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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古龍】彩環曲 又名《傲劍狂龍》《全文完》

彩環曲  又名《傲劍狂龍》  作者:古龍


《彩環曲》,又名《傲劍狂龍》,

是古龍的早期武俠小說作品之一,

於1961年10月至1962年9月在《自立晚報》上連載,

1962年由明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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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濃雲如墨,蟄雷鳴然。

暴雨前的狂風,吹得漫山遍野的草木,簌簌作響,雖還是盛夏,但這沂山山麓的郊野,此刻卻有如晚秋般蕭索。

一聲霹靂打下,傾盆大雨立刻滂沱而落,豆大的雨點,擊在林木上,但聞遍野俱是雷鳴鼓擊之聲,電光再次一閃,一群健馬,冒雨奔來,暴雨落下雖才片刻,但馬上的騎士,卻已衣履盡溼了。

當頭馳來的兩騎,在這種暴雨下,馬上的騎士仍然端坐如山,胯下的馬,也是關內並不多見的良駒,四蹄翻飛處,其疾如箭,左面馬上的騎士微微一帶緩繩,伸手抹去了面上的雨水,大聲抱怨道:"這裡才離沂水城沒有多遠,怎地就荒涼成如此模樣,不但附近幾里地裡,沒見過半條人影,而且竟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說話問,魁偉的身形,便離蹬而起,一挺腰,竟筆直地站到馬鞍上,目光閃電般四下一掃,突地身形微弓,鐵掌伸起,在馬首輕拍了一下,這匹長程健馬,昂首一聲長嘶,馬頭向右一兜,便放蹄向右面的一片濃林中急馳了過去,馬蹄踏在帶雨的泥地上,飛濺起一連串淡黃的水珠。

右面馬上的騎士撮口長嘯一聲,也自縱騎追去,緊接在後面並肩而馳的兩騎,馬行本已放緩,此刻各自揮動掌中的馬鞭,也想暫時躲入林中,先避過這陣雨勢,哪知身後突地響起一陣焦急的呼聲,一個身軀遠較這四人瘦小的騎士,打馬急馳而來,口中喊道:"大哥,停馬,這樹林千萬進去不得!"但這時雨聲本大,前行的兩騎,去勢已遠,他這焦急的呼喊聲,前面的人根本沒有聽到,只見馬行如龍,這兩騎都已馳進那濃林裡。

焦急吶喊的瘦小漢子,面上惶恐的神色越發顯著,哪知肩頭實實地被人重重打了一下,另一騎馬上的虯鬚大漢,縱聲笑道:"你窮吼什麼!那個樹林子又不是老虎窩,憑什麼進去不得?"猛地一打馬股,也自揚鞭馳去。

這身軀瘦小的漢子此刻雙眉深鎖,面帶重憂,看著後兩騎也都已奔進了樹林,他竟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在雨中愕了半晌,終於也緩緩向這濃密的樹林中走了過去,但是他每行進這樹林一步,他面上那種混合著憂鬱和恐懼的神色,也更加強烈一些,生像是在這座樹林裡,有著什麼令他極為懼怕的東西似的。

一進了樹林,雨勢已被濃密的枝葉所擋,自然便小了下來,前行的四騎此刻都已下了馬,擰著衣衫上的雨水,高聲談笑著,嘴裡罵著,看到他走了進來,那虯鬚大漢便又笑道:"金老四入關才三年,怎的就變得恁地沒膽,想當年你我兄弟縱橫於白山黑水之間,幾曾怕過誰來。"隨又面色一正,沉聲道:"老四,你要知道,這次我們入關,是要做一番事業的,讓天下武林,都知道江湖間還有我們'關外五龍'這塊招牌,若都像你這樣怕事,豈不砸了鍋了。"這被稱為"金老四"的瘦小漢子,卻仍皺著雙眉,苦著臉,長嘆了一聲,方待答話,哪知另一個魁偉漢子,已指著林木深處,哈哈笑道:"想不到我誤打誤撞地闖進了這樹林裡來,還真找對了地方了,你們看,這樹林子里居然還有房子,老二,老三,你們照料牲口,我先進去瞧瞧。"說話間,已大踏步走了過去。

另三個彪壯大漢,已自一湧而前,凝目而望,只見林木掩映,樹林深處,果然露出一段磚牆來。

但那"金老四"面上的神色,卻變得更難看了,手裡牽著馬僵,低著頭愕了許久,林梢滴下的雨水,正好滴在他的頸子上,他也生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

雨嘩嘩然,林木深處,突地傳出幾聲驚呼,這金老四目光一凜,順手丟了馬緩,大步擰身,腳尖微點,突地,往林中竄了進去。

樹林本密,林木之間的空隙,並不甚大,但這金老四,正是以輕功揚名關外的"入雲龍",此刻在這種濃密的枝幹間竄躍著,身形之輕靈巧快,的確是曼妙而驚人的,遠非常人能及。

入林越深,枝幹也越密,但等他身形再次三個起落過後,眼前竟豁然開朗,在這種濃密的林木中,竟有一片顯然是人工闢成的空地,而在這片空地上,就聳立著令這金老四恐懼的樓閣。

關外五龍的另四人,手裡各個拿著方才戴在頭上的馬連坡大草帽,此刻臉上竟也露出驚異的神色來,金老四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沉聲道:"這裡絕非善地,現在雨勢也小了些,我們還是趕緊趕路吧!"但是這些彪形大漢的目光,卻仍然凝注在這片樓閣上,原來在這片濃林中的樓閣外,高聳的院牆,方才雖未看清,此刻卻極為清晰的可以看出,竟全然是黑鐵鑄成的,而且高達五丈,竟將裡面的樓閣屋字一起遮住,"關外五龍"雖然也是久闖江湖的角色,但像這種奇怪的建築物卻還是第一次見到。

虯鬚大漢伸手入懷,從懷中掏出一顆彈丸來,中指微曲,輕輕一彈,只聽"錚"地一聲,擊在牆上,果然發出了金鐵交鳴之聲,他不禁濃眉一皺,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那入雲龍金四此刻更是面色大變,轉眼一望那片樓閣,只見裡面仍然是靜悄悄的,連半點人聲都沒有,才略為鬆了口氣,一拉那虯鬚大漢的胳膊,埋怨道:"二哥,您怎地隨便就出手了,您難道現在還沒有看出來,這棟房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嗎?"那虯鬚大漢濃眉一軒,驀地一抖手,厲聲道:"管他是怎麼回事,我今天也得動他一動!"熊腰一挫,"唰"地竟又竄入了樹林。

入雲龍金四連連跺腳,急聲道:"二哥怎地還是這種脾氣,唉!大哥,你勸勸他,武林中人一走進這鐵屋,就從來沒有人再出來過,大哥,您這幾年來雖未入關,總也該聽過'石觀音'這名字吧!"那當先縱馬入林的魁偉大漢,正是昔年關外最著盛名的一股馬賊"五龍幫"之首、金面龍卓大奇,此刻面上也自驟然變色,失聲道:"'石觀音'?難道就是那南海無恨大師的傳人、曾經發下閉關三十年金誓的南海仙子石琪嗎?"語音落處,烈火龍管二已從林中掠了過來,聞言竟又大笑道:"原來在這棟怪房子裡住著的就是南海仙子,我早就聽得江湖傳言,說這石琪是江湖中的第一美人,而且只要有人能將她從這鐵屋裡請出來,她不但不再閉關,而且還嫁給這人,哈想不到我誤打誤撞,卻撞到這裡來了。"他仰天而笑,雨水沿著他的面頰,流入他滿面的濃須裡,再一滴一滴地滴到他本已全溼的衣服上。

入雲龍金四雙眉深皺,目光動處,忽地看到他手上已多了一盤粗索,面色不禁又為之一變,慌聲道:"二哥,你這是要幹什麼?"烈火龍管二濃眉一軒,厲聲道:"金四,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能管我的事的?"雙腳微頓,身形動處,已自掠到那高聳的鐵牆邊,左手找著掌中那盤巨索的尾端,隨手一抖,右手卻拿著上面繫有鉤的另一端,緩緩退了兩步,目光凝注在牆頭上,右手"呼"地一掄,巨索便沖天而起,"錚"地一聲,索頭的鐵鉤,便恰好搭在牆頭。

金面龍微咽一聲,大步走了過去,口中道:"二弟,大哥也陪你一起進去,"回頭又道:"老三、老四,三個時辰裡,我們假如還沒有出來,你們就快馬趕到濟南府,把烈馬金槍董二爺找來"他話猶未了,那烈火龍己截口笑道:"你們放心,不出三個時辰,我和大哥包管好生生的出來"他走到牆邊,伸手一拉,試了試搭在牆頭的鐵鉤可還受力,又笑道:"不但我們好生生的出來,而且還帶出來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長笑聲中,他魁偉的身軀,已靈猴般攀上巨索,霎眼之間,便已升上牆頭,這烈火龍身軀雖魁偉,但身手卻是矯健而靈巧的。

入雲龍面如死灰,等到那金面龍已自攀上鐵牆,和管二一起消失在那高聳的鐵牆後面,他竟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噗"地坐在滿是泥濘的地上。

這陣暴雨來得雖快,去得也急,此刻竟也風停雨止,四下又復歸於寂靜,但覺這入雲龍頻頻發出的嘆息聲和林梢樹葉的微籟,混合成一種蒼涼而蕭索的聲音。

掛在鐵牆上面的巨索,想必是因著金面龍的惶亂,此刻仍未收下,隨著雨後的微風輕輕地晃動著,入雲龍的目光,便瞬也不瞬地望在這段巨索上。

"五龍幫"中的三爺、黑龍江上的大豪傑、翻江龍黃三勝,突地一挺身軀,大聲道:"大哥他們怎地還未出來老五,你看已到了三個時辰沒有?"始終陰沉著臉;一言未發的多手龍微微搖了搖頭,陰沉的目光,也自瞪在牆頭上,牆內一無聲息,就像是從未有人進去過,也絕不會有人從裡面出來似的。

翻江龍目光一轉,轉到那坐在地上的入雲龍身上,焦急地又道:"老四,進這房子去的人,難道真的沒有一人出來過嗎?"入雲龍目光呆滯地留在那灰黑的鐵牆上,緩緩說道:"震天劍張七爺、鐵臂金刀也兆星、一劍霸南天江大爺,再加上武林中數不清的成名立萬的人物,誰都有著和二哥一樣的想法,可是誰也沒有再活著出來過。"他語聲方頓,多手龍突地一聲驚呼,一雙本來似張非張的眼睛,竟圓睜著瞪在牆頭上,"五龍幫"素來鎮靜的多手龍,此刻也變了顏色,翻江龍心頭一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黑鐵牆頭上,突地現出了一隻白生生的玉手,一隻春蔥般的手指上,戴著一個精光隱現的黑色指環。

這隻玉手,從牆後緩緩伸出來,抓著那段巨索,玉手一招,這段長達六丈的巨索,竟突地筆直地伸了上去,在空中劃了個圈子,和那隻纖纖玉手,一起消失在黑鐵的牆頭後面。

入雲龍嗖地從地面上跳了起來,惶聲道:"已有三個時辰了吧!語聲未落,死一樣靜寂的鐵牆之後,突地傳出兩聲慘呼。

這聲慘呼一入這本已驚愕住了的三人之耳,他們全身的血液,便一起為之凝結住了,因為他們根本無庸分辨,就能聽出這兩聲令人驚栗的慘呼,正是那金面龍和烈火龍發出的。

"翻江龍"大喝一聲,轉身撲入林中,霎眼之間,也拿了一盤巨索出來,目光火赤,嘶啞著聲音道:"老四、老五,我們也進去和那妖女拼了。"縱身掠到牆邊,揚手揮出了巨索,但是他心亂之下,巨索上的鐵鉤,"錚"地擊在鐵牆上,卻又落了下來。

"多手龍"目光在金四面上一轉,冷冷道:"四哥還是不要進去的好,就把以前誓共生死的話,忘了好了。"緩步走到牆腳,從"翻江龍"手中接過巨索,手臂一掄,"砰"地將鐵鉤搭在牆頭上,拉了拉,試了試勁,沉聲道:"三哥,我也去了!"雙手一使力,身形動處,便也攀了上去。

"翻江龍"轉過頭,目光亦在金四面上一轉,張口欲言,卻又突地忍住了,長嘆了口氣,猛一長身,躍起兩丈,輕伸鐵掌,抓著了那段巨索,雙掌替換著拔了幾把,彪偉的身軀,也自牆上升起。只聽"砰砰"兩聲,入雲龍知道他們已落入院中了,一陣風吹過,林梢的積雨,"簌"地落下一片,落到他的身上。

暴雨已過,蒼穹又復一碧如洗,這入雲龍停立在仍然積著水的泥地上,面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搐著,緩緩也走到牆腳,但是伸手一觸巨索,便又像是觸了電似的退了回去,他雙手掩在面上,深深地為著自己的怯懦而痛苦,但是,他卻又無法克服自己對死亡的恐懼。

暮色漸臨,鐵牆內又傳出兩聲慘呼

夕陽漫天之下,濃密的葉林時,走出一個瘦小而剽悍的漢子,頹喪地坐在馬上,往昔的精悍之氣,此時卻已蕩然無存;在這短短的半日之間,他竟像是突然蒼老了許多。

兩滴淚珠,沿著他瘦削的面頰流了下來,他無力地鞭策著馬,向濟南城走去。

夕陽照在林中的鐵牆上,發出一種烏黑的光澤,牆內卻仍然一片死寂,就像是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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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羅衫俠少

夕陽西下,絢麗的晚霞,映著官道邊旱田裡已經長成的麥子,燦爛著一片難以描摹的顏色,木葉將落未落,大地蒼茫,卻已有些寒意。

秋風起矣,一片微帶枯黃的樹葉,飄飄地落了下來,落在這棵老榕樹下,落在那寂寞流浪人的單薄衣衫上,他重濁地嘆了口氣,撿起這片落葉,挺腰站了起來,內心的愧疚,生命的創痛,雖然使得這昔日在武林中,也曾叱吒一時的入雲龍金四,已完全消失了當年的豪氣,但是,這關外武林的高手,身手卻仍然是矯健的。

他微微有些失神地注意著往來的行人,但在這條行人頗眾的官道上趕路的,不是行色匆忙的行旅客商,就是負復遊學的士子,卻沒有一個他所期待著的武林健者,於是,他的目光更呆滯了。

轉過頭,他解開了綁在樹上的那匹昔日雄飛、今已伏櫪的瘦馬韁繩,喃喃低語道道:"這三年來,也苦了你,也苦了你!……"撫著馬頸上的鬃毛,這已受盡冷落的武林健者,不禁又為之唏噓不已。

暮地

一陣洪亮的笑語聲,混雜著急劇的馬蹄聲,隨著風聲傳來,他精神一振,擰回身軀,閃目而望,只見煙塵滾滾之中,三匹健馬急馳而來,馬上人揚鞭大笑聲中,三匹馬俱已來到近前。

入雲龍金四精神陡長,一個箭步竄到路中,張臂大呼道:"馬上的朋友,暫留貴步。"馬上的騎士笑聲倏然而住,微一揚手,這三匹來勢如龍的健馬,立刻一起打住,揚蹄昂首長嘶不已,馬上的騎士卻仍腰板挺得筆直,端坐未動,顯見得身手俱都不俗。

入雲龍金四憔悴的面上,閃過了一絲喜色,朗聲說道:"朋友高姓大名,可否暫且下馬,容小可有事奉告。"馬上人狐疑地對望了一眼,徵求著對方的意見,他們雖然不知道立在馬前這瘦小而落魄漢子的來意,但一來這三騎騎士,武功俱都不弱。並不懼怕馬前此人的惡意,二來,卻是因為也動了好奇之心,目光微一閃動後,各個打了個眼色,便一起翻身下了馬,路人俱都側目而顧,不知道這裡出了什麼事。

入雲龍金四不禁喜動顏色,這些年來,武林中人一見他的面,幾乎都是繞道而行,或是不顧而去,根本沒有一人會聽他所說的話的,而此刻這三個勁服疾裝,神色剽悍的漢子,卻已為他下了馬,這已足夠使得他驚喜了。

"這三個勁裝大漢再次互視一眼,其中一個目光炯然、身量頎長的中年漢子,走前一步,抱拳含笑道:"小弟屠良,不知兄台高姓,攔路相邀,有何見教?"入雲龍金四目光一亮,立刻也抱拳笑道:"原來是金鞭屠大爺,這兩位想必就是白二爺和費三爺了,小弟久仰'荊楚三鞭'的大名,卻不想今日在此得見俠蹤,實在是三生有幸"他話聲微微一頓、,近年聲名極盛的"荊楚三鞭"中的二俠銀鞭白振已自朗聲一笑,截斷了他的話,抱拳朗笑道:"兄弟們的賤名,何足掛齒,兄台如此抬愛,反叫兄弟汗顏。"他笑容一斂,轉過語鋒,又道:"兄弟們還有俗務在身,兄台如無吩咐,小弟就告辭了。"入雲龍金四面容一變,連聲道:"白二俠,且慢,小弟的確有事相告。"銀鞭白振面色一整,沉聲道:"兄台有事,就請快說出來,"入雲龍金四忍不住長嘆一聲,神色突然變得灰黯起來,這三年來,他雖已習慣了向人哀求,但此刻卻仍難免心胸激動,顫聲道:"小可久仰'荊楚三鞭'仗義行俠,路見不平,尚且拔刀想助,不可三年前痛遭鉅變,此刻苟且偷生,就是想求得武林俠士,為我兄弟主持公道,屠大俠,你可知道,在魯北沂山密林之中"他話未說完,"荊楚三鞭"已各個面色驟變。

金鞭屠良變色道:"原來閣下就是入雲龍金四爺。"入雲龍長嘆道:"不錯,小可就是不成材的金四,三位既是已經知道此事,唉三位如能仗義援手,此後我金四結草銜環,必報大恩。"銀鞭白振突地仰天大笑了起來,朗聲道:"金四爺,你未免也將我兄弟三人估量得太高了吧!為著你金四爺的幾句話,這三年裡,不知有多少成名露臉的人物,又葬送在那間鐵屋裡,連濟南府的張七爺那種人物,也不敢伸手來管這件事,我兄弟算什麼?金四爺,難道你以為我兄弟活得不耐煩了,要去送死!兄弟要早知道閣下就是金四爺,也萬萬不敢高攀來和你說話,金四爺,你饒了我們,你請吧!"狂笑聲中,他微一擰腰,翻身上了馬,揚鞭長笑著又道:"大哥,三弟,咱們還是趕路吧!這種好朋友,我們可結交不上。"入雲龍金四,但覺千百種難堪滋味,齊齊湧上心頭,仍自顫聲道:"白二爺您再聽小可一言""咧"的一聲,一縷鞭風,當頭襲下,他頓住話聲,腳下一滑,避開馬鞭,耳中但聽得那"銀鞭"白振狂笑著道:"金四爺,你要是夠義氣,你就自己去替你的兄弟們報仇,武林之中傻子雖多,可再也沒有替你金四爺賣命的了!"馬鞭"唰"地落在馬股上,金四但覺眼前沙塵大起,三匹健馬,箭也似的從他身前風馳而去,只留下那譏嘲的笑聲,猶在耳畔。

一陣風吹過,吹得揚起的塵士,撲向他的臉上,但是他卻沒有伸手擦拭一下,三年來,無數次的屈辱,使得他幾乎已變得全然麻木了。

望著那在滾滾煙塵中逐漸遠去的"荊楚三鞭"的身影,他愕了許久,一種難言的悲哀和侮疚,像怒潮似的開始在他心裡澎湃起來。

"為什麼我不在那天和他們一起闖進那間屋子,和他們一起死去,我我是個懦夫,別人侮辱我,是應該的。"他喃喃地低語著,痛苦地責備著自己,往事像一條鞭子,不停地鞭苔著他,鐵屋中他生死與共的弟兄們所發出的那種慘呼,不止一次將他從夢中驚醒,這三年來的生活對他而言,也的確太像是一聲惡夢了,只是惡夢也該有醒的時候呀!

他冥愚地轉回身,目光動處,突地看到在他方才檸立的樹下,此刻竟站著一個滿身羅衫的華服少年,正含笑望著自己。

秋風吹起來這少年寬大的衣衫,使得這本已極為英俊的少年,更添了幾許瀟灑之意。

笑容是親切而友善的,但此刻,金四卻沒有接受這份善意的心情,他垂下頭,走過這華服少年的身側,去牽那匹仍然停在樹下的馬。

哪知這華服少年卻含笑向他說道:"秋風已起,菊美蟹肥,正是及時行樂的大好時候,兄台卻為何獨自在此發悉,如果兄台不嫌小弟冒昧,小弟倒願意為兄台分憂。"入雲龍金四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凝注在這少年身上,只見他唇紅齒白,丰神如玉,雙眉雖然高高揚起,但是卻仍不脫書生的儒雅之氣,此刻一雙隱含笑意的俊目,亦正凝視著自己。

兩個目光想對,金四卻又垂下頭去,長嘆道:"兄台好意,小弟感激得很,只是小弟心中之事,普天之下,卻像是再無一人管得了似的。"那華服少年軒眉一笑,神采之間,意氣飛揚,含笑又道:"天下雖大,卻無不可行之事,兄台何妨說出來,小弟或許能夠稍盡綿薄,亦未可知。"入雲龍金四微一皺眉,方自不耐,轉念間卻又想起自己遭受別人冷落時的心情,這少年一眼望去,雖然像是個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的富家少爺,人家對自己卻總是一片好意。

於是他停下腳步,長嘆著道:"兄台翩翩年少,儒雅公子,小可本不想將一些武林兇殺之事告訴兄台,不過兄台如果執意要聽的話,唉前行不遠,有間小小的酒鋪,到了那裡,小弟就原原本本告訴兄台。"那華服少年展顏一笑,隨著金四走上官道,此刻晚霞漸退,天已入黑,官道上的行旅,也越來越少,他們並肩行在官道上,入雲龍金四寂寞而悲哀的心中,突然泛起了一絲暖意,側目又望了那少年一眼,只見他瀟灑而行,手裡竟沒有牽著馬。

金四心中微動,問道:"兄台尊姓,怎的孤身行路,卻未備有牲口?"卻聽那少年笑道:"馬行顛簸,坐車又大悶,倒不如隨意行路,來得自在。"又笑道:"小弟姓柳,草字鶴亭,方才彷彿聽得兄台姓金,不知道台甫怎麼稱呼?"金四目光一抬,微喟道:"賤名是金正男,只是多年飄泊,這名字早已不用了,江湖中人,卻管小弟叫做金四。"兩人寒喧之中,前面已可看到燈火之光,一塊青布酒招,高高地從道側的林木中挑了出來,前行再十餘丈,就是問小小的酒飯鋪子,雖是荒郊野店,收拾得倒也乾淨。

一枝燃燒過半的紅燭,兩壺燒酒,三盤小菜,入雲龍幾杯下肚,目光又變得明銳起來,回掃一眼,卻見這小鋪之中,除了他兩人之外,竟再也、沒有別的食客,遂娓娓說道:"普天之下,練武之人可說多得不可勝數,可是若要在江湖之中揚名立萬,卻並不簡單,柳兄,你是個書生,對武林中事當然不會清楚,但小弟自幼在江湖中打滾,關內關外的武林中事,小弟是極少有不知道的"他微微一頓,看到柳鶴亭正自凝神傾聽,遂又接著道:"武林之中,派別雖多,但自古以來,就是以武當、點蒼、崑崙、峨嵋、腔峒這幾個門派為主,武林中的高人,也多是出自這幾派的門下,但是近數十年來,卻一反常例,在武林中地位最高、武功也最高的幾人,竟都不是這幾派中的門人。"他大口啜了口酒,又道:"這些武林高人,身懷絕技,有的也常在江湖間行道,有的卻隱跡世外,嘯做於名山勝水之間,只是這些避世的高人,在武林中名頭反而更響,這其中又以伴柳先生、南荒神龍和南海的無恨大師為最。"柳鶴亭朗聲一笑,笑著說道:"金兄如數家珍,小弟雖是聞所未聞,但此刻聽來,卻也未免意氣豪飛哩。"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首一乾而盡。

卻聽金四又道:"那南海無恨大師不但武功已然出神入化,而且是位得道的神尼,一生之中,手中從未傷過一人,哪知無恨大師西去極樂之後,他的唯一弟子南海仙子石滇,行事竟和其師相反,這石琪在江湖中才只行道兩年,在她劍下喪生的,竟已多達數十人,這些雖然多是惡徒,但南海仙子手段之辣,卻已使武林震驚了。"燭光搖搖,柳鶴亭凝目而聽,面上沒有絲毫表情,那入雲龍金四面上卻滿是激動之色,又道:"幸好兩年一過,這位已被江湖中人喚做'石觀音'的女魔頭,突地消聲匿跡,武林中人方自額手稱慶,哪知這石觀音卻又揚言天下,說是有誰能將她從那間隱居的屋子裡請出來的,她就嫁給那人為妻,而且還將她得自南海的一些奇珍異寶,送給那人,唉!於是不知又有多少人送命在她手上。"柳鶴亭劍眉微軒道:"此話怎講?""

金四"啪"地一聲,將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一面吆喝店夥加酒,一面又道:"南海仙子美貌如仙,武林之中,人人都知道,再加上那些奇珍異寶,自然引起武林中人如痴如狂去碰碰運氣,但是,無論是誰,只要一走進那間屋子,就永遠不會出來了,雖說這些人不該妄起貪心,但柳兄,你說說看,這'石觀音'此種做法,是否也大大地違背了俠義之道呢?

店夥加來了酒,柳鶴亭為金四滿滿斟了一杯,目中光華閃動,卻仍沒有說出話來,入雲龍金四長嘆一聲,又道:"我兄弟五人,就有四人喪命在她手上,但莽莽江湖之中,高手雖不少,卻沒有一個人肯出來主持公道,有些血性朋友,卻又武功不高,一入那間鐵屋,也是有去無回,柳兄,這三年來,我……我已不知為此受了多少回羞辱,多少次笑罵,但我之所以仍苟活人世,就是要等著看那妖婦伏命的一日,我要問問看,她和這些武林朋友,到底有何仇恨?"這入雲龍金四,越說聲調越高,酒也越喝越多。

柳鶴亭微微一笑,道:"金兄是否醉了?"

