃色的溫和的光灑在這些磚瓦平房上,使平淡的灰色活躍起來,錯落的房脊起起伏伏,猶如丘陵地區的一座座小小的峰巒,瓦核上跳動著一根根弧形的金線,瓦壟之間的陰影在慢慢地擴大。一縷縷淡藍色的炊煙從房簷下徐徐地升上來,在空中飄散,與房前屋後的洋槐花、梧桐花、牽牛花、草茉莉花的香氣相混合。

衚衕裡有許多人在走動,南來北往。步履匆匆的是由此穿行的過客,或是提著沉甸甸的網兜的婦女;或是空手挽著小夥子胳膊的姑娘,牛仔褲下的高跟鞋咚咚地敲著路面響過去;或是一面按鈴一面在人縫裡朝前擠的自行車,這裡車與人可以混行,還可以騎車帶人,沒有交通警找“麻煩”。步履蹣跚的才是這裡的住戶,或是一個老頭兒慢慢地推著竹製的嬰兒車走過去,車裡一頭堆著青菜,一頭坐著個嘴銜指頭的娃娃;或是一個老太太端著一隻土簸箕走出來,望望行人,朝那一排綠漆垃圾箱走去。牆根和路面都已沉在陰影裡,只在人們的上半身閃著煌煌的斜暉。

一個男人蹬著自行車往北趕。他就住在這條衚衕,卻並沒有在自己的家門口下車,一直往北趕,急急的。

從衚衕的盡頭再往西拐人另一條衚衕,在一群人停著的地方,他下了車,支起車子,往人群裡擠。他舒了口氣,人群擠在這裡,說明他並未遲到。這是些天天見面的人,卻彼此都不知姓名,也不大說話,早晚聚首一次,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大家的目的是一樣的。他們都眼巴巴地望著兩扇漆成硃紅色的門,等著打開,如同探監的人們等待著允許進入的時刻。

門打開了,人們魚貫而入,爭先恐後。少頃,便各人領了一個男孩或女孩出來,一邊走,一邊問:“今兒晚飯吃的什麼?”“中午睡午覺了嗎?”“跟小朋友打架了嗎?”

那男人也把自己的三歲小女兒抱了出來,把她放在自行車前頭的兒童加座地上,推了幾步,便抬腿跨上車,熟練地從人群中穿行著,揚長而去。他必須立即趕回家,家裡還有人等著他。

此人姓何名泉,三十六歲,在附近一家商場工作,初為售貨員,因為性情溫和,待客熱情,又手腳利索,賬目清爽,不久便被領導改任為採購員,與各廠家打交道,信息靈通,貨源充足,工作做得極有成績。採購員是一項靈活的職務,來來往往,跑跑顛顛,沒有明確的上下班時間概念,這也正好給何泉帶來一點小小的方便,商場晚七點關門,他卻可以五點多鐘就去幼兒園接孩子,否則,這將是個難題。

何泉帶著女兒珊珊驅車回家,進門樓的時候和街坊馬大媽打了個招呼,馬大媽告訴他,兒子亮亮已經揹著書包坐在屋門口等他了。

“今天老師留作業了嗎?”

“留了。”

“多嗎?”

“多”

“吃了飯再做作業吧!你先跟珊珊玩會兒,我做飯。”

何泉一邊和兒子說話,一邊把門打開。珊珊進屋就直奔床底下,找她那一堆雜亂無章的玩具。亮亮把書包扔在桌子上,“珊珊,來,我給你疊一個美國兵的船形帽!”

何泉已經開始了緊張而又井然有序的操作。自行車的後座兒上有捎帶買好的菜、肉,取下來,飛快地擇淨,洗了,放在案板上,先細細地切碎,然後噹噹地剁起來。

“爸,吃餃子啊!”亮亮問。

“不,包肉龍,”何泉說,“餃子太麻煩了,我一個人包不過來。”

“我媽怎麼還不回來?”

“別指望她了,她忙,哪天不是回來吃現成的?”

“還是爸爸好!”亮亮說。

何泉笑笑:“別盡說好聽的了,你小子什麼也幫不上我,一句好話哄得我團團轉,給你們當奴才!”

亮亮在方桌上抖落著書包,開始做他的作業,頭也不抬,格格地笑著說:“爸爸怎麼老說自己是奴才,跟電影裡的那個李連英似的!”

何泉揉著面說:“差不多,你媽是垂簾聽政的老佛爺!”

珊珊戴著紙疊的船形帽,磨蹭在他身邊撒嬌:“爸,我要喝橘汁兒水!”

何泉努努嘴說:“我手上有面,讓哥哥給你倒!”

亮亮踢皮球似的頂了回來:“我還做作業呢!”

何泉鼻子裡噴出一口怒氣,扔下面團,在圍裙上擦擦手,“好,還是奴才伺候你!奴才要是隻螃蟹就好了,八隻手,什麼活兒都包了!”

珊珊撇著嘴,膽怯地翻眼瞅著爸爸。她知道,爸爸只要是自稱“奴才”,就是有氣了。“爸爸說話不好聽,我不喝橘汁兒水了!”

何泉慚愧地嘆了口氣,做出了笑臉:“爸爸不這麼說了,再不說了!”他從小櫃子裡拿出橘汁瓶,倒在珊珊的專用杯子裡,再兌上溫開水,“喝吧!珊珊乖!”

三歲的孩子是很容易哄的,珊珊滿足地享用橘汁水去了。這工夫,何泉的肉龍已經上屜了。

二十分鐘之後,暄騰騰、香噴噴的肉龍端上了飯桌。亮亮自覺地收起了作業本。

“吃吧!亮亮!”何泉擺好筷子,說。

“爸,我要看電視!”珊珊扔了船形帽和水杯,嚷起來。

“珊珊真討厭!你在幼兒園吃飽了,爸爸還餓著呢,讓爸爸先吃飯!”亮亮說。

“我等你媽回來,跟她一塊兒吃吧!”何泉放下剛剛拿起的筷子,抱起珊珊進了裡屋,“來,奴才陪你……”

話剛出口,他就發覺自己走了嘴,停住了。一個男人,幹這些婆婆媽媽的活兒就夠意思了,別再婆婆媽媽地嘮叨了。亮亮說得多深刻?像李連英?一個太監,毫無男子氣的男人!

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日本的電視連續劇,珊珊看得津津有味。伺泉根本沒看懂劇情,他的心思不在這兒,他在想,妻子今天怎麼又回來這麼晚?老是忙!日本的婦女就不這樣,她們都不上班,在家裡伺候丈夫、孩子,飯做好了端到丈夫跟前,還哈著腰等候吩咐,丈夫說句什麼,她就“哈依!”中國和日本正好顛了個個兒,邪門兒!

亮亮在外屋已經吃完了飯,手裡拿著個作業本走進來,“爸,這是今天的作文,明天交,您給我看看行嗎?”

“作文?”何泉手裡抱著女兒,心裡想著妻子,腦袋還得貢獻給兒子,“你念給我聽吧!”

“題目:《我的媽媽》,”亮亮念道,“我的媽媽叫曾平,是一位中學教師,今年三十六歲。她個子不高,皮膚黑黑的,雖然不太漂亮……”

何泉聽得不對味兒,曾平在兒子心目中怎麼是這麼個形象?他瞪了亮亮一眼,打斷他說:“一個小孩子,怎麼能議論家長漂亮不漂亮?在兒女眼裡,父母是最慈祥可親的人!這樣寫不行,得改!”

亮亮囁嚅著說:“老師說,得先寫人物的外貌……”

何泉說:“你媽的外貌有什麼不好?她頭髮很黑、眼睛很大嘛,這都可以寫!再往下念!”

亮亮跳過去一段,念下面的:“媽媽工作很忙,每天很晚才回家,我和妹妹都由爸爸照顧……”

何泉又打斷了他:“你這不是拆你媽的台嗎?改!你應該說:媽媽熱愛教師工作,一心撲在工作上,把她的學生看成自己的兒女,為教育事業貢獻青春,榮獲全國模範班主任的光榮稱號。重寫!”

“哎。”亮亮合上作文本,回去重新做這篇文章,直到他的爸爸看過之後,點頭認可,才算完成了任務。

模範班主任曾平回到家裡的時候,兩個孩子都已經進入夢鄉了,丈夫何泉在等她。

“快吃飯吧!餓得夠戧了吧!”何泉把肉龍從籠屜裡端出來,上面還冒著縷縷蒸汽。何泉對妻子的體貼完全達到了日本女人的水平,並且,絕不像在孩子們面前那樣自稱“奴才”。

曾平大口地吃著,說:“今天回來太晚了,沒辦法的事兒。明天帶學生春遊,去櫻桃溝,得把準備工作都做好。車子說妥了,一輛大轎子車,坐五十二個學生足夠,連我五十三個。從司機那兒出來,順便到王校長家裡坐了坐,他說支部最近要討論我的入黨問題,讓我做好思想準備。下星期局裡有個會,也讓我去參加,還得發言。看來,下一段更忙了。”

何泉說:“忙是好事兒,誰過日子都得有個奔頭兒,有圖利的,有圖名的。你是榜上有名的人了,應該往前奔,不能往後出溜。”

曾平感激地看著丈夫,歉意地說:“就是不能公私兼顧,把整個家都扔給你,你的負擔太重了。”

何泉不以為然:“你跟我不同,你有電視大學的文憑,現在是重用知識分子的時候,好好幹,有前途。我最大就是個採購員了,又不想當經理,湊合著完成任務就得了,抽空兒多於點兒家務,免除你的後顧之憂吧!我插隊的時候什麼苦都吃過,身體好,這點兒活兒累不著!”

曾平更加不安了:“人家女同志都是賢妻良母,我算什麼;整個兒和你交換位置了,這麼下去,你都快變成家庭婦女了。咱倆是成一個,毀一個,為了我,把你給耽誤了。要不然,你也可以上上電大什麼的。”

何泉笑笑說:“得啦,我胸無大志,不求上進,甘願為你做犧牲。記得有一齣什麼戲裡說過這樣的詞兒:愛情,是給予,不是索取!”

曾平動情地說:“你還上升到理論高度了!的確,你給予我的很多,卻從沒有索取什麼。可是,我也應該給予你呀,我給了你什麼?”

兩人已經吃完了飯,何泉把碗筷收起來,抹著桌子說:“你給了我勞動的權利呀!”

曾平不安地笑了:“你真會說話,挖苦人也挖苦得這麼藝術!我來吧!我來吧!你該休息了!”

曾平把何泉手裡的抹布搶過來,擦淨了桌子,摺疊起來,放到一邊。然後掃地。

出去倒垃圾的時候,她把溼漉漉的墩布帶進來,擦地。

何泉笑道:“大晚上的擦什麼地?明天我擦吧!”

曾平一邊擦一邊說:“不忍心,不忍心!讓我也盡點兒家庭主婦的職責吧!”

擦了地,又用溼布擦傢俱,大衣櫃,小衣櫃,椅子,床頭,電視機架子,衣架,都擦遍。

何泉急了:“都快十一點了,你這是幹什麼?以後有的是工夫,明天又不死!”

曾平還是不停地擦,“不死才得幹呢!我愛這個家,活一天就希望看著它像個樣子!你還記得嗎,這個大衣櫃是怎麼買的?”

“記得!”何泉撫著櫃子說,“你從互助會借錢買的,一百一十塊錢,怕我嫌貴,就騙我,說是三十八塊買的處理品!要是現在,當然騙不了我,可那時候,我插隊剛回來,不知道行情,還真信了。你這傢伙!”

“不光是騙你,還騙了我媽,要是讓她知道我花了這麼多錢買嫁妝,準不幹!這椅子是哪兒買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在菜市口信託商店。那天我約好了在六路車站等你,老遠看見你提溜著一把椅子來了,到跟前一看,還是個外國貨,像馬克思的椅子似的。我問你多少錢買的,你說四塊,恐怕又是騙了我吧!”

“沒有,確實是四塊,那時候這種舊貨不值錢。你還記得咱買過一台收音機嗎?”

“怎麼不記得?長城牌的,二十七塊,只用了一天就又賣了。唉,只用了一天!一天……”

兩個人突然都不言語了,茫然地互相對視著,心裡頭同時記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他們的喜日,兩個青年人在這裡結成了夫婦。那時候,他們還只有一間房子,十個平方米。剛剛由插隊的地方‘因退”回城的何泉財產近乎零,惟有這間房子可作資本。他幼年喪母,家中只有一個退休了的父親,他以照顧父親為名困退回來,然後,在青海工作的哥哥再把父親接走,留下房子。’“成家立業。傢俱幾乎都是曾平購置的。她本來和何泉是高中的同學,又一起插隊,以“病退”為理由回城,比何泉早二年。回城後,她僥倖進了母校當打字員,把菲薄的工資悄悄積攢著,等待著何泉的歸來。

曾平的全家壓根兒不贊成這樁婚事。她父親已經過世,家餘老母、兩位兄長和一個妹妹。哥哥們都已成家立業,妹妹曾莉還小,剛上初中。母親希望曾平能嫁個有出息的丈夫。“何泉連個工作還沒有,你們結婚怎麼過?只有爺們養活娘們,哪有娘們養活爺們的?跟他吹了吧!有合適的再找一個,年齡大點兒也不礙事。何泉跟你同歲,模樣兒比你年輕,再過幾年,你就像他的老大姐了,男人的心活,靠不住!”

任憑她瞎叨嘮,曾平自己心裡有主意,她和何泉是共過患難的朋友,立過山盟海誓,怎能因為他暫時沒有職業就拋棄他?

就在那一天,他們結婚了。

岳母帶著全家來到了他們的新居。

“媽,您來了?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還有小妹,你們都來了?請坐,都請坐!”何泉跟在曾平的身旁,殷勤而謹慎地迎接他們,那神情,不像是乘龍快婿,倒像飯館裡的服務員。

岳母臉上掛著強做出來的笑容走進這間斗室,兩眼挑剔地巡視著室內的一切,如同一位什麼檢查團的團長,此行的使命是吹毛求疵。

“喲,這大衣櫃倒不錯,米黃色兒,挺雅緻的,比呣們那個紅啦吧嘰的強!哪兒買的?北京沒見過這種樣式的?”曾平的大嫂說。

曾平睜著兩眼扯謊說:“這是何泉的大哥從青海託運來的,說是出口的!”

何泉在旁邊聽著,心怦怦地跳。

二嫂用手按著床說:“這床不錯,還帶彈簧的呢!”

曾平說:“這是老爺子特意為我們定做的,花了好幾百呢!”

何泉心中暗笑:床屜是買的舊貨,床架是原來的床改了改腿兒,刷了刷漆。

“這椅子真好玩兒,像馬克思坐過的!”小妹曾莉坐在那把舊椅子上,還蹺起了兩條腿,她和何泉所見略同,也想到了馬克思。“哪兒買的?”

“這是四……”何泉想告訴她椅子的底細,卻讓曾平接住了話茬兒,往下說:“這是四十年前的東西了,他們家老爺子買的外國古董!”

何泉聽了直想笑。

“檢查團”把每一樣東西都做了調查研究,結果,尚表示滿意,他們相信何泉花了不少錢,不是白賺媳婦。那時候還不興羅馬尼亞傢俱、組合櫃什麼的,好糊弄。

何泉使出了全身解數招待貴客,滋滋啦啦炒了十幾個菜。他的老父親是退休的廚師,做飯是看家本領。

曾平為他們斟酒布萊,一家人吃得高興。

“旁的客人呢?”岳母突然問。

曾平說:“都來過了,從昨兒晚上就待客,屋子小,只好一撥一撥地來,你們這是最後一席了。”

“怪不得滿地都是瓜子兒皮!”小妹曾莉說,踩得地上嘩啦啦地響。

端菜的何泉聽得心酸,那瓜子兒皮是曾平有意撒的,造造氣氛。其實,他們的婚禮連半個來賓也沒有,他們沒有錢邀請任何客人,連兜裡的鋼棚兒都湊在“檢查團”的這頓飯上了。謝天謝地,他們吃得還滿意。

“來點兒音樂吧!”小妹曾莉瞅見了桌子上的那台長城牌收音機,伸手扭開了開關,樣板戲樂聲大作,使這喜宴更加熱烈。

曾平偷偷溜出來,湊在做湯的何泉的耳邊說:“你聽,你聽,收音機里正在唱什麼?”

“唔?”何泉想著心事,沒聽清楚。

曾平輕輕地哼給他聽:“眾匪徒吃醉酒亂作一團哪……”

何泉突然開懷大笑起來,裡邊的人不知道他笑什麼,只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唄!

第二天,曾平就讓何泉抱著收音機去賣掉了,他們得吃飯哪!記得是賣了二十九塊,比買的時候還賺了兩塊。

十年前,他們連一台舊收音機都用不起,如今,他們有了電視機。十年前,他們只有一把椅子和四隻方凳,如今,他們有了沙發。十年前,他們只有一間房子,如今,住房面積翻了一番,何泉還設法買來了廉價的壁紙,把兩間小屋裝飾一新。十年前,他們是兩個形影相隨的青年,如今,他們有了一雙兒女,成為四口之家。十年前,曾平養活了待業的何泉,如今,何泉挑起了全家的重擔。

“這個家,全靠你!”曾平說。

“沒有你,就沒有這個家啊!”何泉說。

曾平笑了:“瞧咱們倆,互相吹捧呢!”

