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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當何泉和曾平這一對恩愛夫妻用虛構的死來表達深切的愛情的時候,作家高邁卻在自己跟自己發火,把剛剛寫了一集的電視連續劇《鳳求凰》的手稿撕得粉碎,扔在地下,然後用腳去踩,好像那是一群令人生厭的蟑螂!
午飯之後,李金鐲上中班走了,江石也告辭了,高邁醉眼膝隴地倒頭便睡,什麼都不想幹了。
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他夢見,他帶著李金鐲去參加一個宴會,與會者都是作家、藝術家。宴會的主持者做了一個奇怪的規定:不準單身漢或單身女子出席,男的必須帶夫人,女的必須帶丈夫。高邁無可奈問,只好帶李金鐲前往。行前,他指揮李金鐲進行了長達三個小時的化妝,讓她穿上他精心替她選購的那些人時的服裝,頭髮仔細地捲過,眉毛認真地修了,臉上搽了奧琪抗皺美容霜,嘴唇上塗了口紅,脖子上還掛了一串金項鍊。這些,李金鐲都樂於接受,女人沒有不愛美的,現在不是以“傻大黑粗”為榮的時候了。使李金鐲為難的是高邁要求她在宴會上儘量別說話,免得“露怯”。
“帶了嘴去只顧吃?”
“你可不就這一樣拿手嗎?光吃就行了,別說話。吃的時候也注意文明點兒,不能像在你們廠食堂裡那樣,狼吞虎嚥的,嘴裡還叭唧叭唧響!”
“那當然嘍!”李金鐲笑笑,“哎,是不是還得給客人夾菜?”
“用不著,你算老幾?又不是你請客!”
“那……要是人家給我夾菜呢?”
“你說聲‘謝謝’就行了。”
“就這麼著吧!唉!”李金鐲勉為其難地答應去裝啞巴。
宴會上,李金鐲卻沒有信守君子協定。她的座位挨著江石的夫人。江石夫人是一位頗有名氣的電視劇演員,很年輕,又很漂亮。儘管李金鐲是初次跟她見面,但因為江石是高邁的朋友,江石夫人自然也就是她的朋友了,姐兒們、妯娌們似的,自己人,可以無話不談了。她很不得體地讚揚江石夫人的美貌,說:想不到,老江像個彌勒佛似的,媳婦倒像個天仙!”她揪著人家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問:“哪兒買的?多少錢?”還提溜著自己脖子上的項鍊,問人家是不是真金的。每上一道菜,她幾乎都大驚小怪地問江石夫人:“這是嘛呀!”
對這一切,江石夫人都報之以居高臨下的微笑,並像導師似的做出種種解釋。
陰錯陽差,高邁的座位和她不挨著,只能頻頻地隔著好幾個人向她使眼色,而她竟然毫無覺察。
好容易捱到宴會結束,高邁迫不及待地要帶著老婆逃走,此時,樂曲高奏,開始跳舞。高邁走不脫,只好安排李金鐲先在角落裡坐一會兒,他先去轉幾圈兒,趁別人不注意時再走。
高邁請江石夫人跳舞,他想借此向江石夫人做些解釋,彌補剛才李金鐲的“露怯”。
“你的夫人真逗!”江石夫人笑著說,“什麼都想問,跟小孩兒似的!”
高邁尷尬地說:“她……沒見過世面,讓您見笑了。”
“不,”江石夫人說,“我沒有取笑她的意思,她很樸實,很本分,不像文藝圈子裡的人那樣矯揉造作。高邁同志,我很敬重您,一個風流倜儻的作家,和一個普通女工妻子相處得這樣和諧,這真是美德!實在說,這在文藝界是不多見的,如果換了別人,可能就會生出種種變故,什麼‘沒有共同語言’啊等等……”
“唉!”高邁無言,只是嘆了口氣。
江石夫人停頓了一下,說:“也許,我這話說得不合適?”
高邁說:“不,不,謝謝您的美言。不過,您並不瞭解她,也不瞭解我。”
“怎麼?你們中間也有……”
“沒有,什麼也沒有。她對我很好,我們曾經共過患難,所以,我什麼都能原諒她,也應該原諒她……”
“原諒?她對您有什麼不忠誠的行為嗎?”
“沒有。恐怕是我對她的要求過高了些,我不應該……”
“您好像也有痛苦?”
“不,沒有,我很……幸福。”
談話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莫名其妙的,只有高邁自己明白說的是什麼。
談話被打斷了。江石夫人忽然停住了舞步轉過臉說:“您看,您的夫人怎麼了?”
高邁驀然回首,只見李金鐲慌慌張張地繞過那些翩翩起舞的舞伴跑過來,嘴裡嚷著:“走,走!我受不了啦!”
高邁的腦袋嗡地一聲,沉下臉問李金鐲:“你嚷什麼?出了什麼事兒?”
李金鐲急赤白臉地說:“走!出去說!”
跳舞的人都停了,吃驚地看著他們。
樂隊還在賣力地吹奏。
主持者氣急敗壞地朝高邁跑來,“老高,你先出去一下,不要把家庭矛盾帶到會場上來嘛!”
“矛盾?我和她有什麼矛盾?”高邁不由得升起滿腔怒火,競然掄起了胳膊,一個巴掌打在李金鐲臉上!