金四突地揚聲狂笑起來,道:"區區幾杯淡酒,怎會醉得了我,柳兄,你不是武林中人,小弟要告訴你一件秘密,這幾個月來,我已想盡方法,要和那些'烏衣神魔'打上交道,哈那'石觀音'武功再強,可也未必會強過那些'烏衣神魔'去。"他抓起面前的酒杯仰首倒人口中,又狂笑道:"柳兄,你可知道'烏衣神魔'的名聲?你當然不會知道,可是,武林中人聽了這四字,卻沒有人不全身發抖的,連名滿天下的'一劍震河朔'馬超俊那種人物,都栽在這般來無影、去無蹤的魔頭手上,落得連個全屍都沒有,其餘的人,哈其餘的人,柳兄,你該也知道了。"他伸出右手的大拇指來,上下在柳鶴亭面前晃動著,又道:'江湖中人,有誰知道這些'烏衣神魔'的來歷?卻又有誰不懼伯他們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這些人就好像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但是,柳兄、這班人雖然都是殺人不眨眼、無惡不作的惡徒,但若用來對付'石觀音'哈!哈!以毒攻毒,卻是再好也沒有了,只可惜我現在還沒有找著他們,否則哈!"這入雲龍金四連連飲酒,連連狂笑,已經加了三次酒的店小二,直著眼睛望著他,幾乎以為這個衣衫襤樓的漢子,是個酒瘋。

柳鶴亭微微一笑,突地推杯而起,笑道:"金兄真的醉了。"整了整身上的衣裳,掏出錠銀子,放在桌上,含笑又道:"今日風萍偶聚,小弟實是快慰生平,但望他日有緣,還能再聆金兄高論,此刻,小弟就告辭了。"微一抱拳,緩步而出。

那入雲龍金四愕了一愕,卻又狂笑道:"好,好,你告辭吧!""啪"地一拍桌子,喊道:"跑堂的,再拿酒來。"已經走到門口的柳鶴亭,回顧一笑,拂袖走出了店門,門外的秋風,又揚起他身上的羅衫,霎眼之間,滯灑挺秀的少年便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裡。

入雲龍金四踉蹌著走了出來,目光四望,卻已失去了這少年的蹤跡了。

在蕭索的秋風裡,入雲龍金四愕了許久,口中喃喃低語道:"這傢伙真是個怪人"轉身又踉蹌地走到桌旁,為自己又斟了滿滿一杯酒,端起來,又放下去,終於又仰首喝乾了,於是這間小小酒鋪裡,又響起他狂放的笑聲,酒使得他忘去了許多煩惱,他覺得自己又重複回到關外的草原上,躍馬馳騁放懷高歌了。

門外一聲馬嘶,入雲龍金四端起桌上的酒壺,一起都倒在一隻海碗裡,踉蹌又走出了門,走到那匹瘦馬旁邊,將酒碗送到馬口,這匹馬一低頭,竟將這麼大一碗酒,全都喝乾了。

金四手腕一揚,將手中的空碗遠遠拋了開去,大笑道:"酒逢知已,酒逢知已,哈!哈!卻想不到我的酒中知已,竟然是你。"左手一帶馬韁,翻身上了馬。

這匹昔日曾經揚蹄千里的良駒,今日雖已老而瘦弱,但是良駒伏櫪,其志仍在千里,此刻想必也和他的主人一樣,昂首一陣長嘶,放蹄狂奔了起來,馬上的金四狂笑聲中,但覺道旁的林木,飛也似的退了回去,冰涼的風,吹在他火熱的臉膛上,這種感覺,他已久久沒有領受到了。

於是他任憑胯下的馬,在這已經無人的道路上狂奔著,也任憑它奔離官道,躍向荒郊。

夜,越來越深

大地是寒冷而寂靜的,只有馬蹄踏在大地上,響起一連串響亮的蹄聲,但是

這寂靜的荒郊裡,怎地突然響起了一陣悠揚的蕭聲,混合在蕭索的秋風裡,嫋嫋四散!

更怪的是,這蕭聲竟像是有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竟使得這匹狂奔著的馬,也不禁順著這陣蕭聲,更快地狂馳而去。

馬上的入雲龍金四,像是覺得天地雖大,但均已被這蕭聲充滿了,再也沒有一絲空隙來容納別的。

他的心魂,彷彿已從躍馬奔馳的草原,琪入另一個夢境裡,但覺此刻已不是在蕭索的秋天,吹在他身上的,只是暮春時節那混合著百花香的春風,天空碧藍,綠草如茵

馬行也放緩了下來,清細的蕭聲,入耳更明顯了,入雲龍輕輕地嘆了口氣,緩緩勒住馬緩,遊目四顧,他那張本已被酒意染得通紅的面孔,不禁在霎眼之間,就變得蒼白起來。

四下林木仍極蒼鬱,一條狹窄的泥路,婉蜒通向林木深處,這地方他是太熟悉了,因為在這裡,他曾遭受過他一生最重大的變故。

林中是黑暗的,他雖然無法從掩映的林木中看出什麼,但是他知道,前面必定有一塊空地,而在那塊空地上,矗立著的就是那間神秘的鐵屋,於是,他心的深處,就無形地泛起一陣難言的驚栗,幾乎禁不住要撥轉馬頭,狂奔而去。

但是那奇異的蕭聲,卻也是從林木深處傳出來的,蕭聲一轉,四下已將枯落的木葉,都像是已恢復了蓬勃的生氣。

入雲龍枯澀而驚恐的心田裡,竟無可奈何地又泛起一陣溫馨的甜意。兒時的歡樂,青春的友伴,夢中的戀人,這些本是無比遙遠的往事,此刻在他心裡,都有著無比的清晰。

他緩緩下了馬,隨意拋下馬韁,不能自禁地走向林木深處,走向那一片空地

月光,斜斜地照了下來,矗立在這片空地上,那黝黑的鐵牆,顯得更高大而獰惡了,鐵牆的陰影,沉重地投琪了下來。

然而,這一切景象,都已被這蕭聲融化了,入雲龍惘然走了出來,尋了一塊大石坐下,舒適而賴散地伸出了兩條腿,他幾乎已忘了矗立在他眼前的建築物,就是那曾吞噬了不知凡多武林高手的性命、甚至連屍骨都沒有吐出來的鐵屋。

簫聲再一轉,溫馨的暮春過去了,美豔的初夏卻已來臨,轉瞬間,只覺百花齊放,彩蝶爭豔,而那吹蕭的人,也忽然從鐵牆的陰影中,漫步出來,一襲深青的羅衫,拎袂飄飄,在月光下望去,更覺瀟灑出塵,卻竟是那神秘的華服少年柳鶴亭。

入雲龍金四在心中驚呼一聲!身軀卻仍懶散地坐在石上,緩緩抬起手揚了揚,只因為他此刻已被蕭聲引入夢裡。

柳鶴亭眼中湧出一絲笑意,雙手橫撫青蕭,夢幻似的繼續吹弄著,民光抬處,望到那一堵鐵牆上,鐵牆裡仍然是死一樣的靜寂。

"奇怪,這裡面的人難道沒有耳朵嗎?"入雲龍金四在心中暗罵一聲,此刻他已知道這華服少年柳鶴亭,並不是自己所想象的富家公子,卻是個身懷絕技的武林俠少,雖然他的來歷,仍是個未解之謎,但他此來的用意,卻是顯而易見的。

"這蕭聲該能引出這屋裡的'石觀音'呀!假如石觀音也和我一樣是個人,也有著人的感情的話,除非哼!她不是個人,"入雲龍金四變動了一下坐著的姿勢,卻聽得蕭聲越來越高亢,直欲穿雲而入,突又一折,嫋嫋而下,低徊不已。

於是百花齊放的盛夏,就變成了少婦低怨的殘秋,穿林而來的秋風,也變得更為蕭索了,月光更明亮,鐵牆的陰影,卻更沉重。

入雲龍長長嘆息一聲,林中突地傳來一聲輕微的馬嘶

他側顧一眼,目光動處,卻又立刻凝結住了。黑暗的林中,突地嫋娜走出一個遍體銀衫的少女,雲鬢高挽,體態若柳,手裡捧著一個三腳架子,在月光下閃著金光。

這少女輕移蓮步,漫無聲音地從林中走了出來,目光在金四身上一轉,又在那柳鶴亭身上一轉,緩步走到空地上,左手輕輕一理雲鬢,就垂下頭去,像是在凝聽著蕭聲,又像是沉思著什麼。

入雲龍心中大為奇怪,此時此地,怎會有如此一個絕美的少女到這裡來?哪知他目光一動,卻又有一個少女嫋娜從林中走出,也是一襲銀色的衣衫,高挽雲鬢,體態炯娜,只是手中卻捧著一個通體發著烏光的奇形銅鼓。

片刻之間,月光下銀衫飄飄,林中竟走出十六個銀裳少女來,手裡各個捧著一物,在這片空地上排成一排,入雲龍金四望著這十六個奇異的銀裳少女身上,柳鶴亭的蕭聲,竟不自覺地略為有些凌亂了起來。

先頭入林的少女,口中嬌喚一聲,柳腰輕折,將手中的三腳架子,放在地上,另外十五個銀裳少女,幾乎也同在一剎那之間,放下了自己手上捧著的東西,嫋娜走入林中。

空地之上,卻多了八面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奇形銅鼓,有的在月光下燦著烏光,有的卻是通體金色,顯見得質料也全不一樣。

入雲龍一挺腰,站了起來,掠到林邊,卻見黝黑的樹林中,此刻已無半條人影,只有自己那匹瘦馬,垂著站在樹側。

風聲籟籟,蕭聲又明亮起來,在這片林木間,嫋嫋四散。

入雲龍長嘆一聲,又惘然坐回石上,此刻這闖蕩江湖已數十年的武林健者,心神竟已全被蕭聲所醉,縱然轉過別的念頭,也是瞬息即過。

他彷彿看到一個美麗的少婦,寂寞地濘立在畫廊的盡頭,木葉飄飄,群雁南渡,這少婦思念著遠方的徵人,嘆息著自己的寂寞,低哼著一支悽婉的曲子,目光如夢,卻也難遣寂寞。

柳鶴亭雖然仍未識得愁中滋味,卻已將蕭聲吹得如位如訴,如怨如慕,但他目光轉處,鐵牆內仍然毫無動靜,鐵牆中的人,是否也有這種寂寞的感覺呢?

八面銅鼓,本在月光下各個閃著光芒,但鐵牆的陰影越拖越長,片刻之間,這八面銅鼓也都被籠罩在這片巨大的陰影裡,入雲龍金四的心情,似乎也被籠罩在這陰影裡,沉得得透不過氣來。

驀地,鼓聲"咚"地一響,衝破低迴的蕭聲,直入雲霄。

入雲龍大驚抬頭,除了那吹著青蕭的柳鶴亭外,四下仍無人影。

但那八面銅鼓,卻一連串地響了起來,霎眼間,但聞鼓聲如雷,如雨打芭蕉,而且抑揚頓挫,聲響不一,居然也按官商,響成一片樂章,清細的蕭聲,立刻被壓了下去。

這急劇的鼓聲,瞬息便在寂靜的山林中瀰漫開來,但在那八面銅鼓之前,卻仍無半條人影,入雲龍金四隻覺一股寒意,直透背脊,掌心微微沁出了冷汗,翻身站起,遊目四顧,卻見那華服少年柳鶴亭,仍然雙手橫撫青蕭,凝神吹奏著。

於是,蕭聲也高亢了起來。

這鼓聲和蕭聲,幾乎將入雲龍的心胸,撕成兩半,終於,他狂吼一聲,奔入林中,飛也似地掠了出去,竟將那匹瘦馬留在林木裡。

鼓聲更急,蕭聲也更清越,但鐵牆後面,卻仍是死寂一片,沒有絲毫反應。

柳鶴亭劍眉微軒,知道自己今日遇著了勁敵,不但這鐵屋中的人,定力非比等閒,這在暗中以內家真氣隔空擊鼓之人,功力之深,更是驚人。

他目光如電,四下閃動,竟也沒有發現人影,只有那匹瘦馬,畏縮地從林木中探出頭來,昂首似欲長嘶,但卻嘶不出聲來。

柳鶴亭心中,不禁疑雲大起,這擊鼓的人,究竟是誰呢?是敵,抑或非敵,這些問題困惑著他,蕭聲,也就又低沉了下來。

須知這種內家以音克敵的功力,心神必須集中,一有困惑,威力便弱,威力一弱,外魔便盛,柳鶴亭此刻但覺心胸之中熱血沸騰,幾乎要拋卻手中青蕭,隨著那鼓聲狂舞起來。

他大驚之下,方待收攝心神,哪知鐵牆後面,竟突然傳出一陣奇異的腳步聲,在裡面極快地奔跑著,只是這聲音輕微已級,柳鶴亭耳力雖然大異常人,卻也聽不清楚。

他心中一動,緩步向鐵牆邊走去,哪知突傳來"嗆嘟"一聲龍吟,一道青藍的光華,電也似的從夜色中掠了過來,龍吟之聲未住,這道劍光,已自掠到近前,柳鶴亭大驚四顧,只見一條瘦弱的人影,手持一口光華如電的長劍,身形微一展動間,已自飛掠到那八面銅鼓上,劍尖一垂,鼓聲寂然。

這條人影來勢之急,輕功之妙,使得柳鶴亭不禁也頓住蕭聲,卻見這條人影,已閃電似的往另一方飛掠而去,只留下一抹青藍光華,在夜色中一閃而逝。

突地

林木之中,又響起一陣暴叱,一條長大的人影,像蝙蝠似的自林梢掠起,衣袂兜風,"呼"地一聲,也閃電似的往那道劍光隱沒的方向追去。

這一個突來的變故,使得柳鶴亭愕了一下,身形轉折,掠到鼓邊,只見這八面銅鼓,鼓面竟都當中分成兩半。

他雖已知道方才那擊鼓之人,定是隱在林梢,但這個究竟是誰呢?卻仍令他困惑,尤其是持劍飛來的一個,不但輕功好到毫巔,手中所持的長劍,更是武林中百年難見的利器神兵。

柳鶴亭身懷絕技,雖是初入江湖,但對自己的武功自信頗深,哪知今夜一夜之中,竟遇著了兩個如此奇人,武功之高,竟都不可思議,而且見其首不見其尾,都有如天際神龍,一現蹤跡,便已渺然。

他呆呆地愕了許久,突然想起方才從鐵屋中傳出的那種奇異的腳步聲,兩道劍眉微微一皺,翻身掠到牆邊,側耳傾聽了半晌,但此刻裡面又恢復寂然,半點聲音也聽不出來。

"這鐵屋之後,究竟是些什麼呢?那石琪她又是長得什麼佯子呢?她為什麼如此狠心,殺了這麼多和她素無怨仇的人?"這些疑問,使得他平時已楞惑的心胸中,更加了幾許疑雲,抬目望去,只見這道鐵牆高聳入雲,鐵牆外面,固然是清風明月,秋色疏林,但在這道鐵牆裡面該又是怎樣一種情況呢?

柳鶴亭腦海中,立刻湧現一幅悲慘的圖畫

一個寂寞而冷酷的絕代麗人,斜斜地倚坐在大廳中的一張紫檀椅上,仰望著天上的明月,大廳的屋角,掛著一片片蛛網,窗根上,也堆著厚厚的灰塵,而在這間陰森的大廳外面,那小小的院子裡,卻滿是死人的白骨,或是還沒有化為白骨的死人。

"這鐵牆後面,該就是這副樣子吧!"他在心中問著自己,不禁輕輕點了點頭,一陣風吹來,使得他微微覺得有些寒意。

於是他再次仰視這高矗的鐵牆一眼,突地咬了咬牙,想是為自己下了個很大的決定,將手中那支青竹長蕭,插在背後的衣襟裡,又將長衫的下襬,掖在腰間的絲帶上。

然後他雙臂下垂,將自己體內的真氣,迅速地調息一次,突地微一頓足,瀟灑的身形,便像一隻沖天而起的白鶴,直飛了上去。

上拔三丈,他空地疾揮雙掌,在鐵牆上一按,身形再次拔起,雙臂一張,便搭住鐵牆的牆頭,霎眼之間,他的身軀,就輕輕地躍入那道鐵牆後罰,躍入那不知葬送了多少個武林高手的院子裡。

牆外仍然明月如洗,但同樣在這明亮的月光照射下的鐵牆裡,是不是也像牆外一樣平靜呢?這問題是沒有人能夠回答的,因為所有進入這間鐵屋的人,就永遠在這世界上消失了蹤跡。

但是,這問題的答案,柳鶴亭卻已得到了。

他翻身入牆,身影像一片落葉似的冉冉飄落下去,目光卻機警地四下掃動,警戒著任何突來的襲擊。

此刻,他的心情自然難免有些緊張,因為直到此刻,他對這座神秘的屋裡的一切仍然是一無所知。

鐵牆內果然有個院子,但院子裡卻寂無人影,他飄身落在地上,真氣凝布全身,目光凜然四掃,院子裡雖然微有塵埃,但一眼望去,卻是空空如也,哪裡有什麼死人白骨!

"難道她把那些武林豪士的屍身,都堆在屋子裡嗎?"他疑惑地自問一下,目光隨即掃到那座屋字上,但見這座武林中從來無人知道真相的屋子,此刻暗無燈火,門窗是緊緊地關閉著。

穿過這重院子,他小心地步上石階,走到門前,遲疑了半晌,四下,仍然死一樣地靜寂,甚至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柳鶴亭緩緩伸出手掌,在門上輕輕推了一下,哪知這扇緊閉著的門,竟"呀"地一聲,開了一線,他暗中吐了口長氣,手上加勁,將這扇門完全推了開來,雙腿屹立如樁,生怕這扇門裡,會有突來的襲擊、自幼的鍛鍊,使得他此刻能清晰地看出屋中的景象,只見偌大一間廳房裡,只有一張巨大的八仙桌子,放在中央,桌上放著一支沒有點火的蠟燭,此外四壁蕩然,就再無一樣東西。

柳鶴亭心裡更加奇怪,右足微抬,緩緩跨了進去,哪知突然"吱"地一聲尖叫,發自他的腳下,他心魄俱落,身形一弓,"唰"地倒退了回去,只覺掌心溼溼地,頭皮都有些麻了起來,幾乎已喪失了再進此屋的勇氣。

但半晌過後,四下卻又恢復死寂,他乾咳一聲,重新步上台階,一面伸手入懷,掏出一個火摺子,點起了火,他雖然能夠清晰的看出一切,但是過火摺子此刻的功用;卻只是壯膽而已。

一點火光亮起,這陰森的屋子,也像是有了幾分生氣,他再次探首入門,目光四下一掃,不禁暗笑自己,怎地變得如此膽怯。

原來大廳的地上,此刻竟零落地散佈著十餘隻死鼠的屍身,方才想是他一腳踏在老鼠身上,而這隻老鼠並未氣絕,是以發出一聲尖叫。

但是,他並不就此鬆懈了自己的警戒之心,仍然極為小心地緩步走了進去,只見地上這些死鼠,肚子翻天,身上並無傷痕。

柳鶴亭心中一動,忖道:"這些老鼠,想必是難以抗拒外面的銅鼓之聲,是以全都死去,"心念一轉:"難道我方才聽到的那種奇異的腳步聲,也是這些老鼠?"走到桌旁點起那支蠟燭,燭光雖弱,但這陰森黑暗的廳堂,卻倏然明亮了起來。

大廳左右兩側,各有一扇門戶,也是緊緊關著,柳鶴亭一清喉嚨,沉聲道:"屋中可有人麼,在下專程拜訪;"死寂的屋子裡,立刻傳來一連串回聲,"拜訪,拜訪……"但回聲過後,又復寂然,柳鶴亭劍眉一軒,"唰"地掠到門口,立掌一揚,激烈的掌風;將這扇門"砰"地撞了開來。

廳中的餘光,照了進去,他探首一望,只見這間屋中,也是當中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支蠟燭,此外便無一物。

他心中既驚且怪,展動身形,將這間屋宇裡的每一個房間,都看了一遍,哪知這十數間房間,竟然間間一樣,房中一張桌子,桌上一支蠟燭,竟連桌子的形狀、蠟燭的顏色,都毫無二致。

這整個一座屋宇中,竟然半個人影都沒有,那麼一入此屋的武林豪士,為什麼便永不復出呢?他們到哪裡去了?

這問題雖然只有一個,但在柳鶴亭心中,卻錯綜複雜,打了無數個死結,因為在這個問題裡,包含著的疑問,卻是大多了,難道這屋中從沒有人住過嗎?那麼石琪為什麼要隱居於此呢?但若說石琪的確住在這屋子裡,那麼她此刻又到哪裡去了?

那些進入此屋的武林豪士,是否都被石琪殺死了呢?若是,他們雖死,總該也有屍身、甚至是骨頭留下呀!難道這些人都化骨揚灰了不成?

若說這屋中根本無人,這些人都未死,那麼他們又怎會永遠失蹤了呢?

柳鶴亭沉重地嘆著氣,轉身走回大廳,喃喃地低語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簡直豈有此理!"話聲方落,廳中突地傳出一聲嬌笑,一個妖柔無比的聲音,緩緩說道,"你罵誰呀!"聲音嬌柔婉轉,有如黃鶯出谷,但一入柳鶴亭之耳,他全身的血液,不禁都為之凝結住了。

他微微定了定神,一個箭步,竄入大廳。

只見大廳中那張八仙桌子上,此刻竟盤膝坐著一個美如天仙的少女,身上穿著一套緊身的翠綠短襖,頭上一方翠綠的紗中,將滿頭青絲一起包住,一雙其白如玉的春蔥,平平放在膝上,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個特大的指環,在燭光下閃著絢麗的色彩。

這少女笑容方斂,看到柳鶴亭的樣子,不禁柳眉一展,一雙明如秋水的眸子,又湧現出笑意,梨窩輕現,櫻口微張,嬌聲又道:"誰豈有此理呀!"柳鶴亭愕了半晌,袍袖一展,朝桌上的少女,當頭一揖,朗聲笑道:姑娘是否就是此屋主人,請恕在下冒昧闖入之罪。"他本非呆板之人,方才雖然所見太奇,再加上又對這間神秘的屋子,有著先人為主的印象,是以微微有些失態,但此刻一揖一笑,卻又恢復了往昔的瀟灑。

那少女的一對翦水雙瞳,始終盯在他的臉上,此刻"噗哧"一笑,伸出那隻欺霜賽雪的玉手,輕輕掩著櫻唇,嬌笑著道:"你先別管我是不是這屋子的主人,我倒要問問你,深更半夜的,跑到這裡來穿房入舍的,到底是為著什麼?"柳鶴亭低著頭,不知怎地,他竟不敢接觸這少女的目光,此刻被她這一問,竟被問得訥訥他說不出話來,沉吟了許久,方自說道:"小可此來,的確有著原因,但如姑娘不是此屋的主人,小可就不擬奉告。"這少女"唷"了一聲,嬌笑道:"看不出來,你倒挺會說話哩,那麼,我就是這裡的主人'柳鶴亭目光一抬,劍眉立軒,沉聲道:"姑娘如果是此間的主人,那麼小可就要向姑娘要點公道,我要問問姑娘,那些進到這間屋子裡來的人,究竟是生是死?這些人和姑娘"哪知這少女竟又"噗哧"一笑,截斷了他的話,嬌笑道:"你別這麼兇好不好,誰是這裡的主人呀!我正要問問你呢!剛剛你前前後後地找一遍,難道連這間房子的主人都沒有找到嗎?"這少女嬌聲笑語,明眸流波,柳鶴亭心裡,卻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卻見這少女柳腰微挺,從桌上掠了下來,輕輕一轉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回過身來,嬌笑又道:"我就不相信這房子裡連個人影都沒有,來,我們再去找找看。"柳鶴亭目光再一抬,突地問道:"方才在外面,揮劍破鼓的,可就是姑娘?"方才這少女轉身之間,柳鶴亭目光轉動,看到她背後,竟揹著一柄形式奇怪的長劍,再看到這少女躍下桌時那種輕靈曼妙的身法,心中不禁一動,此刻不禁就問了出來。

這少女輕輕點了點頭,嬌笑道:"對了,本來我聽你吹蕭,吹得蠻好的,哪知被那傢伙叮叮咚咚地一打鼓,我也聽不成了,我一生氣,就把那些鼓給毀了。"她微微一頓,接著又道:"不過;我也差點兒就讓那打鼓的傢伙追著,那傢伙功夫可真高,滿口長鬍子,長得又怕人,我真怕讓他追著。"她"噗哧"一笑,又道:'幸好這傢伙功夫雖高,頭腦卻不大靈活,被我一兜圈子,跑到這房子裡來,他就追不著了。"這少女嘀嘀咕咕,指手劃腳地一說,卻把柳鶴亭聽得愕住了。

方才他本暗驚於持劍破鼓人的身手,卻想不到是這麼一個嬌憨天真的少女,自己幼承家教,父母俱是武林中一流高手,再加上自己天資也不算不高,此次出道江湖,本以為縱然不能壓倒天下,但在年輕一輩中,總該是頂尖人物了。

哪知此刻這少女,年紀竟比自己還輕,別的武功雖未看到,但就只輕功一樣,非但不在自己之下,甚至還勝過自己少許。

他愕了半晌,深深地體驗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的意義,平日的驕狂之氣,在這一瞬間消去不少。

那少女秋波流轉,又自笑道:"喂,你在這裡發什麼愣呀!跟我一起再去找找看嘛,你要是不敢去,我就一個人去了。"柳鶴亭微一定神,卻見這少女正自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望著自己,明媚的眼波,在幽暗的燭光中,有如兩顆晶瑩的明珠,嬌美的笑靨中,更像是在盪漾著暮春微帶甜香的春水,水中飄滿了桃花的漣漪。於是,在口答她的問話之前,他尚未說出的言詞也似乎在這旋轉的漣漪中消失了。

那少女梨窩稍現,嬌嗔又起,不知怎地,雙頰之上,卻悄悄飛上兩朵紅雲,狠狠的白了柳鶴亭一眼,嬌嗔著道:"真沒想到這麼大一個男人,膽子卻比姑娘家還小。"語聲未停,纖腰微扭,她輕盈的身軀,便已掠出這間屋子。

柳鶴亭只覺一陣淡淡的幽香,隨著一陣輕風自身側掠過,回首望去,門邊只剩下她一抹翡翠衣衫的衣角,再定了定神,擰腰錯步,"嗖"地,也隨著她那輕盈的身軀,掠了出去。

燭光越來越暗,但他明銳的目光,卻仍能看到這翠綠的人影,在每間房間裡如輕鴻般一掠而過,飛揚的晚風裡,似乎飄散著那一縷淡淡地、有如幽蘭一般的香氣。

陰森幽暗的房屋,似乎也被這一縷香氣薰染得失去它那原有的陰森恐怖了,於是柳鶴亭心胸中的那份驚悸疑惑,此刻也變為一種微帶溫馨的迷亂,他驚異於自己心情的改變,卻又欣喜地接受了,人類的心情,可該是多麼奇妙呀!