何泉也笑了。兩人的笑都含著酸甜苦辣。

時鐘的指針轉到了十二點,兩人上床安歇。屋裡兩張床,曾平陪女兒珊珊,何泉帶兒子亮亮。

熄了燈,卻睡不著。曾平閉著眼睛問:“睡著了嗎?”

“沒有。”伺泉說。

“睡不著就再說會兒話吧!”曾平說,“平常咱倆忙得連說話的工夫都沒有。”

何泉打個哈欠,“明天再說吧!明天又不死,日子長著呢,於嘛這麼急著做總結?”

曾平笑笑說:“你又說死,好像我明天就去死似的!”

何泉不在意地說:“人都得死,誰也不知道自個兒什麼時候死。聽說有一對新婚夫婦,旅行結婚到了黃山,在天都峰想照張相,沒人幫忙,就把照相機架在石頭上自拍,兩人擠在一塊兒,只顧著瞅鏡頭,忘了後邊是懸崖峭壁,一腳沒踩穩,兩人一塊兒下去了,完了,照相機被人家撿去,那裡面留下了他們永恆的愛!”

曾平閉著眼睛說:“這故事倒是挺動人的!如果我們到了死期,我也希望這樣一塊兒死!”

何泉笑道:“那可不行!一塊兒死,兩個孩子怎麼辦?”

曾平也笑道:“這麼說還得留一個?那你留下吧!”

何泉說:“你留下吧!你比我有用,少了你,國家就少了個模範班主任!”

曾平說:“還是你更有用,你是全家的頂樑柱!”

兩口子這麼開玩笑似的閉目交談,話又說得那麼平靜,彷彿面臨著死神的抉擇,兩人都是視死如歸、爭先恐後地去死的英雄。

“要是我真死了,你怎麼辦?”曾平閉著眼睛,把兩手攤在被子上,像遺體告別儀式上的死者似的。她在體會“死”的味道。

“我為你舉行隆重的葬禮,把我們這個家庭的締造者送上天國。”何泉聲調緩緩地說,真像致悼詞似的。

“我不要隆重的葬禮,”曾平說,“一個平凡的人,不需要那麼多人來悼念。我參加過別人的追悼會,發現到會的人並不都是情願的,有的是為了死者,有的是衝著生者,給個面子而已。許多人是借追悼會的機會和老朋友見面,握手寒暄,扯些和死者無關的事,甚至還說說笑話。有的人是為了在這個時候結交名人,散發自己的名片。還有的人是去看熱鬧,如果死者遺留下較小的孩子,一定讓他們戴上黑紗,一雙小手捧著骨灰盒,做出悲劇效果,讓人看著可憐,這才過癮。這些我都不要,連孩子都不要來參加我的追悼會,到那天,你買兩張電影票,讓亮亮帶著珊珊看電影去。別的人也都不要來,你一個人就足夠了,我只希望活在你心裡……”

“你永遠活在我心裡。”何泉悽悽地說。這玩笑開得莊嚴而又肅穆。

“骨灰盒怎麼辦?”曾平問。

何泉答:“不擱在八寶山,也不埋在地下,我把它擺在家裡,朝夕陪伴著你,不讓你寂寞。”

“不行,那樣孩子看著害怕,”曾平說,“我要求你——能做到嗎?把我的骨灰吃了!”

“能做到,”何泉一口答應,“我用水把它衝開,再擱點兒糖,就給喝了!這樣,我們兩人就融為一體了。”

曾平停了一會兒沒說話,彷彿覺得自己已在何泉的肚子裡了,死後有了安身之所。想了想,又試探地問:“你不會再結婚吧!”

這是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既然想到了自己會死,就應該想到何泉再婚的可能。她似乎看到了不知何年何月之後的未來,她不在了,另一個女人成了何泉的妻子。她不安了,不能像想象自己的死一樣想象這一切。死不可怕,可怕的倒是自己所愛的人又愛上了別人,這並不是單單曾平一個人的心理。試想,如果何泉先於她死去,她會再和另一個男人生活嗎?“夫妻”,這一個人類專用的名詞,並非動物的“配偶”可比啊,動物結合的基礎僅僅是性愛,而人類結合的基礎卻是情愛,或曰愛情。建立愛情是多麼不容易的事!這對她和何泉來說,意味著十年中的一切,這一切,難道能是隨便哪一個別人可以繼承的嗎?

“我做夢也沒想到過這輩子會結兩次婚!”何泉說。

“應該想到,應該想到……”曾平的聲音變得暗啞而遲緩。玩笑越開越真,她把自己的情緒弄得十分沮喪,像親手編織的一個精美的工藝品,又親手給撕碎了,心裡空落落的。她伸手撫弄著身邊熟睡的女兒,沉默了一陣,有氣無力地說:“你還得生活啊!孩子怎麼辦?你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

伺泉也被她所感染,心裡堵得難受,好像自己真成了鰥夫似的。“我反正已經這樣慣了。”他說。其實,他心裡知道,這個家要是沒有曾平,就完了,他的精神頭兒一點兒也沒有了。有的夫妻,兩地分居,互相不能照顧,卻仍然把日子過得有來有去,那是因為有一根感情上的線在牽著雙方,都覺得有奔頭。不信,死一個試試?就散了。有一個不在身邊的愛人,或是一個癱在床上什麼也不能幹的愛人,也是一個伴兒,這,誰都知道。平時,曾平確實不大顧家,可是,她對這個家的作用,又有誰能代替啊!呆呆地想了一陣,他說:“要是你不放心,我就把姥姥接來,對孩子也有個照顧。”

他說的“姥姥”是指孩子的姥姥,他的岳母。

他說這話的語氣,真像是安排“後事”。

“那不行!”曾平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斬釘截鐵,“我寧願讓你再結婚,也不讓我媽來!我這輩子最恨的是我的家庭,是我媽!她什麼也不懂、也不愛,只愛錢。這十年,咱們是怎麼過來的?她管過嗎?只知道按月要錢!大哥、二哥四口人掙錢,工資比我們高得多,卻什麼都不管,好像媽是我一個人的媽!”

“媽畢竟是媽啊!”何泉在這個問題上不便附和,只能開導她。

“她哪像個當媽的樣子?”曾平憤憤地說,“我兩次生孩子,月子裡她都沒來過一次,卻忘不了讓小莉按月來拿錢!”

何泉說:“媽也有負擔,小莉不是還在待業嘛!”

“她待業,沒事兒,怎麼不能來幫我料理料理家務?算了吧!她們都是無情無義的白眼兒狼,不能理她們!我死了,這門親戚就算斷了,讓孩子也不要認他們,什麼姥姥啊,舅舅、姨啊,統統再見了,你領著孩子好好地過吧!我在天國等著你!”

“好吧!我一切照辦!”何泉說,“問題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死?”

“死?我才不死呢,活了三十六歲,剛剛喘過一口氣,嚐到一點兒人生的樂趣,夫妻之愛,天倫之樂,事業之志,才是個開頭,我才捨不得死呢!咳!活得好好的,怎麼突然想到了死?咱們今天準是發了神經病了,真是!”

“這都是你扯起來的,我可沒盼著你死!睡吧!天快亮了,明天你還得出遠門呢!”

第二天一早,曾平起身,匆匆洗漱,帶上何泉為她準備好的肉龍,往學校趕去,五十二名學生興致勃勃地跟著她,乘上大轎子車,直奔山花爛漫、春意盎然的櫻桃溝。

她不該,不該在昨天晚上大談其死,那些像玩笑又像吃語的昏話,卻不幸言中,她果然沒有回來!

也許,人一生的命運真的有什麼冥冥之中的力量在主宰,好像在旅途上早已插好了一個個路標,等待你去走?

也許,人這種生物真的有一種尚未能被科學所解釋的潛在能力,使之對前途有朦朧的預感?正因為朦朧,才不使人那麼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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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當何泉和曾平這一對恩愛夫妻用虛構的死來表達深切的愛情的時候,作家高邁卻在自己跟自己發火,把剛剛寫了一集的電視連續劇《鳳求凰》的手稿撕得粉碎,扔在地下,然後用腳去踩,好像那是一群令人生厭的蟑螂!

午飯之後,李金鐲上中班走了,江石也告辭了,高邁醉眼膝隴地倒頭便睡,什麼都不想幹了。

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他夢見,他帶著李金鐲去參加一個宴會,與會者都是作家、藝術家。宴會的主持者做了一個奇怪的規定:不準單身漢或單身女子出席,男的必須帶夫人,女的必須帶丈夫。高邁無可奈問,只好帶李金鐲前往。行前,他指揮李金鐲進行了長達三個小時的化妝,讓她穿上他精心替她選購的那些人時的服裝,頭髮仔細地捲過,眉毛認真地修了,臉上搽了奧琪抗皺美容霜,嘴唇上塗了口紅,脖子上還掛了一串金項鍊。這些,李金鐲都樂於接受,女人沒有不愛美的,現在不是以“傻大黑粗”為榮的時候了。使李金鐲為難的是高邁要求她在宴會上儘量別說話,免得“露怯”。

“帶了嘴去只顧吃?”

“你可不就這一樣拿手嗎?光吃就行了,別說話。吃的時候也注意文明點兒,不能像在你們廠食堂裡那樣,狼吞虎嚥的,嘴裡還叭唧叭唧響!”

“那當然嘍!”李金鐲笑笑,“哎,是不是還得給客人夾菜?”

“用不著,你算老幾?又不是你請客!”

“那……要是人家給我夾菜呢?”

“你說聲‘謝謝’就行了。”

“就這麼著吧!唉!”李金鐲勉為其難地答應去裝啞巴。

宴會上,李金鐲卻沒有信守君子協定。她的座位挨著江石的夫人。江石夫人是一位頗有名氣的電視劇演員,很年輕,又很漂亮。儘管李金鐲是初次跟她見面,但因為江石是高邁的朋友,江石夫人自然也就是她的朋友了,姐兒們、妯娌們似的,自己人,可以無話不談了。她很不得體地讚揚江石夫人的美貌,說:想不到,老江像個彌勒佛似的,媳婦倒像個天仙!”她揪著人家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問:“哪兒買的?多少錢?”還提溜著自己脖子上的項鍊,問人家是不是真金的。每上一道菜,她幾乎都大驚小怪地問江石夫人:“這是嘛呀!”

對這一切,江石夫人都報之以居高臨下的微笑,並像導師似的做出種種解釋。

陰錯陽差,高邁的座位和她不挨著,只能頻頻地隔著好幾個人向她使眼色,而她竟然毫無覺察。

好容易捱到宴會結束,高邁迫不及待地要帶著老婆逃走,此時,樂曲高奏,開始跳舞。高邁走不脫,只好安排李金鐲先在角落裡坐一會兒,他先去轉幾圈兒,趁別人不注意時再走。

高邁請江石夫人跳舞,他想借此向江石夫人做些解釋,彌補剛才李金鐲的“露怯”。

“你的夫人真逗!”江石夫人笑著說,“什麼都想問,跟小孩兒似的!”

高邁尷尬地說:“她……沒見過世面,讓您見笑了。”

“不,”江石夫人說,“我沒有取笑她的意思,她很樸實,很本分,不像文藝圈子裡的人那樣矯揉造作。高邁同志,我很敬重您,一個風流倜儻的作家,和一個普通女工妻子相處得這樣和諧,這真是美德!實在說,這在文藝界是不多見的,如果換了別人,可能就會生出種種變故,什麼‘沒有共同語言’啊等等……”

“唉!”高邁無言,只是嘆了口氣。

江石夫人停頓了一下,說:“也許,我這話說得不合適?”

高邁說:“不,不,謝謝您的美言。不過,您並不瞭解她,也不瞭解我。”

“怎麼?你們中間也有……”

“沒有,什麼也沒有。她對我很好,我們曾經共過患難,所以,我什麼都能原諒她,也應該原諒她……”

“原諒?她對您有什麼不忠誠的行為嗎?”

“沒有。恐怕是我對她的要求過高了些,我不應該……”

“您好像也有痛苦?”

“不,沒有,我很……幸福。”

談話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莫名其妙的,只有高邁自己明白說的是什麼。

談話被打斷了。江石夫人忽然停住了舞步轉過臉說:“您看,您的夫人怎麼了?”

高邁驀然回首,只見李金鐲慌慌張張地繞過那些翩翩起舞的舞伴跑過來,嘴裡嚷著:“走,走!我受不了啦!”

高邁的腦袋嗡地一聲,沉下臉問李金鐲:“你嚷什麼?出了什麼事兒?”

李金鐲急赤白臉地說:“走!出去說!”

跳舞的人都停了,吃驚地看著他們。

樂隊還在賣力地吹奏。

主持者氣急敗壞地朝高邁跑來,“老高,你先出去一下,不要把家庭矛盾帶到會場上來嘛!”

“矛盾?我和她有什麼矛盾?”高邁不由得升起滿腔怒火,競然掄起了胳膊,一個巴掌打在李金鐲臉上!

高邁醒了,他平生第一次打了自己的妻子,雖然是在夢中打的,但在醒來之前他並不知道是夢。

如果這夢再短一點,他就不會做出這種鹵莽行為了;如果這夢再長一點,他就可以聽聽李金鐲把他叫出場外要說什麼了。

不必管它了,夢就是夢,夢境都是虛幻的,不能看做現實。從來也沒有規定帶配偶才能參加的宴會或舞會,高近也從來沒有帶李金鐲參加過任何會,這一切都是他胡思亂想的。

但是,夢也是他的一件“作品’,高邁所寫的小說、劇本都是這樣編造出來的,未必有真人真事作依據,只要讀來覺得真實、可信,讀者認為在情理之中,也就認可了。

那麼,這件“作品”呢?他為什麼把自己的妻子莫名其妙地編進夢中,加以嘲弄?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長期以來的一種潛意識在夢中的一種頑強表現。他的妻子使他痛苦。一個作家的精神生活是極為豐富的,而在家庭中,他和李金鐲只是“柴米夫妻”。對於他那些嘔心瀝血的創作,李金鐲只看做是“幹活兒”,跟開攪拌機一樣是一種謀生手段,每天看他寫出了一沓稿紙,就笑笑說:“嗬,今兒又編了不少!”當他在寫到高潮處,文思泉湧、妙筆生花、欲罷不能的時候,李金鐲一聲命令:“吃飯,吃飯!還等我請幾回啊!”使他憤然擲筆,食而無味。而在深夜靜思,偶有所得,不可遏止地想和人交談時,李金鐲已昏昏睡去,鼾聲如雷,又使他興味索然。他家中不斷客人,而他又最怕李金鐲見客,那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談話使客人捧腹,使高邁汗顏,不到萬不得已、手中的工作實在放不下,他不會讓李金鐲去演出如今天上午對付江石的那種鬧劇。他。洛守一條準則:從不搞“夫人外交”,從不讓李金鐲在外邊的正式場合拋頭露面,因為他這位夫人實在拿不出手。

這些,只藏在他的心裡,折磨著他,而他卻又極力否認這些念頭。他認為不應該有這些念頭。是的,不少名流、學者都有個端莊秀麗、溫文爾雅的賢內助,不僅是生活中的伉儷,也是事業上的伴侶,但也不全是這樣,某位大名鼎鼎的作家就把目不識丁的“糟糠之妻”帶到北京來,面對別人的議論、譏消,坦然自若。高邁寧願多想想後者,而不去正視前者,彷彿自己也得到了安慰,也坦然起來。

夢中的高邁比醒著的高邁要坦率,他在夢中失去了控制,因而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人的行為往往是虛假的,說的,做的,想的,不是想要如何,而是應該如何。而在夜幕之下,睡夢之中,理智的警戒被解除了,本能才被真誠地顯露出來。

高邁做了一個荒唐的夢,一個嚴肅的夢。在夢中,他的婚姻、家庭、愛情、理想、追求……經歷了一次檢驗,這檢驗使他在頃刻之間猛醒,又在頃刻之間重新陷入苦悶。

記得古代有一則笑話:一位舊書生於飢寒交迫之中做了個美好的夢,科舉高中,招為駙馬,於是珍饈美味也有了,金枝玉葉也有了,高官厚祿也有了,什麼都有了。醒來之後,什麼都又沒有了,仍然是寒窗孤燈、衣食無著。他又接著做夢,那夢像連續劇一樣,一段比一段美妙。書生欣然自慰:我且把夢境當真、把醒時當假,豈不妙哉!

高邁竟然希望把剛才的夢再接著做下去,看看會有什麼結果?

生活不是夢,生活是嚴峻的。

這個夢,干預了他的生活。

他踢開被子,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久。一雙腳下垂著,尋找自己的拖鞋,觸到的卻是李金鐲的一雙高跟鞋,一隻朝天,一隻朝地。他狠狠地踢開去,什麼玩藝兒!