高邁醒了,他平生第一次打了自己的妻子,雖然是在夢中打的,但在醒來之前他並不知道是夢。
如果這夢再短一點,他就不會做出這種鹵莽行為了;如果這夢再長一點,他就可以聽聽李金鐲把他叫出場外要說什麼了。
不必管它了,夢就是夢,夢境都是虛幻的,不能看做現實。從來也沒有規定帶配偶才能參加的宴會或舞會,高近也從來沒有帶李金鐲參加過任何會,這一切都是他胡思亂想的。
但是,夢也是他的一件“作品’,高邁所寫的小說、劇本都是這樣編造出來的,未必有真人真事作依據,只要讀來覺得真實、可信,讀者認為在情理之中,也就認可了。
那麼,這件“作品”呢?他為什麼把自己的妻子莫名其妙地編進夢中,加以嘲弄?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長期以來的一種潛意識在夢中的一種頑強表現。他的妻子使他痛苦。一個作家的精神生活是極為豐富的,而在家庭中,他和李金鐲只是“柴米夫妻”。對於他那些嘔心瀝血的創作,李金鐲只看做是“幹活兒”,跟開攪拌機一樣是一種謀生手段,每天看他寫出了一沓稿紙,就笑笑說:“嗬,今兒又編了不少!”當他在寫到高潮處,文思泉湧、妙筆生花、欲罷不能的時候,李金鐲一聲命令:“吃飯,吃飯!還等我請幾回啊!”使他憤然擲筆,食而無味。而在深夜靜思,偶有所得,不可遏止地想和人交談時,李金鐲已昏昏睡去,鼾聲如雷,又使他興味索然。他家中不斷客人,而他又最怕李金鐲見客,那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談話使客人捧腹,使高邁汗顏,不到萬不得已、手中的工作實在放不下,他不會讓李金鐲去演出如今天上午對付江石的那種鬧劇。他。洛守一條準則:從不搞“夫人外交”,從不讓李金鐲在外邊的正式場合拋頭露面,因為他這位夫人實在拿不出手。
這些,只藏在他的心裡,折磨著他,而他卻又極力否認這些念頭。他認為不應該有這些念頭。是的,不少名流、學者都有個端莊秀麗、溫文爾雅的賢內助,不僅是生活中的伉儷,也是事業上的伴侶,但也不全是這樣,某位大名鼎鼎的作家就把目不識丁的“糟糠之妻”帶到北京來,面對別人的議論、譏消,坦然自若。高邁寧願多想想後者,而不去正視前者,彷彿自己也得到了安慰,也坦然起來。
夢中的高邁比醒著的高邁要坦率,他在夢中失去了控制,因而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人的行為往往是虛假的,說的,做的,想的,不是想要如何,而是應該如何。而在夜幕之下,睡夢之中,理智的警戒被解除了,本能才被真誠地顯露出來。
高邁做了一個荒唐的夢,一個嚴肅的夢。在夢中,他的婚姻、家庭、愛情、理想、追求……經歷了一次檢驗,這檢驗使他在頃刻之間猛醒,又在頃刻之間重新陷入苦悶。
記得古代有一則笑話:一位舊書生於飢寒交迫之中做了個美好的夢,科舉高中,招為駙馬,於是珍饈美味也有了,金枝玉葉也有了,高官厚祿也有了,什麼都有了。醒來之後,什麼都又沒有了,仍然是寒窗孤燈、衣食無著。他又接著做夢,那夢像連續劇一樣,一段比一段美妙。書生欣然自慰:我且把夢境當真、把醒時當假,豈不妙哉!
高邁竟然希望把剛才的夢再接著做下去,看看會有什麼結果?
生活不是夢,生活是嚴峻的。
這個夢,干預了他的生活。
他踢開被子,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久。一雙腳下垂著,尋找自己的拖鞋,觸到的卻是李金鐲的一雙高跟鞋,一隻朝天,一隻朝地。他狠狠地踢開去,什麼玩藝兒!
他低下頭從床底下找出自己的拖鞋,低頭低得腦袋充血。他抬起頭,無意中從床邊的梳妝檯上鏡子中看見自己的臉,脹得發紫,怒氣衝衝的樣子。鏡子前頭擺著一排化妝品:雪花膏、奧琪抗皺美容霜、皮膚增白露,還有香水、唇膏。這些,都是剛才的夢中李金鐲用的,也是她生活中用的,大都是她自己買的,有的還是高邁為她買的。
他突然生起一種極其厭惡的念頭:人為什麼要用這些東西米粉飾自己?虛偽之極,可笑之極!他伸手拂去這些討厭的瓶瓶罐罐,任他們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走進衛生間,想用冷水洗洗臉,壓壓火氣,伸手拿起香皂,又勾起了無名火。那個嘈雜的香皂車間,豬八戒的大筢,瘸子跳舞似的攪拌機……夠了,那種氣味聞夠了!他把香皂扔出去,管它什麼香型!
他把腦袋伸到水龍頭下,讓涼水把頭髮澆個透,等到涼得徹骨,才直起身來,甩著溼淋淋的腦袋走開去。如果這時有人看見他,一定把他看成個落水鬼。
他揪了一條幹毛巾,擦著腦袋,往書房走去。書房是他的天地,這裡的空氣也許能使他得以稍稍的平息。
稿紙散亂地堆在寫字檯上,鋼筆都沒有扣上筆帽,擱在最後一頁上。那一頁還沒有寫滿,剛寫到“一日不見兮,思之”就被打斷了。他清楚地記起了是怎樣被打斷的。
還“思之如狂”哩,諷刺,簡直是莫大的諷刺!他高邁從來也不曾體味過什麼叫“思之如狂”!他覺得自己十分可憐,靠著貧乏的想象去猜測、去描繪司馬相如初見卓文君時的心情,把好端端的一個《鳳求凰》給糟蹋了。他根本不懂得《鳳求凰》,那是上界的仙樂,是日月星辰、行雲流水譜成的,而他自己,是凡夫俗子,東施效顰,附庸風雅。他不配!他彷彿看見了司馬相如和卓文君在浩渺的雲空向他投射過來輕蔑的一瞥,瞥得他自慚形穢。
他突然想起前幾天去拜訪一位他所敬重的作家,本來想談談小說,那位作家卻沒有興致,把剛剛寫好還沒有拿去發表的一首小詩見示,詩曰:
相互熱戀的人,
不一定是真的理解了愛情。
結為夫妻的人,
不一定感情越來越深。
歌唱愛情的詩人,
論證愛情的學者,
雖然都說得頭頭是道,
卻未必都能處理好自己的愛情。
夫妻之間有矛盾,
戀人之間有苦痛。
歡樂和痛苦,
矛盾和愛情,
大概將同樣永恆。
詩的題目就是《永恆》。他不知道那位年過半百的作家為什麼突然寫了這麼一首詩,也許是對愛情的徹悟,也許是痛苦的呻吟。也許,他窺見了高邁的痛苦,以此來安慰或是驚醒他?