穿過這十餘間房子,以他們身形的速度,幾乎是霎眼間事。

他追隨著這條翠綠的身影,目光動處,卻見她竟驀地頓住了身形,站在這棟屋宇的最後一間房子裡,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

"這裡的每間房間,原來是同樣地空洞的呀!難道這間房子,此刻竟有了什麼改變?難道這間房子,此刻突地現出奇蹟?"柳鶴亭心中不禁大奇,電也似的掠了過去,只見這間房間,卻是絲毫沒有改變,而那翠衫少女卻在呆呆地望著房中那張桌子出神。

他輕咳一聲,袍袖輕拂,急行如電的身形,便倏然而頓,那少女秋波微轉,緩緩回過頭來,望了他一眼,卻又立刻迴轉頭去,望在那木桌上,語氣中微帶驚詫他說道:"奇怪……怎地別的房子裡的桌子上,放著的全都是半支蠟燭,這張桌子上,放著的卻是一盞油燈。"柳鶴亭心中一動,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這張和別間房子完全一樣的八仙桌之上,放著的果然不是蠟燭,而是一盞形式上製造得頗為古雅的銅燈,在這黝暗的夜色中,一閃一閃地發著光澤。

他心中不禁暗道一聲,"慚愧。"轉目望著那翠衫少女,道:"姑娘真好眼力,方才小可到處查看了一遍,卻未發現這間房子裡放著的不是蠟燭。"這少女抿嘴一笑,輕輕道:'這也沒什麼,不過我們女孩子,總比你們男孩子細心些就是了,"語氣輕柔如水。

柳鶴亭呆了一呆,暗中忖道:"這少女方才言語那般刁蠻,此刻卻又怎地如此溫柔起來?"他想來想去,想不出這其中的原因,卻不知道自古以來,少女的心事最是難測,又豈是他這未經世故的少年能猜得到的。

卻見她緩緩移動著腳步,走到桌前,垂下頭仔細看了一會,又道:"你身上可有火摺子,點起來好不好?"語猶未了,火摺子便已亮起,她回眸一笑,又道:"你動作倒真快得很。"柳鶴亭但覺面上一紅,舉著火摺子,站在她身旁,半晌說不出話來。

只見她蜂首深垂,露出後面一段瑩白如玉的粉頸,茸毛微微,金黃如夢,襯著滿頭漆黑的青絲,令人為之目眩心動。

柳鶴亭暗歎一聲,努力地將自己的目光,從這段瑩玉上移開,卻見這少女驀地嬌喚一聲,抬起頭來,滿懷喜悅地望著他道:"原來全部秘密都在這盞銅燈上!"柳鶴亭微微一愣,卻聽這少女又道:"你看,這盞銅燈裡面燈油早已枯竭,而且還布著灰塵,顯見是好久沒有用了,但是銅燈的外面,卻又是那麼光亮,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似的,你想,這又是什麼原因呢,"柳鶴亭沉吟半晌,恍然道:"姑娘的意思,是否是說這盞銅燈,是個機關消息的樞鈕?"這少女伸出手掌,輕脆地拍了一下,嬌笑著說道:"對了,看不出你,倒也聰明得很!"柳鶴亭面頰竟又一紅,他自負絕才,的確亦是聰明之人,自幼而長,不知受過多少人的稱讚,早已將這類話置之淡然。

然而此刻這少女淡淡說了一句,卻使他生出一份難以描述的喜悅,那似乎遠比他一生之中受到的千百句的稱讚的總和,意義還要重大些。

這少女秋波一轉,又道:"這棟房屋之中,不知包含著多少的秘密,按理說絕對不會沒有人跡,那麼,這座屋子裡的人跑到哪裡去了呢?"她輕笑一下,接著道:"這張桌子下面,必定有著地下秘密,這棟屋子的秘密,必定就是隱藏在這裡,你說,我猜的對不對?"她一面說著話,一面便又伸出手掌,不住地撫弄著那盞銅燈,但這盞銅燈,卻仍然動也不動。

柳鶴亭的雙眉微皺,並指如戟,在桌上一打敲,只聽"磐"地一聲,這張外貌平常已極、只是稍為大些的八仙桌了,竟然是生鐵鑄成的。

他雙眉又為之一皺,凝目半晌,只見那少女雙手捧著銅燈,向左一搬,又向右一推,只是銅燈卻仍然不動。

她輕輕一跺腳,迴轉頭來,又自嬌嗔著道:"你別站在這裡動也不動好不好,過來幫忙看看呀!"柳鶴亭微微一笑,突地伸出手掌平平向那盞銅燈拍去。

這少女柳眉輕顰,嗔道:"你這麼蠻來可不行,這東西……"她話未說完,哪知目光動處,卻見這盞銅燈,竟隨著柳鶴亭的手掌,嵌入桌面,接著一陣"軋軋"的機簧之聲,這張桌子,忽然升了起來,露出地上一個深黑的地洞。

這一來,那少女卻不禁為之一愣,轉目望去,柳鶴亭正含笑望著她,目光之中,滿是得意之色,好像又是期待著她的讚許。

哪知她卻冷哼一聲,冷冷地道:"好大的本事,怎麼先前不抖露出來,是不是非要人家先丟了人你才高興。"嬌軀一扭,轉過身去,再也不望他一眼。

柳鶴亭暗歎一聲,忖道:"這少女好難捉摸的脾氣,她心裡在想著什麼,只怕誰也無法知道。"他卻不知那少女口中雖未對他稱讚,芳心之中,卻已默許,正自暗暗忖道:"想不到這少年不但人品俊雅,武功頗高,對這土木機關之學,也有頗深的造詣。"轉念又忖道:"像他這樣的人才,真不知是誰將他調教出來的。"兩人心中,各個為對方的才華所驚,也不約而同地在猜測著對方的師承來歷,只是誰也沒有猜到。

那鐵桌緩緩上升三尺,便自戛然停住,下面黝黑沉沉,竟無梯級可尋。

柳鶴亭呆了半晌,方自訥訥說道:"姑娘在此稍候,待小可下去看看。"一撩衫角,方待躍下。

哪知,那少女卻又突地回首嗔:"你想就這樣跳下去呀!哼我從來沒能見過比你更笨的人,你先丟塊石塊下去看看呀,你知道下面是什麼?"口氣雖是嬌嗔,但語意卻是關切的!柳鶴亭聽在耳裡,面上不禁露出喜色,目光四轉,想找塊可以探路的石頭。

那少女嘴角一撇,突地微一頓足,轉身飛掠出去。

柳鶴亭不禁又為之一愣,心中方自驚詫,卻見那少女驚鴻般掠了回來,玉手輕伸,一言不發地伸到柳鵬亭面前,手中卻拿著一段蠟燭。

他心中暗自讚歎一聲,覺得這少女的聰慧,處處俱在自己之上,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麼,默默地將蠟燭接了過來,用手中的火摺子點上火,順手一拋,向那黑沉的地道中拋了下去。

點火光,在黝黑的地道中筆直地落下,霎眼便自熄滅,接著只聽"蹼"地一聲,從地底傳來,那少女柳眉一展,道:"下面是實地,而且並不深。"柳鶴亭目光微抬,卻見這少女竟將目光遠遠避開,伸出手來,輕輕道:"你把火摺子給我。"默默交過火摺子,柳鶴亭心胸之間但覺情感波激,竟是自己前所未有,這少女忽而嬌嗔,忽而刁蠻,忽而卻又如此溫順,使得他百感交集,亦不知是怒,是喜,只覺得無論她所說的話是嗔、是怒、抑或是如此地溫柔,卻同樣地帶著一份自己從未經歷過的甜意。

拿過火摺子,指尖微觸到柳鶴亭堅實的手指,這刁蠻的少女心中,不知怎地,也盪漾起一絲溫馨的漣漪。

她暗問著自己,為什麼自己對這素昧平生的少年,有時那麼兇狠,有時卻又那麼溫柔?

她不能回答自己,於是,她的面頰,又像桃花般紅了起來。

因為她知道,當人連自己都不能瞭解自己的時候,那就是……

她禁止自己再想不去,秋彼轉處,柳鶴亭已縱身躍了下去,一聲輕微的聲響,便自地底傳出來,那聲音甚至還遠比蠟燭落下時輕微得多,這種輕功,又是多麼的足以驚人呀!

她暗中微笑一聲,輕移蓮步,走到地洞旁邊,俯首望去,下面黝黑得有如盲人眼中的世界,她縱然用盡目力,可也無法看清下面的景象。

於是,她又開始焦急起來。

"這下面究竟是什麼樣子呢?會不會有人?唉!我真該死,怎麼讓他一個人跳下去,萬一他"她再一次止住自己的思潮,她是任性的,從她有知識那一天起,她從不知道什麼叫做自責,但此刻,為著一個陌生人,她卻暗自責備自己起來,這是一種多麼奇異的現象,卻又是一種多麼可喜的現象呀!

獨自停立半晌,心中紊亂難安,她暗中一咬銀牙,正待也縱身躍下。

哪知

地底驀地傳來他清朗的口音,說道:"姑娘,這裡並不大深,你筆直地跳下來就行了。"稍為一頓:"可是卻千萬要小心些,這裡黝暗得很。"她溫柔地微笑一下,秋波之中,煥發起喜悅的光彩,使得她望來更美如仙子,但是她口中卻仍嬌嗔著道:"你放心,我摔不死,哼別以為你的輕功就比別人強些。"然後又暗中偷笑一下,撩起衫腳,躍了下去。

躍到中途,手中的火摺子突然滅了,於是下面彷彿變得更加黑暗,黑暗得連人影都無法分辨。

她輕盈而纖細的腰肢,在空中輕輕轉折一下,使得自己落下的勢道,更加輕靈,當她腳尖接觸到地面的時候,便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是,撲面而來的一股強烈的男性氣息,卻使得她有些慌亂起來,踉蹌地退後兩步,方自穩住身形,一個強而有力的臂膀,卻已經輕扶住了她的身子,只聽柳鶴亭柔聲說道:"姑娘小心些,這裡實在太暗"哪知他話猶未了,肘間卻已微微一麻,那少女冷冷"哼"了一聲,嗔道:"你多什麼事,難道我自己就站不穩嗎?哼,動手動腳的,像什麼樣。"這輕描淡寫地幾句話,聽在柳鶴亭耳裡時,卻有如雷轟電擊一般,使得他全身一震,悄然縮回手掌,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他呆呆地愣了半晌,心胸之中,但覺羞、慚、惱、怒,交換紛沓,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黑暗之中,只見那少女一雙光彩奪人、有如明珠般的秋波,一眨一眨地,彷彿仍在望著自己,他雖然知道她必定看不見自己的面容,卻也不禁為之垂下頭去。

哪知那少女竟又"噗哧"一笑,嬌笑著道:"你怎麼不說話了呀,喂,我間你,你下來了半天,到底看到了什麼沒有?"語氣嬌柔如鶯,哪裡還是方才那種冷冰冰的樣子。

柳鶴亭不禁又愣了一下,暗中苦笑起來;這少女忽而嗔怒,忽而嬌笑,忽而溫柔,忽而刁蠻,使得他根本不知如何應付才好,只得暗中長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一面答道:"此間伸手難辨指掌,小可實是一無所見,但在這神秘的屋宇中,既然有此地窟,必定大不尋常,而且方才小可伸手觸處,這地道盡頭,彷彿有座門戶,門上還刻有浮雕,如果小可猜想不錯的話,這扇門戶之後,必定別有天地"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如果自己猜測錯誤,豈非又要受到這少女的訕笑,便突然住口不言,卻聽那少女溫柔地笑道:"這裡實在黑得怕人,你能在這麼黑的地方發現了這麼多,也真算不容易了。,"語聲微頓,突又"噗哧"一笑,低語道:"我真是糊塗,怎麼連這個都沒有想到"語聲又自一頓,突聽"嗆啷"一聲龍吟,霎眼之間,柳鶴亭眼前便已光華大作,這道有如厲電般的光華,使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來。

那少女卻又嬌笑道:"我早該把這口劍拔出來的,不比火摺子好得多了嗎?"突地嬌喚一聲,又道:"你看,前面果然有扇大門,呀這扇汰門可真漂亮,我從來也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大門!"柳鶴亭雙目微閉即張,卻見這少女已嫋娜走到自己身側,笑靨如花,梨渦隱現,胸前卻橫持著一柄精光耀目、宛如一汛秋波水般的青鋒長劍,她嬌美的面容被劍光一映,更顯得風華絕代,麗質天生。"但是,他的目光卻不敢在這嬌美的面容上停留太久,轉目望去,只見這條並不十分狹窄的地道盡頭,果然是一座門戶,高約三丈,氣象恢宏,門上騰龍虎躍,被這森寒明亮的劍光一映,更覺得金碧輝煌,富麗之極,卻看不出究竟是何物所制。

在這種黑暗的地道里,突然發現如此堂皇的門戶,柳鶴亭不禁為之心中大奇。

那少女卻仍然帶著滿面的嬌笑,指點說道:"真難為她,在這裡還建了扇這麼漂亮的大門,你再猜猜看,這扇大門裡究竟有著什麼?"話聲方了,纖腰微扭,已自掠到門前,伸手一推那一隻金光晶瑩的門環,只聽"鐺"地一聲清鳴,大門卻紋絲不動,柳鶴亭長長透了口氣,他生怕這少女一推大門,門內會有什麼令人不及預防的變化發生,此刻見她推之不動,心中反倒一定。

哪知這少女柳眉輕顰,突地將右面的門環向左一拉,這扇大門竟漫無聲息的開了一半,劍光映處,門內空空洞洞,什麼東西都沒有,彷彿仍是一條地道。

柳鶴亭雖然年輕,行事卻頗為慎重,方待仔細觀察之後才定行止,卻見這少女嘴角一揚,已當頭走了進去,像是根本就沒有將任何危險放在心上!

進了大門,前行數步,地中陰寒而潮溼的空氣,便撲面向柳鶴亭襲來,他突地想到江湖中有關這鐵屋中的種種傳說,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自己一入此門,生死實未可知,也許從今以後,自己便再也無法走出這扇門戶一步了。

那少女嫋娜前行,頭也不回,卻又嬌笑一聲,緩聲說道:"你要是不敢進來,就在外面等我好了。"柳鶴亭但覺心胸之間,熱血上湧,再也不顧別的,大步趕到這少女的身旁,當先走去,只見地道前行丈餘,便又到了盡頭,但左右兩側,卻似各有一條歧路,柳鶴亭一掠上前,舉目四顧,卻見這條地道左面的歧路盡頭,是一扇上面亦有浮雕隱現的黑色大門,而右面岐路盡頭,卻是一扇紅色門戶!

他停步遲疑半晌,轉身向右而行,那少女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面上雖然仍帶笑容,但目光中卻又現出緊張之色。

走到紅色門前,柳鶴亭回顧一眼,這少女明媚的秋波,仍在凝視著他,他胸膛一挺,疾地伸出手掌,在門環上"砰"地一擊,這扇亦極堂皇的紅色大門,便也漫無聲息地開了,一道明亮的光線,突地自門內射出,使得那少女手上的劍光,都為之黯然失色。

站在門外的柳鶴亭,此刻的心情是奇妙而緊張的,十年來武林中人,從未有一人能看到這門中的秘密,而此刻他只要探首一望,所有的秘密便似乎都可揭曉,他又沉重地透了口長氣,舉步向門內走去。

哪知

門內的景象,卻是柳鶴亭再也無法料想得到的,那少女一腳跨了進來,亦不禁失聲驚呼起來。

這陰森而黝暗的地道中,這扇詭異而神秘的門戶以內,竟是一間裝置得十分華麗的女子繡閣,四面牆壁,鋪綴著一塊塊微帶乳白的青玉方磚,屋頂上卻滿綴著龍眼大小的晶瑩明珠,屋內錦帳流蘇,翠寰高堆,四面桌几妝台,設置更是清麗絕俗。

柳鶴亭轉目四望,只見四壁青玉磚上,俱是自己和這少女的人影,人面珠光,交相掩映,一時之間,他彷彿斗然由陰森的地獄之中置身於人間天上!

他出身雖非閥閱豪富,但武林世家的子弟,所見所聞,卻從未見會在豪富子弟之下,而此刻他只覺自己一生之中,卻從未聽過世間有如此美麗的地方。

那少女秋波流轉,似乎也看得呆了,手中的長劍,竟也緩緩垂落了下來,劍尖觸著地面,"嗆"地一聲輕鳴,原來地面亦是青玉鋪就!

她呆立半晌,鼻端竟漸漸嗅到一種淡淡的甜香之氣,亦不知從何處生出,這種淡淡的香氣,使得這間本已華麗迷人的繡閣,更有如夢境一般的美麗。

一時之間,兩人似乎俱為這繡閣中的情景所醉,方才心中的疑惑驚懼之心,此刻早已蕩然無存,這少女輕輕一嘆,輕輕插回長劍,緩緩走至床側,卻重重地坐了下來,斜斜往床邊一靠,滿身俱是嬌慵之態,就像是個未出閨閣的懷春少女,哪裡還有半分仗劍縱橫、叱吒江湖的俠女樣子。

柳鶴亭亦覺得心中飄飄蕩蕩,彷彿站在雲端,立足不穩,也想找個地方靠下來,轉月望去,只見這少女的嬌靨越發嫣紅,秋波越發明亮,而她那種甜甜的笑容,更有如三月的春風,和暖對地到他身邊,便得他連逃避都不能夠。

於是,他也緩緩地到床側,坐了下來,厚厚的床墊,像蜜糖一樣柔軟,隔著流蘇的錦帳,向外望去,只見對面牆上,也有一張繡榻,一面錦帳,繡榻之上,錦帳之下,並肩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目如朗星,修眉俊目,紅唇貝齒,英俊挺逸,女的更是杏眼含媚,櫻唇若點,宜喜宜嗅,豔麗無倫。

這一雙人影,女的秋波之中,滿含一種難以描述的光彩,男的面目上,卻帶著一種如痴如醉的神色,他呆呆望了兩眼,心中方自暗笑這一雙男女的神態,卻見對面的少年也對自己一笑,他定了定神,才突地想起,這不過是自己的人影,心中一涼,有如冷水澆頭,口中大喝一聲,閃電般地掠出房去。

地道中陰森的寒氣,使得他心神一清,他不禁暗中低呼一聲:"僥倖!"探首望去,那少女仍嬌慵地倚在床邊,漫聲呼道:"喂,你到哪裡去呀!"柳鶴亭暗中一咬鋼牙,屏住呼吸,一掠而入,疾伸鐵掌,電也似的扣著這少女的脈門,將她拉了出來,這少女還是滿面茫然之色,直到柳鶴亭將她位到另一扇漆黑的大門前,鬆開手掌,沉聲道:"姑娘,你沒事了吧!"她定了神,想到自己方才的神態,才不禁為之紅生雙頰,垂下頭去,再也不敢望柳鶴亭一眼。

由那邊門戶中映出的珠光,使得這地道中沒有方才那般黝黑,柳鶴亭站在門前,略一調息,"砰"地一聲,又再推門而入,這一次他遠較方才戒備嚴密,是以完全屏住呼吸,進內一看,只見

這扇漆黑門戶中,竟也是一間女子繡閣,驟眼望去,裡面錦帳流蘇,翠寰高堆,桌几妝台,陳設井然,屋頂明珠如星,壁青如玉,似乎和方才那間屋子一模一樣。

但仔細一看,這屋中四壁的青玉方磚,卻隱隱泛出一種灰黑之色,錦帳翠麗,也絕不是那間屋子那種嫩綠粉紅之色,四下的桌几妝台上,在那間紅色門後的繡閣中,放置的本是珠寶珍玩,而在這間房裡,卻排列著一個個漆黑玉瓶!

走進這間房子,他似乎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陰森恐怖之意,這不但和方才那種溫馨迷亂的感覺大不相同,也和在地道中所感覺的那種陰森寒意迥然而異。

那少女在門外遲疑半晌,方自緩步走了進來,目光四下一掃,面色亦為之大變,她再也想不通在這兩間裝置幾乎一樣的房間裡,竟會感覺如此截然不同的氣氛,抬頭一望,只見屋頂上雖亦滿綴明珠,但珠上所發的珠光,卻是一種暗淡的灰白色,映在柳鶴亭面上,使得他本來英俊挺逸的面目,卻幻出一種猙獰的青灰之色!

她暗中驚呼一聲,不由自主地伸手握著柳鶴亭的手掌,只覺兩人俱都掌心潮溼,竟是各個都出了一手冷汗。

兩人目光相對,雖然俱都屏住呼吸,誰都沒有說話,但彼此心中,卻似都知道對方在想著自己的心事:"這間屋子怎地如此古怪!"兩人都恨不得立時奔出這間鬼氣森森的房間,才對心思,但對這些年來有關這座神秘屋宇的種種傳說,此刻仍像一隻濃霧中的海船,讓人摸不著方向,他們雖然俱都心生驚懼,卻又都下了決心,要將這神秘的謎底探出,是以縱然如此,卻誰也沒有向外移動一步!

兩人彼此緊緊握著對方的手掌,雖然此刻兩人心中都沒有半分溫馨之情,但彼此手掌相握,卻似都給了對方一份勇氣!

然後他們緩緩走到牆邊的一座妝台之前,妝台上放著兩排黑色玉瓶,柳鶴亭伸手取了一個,凝目而視。

只見這晶光瑩然、極為精緻、但非金非玉,亦不知是何物所制的黑色小瓶上,竟刻著兩行不注目凝視便難發現的字跡。

仔細一看,上面寫著的竟是:

"滄州趙家坪,五虎神刀趙明奇,"以及"辛丑秋日黃昏"兩行十八個字跡娟秀的蠅頭小楷!

柳鶴亭心中一動,劍眉怒軒,將這黑色小瓶,伸手送與身側的少女。

她看清了瓶上的字跡,柳眉亦為之一軒,鬆開緊握著的手掌,旋開瓶塞,珠光輝映之下,只見瓶中似是血汙滿瓶,她雖然無法看清究竟裡面裝的是什麼,但心頭亦不禁泛起一陣噁心的感覺,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手指一鬆,小瓶筆直地落了下去。

兩人同時驚呼一聲,柳鶴亭閃電般伸出手掌,手腕一抄,竟將這眼看已將要落到地上的黑色小瓶抄在手掌之中。

但一聲驚呼過後,兩人再也無法屏住呼吸,只覺得一股難以描述的腐臭之氣,撲鼻而來,而這黑色小瓶之中,卻露出半截亂髮!

到了此刻,他心中再無疑念,那些冒死進入這棟神秘屋宇中來的武林豪士,果然都一一死在那南海仙子石琪手中,而這手狠心辣的女子,竟還將他們的屍身化做濃血,裝在這小瓶之內。

一時之間,柳鶴亭但覺得胸中怒氣填膺,恨不得立時找著這狠心的女子,問問她為何要如此做法。但是,居住在這棟房屋裡的"南海仙子石觀音"此刻卻又到哪裡去了?

他深皺劍眉,忍受著這撲鼻而來的臭氣,將小瓶又放到桌上,然後再將桌上的黑瓶一一檢視,便發覺每個小瓶上面,都刻著一個武林豪士的名號,以及一行各不相同的時日。

這些名號在江湖中各有名聲,各有地位,有的是成名多年的鏢客武師,有的是積惡已久的江湖巨盜,看到第三張小几上的第七隻小瓶,柳鶴亭不禁心中一動,暗暗忖道:"此人想必就是那入雲龍金四的弟兄了!"原來這隻黑瓶之上,刻著的名字竟是:"遼山大豪,金面龍卓大奇!"而以下的三隻瓶子,自然就是烈火龍、翻江龍、多手龍等人了!

他暗歎一聲,將這四隻黑瓶,謹慎地放入懷中,轉目望去,卻見那少女仍然停留在第二張小几前面,雙手捧著一隻黑瓶,目光卻遠遠的望著屋角,她一雙瑩白如玉的手掌,也在不住地顫抖著,像是發現這瓶上的名字與她自己有著極深的關係似的。

於是他立刻走到她身側,低聲間道:"你怎樣了?"但是這少女卻仍然不言不動的呆立著,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從側面望去,她面上清秀的輪廓,更覺動人,但此刻那一雙明媚的秋波中,卻滿含著憤恨怨毒之色。

柳鶴亭再次暗歎一聲,不知該如何勸慰於她,探頭過去,偷眼一望,這隻黑瓶上的名字,競是:"江蘇,虎丘,西門笑鷗。"他生長於武林世家,對於江湖中成名立萬的人物,知道的本不算少,但這"西門笑鷗"四字,對他卻極為陌生,而此刻他連少女的名字都不知道,自然更不知道她與此人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但她必定識得此人,卻是再無疑問的了。

哪知這少女卻突然轉過頭來,緩緩問道:"你認得他嗎?"柳鶴亭搖了搖頭,這少女立刻又接口問道:"你見過他嗎?"柳鶴亭又搖了搖頭,卻見這少女竟幽幽長嘆了一聲,目光又自落到屋內,緩緩說道:"我也沒有見過他。"柳鶴亭不禁呆了一呆,心中暗奇!