他低下頭從床底下找出自己的拖鞋,低頭低得腦袋充血。他抬起頭,無意中從床邊的梳妝檯上鏡子中看見自己的臉,脹得發紫,怒氣衝衝的樣子。鏡子前頭擺著一排化妝品:雪花膏、奧琪抗皺美容霜、皮膚增白露,還有香水、唇膏。這些,都是剛才的夢中李金鐲用的,也是她生活中用的,大都是她自己買的,有的還是高邁為她買的。

他突然生起一種極其厭惡的念頭:人為什麼要用這些東西米粉飾自己?虛偽之極,可笑之極!他伸手拂去這些討厭的瓶瓶罐罐,任他們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走進衛生間,想用冷水洗洗臉,壓壓火氣,伸手拿起香皂,又勾起了無名火。那個嘈雜的香皂車間,豬八戒的大筢,瘸子跳舞似的攪拌機……夠了,那種氣味聞夠了!他把香皂扔出去,管它什麼香型!

他把腦袋伸到水龍頭下,讓涼水把頭髮澆個透,等到涼得徹骨,才直起身來,甩著溼淋淋的腦袋走開去。如果這時有人看見他,一定把他看成個落水鬼。

他揪了一條幹毛巾,擦著腦袋,往書房走去。書房是他的天地,這裡的空氣也許能使他得以稍稍的平息。

稿紙散亂地堆在寫字檯上,鋼筆都沒有扣上筆帽,擱在最後一頁上。那一頁還沒有寫滿,剛寫到“一日不見兮,思之”就被打斷了。他清楚地記起了是怎樣被打斷的。

還“思之如狂”哩,諷刺,簡直是莫大的諷刺!他高邁從來也不曾體味過什麼叫“思之如狂”!他覺得自己十分可憐,靠著貧乏的想象去猜測、去描繪司馬相如初見卓文君時的心情,把好端端的一個《鳳求凰》給糟蹋了。他根本不懂得《鳳求凰》,那是上界的仙樂,是日月星辰、行雲流水譜成的,而他自己,是凡夫俗子,東施效顰,附庸風雅。他不配!他彷彿看見了司馬相如和卓文君在浩渺的雲空向他投射過來輕蔑的一瞥,瞥得他自慚形穢。

他突然想起前幾天去拜訪一位他所敬重的作家,本來想談談小說,那位作家卻沒有興致,把剛剛寫好還沒有拿去發表的一首小詩見示,詩曰:

相互熱戀的人,

不一定是真的理解了愛情。

結為夫妻的人,

不一定感情越來越深。

歌唱愛情的詩人,

論證愛情的學者,

雖然都說得頭頭是道,

卻未必都能處理好自己的愛情。

夫妻之間有矛盾,

戀人之間有苦痛。

歡樂和痛苦,

矛盾和愛情,

大概將同樣永恆。

詩的題目就是《永恆》。他不知道那位年過半百的作家為什麼突然寫了這麼一首詩,也許是對愛情的徹悟,也許是痛苦的呻吟。也許,他窺見了高邁的痛苦,以此來安慰或是驚醒他?

就是這麼回事兒!高邁只有承認這《永恆》。

他受不了啦!伸手抓起《鳳求凰》的手稿,撕得粉碎,連一頁都不留!不要編造愛的神話了,愛情不是這樣的!

上中班的李金鐲心神不寧,攪拌機裡的鐵麻花像瘋子一樣打轉,把血紅的皂粉子翻騰得沸沸揚揚,像個開了膛的怪物把肚腸血汙往外抖落,使她觸目驚心。

攪拌機突然停了,是劉利華替她關的。

“幹什麼?”李金鐲惱火地問劉利華,她猜想這老小子竄到操作檯上來肯定不懷好意。

“你這是幹什麼?”劉利華指著鐵槽子裡血紅的皂粉問,“透明皂幹嘛擱紅色兒?班長!”

李金鐲這才意識到自己闖了禍,“怎麼的?我糊塗了!”

“你糊塗了,大夥兒跟著倒霉,這月的獎金得玩兒完!呣們可不像你那麼闊,老婆孩子都指望這點兒獎金呢!”

“這怎麼辦?這怎麼辦?”李金鐲手足無措。

“好辦!”劉利華笑笑說,嘴裡的那顆金牙閃閃發光,“磕出來,擱一邊兒去,等下回做紅色兒的時候再羼進去不就得了?真是!”

李金鐲感激不盡:“噢,對,對!劉師傅,虧了您啦!”

“這沒啥!我雖說不當這個班長了,也不能看著你出差錯,誰讓我是你的師傅呢!”劉利華幫她把紅皂粉子倒出去,再裝上白坯兒皂片,望著愣頭愣腦的李金鐲說,“大鐲子,你今兒個是怎麼了?好像心沒在這上頭?家裡出了什麼事兒?”

李金鐲說:“沒有,嘛事也沒有。”

劉利華笑笑說:“甭瞞我,我這個人眼裡不揉砂子,咱們班上這些個娘們兒,一舉一動我都心裡有數。誰在家受氣了,臉上準帶相兒!你怎麼回事兒?是不是高邁那小子……”

“你瞎扯嘛呀!沒有!”李金鐲極為敏感地攔住劉利華的話茬兒,但那語氣卻沒什麼力量。

“哼!”劉利華冷冷一笑,“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天!當初我不讓你跟他嫖得那麼緊,你還把我當仇人,到今兒怎麼著?唉,人家是個大學生,到咱這兒來勞動是一時不走運,韓信能忍胯下辱,一口一個‘師傅’地叫你,是想讓你可憐他,你當是真跟你好?你跟他登記結婚的時候,我跟你說什麼來著?‘大鐲子,可別只顧眼前,得看遠著點兒,他不會在這兒當一輩子工人,說不定哪天時來運轉,你留都留不住他!聽我的,先別登記,耗兩年再說!’可你那會兒哪兒聽得進去呀!如今,我的話都應了吧!”

李金鐲默默地聽著這些刺耳的話,竟然覺得不無道理。可是,她不能默認,嘴裡還得說:“得了吧你!你是神仙?早知道‘四人幫’要垮台,知識分子要吃香?”

劉利華說:“我沒那個本事。可我就認準一個理兒:夫妻好比一杆秤,秤盤秤砣兩頭兒平。那時候,你甭看他是徒弟,你是師傅,往根兒上說還是你巴結他。為什麼?人家是大學生,你才初中畢業,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你配不上他。現在怎麼樣?人家成了大作家,你呢?還離不開這攪拌機,這高山平地就顯出來了!大鐲子,呣們都替你懸著心呢,你會沒覺出什麼?”

李金鐲裝傻說:“沒有,嘛也沒有呀!”

“唉!”劉利華說,“沒有就好。你往後留點兒神就是了。沒別的,錢上頭你得把緊點兒,不能讓他掌經濟大權,男人手裡要是趁錢,去幹什麼事兒你還不知道?”

“抽菸?喝酒?”李金鐲說,“這些我都不短他的!”

“這都是面兒上的!”劉利華說。

“還有嘛呀!”李金鐲惶惶然。

“飽暖生閒事,你自個兒琢磨吧!”劉利華說到這兒就打住了,往台下走,又回頭叮囑了一句,“快拌料,那邊兒供不上了!”

攪拌機又翻騰起來,李金鐲心裡也像開了鍋。她當然知道劉利華說的“飽暖生鬧事”指的是什麼;廠子裡有不少這樣的“閒事”,劉利華本人就有過好幾樁“閒事”,只是上了歲數,他本分多了,並且擺出長者的架子來,告誡年輕人了,這也是難得的。

高邁有沒有“閒事”?好像是沒有。他多數時間都是閉門不出,在家裡寫作,每天寫好幾千字,每年寫幾十萬字,除此之外什麼閒心也沒有。不,家裡還常常來客人,有男的,也有女的,有的坐在會客室聊天,有的和他一起關起門在書房裡說話,一說就是好幾個鐘頭,說的是什麼,李金鐲卻一直沒在意。他還常請人吃飯,在家裡吃,當然是李金鐲做,在外邊呢?她就不知道了,高邁從來也沒帶她出去吃過飯,高邁上館子花多少錢,她也從來不過問,錢是他掙的嘛!高邁還經常收到外邊寄來的請帖,這個會,那個會。這些會不像廠子裡開會,只講生產任務、獎金什麼的。高邁參加的會有些純粹是瞎耽誤工夫:宴會、舞會。他每次都去,去幹什麼?有什麼人在吸引著他?

李金鐲仔仔細細地回想在家裡見過的高邁的朋友,像江石這樣的不算,專排女的隊。喲,女的還不少,她都記不得名字。有一個唱越劇的,南方人,自稱是高邁的學生,進門就叫“老撕,老撕!”好像要把高邁撕了吃掉,賤啦吧嘰的,會來事兒,來了就纏著沒完,讓高邁推薦她去演電影,還想當主角,高邁好像挺不喜歡她,總是板著臉說:“我又不是導演,沒這個權力!”還有一個是什麼刊物的編輯,老是死皮賴臉地求高邁給她稿子,有一次竟然說:“您不給,我就給您下跪!”說跪就真的跪下了……這種人,高邁當然也不會喜歡。還有一個留披肩發的姑娘,自稱是個文學青年,管高邁叫“高叔”,每次來都帶來一大摞稿子,讓高邁給她看。高邁還真認真地看,一邊看,一邊幫她改,等下回她再來了,就笑嘻嘻地還給她:“這篇不錯!”她就拿走發表,再留下一篇新的。咦,高邁為什麼對她那麼好?替她改文章,讓她拿去發表掙錢,不等於送給她錢嗎?難道高邁對她有什麼“意思”?不會吧!那姑娘那麼年輕,比高邁年輕二十歲呢!

李金鐲這麼忽來忽去地胡思亂想,越想心裡越沒有底,就像一個人走夜路,深一腳淺一腳地瞎摸索,瞅著黑黝黝的樹影兒像一個個怪物似的。

今天的透明皂打得不好,透明度僅夠二級。唉,班長的心裡亂成了一鍋粥!

下了中班,她一反常規,連澡也顧不上洗,就急急地往家奔,似乎預感到家裡出了什麼事。

夜班公共汽車上,人很少,她隨便找了個座兒,坐下來愣神兒,繼續想自己的心事。

她的前面,坐著一男一女,緊緊地挨在一起,輕聲在說話。那女的,留著披肩發,像老來找高邁的那個姑娘;那男的,瘦瘦的,穿件風衣,頭髮挺長,戴副眼鏡,有點像高邁。當然不是高邁,高邁不會三更半夜地出來坐車兜風,那女的也不是請高邁改稿的姑娘,只是都有點兒像。

李金鐲本不想聽他們說話,但他們說話不避人,如今搞對象的人都是這麼大方。

女的說:“你得快點兒,我不能再等了!”

男的說:“我比你還著急!可是她死活不肯離,我有什麼辦法?”

女的說:“真賴皮,向秦香蓮學習啊!不要緊,只要你態度堅決,法院一看確實感情破裂,調解無效,照樣判離婚!”

李金鐲心裡一動:原來是這麼回事兒,這“戧行”的還挺理直氣壯!

男的為難地說:“你得給我點兒時間,這種事,不能操之過急,得考慮社會輿論!她最近老是到我們單位去哭鬧,弄得人們都挺同情她,領導批評我好幾次了!”

女的憤然說:“你們領導也太不通情達理了!硬撮合沒有愛情的婚姻,對你、對她都沒有好處!他們怎麼也不為我想想?我這個‘預備夫人’得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轉正’啊!”

男的壓低聲音說:“我跟領導可不能提你,要是他0]知道有‘第三者’插足,就更麻煩了!”

女的不以為然:“什麼叫‘第三者’?法律上根本沒有這一條!你呀你呀,真是個膽小鬼!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那時候來纏我,色膽大似天,生米做成了熟飯,你又怕起老婆來了!現在,兩條路由你選一條:要麼為婚姻犧牲愛情,要麼為愛情砸碎婚姻!”

李金鐲嚇了一跳,她頭一回聽說這“各”詞兒!

男的說:“你光有勇無謀也不行,得慢慢地想辦法說服她……”

女的氣呼呼地說:“你軟啦吧嘰的,一見了她就說不出話來,還是我親自出馬,給她來個‘逼宮’!”

男的央告說:“那可不行!她現在名義上還算我的妻子,受法律保護!”

女的毫不畏懼地說:“我也不犯法!你知道不知道?婚姻法規定‘感情破裂’是離婚的惟一理由和條件,刑法中不對‘通姦’治罪!”

“真的?”男的有些吃驚。

“當然是真的!”女的說,“我請教過一位律師,他說,在起草刑法時,有人強調‘通姦論罪’,可是人大在正式通過的時候,沒有接受這種觀點,這難道是一時疏忽嗎?”

男的聲音裡流露出驚喜:“那就好了,我就是不離婚,不也照樣可以……”

“呸!”女的狠狠地說,“想得美!你想腳踏兩隻船?”

男的低下了頭。

車到了終點站。李金鐲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坐過了站。敗興,聽了一路人家的私房話,誤了自個兒的路!

高邁的書房裡亮著燈,在樓下就能看見,這證明他還沒睡。

李金鐲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是不是有哪個“野娘們兒”在裡邊兒呢?她的心怦怦地跳著,上了樓,掏出鑰匙,輕輕地打開單元門,不讓高邁聽見,想來個突然襲擊。不管是誰,我把她堵在裡頭!她當然希望事實並不是這樣,但誰知道呢?道聽途說來的那些隻言片語在她腦子裡勾繪了一幅圖畫,她越想越覺得可怕!

“誰?”高邁到底還是聽見了她開門的聲音,一聲嚴厲的喝問從書房裡傳出來。

“我,我回來了。”李金鐲回答。不知怎麼回事兒,聲音有些發抖,好像她是闖進別人家的小偷兒似的。

高邁就不再言語了,書房裡既沒有嘁嘁喳喳的說話聲,也沒有慌亂的腳步聲。這證明書房裡沒別人。李金鐲吁了一口氣,她心裡嘲笑自己剛才太“神經”了,家裡什麼事兒也沒發生!

她沒往書房去,先進了臥室,想換換衣服,再去問高邁晚飯吃了沒有。這個人,她不在的時候,自己是懶得做飯也懶得吃的,即使把掛麵、作料都給他預備好,囑咐他到時候煮煮就行,回來一看也照舊是一動沒動。

臥室裡的地上是什麼東西?被腳踢得咕嚕嚕跑,咯喳喳響。她拉開燈,看見了那些摔得亂七八糟的化妝品瓶子、盒子。

李金鐲的心亂了:這是怎麼的啦?

她噔噔噔往書房走去,迎面看見的又是一地撕碎的稿紙!

高邁和衣躺在寫字檯旁邊的長沙發上,看見她進來,連動也沒動。

李金鐲一肚子火,“高邁,你這是跟誰生氣?”

高邁看也不看她,“跟我自己。”

李金鐲踢著地上的碎稿紙說:“沒本事當作家乾脆拉倒,別拉不出屎賴茅房,拿別人撒氣,摔我的東西幹嘛?”

高邁被她激火了,坐起來說:“對!我無能,我白痴,我草包,我飯桶!真是委屈了你這位千金小姐,當初幹嗎看上了我啊!”

當初?這是在責問她: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如果不是剛才劉利華和公共汽車上那一對男女的“鋪墊”,李金鐲也許不會把高邁在氣頭兒上說的話往心裡去,可是現在,卻一下子打在點子上了。她聽明白了,高邁的煩惱完全是衝著她,而巳賬從頭算起,從當初倆人一起開攪拌機的時候算起!

李金鐲慌神兒了!人們都說,如今的男人個個怕老婆,其實,更多的還是老婆怕丈夫。平時,丈夫讓著她們,她們好似一家之主,至高無上;一旦丈夫翻了臉,就亂了方寸啦!不信,可以調查調查……

李金鐲本是個潑辣女性,可是在家裡——正如劉利華所說——她是“巴結”高邁、怕高邁的。她從來也沒當過“一家之主”,只不過替高邁經營管理這個家而已,有些“丫鬟拿鑰匙——當家不主事”的味道。現在,連當丫鬟的資格都成問題了!

當下李金鐲傻了眼,心中湧出許多話來,卻一齊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竟哇地一聲哭了,癱了似的坐在沙發上,哽咽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讓人家說準了!”

高邁並不勸她,只冷冷地問:“什麼說準了?”

“忘恩負義!”李金鐲說,“你拍拍良心想一想,你剛進廠那會兒,是什麼地位?一個‘臭老九’,戧風臭十里,誰理你?誰心疼你?要不是我瞅著你可憐,跟母雞護雛那樣護著你,說不定讓人家整成嘛樣兒呢!那會兒我才十九,一個大姑娘,整個把心掏給了你!後來,人家不敢欺負你了,不是衝你有大學問,是衝我,姑奶奶在廠子裡是惹不起的人物;是衝我爸爸,你這會兒瞅著他這個退休老工人不起眼,那會兒是你的保護傘!高邁,不是我們家收留了你,你能有今天嗎?”