就是這麼回事兒!高邁只有承認這《永恆》。
他受不了啦!伸手抓起《鳳求凰》的手稿,撕得粉碎,連一頁都不留!不要編造愛的神話了,愛情不是這樣的!
上中班的李金鐲心神不寧,攪拌機裡的鐵麻花像瘋子一樣打轉,把血紅的皂粉子翻騰得沸沸揚揚,像個開了膛的怪物把肚腸血汙往外抖落,使她觸目驚心。
攪拌機突然停了,是劉利華替她關的。
“幹什麼?”李金鐲惱火地問劉利華,她猜想這老小子竄到操作檯上來肯定不懷好意。
“你這是幹什麼?”劉利華指著鐵槽子裡血紅的皂粉問,“透明皂幹嘛擱紅色兒?班長!”
李金鐲這才意識到自己闖了禍,“怎麼的?我糊塗了!”
“你糊塗了,大夥兒跟著倒霉,這月的獎金得玩兒完!呣們可不像你那麼闊,老婆孩子都指望這點兒獎金呢!”
“這怎麼辦?這怎麼辦?”李金鐲手足無措。
“好辦!”劉利華笑笑說,嘴裡的那顆金牙閃閃發光,“磕出來,擱一邊兒去,等下回做紅色兒的時候再羼進去不就得了?真是!”
李金鐲感激不盡:“噢,對,對!劉師傅,虧了您啦!”
“這沒啥!我雖說不當這個班長了,也不能看著你出差錯,誰讓我是你的師傅呢!”劉利華幫她把紅皂粉子倒出去,再裝上白坯兒皂片,望著愣頭愣腦的李金鐲說,“大鐲子,你今兒個是怎麼了?好像心沒在這上頭?家裡出了什麼事兒?”
李金鐲說:“沒有,嘛事也沒有。”
劉利華笑笑說:“甭瞞我,我這個人眼裡不揉砂子,咱們班上這些個娘們兒,一舉一動我都心裡有數。誰在家受氣了,臉上準帶相兒!你怎麼回事兒?是不是高邁那小子……”
“你瞎扯嘛呀!沒有!”李金鐲極為敏感地攔住劉利華的話茬兒,但那語氣卻沒什麼力量。
“哼!”劉利華冷冷一笑,“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天!當初我不讓你跟他嫖得那麼緊,你還把我當仇人,到今兒怎麼著?唉,人家是個大學生,到咱這兒來勞動是一時不走運,韓信能忍胯下辱,一口一個‘師傅’地叫你,是想讓你可憐他,你當是真跟你好?你跟他登記結婚的時候,我跟你說什麼來著?‘大鐲子,可別只顧眼前,得看遠著點兒,他不會在這兒當一輩子工人,說不定哪天時來運轉,你留都留不住他!聽我的,先別登記,耗兩年再說!’可你那會兒哪兒聽得進去呀!如今,我的話都應了吧!”
李金鐲默默地聽著這些刺耳的話,竟然覺得不無道理。可是,她不能默認,嘴裡還得說:“得了吧你!你是神仙?早知道‘四人幫’要垮台,知識分子要吃香?”
劉利華說:“我沒那個本事。可我就認準一個理兒:夫妻好比一杆秤,秤盤秤砣兩頭兒平。那時候,你甭看他是徒弟,你是師傅,往根兒上說還是你巴結他。為什麼?人家是大學生,你才初中畢業,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你配不上他。現在怎麼樣?人家成了大作家,你呢?還離不開這攪拌機,這高山平地就顯出來了!大鐲子,呣們都替你懸著心呢,你會沒覺出什麼?”
李金鐲裝傻說:“沒有,嘛也沒有呀!”
“唉!”劉利華說,“沒有就好。你往後留點兒神就是了。沒別的,錢上頭你得把緊點兒,不能讓他掌經濟大權,男人手裡要是趁錢,去幹什麼事兒你還不知道?”
“抽菸?喝酒?”李金鐲說,“這些我都不短他的!”
“這都是面兒上的!”劉利華說。
“還有嘛呀!”李金鐲惶惶然。
“飽暖生閒事,你自個兒琢磨吧!”劉利華說到這兒就打住了,往台下走,又回頭叮囑了一句,“快拌料,那邊兒供不上了!”
攪拌機又翻騰起來,李金鐲心裡也像開了鍋。她當然知道劉利華說的“飽暖生鬧事”指的是什麼;廠子裡有不少這樣的“閒事”,劉利華本人就有過好幾樁“閒事”,只是上了歲數,他本分多了,並且擺出長者的架子來,告誡年輕人了,這也是難得的。
高邁有沒有“閒事”?好像是沒有。他多數時間都是閉門不出,在家裡寫作,每天寫好幾千字,每年寫幾十萬字,除此之外什麼閒心也沒有。不,家裡還常常來客人,有男的,也有女的,有的坐在會客室聊天,有的和他一起關起門在書房裡說話,一說就是好幾個鐘頭,說的是什麼,李金鐲卻一直沒在意。他還常請人吃飯,在家裡吃,當然是李金鐲做,在外邊呢?她就不知道了,高邁從來也沒帶她出去吃過飯,高邁上館子花多少錢,她也從來不過問,錢是他掙的嘛!高邁還經常收到外邊寄來的請帖,這個會,那個會。這些會不像廠子裡開會,只講生產任務、獎金什麼的。高邁參加的會有些純粹是瞎耽誤工夫:宴會、舞會。他每次都去,去幹什麼?有什麼人在吸引著他?