"你既未見過此人,卻又怎地為此人如此傷心?"卻見這少女又自幽幽一嘆,將這隻小瓶輕輕放回几上,伸手一理鬢腳,目光望著自己的腳尖,一言不發地往門外走去。

柳鶴亭原與這少女素昧平生,但經過這半日相處,卻已對她生出情感,此刻見了她這種如痴如呆、但卻哀怨無比的神色,心中亦不禁為之大感愴然,默默地隨著她走到門口,哪知她卻又突地回過頭來,緩緩說道:"你去把那隻瓶子拿來。"柳鶴亭口中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回去,拿起那隻黑瓶,一個箭步竄到門口,這少女的一雙秋波,緩緩在瓶上移動一遍,柳鶴亭見了她這種哀怨的目光,忍不住嘆息著道:"姑娘究竟有何心事?不妨說給小可一聽,只要我力量所及"這少女輕輕搖了搖頭,截斷了他的話,卻又幽幽嘆道:"我沒有什麼別的事求你,只求你替我把這個瓶子收起來,唉我自己要做的事,我自己會去做的!"柳鶴亭又為之一愣,他不知道這少女自己不收起這隻瓶子,卻讓他收起來是為了什麼,但是這少女哀怨的目光,哀怨的語聲,卻又使他無法拒絕,只是他心中本已紊亂不堪的思潮,此刻就更加了幾個化解不開的死結,他更不知這些疑雲、死結,要到何時才能化解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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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絕地驚豔

此刻這條地道左右兩端的兩扇門戶,俱都是敞開著的,明亮的珠光,筆直地從門中照射出來,使得這條本極陰森黝暗的地道,也變得頗為明亮,柳鶴亭站在門口,珠光將他的身形長長地印在地上,他出神地望著手中的黑色小瓶,以及瓶上的"西門笑鷗"四字,心中突地一動,立即忖道:"這些黑色小瓶之上,只只都刻有被害人的姓名籍貫,而那'石觀音'在此問地已隱居多年,與這些武林人物絕不可能相識,她又怎會知道這些人的名子。除非是這些人在臨死之前,還被迫說出自己的名字來,但這似乎又不大可能。"他思路一轉,覺得此事之中,似乎大有蹊蹺之處,武林中的種種傳說,也起了數分懷疑,抬目望處,只見那翠裝少女緩緩前行,已將走到地道分歧之處,心念又自一動,將瓶子揣進懷裡,大步趕了上去,沉聲問道:"這棟房子裡看來像是的確渺無人蹤,以姑娘所見,那'石觀音'走到哪裡去了呢?多年來進入此間的武林人士,從未有一人生返,若說俱都是被那'石觀音'一一殺死,那麼你我此刻怎的見不到她的蹤影,若說那'石觀音'根本不在這裡,那麼,這武林豪士卻又是被誰殺死的呢?"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使得這地道都響滿了他說話的回聲,而此刻話聲雖了,回聲卻未住,只聽得地道中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似乎都在問這翠裝少女:"……誰殺死的呢?誰殺死的呢?"她緩緩停住腳步,緩緩回過頭來,珠光輝映之中,只見她面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目光卻更晶瑩清澈了,就像方才懸在屋頂上的明珠一樣,隨著柳鶴亭的目光一轉,突地幽幽長嘆了一聲,輕輕說道:"我現在心亂得很,你若是有什麼話要問我,等一會兒再說好嗎?"纖腰微扭,向右一折,便轉入那條通向出口的地道。

柳鶴亭神色之間,似乎愣了一愣,垂下頭去,凝思起來……

他是下決心要探出這間濃林密屋中的秘密,但直到此刻為止,他雖已將這密屋前前後後搜索了一遍,此中的真相,卻仍在十里霧中,他縱然尋得一些蛛絲馬跡,只是這些斷續的線索,也像是濃霧中的螢光一佯、虛無縹緲得無從捉摸。

他垂著頭呆呆地沉思半晌,極力想從這濃霧中捕捉一些什麼。

哪知

地道出口之處突地傳來那翠裝少女的驚呼之聲,這焦急而驚慌的呼聲,使得柳鶴亭心神一震,縱身掠了過去,目光抬處,他本已緊繃的心絃,便像是立刻被一柄鋒利的刀劍斬斷,耳中"嗡"然一聲,眼前似乎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一道漆黑的大門,沉重地橫亙在他面前。

原來那扇本已敞開的門戶,此刻竟又緊緊地關住了,翠裝少女正發狂似的在推動它,這扇大門外面雖是金碧輝煌,裡面卻和四下的石壁一樣,是一片醜惡的青灰色,連個門環、門栓都沒有。

柳鶴亭大驚之下,一步掠到這翠裝少女身前,急聲問道:"姑娘,這是怎麼口事?"在這扇門上慌亂地推動著的一雙纖纖玉手,漸漸由慌亂而緩慢,由緩慢而停止,潔白的手掌;停留在青灰的門葉上,又緩緩垂落;落到一片翠綠的衣衫下,而這雙玉掌和這片衣衫的主人,她的面色,一時蒼白得有如她的手掌、一時卻又青碧得有如她的衣裳。

她失望地嘆息了一聲,喃喃自語:"這是怎麼回事?這門扉是誰關上的?怎麼會開不開了?"突地轉回頭,目光沉重地投向柳鶴亭,輕輕地說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我也不知道!"柳鶴亭只見她目光中明媚的光彩,此刻已因恐懼而變得散亂無方他雙足牢牢地站在地上,只覺得地底突地透出一股寒意,由腳心、腿般到他心裡,使得他忍不住要機伶伶打個寒譁,然後一言不發地橫跨一步,那翠裝少女側身一讓,他便代替了她方才站著的位置。

於是他的一雙手掌,便也和她方才一樣,在這扇門戶上推動起來。

從外表看來;他的一雙手掌,動作是笨拙而緩慢的,其實這雙手掌中,卻已滿含足以摧石為粉的內家真力,他沉重地移動著他的手掌,前推、後吸、左牽、右拉,然後掌心一陷,指尖一滑,口中猛地悶哼一聲,掌心往外一推

只聽"砰"地一聲大震,地道石壁,似乎都被他滿聚真力的這一掌,擊得起了一陣輕微的震動。

但是,這兩扇緊緊關著的門戶,卻仍和方才一樣,絲毫沒有變動,甚至連中間那一條門縫,都沒有被震開半分。

他不禁大感失望地嘆息一聲,目光便也沉重地投向這翠裝少女。

兩人目光相對,只聽那"砰"地一震後的回聲,漸弱漸消,然後,他們便像是各個都已能聽得見對方心跳的聲音。

柳鶴亭突地脫口道:"你的那柄劍呢?拿出來試試,也許能將這扇大門刺穿!"這少女低呼一聲,道:"呀!我又忘了它了。"回手一抽,纖細的指尖,觸到的卻只是空空的劍鞘,她面容立刻又隨之一變,突又低呼道:"呀!我大概是把它忘記在……方才那個床上了。"想到方才的情形,她語聲不禁為之停頓了一下,她陣青陣白的面靨,也突然像加上了一抹淺淺的紅色。

此時此刻,雖然他們是在這種神秘而危險的地方,雖然他們都知道自己的對手是那麼樣一個神秘而又危險的魔頭,但是當方才在那房中的情景,自他們心頭掠過的時候,他們的心,仍不禁隨之一蕩。柳鶴亭再一次匆忙地避開了她的目光,連忙他說道:"我去找找!"身軀一轉,方待掠起。

但是

從那兩扇門中間照出來,一直照到這裡,使得他們彼此都能看到對方面容的亮光,就在柳鶴亭身形方轉的一剎那之間,竟突然地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地消失了。

於是,空氣、血液、心房的跳動,思潮的運轉,在這一剎那之間,也像是突地凝結住了。"然後,心跳的聲音,加速、加重,柳鶴亭突地大喝一聲,當他喝聲的口聲尚未消失的時候,他已掠到地道的盡頭,若不是他早有預防,伸出手掌,是以手掌一觸石壁,身形便突然頓住,只怕此刻早已飛身撞在石壁之上了。

他真氣一沉,轉目而望,兩端俱都是黝黑一片,什麼是石壁,什麼是門戶、全都看不見,他第一次領會到盲人的悲哀,這種悲哀和恐怖,已足夠使得人們發狂,何況他還知道,此刻一定也像出口處的大門一樣,被人關起來了,這暗中的敵人,隨時都在窺視著他,準備吞噬他的生命,但這人是誰?在哪裡?他卻一點也不知道!

黑暗,絕望的黑暗,他有生以來,從不知道黑暗竟如此恐怖,他迫切地希望光明,在這絕望的黑暗中,他不止一人,他不是孤獨而寂寞的,這迫切的希望,比任何思念都強烈,於是他呼道:"你……姑娘,你在哪裡?"黑暗,仍然是絕望的黑暗,呼聲住了,回聲也住了,絕望的黑暗,再加上絕望的靜寂,因為,黑暗中竟沒有一個回答他的聲音!

他的心,開始往下沉:"她到哪裡去了?她到哪裡去了?……為什麼她不回答我?"他再大喊:"你在哪裡?你在那裡?"

回聲更響了,震得他自己的耳鼓,都在"嗡嗡"地作響。

於是,當聲音再次消失的時候,靜寂,也就變得更加沉重。

驚、俱、疑、亂,剎那之間,像怒潮般掩沒了他,縱然,他聰明絕頂,縱然,他絕技驚人,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又怎能不為之慌亂呢!何況,這本是他初次行走江湖,就連"石觀音"與"濃林密屋"這件久已在武林中流傳的事情,他都是在"入雲龍"金四口中第一次聽到。

初次闖蕩江湖,便遇著此等神奇詭異之事,便來到這種危機四伏之境,一時之間,他只覺黑暗之中,步步俱是危機,他微一側身,讓自己的背脊,緊緊貼在冰涼的石壁上,勉強按捺著心中的驚恐疑懼,冀求能在這四伏危機的危境中,尋一自救之道。

石壁上冰冷的寒意,使得他劇烈起伏著的胸膛,漸漸趨於正常,也使得他慌亂的思潮,漸漸平復下來。

但是,那翠裝少女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不回答他的話?這問題卻仍在蠶食著他的心葉,此刻縱然要讓他犧牲任何一種重大的代價來換取一些光亮,他也會毫無猶疑地付出來的。

但四下卻仍然是死一樣的黑暗,死一樣的寂靜,他無意中嘆出一口長氣,沿著石壁向右掠去,瞬息之間,便到了盡頭,他知道盡頭處便是那扇紅色門戶,他摸索著找著它,門上凸起的浮雕,在他手指的摸索下,就像是蛇身上的鱗甲一樣,冰涼而醜惡,他打了個寒譁,快迅的找著了那對門環,推動、拉拽,他希望能打開這扇門戶,那麼,門內的亮光,便會像方才一樣,將這陰森黝暗的地道照亮。

但是,他又失望了。

方才那麼容易地被他一推而開的門戶,此刻又像是亙古以來就未曾開啟過的石壁似的,他縱然用盡全力,卻也不能移動分毫。

這打擊雖然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但此刻他卻仍不禁感覺一陣虛軟,橫退三步,身軀再次靠到牆上,靜靜地定了定神,雖想將眼前的危境,冷靜地思考一下,但不知怎地,他思潮動處,卻只有那些如煙如霧的往事,黃金般的童年,年輕時的幻夢,夢幻中的真情,以及嚴師慈父的面容,風物幽絕的故居,小溪邊的垂釣,高巖上的苦練,瀑布下的泳浴,幽室中的靜坐……都在他這本不應該想起這些的時候,闖入他的思潮中,人們,不總是常常會想起他們不該想的事麼?

他從不知道那身兼嚴師與慈父的老人,在武林中究竟有著怎樣的地位,也從不知道老人究竟是他的嚴師,抑或是他的慈父。

他只知道自他有知之日開始,他就和這老人住在一起,住在那林木蔥蘢、飛瀑流泉、雲海如濤、松濤如海的黃山之巔,他記得這老人曾攜著他的手,停立在婉蜒夭矯、九疊壯觀的九龍潭飛瀑邊,望著那縹緲的浮雲、飛濺如珠玉的飛瀑,迷離地憧憬著人生,那時,老人就會用蒼老而低沉的聲音告訴他,人生是多麼美妙,世界是多麼遼闊,那時,他就會奇怪這老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中為何會有那種淒涼的神色?因為他覺得這老人還不太老,大可不必生活在往事的回憶中,對他說來,人生是該充滿希望的,而不是該回憶的。

他也記得,黃昏時,他和老人並肩坐在他們那幢精緻的松屋前,他靜靜地吹著蕭,遙望著遠方的晚空,尚留餘霞一抹,暮雲嫋嫋,漸彌山谷,然後夜色降臨。

那老人就會指著幽沉的夜色告訴他,黑夜雖美,卻總不如清晨的朝氣蓬勃,年輕人若不珍惜自己蓬勃的朝氣,那麼,等到年紀大了的時候,他就會感覺到那是一種多麼大的損失。

於是,第二天,這老人就會更嚴厲地督促他修習武功,他也會更專心地去學它。

於是,他生命中這一段飛揚的歲月,便在這種悠閒與緊張中度過。

令他不能瞭解的是,這老人為什麼叫做"伴柳先生",因為,黃山根本沒有柳,有的只是松,那老人常說,海內名山,盡多有松,可是,卻從來沒有任何一處的松比得上黃山!

可是,這老人為什麼要叫做"伴柳先生"呢,

那時,他就會非常失望,因為這樣看來,他就不會是這老人的兒子了。

但不知怎地,從一些微小的動作,從一些親切的關懷中,他又直覺地感到,這老人是他的爹爹,雖然,他們誰也沒有說出來過。

日子就像九龍潭的流水一樣流動著,從來沒有一時一刻停息的時候。

他長大了,學得了一身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的武功,還學得了填詞、作畫、吹蕭、撫琴這些陶冶性情的風雅之事,他也不知道這老人怎會有如此淵博的學識,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將這些學識全都學會的時候。

直到那一天

那是冬天,黃山山巔的雪下得很大,地上就只剩下一片蒼茫的白色,黃山的石,黃山的松,就在這一片銀白色裡,安靜地蜷伏著。

每逢這種天氣,也就是他修習得更苦的時候。

然而那一天,老人卻讓他停下一切工作,陪著他,坐在屋中一堆新生的火邊,火裡的松枝,燒得嘩嘩剝剝的,火上架著半片鹿膊,他慢慢地轉動著它,看著它由淡紅變為深黃,由深黃變為醬紫。

然後,香氣便充滿了這間精緻的松屋,他心裡也充滿了溫暖的感覺,而就在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美的時候,老人卻對他說,要他下山去,獨自去創造自己的生命,和新的生活了。

他也曾憧憬著山外面那遼闊的天地,他也曾憧憬過這遼闊的天地裡一切美妙的事物。

但是,當這老人說完了這句話的時候,他卻有突然被人當胸打了一拳的感覺,只是他知道這老人聽說的每一句話,都從來沒有改變的日子,他雖然難受,雖然懇求,也無法改變這一切,因為,這老人曾經說過:"世上永遠沒有一直避在母翼下的蒼鷹,也永遠沒有一直住在家裡的英雄。"於是,就在那大雪紛飛的日子時,他離開了那老人,離開了黃山,開始了他生命中新的征途。

為什麼要在大地奇寒、朔風怒吼、雪在紛飛的冬天,讓一個少年離開他長成的地方,走到陌生而冷酷的世界中去呢,"伴柳先生"是有著他的深意的,他希望這少年能成大器,所以要讓他磨練筋骨,也讓他知道,冬天去就是春天,冬天雖然寒冷,但是不會長。

"他從冬天步入春天的時候,就會知道生命的旅途中雖有困阻,但卻畢竟大多是坦蕩的。

只是柳鶴亭下山的時候,面對的茫然一無所知的世界,他的心情,自然可以想見,他茫無目的地在這茫茫人海中摸索著,終於,春天到了,夏天也到了,等到春天和夏天一起逝去的時候,他年輕的生命,已在這入海中成熟茁壯起來。

只是,對於武林中事,他仍是一無所知,因為這些日子來,他只是隨意在這遼闊的世界中游蕩著,根本沒有接觸過武林中人,也沒有遇著什麼足以令他心存不平、振臂而起的不平之事。

直到遇著那"入雲龍"金四之前,他在武林中也仍然是個默默無聞的少年,別人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別人。

這麼多年的日子,你要一天一天地去度過它,那無疑是十分漫長的。

但是等到你已經度過它,而再去回憶的時候,你就會突然發現,這漫長的日子,竟是如此短促,十年間事,就像是在彈指間便已度過,此刻柳鶴亭竟彷彿覺得,他生命中其他所過日子的總和,都不及此刻在這黑暗中的一刻漫長。

他靜靜地回憶著這些往事,狂亂的心境,便有了片刻寧靜。

但是,等到這些往事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之後,所有那些在他回憶時暫時忘卻的煩惱,便又一起回到他思潮裡。

他不知道他此刻究竟該怎麼做,而事實上他也的確是一無可做。

哪知

在這死一樣的靜寂中,他突地聽到了一陣零亂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是那麼輕微,他立刻屏住呼吸,凝神而聽,只聽這腳步聲,彷彿是來自地道上面。

於是他將耳朵貼在石壁,腳步聲果然清晰了些,他斷定這地道上本來渺無人蹤的房子,此刻已開始有人走動。

但這些人是誰呢?

除了腳步聲外,他什麼也無法聽到,半晌,連腳步聲都停止了,四下又歸於死般的寂靜。

呀,這是多麼難堪的等待,他等待著聲音,他等待著光亮,但是所有的聲音與光亮,此刻卻像是永遠都不會再來。

那麼,他等待著什麼呢?難道是等待著死亡?柳鶴亭暗歎一聲,將自幼及長,一生之中所曾聽過的桑鳥的夜啼,山貓的叫春……

這些最最難聽的聲音,都想了一遍,只覺此時此刻,若是能再讓他聽到這些聲音,便是讓他折壽一半,他也心甘情願。

背倚著石壁,他也不知站了多久,只覺身後冰涼的石壁,此刻都似已因他身軀的依靠,而變得溫暖起來,他全身也似因太久的濘立,而變得麻木僵硬了,麻木得就像他的心境一樣。

因為此刻他什麼也不願再想,一切像是已全部絕望……哪知!

突地,他身後的石壁,竟緩緩移動了起來!

他身形也不由自主地隨著石壁向後移動,接著,一線亮光,自他身後照來,他大驚之下,雙時一挺,"唰"地一個轉身。

只聽得身後傳來輕輕地一聲嘆息,一個嬌柔婉轉的聲音道:"果然開了!"聲音、光亮,在他已絕望的時候一起出現,他本應狂喜雀躍。

但是此時此刻,在經過許多詭異神秘之事以後,他驟然聽見這聲音,心頭卻不禁又為之一凜,定睛望去,只見緩緩移動著的石壁後面,突地走出一個人來,手裡拿著一個模樣甚是奇特的火把、火光熊熊,卻無濃煙。

柳鶴亭驟然見著如此強烈的光亮,雙目不禁為之一閉,心下閃電般掠過幾個念頭:'這人是誰?是從哪裡來的?是敵是友?"身形倒退兩步,張目望去,只見這高舉火把之人,竟是一個女子!

這女子長髮披肩,只用一方純白輕紗輕輕束住,身上也穿著一襲無比潔白的輕衫,肌膚如雪,風姿綽約,除了滿頭漆黑髮亮的黑髮之外,全身俱是雪白,面容更秀美絕倫,在火把的映影之下,望之直如仙子一般。

柳鶴亭年來在四處行走,見過的少女也有不少,他方才見了那翠裝少女,只道她已是世上最美的人,哪知此刻卻又見著了這女子,那翠裝少女雖美,若和這女子一比,卻又不知要遜色多少。

這女子秋波一轉,望了柳鶴亭兩眼,突又輕輕一嘆,道:"想不到你在這裡。"伸手一整秀髮:"我真擔心她會把你殺死。"她話聲緩慢,溫柔如水,就像是春夜黃山中流泉的淙淙細語一樣,舉手投足間,更不知含蘊著幾許溫柔美態。

柳鶴亭一眼望去,只覺世間的一切美麗詞彙,若用來形容這少女,都不足以形容出她美麗的萬一,世間任何一樣美麗的事物,若用來和這少女相比,也都會暗然失色。

他生性雖極瀟灑倜儻,但卻絕非輕薄之徒,是以他方才與那翠裝少女相對時,始終未曾對她疑注片刻,但此刻他見這女子,目光卻像是正被她吸引住了,再也無法移動得開。

只見這女子長長的眼睫,輕輕一垂,像是十分羞澀地避開了柳鶴亭的目光,柳鶴亭心頭一跳,再也不敢望她一眼,只聽這女子輕輕說道:"我師姐自幼嬌縱,做什麼事都任性得很,她要是……"語音微頓,突又嘆息一聲道:"她要是想害死你,其實也沒有什麼惡意,希望你能原諒她。"柳鶴亭聞言一愕:"這女子是誰?師姐是誰?難道便是那'石觀音'?"又忖道:"這女子真是天真,她師姐要害死我,還說是並無惡意?"一時之間,他心裡又是疑惑,又覺得好笑,卻又忍不住笑道:"在下已入絕境,多謝姑娘相救……"這少女輕輕一嘆,接住他的諸道:"你不用謝我,我知道這些事都是我師姐做出來的,我幫你忙,不是很應該的嗎,唉我真不懂,她為什麼常常要殺死與她根本無冤無仇的人。"眼簾一抬,目光中充滿幽怨之色,似是泫然欲位。

柳鶴亭心中大為感動,訥訥道:"姑娘的師姐,可就是那位'南海仙子'石琪?"這女子輕輕頷首道:"師傅他老人家去世之後,我就沒有和她見過面,卻不知道這些年來,她……她竟變了,我一直在山上守著師父的墓,直到最近才知道她在這裡,所以……我就來找她。"她說話不但語聲緩慢、輕柔,而且時常中斷一下,夾雜著輕微的嘆息,讓人聽來,更覺得楚楚堪伶,娓娓動聽。

只聽她接著又道:"我一到了這裡,就聽見你在吹蕭,那蕭聲,我……從來也沒有聽過。"柳鶴亭心頭又自一跳。

這女子垂下目光,又道:"我本來要進去找師姐,可是聽到你的蕭聲,我像是什麼都忘了!"柳鶴亭只覺自己身上的麻木僵硬,此刻已一掃而空,忍不住輕嘆道:"只要姑娘願意,在下以後可以隨時吹給姑娘聽的。"這女子輕輕一笑,頭垂得更低了,柳鶴亭第一次見著她的笑容,只覺這笑容之美,美得竟有如幼時黃金色夢境中仙子的微笑。

只見她垂著頭,說話的聲音更低了,接著道:"後來那鼓聲響起,接著又一道劍光將那些鼓一起劃破,我認得那道劍光就是師傅她老人家昔年佩著避邪的'避魔龍吟劍',所以我知道那是師姐到了。"她輕輕他說道,一面用纖細瑩瑩的手指,撫弄著漆黑的頭髮。

然而這幾句話聽在柳鶴亭耳裡,卻有如雷轟電擊,使得他心頭一震,暗忖:"難道那翠裝少女就是她的師姐?就是那武林中人人聞之色變的'石觀音'石琪?"剎那之間,那翠裝少女嬌憨天真的神態,在他心頭一閃而過,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這想法是真的,只聽這女子又已接道:"這房子本來是師傅昔年的一位故友所建的,我幼時曾經來過,知道這房子滿處都是機關,所以我看見你貿然走進來的時候,心裡著急得很,正想……正想著進來看看,哪知這時這師姐也跟著進去了,我想起我聽到的武林中有關我師姐的種種傳說,心裡就更著急了。'她聲音越說越低,頭也越垂越低,言語神態中的羞澀之意,也就越來越濃,說到後來的"更著急了"幾個字,生像是費了好大力氣方自說出,要知道一個少女為了個生人著急,本來就不是輕易之舉,要讓她將這份著急說出來,便更加困難,一時之間,柳鶴亭心中忽而驚疑,忽而困惑,忽又感到一份無法揣摩、無可比擬的甜意。

只見她低著粉頸,默默半晌,方自輕輕一嘆,接著道:"我知道這一下你必然會遇著危險,但是我又不願和師姐對面衝突,我……我想了許久,只好從這房子後面一條秘道中進來,我雖然以前來過這裡,也從那位前輩那裡知道了一些這屋子的秘密,可是畢竟過了這麼多年,我找了許久,才找到這條秘道,又找了許久,才找到這裡。"她一口氣說了這麼長的一段話,似乎頗為吃力,於是她輕輕嘆了口氣,方自接道:"我擔心你此刻已被師姐殺了,哪知……卻在這裡遇著了你。"柳鶴亭呆呆地聽著她的話,等到她話說完了,仍自待著出神,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一些他本來難以瞭解之事;此刻他都已恍然而悟。

這秘屋中為何渺無人跡?

原來這屋中的主人便是他身側的少女!

為什麼她一眼便發現了銅燈之秘?

她既是此屋主人,自然知道!

這地道中的門戶為何突然一起關起來了?

她既是此屋主人,知道一切機關,這些門戶自然是她關的!

黑暗中,她怎地會突然失蹤?

原來是她自己走出去了!