這是李金鐲常唸的一套經,十幾年,不知唸了多少次了,但每次的情緒、聲調又各不相同,有時是甜蜜的回憶,有時是深情的感慨,而這次則是悲愴的抱怨。說到這兒,自己就被自己感動,鼻子酸酸的,眼淚跟著就下來。這一套也極能感染高邁,每當生活中有什麼不順心,兩口子就說起往事,撫今追昔,憶苦思甜,感情得到抒發,煩惱被解除,兩顆心貼得更近了,使他忘了妻子還有什麼不足之處,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可是,今天真怪,聽李金鐲又念起她的“老三篇”,高邁竟然無動於衷,甚至覺得有些好笑:這能說明什麼呢?只能說明我們是怎麼成為夫妻的,如此而已。不錯,你曾在我最困難的時候關懷過、幫助過我,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但這就是愛情嗎?

“這些,我都記著呢,”高邁說,“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過去感恩,現在也感恩。欠債總是要還的,我不是一直在還嗎?”

“還債?你把夫妻關係當成欠債、還債?”李金鐲吃驚地看著他。

“你說那是什麼呢?”高邁點燃一枝煙,慢慢地吸著,噴著煙霧。他現在平靜了。他後悔剛才怒氣衝衝地和李金鐲說話,那樣不好,有點“沒碴兒找碴兒”的味道。與其吵吵嚷嚷,不如平心靜氣地談談。“你不是常把那句話掛在嘴邊嗎?沒有你李金鐲,我就怎麼怎麼了,時時提醒我,欠著你的債呢? 還吧!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接著還!這沒什麼。我們中華民族有這個優良傳統:知恩必報。我的家庭也有這個傳統。我爺爺年輕時候是個流浪漢,身無分文流落到通縣,給一家地主扛活兒。他感激主人收留了他,飯管飽,還管衣裳,就拼命地幹活,後來當了長工的頭兒,把地主的家管得井井有條,年年豐收。地主沒兒子,只有一個獨生女兒。為了感謝這個忠心耿耿的義僕,就把女兒嫁給了他,成了我的奶奶。我的爺爺、奶奶是很恩愛的,感情基礎就是報恩,互相報起來沒完沒了,到後來也不知道到底誰欠誰的,還清了沒有。我父親那一輩另有一番景象。抗日戰爭中,我父親在戰場上掛了花,眼看快讓鬼子捉活的了,一個年輕的衛生員冒死衝上去,把他背了回來,自己也中了好幾彈,只是沒傷著要害。他們一起被送往後方醫院。這個衛生員是女的,父親為了感謝她的救命之恩,就娶了她為妻,這便是我的母親。當時他們的職位相差很多,一個是營長,一個是小衛生員;年齡也相差很多,一個快四十了,一個才十八歲;長相更不般配,一個像座鐵塔,一個像朵小花兒。可是他們彼此都覺得挺合適。我至今想象不出,當時我的母親莫非有天助之力,怎麼會背得動死沉死沉的營長?當然,如果沒有那一幕,就沒有以後的一切了。我的父母后來白頭偕老,相敬如賓,一直到死……”

李金鐲攔住他這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說:“得了,甭揹你們的革命家史了,我知道你的血統比我們這些賣苦力的高貴,我爸爸是……”

“我從來也不認為自己的血統高貴,你的父親、我的父親,本質上都是農民,只不過一個穿上了工裝,一個穿上了軍裝。祖輩、父輩傳給我們的是一樣的血液!他們常常教導我們的是一樣的信條:人得有良心,不能忘恩負義!‘得好好於,要不然,怎麼對得起……’這一句就概括了人生的全部意義。我曾經問過我父親:當年您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時候,想的是什麼?他一瞪眼說:‘什麼也沒想,軍人嘛,該衝就得衝,寧死也得衝上去!要不然,怎麼對得起……’你還記得嗎?‘批林批孔’那年,廠裡把一份寫好的稿子讓你父親上台去唸,為的是借用他這張老工人的嘴。他竟然真的唸了。後來,你埋怨他,他說什麼?‘咱不能不識抬舉,不能對不起……’也是如此。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報恩,好像一生下來就欠了債,得花一輩子的工夫去償還它,從來沒想到過自身的價值。……”

高邁又是滔滔不絕,像演講似的。

可惜,聽眾只有一個人,這個人只聽懂了其中的一點點兒,並且還不贊成。

“照你說,人就該沒良心才對?當白眼兒狼才對?”李金鐲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質問他。

“不是,”高邁說,“我認為知恩不報和施恩圖報同樣是可恥的。人生不應是銀行,不應是交易所。窮的借債,富的放賬,本錢又生出利息,必須成倍成倍地償還。在這種交易中,賴賬是不光彩的,討債是天經地義的,債主可以索取一切,包括生命和愛情都可以作為抵押品!我說的不僅僅是《白毛女》裡那個被抓去抵債的喜兒,連我的爺爺奶奶、父親母親,他們的婚姻也都是這種產物,千百年來的舊道德觀念的產物!當然,他們不會承認,因為沒有‘黃世仁’去強迫他們,他們是自覺自願的。唉,他們不懂!恩格斯說過:只有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他們不懂!”

高邁深深地嘆息。

李金鐲沉默不語。她聽懂了,高邁這一番挺難懂的話,繞來繞去,終於落在了實處,她聽懂了:無非是說他高邁和李金鐲的婚姻是“感恩”,是“還債”,沒有“愛情基礎”,是“不道德的”!這使李金鐲暗暗吃驚,她的猜測、劉利華的妄語,竟然被高邁招認了。她一心護著、敬著、愛著的丈夫,原來並不愛她,肚子裡裝的是這麼一堆狗雜碎,借用一句前些年常用的話說:狼子野心,何其毒也!更使李金鐲吃驚的是,高邁的這一套歪理,還找著了挺硬的後台,拉出個大鬍子的恩格斯來當槍使!唉,知識分子難鬥啊,從前用列寧對付政工組長,現在又用恩格斯來對付老婆,他想幹嘛呢?

想到這裡,李金鐲心灰意冷,心慌意亂,像一隻既沒有纜繩也沒有槳的小船在水上晃盪,她似乎非被高邁拋棄不可了。

“行了,大知識分子!”她說,“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你是喜兒,我是黃世仁,我霸佔了你十幾年,你的債早還清了,我又欠你的了,吃你,喝你,成了你的拖累。該怎麼辦吧!你說!”

高邁打了一個寒顫。李金鐲說的也許正是他要說的話,可是,他說得含糊,李金鐲說得明白。自己的意思被別人如此明白地說出來,他又感到震驚,感到難堪。他,畢竟是個懦弱的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說得那麼軟弱無力,好像一個被當場捉住的小偷否認自己有偷竊行為。

含糊的辯解比招認更可恨,李金鐲幾乎得出了結論:高邁確有外遇。一種難言的悲哀掠過她的心頭,這是愛,是恨,是愛極而生出的恨,當她發現自己一心一意愛了十幾年的人如今在愛著別人,她不能遏制心頭的憤恨。但是,這種恨,不是恨高邁,和許多剛剛開始覺察出丈夫有了外遇的女人一樣,她恨的是那個企圖奪走她的丈夫、毀滅她的愛的女人!她不情願地想到,那一定是一個又漂亮又風騷的女人,說不定也是個大學畢業生,說不定也是個作家,甚至相當年輕,換句話說,樣樣比她“強”,要不然,怎麼能把高邁的魂兒勾住呢?他一向老實巴交的,不是那種尋花問柳的人!一想到有一個尚不知名姓、不知模樣的“強”女人在威脅著她,她渾身的每一根神經都緊張起來,很明顯,她的前途無非兩條:一是聽任高邁把她拋棄,離婚,讓他如願以償,讓她無家可歸;二是撕破臉跟他鬧,死活也不能讓他可心——說到底不能讓那個在背後勾搭高邁的騷女人可心!而這兩條,哪條都不是李金鐲願意走的,其結果都會使她失去高邁,而失去了高邁,對她來說就等於失去了一切。苦心經營的這個家,就這麼拆了嗎?十幾年的夫妻就這麼變成仇人了嗎?以後,她還怎麼生活?怎麼見人?不能,決不能!那樣,她在劉利華那幫人眼裡都不是個人了,甚至對自己的父母都沒法兒交代!她本能地要和那個女人較量一番,只是還不知道她是誰?她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很想摸摸“對手”的底細,儘管感情上非常害怕知道。

“明說吧!”她朝高邁說,聲音有些暗啞,好像聲帶充了血,“你跟誰勾搭上了?‘第三者’是誰?”她用了一個眼下很時髦的詞兒。

她以為高邁聽到這個詞兒一定會像觸電似的跳起來,衝她嚷嚷:“你管不著!”

恰恰相反,高邁無動於衷。“哈,”他竟然冷笑了一聲,“你高抬我了,在這個家庭,你第一,我第二,沒有第三!”語氣甚至可以說有點兒遺憾的意思。

李金鐲的心像鼓面被鼓槌“篤”地敲了一下,她覺得高邁的話拐了彎兒了,好像把“第三者”的意思有意扭到別處去了,“在這個家庭……沒有第三”,是不是刺她一下:你連個孩子都沒給我生!這是李金鐲心靈中的禁區,她怕觸及,一觸及就由衷地痛苦,甚至感到對高邁的歉意。

她繞開這個禁區,硬著頭皮繼續朝主攻方向進逼:“沒有‘第三者’?誰信!那些個騷狐狸,時不時地來找你,光我在家碰見的就好幾個!”

“你見的那幾個算什麼?年輕的女作家有的是……”高邁扳著指頭說出一大串名字,“你能一個個都去懷疑嗎?只怕我高邁有意去高攀,人家還不肯低就呢!”高邁好像有意氣她,顯然把那些騷女人擺在他本人之上,更在李金鐲之上。

“你有意高攀,攀一個試試!”李金鐲嘴唇發紫,聲音都顫抖了。

“我不想試,爬得高,摔得重!”高邁說,神情不陰不陽,不冷不熱,好像在說插翅高飛邀遊太空那種不切實際的事幾。他慢慢地抽著煙,看著那些絲絲縷縷的煙霧在面前飄散,懶懶地嘆著氣。停了一會兒,突然轉過臉來,奇怪地盯著李金鐲問:“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盡胡思亂想這種事兒?”

李金鐲被他弄糊塗了。瞧,他倒問起我來了,還不是你引起的?她想。你胡說八道夠了,又裝好人兒了,裝得還挺像,好像心邊兒沒想過“第三者”似的。可是,要真是這樣,你就該把我真正當成妻子,當成愛人!如今,你變了,像“東家”似的發號施令、指東道西,動不動就發火、數落,我都成了你僱來的“老媽子,了,僱人還得花錢呢,我是義務勞動!你以為我文化低就嘛也不懂?連那些大字不識的工人、農民也懂得夫妻恩愛!你對我還有這些嗎?

她的疑慮,她的惶恐,她的嫉恨,使高邁也感到悲哀。他當然知道,自己近來的煩躁和冷淡是造成這一切的起因,這傷害了她。應該說,她是一個稱職的妻子,不該受到傷害。但是,難道高邁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嗎?一個好丈夫和一個好妻子之間竟然也會產生隔膜,也會拉開距離,這又是什麼引起的呢?沒有愛嗎?當初怎麼結合的?有愛嗎?那麼,愛在哪裡?作為一個作家,一個以探索人的靈魂為職業的人,高邁自不難深入地“反思”一下自己的歷史,他甚至可以勇敢地解剖自己:他當初投入李金鐲的懷抱,只是弱者求助於人的一種本能,這種本能又發展到感恩,並以法律形式肯定了下來,但是,這不是愛。或者說,只是廣義的人類之愛,而不是狹義的男女情愛。他們的結合,雖有法律保護,又有道德的和生理的內涵充實,但終究不能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時間愈久,便愈加暴露出“先天不足”!但是,這一切,他能對李金鐲明說嗎?不能,面對面地對她說:“我不愛你!”她怎麼受得了?她畢竟是自己十幾年來同甘共苦的妻子,畢竟是有恩於自己的“恩人”,理論上的東西一放到實踐中,就不靈了,高邁不敢想象,真把李金鐲拋棄另覓新歡,他自己將會受到多少外界的譴責和內疚的折磨!他甚至後悔不該對妻子發火,不該不假思索地大談什麼“傳統觀念”和“真正的愛情”!

“你多心了,”他說,“這也難怪,如今文藝界風流軼事不少,社會上傳得挺花哨!不過請放心,沒有一個人指著我高邁的脊樑骨說三道四。也許我的作品並無出眾之處,但就作風而言,還堪自慰、自豪!我是一個烙守傳統道德的人,從不涉足風月場中,在家正襟危坐,出門目不斜視。你不信?你應該相信,咱們結婚十幾年來,我沒有任何大事、小事背過你,我還可以向你保證,無論現在還是將來,我都不會和別的任何一個女人在感情上產生什麼曖昧和糾葛,創作就已經夠我忙的了,我沒有那份兒閒心。我今生今世不會結兩次婚,你是我第一個妻子,也是最後一個,我可以……”他停頓了一下,十分嚴肅地望著李金鐲,“可以莊嚴宣誓!”

他那古怪的樣子很引人發笑,但李金鐲卻笑不出來,她哪裡又有那份兒閒心!

高邁說完了。李金鐲並沒有想到他會一古腦兒說這麼多,說得這麼徹底、肯定。她不能不信,高邁說的都是真的。這就是她要向高邁討的“底”,高邁已經向她亮底了。唉,夫妻是一種多麼奇妙的關係!剛才還在劍拔弩張,轉眼之間又化干戈為玉帛,李金鐲應該放心了。不,一對成年的夫妻,畢竟不同於頑童“過家家”,可以在打鬧之後又破涕為笑,握手言歡。感情這東西,一旦錯位,就很難完全恢復原狀。李金鐲明白,在此之前高邁說的那些她聽不太明白的高談闊論,並不是信口胡說的,那是他情感的流露,心裡有一種什麼念頭,行動上又做不到,就像嗓子裡卡了塊骨頭,吐了半天沒吐出來,只好又往回咽,那也不是好滋味兒。

“那你摔東西、撕稿子是幹嘛?”她問高邁。

“我煩!人都有煩躁的時候,也需要處處向別人解釋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高邁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也在極力把心裡的火熄滅,他沒有勇氣改變家庭的現狀,寧願一切如故。他極力壓制自己,想結束這場氣氛不大對頭的談話,“我以後再不這樣了,再不這樣了!摔了的東西,我給你重買,撕了的稿子,我自己重寫。嗯?這總可以了吧!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

夫妻的確是一杆秤,現在,高邁那一頭兒在往下壓,李金鐲這一頭兒隨之就升起來。你想打就打,想和就和?她想,我天生是個受氣包兒,老得瞅你的臉色兒行事兒?

心裡一陣委屈,李金鐲不覺又垂下淚來:“就這麼樣兒一會兒好,一會兒歹,不順心的日子還怎麼過!”

“湊合著過吧!”高邁說,“有一位馬拉松運動員說過一句極平常又極深刻的名言:當你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堅持下去就是了!”

這真是一句振聾發聵的名言,它使李金鐲的心頓時像鉛塊一樣沉重。馬拉松?真虧得高邁能找出這麼個嚇人的比喻,夫妻之間難道進行的是一場拼體力、耗耐性的長途賽跑?倆人走著同一條路,甚至肩並肩、腳跟腳,卻彼此都把身旁的人看做對手,誰也不理誰,呼哧帶喘地賽著跑啊跑啊,誰跑不動了,半路累死拉倒!

沉默。

秤桿不動了,處於持久的平靜狀態。然而分掛在兩端的秤盤和秤砣都沒有感到任何實際的分量和實際價值,好像在擺脫了地心引力的太空之中,處於失重狀態!

無話。安歇。夫妻嘛,仍然像往常一樣並肩躺在同一張床鋪上,彷彿在並行的跑道上各就各位。

天快亮了。高邁經常是在這個時候才上床睡覺,他喜歡在寧靜的夜晚寫作,沒有客人來打擾他,也沒有電話吵他,甚至臨窗的街上也極少車輛聲,這種時候他的工作效率極高。他夜間寫作的時候,照例是讓李金鐲先睡,而李金鐲又往往是睡不著的,一會兒起來給他送一杯咖啡,一會兒送一碟兒點心,總是輕輕地、一聲不響地放在他的稿紙旁,再躡手躡腳地退出去,怕驚擾了他。有時候,看見他左手夾著的香菸已經快燒到手指,菸灰寸把長地舉在那兒,才心疼地提醒他一聲。直到高邁自動停筆,他們才一起休息。而高邁的創作激情往往還要持續一陣,難以入睡,就服一片安眠藥,他的枕邊老是放著那個小瓶兒。

今天又要服一片安眠藥了,不是因為創作激情無法平息,而是因為那一番令人不愉快的談話!