李金鐲仔仔細細地回想在家裡見過的高邁的朋友,像江石這樣的不算,專排女的隊。喲,女的還不少,她都記不得名字。有一個唱越劇的,南方人,自稱是高邁的學生,進門就叫“老撕,老撕!”好像要把高邁撕了吃掉,賤啦吧嘰的,會來事兒,來了就纏著沒完,讓高邁推薦她去演電影,還想當主角,高邁好像挺不喜歡她,總是板著臉說:“我又不是導演,沒這個權力!”還有一個是什麼刊物的編輯,老是死皮賴臉地求高邁給她稿子,有一次竟然說:“您不給,我就給您下跪!”說跪就真的跪下了……這種人,高邁當然也不會喜歡。還有一個留披肩發的姑娘,自稱是個文學青年,管高邁叫“高叔”,每次來都帶來一大摞稿子,讓高邁給她看。高邁還真認真地看,一邊看,一邊幫她改,等下回她再來了,就笑嘻嘻地還給她:“這篇不錯!”她就拿走發表,再留下一篇新的。咦,高邁為什麼對她那麼好?替她改文章,讓她拿去發表掙錢,不等於送給她錢嗎?難道高邁對她有什麼“意思”?不會吧!那姑娘那麼年輕,比高邁年輕二十歲呢!
李金鐲這麼忽來忽去地胡思亂想,越想心裡越沒有底,就像一個人走夜路,深一腳淺一腳地瞎摸索,瞅著黑黝黝的樹影兒像一個個怪物似的。
今天的透明皂打得不好,透明度僅夠二級。唉,班長的心裡亂成了一鍋粥!
下了中班,她一反常規,連澡也顧不上洗,就急急地往家奔,似乎預感到家裡出了什麼事。
夜班公共汽車上,人很少,她隨便找了個座兒,坐下來愣神兒,繼續想自己的心事。
她的前面,坐著一男一女,緊緊地挨在一起,輕聲在說話。那女的,留著披肩發,像老來找高邁的那個姑娘;那男的,瘦瘦的,穿件風衣,頭髮挺長,戴副眼鏡,有點像高邁。當然不是高邁,高邁不會三更半夜地出來坐車兜風,那女的也不是請高邁改稿的姑娘,只是都有點兒像。
李金鐲本不想聽他們說話,但他們說話不避人,如今搞對象的人都是這麼大方。
女的說:“你得快點兒,我不能再等了!”
男的說:“我比你還著急!可是她死活不肯離,我有什麼辦法?”
女的說:“真賴皮,向秦香蓮學習啊!不要緊,只要你態度堅決,法院一看確實感情破裂,調解無效,照樣判離婚!”
李金鐲心裡一動:原來是這麼回事兒,這“戧行”的還挺理直氣壯!
男的為難地說:“你得給我點兒時間,這種事,不能操之過急,得考慮社會輿論!她最近老是到我們單位去哭鬧,弄得人們都挺同情她,領導批評我好幾次了!”
女的憤然說:“你們領導也太不通情達理了!硬撮合沒有愛情的婚姻,對你、對她都沒有好處!他們怎麼也不為我想想?我這個‘預備夫人’得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轉正’啊!”
男的壓低聲音說:“我跟領導可不能提你,要是他0]知道有‘第三者’插足,就更麻煩了!”
女的不以為然:“什麼叫‘第三者’?法律上根本沒有這一條!你呀你呀,真是個膽小鬼!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那時候來纏我,色膽大似天,生米做成了熟飯,你又怕起老婆來了!現在,兩條路由你選一條:要麼為婚姻犧牲愛情,要麼為愛情砸碎婚姻!”
李金鐲嚇了一跳,她頭一回聽說這“各”詞兒!
男的說:“你光有勇無謀也不行,得慢慢地想辦法說服她……”
女的氣呼呼地說:“你軟啦吧嘰的,一見了她就說不出話來,還是我親自出馬,給她來個‘逼宮’!”
男的央告說:“那可不行!她現在名義上還算我的妻子,受法律保護!”
女的毫不畏懼地說:“我也不犯法!你知道不知道?婚姻法規定‘感情破裂’是離婚的惟一理由和條件,刑法中不對‘通姦’治罪!”
“真的?”男的有些吃驚。
“當然是真的!”女的說,“我請教過一位律師,他說,在起草刑法時,有人強調‘通姦論罪’,可是人大在正式通過的時候,沒有接受這種觀點,這難道是一時疏忽嗎?”
男的聲音裡流露出驚喜:“那就好了,我就是不離婚,不也照樣可以……”
“呸!”女的狠狠地說,“想得美!你想腳踏兩隻船?”
男的低下了頭。
車到了終點站。李金鐲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坐過了站。敗興,聽了一路人家的私房話,誤了自個兒的路!
高邁的書房裡亮著燈,在樓下就能看見,這證明他還沒睡。
李金鐲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是不是有哪個“野娘們兒”在裡邊兒呢?她的心怦怦地跳著,上了樓,掏出鑰匙,輕輕地打開單元門,不讓高邁聽見,想來個突然襲擊。不管是誰,我把她堵在裡頭!她當然希望事實並不是這樣,但誰知道呢?道聽途說來的那些隻言片語在她腦子裡勾繪了一幅圖畫,她越想越覺得可怕!
“誰?”高邁到底還是聽見了她開門的聲音,一聲嚴厲的喝問從書房裡傳出來。
“我,我回來了。”李金鐲回答。不知怎麼回事兒,聲音有些發抖,好像她是闖進別人家的小偷兒似的。
高邁就不再言語了,書房裡既沒有嘁嘁喳喳的說話聲,也沒有慌亂的腳步聲。這證明書房裡沒別人。李金鐲吁了一口氣,她心裡嘲笑自己剛才太“神經”了,家裡什麼事兒也沒發生!
她沒往書房去,先進了臥室,想換換衣服,再去問高邁晚飯吃了沒有。這個人,她不在的時候,自己是懶得做飯也懶得吃的,即使把掛麵、作料都給他預備好,囑咐他到時候煮煮就行,回來一看也照舊是一動沒動。
臥室裡的地上是什麼東西?被腳踢得咕嚕嚕跑,咯喳喳響。她拉開燈,看見了那些摔得亂七八糟的化妝品瓶子、盒子。
李金鐲的心亂了:這是怎麼的啦?
她噔噔噔往書房走去,迎面看見的又是一地撕碎的稿紙!
高邁和衣躺在寫字檯旁邊的長沙發上,看見她進來,連動也沒動。
李金鐲一肚子火,“高邁,你這是跟誰生氣?”