柳鶴亭暗歎一聲,又自忖道:"她不願親手殺我,卻要將我關在這裡活活悶死餓死,唉!想不到她如此美貌,如此年輕,卻心如蛇蠍,毒辣至此""柳鶴亭一念至此,他心中又不禁一動,突地想到那"石觀音"石琪的事蹟,在武林中流傳已有如此之久,年齡絕不會像那翠裝少女如此年輕,抬目望去,只見對面這白衣少女,柳眉含翠,星眸如波,唇檀凝朱,鼻如玉琢,滿頭漆黑的髮絲,柔雲般披落下來,一眼望去,只覺她麗如豔姬,清如秋月,卻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紀。

他心中疑雲又起,沉吟不絕,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將心中的疑惑之事,在這仙於般的少女面前問出口來。

卻見這女子又自輕輕嘆息一聲,目光抬起,依依落到遠處,道:"想起來,已經許多年了,我和師姐都沒有見過面,不知道她現在變成什麼佯子?"語聲微頓,又自嘆道:"唉!我知道她不會變的,她永遠像個年輕的女孩子一樣。"目光一轉,轉向柳鶴亭:"是不是?"柳鶴亭頷首道:"正是。"忍不住又道;"令師姐能令芳華永駐,難道她知道什麼駐顏之術嗎?"心中卻在暗忖:"這女子如此問我,莫非她已猜中我的心事?"只見這女子竟突地輕輕一笑,緩緩點了點頭,卻又笑著說道:"這個我以後再告訴你。"當笑容再次從她嬌靨上泛起的時候,這陰森黝暗的地道中,便像是突然充滿了春風,而這陣春風,便也將柳鶴這心中的疑雲吹散!

他與這女子相對良久,不但目光被她吸引,心神也像是為她所醉,直到此刻,他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一下,只見這女子像是右手舉得酸了,緩緩將火把交到左手,腳步一動,像是想往前走,但柳鶴亭卻正站在她面前,她只得停下腳步。

柳鶴亭目光動處,不禁暗笑自己,怎地變得如此之迂,連動都未曾動一下,轉念一想,又忖道:"我該隨這女子的來路出去呢?抑或是由我來時的原路返回?"他不禁又大感躊躇。

思忖半晌,突他說道:"姑娘既然得知此屋之秘徑,想必也能將這裡的一扇門戶打開了。"他反手一指身後的紅漆門戶。

這女子秋波一轉,隨著他手勢望去,目光眨動了幾下,方自輕輕說道:"讓我試試看!"柳鶴亭側身讓她走過,鼻端中只嗅到一陣淡淡的幽香之氣,望著她走到門前,舉著火把,凝視半晌,似乎在搜索著門上秘密的樞紐,他呆呆地望著她窈窕的身影,心中卻在暗地尋思:"方才那翠裝少女說她的劍遺落在這房裡了,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念頭方自轉完,眼前亮光突又大作,這女子已在這片刻之間,開開了這扇柳鶴亭方才用盡全力都未能打開的門戶。

柳鶴亭又是慚愧,又覺佩服,只見她回頭一笑,輕輕道:"想不到十年來這裡門戶的樞紐仍然一點也沒有改變。"玉手一伸,將手中的火把插在門環上,蓮足輕抬,嫋娜走了進去,秋波一轉,輕喚一聲,似乎亦為這房中的情景所醉。

柳鶴亭大步跟了進去,目光亦自一轉,亦自輕喚一聲

只是他此次驚喚的原因,卻並非因為這房中的錦繡華麗,而只是因為他目光動處,竟見到那錦帳下、翠裳上,果然有一柄晶瑩長劍!

他一聲驚呼,一個箭步掠到床前,伸手拿起了這柄長劍,只見劍長莫約三尺,通體有如一泓秋水,雖在如此明亮的珠光之下,卻仍閃閃地散發著清澈的寒光,他眼中望著長劍,心中卻在暗忖:"她沒有騙我!這柄劍果然是她方才遺落在這裡的。"心念一轉,又不禁忖道:"但這又證明什麼呢?她自然會故意將這柄劍留在這裡,因為她知道我根本無法走入這扇門戶,可是,她卻不知道"只聽身後的白衣女子又自驚喚一聲,道:"這不是我那柄'龍吟劍'嗎?"一隻瑩白如玉、纖細秀麗的手掌,從他身後伸過來,接過這柄長劍,他思路倏然中止,鼻端中又嗅到了這少女身上那種淡淡的幽香,而這種淡淡的幽香和房中奇異的甜香之氣混合,便混合成了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香氣!

他不敢回身,因為他感覺到那白衣女子溫暖的軀體,正依依靠在他身後,可是他卻也無法前行,因為此刻地上堅硬的青王,彷彿又變成了柔軟的雲絮,他暈眩了,混亂了,迷失了

四面青玉磚上,影映著他們的身影,只見這白衣女子一手拿著從柳鶴亭手中接過來的長劍,劍尖垂落在地上,一手撫著自己的秀髮,目光卻痴痴地望在柳鶴亭頎長壯健的背影上。

終於柳鶴亭迴轉了身子。

四道痴痴的目光在一處,柳鶴亭忘了方才自己曾將那翠裝少女拉出去的事,也忘了一切事。

他不知道自己怎會有如此感覺,也不知道他艱苦鍛鍊多年的定力,此刻怎會突然變得如此脆弱,他眼中只能看到這女子的嬌靨秋波,鼻中只能嗅到那幽甜的香氣,他緩緩伸出手

於是,他便立刻接觸到一團暖玉,滑膩、柔軟……呀!世間竟沒有任何一句話能形容出他手指觸到這團暖玉的感覺。

當兩隻手接觸到一處的時候,由堅硬的青玉石板變成的柔軟雲絮,竟像又被一陣春風吹過,飄飄搖搖,終於吹散。

柳鶴亭倒退兩步,腿彎已接觸到柔軟的床沿,他只要往下一倒

哪知,這白衣少女竟突地一咬銀牙,反腕一把扣住柳鶴亭的脈門,身形倒縱,"唰"地兩人一起退到那森嚴的地道中,柳鶴亭只覺心神一震,一震後的心神,再被地道中森冷的寒意一激,他定了定神,方自想起方才的情景,於是,他立刻想到片刻以前的那段事來!

目光掃處,面前的白衣女子,粉頸低垂,目光抬都不敢抬起,他不知道什麼力量使得這女子能從那溫柔的陷阱中脫身的,他只有暗中佩服這女子的定力,想到方才的自己,又想到現在的自己,拿方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一比,他慚愧地垂下了頭,目光亦自不敢再向上抬起。

因為他覺得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是這樣高貴而聖潔,他生怕自己的目光,沾汙了這份高貴與聖潔。

兩人垂首相對,柳鶴亭突地發現自己的右腕仍被握在那隻溫暖的柔荑中,一時之間,他心裡也不知是喜是慚,忍不住抬起目光,卻見這女子輕輕一笑,然後溫柔地放開手掌,就只輕輕一笑,已給了柳鶴亭不知多少安慰與勸解,就只這輕輕一笑,便已足夠在柳鶴亭心中留下一個水生都難以磨滅的影子。

哪知

就在這白衣少女燦如春花般的笑容款斂之際,方才她經由的秘道中,突地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

這笑聲清澈高亢,再加上四下的不絕回聲,聽來更有如金鳴玉震!

柳鶴亭與這白衣女子俱都為之一驚,只聽笑聲未絕,一人朗聲說道:"看來諸葛先生的神算,亦不過如此,我早知道這秘屋左近必有秘道,卻想不到竟被奎英誤打誤撞地發現了。"柳鶴亭面色一變,四顧這地道之中,竟無藏身之處,而這清朗的活聲一了,秘道中已當先走人兩個錦衣勁裝的魁形大漢來,一個腰畔佩著一柄綠鯊魚鞘、紫金吞口的奇形長刀,另一個卻在背後斜插著兩條玄鐵鋼銅,這兩入不但身軀彪壯,步履沉穩,而已豹目獅鼻,虯鬚如鐵,在他們兩人分持著的兩隻松枝火把的烈焰影映之下,更覺神態威猛之極。

這兩人本自滿面笑容,但在目光一轉,瞥見柳鶴亭與那白衣女子的身形後,面上的笑容,便一起消失無蹤,倏地頓住腳步,目光厲電般在柳鶴亭與白衣女子身上一轉,柳鶴亭只當他們必定會厲聲叱問,哪知這兩人對望一眼,卻一言不發地旋轉身軀,立在秘道出口的兩側,竟再也不望柳鶴亭一眼。

柳鶴亭大奇之下,只聽秘道中一聲輕咳,又自緩步走出一個人來,輕袍飄飄,步履從容,神態之間彷彿瀟灑已極,方自含笑道:"奎英,什麼事?"目光一轉,望見柳鶴亭與白衣女子兩人,神態亦自一變,但瞬即恢復從容,哈哈大笑答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吹蕭郎君已先我而入了,好極呀,還有位風流美貌的娘子,好極,奎英快舉高火把,讓我看個仔細。"此人年齡亦自在弱冠之間,面目韻華英俊,神態亦極瀟灑,但面色蒼白,雙眼上翻,鼻帶鷹鉤,卻又讓人一眼望去,不由生出一種冷削之意。

柳鶴亭對這少年本還無惡感,但此刻見他出言輕浮,目光中亦似帶著三分邪意,不由劍眉微皺,朗聲道:"在下等與閣下素不相識,還望閣下出言尊重些,免得彼此傷了和氣!"這少年又自哈哈一笑,還未答話,他身側腰橫長刀的錦衣大漢已自一瞪豹目,厲聲道:"你可知道你在面對何人說話,在太子面前竟敢如此……哼哼……我看你真是活得起膩了!"柳鶴亭心中一愣。

"誰是太子?"

只見這少年哈哈一笑,接口道:"無妨,無妨,不知者不罪,又怎能怪得了人家?"手腕一伸,從袍袖中取了柄摺扇,"涮"地一聲,展了開來,輕輕搖了兩搖,目光一轉,狠狠瞟了那白衣女子兩眼,忽地瞥見她手中的"龍吟長劍"目光一驚,卻仍含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原來這位千嬌百媚的娘於,便是方才手揮神劍,劃破在下八面皮鼓的高人"突地迴轉頭去,向那腰橫長刀的大漢道:"奎英,你常說當今武林,沒有高手,如今你且看看這兩位,一位身懷神劍,輕功更是妙絕,一位雖未現出武功,但卻已能以蕭音克敵,內功想必更是驚人!哈哈,難道這兩人還不能算是武林高手?"

他又自一陣大笑,搖了搖手中的描金摺扇,回身又道:"兩位身手如此高明,不知可否將大名、師承見告?先讓我聽聽中州武林高人的名號。"目光一轉,卻又盯在白衣少女身上。

這少年輕搖摺扇,雖然滿面笑容,但卻不減狂妄之態,說話的神態,更是旁若無人,洋洋自得。

柳鶴亭冷笑一聲,沉聲道:"在下賤名不足掛齒,倒是閣下的姓名,在下是極想聽聽的。"他聽了這少年便是方才隱於林梢、隔空擊鼓之人,心中亦不禁為之一驚一愕,驚的是他知道這少年武功實在不弱,愕的是他想到那翠裝少女方才說:"打鼓的傢伙,滿口長鬍子。"而此刻這少年卻連一根長鬚也沒有。

但他轉念一想,那翠裝少女便是"石觀音",她已不知騙了自己多少事,方才她說的話,自然也不能算數,他本系外和內剛、做骨崢嶸之人,見了這少年的神態語氣,心中大感不憤,是以言語之中,便也露出鋒銳。

那兩個錦衣大漢聞言一起勃然變色,但這少年卻仍擺手笑道:"我足跡初涉中州,也難怪他們不認得我,奎英,你先莫動怒,且將我的姓名說給他們聽聽又有何妨。"那叫做"奎英"的錦衣大漢本自須眉怒張,但聽了他的話,面色竟倏然歸於平靜,垂首答了一聲:"是!"方自大聲道:"爾等聽清,此刻與爾等談話之人,乃'南荒大君'陛下之東宮太子,爾等如再有無理情事"他話聲未了,那一直斂眉垂首、默然無語的白衣女子,竟突地"噗哧"一聲,笑出聲來,腰橫長刀的錦衣大漢面容一變,手掌垂下,緊握刀柄,柳鶴亭劍眉一軒,卻聽這位"東宮太子"已自笑道:"娘子,你笑些什麼?"白衣少女目光一垂,輕輕道:"我覺得很有意思,"這"東宮太子"微微一愣,隨亦哈哈大笑起來,道:"是極,是極,很有意思,"轉問柳鶴亭:"如此有意思的事,你為何不笑?"輕輕搖了搖摺扇,緩緩搖了搖頭,大有可惜柳鶴亭不解風趣之意。

那兩個錦衣大漢雖自滿腔怒火,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如此有意思",但見了這"東宮太子"目光已轉向自己身上,連忙嘿嘿乾笑了兩聲,但面上卻無半分笑容,笑聲中亦無半分笑意!

一時之間,地道中充滿了哈哈大笑之聲,柳鶴亭冷哼一聲,對這自稱"東宮太子"的少年厭惡之心越來越盛,卻見白衣女子明眸一張,像是十分詫異他說道:'是什麼事有意思,你們笑些什麼?""東宮太子"哈哈笑道:"我也不知是什麼事有意思,但娘子說是有意思,自然是有意思的了。"白衣女子不禁又"噗哧"一笑,但目光轉向柳鶴亭時,笑容立刻盡斂,垂首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你也不必問我的名字,你那八面皮鼓,也不是我劃破的,我只覺得你名字竟然叫做'太子',是以才覺得很有意思!"她一面說著話,一面輕移蓮步,緩緩走到柳鶴亭耳畔輕輕道:"我叫陶純純,你不要告訴別人。"柳鶴亭見她與這自稱"東宮太子"的少年答話,不知怎地,突地感到一陣氣惱,故意偏過頭去,再也不望他們一眼,哪知她此刻竟突然說了這句話,剎那之間,柳鶴亭心中又突地生出一陣溫暖之意,目光一轉,白衣少女正仰首相對,幾乎忘了旁邊還有人在!

他兩人俱都初出江湖,都從未聽過"南荒大君"這個名字,更未將這"東宮太子"放在眼裡,他們卻不知道那"南荒大君",便是數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南荒神龍"項天尊,而這位"東宮太子",便是項天尊的唯一愛子項煌。

約在四十年前,項天尊學藝方成,挾技東來,那時他年齡亦在弱冠之間,經驗閱歷俱都不夠,雖然在中原、江南道上闖蕩了一年,但始終未能在武林中成名,後來他無意之中救了一個落魄秀才諸葛勝,這諸葛勝便替他出了不少主意,說是:"要在江湖爭勝,第一須不擇手段,第二是要知道'射人先射馬,挽弓當挽強',要找武林中最負盛名之人交手,無論勝負,都可成名,否則你便是勝了百十個碌碌無名之輩,也無用處。"項天尊聽了這話,心中恍然,那時江湖中最大的宗派,自是少林、武當,他便三闖少林羅漢堂,獨上武當真武廟,半年之間,將少林、武當兩派的高手,都打得七零八落,於時"南荒神龍"項天尊之名,立時便在江湖中赫赫大震。

當時江湖中人都知道"南荒神龍"武功絕妙,來去飄忽,行事任性,但卻又都無法將其制服,哪知在他聲名震動天下的時候,他竟又突然遠遁南荒,從此便未在中原武林中露面,江湖中人不知詳情,雖然額手稱慶,卻又都有些奇怪,他們卻不知道這"南荒神龍"是因折在那位"無恨大師"的手中,發下重誓,足跡從此不得邁入中原一步。

他重創之下,便和那諸葛勝一起回到他出身的地方,這時諸葛勝便又說:"你雖然在中原失意,但天下頗大,何處不能立業,"於是數十年來,他便在南荒又創立了一份基業,只是他格於重誓,足跡竟真的從此沒有邁入中原一步。

但項煌卻年輕喜動,久聞大河兩岸、長江南北的錦繡風物,時刻想來遊歷,更想以自己一身絕技,揚名於中原武林之中,心想:"爹爹雖立下了重誓,我卻沒有。"於是,他便時時刻刻磨著"南荒神龍",直到項天尊答應了他。

一入中原,他自恃身手,想為他爹爹復仇雪恥,便一心想找著那"無恨大師"一較身手,同時也想探究出他爹爹當年究竟是如何折在這"無恨大師"手中的真相,因為他爹爹只要一提此事,便只有連聲長嘆,似乎根本不願提起,項煌雖暗中猜想他爹爹昔年一定敗得甚慘,但究竟是如何敗的,他卻不甚清楚。

但這有如初生牛犢般的項煌雖有伏虎雄心,卻怎奈那"無恨大師"早已仙去多年,他聽得這消息時,心裡大感失望,卻不禁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失望的是他從此不能享受到復仇雪恥勝利的榮耀,但卻也不會嘗受失敗的痛苦,當然,後面的一種感覺,只是他心裡的秘密而已,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相信有這種感覺存在。

但是他終於聽到了這"濃林密屋"以及那神秘的"石觀音"的故事,於是他便毫不猶疑取道而來,但他卻未想到中原武林亦多異人,竟有人能在他措不及防之下,將他珍愛異常、苦心獨創的八面"天雷神鼓"一起劃破。

此刻他手中輕搖摺扇,面帶笑容,神色之間,雖仍滿含那種混合著高做與輕蔑、冷削與瀟灑的神態,但他目光所及,看見了眼前這一雙少年男女並肩而立,目光相對,那種如痴如醉的神情,他心中的感覺,實在不是他外表所顯示的那麼平靜。

那兩個錦衣大漢面上笑容早已斂去,目光灼灼,亦自一起瞪在柳鶴亭與這白衣女子"陶純純"身上,一人巨大而滿布青筋的手掌,緊緊握著腰畔的奇形刀柄,另一人手掌箕張,神色中亦滿露躍躍欲試的鋒芒,似乎只要這"東宮太子"稍有暗示,他兩人便立刻會一起出手。

笑聲頓消,地道中便又歸於靜寂,只有從那秘道中吹來的陰風,吹得這兩個大漢掌中火把上的火焰,呼呼作響。

白衣少女"陶純純"緩緩抬起頭,幽幽嘆息一聲,滿含幸福滿足之意,似是方自從一個甜密溫柔的夢中醒來,剎那之間,項煌只覺心中熱血上湧,冷哼一聲,"唰"地收起摺扇,冷冷道:"我那八面'天雷神鼓',真的不是你劃破的嗎?"柳鶴亭劍眉一軒,方待發作,哪知陶純純目光轉處,溫柔地望了他一眼,便緩緩搖頭嘆道:"我從來沒有說過騙人的話,難道你還不信?"項煌目光連轉數轉,目光中的怒火,雖已因這句溫柔的言語而減去不少,但口中仍冷冷道:"但你手中的這柄利劍,哪裡來的,哼奎英,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口中雖說從不說謊,但其實說謊說得最多。"柳鶴亭的怒氣再也忍耐不住,厲叱道:"縱是說謊,便又怎地?"項煌目光一抬,目中精光暴射,那叫做"奎英"的錦衣大漢,"嗆嘟"一聲,抽出腰畔長刀,柳鶴亭驟覺眼前寒光一閃,只見這大漢右手之中,已多了一柄刀身狹長、隱射紫色鱗光,一眼望去,通體有如一條紫色帶魚的奇形長刀。

他心中一動:"難道此人是'勝家刀'當今的長門弟子?"卻見這"東宮太子"項煌已自冷笑道:"我與這位姑娘之間的事情,我看你還是少管些的好。"他伸出手中摺扇,輕輕一點這手持奇形長刀的錦衣大漢,冷笑道:"這位便是'南荒大君'殿前的'神刀將軍'勝奎英,嘿嘿,河南的"勝家刀法'你想必早知道的了。"扇柄一轉,扇頭點向那背插鐵鋼、橫眉怒目的另一錦衣大漢,他又自冷笑道:"這位'鐵銅將軍'尉遲文,在中原武林,雖然聲名較弱,但是嘿嘿,'關內一條鞭,賽過活神仙,關外兩根鐧,藝高九雲天。'這句話你大約聽人說過,至於我"他得意地大笑幾聲,拇指一旋,"唰"地向右張開摺扇,輕搖一下,拇指突地向左一旋,這柄描金摺扇向左一合,突又向左一張。

柳鶴亭本自強忍著心中怒氣,聽他誇耀著這兩個錦衣大漢的來歷,目光動處,只見這描金摺扇向左一張之後,竟又換了個扇面,扇面上金光閃爍,竟畫著一條金龍,神態矢矯,似欲破扇飛去。

項煌冷笑道:"你年紀輕輕,在武林中還要闖蕩多年,若結下我等這樣的強敵,嘿嘿,那實在是不智已極,嘿嘿,實在是不智已極。"他重複著自己的話,強調著語中的含意。

柳鶴亭忍耐已到極處,胸膛一挺,方待答話,哪知白衣女子陶純純竟突地輕伸玉掌,輕輕地握住他的手腕,柳鶴亭心頭一顫,卻聽她緩緩說道:"這柄劍雖然是方才劃破你那八面皮鼓的劍,可是施劍的人卻不是我,唉你要是再不相信,我……"她又自輕輕一嘆,結束了自己的話,柳眉斂處,像是滿聚著深深的委屈,讓你永遠無法不相信她說的任何一句話。

項煌嘴角一揚,像是得意,又像是輕蔑地斜瞟柳鶴亭一眼,道:"娘子既如此說,我自然是相信的,但是使劍的人此刻在哪裡,娘子想必是一定知道的了。"他此刻語聲之中,又已盡斂森冷的寒意,這白衣女子的輕嘆低語,就像是春日的薰風,吹得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柔情蜜意春風,是永遠沒有仇敵的。

陶純純的一隻柔荑輕輕的一握柳鶴亭的手腕,便又極為自然地縮回袖中,像是根本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似的,又自嘆道:"這使劍的人究竟到哪裡去了,我也不知道,她也許在這地道外面,也許在別的地方,唉也許她就在這地道里面也不一定,只是她雖看得見我們,我們卻再也看不到她。"項煌雙目一張:"難道此人便是那'石觀音'麼?"陶純純輕輕點了點頭,秋波四下一轉,像是真在搜索著那"石觀音"的影子。

"神刀將軍"勝奎英手掌一緊,下意識回頭一望,背後空空,哪有半點人影,他心中不覺泛起一股寒意,卻見那"鐵鐧將軍"尉遲文亦方自迴轉頭來,兩人對望一眼,彼此心中都各個領受到對方心中的寒意。

項煌心頭亦不禁為之一凜,但卻故作從容地哈哈大笑幾聲,一面輕搖手中摺扇,一面大笑道:"娘子你也未免說得太過了,想那'石觀音'武功雖然高明,卻也不是神仙,何況"他笑聲突地一頓,"唰"地收起摺扇,大步走到那紅色門戶前,目光一掃,面上也不禁現出驚異之色,往裡走了兩步,突地一皺眉峰,微拂袍袖,頎長的身形便又如行雲流水般退回來,倏然伸手接過那勝奎英手中的火把,冷冷說道:"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否真有三頭六臂,竟敢哼哼!竟敢將人命視如草芥。"目光一轉,那白衣女子陶純純已道:"我也正要去找她。"她輕伸玉掌,一指地道那端:"這條好像就是通向外面的出路!"轉身婀娜走了兩步,突地回身向柳鶴亭一笑:"你站在這裡幹什麼?難道你不出去麼?"柳鶴亭似乎在呆呆地發著愣,他愣了半晌,方自暗歎一聲,道:"我自然也出去的。"項煌冷笑道:"我只當你不敢去哩!"言語之意,滿含著撩撥意,他只當柳鶴亭必定會反唇相譏。

哪知柳鶴亭竟只微微一笑,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走了過去。

項煌心中不禁大為奇怪,心想:'此人怎地變得如此怯懦起來。"他卻不知道柳鶴亭方才心念數轉,想到自己與這"東宮太子"本來素無仇隙,又想到這項煌此次前來,目的也和自己一樣是想探出"濃林密屋"和"石觀音"的秘密,那麼豈非與自己是友而非敵,他縱然言語狂傲,那是人家生性如此,卻也並非什麼大惡,自己此刻對他如此懷恨敵視,卻又為了什麼呢?

"難道我是為了陶純純而對他生出憎恨嗎?"他暗自思索著:"那麼,我也未免太過不智,大過小氣了,何況陶純純與我不過初次相識,我有如此想法,實在不該。"他本是心腸磊落的少年英俠,一念至此,心中便不禁覺得甚是慚愧,是以那項煌言語撩撥,他也裝做沒有聽到。

片刻之間,便已走到地道盡頭,項煌雙眉微皺,方自說道:"前面似已無路可行,難道那"語聲未了,卻見這白衣女子陶純純已自在那看來有如一片山石的門戶上,撫摸半晌,突地輕抬蓮足,在門下連環踢出數腳,這扇柳鶴亭方才想盡千方百計也無法開啟的門戶,竟又突地漫無聲音地開了!