高邁睡著了,李金鐲卻還醒著,她在回味著那一番談話。十幾年的夫妻,他們還是第一次談得那麼久,那麼多,那麼深,直插進她的心靈深處。愛情、婚姻、家庭,他們談的是個大題目,高邁旁徵博引,渲染髮揮,夾敘夾議,淋漓盡致,有相當的內容是李金鐲聽不大懂的,她只有初中文化水平,而且這些年也不看書看報,更沒有研究過什麼理論。然而,作為一個妻子,她完全可以感知丈夫的心,即便是大字不識的鄉間婦女也具有這樣的本能。毫無疑問,她和高邁的這輛車出了毛病,駕轅的和拉套的在往兩處使勁兒,似乎要走兩個方向。這輛車非散了不可,這個家非拆了不可!一想到這裡,她就覺得渾身的骨節兒都散了,沒有了一點兒朝前奔的心勁兒。她維持這個家不容易!十幾年了,簡直像一頭牛,拉著沉重的韁繩,低著頭,一步一步朝前走,沒有叫過苦,沒有說過累,甚至沒有停下來歇息片刻,一個勁兒地往前趕,可前頭等著她的是什麼?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她睜著眼,看著室內的一切,彷彿覺得自己到了向這個家告別的時候,這裡要讓位給一個新人了,一個處處都比她強的女人,也許就是她曾經見過的某一位,也許高邁還要挑另外更好的。儘管高邁矢口否認這個可能性,但是,男人的話不一定是真話啊,老話說:“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這是男人的本性!誰能保證高邁不這樣?他沒有孩子,沒有什麼可以自豪的東西,是不是在心裡把李金鐲和別人的老婆比?難道老婆是一件什麼傢俱,可以跟人家比來比去嗎?難道老婆是一件衣裳,穿舊了就可以扔了換新的嗎?唔,如今這種事兒不少哩,時不時地聽說張三把老婆甩了,李四把老婆甩了,都是因為當了官兒或是成了名,還說得好聽哩:“無愛的婚姻”。無愛,你們當初幹嘛結婚呢?是父母包辦?是買賣婚姻?眼下城市裡沒這一套了,都是自由戀愛,只不過愛著愛著又不愛了。高邁不就是這樣嗎?你當初如果不是自己親口對李金鐲說我愛你,誰也不會勉強你,早就各走各的路了。李金鐲又不是沒人要的賤貨,你想愛就愛,不想愛就甩?

一想到自己將被“甩”,她就立即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父親退休之後和母親又迴天津定居了,他們在北京過不大慣。如果她被高邁“甩”掉,怎麼樣回去見自己的父母?她還想到了制皂廠的那些同事,怎麼樣向他們交待?十幾年來,那些人一直對她和高邁的結合議論紛紛,過去那樣說,現在又這樣說,劉利華在上中班的時候說的話還響在耳旁,真讓他說準了,要讓他看笑話了,他是個專揭別人短處的人!

不,也許高邁真的不會甩她,和她照舊過,馬拉松賽跑,累死了算,這就是他給她規定了的餘生的行程。可是,她跑不動了,肩負使命的跑和無目的的跑是不同的,失去了目標也就失去了動力,她不願意像一頭牲口那樣讓人家拿鞭子趕著往前跑。當然也可以不跑,主動提出和高邁分手,各奔前程。她沒有前程,她一向把高邁的前程看做自己的前程,失去了高邁,就不知道自己該走向何方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希望自己能睡一會兒,讓迷迷糊糊的夢佔住腦子,免得再受折磨。可是,她的頭腦竟是這樣清醒,一點兒睡意也沒有。她的手無意中觸到了高邁枕邊的那個小藥瓶兒,便拿了過來,想吃上一片,借用一下藥力使自己入睡。她把藥片倒在手心裡,不留神把瓶兒都倒空了,手心裡堆了十幾片。她的心突然一動,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都吃了,吃了就睡著了,永遠不醒,永遠不煩惱了,既不當拉車的牛了,也不參加馬拉松長跑了,什麼都不知道了,那多好!

她被自己嚇了一跳,很奇怪為什麼想到了死?死,多麼可怕!一死,什麼都沒有了。不,死不可怕,既然活著是痛苦的,為什麼不結束它?結束它吧!結束它!那樣,她和高邁就都從痛苦中解脫了,以後高邁想幹嘛就於嘛吧!她一閉眼就都不知道了。結束它吧!結束它!她知道自己的價值,這麼大的中國,十億人口,一名制皂女工是無足輕重的,有她,沒她,攪拌機都照樣轉,各種香型的香皂照樣上市,中國人決不會因為沒有李金鐲就洗不上臉!

她決定這樣做了,只是手有些哆嗦。她害怕再過一會兒就會後悔,命令自己快些做。她輕輕地下了床,倒了一杯水,把手裡的藥片塞在嘴裡,含口水,一仰脖兒吞了下去。

她重新輕輕地上床,躺在自己的位置上,閉上眼,等待那個永恆的睡眠到來。

高邁一點兒都沒被驚動,他睡得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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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當然樂意,他姨兒樂意不樂意?

車還沒到櫻桃溝就折回來了。原因很簡單:出了人命!

既不是翻車,也不是撞車,連司機都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兒,車上突然掉下一個人來,司機從後視鏡中看到,急忙剎車,已經晚了,後面跟上來的一輛車從那人身上急碾而過!兩輛車都定在那兒,大禍已經釀成了。

警察聞訊驅車趕來,把兩個司機問了個仔細,說的都是些行話,還用皮尺在地上量來量去。責任在後面那輛車的司機,單位,姓名,車號,收本子,扣人。前面那輛車的司機,死者單位的,趕快,送醫院!

送醫院只是個形式,人已死了,用不著搶救,惟可用的是醫院的太平間,在送八寶山之前先放在那兒,等著打官司。

何泉驚得魂消魄散,撫屍痛哭。曾平啊曾平,這是真的嗎?怎麼會?你昨天晚上還……

——她昨天晚上剛剛談到了死,今天就死了。好像她知道今天會死,把一切後事都安排好了。也許她就是準備今天去尋死,去自殺?不,她沒有自殺的理由,沒有自殺的動機!她昨天晚上是說著玩兒的,誰能想到這個玩笑開得這麼慘!

一群人把何泉好歹攙出來,都是曾平學校裡的人,王校長為首,他是校長,也是書記。還有許多何泉認識的、不認識的教師,還有一大幫學生。大家都在流淚,悲痛程度並不亞於何泉。他失去了妻子,他們失去了模範班主任!

曾平的母親來了。老人家像是發了瘋,嘴裡喊著:“平啊,平啊!”猛地朝王校長撲過去,一雙手撕著他那呢料的中山裝,恨不得從裡邊掏出五臟六腑,“還我的女兒!還我的平啊!”

王校長任她撕,任她罵。可憐天下父母心,老人家有權利這麼做,讓她出出氣吧!王校長甘願接受!

“你們這些個殺人不眨眼的!你們怎麼不死?都活得好好的,怎麼就攤上我的平?”

怎麼回答她呢?沒法兒說!據學生們回憶,路上什麼事兒都沒發生;曾老師一路上高高興興的,帶同學們唱歌兒,給他們說,櫻桃溝有什麼什麼花兒,讓會畫畫兒的同學畫畫兒,會攝影的同學照相,喜歡生物的同學採集標本,還要求每個同學回來寫一篇作文,最優秀的由她譯成英文印發——她是英語教師。誰能料到會出事兒呢?唉!據司機回憶,車上坐滿了,同學們要給曾老師讓位子,她不肯坐,在車廂裡來回走,和大家說話,也許正趕上她走到車門旁邊的時候,車門突然開了,她就掉下去了!

“門肯定是你開的!你為什麼開門?存心害人哪?你還我的平,你抵命!”老人家又去撕司機。

司機嚇得渾身哆嗦:“哪兒能呢?大媽!又不是公共汽車,我開門幹嘛?也不到停車的時候!可能是車門失靈了……”

“你為什麼叫車門失靈?你司機是幹什麼吃的?”

問得有理,司機答得也有理:“出發前我檢查過,車門沒壞!我還防著意外呢,告訴他們別靠車門站著,要是曾老師坐在座兒上,就……”

這話不能往下說了,再說等於是曾平違犯乘車規則,自個兒找死。曾平當然不會找死。她的死完全是偶然的,太偶然了!司機不忍心再責備一個死者,王校長、老師們、同學們也不忍心,他們只有痛心,只有惋惜,悔不該讓老師站著!

最痛心、最惋惜的是何泉,他是直接的受害者。說什麼也晚了,也沒有用了,人已經沒有了,他的妻子,昨天還是一個生龍活虎、情意綿綿的人,今天,已經成為太平間裡一具冰冷的殭屍了。他懊悔,昨天不該和她徹夜長談,也許因為睡眠不足才出了意外;他又自慰,如果昨天不把話說完,就再也沒機會說了!

何泉平時清冷的家,如今熱鬧異常。所有有關的人都來了,曾平學校的人,何泉商場的人,岳母的全家,親戚,朋友,還有兒子的老師,女兒幼兒園裡的阿姨……一片感嘆噓啼,一片哭哭啼啼,一片吵吵嚷嚷。

王校長就後事安排徵求何泉的意見。何泉抑制著悲痛,竟說出了曾平臨終囑咐的那一套:不開追悼會,不致悼詞,不請來賓,讓兩個孩子去看電影……

話未說完,王校長大駭:“何泉同志,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精神受了刺激,所以才……不,不能這樣!你清醒清醒,我代表學校……”

何泉垂淚說:“這都是她的遺言,我答應過她,不能違背。”

王校長驚奇更甚。年紀輕輕的曾平怎麼可能早早地立下遺言?一定是何泉悲哀過度,精神錯亂!

那邊,老岳母早已哭著罵著過來:“你這叫混蛋!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女兒剛嚥氣,你就這麼對待她?良心呢?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何泉就不言語,把頭埋在膝蓋中間,一任她罵。死無對證,誰也不會相信他這昏話,只當他是“魔怔”了。

慌得王校長忙起身攙扶曾平母親,請她坐在沙發上,一口一個“老人家”,百般安慰。王校長滿頭銀絲,年紀尚在她之上,此時卻如同她的晚輩誠惶誠恐。

“老人家,”王校長說,“曾老師是全國模範班主任,她的逝世,是我們學校乃至整個教育戰線的重大損失!學校決定為她舉行隆重葬禮,先搞一個遺體告別儀式,然後再開追悼會,請教育局長致悼詞。學校號召全體師生員工,繼承曾老師的遺志,學習她的……”

這套官樣文章還沒說完,老太太就哇地大哭起來:“平,可憐的兒啊!你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叫我可怎麼活呀!”鼻涕一把淚一把,聲音抽抽噎噎,抑揚頓挫,猶如唱評戲一般。

老太太背後,黑壓壓站了一排人,全是曾平的親人。

大嫂扶著婆婆說:“媽,你別光顧哭啊,有話慢慢說,王校長給咱做主!”

二嫂接著說:“那是!人不能白死,這後事先等等,得先說道說道,什麼條件兒?”眼睛掃著王校長。

王校長心裡一動,明白了,就說:“噢,剛才我還沒有說到這一點。警方已經查明,事故的責任在後面那輛車的司機,人已經拘留,並且與他們單位協商,由他賠償經濟損失……”

“給多少?”二嫂問。

“具體數字……哦還不太清楚,”王校長說,“政策有規定,估計在一千元左右。”

“一千塊錢能買條人命?”二嫂憤憤然。

王校長啞口無言。是啊,生命誠可貴,死了個曾平,他再花一千元也沒處買回來一個模範班主任。人的價值怎麼能以金錢計算?

此時大嫂又插進來說:“一千塊?夠幹什麼的?我妹妹人口多,開銷大,光拉賬都不止一千塊!還了賬,他們爺兒幾個還過不過?”

何泉聽得納悶兒,他家不欠賬啊!

大嫂又說:“老太太怎麼辦?女兒沒了,往後還能向姑爺要生活費嗎?”

老太太大哭。

王校長沒有想到這一層,囁嚅道:“這個嘛,學校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給予考慮……”

老太太哭得更傷心:“平!孝順媽的平,心疼媽的平!媽情願不要你每月三十塊錢也捨不得你死呀!”

何泉心裡一動:往常給老太太每月二十。

王校長心裡明白:老太太要價了,不得少於三十。他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們的意見……”

王校長要做總結了,可現在還不到做總結的時候。曾平的大哥靠前一步說:“你們這是幹什麼?不能光算經濟賬,得算政治賬!”

王校長抬頭看著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

大哥說:“王校長,我妹妹生前的表現……”

王校長說:“表現很好,是全體教師的表率!《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北京晚報》都登過她的事蹟,有口皆碑!”

“那你們怎麼到現在都沒有發展她入黨?”

“這個嘛,黨組織一直關心她的政治生命,最近再次討論了她的入黨申請。做一個黨員,她完全夠資格了,黨總支的意見在九月份發展她,正好趕在第一個教師節。”

“哼,她等不到了!”大哥哥憤憤地嘆了口氣。

“是啊,很意外,”王校長也吸了日氣,以表達由衷的遺憾,“不過,我可以提請黨總支考慮,並報請上級黨組織批准,追認曾平同志為中共正式黨員!”

“還應該追認為烈士!”這回說話的是二哥,“我妹妹是因公犧牲的!”

又是一個新問題,王校長有些為難了:“因公犧牲是不錯的,可是追認烈士……還有具體的政策規定。”

“什麼規定?您說,為什麼因公犧牲不算烈士?”二哥咄咄逼人。

王校長答不出,他這輩子還沒經歷過這種事兒,也沒研究過這方面的政策,只覺得一個人的名字要和黃繼光、羅盛教相提並論,恐怕不是輕而易舉的,也不是他王某人說了算的。

他只好答應向上級反映,等候裁決。

“還有什麼要求?”他的眼睛巡視著這一排佔壓倒多數的死者家屬,膽怯地問,聲音有些打顫。他擔心今天走不脫,不知還有什麼強人所難的問題提出來。

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一齊把目光看著老太太。老太太又號啕大哭起來:“平啊,平!你死得慘啊,丟下疼你愛你的媽,丟下你那沒成年的妹妹,叫呣們怎麼過啊!”

“王顧左右而言他”,老太太又扯到曾平的妹妹。王校長這才想起,還有一個人沒出場呢!

曾莉並沒走遠,就在裡屋,一針一線地給珊珊、亮亮縫了兩條黑箍,戴到胳膊上,此時聽得母親點到她,便揉著紅紅的眼睛走出來,半跪在老太太身邊:“媽!您別哭了……”

老太太越發哭得傷心,撫著女兒的頭,眼淚叭嚓掉在她的頭髮上:“王校長啊!誰瞅著這孩子不可憐啊!她爸死得早,起小靠她平姐拉扯大,平一死,往後她可靠誰啊!二十一了,還沒個工作呢!”

曾莉俯在媽腿上嗚嗚地哭。

大嫂說:“媽,您甭難過!組織上有規定,因公犧牲的,可以讓家屬頂替。珊珊、亮亮還小,還不該小莉頂她姊姊?”

二嫂說:“當然是這麼著!王校長,您說呢?”

王校長說什麼?他心裡翻江倒海!哪兒想到會有這麼多麻煩,連環套,一環扣一環,看來,這家人是商量好的,得寸進尺,沒完沒了啦!此時,他心中為曾平之死而引起的巨大悲哀不知不覺消退了大半,只為陷入重圍的自己著急了。曾平啊曾平,我寧願以自己的死換回你的生,別這麼折磨我了!你好端端地立下了那麼神聖的遺囑,卻不知道身後事是這般模樣!

曾平的遺體在醫院太平間裡靜靜地躺了半個月。

王校長半個月沒睡一個囫圇覺。他瘦了一圈兒,原來紅光滿面,如今蠟黃泛著灰綠,乾巴巴起了好多皺紋;原來抽菸極少,如今一枝接一枝;原來笑容可掬,如今一臉苦相。

這半個月好奔波!從家到學校,到教育局,到市委,到死者的家,還得到醫院。醫院沒完沒了地催他:遺體得趕快火化,不能再存放了!死者家屬一口咬定:不答應全部條件,甭打算燒!