高邁看也不看她,“跟我自己。”
李金鐲踢著地上的碎稿紙說:“沒本事當作家乾脆拉倒,別拉不出屎賴茅房,拿別人撒氣,摔我的東西幹嘛?”
高邁被她激火了,坐起來說:“對!我無能,我白痴,我草包,我飯桶!真是委屈了你這位千金小姐,當初幹嗎看上了我啊!”
當初?這是在責問她: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如果不是剛才劉利華和公共汽車上那一對男女的“鋪墊”,李金鐲也許不會把高邁在氣頭兒上說的話往心裡去,可是現在,卻一下子打在點子上了。她聽明白了,高邁的煩惱完全是衝著她,而巳賬從頭算起,從當初倆人一起開攪拌機的時候算起!
李金鐲慌神兒了!人們都說,如今的男人個個怕老婆,其實,更多的還是老婆怕丈夫。平時,丈夫讓著她們,她們好似一家之主,至高無上;一旦丈夫翻了臉,就亂了方寸啦!不信,可以調查調查……
李金鐲本是個潑辣女性,可是在家裡——正如劉利華所說——她是“巴結”高邁、怕高邁的。她從來也沒當過“一家之主”,只不過替高邁經營管理這個家而已,有些“丫鬟拿鑰匙——當家不主事”的味道。現在,連當丫鬟的資格都成問題了!
當下李金鐲傻了眼,心中湧出許多話來,卻一齊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竟哇地一聲哭了,癱了似的坐在沙發上,哽咽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讓人家說準了!”
高邁並不勸她,只冷冷地問:“什麼說準了?”
“忘恩負義!”李金鐲說,“你拍拍良心想一想,你剛進廠那會兒,是什麼地位?一個‘臭老九’,戧風臭十里,誰理你?誰心疼你?要不是我瞅著你可憐,跟母雞護雛那樣護著你,說不定讓人家整成嘛樣兒呢!那會兒我才十九,一個大姑娘,整個把心掏給了你!後來,人家不敢欺負你了,不是衝你有大學問,是衝我,姑奶奶在廠子裡是惹不起的人物;是衝我爸爸,你這會兒瞅著他這個退休老工人不起眼,那會兒是你的保護傘!高邁,不是我們家收留了你,你能有今天嗎?”
這是李金鐲常唸的一套經,十幾年,不知唸了多少次了,但每次的情緒、聲調又各不相同,有時是甜蜜的回憶,有時是深情的感慨,而這次則是悲愴的抱怨。說到這兒,自己就被自己感動,鼻子酸酸的,眼淚跟著就下來。這一套也極能感染高邁,每當生活中有什麼不順心,兩口子就說起往事,撫今追昔,憶苦思甜,感情得到抒發,煩惱被解除,兩顆心貼得更近了,使他忘了妻子還有什麼不足之處,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可是,今天真怪,聽李金鐲又念起她的“老三篇”,高邁竟然無動於衷,甚至覺得有些好笑:這能說明什麼呢?只能說明我們是怎麼成為夫妻的,如此而已。不錯,你曾在我最困難的時候關懷過、幫助過我,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但這就是愛情嗎?
“這些,我都記著呢,”高邁說,“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過去感恩,現在也感恩。欠債總是要還的,我不是一直在還嗎?”
“還債?你把夫妻關係當成欠債、還債?”李金鐲吃驚地看著他。
“你說那是什麼呢?”高邁點燃一枝煙,慢慢地吸著,噴著煙霧。他現在平靜了。他後悔剛才怒氣衝衝地和李金鐲說話,那樣不好,有點“沒碴兒找碴兒”的味道。與其吵吵嚷嚷,不如平心靜氣地談談。“你不是常把那句話掛在嘴邊嗎?沒有你李金鐲,我就怎麼怎麼了,時時提醒我,欠著你的債呢? 還吧!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接著還!這沒什麼。我們中華民族有這個優良傳統:知恩必報。我的家庭也有這個傳統。我爺爺年輕時候是個流浪漢,身無分文流落到通縣,給一家地主扛活兒。他感激主人收留了他,飯管飽,還管衣裳,就拼命地幹活,後來當了長工的頭兒,把地主的家管得井井有條,年年豐收。地主沒兒子,只有一個獨生女兒。為了感謝這個忠心耿耿的義僕,就把女兒嫁給了他,成了我的奶奶。我的爺爺、奶奶是很恩愛的,感情基礎就是報恩,互相報起來沒完沒了,到後來也不知道到底誰欠誰的,還清了沒有。我父親那一輩另有一番景象。抗日戰爭中,我父親在戰場上掛了花,眼看快讓鬼子捉活的了,一個年輕的衛生員冒死衝上去,把他背了回來,自己也中了好幾彈,只是沒傷著要害。他們一起被送往後方醫院。這個衛生員是女的,父親為了感謝她的救命之恩,就娶了她為妻,這便是我的母親。當時他們的職位相差很多,一個是營長,一個是小衛生員;年齡也相差很多,一個快四十了,一個才十八歲;長相更不般配,一個像座鐵塔,一個像朵小花兒。可是他們彼此都覺得挺合適。我至今想象不出,當時我的母親莫非有天助之力,怎麼會背得動死沉死沉的營長?當然,如果沒有那一幕,就沒有以後的一切了。我的父母后來白頭偕老,相敬如賓,一直到死……”
李金鐲攔住他這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說:“得了,甭揹你們的革命家史了,我知道你的血統比我們這些賣苦力的高貴,我爸爸是……”
“我從來也不認為自己的血統高貴,你的父親、我的父親,本質上都是農民,只不過一個穿上了工裝,一個穿上了軍裝。祖輩、父輩傳給我們的是一樣的血液!他們常常教導我們的是一樣的信條:人得有良心,不能忘恩負義!‘得好好於,要不然,怎麼對得起……’這一句就概括了人生的全部意義。我曾經問過我父親:當年您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時候,想的是什麼?他一瞪眼說:‘什麼也沒想,軍人嘛,該衝就得衝,寧死也得衝上去!要不然,怎麼對得起……’你還記得嗎?‘批林批孔’那年,廠裡把一份寫好的稿子讓你父親上台去唸,為的是借用他這張老工人的嘴。他竟然真的唸了。後來,你埋怨他,他說什麼?‘咱不能不識抬舉,不能對不起……’也是如此。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報恩,好像一生下來就欠了債,得花一輩子的工夫去償還它,從來沒想到過自身的價值。……”
高邁又是滔滔不絕,像演講似的。
可惜,聽眾只有一個人,這個人只聽懂了其中的一點點兒,並且還不贊成。
“照你說,人就該沒良心才對?當白眼兒狼才對?”李金鐲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質問他。
“不是,”高邁說,“我認為知恩不報和施恩圖報同樣是可恥的。人生不應是銀行,不應是交易所。窮的借債,富的放賬,本錢又生出利息,必須成倍成倍地償還。在這種交易中,賴賬是不光彩的,討債是天經地義的,債主可以索取一切,包括生命和愛情都可以作為抵押品!我說的不僅僅是《白毛女》裡那個被抓去抵債的喜兒,連我的爺爺奶奶、父親母親,他們的婚姻也都是這種產物,千百年來的舊道德觀念的產物!當然,他們不會承認,因為沒有‘黃世仁’去強迫他們,他們是自覺自願的。唉,他們不懂!恩格斯說過:只有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他們不懂!”