項煌頓時大感疑惑,目光一轉,冷笑道:"原來你對此間的設置到熟悉得很。"白衣女子像是根本沒有聽出他語中的鋒銳,仍自緩緩道:"我當然知道啦,那'石觀音'就是我的師姐,只不過我已有許多許多年沒有見過她了。"項煌面色一變:"難道你亦是那'無恨大師'的弟子?"陶純純回眸一笑,輕輕道:"你倒也知道我師傅的名字!"項煌面青如鐵,但抬目一望,只見她笑顏如花,嬌媚甜美,他愣了一愣,倏忽之間,神情變化數次,最後竟亦淡淡一笑,手舉火把,跟在陶純純身後向門外走去。

柳鶴亭卻在心中暗歎一聲,忖道:"這女子當真是純潔坦白無比,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隱藏自己的身份,世人若都和她一樣,全無機詐之心,那人間豈非要安詳太平得多。"回頭一望,那"神刀將軍"與"鐵鐧將軍"也已隨後跟來,勝奎英手中仍然緊握著那柄紫鱗長刀,像是生怕柳鶴亭溜走似的。

柳鶴亭淡淡一笑,突地扭轉身軀,揚手一掌,像是要往勝奎英當頭拍去,這一下變生倉促,勝奎英大吃一驚,方自側首一讓,突地覺得右肘一麻,右腕一鬆,手中的長刀,便已被柳鶴亭奪在手中,竟是那麼輕易而自然,就像是他自己將刀送到別人手裡一樣。

他驚怒交集之下,方自呆了一呆,那尉遲文亦自變色喝道:"你要怎的。"卻見柳鶴亭手持長刀,在火把下仔細端詳了兩眼,伸手輕輕一拂,哈哈笑道:"難怪河南勝家神刀名揚四海,這'紫金魚鱗',果真是口寶刀。"雙手一抬,竟又將這柄刀送回勝奎英手裡。

勝奎英不知所措地接回自己的金刀,心中既驚且怒,雖有滿腔怒氣,但卻又不知自己該不該發作出來。

只見柳鶴亭一笑轉身,走出門去,項煌聽得那一聲輕叱,亦自轉身道:"奎英,什麼事?""神刀將軍"勝奎英怔了一怔,還未答話,只聽柳鶴亭又已笑道:"沒有什麼,只不過在下將勝將軍的寶刀借來看了一看而已。"項煌冷哼一聲,只見勝奎英垂首走了出來,雖然面容有異,但卻沒有說什麼話,那白衣女子又自輕輕一笑道:"他這口刀真是不凡,以後有機會,我也要借來看一看的。"項煌眼珠轉了幾轉,哈哈笑道:"以後以後自然會有機會的。"勝奎英垂首無言,他在武林中亦是佼佼人物,如今吃了個啞巴虧,竟連發作都無法發作,心中真是難受已極,卻又不禁暗中驚佩,這少年的身手之快,當真是無與倫比。

柳鶴亭嘴角含笑,目光四下一轉,只見這地道四面俱是石壁,上面的入口,竟然沒有關閉,離地約莫竟有三餘丈,人口邊的石壁上,嵌著一排六節鋼枝,他方才雖由此處躍下,但卻因四下黑暗,是以沒有看到。

項煌目光亦自一轉,含笑又道:"這裡想必就是出口了吧!由此上去,不知是否"柳鶴亭一笑接口道:"不錯,這裡上去就是那棟密屋,方才在下就是由此處下來的。"語聲和悅,絲毫沒有敵意。

項煌"噢"了一聲,心下不覺又有些奇怪,這少年怎地對自己如此友善,但口卻含笑向陶純純說道:"此處既是出口,那麼就請娘子你先上去吧!"陶純純又輕輕一笑,她此刻對項煌像是較為熟些,是以神態便有些改變,不但面上微帶笑容,而且也沒有了先前那種羞澀之態,項煌只覺她這一笑的笑容,比方才還要甜美,哪知她微笑的明眸,卻又已轉到柳鶴亭身上。

她輕輕一笑,緩緩說道:"那麼我就不客氣,要先上去了。"笑語之中,婀娜的身軀,突地飄飄而起,上升丈餘,雙臂突地一揚,身形便又急升兩丈,玉掌輕輕一垂,身形便已穿出去,飄飄落在上面。

柳鶴亭又自暗歎一聲,忖道:"這女子不但輕功高絕,而且身法美妙,有如凌波仙子,唉看來武林中盡多異人,我這點功夫,還算不得什麼!"卻聽項煌撫掌大笑道:"好極,好極,想來古之聶隱紅泉,亦不過如此吧!"大笑聲中,他身軀突地溜溜一轉,沖天而起,凌空一張摺扇,"唰"地一扇下拍。

柳鶴亭只覺一股勁風由上壓下,他知道是項煌意欲借力上拔,微微一笑,移開三尺,抬頭望處,卻見項煌的身形已在出口處消失,只不過卻仍有笑聲傳來,道:"你要是上不來的話,就從旁邊的鋼枝爬上來好了。"柳鶴亭劍眉一挑,但瞬即笑道:"正是,正是,若沒有這些鋼枝,我還真上不去哩。"回首一望勝奎英、尉遲文兩人道:"兩位你說可是?"勝奎英、尉遲文不禁各個面頰一紅,要知道身形若能凌空上拔四丈,實在大非易事,若非輕功妙到絕處,便再也休想,勝奎英、尉遲文兩人武功雖都不弱,但卻都無法做到。

卻聽柳鶴亭又自笑道:"兩位先請,在下殿後。"勝奎英鼻孔裡暗哼一聲,伸手還刀入鞘,舉步掠到壁邊,縱身一躍,右手抓住第四節鋼枝,微一換氣,身形一長,左手便已抓住第五節鋼枝,這樣雙手交替,霎眼之間,便已掠了出來。

柳鶴亭鼓掌一笑:"好身手。"側顧尉遲文笑道:"此次該輪到閣下了。"那"神刀將軍"武功傳自河南"神刀門",正是"勝氏神刀"當下的長門弟子,因了一事流落南荒,才被"南荒大君"收服了去,武功的確不弱,方才他雖不能有如陶純純、項煌般一躍而上,但身手的矯健,亦頗驚人。

是以柳鶴亭含笑說出的"好身手"三字,其中並無揶揄之意,只是聽在尉遲文耳裡,卻覺大為不是滋味。

他不悅地冷哼一聲,身形突也斜斜掠起,"唰"地躍起約摸兩丈,腳尖一找石壁間的第四節鋼枝,雙臂突地一垂,身形再行拔起,他有意賣弄身法,卻忘了自己手中還拿著一技火把,身形已掠了出去,但手中火把卻碰在地道出口的石壁上,再也把持不牢,手腕一鬆,火把竟落了下去。

他身形掠出,向前衝了兩步,方自站穩身形,卻聽身後笑道:"火把在這裡。"他一驚之下,倏然轉身,只見柳鶴亭竟已一手舉春他方才失落下的火把,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後。

於是在這剎那之間,他便已開始瞭解到勝奎英方才的感覺,因為他自己此刻的感覺,正和勝奎英方才毫無二致。

他默默地接著火把,目光指處,勝奎英正在凝視著他,兩人目光又自相對,口中不言,卻都對這少年一身玄奇的武功大為驚佩。

但柳鶴亭的目光,卻沒有望向他們,而望在這間房外的一雙人影上此刻陶純純竟已和那項煌一起走了出去,柳鶴亭呆呆地望了半晌,輕嘆一聲,隨後走去,只是他嘆息聲是如此輕微,輕微得就連站在他身前的"鐵鐧將軍"尉遲文都沒有聽到。

他無言地又自穿過一間房間,裡外情況,仍和來時一模一樣,他心中一動;突地聽到自己在地道中聽到的腳步聲:"難道那又是老鼠的奔跑聲?"他微帶自嘲地暗問自己,從前面項煌手中火把射來的火光,使得這間屋子的光線已有足夠的明亮,他目光一掃,突地動也不動地停留在房中那張方桌之上,目光中竟突地滿露驚駭之色,一個箭步掠到桌旁,伸手一摸桌上的蠟燭,此刻竟已短了一截,只是若非柳鶴亭目光敏銳,卻也難以發現!

陶純純與項煌已將走到另一間房子的門口,方自迴轉頭來,向柳鶴亭招手喚道:"喂,你在看什麼呀!這裡果然一個人也沒有,我師姐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柳鶴亭漫應一聲,卻聽項煌已接口笑道:"你要是沒有見過蠟燭,我倒可以送你一些,讓你也好日夜觀賞。"他笑語之中,有些得意,又滿含著譏嘲。

柳鶴亭心中冷哼一聲。

哪知那白衣女子陶純純竟亦嬌笑一聲,道:"人家才不是沒有見過蠟燭哩。"又道:"我們再往前面看看,你快些來呀!"柳鶴亭呆了一呆,心胸之間,雜感交集,只聽得他兩人的聲音已自遠去。

那"東宮太子"項煌似乎在帶笑說道:"純純,那少年和你……"語氣漸弱,後來便聽不甚清。

柳鶴亭暗中一嘆。

"原來她到底還是把她的名字告訴了他。"不知怎地,他心裡忽然覺得甚是難受,覺得這房子雖大,竟像是多了自己一人似的,擠得他沒有容身之處。

他呆呆地佇立半晌,突地一咬鋼牙,身形斜掠,竟然掠到窗口,伸手一推窗戶,倏然穿窗而出。

勝奎英、尉遲文對望一眼,心中都在奇怪:"這少年怎地突然走了。"他們卻不知道柳鶴亭此刻心中的難受,又豈是別人猜想得到的。

他想到自己和這白衣女子陶純純初遇時的情景,想到她帶著一種聖潔的光輝,高舉著火把,濘立在黑暗中的樣子,想到當他的手掌,握住她那一隻柔荑時的感覺。

於是他痛苦地制止自己再想下去,但心念一轉,他卻又不禁想起那翠衫少女的嬌嗔和笑語。

"難道她真是那冷酷的女中魔王'石觀音',唉為什麼這麼多離奇而又痛苦的事,都讓我在一夜間遇著。"他沉重地嘆息著,發狂似地掠出那高聳的鐵牆,掠到牆外清朗的世界,天上星河耿耿,夜已更深,他不知道此刻已是什麼時候了,晚風吹過樹林,林梢的木葉,發出陣陣清籟

但是!

在這風吹木葉的聲音中,怎地突然會傳出一陣驚駭而短促、微弱而悽慘,像是人類臨死前的最後一聲哀呼!

他大驚之下,腳步微頓,凝神而聽

哀呼之聲雖在,但風聲之中,竟還有著一聲聲更微弱而悽慘的呻吟!

他心頭一凜,雙臂微張,身形有如夜空中一閃而過的流星,倏然掠入樹林,目光一掃

剎那之間,他但覺眼前闇然一花,耳旁轟然一響,幾乎再也站不穩身形,此刻樹林中的情景,縱然被心如鐵石的人見了,也會和他有一樣的感覺。

夜色之中,四周的樹幹之上

每株樹上,竟被掛著兩個遍體銀衫的少女,不住地發著輕微的呻吟,她們的衣衫已是凌亂而殘敗,本都極為秀美的面容,在從林梢漏下的星光影映下,蒼白而驚恐,柳鶴亭甚至能看到她們面上肌肉的顫抖。

而正中一株樹上,卻綁著一個身軀瘦小的漢子,身上鮮血淋漓,竟已被人砍斷一手一足,而他赫然竟是那去而復返的入雲龍金四!

樹下的泥地上,亦滿流著鮮血,金四的愛馬倒臥在鮮血中,一動也不動,馬首血肉模糊,竟似被人以重手法擊斃。

柳鶴亭已全然被這慘絕人寰的景象嚇得呆住了,他甚至沒有看到幾個身穿黑衣的人影,閃電般掠出林去,等到他微一定神,目光開始轉動的時候,這幾條黑衣人影已只剩下了一點淡淡的影子和隱約隨風傳來的陰森冷笑!

這些在當時都是剎那間事!

柳鶴亭心胸之中,但覺悲憤填膺,他目眥盡裂地大喝一聲,身形再起,閃電般向那些人影消失的方向掠去,他拼盡全力,身形之疾,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但是他身形乍起,林外便已響起一陣急劇的馬蹄聲,等他掠出樹林,馬蹄聲早已永遠無法追到,於是他悲哀、氣憤而又失望地掠回林邊,樹林外仍停著十數匹鞍轡鮮明的健馬,彷彿像是項煌身後那些銀衫少女騎來的,此刻群馬都在,但是那些銀衫少女,卻已受到了人世間最悽慘的遭遇!

誰也不知道她們到底受了怎樣的驚嚇與屈辱,柳鶴亭折回林中,筆直地掠到"入雲龍"金四身前,大喝一聲;"金兄。"他喝聲雖大,但聽在入雲龍金四耳裡,卻像是那麼遙遠。

柳鶴亭焦急地望著他,只見他雙目微弱地張開一線,痛苦地張了張嘴唇,像是想說什麼,卻無聲音發出。

柳鶴亭又自大喝道:"金兄,振作些!"俯首到入雲龍口旁,只聽他細如遊絲般的聲音,一字一字地斷續說道:"想……不到……他……他們……我的……"柳鶴亭焦急而渴望地傾聽著,風聲是這麼大,那些少女本來聽來那麼微弱的聲音,此刻在他耳中也生像是變得有如雷鳴。

因為這些聲音都使得入雲龍斷續的語聲,變得更模糊而聽不到,他憤怒而焦急地緊咬著自己的牙齒,渴望著"入雲龍"金四能說出這慘變的經過來,說出是誰的手段竟有如此殘酷,那麼柳鶴亭縱然拼卻性命,也會為這些無辜的犧牲者復仇的。

但是,"入雲龍"金四斷續而微弱的語聲,此刻竟已停頓了,他疲倦地閉上眼簾,再也看不到這充滿了悲哀和冷酷的無情世界,他沉重地閉起嘴唇,再也說不出一句向別人哀懇的話了。

江湖中從此少了一個到處向人哀求援手的"懦夫",卻從此多了一段悲慘殘酷的事蹟。

柳鶴亭焦急地傾聽著,突地,所有自金四身體內發出的聲音呼吸、呻吟、哀告,以及心房的跳動,都歸於靜寂。

"他死了!"

柳鶴亭失神地站直身軀,他和這入雲龍金四雖萍水初交,但此刻卻仍不禁悲從中來,他一雙俊目中滾動著的淚珠,雖未奪眶而出,但是這種強忍著的悲哀,卻遠比放聲痛哭還要令人痛苦得多。

他沉痛地思索著入雲龍金四死前所說的每一個字,冀求探測出字句中的含意!

"'想不到'……為什麼想不到,是什麼事令他想不到,'他們'……他們是誰,'我的'……他為什麼在臨死前還會說出這兩個字來?"他垂下頭,苦自尋思:"難道他臨死前所說的最後兩字,是說'他的心願還未了',是以死不瞑目,還是說他還有什麼遺物,要交給他人?這都還勉強可以解釋,但是'想不到'卻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是說殺他的人令他再也想不到,是以他在垂死之際,還不忘掙扎著將這三個字說出來?"心念一轉,驀地又是一驚:"呀!難道將他如此殘酷地殺死的人,就是那突然自地道中失蹤的翠衫女子,是以金四再也想不到如此天真嬌柔的女子,會是個如此冷酷心狠的魔頭,唉如此說來,她真是'石觀音'了,將我騙入地道,然後自己再溜出來,偷偷做出這等殘酷之事但是……"他心念又自一轉:"但是他卻又說是'他們'!那麼做出此事的想必不是一人……"剎那之間,他心念數轉,對那"入雲龍"金四垂死之際說出的七個字,竟不知生出多少種猜測,但其中的事實真相,他縱然用盡心力,卻也無法猜透,他長嘆一聲,垂下目光,目光輕輕一掃

突地!

他竟又見到了一件奇事!

這已慘死的入雲龍金四,右臂已被人齊根砍斷,但他僅存的一隻左掌,卻緊握成拳,至死不松,就像是一個溺於洪水中的人,臨死前只要抓著一個他認為可以拯救他性命的東西,無論這東西是什麼,他都會緊握著它,至死不放一樣。

柳鶴亭心中一動:"難道他手掌中握了什麼秘密,是以他垂死前還不忘說出'我的手掌……'這句話,只是他手掌兩字還未說出,就已逝去。"一念至此,他緩緩伸出兩手,輕輕抬起"入雲龍"金四那隻枯瘦的手掌,只是這手掌竟是握得那麼緊,甚至連指尖的指甲都深深的嵌入了掌心肌膚之中,柳鶴亭只覺他手掌彷彿還有一絲暖意,但是他的生命已完全冷了。

柳鶴亭悲痛地嘆息著,生命的生長,本是那麼艱苦,但是生命的消失,卻偏偏是那麼容易。

他嘆息著,小心而謹慎地拉開這隻手掌凝目而望,只見掌心之中

赫然竟是一片黑色碎布,碎布邊卻竟是兩根長只數寸的赤色鬚髮!

他輕輕地拿起它們,輕輕地放下金四此刻已漸冰冷的手掌,但是他的目光卻是沉重的,沉重地落在這方黑布和這根赤色鬚髮上,邊緣殘落的碎布,入手竟非常輕柔,像是一種質料異常高貴的絲綢,赤色的鬚髮,卻堅硬得有如豬鬃。

"這黑巾與赤發,想必是他從那將他慘殺之人的面上拉落下來的,如此看來,卻像又不是那石琪了。"他又自暗中尋思:"他拉落它們,是為了有赤色鬚髮的人並不多,他想讓發現他屍身的人,由此探尋出兇手的真面目,唉他臨死之前,仍念念不忘將他手掌中掌握的秘密告訴我。他心裡的仇恨,該是如何深刻呀!"他痛苦地為"入雲龍"金四垂死前所說的"我的……"找出了一個最為合情合量的答案,他卻不知道此事的真相,竟是那麼詭異而複雜,他猜測得雖極合情合理,卻仍不是事實的真相!

他謹慎地將這方碎布和赤須放入懷中,觸手之處,一片冰涼,他突又記起了那黑色的玉瓶和玉瓶上的"西門笑鷗"四字!

"唉!這又是個難以解答的問題。"

那些銀衫少女,雙手反綁,背向而立,被綁在樹上,直到此刻還未曾動彈一下,只有在鼻息間發出微弱的呻吟。

柳鶴亭目光一轉!

"難道她們也都受了重傷!"擰身一掠,掠到身旁五尺的一株樹前,只見樹上綁著的一個銀衫少女,彷彿竟是方才當先自林中出來的那個女子,只是她此刻雲鬢蓬亂,面容蒼白,眼簾緊閉著,衣裳更是零亂殘破,哪裡還是方才出來時那種衣如縞雲、貌比花嬌的樣子!

他不禁為之暗歎一聲,就在這匆匆一瞥間,他已斷定這些女子都是被人以極重的手法點了穴道。

於是他跨前一步,伸出手掌,正待為她們解開穴道,哪知樹林之外,突又傳來一陣朗朗的笑聲,竟是那項煌發出來的,大笑聲中,彷彿還夾著女子的嬌柔笑語,柳鶴亭心頭一跳,目光數轉,突地長嘆一聲,微拂袍袖,向林外掠去。

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一種強烈的感受,他突然覺得自己再也不願看到這並肩笑語而來的兩人,他急速地掠入樹林,他知道那"入雲龍"金四的屍體,會有人收埋的,至於那些銀衫少女,她們本是項煌的女侍,自然更不用他費心,只是他心裡卻又不免有一些歉疚,因為他和"入雲龍"相識一場,卻未能替朋友料理後事!

"但是我會為他尋出兇手,為他復仇的!"

他重複地告訴自己,但身形卻毫未停頓,秋風蕭索,大地沉寂如死,他頎長的身軀在這深秋的荒野上飛掠著,就像是一道輕煙,甚至連林中的宿鳥都未驚起。

此刻他心中情潮翻湧,百感交集,像是都從這狂掠的速度中尋求解脫,也不知狂掠了多久,更不知狂掠了多遠,他但覺胸中鬱積稍減,體內真氣,也微微有些削弱,便漸漸放緩腳步,轉目四望,卻不禁輕呼一聲,原來他方才身形狂掠,不辨方向,此刻竟已掠入沂山山地的深處。

他在這一夜之中,屢驚鉅變,所遇之事,不但詭異難測,而且悽絕人復,卻又令人俱都不可思議,此刻他身處荒山,不由自嘲地暗歎一聲,自語著道:"我正要遠遠離開人群,靜靜地想一想,卻正好來到這種地方。"於是他便隨意尋了塊山石,茫然坐了下來,雖在這如此寂靜的秋夜裡,他心情還是無法平靜,一會兒想到那翠裝少女天真的笑靨,一會兒想到那陶純純的溫柔笑貌,一會兒卻又不禁想起那"入雲龍"金四死前的面容。

一陣風吹過,遠處樹林黝黑的影子,隨風搖動,三兩片早調的秋葉,飄飄飛落,他隨手拾起一粒石子,遠遠拋去,霎眼便消失在無邊的黑暗時,不知所跡,拋出去的石子,是永遠不會回頭的,那付出了的情感,也永遠無法收回了。

突地

憂鬱的秋風裡,竟又飄來一聲深長的嘆息,這嘆息聲的餘音,就像是一條冰冷的蛇尾,拂過柳鶴亭的肌膚,使得他腳尖至指尖,都起了一陣難言的悚慄,已經有了足夠的煩惱的柳鶴亭,此刻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一夜之間,他已經歷了大多的事,而此刻在這寂靜如死的荒山裡,卻又讓他聽到了這一聲離奇的嘆息,"是誰?"他暗問自己,不知怎地,無盡的穹蒼,此刻竟像是變成了一隻入雲龍失神的眼睛。

嘆息聲終於消失了。

但是,隨著這離奇的嘆息

"唉!人生為什麼如此枯燥,死了……死了……死了也好。"是誰在這秋夜的荒山裡,說這種悲哀厭世的蒼涼低語?

柳鶴亭倏然站起身來,凝目望會,只見那邊黝黑的樹影中,果然有一條淡灰的人影,呀!這條淡灰人影,雙腳竟是凌空而立,柳鶴亭不由自主地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腦海中突地閃電般掠過一個念頭!

"難道此人正在那邊樹林中懸枝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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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荒山魅影

柳鶴亭生具至性,此刻自己雖然滿心煩惱,但見這等事情,卻立刻生出助人之心,當下腳尖輕點,如輕煙般掠了過去。

又是一陣風吹過!

這淡灰的人影,竟也隨風搖動了起來。

"呀!果然我未曾猜錯!"他身形倏然飛躍三丈,筆直地掠到這條淡灰人影身前,只見一條橫生的樹枝,結著一長黑色的布帶,一個灰袍白髮的老頭,竟已懸吊在這條布帶之上。

柳鶴亭身形微頓又起,輕伸猿臂,攔腰抱住這老者,左掌橫切,有如利刃般將那條黑色布帶切斷!

他輕輕地將這老人放到地上,目光轉處,心頭又不禁一跳,原來這滿頭白髮、面如滿月的老者,雙臂竟已齊根斷去,他身上穿著的灰布長袍,甚至連衣袖都沒有,柳鶴亭伸手一探,他胸口尚溫,鼻息未斷,雖然面容蒼白,雙目緊閉,但卻絕未死去。

柳鶴亭不禁放心長嘆一聲,心中突地閃過一絲淡淡的歡愉,因為他已將一個人的性命從死亡的邊緣救了出來,一個人縱然有千百種該死的理由,卻也不該自盡,因為這千百種理由都遠不及另一個理由充足正大,那就是:

上天賦於人生命,便沒有任何人有權奪去這當然也包括你自己在內。

柳鶴亭力聚掌心,替這白髮灰袍的無臂老者略為推拿半晌,這老者喉間一陣輕咳,長嘆一聲,張開眼來,但隨又閉起。

柳鶴亭強笑一下,和聲道:"生命可貴,螻蟻尚且偷生,老丈竟要如此死去,未免太不值得了吧!"白髮老人張開眼來,狠狠望了柳鶴亭兩眼,突然"呸"地一聲,張嘴一口濃痰,向柳鶴亭面上吐去,柳鶴亭一驚側首,只覺耳畔微微一涼,這口痰竟擦耳而過,卻聽這自發老人怒罵道:"老夫要死就死,你管得著嗎?"翻身從地上躍了起來,又怒罵道:"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毛頭小夥子,真是豈有此理。"呸地又向地上吐了口濃痰,掉首不顧而去。

柳鶴亭發愣地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既覺惱怒,卻又覺有些好笑,暗道自己這一夜之中,怎地如此倒霉,救了一個人的性命,卻換來一口濃痰,一頓臭罵,他呆呆地愣了半晌。

只見這老人越去越遠,他突然覺得有些寒意,暗道一聲:"罷了,他既然走了,我還待在這裡幹什麼?"轉念一想:"他此刻像是要走到別的地方自盡,我若不去救他,唉此後心必不安。"轉目一望,那老者灰色的人影,遠在前面緩緩而走,一個殘廢的老人躑躅在秋夜的荒山裡,秋風蕭索,夜色深沉,使得柳鶴亭無法不生出惻隱之心、他只得暗歎一聲,隨後跟去,瞬息之間,便已掠到這老者身後,乾咳了一聲,方待再說兩句勸慰之言,哪知這老者卻又回首怒罵道:"你這混帳小子,跟在老夫後面做什麼,難道深夜之中,想要來打劫嗎?"柳鶴亭愣了一愣,卻只得強忍怒氣,暗中苦笑,抬頭一望,面前已是一條狹長的山道,兩邊山峰漸高,他暗中忖道:"他既然要往這裡走,我不如到前面等他,反正這裡是條穀道"心念轉處,他身形已越到這老者前面,回頭一笑道:'既然如此,小可就先走一步了。"白髮者者冷哼一聲,根本不去答理於他,柳鶴亭暗中苦笑,大步而行,前行數丈,回頭偷望一眼,那老者果然自後跟來,嘴裡不斷低語,不知在說些什麼,滿頭的白髮在晚風中飛舞著,無臂的身軀,顯得更加孱弱。

柳鶴亭暗暗嘆息著,轉身向前走去,一面在心中暗忖;"無論如何,我也要將這老人從煩惱中救出,唉!他年齡如此"突地!

一個驚人的景象,打斷了他心中的思潮。

他定一定神,駐足望去,前面道旁的小峰邊,竟也橫生著一株新樹,而樹枝上竟也懸吊著一個灰白的人影,他一驚之下,凌空掠了過去,一手切斷布帶,一把將這人抱了下來,俯首一看

只見此人滿頭白髮,面如滿月,雙臂齊肩斷去,身上一襲無袖的灰布長袍,他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回頭望去,身後一條筆直的山路,竟連一條人影都沒有了,只有秋風未住,夜寒更重,他顫抖著伸出手掌,在這老者胸口一探,胸口仍溫,鼻息未斷,若說這老人便是方才的老人,那麼他怎能在這霎眼之間越到自己身前,結好布帶,懸上樹枝,他雙臂空空,這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

若說這老人不是方才那老人,那他又怎會和他生得一模一樣?而且同樣地是個斷去雙臂的殘廢!