“條件”一個比一個難辦。

最容易的是車禍賠款。警方的事兒,有明文規定,不必討價還價,款子直接由肇事單位撥過來,一張支票解決問題。

其次是入黨問題。支部討論了一次,同志們為曾平的死而惋惜,讚揚了她生前的工作成績,但也提出了一些美中不足。有人說:曾平之所以工作做得好,是因為她的愛人何泉特別支持她、成全她,把家務都攬下了,她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別的同志多數都沒有這個條件,拖兒帶女,百事纏身,要不然,也不會次於曾平。言外有憤憤不平之意。有人說:曾平好大喜功,有浮誇風,報紙上關於她的報道,好幾處與事實有出入,發表前她本人看過清樣,竟然不予改正。又有人說:曾平是一花獨秀,孤芳自賞,教師中很少合得來的,群眾關係不好。還有人說:曾平不孝敬老人,自從結婚以後沒有回過娘家,生活費還得她媽派她妹妹來取。更有人說:曾平違反了計劃生育政策,別人只生一個,她生了倆,還沒罰款呢!為什麼縱容她?她既不是歸僑,又不是少數民族,憑什麼?……簡直一無是處。這樣的人,能當黨員嗎?最後舉手表決,竟然一半對一半。

王校長髮火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既然死了,就不必苛求了!”他一一批駁那些反對意見:後顧之憂,人人都有,只看怎麼克服,曾平的成績是明擺著的,不能因為她愛人好就否定她忘我的工作;報紙上的文章,校長也看過清樣,責任在他;至於群眾關係嘛,曾平不是黨員,本身就是“群眾”,倒是在座的黨員同志應該們心自問,平時怎麼團結人家的;至於孝敬老人問題,這些天來,他根據自己和曾平的母親打交道的體會,覺得這位老人也確實不大好“孝敬”。計劃生育問題嘛,王校長就略去不談了,他能說什麼?算了!王校長說完,再次舉手表決,剛剛獲得勉強多數,就算通過,再報黨委批准,同意追認曾平同志為中共正式黨員——追認就沒有預備期了。

追認“烈士”就更難了。

王校長專門請教了上級,答覆說:因公犧牲有多種情形。比如礦井塌方,許多礦工井下喪生,顯然是死在工作崗位上,是“因公”,但能一律算烈士嗎?再比如運動員在球場上踢球,不慎傷了內臟,一命嗚呼,能算烈士嗎?乾脆再舉個你們教育界的例子,一位老教師在講台上突然心臟病發作,搶救無效而死,能算烈士嗎?

王校長承認說得有理,但又解釋說:“曾老師是在帶著五十二名學生外出春遊的時候犧牲的,學生都安全回來了,她自己卻……”

上級說:那就要看看具體情況了。當時有沒有什麼危險?比如說,有一匹驚馬衝過來,眼看就要傷著學生了,她挺身而出?或者,一個學生差點兒跌下懸崖峭壁,她用自己的身體……?

王校長失望地搖搖頭,這些都沒有。不過,他願意再調查調查當事人,看看能不能挖出點材料?

於是,嚇傻了的五十二名學生,還有那名心有餘悸的司機,再次受審。

“你們當中哪一個不好好地坐著,往車門那兒跑了?曾老師是為了救……?”王校長問。

學生們你看我,我看你,互相證明,誰也沒動窩兒。

“就算沒動。你們誰向曾老師提出什麼要求?曾老師為了幫助你們,只好跑來跑去,不慎……?”王校長再問。

學生們大眼瞪小眼,異口同聲說:我們什麼要求也沒提!

王校長只好把目標轉向司機:“你是不是請求曾老師守著門?”

司機連連否認:“哪兒能啊!我不是跟您說了嘛,一再提醒他們別往車門那兒站呢!”

學生們證明:是這樣。

王校長為難了,他總不能強迫他們說假話。

學生們和司機都不知校長的用意,以為是追查責任。他們熱愛曾老師,但不能把人命官司硬往自個兒的頭上安啊!要是他們知道這是為了給曾老師爭取烈士稱號,也許願意違心地編造一點情節!

毫無收穫,王校長失望了。

王校長垂著頭坐在何泉家的沙發上,一群人扇面似的圍著他,他不敢看他們,好像一個負債累累的人面對著他的債主們,任憑你們怎麼發火,怎麼埋怨,怎麼凌辱吧!他是無法把債還清了。

長久的沉默煎熬著每一個人。

“合算我們提的條件您一樣都沒辦到?”大哥說,語氣很橫。

“報紙上一個勁兒地說提高教師的地位,完全是瞎掰!騙人玩兒呢?你們!”二哥說,要打架的陣勢。

“您這校長是怎麼當的?”大嫂說,口吻嚴厲似校長的上司,教育局長什麼的。

“一條人命就這麼白搭進去了?沒門兒!”二嫂說,態度強硬,堅持原來的立場不變。

“平啊,屈死的平啊,你在黃泉路上等著我,媽不活了,媽跟你做伴兒去了!”老太太連哭帶唱,向王校長下了最後通牘,即是說:條件不答應,她就死去!

王校長只是一言不發。

何泉耐不住了,喃喃地說:“不能再等了,人都在太平間停了半個月了!再不火化,就……”

大哥攔住他說:“唔,一切嚴重後果由學校承擔責任!”

王校長把頭垂得更低。

何泉抬起臉來,乞求地看著這些“娘家人”說:“媽,大哥、二哥、大嫂、二嫂!王校長他也有難處,咱不為他著想,也得為曾平著想,這樣下去,她不能瞑目啊!”

王校長胸中湧起一股感激之情,他沒想到還會有人替他說話。何泉畢竟也是這所中學畢業的,有師生之誼。這使王校長看到了一線希望,“娘家”再厲害,何泉畢竟是事主,有他這個態度,那些條件也許還有通融的餘地。

“那不行,”大哥說,“不賠償經濟損失,法律也不容!”大哥說,口氣仍很堅決,但已暗暗地將條件削去了政治內容,僅強調經濟了。

“那是!”二哥附和說,“咱們不是伸手向國家要錢,有政策嘛!”

“娘家人”們你一言我一語,漸漸地統一了口徑,只講錢了。

王校長頓時覺得渾身的關節都鬆寬了些,這樣,他就好辦了。他這才體會到:對付討價還價,最好的辦法是沉默。

“我還是希望……”何泉乞求地望著王校長,“希望領導能在政治上對曾平的一生做出適當%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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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魂歸何處?

這一覺睡得好實在。

高邁醒來的時候,不知道已經是什麼鐘點兒,滿屋子都是燦爛的陽光。他伸伸懶腰,披衣下床,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一眼,才知道李金鐲還沒有醒。這有點兒奇怪,她從來沒睡過懶覺,每天總是起得很早,等高邁醒來,家裡已經收抬得窗明几淨,連早飯都預備好了。

“金鐲!”高邁叫了她一聲,好像是有意緩和昨夜的沉悶氣氛,他叫得輕柔而親切。

李金鐲沒有應聲。

“金鐲,金鐲,該起床了,太陽都曬著你的眼睛了!”他故作輕鬆地笑著說,開玩笑似的。的確,一縷陽光正灑在她的臉上,呈現出溫暖的橘黃色。

李金鐲仍然沒有應聲,連動都沒動。

那就……讓她睡吧!高邁想,金銀夠累的,難得這麼好好地休息。他不再叫她,還給她掖了掖被子,這時候,卻突然發現了枕頭旁邊那個空了的藥瓶兒。為什麼空了?藥呢?他急忙拉開了自己的枕頭、被子,一片也沒找見。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昨天晚上還有大半瓶呢,哪兒去了?空瓶為什麼丟在金閾枕邊?他有些慌了,“金閾,金閾!你看見我的安眠藥了嗎?金閾,金鑰!”

任他又推又喊,李金鐲紋絲不動。

高邁如雷擊頂!他斷定安眠藥統統讓李金鐲吃了,她自殺了,死了!金鑰,你為什麼要死?怎麼會想到死?昨晚上的吵嘴——如果那算得上吵嘴的話——能至於死嗎?高邁不能理解,傷害了別人感情的人,很難設身處地地理解被傷害的人。昨晚上……咳,哪一對夫妻都會產生口角的,我們又沒有動手打架,只是隨便瞎說說而已,你怎麼就走了絕路?如果昨晚上……

高邁後悔了,他昨晚上都胡說了些什麼?欠債啦,還賬啦,賽跑啦,簡直是胡扯!他等於明白地告訴李金鐲:“我現在不愛你了。”或者說:“我從來就沒愛過你!”等於當面宣佈要拋棄她!這太絕情了,高邁沒有什麼理由嫌棄他的妻子,嫌她是個工人?嫌她文化水平太低?嫌她一口“怯話”,語言粗俗?這一切,原是她固有的,從高邁認識她的那、天起,她就是這個樣子,為什麼那時候什麼都不嫌?如果你。開始就目不斜視,本來什麼都可以避免的。不,那時候高邁什麼都不覺得,他沒有看到她有什麼缺陷,反而覺得她一切都比自己強:技術上拿得起,人事上戳得住。他驚奇這位姣小的姑娘的神通和膽量,自己這個文弱書生還須仰視她哩!就連外觀的視覺形象,他也認為金鑰完全稱得上美麗!十幾年的時間,難道她一切都變了嗎?美好的都變成醜惡的了嗎?不,金鑰沒變,保留著一切素樸的美德,只是悄悄地改變了位置和作用,由高邁的監護人變成了家屬和附庸。她忠於職守,一日三餐,四季衣履,待人接物,送往迎來,承擔了一切瑣碎、繁雜、勞累的事務,幾乎像一個老媽子、看門人、服務員、女管家,說得好聽一點:賢內助。沒有她,很難設想高邁能像現在這樣心安理得地坐在書齋裡當毫無後顧之憂的作家。而這一切,都是在她業餘時間完成的,她也有工作,每天要花八個小時去幹強體力勞動,筋疲力盡之後回到家裡來還要繼續服務,是高邁的忠實而又盡職的奴僕!她也有收入,如今每月的工資連同獎金達百元之多,並非依賴高邁賜予衣食。她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無愧於丈夫的妻子。那麼,是高邁變了?見異思遷、喜新厭舊、朝秦暮楚?高邁的背上、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難道在他的生活中,或者只是在意識中,出現了什麼“第三者”嗎?沒有,高邁捫心自問,絕對沒有!雖然,他曾經結識過眾多的年輕女性,女作家、女記者、女編輯、女導演、女演員、女畫家、女音樂家、女教師、女企業家……都是些女“強人”,並且也曾經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拿金閾和她們相比——以金鑰的短處和她們的長處相比,愈顯得相形見絀,但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或是不敢設想由她們之中的任何一位來代替金閾,做他的妻子。因為,如果那樣,就意味著他遺棄了金銀,而“遺棄”,無論在中、外、古、今,都不是高尚的行為,尤其在當今的中國,在高邁和金閾的社會地位大相懸殊的情況下,將會受到社會輿論的譴責。他當然也沒有揹著金閾和那些女人做超出正常接觸範疇的交往,雖然時下人們對這種事多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並不怎麼過問,但如果他那樣做,就意味著背叛了金鑰,對於忠實於他的妻子,他的“不貞”是有罪的、不道德的。高邁只是在內心深處埋藏著一個不曾告訴過任何人的念頭:我多少希望金閾能是一個女“強人”——女作家、女演員、女教師……強於現在的她,強於許多普通的女人,甚至強於我!那樣,即使我們離異,我也不必負遺棄弱者的罪名,可以坦然地追求自己的所愛了。可是,這樣的念頭是那樣地荒唐和縹緲,永遠也不可能實現。金閾就是金閾,她不具備女“強人”的任何素質,怎麼會在一個早上突然變成另一個人呢?高邁嘲弄自己這虛幻的非分之想,並且在萌生的同時就悄悄地在心中扼殺了它。今生今世,他已命中註定只能和金閾一起生活,並且“白頭偕老”,在世人心目中,這是理所當然的。高邁實際上接受了這一命運,雖然有痛苦,有不滿足,但並不打算去做對金鑰、對他自己、對社會都是一個難題的事,一輩子就這樣打發算了,好在他還有事業,有賴以彌補心靈病痛和缺憾的文學創作。一個人,不可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有所得,必然有所失,他寧可剋制自己,犧牲自己,而不去傷害金鑰。這種剋制和犧牲,似乎在世人看來也是一種美德,一些有成就的大人物曾因此受到讚譽。他為自己的這美德而自豪。他認為金閾也應該為有這樣一個高大而又完美的丈夫而自豪。

但是,金鑰似乎沒有這樣的意識,要不然,她怎麼會……?高邁覺得金銀簡直是一個不可理解的人,他要喚醒她,告訴她:你知道嗎?為了你,我是怎樣……晚了,金閾已經叫不醒了,什麼也聽不到了,她,已經永遠永遠地睡去了!

高邁突然意識到面前的李金鐲是一個——死人,一個服毒自殺的女人!現在,他悔恨也罷,解釋也罷,表白也罷,自豪也罷,都是多餘的了,在金鑰面前,他只感到恐懼:人命案,自殺,他的妻子!過一會兒,再過一會兒,高邁就必須回答人們的提問:她為什麼自殺?誰能夠證明是自殺而不是謀殺?鄰居、親屬、同事、警察都會這樣問,他怎麼回答?

高邁臉色慘白,瞳孔縮小,渾身冰冷,四肢發抖,絕望地撲在床上,苦苦地呼喚著:“金閾,金閾!”

李金鐲紋絲不動,毫無聲息地安臥著,全然不知道她給高邁帶來了多麼巨大的悲痛和恐懼,留下了多麼觸目驚心的難題,十幾年來,她第一次睡得這麼安詳。若在往常,這會兒正是她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日之計在於晨”,現在,她不用忙了,永遠也不用忙了!

“金閾,金閾!你不能死,你睜開眼!……”生者無休止地呼喚著死者,死者什麼也聽不見了!

“你睜開眼,你睜開眼……”沙啞的呼喚,字字血,聲聲淚,此時的高邁,是一個情真意切的丈夫,竭盡全力在叩打地獄的門,如果真有地獄的話,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奇蹟出現了!李金鐲的睫毛動了一動……

高邁瘋狂了!死神被他感動了,向他屈服了,金鑰沒有死?她還活著!

“金鑰,金錫!”絕望的呼喚又閃耀著希望的光輝。

李金鐲的睫毛又動了一動!即使高邁懷疑自己的眼睛,但事實畢竟是事實!“金閾,金閾!”他欣喜若狂!

像地獄之門的門扇在開啟,那雙眼睛,那雙緊閉著的眼睛,一閃,兩閃,在幾度輕微的閃動之後,居然重新睜開了……

一團亮光突然射進眼瞼,她什麼也看不見,從黑暗到光明,眨眼之間,她跨過了兩個世界之間森嚴的界限,她還不能適應,只覺得雙眼痠疼,渾身脹麻,凝滯的血液又在流淌,輕飄飄的軀體又變得沉重,無依無靠的雙腳乃至全身都落在了實處。強烈的陽光晃著她的眼睛,她只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金閾,金閾……”她不知道這是誰在叫誰。

她覺得有一雙手抓住了她的手,一張臉貼在她的胸脯上,還流著熱淚,灑在她的脖子上,那個聲音在問她,哭著問她:“你好糊塗啊!為什麼要扔下我去死?為什麼要自殺?”

“自殺?”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莫名其妙的字,實在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有過自殺的行為,“自殺?……”

“你把安眠藥都吃光了,不是自殺是什麼?”高邁痛哭流涕,“你不該這麼做!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跟我說嗎?原諒我吧!是我錯了,我昨晚上不該說那些讓你傷心的話!我……再不說了,永遠不說了!”

她完全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

那一團亮光漸漸清晰起來,像照相機的鏡頭在調整焦距,白光化成一塊塊彩色的光斑,化成越來越具體的物象,原來是一張陌生男人的臉,離她那麼近!手,還握著她的手!

“你……你是誰?”她恐懼地喊道,聲音很小,但她用了很大氣力。

“是我呀,我是高邁!你怎麼連我都認不出來了?”高邁動情地說,驚喜中又攙雜著疑慮。

她同樣困惑地看著他,想不起來在何時何地見過這個“高邁”!她吃力地移動視線,這時才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床上,不知是誰家的床?她的身上只穿著內衣,不知是誰的衣服?她愣愣地環顧著周圍,這裡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床、牆壁、吊燈、梳妝檯、組合櫃、衣架、沙發……她完全弄糊塗了。

“告訴我,請您告訴我,我……怎麼會在這兒?這是什麼……地方?”她惶恐不安地問那個“高邁”。

高邁在流淚,聽著她那聲調異樣的胡話,苦笑著說:“這是在咱們自己的家呀,金閾!”

“金銀?”她不相信這是自己的名字,“您……認錯人了,我不是……不是……讓我走,我要走!”她想掙扎著坐起來,可是,沒有這個力氣。

高邁悲哀地看著她,“金鑰,你這是怎麼回事啊!”

怎麼回事?她自己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好像做了一個奇怪的夢,糊里糊塗地飛到了另外一個星球上似的。她疲倦地閉上痠疼的雙眼,極力回憶著那個夢,回憶著自己的來龍去脈……

是的,那好像是一場夢,一場噩夢。在夢中,她清楚地聽到了尖厲的剎車聲,自己的肋骨的斷裂聲,一腔熱血向外迸射的如同原子彈爆炸的轟然一聲巨響!然後,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像碎石和塵煙一樣向四處飛散……那是一種神秘而又清晰的感覺,倉促之中,她來不及找到一個恰當的形容,一個貼切的類比,對了,也許安徒生筆下的小人魚有這樣的體驗:生命結束的時候,感到自己化成了虛無縹緲的泡沫!