高邁深深地嘆息。
李金鐲沉默不語。她聽懂了,高邁這一番挺難懂的話,繞來繞去,終於落在了實處,她聽懂了:無非是說他高邁和李金鐲的婚姻是“感恩”,是“還債”,沒有“愛情基礎”,是“不道德的”!這使李金鐲暗暗吃驚,她的猜測、劉利華的妄語,竟然被高邁招認了。她一心護著、敬著、愛著的丈夫,原來並不愛她,肚子裡裝的是這麼一堆狗雜碎,借用一句前些年常用的話說:狼子野心,何其毒也!更使李金鐲吃驚的是,高邁的這一套歪理,還找著了挺硬的後台,拉出個大鬍子的恩格斯來當槍使!唉,知識分子難鬥啊,從前用列寧對付政工組長,現在又用恩格斯來對付老婆,他想幹嘛呢?
想到這裡,李金鐲心灰意冷,心慌意亂,像一隻既沒有纜繩也沒有槳的小船在水上晃盪,她似乎非被高邁拋棄不可了。
“行了,大知識分子!”她說,“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你是喜兒,我是黃世仁,我霸佔了你十幾年,你的債早還清了,我又欠你的了,吃你,喝你,成了你的拖累。該怎麼辦吧!你說!”
高邁打了一個寒顫。李金鐲說的也許正是他要說的話,可是,他說得含糊,李金鐲說得明白。自己的意思被別人如此明白地說出來,他又感到震驚,感到難堪。他,畢竟是個懦弱的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說得那麼軟弱無力,好像一個被當場捉住的小偷否認自己有偷竊行為。
含糊的辯解比招認更可恨,李金鐲幾乎得出了結論:高邁確有外遇。一種難言的悲哀掠過她的心頭,這是愛,是恨,是愛極而生出的恨,當她發現自己一心一意愛了十幾年的人如今在愛著別人,她不能遏制心頭的憤恨。但是,這種恨,不是恨高邁,和許多剛剛開始覺察出丈夫有了外遇的女人一樣,她恨的是那個企圖奪走她的丈夫、毀滅她的愛的女人!她不情願地想到,那一定是一個又漂亮又風騷的女人,說不定也是個大學畢業生,說不定也是個作家,甚至相當年輕,換句話說,樣樣比她“強”,要不然,怎麼能把高邁的魂兒勾住呢?他一向老實巴交的,不是那種尋花問柳的人!一想到有一個尚不知名姓、不知模樣的“強”女人在威脅著她,她渾身的每一根神經都緊張起來,很明顯,她的前途無非兩條:一是聽任高邁把她拋棄,離婚,讓他如願以償,讓她無家可歸;二是撕破臉跟他鬧,死活也不能讓他可心——說到底不能讓那個在背後勾搭高邁的騷女人可心!而這兩條,哪條都不是李金鐲願意走的,其結果都會使她失去高邁,而失去了高邁,對她來說就等於失去了一切。苦心經營的這個家,就這麼拆了嗎?十幾年的夫妻就這麼變成仇人了嗎?以後,她還怎麼生活?怎麼見人?不能,決不能!那樣,她在劉利華那幫人眼裡都不是個人了,甚至對自己的父母都沒法兒交代!她本能地要和那個女人較量一番,只是還不知道她是誰?她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很想摸摸“對手”的底細,儘管感情上非常害怕知道。
“明說吧!”她朝高邁說,聲音有些暗啞,好像聲帶充了血,“你跟誰勾搭上了?‘第三者’是誰?”她用了一個眼下很時髦的詞兒。
她以為高邁聽到這個詞兒一定會像觸電似的跳起來,衝她嚷嚷:“你管不著!”
恰恰相反,高邁無動於衷。“哈,”他竟然冷笑了一聲,“你高抬我了,在這個家庭,你第一,我第二,沒有第三!”語氣甚至可以說有點兒遺憾的意思。
李金鐲的心像鼓面被鼓槌“篤”地敲了一下,她覺得高邁的話拐了彎兒了,好像把“第三者”的意思有意扭到別處去了,“在這個家庭……沒有第三”,是不是刺她一下:你連個孩子都沒給我生!這是李金鐲心靈中的禁區,她怕觸及,一觸及就由衷地痛苦,甚至感到對高邁的歉意。
她繞開這個禁區,硬著頭皮繼續朝主攻方向進逼:“沒有‘第三者’?誰信!那些個騷狐狸,時不時地來找你,光我在家碰見的就好幾個!”
“你見的那幾個算什麼?年輕的女作家有的是……”高邁扳著指頭說出一大串名字,“你能一個個都去懷疑嗎?只怕我高邁有意去高攀,人家還不肯低就呢!”高邁好像有意氣她,顯然把那些騷女人擺在他本人之上,更在李金鐲之上。
“你有意高攀,攀一個試試!”李金鐲嘴唇發紫,聲音都顫抖了。
“我不想試,爬得高,摔得重!”高邁說,神情不陰不陽,不冷不熱,好像在說插翅高飛邀遊太空那種不切實際的事幾。他慢慢地抽著煙,看著那些絲絲縷縷的煙霧在面前飄散,懶懶地嘆著氣。停了一會兒,突然轉過臉來,奇怪地盯著李金鐲問:“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盡胡思亂想這種事兒?”