他長長透了口氣,心念數轉,一咬牙關,伸手在這老者胸前推拿了幾下,等到這老者亦自喉間一咳,吐出一口長氣,他突地手掌一回,在這老者腰畔的"睡穴"之上,疾點一下。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手,點了這老者的睡穴,若無別人解救,至少也得睡上三個時辰。於是他立即長身而起,掠回來路,身形疾如飄風,四下一轉,大地寂靜,竟真的沒有人蹤,他身形一轉,再次折回,那白髮老人鼻息沉沉,卻仍動也不動地睡在樹下。

他腳步微頓一下,目光四轉,突地故意冷笑一聲,道:"你既如此裝神弄鬼,就讓你睡在這裡,等會兒有鬼怪猛獸出來,我可不管。"語聲一頓,大步的向前走去,但全神凝注,卻在留神傾聽著身後的響動,此刻他驚恐之心極少,好奇之心卻極大,一心想看看這白髮老人究竟是何來路。

但他前行又已十丈,身後卻仍除了風吹草動之聲外,便再無別的聲息,他腳步越行越緩,方待再次折回那株樹下,看看那白髮老人是否還在那裡,但是他目光一動前面小山壁旁,一株木枝虯結的大樹上,竟又凌空懸吊著一條淡灰人影。

他倒吸一口涼氣,身形閃電般掠去,右掌朝懸在樹枝上的布帶一揮,那黑色布帶便又應手而斷,懸在樹枝上的軀體,隨之落下,他左手一攬,緩住了這軀體落下的勢道。

只見此人竟然仍是滿頭自發,面如滿月,雙臂齊斷,一身灰袍!

此刻柳鶴亭心中已亂做一團,他自己都分不清是驚駭還是疑惑?下意識地伸手一探鼻息,但手掌立即縮回,輕輕將這人放在地上,身形猛旋,猛然幾個起落,掠回方才那株樹下。

樹下空空,方才被他以內家妙手點了"睡穴"的那灰袍白髮老人,此刻竟又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他大喝一聲,腦海中但覺紛亂如麻,身形不停,忽然又是幾個起落掠出了這條山道,抬頭一望

先前他第一次見著那白髮老人懸繩自盡的樹枝上,此刻竟赫然又自凌空懸吊著一條淡灰人影,掠前一看

灰袍自發,面如滿月!

他劍眉一挑,突地揚掌劈出一股勁風,風聲激動,竟憑空將那段樹枝震斷,然後他任憑樹枝上懸吊著的軀體"噗"地落在地上,腳跟半旋,蜂腰一擰,身形轉回,"嗖嗖嗖"三個起落,掠回十丈。

穀道邊的第一株樹上,樹枝輕搖,木葉飄飄,卻赫然又懸吊著一條人影,也仍然是灰袍白髮,兩臂空空。

柳鶴亭身形有如經天長虹,一掠而過,隨手一揮,揮斷了樹枝上的布帶,身形毫不停頓,向前掠去,一驚十丈。

十丈外那一株枝葉虯結的大樹下,方才被柳鶴亭救下的白髮老者,此刻竟仍安安穩穩地躺在地上。

、柳鶴亭身形如風,來回飛掠,鼻尖已微微見了汗珠,但是他心中卻不斷地泛出一陣陣寒意,他甚至不敢再看躺在地上的白髮無臂的老者一眼,一點腳尖,從樹旁掠了過去,此刻他只盼望自己能早些離開這地方,再也不要見到這白髮老者的影子。

穀道邊兩旁的山壁越來越高,他身形有如輕煙,不停地在這狹長的穀道中飛掠著,生像是他身後追隨著一個無形的鬼怪一樣。

他不斷地回頭。身後卻一無聲息,更無人影。

剎那間,他似已掠到穀道盡頭,前面一條山路,婉蜒而上,道前一片山林,他微一駐足,暗中一調真氣,大罵自己糊塗,怎地慌不擇路,竟走到了這片荒地的更深之處,方才那有如鬼魅一般的白髮老者,竟使得這本來膽大心細的少年,此刻心中仍在驚悸地跳動著,他甚至開始懷疑這老者究竟是否人類!

哪知

穀道盡頭突地傳來一聲哈哈大笑之聲,笑聲雖然清朗,但聽在柳鶴亭耳裡,卻有如梟啼鬼嚎,他忍不住周身一噤,卻見前面山林陰影中,已緩緩走出一個人來,哈哈大笑著道:"老夫被你救了那麼多次,實在也不想死了,小夥子,交個朋友如何?"赫然又是那滿頭白髮、雙臂齊斷的灰袍老人。

柳鶴亭極力按捺著心中的驚恐,直到此刻為止,他還是無法斷定這老者究竟是否人類,因為他實在無法相信,人類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輕功,這穀道兩旁山峰高聳,這老者難道是從他頭上飛過來不成?

只見這老者緩步行來,笑聲之中,竟像是得意高興已極,面上更是眉開眼笑,快活已極。

柳鶴亭心中又驚又奇,暗忖:"這老人究竟是人是鬼?為什麼這般戲弄於我?"只見這老者搖搖擺擺地行來,突地一板面孔,道:"老夫要死,你幾次三番地救我,現在老夫不想死,你卻又不理老夫,來來來,小夥子,我倒要問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柳鶴亭呆呆地愣在當地,不知該如何是好,這老者面孔雖板得一本正經,但目光中卻似隱含笑意,在柳鶴亭臉上左看右看,似是因為夜色深沉,看不甚清,是以越發看得仔細些,柳鶴亭只被他看得心慌意亂。

卻聽他突地"哎呀"一聲,道:"小夥子,你不過三天,大難就要臨頭,難道你不知道嗎?"柳鶴亭心頭一跳,暗忖:"是了,今夜我遇著的盡是離奇怪異之事,說不定近日真有兇險,這老者如果是人,武功如此高妙,必非常人,也許真被他看中了。"只見這老者突地長嘆一聲,緩緩搖頭道:"老夫被你救了那麼多次,實在無法不救你一救,只是唉!老夫數十年來,從未伸手管過武林中事,如今也不能破例。"他雙眉一皺,面上立刻換了愁眉苦臉的表情,彷彿極為煩惱。

柳鶴亭生性倔強高傲,從來不肯求人,見了他這種表情,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卻聽他又道:"你武功若稍為高些,大約還可化險為夷,只是哼!不知你是從哪裡學來的功夫,實在太不高明,怎會是別人敵手?"這話若是換了旁人對柳鶴亭說出,他硬是拼卻性命,也要和那人鬥上一鬥,只是他方才實在被這老者的身法所驚,心中反而嘆道:"我自命武功不錯,如今和這老人一比,實在有如螢火之與皓月,唉他如此說法,我除了靜聽之外,又能怎地。"心念一轉:"唉!我如能從這老人處學得一些輕功妙訣,只怕比我以前全部學到的還多。"這白髮老人目光動也不動地望在他臉上,似乎早已看出他的心意,突又長嘆一聲,搖首道:"老夫一身絕藝,苦無傳人,數十年來,竟連個徒弟都找不到,唉如果"他語聲一頓,柳鶴亭心頭卻一動:"難道他想將我收在門下?"卻聽這老人又自接著正色說道:"老夫可不是急著要找徒弟,只是老夫方才見你武功雖差,還有幾分俠義之心,是以才想救你一命,如果你願拜在老夫門下,老夫倒可傳你一本秘籍,包你數天之內,武功就能高明一倍。"他忽然閉起眼睛,仰首望天,嘆道:"恩師,我雖然破戒收徒,但卻實非得已,恩師你不會怪我吧!"此刻柳鶴亭心中已再無疑念,認定這老人一定是位隱跡風塵、玩世不恭,武功卻妙到不可思議的武林異人,方才心中的驚疑恐懼,一掃而空,但他生性強做,懇求的話,仍然說不出口,訥訥地囁嚅了半晌,終於掙扎著說道:"弟子無知,不知道你老人家是位異人,如果你老人家……嗯……"他嗯了半天,下面的話還是無法說出口來。

哪知這老人卻已立刻接道:"你不必說了,你可是願做老夫的徒弟?"柳鶴亭紅著臉點了點頭。

這老人眼睛一轉,目光中更是得意,但卻仍長嘆道:"唉既是如此,也是老夫與你有緣,我平生武功奧秘,都寫成一本秘籍,此刻便藏在老夫腳下的靴統裡,老夫一生脫略行蹤,最恨世俗禮法,你既拜老夫為師,也不必行什麼拜師大禮,就在這裡隨便跟我磕個頭,將那本秘籍拿去就是了。"柳鶴亭雖然聰明絕頂,但此刻心中亦再無疑念,大喜著叫了一聲:"恩師。""噗"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叩了幾個頭,只見這老人已抬起腳來,他恭敬地伸出手掌,在靴統裡一掏,果然掏出一本黃絹為面的冊子,熱烘烘的,似乎還有些臭氣,但他卻絲毫沒有放在心上,謹慎地收了起來。只聽這老者乾咳一聲,緩緩道:"好了,起來吧!"柳鶴亭遵命長身而起,目光一抬,卻見這老人正在望著自己擠眉弄眼,他不禁愣了一愣,心中方自奇怪,哪知這老人卻再也忍不住心裡的快活,竟彎下腰去,放聲大笑了起來。

柳鶴亭心中更奇,哪知他笑聲一起,柳鶴亭身後竟也有人哈哈大笑起來,柳鶴亭一驚之下,回首而望,只見他身後數丈之外,竟一排大笑著走來三個白髮灰袍、兩肩齊斷的老人,走到他身側,四個人一起彎腰跌足,笑得開心已極,柳鶴亭心中卻由驚而奇,由奇而惱,只是他亦自恍然大悟,難怪方才自己所遇之事那般離奇,原來他們竟是孿生兄弟四人,只是自己再也未曾想到這裡,是以才會受了他們的愚弄,一時之間,他心中不禁氣惱,但見了這四人的樣子,卻又不禁有些好笑。

"反正他們年齡都已這麼大了,我縱然向他們叩個頭又有什麼關係。"要知道柳鶴亭雖然倔強高做,卻並非氣量偏窄之人,而且天性亦不拘小節,此刻他站在中間,看到身旁這四個滿頭白髮,笑來卻有如頑童一般的老人,想到自己方才的心情,越想越覺好笑,竟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哪知他笑聲一起,這四個白髮老人的笑聲卻一起頓住,八隻眼睛,一起望著柳鶴亭,像是非常奇怪,這少年怎地還有心情笑得出來,只見他笑得前仰後合,竟像是比自己還要得意,四人對望一眼,心裡都不覺大奇,四人竟都忍不住脫口問道:"你笑什麼?"柳鶴亭目光一轉,不停地笑道:"我笑的事,怎能告訴你們。"話聲一了,又自大笑起來。

這四個老人年紀雖大,但童心仍熾,四人不知用這方法捉弄了多少人,那些人不是被他們嚇得半死,連走都走不動了,就是見了第二個上吊的老人,便嚇得連忙逃走,縱然有一兩上武功特別高的,後來發覺了真相,也都一定勃然大怒,甚至和他們反臉成仇。

此刻他們見了柳鶴亭被他們捉弄之後,不但不以為忤,竟笑得比他們還要開心,這倒是他們生平未遇之事,柳鶴亭不肯說出自己發笑的原因,這四人便更覺好奇之心,不可遏止,四人面面相覷,各個心癢難抓,突地一起向柳鶴亭恭身一禮,齊聲道:"方才小老兒得罪了閣下,閣下千祈不要見怪。"柳鶴亭笑聲一頓,道:"我自然不會見怪。"

這四個老人一起大喜道:"閣下既不見怪,不知可否將閣下發笑的原因告訴我們?"此刻東方漸白,大地已現出一絲曙光,柳鶴亭四望一眼,只見這四人雖然鬚髮皆白,但卻滿臉紅光,眉眼更俱都生成是一副喜笑顏開的模樣,只是此刻卻又一個個眼蹩眉皺,像是心裡十分苦惱。

柳鶴亭見了他們苦惱的神情,知道他們苦惱的原因,心道:"你們方才那般捉弄我,我此刻也偏偏不告訴你們。"口中卻道:"我只是想到一句話,是以才覺得好笑而已。"這四個老人一生之中,四處尋找歡笑,但他們四人一體而生,行蹤詭異,別人見到他們,不是早已嚇得半死,便是不願和他們多話,哪有心肩和他們說笑,是以這四人才喜歡捉弄別人,自尋樂趣,此刻聽了柳鶴亭想到一句如此好笑的活,卻不告訴他們,心中越發著急,急急追問道:"不知閣下可否將這句話說出來,也讓小老兒開心開心。"這四人心意相通,心中一生好奇之心,說起話來,竟也是同時張口,同時閉口,竟像是一個人的影子。

柳鶴亭目光一轉,心裡好笑,口中卻故意緩緩道:"這句話嘛……"眼角斜瞟,只見這四人眼睛睜得滾圓,嘴唇微微張開,竟真的是一副急不可待的神情,忍不住哈哈笑道:"我想起的那句話便是'穿蓑衣救火'。"那四人一呆,道:"此句怎解?"

柳鶴亭本來是見了他們樣子好笑,哪裡想起過什麼好笑的話,不過是隨口胡說而已,此刻見他們反被自己捉弄了,心中得意,接口笑道:"我本想救人,卻不知反害了自己,這豈非穿蓑衣救火若火上身嗎?"四人老人齊地又是一呆,目光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像是覺得這一句話一點也不好笑,但四人對望了一眼,竟也哈哈大笑起來,五個人竟笑做一團。

柳鶴亭心中暗道:"我今日雖被他們捉弄,卻換來一場如此大笑,也算得上是人生中一段奇遇,此刻還和他們鬼混什麼?"心中雖想走,但見他們大笑的神情,卻又覺得甚為有趣,不捨離去。

卻見這四個老人一起哈哈笑道:"閣下真是有趣得很,小老兒今日倒是第一次見到閣下這般有趣的人,不知閣下可否將大名見告,將來也好交個朋友。"柳鶴亭笑道:"在下柳鶴亭,不知閣下等是否也可將大名告訴小可?"他此刻對這四個奇怪的老人,心中已無惡感,心想與這種人交個朋友倒也有趣。

白髮老人哈哈笑道:"正是,正是,我們也該將名字告訴閣下,只是我四人縱然將名字告訴閣下,閣下也未見能分得清。"此刻曉色更開,柳鶴亭與這四人對面相望,已可分辨出他們的鬚髮,只見這四人站在一處,竟生像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乍見之下,委實叫人分辨不出。

卻聽老人又道:"但其實我兄弟四人之間,還是有些分別的,只是別人看不出來而已。"柳鶴亭微微一側身,讓東方射來的曙光,筆直地照在這四人面上,目光仔細地自左而右,逐個向這四人面上望去,來回望了數次,只見這四個眉開眼笑的老人,此刻面孔竟板得一本正經,心中不禁一動,故意頷首道:"不錯,你們若是不笑的話,別人委實分辨不出。"白髮老人齊地雙目一張,突又哈哈大笑起來,連聲道:"你這小夥子真是有趣,竟將我們這個秘密都看出來了。"原來這四人不笑之時,面容的確一樣,但笑起來,一人嘴角一起向上,一人嘴角眼角一起向下,一人口中長了兩粒看來特別顯眼的犬齒,另一個面頰右邊卻生著一個深深地酒窩。

柳鶴亭心中暗笑,只見這四人笑得越厲害,面上的特徵也就越明顯,他不禁暗歎造物之奇妙,的確不可思議。

明明造了一模一樣的四個人,卻偏偏又要他們面上留下四個不同的標記,這四人若是生性冷僻,不苟言笑,別人亦是無法明辨,但偏偏又要他們終日喜笑顏開,好叫別人一眼就可辨出。

只見這四個自發老人笑得心花怒放,前仰後合,他心裡不覺甚是高興,無論如何,能夠置身在歡樂的人們中間,總是件幸福的事,而人生中能遇著一些奇蹟像這種含著歡笑的奇蹟,那麼除了幸福之外,更還是件幸運的事。

他性情豁達,方才雖被這四個老人捉弄了一番,但他深知這四人並無惡意,是以此刻心中便早已全無怨恨之心,含笑說道:"小可既然猜出,那麼老丈們想必也該將大名告知在下了吧!"只聽這四人一一自我介紹,那笑起來嘴角一起向上的人是老大"戚器",那笑起來嘴角眼角一起向下的人是老二"戚氣",那口中生著犬齒的是老三"戚棲",那生著酒窩的自是老四,叫做"戚奇。"晨風依依,晚秋的清晨,雖有陽光,但仍不減秋風中的蕭索之意,只是這秋陽中的山野,卻似已被他們的笑聲渲染得有了幾分春色。

柳鶴亭大笑著忖道:"這四人不但一切古怪,就連名字都是古怪的,這種名字,卻教人家怎生稱呼。"心念一轉,口中便笑道:"那麼以後我只得稱你們作'大器'、'二氣'、'三棲'、'四奇'了。"戚器大笑道:"正是,正是,我兄弟起這名字,原正是這個意思。"柳鶴亭卻又一怔,他本是隨口所說,卻不知這本是人家的原意,只聽戚器又自接口笑道:"本人大器晚成,是以叫做'大器',老二最愛生氣,氣功可練得最好,不但練成無堅不摧的"陽氣",還練得我兄弟都不會的'陰氣',陰陽二氣,都被他學會了,所以叫做'二氣'。"他語聲一頓,柳鶴亭恍然忖道:"這四人無臂無掌,用以傷人制敵的武功,自然另有一功,想必就是以氣功見長的武功了。"戚器已接道:"老三叫做'三棲',更是好極了,因為他不但可以在地上走,還可以在水裡遊。甚至在水裡躺上個三五天都無所謂,像條魚一樣,再加上他跳得最高,又像是麻雀,哈哈他不叫'三棲'叫什麼。"他搖頭晃腦,大笑連連,說得得意已極。

柳鶴亭卻暗忖:"這三人雖然滑稽透頂,但卻都可稱得上是武林奇人,這位老三想必輕功、水功都妙到毫巔,既能棲於陸,又能棲於水、棲於空,他叫做'三棲',倒的確是名符其實得很。"戚器大笑又道:"老四嘛他花樣最多,所以叫'四奇',我們兄弟本來還有個老五,他人生得最漂亮,又最能幹,竟一連娶了五個太太,哈哈像是替我們兄弟一人娶了一個,本來他叫做'五妻','戚妻',真是再好也沒有了,只是"他笑聲中突然有些慨嘆,竟低嘆一聲,方自接道:"只是我們這位最能幹的老五,卻跑去當官去了"他又自長嘆一聲,緩緩頓住了自己的話。

柳鶴亭心中大感好奇,本想問問他有關這"老五"的事,但又生怕觸到他的傷心之處,心中感好奇,卻終於沒有問出口來。

這戚氏兄弟與柳鶴亭越談越覺投機,真恨不得要柳鶴亭永遠陪著他們四人才對心思,要知道他們一生寂寞,見著他們的人,不是有著輕賤之心,便是有著畏懼之意,像柳鶴亭這種能以坦誠與之相交的人,他們當真是平生未遇,四人你一眼,我一眼,你一句,我一句,直弄得柳鶴亭接應不暇,他自幼孤獨,幾曾見這如此有趣的人物,更不曾得到過如此溫暖的友情,竟也盤膝坐下,放聲言笑起來。

戚器哈哈笑道:"看你文質彬彬,想不到你居然也和我兄弟一樣,是條粗魯漢子,我先前在那邊看你悉眉苦臉,長吁短嘆,還只當你是個酸秀才呢!"柳鶴亭目光動處,只見他說話之際,另三個竟也嘴皮連動,雖未說出來,但顯見他說話的意思,完全和另三人心中所想相同,他語聲一了,另三人立刻連連點頭,齊地連聲道:"正是,正是,我兄弟方才還直當你是個窮秀才哩!"柳鶴亭大笑著道:"你們先前當我是個酸秀才,我先前卻當你們是深山鬼魅,千年靈狐,後來又當你們是一個輕功妙到毫巔、武功駭人聽聞的武林奇人,我若知道你們不是一個而是四個,那麼哈哈,你們年紀雖大,那個頭我卻是絕不會磕下去的。"哪知他語聲方了,戚大器身形動處,突地一躍而起,柳鶴亭心中方自一怔,只見他已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向自己叩了一個頭,口中一面笑道:"一個還一個,兩不吃虧"柳鶴亭亦自一躍而起,對面跪了下去,立刻還叩一個,口中道:"事已過去,你這又何苦,你年紀比我大得多,我就算磕個頭,卻又何妨。"戚器連聲道:"不行,不行,這個頭我非還你不可,不然我睡覺都睡不著。"說話聲中,又是一個頭叩下去。

另三人見他兩人對面嗑頭,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幾乎連眼淚都笑了出來,柳鶴亭亦自連聲道:"不行,不行,我若讓你還叩一個頭,那麼我也要睡不著覺了。"戚器叫道:"那真的不行那怎麼可以"這兩人竟是一樣地拗性,一個一定要叩還一個,一個偏偏不讓他叩還一個。

柳鶴亭心想:"我抓住你的臂膀,然後對你叩個頭,我再躲到你兄弟身後去,看你怎生叩還我。"一念至此,再不遲疑,疾伸雙掌,向戚器肩頭抓去,他這一手看似平平無奇,其實不但快如閃電,而且其中隱含變化,心想你無法出手招架,又是跪在地上,這一下還不是手到擒來,看你如何躲法。

哪知他手掌方伸,戚器突地一聲大笑,直笑得前仰後合,全身亂顫。

柳鶴亭突地覺得他全身上下都在顫動,一雙肩膀倏眼間竟像是變成了數十個影子,自己出掌雖快雖準,此刻卻似沒有個著手之處。

柳鶴亭雖然深知這四個殘廢的老人防敵制勝,必定練有一些極為奇異的外門功夫,但驟然見到這種由笑而發,怪到極處的身法,仍不禁吃了一驚,方自縮回手掌,只聽大笑聲中,戚器突地長長"咦"了一聲,另三人立刻頓住笑聲,彼響斯應,柳鶴亭心中又為之一動。

戚奇已自接道:"此時此刻,這種地方,怎地會又有人來了。"戚大器笑聲一頓,顫動著的身形,便立刻變得紋風不動,柳鶴亭愣了一愣,自然停住笑聲,心中大奇!

"方才笑聲那等喧亂,這戚四奇怎地竟聽出遠處有人走來,而我卻直到此刻還未"心念動處,快如閃電,但他這念頭還未轉完,穀道那邊果然已有人聲馬嘶隱隱傳來,柳鶴亭心中不由大為驚服,道:"四兄如此高的耳力。"他長於蓋世高人之側,對於這耳目之力的鍛鍊,十數年可說已頗有火候,但此刻和人家一起,自己簡直有如聾子一樣,他驚服之餘,長身站了起來,一拍膝上泥土,心中直覺甚是慚愧。

卻聽戚四奇哈哈一笑,道:"別的不說,我這雙耳朵倒可以算是天下第一,咦來的這些人怎地陰盛陽衰,全是女的,嗯男的只有三個二十匹馬,都是好馬,有趣有趣,有趣有趣。'他一連說了四句有趣,面上又自喜笑顏開。

柳鶴亭聽了,心下卻不禁駭然,他也曾聽過,關外的馬賊多擅伏地聽聲之術,遠在裡外之地行來的人馬,他們只要耳朵貼在地上一聽,便知道人馬之數,但像戚四這樣一面談笑,卻已將遠處的人馬數目,男女性別,甚至馬的好壞都聽了出來,那卻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之事,尤其令柳鶴亭驚駭的是,他所說出的這人馬數目,正和那來自南荒的一行人馬一樣。

只聽戚大器笑道:"不知道這些人武功怎樣,膽子可大"戚四奇"呀"了一聲,道:"不好,不好,這些人耳朵也很靈,居然聽出這裡有人了,咱們可得躲一躲,若讓他們一起見到我們四人,那就沒有戲唱了。'柳鶴亭目光動處,只見這四人此刻一個個眉開眼笑,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就有如幼童嬰兒面對著心愛的玩物一樣。

他心裡只覺好笑,卻有些不太舒服,暗中尋思道:"不知道那陶純純此刻是否還和他在一起。"又忖道:"反正我已不願再見他們,管他是否與她在一起,都與我無關。"口中急道:"正是,正是,我們快躲他一躲。"目光一轉,卻見戚氏兄弟四人,各個眼動目跳,以目示意,像是又想起什麼好玩的事一樣,一會兒又不住打量自己,他心中一動,連忙搖手道:"不行,不行。"戚三棲忍住笑道:"不行什麼?"

柳鶴亭一怔,忖道:"是呀,不行什麼,人家又沒有叫我幹什麼。"只聽戚大器笑道:"你是說不願躲起來是麼!那正好極,你說站在這裡,替我們把這班人攔位,然後"柳鶴亭此刻大感焦急,又想掠去,又想分辯,但他說個不停,他走又不是,插口也不是,哪知他話聲未了,戚四奇突地咳聲一聲,戚大器立刻頓住語聲,柳鶴亭忙待發話,哪知咳聲方住,這戚氏兄弟四人,竟已一起走了。

這戚氏兄弟四人武功不知究竟怎樣,但輕功的確不弱,霎眼之間,四人已分向四個方向如飛掠走。

柳鶴亭怔了一怔,暗道:"此時不走,正待何時。"心念動處,立刻毫不遲疑地一擰身軀,正待往道邊林野掠去,哪知身後突地傳來一聲嬌呼:"呀你!"另一個冰冷的語聲道:"原來是你!"