她當時就覺得自己成了那樣的泡沫,不,比泡沫還要輕,沒有些微的重量,簡直像一縷煙雲,一陣清風。她升騰在空中,隨風飄蕩,如一片落葉,一根羽毛。她極力想弄明白自己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卻弄不明白。她極力想使自己的腳跟著地,或是伸手抓住一根樹枝,卻無法駕馭自己。

很奇怪,她睜不開自己的眼睛,也許她正在大睜著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她的面前是無邊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闖進了什麼地方。怎麼沒有太陽,沒有藍天,沒有云彩,也沒有樹木、花草、人跡?也許這是在黑夜,又為什麼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甚至沒有一盞燈光?

只有聲音。她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聲音,那聲音嘈雜得很,有車聲:汽車,摩托車;有人聲:跑步,驚呼,哭叫,嘁嘁喳喳的交談。有陌生人的聲音,也有熟人的聲音,只是一時想不起也聽不清誰是誰。她猜想,下邊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她很想湊過去聽個究竟,很費勁地朝聲音嘈雜的地方“飛去”——真奇怪,她怎麼竟會飛了?飛行很不容易,像一個生手駕駛飛機,她一時還不會掌握方向,控制平衡,操縱高矮,是的,《追捕》裡的杜丘開的飛機就是這樣瞎撞!她暗自自嘲地笑了一下,極力調整航線,憑著聽覺向下俯衝。降落很難,在沒有導航信號、沒有燈光指引的情況下,她看不見跑道,無法落到地面,好幾次,她感覺已經貼著那些人的腦袋了,又身不由己地滑了過去,飄了起來。她在人們頭頂盲目地盤旋。

那些人在喊叫,哭哭啼啼。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在喊叫,好像還在叫她的名字!又一次俯衝,她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兒,是從嘈雜的人群中心部位發出的。她明白了,突然之間明白了,那是她!她“死”了!她不由得感到了鑽心的痛楚,怎麼會“死”了呢?剛才那爆裂,那飛散,那飄蕩,就是“死”嗎?她想大聲地對他們喊:我沒死,我在這兒呢!但是,她喊不出,那大張著的嘴巴沒有任何聲響。唉,原來“死”了的人是不能說話的,真可惜!

車子又在響動,好像是開走了,那一團血腥氣,連同嘈雜的人聲也隨著消失了,只把她孤零零地拋在這裡,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她無聲地嘆息著,悲哀地離開了那若即若離、始終無法降落的地面,又回到了高不可測的空中。她完全沒有力氣了,也不想再費什麼力氣,像一朵雲彩飄在空中。她感到風在吹她,託著她,推著她,在空中游動。她完全不能左右自己,只能隨風飄蕩,飄蕩……

“我沒死,我沒死!”她喊著,睜開眼來。

“是啊,你沒死,你不會死的!”高邁熱切地俯在床邊,對她說,“你活著,活著!”

“可是,我的學生呢?五十二個學生……他們都沒事兒嗎?他們在哪兒?”她問高邁,問得那樣急。

“什麼學生?”高邁完全不知其所云,“你說些什麼呀!金銀!”

“什麼金鑰?我不是……”她也同樣不知其所云,極力想解釋清楚,卻又無法解釋清楚。剎那間,她的腦際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嚥下了自己想說的話,下意識地望著床邊梳妝檯上的鏡子,真奇怪,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女人的臉!

“啊!這是誰?是誰?”她愣愣地問。

“這就是你呀!”高邁哭笑不得,像開導一個精神病人,像啟發一個從未照過鏡子的嬰兒。

“她是我?”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吃驚地望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麼,我是誰?”

離奇的現實使她無法正視,卻又不能不正視,她發覺自己已經不存在了,今日何日?此身何身?她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自己根本不認識的女人,那麼,“我”呢?“我”呢?

高邁被她弄得懵頭轉向。

旁觀者述,當局者清。她反而清醒了,清醒地意識到“自我”的存在,“自我”的毀滅!猶如當頭一棒朝她打來,她頭暈目眩,失去了知覺。

她一直昏睡,不計時日地過了許久。

大夫來了好幾次,是高邁請來的,大夫為她診脈,察看她的瞳孔、舌苔、耳根、手心、足底,未發現任何病變;還用一種挺複雜的新式儀器測試她的神經,結果一切正常。出於自衛的本能,高邁向大夫隱瞞了妻子發病的原因,“吞藥自殺”這四個字他難以啟齒,那會給他招來很多麻煩,社會輿論,親屬的非難,甚至會承擔什麼法律責任。一個作家如果惹上這些,就會像捅了馬蜂窩,嗡嗡地追著他沒完沒了,他的名譽,他的社會地位,他的創作生涯,就難以維持了。他沒說,大夫竟然也沒看出來,做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結論:“您的妻子,她患了一種叫‘嗜睡症’的病。這種病,古今中外曾有過為數不多的先例,病人昏睡不醒,少則幾天、十幾天,多則幾個月、幾年甚至幾十年。我國晉朝的阮籍——您是作家,一定知道他———他因為醉酒而昏睡了半年;蘇聯的一個姑娘則昏睡了二十一年,她是由於母親去世,悲痛過度而失去知覺的。您的妻子在發病之前,精神上受過什麼突然刺激嗎?”

“沒有。我們夫妻感情很好,家庭幸福,她工作上也很順心。她昨天夜裡,下了中班,從廠子裡回到家就睡了……情況就是這些。”高邁說,省略了很多細節。

“唔,也許她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什麼意外,比如持刀搶劫之類……而回來又沒告訴您?”大夫猜測說,很像在編造一篇推理小說的樣子。出於對高邁這位社會名流的尊重,他看病是很認真的,遠遠超過了在門診或病房裡應付普通病人的那種心不在焉。

“沒有,完全沒有這種可能。”高邁堵死了這條思路,他可不希望把他的妻子牽扯進什麼桃色兇殺案中。他暗暗嘲笑這位大夫在醫術上的“二五眼”並且假充斯文,賣弄博學。

“那就好。”大夫說,不再深究了,給他開了好幾種藥,一一囑咐服用的時間、劑量。並且告訴他:“在她醒來之前,除了藥和水之外,不需要喂任何東西,嗜睡病人的新陳代謝是很緩慢的,藥裡面已經提供了足以維持生命的東西。耐心等她醒來吧!大概不會太久!”大夫臨走的時候,甚至還回過頭來像開玩笑似的補充了一句,“不管多久,她在睡眠狀態都不會變老,假如……假如她睡上二十年,那麼您在白髮蒼蒼的時候,陪伴您的仍然是一位年輕美貌的妻子!”

這個饒舌的傢伙,每隔兩三天就來一次,把李金鐲擺弄一遍,如同處理一具屍體;然後再調整一下他的藥品的品種和劑量,並且和高邁說些天南海北的奇談。他來了大約五六次,每次都說:“快了,她快醒了!”

高邁還得感謝這位大夫,沒有他墊底,高邁心裡不會這麼踏實。“自殺”、“謀殺”的陰影消失了,連高邁也認為李金鐲是患了“嗜睡症”,即使將來有個三長兩短,有大夫的診斷證明,他也可以向任何人交待了。因此,他沒有給天津的岳父岳母去信和電報,不想驚擾他們了。

制皂廠的人倒不請自來。班長突然不來上班了,那些婆婆媽媽就尋到家裡來,問長問短,連劉利華也跟了來,還提溜了一網兜水果。

高邁看見這幫人,不免想起開攪拌機時的往事,恍然有隔世之感。他藐視劉利華這個勢利小人,真想“損”他幾句,話到嘴邊又忍住了。算了,時至今日,早已證明了誰是誰非,不必跟他計較了。

劉利華倒未必不想跟他計較,這是一個“無縫不下蛆”的角色。“哎呀,大鐲子真是福淺命薄,這日子正過得滋潤,怎麼突然病了呢?”他嘻嘻哈哈地,說出話來就帶刺兒,“那天中班兒我還跟她說來著:您可得好好伺候高大作家,留神別讓他甩了!得,這回她自個兒倒躺倒不幹了,還得讓您伺候她!唉,活該您倒霉,人生在世,破鍋、漏屋、病老婆,這三樣攤上一樣就夠戧!”

劉利華的語言有多麼生動,轉彎抹角,把高邁心裡頭的“壓痛點”都點了一遍,遠比那位大夫更懂心理學!要不是同來的婆婆媽呣們拿眼睛瞪他,他還會更加入木三分地說下去。高邁本想回敬他幾句,卻說不出。低頭沉默了半天,對劉利華說:“沒什麼,夫妻之間本應該互相照顧!”

婆婆媽呣們點頭稱是,嘖嘖讚歎,看著高邁耐心地給李金鐲喂水喂藥,豔羨她有這麼一位好丈夫,各自滿足地回去傳播口頭新聞去了。

這十幾天來,高邁極盡丈夫之責。他捧著誤診的大夫給的那些藥,卻寧願虔誠地相信這可以治妻子的病,定時、定量餵給她吃,輕輕地撬開她的嘴,用小勺把溫度適當的藥水一滴一滴地滴進去。他做得那樣細心,如果有一點水星兒濺在她的臉上,也用手絹輕柔地拭去。每天早晨,他用毛巾蘸著溫水、香皂給她洗臉、洗手,每天傍晚,為她洗腳。也許這純粹是一種道德上的自我完善,一種良心上的自我譴責,感情上的自我補償,也許是一種男人的本能。潑婦使男人蝟瑣,賢妻使男人疏懶,弱女子使男人憐愛。李金鐲大難不死,慵倦昏睡,病瀟湘似的靜臥榻上,倒讓高邁覺得她更像個妻子,自己也更像個丈夫了。他還從來沒有這樣做丈夫,第一次感到關懷人、照顧人、體貼人也是一種幸福和享受。他半麻木地陶醉在這種自我感覺中,似乎自己的形象也更加高大完美起來。他想起卡爾·馬克思在燕妮臥病時丟下了繁忙的寫作日夜守候在床前,想起蘇里柯夫在妻子去世後有半年的時間未握畫筆而使調色板上的顏料乾枯,想起元稹在亡妻靈前“為君營奠復營齋”的淒涼心境,彷彿自己也和這些傑出人物一樣,成了一個奇男子,或者簡直就是一個愁思百結、柔腸萬轉的文學形象,他感到滿足。這些,沖淡了他的悔恨和自疚。他有對不起妻子的地方,但那已經過去了,金閾已經忘了,他也可以忘了。忘了吧!把一切不愉快的過去都忘記,讓生活重新開始。他甚至覺得金鑰失去記憶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待她醒來的時候,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怨恨,而只有恩愛。他決心更專一、更深沉、更真摯地去愛金鑰。他長久地端詳著靜臥中的妻子,愈發覺得她是端莊的、俊秀的、美麗的。金鑰不老,三十四歲的人還像二十八九的樣子,也許是沒有生育過的緣故吧!在現代人的意識中,沒有子女並不算缺陷,他們可以生活得無憂無慮、無羈無絆。一件東西,輕易得到時並不一定充分意識到它的價值,突然失去時卻身價百倍,失而復得更覺得價值連城。現在,在高邁眼中,金錫是完美無缺的妻子,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伴侶,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的驕傲,他深情地望著她,盼望她快些醒來。

這些,如果李金鐲有知,她應該感覺到。

她是感覺到了,十幾個日日夜夜,她並不是一直在昏睡,有時像在做夢,有時似夢非夢,有時相當清醒,清楚地聽到每個人說話,不同的性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語調,而中心議題都是一個:關於李金鐲。凌亂的信息輸送給她的頭腦裡,她費了好大的勁才理出了點兒頭緒,結論使她駭然:這個李金鐲是自殺身死的,而周圍的這些人,包括她的丈夫都認為她還活著!她想大聲告訴這些人:“我不是李金鐲!我是……”不行,她又恢復了在空中飄蕩的那種感覺,喊不出,看不見,動不得。像一隻被關在屋子裡的飛蟲,想飛出去,往玻璃上撞呀,撞呀,撞得筋疲力盡仍然毫無希望,頹然落在地上喘息,她只好頂著“李金鐲”的名字,靜靜地躺在床上,聽任大夫對“嗜睡症”患者的擺佈,聽任“丈夫”高邁的侍弄,聽任來訪者的談論。

她多麼想聽聽這些人說點兒別的!難道這個世界上除了“李金鐲”就再沒有別的人、別的事了嗎?他們沒有聽說有一個叫“曾平”的女教師遇上車禍了嗎?她後來怎麼樣了?還有她的學生,她的丈夫、孩子怎麼樣了?可惜,誰也沒說起這件事!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太多了,每天四版《參考消息》、八版《人民日報》,再加上晚報……也只能登登重要的新聞,小小的曾平不會引起社會上的注意;這個地方也許離她的學校、離她的家太遠,口頭新聞傳遞不到這兒來。唉,信息!她多麼需要信息!可是,關於“李金鐲”的信息過剩,而關於“曾平”的信息卻奇缺!

半月久違,江石突然光臨。他興致勃勃地催問高邁《鳳求凰》寫完了沒有,高邁卻告訴他這件事早置之腦後了。

他們默默地坐在李金鐲的病榻前,相對無語。江石為李金鐲不幸染上這種“嗜睡症”感到悲哀,也感到奇怪。

“是不是因為她過於勞累的緣故?”江石問。

“可能是吧!她上班的工作量很重,回家又有很多家務,把她累垮了!”高邁說。

“唉,唉!”江石連連感嘆,“人畢竟不是機器,超過負荷就承受不了啦!我每次拍完片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睡上它三天三夜!——可是,金閾怎麼一下子昏睡十幾天都不醒呢?”

“有時候也醒過一會兒,還跟我說話呢!”高邁說,“不過,她好像記憶力減退了,話說得糊里糊塗,我都聽不明白。”

“這倒沒關係,病人嘛,說胡話的情況是常有的。老高,別驚動她,讓她好好休息。等徹底醒過來就好啦……”

江石正說著,高邁卻突然拉住他,壓低聲音說:“你看,她……她好像又醒了!”

“噢?”江石看見金鐲的嘴唇果然在輕輕地蠕動,便立起身來,期待地站在床邊,想和金閾說句話。

金鑰卻不像要醒來的樣子,身子、手、腳都一動不動,眼睛也沒有睜開,只是嘴唇在嚅動,像說夢話似的發出微弱的聲音:“同……同學們,現在聽我朗讀課文……”

“她在說什麼?朗讀課文?”江石奇怪地看看金閾,又看看高邁。

“她……她做夢呢,說的是夢話,聽不清楚。”高邁說。其實,他聽得清清楚楚,金閾在叫“同學們”,儼然是個老師的口吻。對了,她在第一次醒過來的時候不就急著找她的“學生”嗎?高邁心裡非常奇怪:金閾這輩子從來也沒當過老師,她哪兒來的學生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好像說什麼‘朗讀課文’?”江石疑疑惑惑地問。

“哦,好像是。也許是她在夢中回憶自己的學生時代吧!”高邁只好這樣捕風捉影地解釋。不知為什麼,他不大喜歡江石那種大驚小怪的神情,好像一個工人連上過學、在夢中讀讀課文都不可思議似的。

“可是,她怎麼連口音都變了?”江石卻固執地刨根問底,“金鑰平時一口天津話,現在怎麼變成純正的北京口音了呢?”

是啊,這是高邁無法回答的。但是,此時的高邁卻突然極力想為這一切都找到證據,好像金閾在面臨什麼攻擊,他作為她的丈夫,要為她辯護。

“哈,”高邁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在北京生活這麼些年,口音還能不改?她平時說天津話,只不過是出於家鄉觀念罷了。”

“是嗎?”江石喃喃地說。

這時,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卻發生了,躺在床上的金鑰已經在“朗讀課文”,雖然聲音很輕,卻很清晰,音調柔和、徐緩,像電台的播音員,而且……

“她唸的是英語!”江石吃驚地說。

“噢?”高邁也吃了一驚,他呆呆地望著妻子。金鑰閉著眼,在輕聲朗誦:

“Once there lived an old tiger in a forest.He did not often go tolook for food himself.Each day he made one of the smaller animals bring

him something to eat……”

“一篇優美的童話。她念得這麼流利、抒情,標準的倫敦音!”江石不由地讚賞,他問高邁,“金鑰什麼時候學的英語?我怎麼從來都沒見她露過這一手?”

高邁比江石更納悶兒。他當然知道,金閾的那點兒文化水平,連中文都念不大通順,何況英語?二十六個字母恐怕都認不全!怎麼可能因為得了“嗜睡症”就無師自通?但是,他不願意向江石承認這一點,眼下,英語變得越來越時髦,他自己都後悔當初學的是俄語,後來跟著電視學英語,年歲大了,很費勁。而金閾卻……雖然這件事莫名其妙,高邁卻希望它是事實,容不得別人懷疑!

“噢,她學過,小時候,家裡專門給她請過一位家庭教師,教了她好幾年,可惜……一直也沒有用上!”高邁信口為妻子編造了這麼一段歷史,連他自己都覺得像在虛構故事。可是,他本能地要這樣做,不然怎麼辦呢?