李金鐲被他弄糊塗了。瞧,他倒問起我來了,還不是你引起的?她想。你胡說八道夠了,又裝好人兒了,裝得還挺像,好像心邊兒沒想過“第三者”似的。可是,要真是這樣,你就該把我真正當成妻子,當成愛人!如今,你變了,像“東家”似的發號施令、指東道西,動不動就發火、數落,我都成了你僱來的“老媽子,了,僱人還得花錢呢,我是義務勞動!你以為我文化低就嘛也不懂?連那些大字不識的工人、農民也懂得夫妻恩愛!你對我還有這些嗎?
她的疑慮,她的惶恐,她的嫉恨,使高邁也感到悲哀。他當然知道,自己近來的煩躁和冷淡是造成這一切的起因,這傷害了她。應該說,她是一個稱職的妻子,不該受到傷害。但是,難道高邁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嗎?一個好丈夫和一個好妻子之間竟然也會產生隔膜,也會拉開距離,這又是什麼引起的呢?沒有愛嗎?當初怎麼結合的?有愛嗎?那麼,愛在哪裡?作為一個作家,一個以探索人的靈魂為職業的人,高邁自不難深入地“反思”一下自己的歷史,他甚至可以勇敢地解剖自己:他當初投入李金鐲的懷抱,只是弱者求助於人的一種本能,這種本能又發展到感恩,並以法律形式肯定了下來,但是,這不是愛。或者說,只是廣義的人類之愛,而不是狹義的男女情愛。他們的結合,雖有法律保護,又有道德的和生理的內涵充實,但終究不能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時間愈久,便愈加暴露出“先天不足”!但是,這一切,他能對李金鐲明說嗎?不能,面對面地對她說:“我不愛你!”她怎麼受得了?她畢竟是自己十幾年來同甘共苦的妻子,畢竟是有恩於自己的“恩人”,理論上的東西一放到實踐中,就不靈了,高邁不敢想象,真把李金鐲拋棄另覓新歡,他自己將會受到多少外界的譴責和內疚的折磨!他甚至後悔不該對妻子發火,不該不假思索地大談什麼“傳統觀念”和“真正的愛情”!
“你多心了,”他說,“這也難怪,如今文藝界風流軼事不少,社會上傳得挺花哨!不過請放心,沒有一個人指著我高邁的脊樑骨說三道四。也許我的作品並無出眾之處,但就作風而言,還堪自慰、自豪!我是一個烙守傳統道德的人,從不涉足風月場中,在家正襟危坐,出門目不斜視。你不信?你應該相信,咱們結婚十幾年來,我沒有任何大事、小事背過你,我還可以向你保證,無論現在還是將來,我都不會和別的任何一個女人在感情上產生什麼曖昧和糾葛,創作就已經夠我忙的了,我沒有那份兒閒心。我今生今世不會結兩次婚,你是我第一個妻子,也是最後一個,我可以……”他停頓了一下,十分嚴肅地望著李金鐲,“可以莊嚴宣誓!”
他那古怪的樣子很引人發笑,但李金鐲卻笑不出來,她哪裡又有那份兒閒心!
高邁說完了。李金鐲並沒有想到他會一古腦兒說這麼多,說得這麼徹底、肯定。她不能不信,高邁說的都是真的。這就是她要向高邁討的“底”,高邁已經向她亮底了。唉,夫妻是一種多麼奇妙的關係!剛才還在劍拔弩張,轉眼之間又化干戈為玉帛,李金鐲應該放心了。不,一對成年的夫妻,畢竟不同於頑童“過家家”,可以在打鬧之後又破涕為笑,握手言歡。感情這東西,一旦錯位,就很難完全恢復原狀。李金鐲明白,在此之前高邁說的那些她聽不太明白的高談闊論,並不是信口胡說的,那是他情感的流露,心裡有一種什麼念頭,行動上又做不到,就像嗓子裡卡了塊骨頭,吐了半天沒吐出來,只好又往回咽,那也不是好滋味兒。
“那你摔東西、撕稿子是幹嘛?”她問高邁。
“我煩!人都有煩躁的時候,也需要處處向別人解釋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高邁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也在極力把心裡的火熄滅,他沒有勇氣改變家庭的現狀,寧願一切如故。他極力壓制自己,想結束這場氣氛不大對頭的談話,“我以後再不這樣了,再不這樣了!摔了的東西,我給你重買,撕了的稿子,我自己重寫。嗯?這總可以了吧!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
夫妻的確是一杆秤,現在,高邁那一頭兒在往下壓,李金鐲這一頭兒隨之就升起來。你想打就打,想和就和?她想,我天生是個受氣包兒,老得瞅你的臉色兒行事兒?
心裡一陣委屈,李金鐲不覺又垂下淚來:“就這麼樣兒一會兒好,一會兒歹,不順心的日子還怎麼過!”
“湊合著過吧!”高邁說,“有一位馬拉松運動員說過一句極平常又極深刻的名言:當你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堅持下去就是了!”
這真是一句振聾發聵的名言,它使李金鐲的心頓時像鉛塊一樣沉重。馬拉松?真虧得高邁能找出這麼個嚇人的比喻,夫妻之間難道進行的是一場拼體力、耗耐性的長途賽跑?倆人走著同一條路,甚至肩並肩、腳跟腳,卻彼此都把身旁的人看做對手,誰也不理誰,呼哧帶喘地賽著跑啊跑啊,誰跑不動了,半路累死拉倒!
沉默。
秤桿不動了,處於持久的平靜狀態。然而分掛在兩端的秤盤和秤砣都沒有感到任何實際的分量和實際價值,好像在擺脫了地心引力的太空之中,處於失重狀態!
無話。安歇。夫妻嘛,仍然像往常一樣並肩躺在同一張床鋪上,彷彿在並行的跑道上各就各位。
天快亮了。高邁經常是在這個時候才上床睡覺,他喜歡在寧靜的夜晚寫作,沒有客人來打擾他,也沒有電話吵他,甚至臨窗的街上也極少車輛聲,這種時候他的工作效率極高。他夜間寫作的時候,照例是讓李金鐲先睡,而李金鐲又往往是睡不著的,一會兒起來給他送一杯咖啡,一會兒送一碟兒點心,總是輕輕地、一聲不響地放在他的稿紙旁,再躡手躡腳地退出去,怕驚擾了他。有時候,看見他左手夾著的香菸已經快燒到手指,菸灰寸把長地舉在那兒,才心疼地提醒他一聲。直到高邁自動停筆,他們才一起休息。而高邁的創作激情往往還要持續一陣,難以入睡,就服一片安眠藥,他的枕邊老是放著那個小瓶兒。
今天又要服一片安眠藥了,不是因為創作激情無法平息,而是因為那一番令人不愉快的談話!
高邁睡著了,李金鐲卻還醒著,她在回味著那一番談話。十幾年的夫妻,他們還是第一次談得那麼久,那麼多,那麼深,直插進她的心靈深處。愛情、婚姻、家庭,他們談的是個大題目,高邁旁徵博引,渲染髮揮,夾敘夾議,淋漓盡致,有相當的內容是李金鐲聽不大懂的,她只有初中文化水平,而且這些年也不看書看報,更沒有研究過什麼理論。然而,作為一個妻子,她完全可以感知丈夫的心,即便是大字不識的鄉間婦女也具有這樣的本能。毫無疑問,她和高邁的這輛車出了毛病,駕轅的和拉套的在往兩處使勁兒,似乎要走兩個方向。這輛車非散了不可,這個家非拆了不可!一想到這裡,她就覺得渾身的骨節兒都散了,沒有了一點兒朝前奔的心勁兒。她維持這個家不容易!十幾年了,簡直像一頭牛,拉著沉重的韁繩,低著頭,一步一步朝前走,沒有叫過苦,沒有說過累,甚至沒有停下來歇息片刻,一個勁兒地往前趕,可前頭等著她的是什麼?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她睜著眼,看著室內的一切,彷彿覺得自己到了向這個家告別的時候,這裡要讓位給一個新人了,一個處處都比她強的女人,也許就是她曾經見過的某一位,也許高邁還要挑另外更好的。儘管高邁矢口否認這個可能性,但是,男人的話不一定是真話啊,老話說:“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這是男人的本性!誰能保證高邁不這樣?他沒有孩子,沒有什麼可以自豪的東西,是不是在心裡把李金鐲和別人的老婆比?難道老婆是一件什麼傢俱,可以跟人家比來比去嗎?難道老婆是一件衣裳,穿舊了就可以扔了換新的嗎?唔,如今這種事兒不少哩,時不時地聽說張三把老婆甩了,李四把老婆甩了,都是因為當了官兒或是成了名,還說得好聽哩:“無愛的婚姻”。無愛,你們當初幹嘛結婚呢?是父母包辦?是買賣婚姻?眼下城市裡沒這一套了,都是自由戀愛,只不過愛著愛著又不愛了。高邁不就是這樣嗎?你當初如果不是自己親口對李金鐲說我愛你,誰也不會勉強你,早就各走各的路了。李金鐲又不是沒人要的賤貨,你想愛就愛,不想愛就甩?
一想到自己將被“甩”,她就立即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父親退休之後和母親又迴天津定居了,他們在北京過不大慣。如果她被高邁“甩”掉,怎麼樣回去見自己的父母?她還想到了制皂廠的那些同事,怎麼樣向他們交待?十幾年來,那些人一直對她和高邁的結合議論紛紛,過去那樣說,現在又這樣說,劉利華在上中班的時候說的話還響在耳旁,真讓他說準了,要讓他看笑話了,他是個專揭別人短處的人!
不,也許高邁真的不會甩她,和她照舊過,馬拉松賽跑,累死了算,這就是他給她規定了的餘生的行程。可是,她跑不動了,肩負使命的跑和無目的的跑是不同的,失去了目標也就失去了動力,她不願意像一頭牲口那樣讓人家拿鞭子趕著往前跑。當然也可以不跑,主動提出和高邁分手,各奔前程。她沒有前程,她一向把高邁的前程看做自己的前程,失去了高邁,就不知道自己該走向何方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希望自己能睡一會兒,讓迷迷糊糊的夢佔住腦子,免得再受折磨。可是,她的頭腦竟是這樣清醒,一點兒睡意也沒有。她的手無意中觸到了高邁枕邊的那個小藥瓶兒,便拿了過來,想吃上一片,借用一下藥力使自己入睡。她把藥片倒在手心裡,不留神把瓶兒都倒空了,手心裡堆了十幾片。她的心突然一動,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都吃了,吃了就睡著了,永遠不醒,永遠不煩惱了,既不當拉車的牛了,也不參加馬拉松長跑了,什麼都不知道了,那多好!
她被自己嚇了一跳,很奇怪為什麼想到了死?死,多麼可怕!一死,什麼都沒有了。不,死不可怕,既然活著是痛苦的,為什麼不結束它?結束它吧!結束它!那樣,她和高邁就都從痛苦中解脫了,以後高邁想幹嘛就於嘛吧!她一閉眼就都不知道了。結束它吧!結束它!她知道自己的價值,這麼大的中國,十億人口,一名制皂女工是無足輕重的,有她,沒她,攪拌機都照樣轉,各種香型的香皂照樣上市,中國人決不會因為沒有李金鐲就洗不上臉!
她決定這樣做了,只是手有些哆嗦。她害怕再過一會兒就會後悔,命令自己快些做。她輕輕地下了床,倒了一杯水,把手裡的藥片塞在嘴裡,含口水,一仰脖兒吞了下去。
她重新輕輕地上床,躺在自己的位置上,閉上眼,等待那個永恆的睡眠到來。
高邁一點兒都沒被驚動,他睡得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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