江石默默無語。他覺得這兩口子都很反常:金閾突然口音變了,談吐變了,連氣質和職業特徵都變了!他太熟悉金鐲了,根本不相信高邁的那些“解釋”。怎麼高邁也變了?他以前總是嫌金鑰“土”、“粗俗”,奚落、嘲弄、不滿,而今天卻一反常態,處處為金閾“美言”,極力把他的妻子描繪成另外一個樣子——而金閾也確實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江石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他悄悄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很疼;又回頭看看窗子,很亮。大白天,不是做夢。那麼,這怎麼解釋?簡直是見了鬼了!他想起不斷聽到的一些怪事:耳朵認字啦、透視眼啦、未卜先知啦,說得有鼻子有眼,科學家卻認為是反科學的無稽之談。還聽說有的人死了之後,“靈魂”附在別人身上,說話、做事都像死者的樣子!這些,他自然都不真信。可是,面前的這個李金鐲不就是已經“搖身一變”了嗎?

江石不敢把這些都說出口來,顯然,那樣會使高邁不高興。他突然覺得自己和高邁之間疏遠了,交往多年,他並不真正瞭解高邁,現在才發現了高邁身上過分的虛榮:對“病態”的金鑰比對正常的金閾更愛!

他不禁為自己的老朋友擔心:一旦金鑰睡醒之後,變得像個生人似的,高邁將怎樣和她一起生活?

金鑰又靜靜地睡去了。高邁深情地端詳著她的臉,心裡翻騰著不可言說的思緒。他對金閾的“變”所感到的驚訝,絲毫也不亞於江石,一向以“唯物主義者”自居的他,此時也疑疑惑惑地想起那些關於“靈魂”的說法,他願意相信人死了是有靈魂的,靈魂是可以“轉世”的。現在,顯然他的金鑰已經死了,造物主賜給了他一個全新的金鑰,理想的金閾,難道還不是事實嗎?他為什麼不接受上天的這個饋贈?即使這個金鑰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又有何妨?她丟棄了原來的金鑰的一切短處,憑空增添了許多長處:知識豐富、談吐文雅。這不正是他需要的妻子的形象嗎?——何況她的相貌並沒有改變,她還是金閾,只是變得可愛了,完全有資格做他的妻子,甚至可以成為一個女“強人”,他夢寐以求的一切,都奇蹟般地得到了!

他被幸福所陶醉,想象著以後的全新的生活,並且不知不覺說出口來:“金鑰早就說過,在制皂廠工作太累了,不能發揮她的所長,我也一直想給她調個地方,可是寫作一忙,總也顧不上。等她病好了,老江幫她想想辦法吧!教書,當翻譯,都行。呃,你們那兒缺不缺人?搞搞譯製片什麼的?”

“嗯?”江石在默默的思索中被他問得一愣,他沒想到高邁已經盤算得這麼遠了,眼前這件稀奇古怪的事情還沒弄清楚呢,你做什麼夢啊!唉,老高!……可是,他不想打擊高邁的興頭,“噢,我回去幫你問一問吧!”說著,便想告辭,回去琢磨琢磨。

“你可要抓緊啊!”高邁又叮囑他。

江石微笑著點點頭。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和高邁開個玩笑:“等金閾病好了,你們將開始全新的生活,一個作家,一個翻譯,配合得更默契,更協調了。你還可以帶她多參加一些社交活動,宴會啦,舞會啦,過去都沒有金閾的份兒!如今可是夫人外交的時代喲,你出國訪問,金鑰是最理想的翻譯和旅伴,會給你的事業帶來更大的成功!”

“我相信!”高邁完全沒有聽出江石有什麼嘲諷的意思,憧憬於理想世界之中,“鳳飛翩翩兮,四海求凰!”

“你還求什麼‘凰’?最理想的‘凰’就在你身邊!”江石那胖胖的圓臉上,八字眉幽默地動了動。

“唔!”高邁像突然獲得了創作靈感那樣激動,“一點不錯!這就是我苦苦尋找的司馬長卿的自我感覺,他的情感,他的脈搏,他於琴絃上傾訴的心曲!老江,我要儘快地給你完成劇本;沒有金閾,就沒有《鳳求凰》啊!”

“好吧!”江石拿起沙發上的皮包,又往床上的金鑰望了一眼,走出了高邁的臥室。高邁送他出去。江石沒有再催問稿子的完稿日期,只是叮囑高邁在伺候病人方面該如何如何,並且表示,如果有什麼困難,他和他的妻子都可以來幫忙,隨叫隨到。高邁卻處於精神亢奮狀態,喋喋不休地說著《鳳求凰》的風格樣式,甚至演員和外景地的選擇,等等,把江石送下了樓,又沿著馬路走了好一段路,直到地鐵的入口處,才揮手作別,懷著一種不可言狀的激情走回家來,似乎立即就要坐在那間閒置了半月之久的書房裡,奮筆疾書。

當然,他現在還不能動筆,還得先耐下心來照顧金鑰,等她好了以後……

他走回臥室,頓時驚呆了。李金鐲已經不在了,人去樓空!

“金閾,金閾!”他張惶四顧,呼喚著,尋找著,只聽到空屋子裡嗡嗡的回聲。

她現在正走在大街上。

一離開那個房間、那套單元、那座大樓,跨上了馬路,她立即就不再感到陌生了。認得的,她認識這條街道,過去常從這兒經過。北京城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城市,街道大多是東西南北走向,排成一個密密麻麻的棋盤,她很快從心中的棋盤上找到了自己現在的方位,並且準確地知道,從這裡到她的學校、到她的家有多遠,坐幾路公共汽車,幾站下來。她好像又回到了人間,不知是從天堂還是地獄回來,總之是又回來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個陌生的地方耽擱了多久。只是突然發現街上已經是盛夏了,柳樹、白楊樹、國槐樹,樹冠變得墨綠墨綠的,在太陽的照耀下,閃動的葉片銀光耀眼,樹間有蟬鳴。她新奇地看著這一切,好像離開好多年之後又回到了北京。一輛公共汽車開來了,她像往常一樣尾隨著等車的人們,擁擠著上車,這時候,她本能地提一下手中的皮包,才發現自己並沒帶皮包,又想摸摸衣兜裡有沒有月票,結果,又發現身上沒有衣兜——她只穿著一件襯衫和一條毛線裙,連一分錢也沒帶。她愣愣地留在車站上,售票員鄙夷地瞟了她一眼,關上車門開走了。好一陣,她才明白過來,她的皮包,她的月票,她的衣服都不知在何方了,她現在穿的是李金鐲的衣服,匆忙之中,她來不及細看,胡亂穿在身上就跑出來了。啊,那個倒霉的李金鐲,可憐的李金鐲,早已不存在了!

在高邁和江石談話的時候,她開頭模模糊糊,後來越來越清醒了。她的“病”,像裝有一個奇妙的開關,關上時昏昏欲睡,打開時頭腦清晰。一切都聽明白了:李金鐲,高邁,他們之間複雜的感情糾葛和微妙變化,這些都和她無關,聽來卻又讓她動心、寒心!躺在床上的她,莫名其妙地扮演了一個多麼可憐的角色!不,她根本不承認自己是“李金鐲’,甚至想一躍而起,奪門而走。她沒有那樣做,而採取了現在這種方式,不辭而別。

身上分文莫名,她只好徒步行走了。沿著熟悉的街道,她走得很快,很急。雖然身上十分疲乏,但她卻似乎不覺得累,這是往家裡走啊,對於一個離家很久的女人來說,還有什麼能超過丈夫和孩子對她的吸引力!

夏天的夜幕落得很遲,很慢,她走到了自己家所在的那條衚衕的時候,天剛擦黑。正是下班的時候,衚衕裡很擁擠,騎車的,步行的,摩肩接踵地奔忙在窄窄的小街上。路旁,人家門前的草茉莉花兒正開得燦爛,暮色蒼茫中猶如點點燈火。遠處,那幾株大樹綠陰如蓋,她離家時槐花、梧桐花飄香呢,現在。花謝了,碎瓣兒在地下隨著人腳飛。這景象,她感到親切,好像嗅到了從家裡飄來的溫馨的氣息。她猜想,兒子亮亮該放學了吧!女兒珊珊也已經接回來了吧!何泉在幹什麼?在做飯?這個巧手男人,今天又準備了什麼晚飯?唉,難為他,自己離開家這麼多天,讓他一個人辛苦了!

衚衕不長,她卻像走了很久很久,也難怪,她幾乎是數著腳步走的,每邁一步,心跳就加快一檔!到了,望見那個門樓了,走到自己的家門口了,她的腳步快得像奔跑,簡直要大聲疾呼:“何泉,亮亮,珊珊,我回來了!”

門樓裡出來一個老太太,手裡端著個土簸箕,歪歪扭扭地走著,是去倒垃圾。那不是馬大媽嗎?老年人眼花,走對面竟然都沒認出她來,也不打個招呼。

“馬大媽!”她激動地叫了一聲。

老太太嚇了一跳,抬眼瞅著她,問道:“姑娘,您……您找誰啊!”

馬大媽不認識她了!“我是曾平……”她說,伸手扶住老太太的肩膀。

“啊,曾平?”老太太像見了鬼似地駭然色變,“曾平不是都死了嗎?死了半月啦!”

“噢……”她像是突然聽到了原子彈爆炸,巨大的衝擊波幾乎要把她推倒!這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得到自己的“死”訊,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一個“鬼”!是了,馬大媽當然不認識她,因為她的臉,她的身體是“李金鐲”!不要說了,她能對一位街坊說什麼?她只能自找台階地補充了一句:“我是曾平的朋友……”

“喲!”老太太一驚一炸地說,“您這一大喘氣差哪兒去了,把我嚇著了!敢情您是曾老師的朋友,怎麼連她死都不知道?好傢伙,官司打了半個月,昨兒才算完,不是都登了報了嗎?您沒瞅見?還有大相片呢!得,這官司也算沒白打,這黨也人了,錢也給了,她妹妹也有了工作了,全齊!”

官司?又是一次核爆炸!她簡直被擊昏了,一個踉蹌,差點兒把老太太撞倒,土簸箕嘔哪一聲摔在地上!

“姑娘,別太難過,”老太太倒不急於檢她的土簸箕,反而先安慰這位“曾平的朋友”,“人死如燈滅,再好的朋友也有分手的時候,人家事主都比您想得開,這不,曾老師剛死,何泉就張羅著續絃啦!”

“什麼?什麼?他怎麼會……”

“怎麼不會?丈母娘保的媒,娶他的小姨子!”

屋裡好亮堂,和幽暗的衚衕、幽暗的院子相比,那才是人的世界。

好像不曾發生過家破人亡的大事,這個家依然存在。那張用了十年的方桌還擺在原來的地方,一家人圍坐在桌旁吃晚飯,何泉、亮亮、珊珊,還有曾莉,她坐的是過去曾平常坐的地方,右邊挨著何泉,左邊挨著珊珊。飯菜顯然還是何泉做的,曾莉不擅烹飪,這,曾平是知道的。

何泉給亮亮夾著菜,問他:“今天的功課多嗎?”

亮亮說:“多。老師讓我把這些天缺的作業都補上,我把同學的作業本借來了。”

“是得補上,”何泉嘴裡嚼著飯說,“學好了本事是自個兒的,父母不能跟你一輩子。你已經是大孩子了,往後要自個兒管緊點兒自個兒。”

“哎。”亮亮答應著,往嘴裡執飯。

珊珊還是那麼嬌氣,自己有手不用,噘著嘴說:“爸爸餵我!”

“又是這一套!”何泉看了她一眼,“在幼兒園你不是自個兒會吃嗎?”

珊珊嘴一撇,想哭。

何泉放下筷子,拿起珊珊的小勺,說:“好,奴才餵你!奴才要是螃蟹……”

珊珊推開他的手,“爸爸說話不好聽,我要小姨餵我!”

“好,小姨喂珊珊!”曾莉笑著接過何泉手中的小勺,嗔怪地朝何泉說,“以後不讓你再當‘奴才’了!”

何泉不好意思地笑了:“珊珊,小姨疼你!不要再叫小姨了,叫‘媽媽’!”

“媽媽!”珊珊果然甜甜地叫了一聲,曾莉的臉羞紅到耳根。

“你也叫!”何泉朝亮亮使個眼色。

亮亮沒有叫,一雙大眼睛垂了下來,閃著亮光。他畢竟是大孩子了。

“你是不是……”何泉遲疑地看了他一眼,“還在想著你媽?不要再想她了,她把我們都扔下了,不管了,以後小姨就是你媽!”

“我沒媽!過去沒媽,以後也不要媽,自個兒管自個兒,您剛才不是說了嗎?”亮亮說,抹了抹眼睛,繼續吃他的飯。

“那也好……”曾莉掃了他一眼。

何泉為難地嘆了口氣,望著曾莉說:“小莉,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

窗外,一個暗淡的身影悄然離去了。如果再耽擱一分鐘,她就可能一陣衝動闖進屋去,那不知將是怎樣一種局面?不能那樣!這裡已經沒有她的位置,她——一個陌生的女人。李金鐲——闖進人家的家庭幹什麼?這裡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都管不了啦!

她退了出來,從熟悉的院子、熟悉的門樓退了出來,在熟悉的衚衕裡遊蕩,像一個幽靈。路燈下,在公共閱報欄裡張貼著昨天的晚報,一點不錯,她的照片,她的名字,通欄標題印著:《記以身殉職的模範班主任曾平》。這像一篇祭文,一塊墓碑,標誌著她已經功德圓滿地走完了人生的旅程,她已經死了。死了的人都是悠閒的,她有充分的時間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這篇文章,王校長向記者談的那些關於她的讚譽之詞,甚至使她有些激動不已。她當然不會知道在這篇文章的背後,她的同事對她所發的微詞,也不會想到此文發表後在學校裡會引起什麼實際反應。好在死者並未審閱清樣,不必承擔什麼“自我吹噓、一手炮製”的罪名了。她感到欣慰的是自己終於在死後成了一名共產黨員,而且以“以身殉職”蓋棺論定,一個人,這樣的死法,是極為體面的了,應該知足了。況且,她從文章中知道,她的五十二名學生全部安然無恙,也了卻了她的一樁心事,的確可以死了。

她離開閱報欄,在路燈下踽踽前行。走著,走著,腦子裡想起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據科學家說,世界上死亡的人,相當一部分是“假死”,被匆匆地燒了或是埋了。有的到了火葬場又“詐屍”活過來,有的在棺材裡又恢復了知覺。所以,現在西方發明了一整套儀器,作為陪葬之用,如果“死者”有生還的可能,他可以在棺材裡發出求救的信號,於是,家屬破墳開棺,親人團聚,“死者”又開始了第二次人生。這不是神話,也不是科學幻想,而是事實。這真是一項偉大的發明,它將挽救多少人的生命,挽回多少個家庭的悲劇!試想,一個人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棺材裡,沒有光明,沒有門窗,沒有足夠的氧氣,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將是怎樣的痛苦!而她,正是在這樣的痛苦之中,她沒有死,她還活在人間,可是,又有誰承認?在人們的心目中,她已經死了。

一個“死”了的人,優哉遊哉,從衚衕走向大街。一條大街又一條大街,都是她過去走過的地方,熟悉得很。只是過去太忙,不像現在走得這麼清閒,這麼從容。

夏夜,清涼而寧靜。長安街上的枝形路燈閃耀著一串乳白的光,伸向遠方。馬路上車輛少了,顯得空蕩蕩的,紅綠燈不再明滅,交通警下班睡覺去了,一對一對的戀人,手拉手,肩靠肩,在街心通行無阻,信馬由韁,交通規則不存在了,人變得自由了。

她從來沒有這麼自由地遊逛,無遮攔,無阻隔,也無目的。是的,她不知自己在往哪裡走?

她突然想起,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掛念她的人,只有這個人頑固地相信她還活著,他就是高邁。這是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她在他家裡住了據說有半月之久,他一直守候在她的床前,給她喂水、喂藥、洗臉、洗腳甚至擦身!他表現了極大的耐心和溫情,握著她的手,一再敘說著他是多麼愛她。她失蹤了,高邁一定急壞了!

那麼,她現在是去找高邁嗎?回到那個“家”,去當高邁的“妻子”?從此隱姓埋名,作為“李金鐲”而苟延殘喘、苟且偷生?不,那還不如去死!僅僅想到這個念頭就足以使她感到莫大的恥辱!

不錯,高邁那裡有她的位置,他在焦灼地等她,驚慌地找她。如果她安然回家,高邁會高興得發狂!

高邁,真的是這麼愛他的妻子嗎?

他的妻子是誰?誰是他的妻子?

不,她不是高邁的妻子,她不是李金鐲!李金鐲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回味著在高邁家裡時的一切……

她躺在床上,眼睛看不見,手腳動不得,聲音喊不出,像一座雕像,像一具殭屍,像一隻筋疲力盡從玻璃窗上撞落的飛蟲。那是誰?是曾平,還是李金鐲?不知道。那是一個死了的人,被釘在棺材裡,可還想掙扎。不管是誰吧!反正都一樣!

我是誰?我究竟是誰?

我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我去哪兒?

她問自己,問空蕩蕩的馬路,問清涼的夜色。

她走著,像一撮泡沫,一根羽毛,一片落葉,一縷煙雲,一陣清風……

寫於1986年春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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