柳鶴亭心往下一沉,吸了口長氣,極力按捺著胸中的憤慨之意,面上作出一絲淡淡的笑容,方自緩緩迴轉身去,含笑道:"不錯,正是在下。"他不用回頭,便知道身後的人,一定便是那陶純純與"東宮太子"項煌,此刻目光一抬,卻見陶純純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秋波,正自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她一掠鬢角秀髮,輕輕道:"方才我們遠遠聽到這裡有人聲,就先掠過來看看,卻想不到是你。"柳鶴亭面上的笑容,生像是石壁上粗劣笨拙的浮雕一樣,生硬而呆板。

要知他本不喜作偽,此刻聽她說"……我們……"兩字,心裡已是氣得直要吐血,再見了那項煌站在她旁邊,負手而笑,兩眼望天,一副志得意滿之態,更恨不得一腳踢去,此刻他面上還有這種笑容,已是大為不易,又道:"不錯,正是在下。"陶純純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是你,可是你方才為什麼不聲不響地就跑了?"柳鶴亭心中冷哼一聲,忖道:"反正你有人陪著,我走不走幹你何事?"口中仍含笑道:'不錯,在下先走了。"陶純純秋波一轉,像是忍俊不住,"噗哧"一聲,笑出聲來,她緩緩伸出手掌,掩住櫻唇,輕笑道:"你這人真是。"項煌突地冷笑一聲,道:"閣下不聲不響地走了,倒教我等擔心得很,生怕閣下也像我宮中的女婢一樣,被人宰了,或是被人強行擄走,嘿嘿想不到閣下卻先到這裡遊山玩水起來了,卻將救活人、埋死人的事,留給我等來做。"他冷笑而言,柳鶴亭昂首望天,直到他話說完了,方喃喃自語道:"好天氣,好天氣……"目光一轉,滿面堆歡,道:"兄台方才是對小可說話麼,抱歉,抱歉,小可方才正自印望蒼穹,感天地之幽幽,幾乎愴然而淚了,竟忘了聆聽兄台的高論。"他方才與那戚氏兄弟一番論交,此刻言語之中,竟不知覺地染上那兄弟四人一些滑稽玩世的味道,要知道聰明的少年大多極善模仿,他見了這項煌的神情舉止,正自滿腹怒氣,卻又自恃身份,不願發作出來,此刻他見項煌面上陣青陣白,知道他此番心中的怒氣,只怕還在自己之上,心下不覺大為得意,乾笑了兩聲,竟真的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

一陣馬蹄聲,如飛奔來,前行四匹健馬,兩匹馬上有人,自是那兩位"將軍",此刻他兩人一手帶著另一匹空鞍之馬,揚蹄奔來,到了近前,一勒緩繩,四匹馬竟一起停住。

柳鶴亭哈哈笑道:"好馬呀好馬,好人呀好人,想不到兩位將軍不但輕功極好,馬上功夫更是了得,小可真是羨慕得很,羨慕得很。""神刀將軍"勝奎英、"鐵鐧將軍"尉遲文,見著柳鶴亭,已是微微一怔,齊地翻身掠下馬來,聽了他的話,"鐵鐧將軍"一張滿布虯鬚的大臉,已變得像是一隻熟透了蟹殼,僵在當地,怒又不是,笑更不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項煌此刻的心情正也和柳鶴亭方才一樣,直恨不得一腳將柳鶴亭踢到八百里外去,永遠見不著這惹厭的小子才對心思,胸中的怒氣向上直冒,忍了半晌,想找兩句話來反唇相譏,但一時之間,卻又偏偏找不出來。

柳鶴亭見了,更是得意,目光一轉,只見陶純純正自含笑望著自己,目光之中,滿是讚許之色,再望到項煌的怒態,雖然仍覺甚為好笑,但卻已有些不忍了。

此刻那些淡銀衣裳的少女,也已都策馬而來,最後的一匹馬上,一鞍兩人,想必是有一人讓出一匹馬來給陶純純了,這些少女此刻一個個雲鬢蓬亂,衣衫不整,極為狼狽,見到柳鶴亭,目光齊地一垂,緩緩勒住馬韁。

項煌不願陶純純和柳鶴亭親近,目光連轉數轉,忽地向陶純純笑道:"這鬼地方無人煙,又無休息之處,你我還是早些走吧!大家勞累了一夜,此刻我已是又累又餓了。"陶純純點了點頭,道:"我也有些餓了。"

項煌哈哈笑道:"姑娘想必也有些餓了。"他凡事都先想到自己,然後再想到別人,卻以為這定是天經地義之事。

陶純純轉首向柳鶴亭一笑,道:"你也該走了吧!"柳鶴亭在一旁見到他們談話之態,心裡竟又有些悶氣!暗道:"原來她對這小子也不錯。"要知道少年人心中的情海波瀾,變化最是莫測,心中若是情無所鍾,那麼行動自是瀟瀟灑灑,胸中自是但坦蕩蕩,右是心中情有所鍾,那麼縱然是像柳鶴亭這樣心胸磊落的少年,卻也難免變得患得患失起來,他勉強一笑,自然又是方才那種生硬的笑容,強笑說道:"姑娘你們只管去好了,小可還得在此等幾個朋友。"陶純純明眸一張:"等朋友,你在這裡還有朋友"秋波一轉:"啊!對了,剛才你就是在和他們說話是不是,現在他們到哪裡去了?"項煌冷笑道:"這個人行蹤飄忽,事情又多,姑娘你還是省些力氣,留待一會兒和別人說話吧!"柳鶴亭劍眉一軒,突地笑道:"不過姑娘若是腹中有些餓了的話,不妨和小可在此一同等候,讓這位太子爺自己走吧!"陶純純輕輕笑道:"我實在有些餓了,你叫我在這裡等,難道有東西吃喝?"項煌連聲冷笑道:"這裡自然有東西吃,只不過這裡的東西,都是專供野狗吃的。"柳鶴亭生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目光凝注著陶純純笑道:"敝友們此刻就是去準備酒食去了,讓小可在這裡等候,這裡離最近的城鎮只怕也有一段極遠路途,我勸姑娘不如在此稍候吧!"他見了項煌的神態心中大是不忿,立意要氣他一氣。

要知道柳鶴亭雖然胸懷磊落,卻仍不過是個弱冠少年,自難免有幾分少年人的爭強鬥勝之心,心想:"你既如此張狂,我又何苦讓你,難道我真的畏懼於你不成。"一念及此,他便立心要和這"東宮太子"鬥上一鬥。

只聽陶純純拍掌笑道:"那真好極了,我就陪你在這裡等吧!"柳鶴亭微微一笑,斜瞟項煌一眼,道:"太子爺若是有事的話,小可卻不敢斗膽留太子爺大駕。"項煌面色一變,倏地迴轉身去,走了兩步,腳步一頓,面上陣青陣白,霎眼之間,竟變幻了數種顏色,突地一咬牙齒,咧嘴輕笑了幾下,然後又突地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這位姑娘既是和我一起來的,我若先走,成什麼話。"雙掌一拍,拂了拂身上的塵土,然後雙手一背,負手踱起方步來了。

柳鶴亭心中既是憤怒,又覺好笑,見他不走,自也無法,心中卻有些著急,等一下哪裡會有酒食送來,又暗中奇怪,方才看那戚氏兄弟的樣子,以為他們一定會去而復返,甚至也將這項煌捉弄一頓,但此刻卻仍不見他們人影,不知他們到哪裡去了?

陶純純秋波四轉,一會兒望柳鶴亭一眼,一會兒又望項煌一眼,一會兒又垂下頭去,像是垂道沉思的樣子。

尉遲文、勝奎項並肩而立,呆若木雞。

那些銀裳少女武功雖不高,騎術卻甚精,此刻仍端坐在馬上,這一群健馬亦是千中選一的良駒,群馬集聚,也不過只發出幾聲低嘶,以及馬蹄輕踢時所發出的聲響,風聲依依。

項煌突地低聲吟哦起來:"春風雖自好,春物太昌昌,若教春有意,惟遣一技芳,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斷腸……先春已斷腸,唉……姑娘,你看此詩作得可還值得一盼嗎?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斷腸……"眼簾一合,像是仍在品詩中餘味。

陶純純眨了眨眼睛,輕輕一笑,道:"真好極了,不知是誰作的?"項煌哈哈一笑,道:"不瞞姑娘,這首永春風,正是區"陶純純"呀"了一聲,輕拍手掌,嬌笑道:"我想起來了,這首詩是李義山作的,難怪這麼好。"柳鶴亭忍住笑回過頭去,只聽項煌乾笑數聲,連聲說道:"正是,正是,正是李義山作的,姑娘真是博學多才得很。"語聲微頓,乾笑兩聲,項煌又自踱起方步來,一面吟道:"花房與密脾,蜂雄峽蝶雌,同時不相類,那復更相思。本是丁香樹,春條結……更……生……姓柳的,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等會兒若是沒有東西送來,又當怎地?"柳鶴亭轉首不理,乾咳一聲道:"黃河搖溶天上來,玉棲影近中天室,龍頭瀉酒客壽杯,主人淺笑紅玫瑰咳,這首詩真好,可惜不是區區在下作的,也是李義山作的,李義山呀李義山,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是你卻為什麼將天下好詩都搶得去了,卻不留兩首給區區在下得呢?

項煌面色又自一變。

陶純純卻輕笑道:"有沒有都無所謂,我在這裡聽聽你們吟詩,也蠻好的。"項煌冷笑一聲,道:"我卻沒有"他本想說"我卻沒有這種閒功夫。"便轉念一想,這是自己要在這裡等的,又沒有別人勉強,他縱然驕狂,但一念至此,下面的話,卻也無法說下去。

柳鶴亭微微一笑,心下轉了幾轉,突地走到陶純純面前,道:"姑娘,方才小可所說有關酒食之言,實在是"他心中有愧,想來想去,只覺無論這項煌如何狂傲,自己也不該以虛言謊話來欺騙別人,他本系胸襟磊落之人,一念至此,只覺自己實在卑鄙得很,忍不住要坦白將實情說出,縱然說出後被人譏笑,卻也比悶在心裡要好得多。

知過必改,已是不易,知過立改,更是大難,哪知他話方說到一半,陶純純突又"呀"了一聲,嬌笑著說道:"呀!好香好香,你們聞聞看,這是什麼味道"柳鶴亭心中一怔:"難道真有人送酒食來了。"鼻孔一吸,立時之間,只覺一股不可形容的甜香之氣,撲鼻而來。

只聽陶純純輕笑又道:"你們聞聞看,這是什麼味道嗯,有些像香酥鴨子,又有些像酥炸子雞,呀還有些辣辣的味道,看樣子不止一佯菜呢? "她邊笑邊說,再加上這種香氣,直說得項煌嘴中忍不住唾沫橫流,卻又怕發出聲音來,是以不敢嚥下口去。

柳鶴亭亦是食指大動,要知道這些人俱是年輕力壯,已是半日一夜未食,此刻腹中俱是飢火中燒,此地本是荒郊,自無食物可買,他們餓極之下驟然嗅到這種香氣,只覺餓得更是忍耐不住。

那尉遲文、勝奎英,雖然一股悶氣,站得筆直,但嗅到這種香氣,方自偷偷嚥下一口口水,腹中忽地"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項煌回過頭去,狠狠瞪了兩眼,方待喝罵出聲,哪知"咕嚕"兩聲,他自己的肚子也叫了起來。

柳鶴亭精神一振,忽地聽到蹄聲得得,自身後傳來,他疾地回首望去,只見道前的那片樹林之中,一個身穿紫紅風衣的老人,駕著一輛驢車,緩緩而來,那拉車的驢子全身漆黑光亮,只有四蹄雪白,一眼望去,便知定是名種,最奇的是此驢既無韁繩,更無轡頭,只鬆鬆地套了一副挽具,後面拉著一輛小車子,在這種山路上,走得四平八穩,如履康莊。

項煌見這驢子走得越近,香氣便越濃,知道這香氣定是從這車上發出的,忍不住伸頭望去,只見這駕車的老人一不挽韁,二不看路,雙手像是縮在風衣之中,眼睛竟也是半開半合,但驢車卻走得如此平穩,心中不禁大奇。

柳鶴亭一見這駕車之人穿著紫紅風衣,心方往下一沉,但是定睛一望,這老人雖然衣服不同,卻不是戚氏兄弟是誰?他大喜之下,脫口叫道:"喂"這老人對他微微一笑,現出兩個笑窩,他連忙接道:"原來是四兄來了。"忍不住展顏笑了起來。

戚四奇一笑過後,雙目一張,四掃一眼,哈哈大笑道:"小老兒來遲了,來遲了,倒累你等了許久,你有這許多朋友要來,怎地方才也不告訴我,也好叫我多拉些酒菜來。"他一笑將起來,眼睛在笑,眉毛在笑,嘴巴在笑,竟連鼻子也在笑,當真是喜笑顏開,眉開眼笑。

柳鶴亭口中笑諾,心中卻大奇:"他竟真是送來酒菜,而且好像聽到我方才說話似的唉,看來此人當真有過人之能,遠在別處,竟能聽到這裡的對話,又不知從哪裡整治出這些食物。"項煌自恃身份,仍自兩眼望天,負手而立,竟甚不屑,但見這騾車越走越近,腹中飢火上升,忍不住偷看兩眼,這一看不打緊,目光卻再也移動不開。

尉遲文、勝奎英望著驢車後面的架板,雙目更是要冒出火來。

陶純純輕笑道:"真的送來了。"回顧項煌一眼:"我知道他不會騙人的。"戚四奇哈哈大笑,將驢車駕至近前,輕輕一躍下地,大笑道:"這都是些粗食,各位如果不嫌棄的話,大家請都來用些。"項煌、尉遲文、勝奎英俱都精神一振,目光的的地望著這驢車後面駕板上放著的一整鍋紅燒肥肉雞蛋,一整鍋冒著紅油的冰糖肘子,一整鍋黃油肥雞,一眼望去,竟似有五、七隻,還有一整鍋大肉油湯,一大堆雪白的饅頭,一大葫蘆酒。

這些東西混在一起的香氣,被飢火燃燒的人聞將起來,那味道便是用上三千七百五十二種形容詞句,卻也難形容出其萬一。

項煌若非自恃身份,又有佳人在側,真恨不得先將那最肥的一隻黃雞撈在手裡,連皮帶肉地吃個乾淨才對心思。

柳鶴亭心中卻既驚且佩,他無法想象在如此深山中,這四個無臂無手的老人怎麼弄出這些酒菜來的,只見這戚四奇眉開眼笑地向尉遲文、勝奎英道:"兩位大約是這位公子的貴管家,就麻煩兩位將這些東西搬下來,用這架板做桌子,將就食用些。"那"神刀將軍"勝奎英與"鐵銅將軍"尉遲文,本是武林中成名人物,此刻被人稱做貴管家,暗哼一聲,咬緊牙關,動也不動,若非有柳鶴亭、項煌在旁,只怕這兩人早已抽出刀來,一刀將這糟老兒殺死,然後自管享用車上的酒食了,哪裡還管別的。

他兩人咬牙切齒地忍了半晌,突地回頭喝道:"來人呀,將東西搬下來。"原來他兩人站在車前,一陣陣香氣撲鼻而來,他兩人心中雖有氣,卻也忍不住。

心念一轉,便回頭指使那些銀衫女子,這些銀衫女子與項煌同來,此刻,亦是半日一夜粒米未沾,腹中何嘗不餓,巴不得這聲吩咐,一個個都像燕子般掠了過來,霎眼之間便將酒食搬在道邊林蔭下排好,尉遲文、勝奎英面帶微笑,似乎因自己的權威甚為得意。

那戚四奇眉開眼笑,道:"柳老弟,你怎地不招呼客人用些。"柳鶴亭微微一笑,本想將那項煌羞辱一番,但見了他面上的飢餓之色,又覺不忍,便笑道:"閣下若不嫌棄,也來共用一些如何?"項煌心中正巴不得,口中卻說不出來,陶純純一笑道:"你就吃一點吧!客氣什麼?"項煌乾咳一聲,朗聲道:"既是姑娘說的,我再多說便變假了。"柳鶴亭心中暗笑,口中道:"請請!"

項煌走到酒菜邊,方待不顧地上汙泥,盤膝坐下。

哪知戚四奇突地大笑道:"柳老弟,你請這位大公子吃這些酒食,那就大大的不對了。"項煌面色一變,倏然轉回身來,柳鶴亭心中亦是一怔,知道這老人又要開始捉弄人了,但如此捉弄,豈非太過,只怕項煌惱羞之下,翻臉成仇,動起手來,自己雖不怕,卻又何苦?

卻聽戚四奇大笑又道:"這些粗俗酒食,若是讓這位公子吃了,豈非大大不敬。"項煌面色轉緩,戚四奇又道:"柳老弟,這位公子既是你的朋友,我若如此不敬,那豈非也有如看不起你一樣麼?幸好寒舍之中,還備有一些較為精緻些的酒食,你我三人,再加上這位姑娘,不妨同往小飲,這裡的酒食,就留給公子的尊屬飲用好了。"項煌方才心中雖然惱怒,但此刻聽了這番話,心道:"原來人家是對我另眼相看。"一時心中不覺大暢,他生性本來就喜別人奉承,此刻早已將方才的不愉快忘得乾乾淨淨,微微笑道:"既承老丈如此抬愛,那麼我就卻之不恭了。"伸手一拂袍袖,仰天大笑數聲,笑聲中滿含得意之情。

柳鶴亭目光轉處,只見那戚四奇眉開眼笑,笑得竟比項煌還要得意,心中又覺好笑,卻又有些擔心,只聽戚四奇哈哈笑道:"寒舍離此很近,各位就此動身吧!"陶純純輕笑道:"要是不近,我就情願在這裡"掩口一笑,秋波流轉。

項煌含笑道:"不錯,不錯,就此動身吧!"回頭向尉遲文、勝奎英冷冷一瞥道:"你等飯後,就在這裡等我。"戚四奇呼哨一聲,那黑驢輕輕一轉身,掉首而行,戚四奇一躍而上,說道:"那麼小老兒就帶路先走了。"柳鶴亭雖想問他的"寒舍"到底在哪裡,但見那項煌已興高采烈地隨後跟去,只得住口不說,陶純純纖腰微扭,嫋嫋婷婷地一起掠去,輕輕道:"還不走,等什麼?"柳鶴亭隨後而行,只見她腳下如行雲流水,雙肩卻紋絲不動,如雲的柔發,長長披在肩上,纖腰一扭,羅衫輕盈,一時之間,柳鶴亭幾乎連所走的道路通向何處都未曾留意。

蹄聲得得之中,不覺已到一處山彎,此處還在沂山山麓,是以山勢並不險峻高陡,戚四奇策驢而行,口中不時哼著山村小調,彷彿意甚悠閒。

項煌想到不久既有美食,卻越走越覺飢餓難忍,忍不住問道:"貴處可曾到了?"戚四奇哈哈笑道:"到了,到了。"

柳鶴亭突被笑聲所驚,定了定神,抬目望去,突見一片秋葉,飄飄自樹梢落下,竟將要落到陶純純如雲的柔發上,陶純純卻渾如未覺,垂首而行,彷彿在沉思著什麼。

柳鶴亭忍不住腳步加緊,掠到她身側,側目望去,只見她秀目微垂,長長的睫毛,輕輕覆在眼簾上,彷彿有著什麼猶豫之事似的,柳鶴亭忍不住輕喚一聲:"陶姑娘"卻見陶純純目光一抬,似乎吃了一驚,秋波流轉,見到柳鶴亭,展顏一笑,輕輕的道:"什麼事?"柳鶴亭鼓足勇氣,訥訥道:"我見到姑娘心裡像是在擔著什麼心事,不知能否相告,只要……只要我能盡力……"陶純純目光一閃,像是又吃了一驚,道:"沒有什麼,我……我只是太餓了。"柳鶴亭口中"哦"了一聲,心中卻在暗忖:"她心裡明明有著心事,卻不肯說出來,這是為了什麼呢?"轉念又忖道:"唉,你和人家本無深交,人家自然不願將心事告訴你的。"目光抬處,只見那項煌不住回過頭來,面帶冷笑,望著自己,而那戚四奇已大笑道:"到了,到了,真的到了。"口中呼哨一聲,那黑驢揚起四蹄,跑得更歡,山勢雖不險峻,但普通健馬到了此處,舉步已甚艱難,但這小小黑驢,此刻奔將起來,卻仍如履平地,若非柳鶴亭這等高手,只怕還真難以跟隨得上。

山坡迄邐而上,麓秀林清,花鳥投閒,到了這裡,忽地一片山崖,傲岸而立,平可羅床,削可結屋,丹泉碧壁,左右映發,柳鶴亭腳步微頓,方疑無路,忽地一陣鈴聲,一聲犬吠,崖後竟奔出一條全身長滿白色捲毛的小狗來,長不過盈尺,但蹲踞地上,汪汪犬吠幾聲,竟有幾分虎威。

柳鶴亭不禁展顏一笑,只聽戚四奇笑道:"小寶,小寶,來來。"飄身掠下山崖,這白毛小犬已汪地一聲,撲到他身上,他身軀微微一扭,這白毛小犬雙足一搭,搭上他肩頭,後足再一揚,竟安安穩穩地立在他肩頭上。

柳鶴亭笑道:"此犬善解人意,當真有趣得很。"側首一望,只見陶純純目光卻望在遠處,他這話本是對陶純純說的,此刻不禁有些失望。

戚四奇大笑道:"崖後就是山居,小老兒又要帶路先行了。"再次登上車座。

柳鶴亭隨後而行,方自轉過山崖,忽地水聲振耳,竟有一道山澗,自崖後轉出,細流涓涓,但山溝卻有諫蕩之勢,將這一山坡,有如楚漢鴻溝,劃然中斷,又如瞿塘之瀕,吞吐百川,秋水寒煙中一道長橋,自澗邊飛跨而過。

戚四奇呼哨一聲,騎過橋去。

柳鶴亭不禁暗中讚歎:"想不到此間竟有如此勝境,想來天下獨得之徑,莫過於此了。"過橋之後,竟是一片平坡,右邊高掛一道小小的飛泉,泉瀑雖不大,但水勢卻有如銀漢傾翻,禿丸峻坂,飛珠濺玉,點點滴滴,灑向山澗,不知是否就是這山澗的盡頭。

瀑布邊卻是一片岩山,巨石如鷹,振翼欲起,向人欲落,此刻正值深秋,巖上叢生桂樹,倒垂藤花,絲絲縷縷,豁人渺思,在這有如柳絮飛雪般的山藤下,卻有一個洞窟,遠處雖望不甚清,但已可想見其窈窕峪蚜之致,洞前竟赫然繫著一個巨大的帳幕,望去彷彿像是塞外牧人所居的帳篷,但卻又不似,帳篷前又停著一輛板車,車後似有人影晃動,也隱隱有笑語聲傳來,只是為水聲所掩,是以聽不甚清。

柳鶴亭目光一轉,不禁脫口輕喚一聲:"好個所在。"項煌亦不禁為之目定口呆,他久居南荒,惡雨穹瘴,幾曾見過如此勝境,他雖然狂傲,但到了此刻,亦不禁暗歎造物之奇與自身之渺,只有那陶純純秋波流轉,面上卻一無表情,半晌方自輕輕一笑,道:"真好!"只聽戚四奇哈哈大笑道:"怎麼樣,不錯吧!"掠下車,口中又自呼哨一聲,黑驢便緩緩走向那個帳幕,帳幕後突地並肩走出三個白髮老人來,項煌、陶純純目光動處,不禁又為之一驚,幾乎要疑心自己眼花絛亂,將一個人看成了三個影子。

柳鶴亭見了他們的神態,心中不禁暗笑,只聽這戚氏兄弟三人齊地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不亦樂乎。"這三人此刻身上竟也各個披上一件風衣,一個淺黃,一個嫩綠,一個湖藍,再加上他們的皓首白髮,當真是相映成趣。

只聽戚大器道:"柳老弟,你還不替我們肅客。"戚四奇笑道:"此刻酒菜想必都已擺好,只等我們動手吃了吧!"他大步走了過去。

柳鶴亭心中卻突地一動。

"動手吃了……他們無手無臂,卻不知吃飯時該怎麼辦?"眾人走了過去,轉過帳幕,項煌精神一震,帳幕後的草地上平鋪著一方白布,白布上竟滿布各式菜餚,香氣四溢,果然又比方才不知豐富若干倍。

戚氏兄弟眉開眼笑地招呼他們都盤膝坐在白布邊,突又喝道:"酒來!"語聲未了,柳鶴亭突覺一陣陰雲,掩住了日色,他眼前竟為之一暗,抬目望去,哪裡有什麼陰雲。

卻只有一個黑凜凜的大漢,自帳幕中走了出來,雙手捧著一面玉盆,生像是半截鐵塔似的,面目呆板已極,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柳鶴亭此刻坐在地上,若是平目而視,像是最多只能望到此人露在鹿皮短褲外的一雙膝蓋,縱然站了起來,也不過只能齊到此人前胸。

陶純純見了這種巨無霸似的漢子,眼波微動,輕輕笑道:"好高呀!"坐在她身旁的項煌微微一笑,道:"這算什麼。"陶純純回眸笑道:"難道你還見過比他更高的人麼?"項煌悄悄嚥下一口唾沫,笑道:"你若跟我一起回去,你便可以見到了,"橫目一瞟柳鶴亭。

柳鶴亭面帶笑容,卻似根本沒有聽到。

只見這鐵塔般的漢子走到近前,緩慢而笨拙地蹲下來,將手中玉盆,放到菜餚中間,裡面竟是一盤琥珀色的陳酒,一放下來,便酒香四溢,盆為白玉,酒色琥珀,相映之下,更是誘人饞涎。

項煌見了,心中卻大奇:"這些人的酒,怎地是放在盆裡的?"目光一轉,這才見到這白布之上,既無杯盞,更無碗筷,主人連聲勸飲,他忍不住道:"萍水相逢,便如此打擾,實在"戚大器搶著笑道:"哪裡,哪裡,到了此間,再說客氣的話,便是見外!請請……"項煌訥訥道:"只是……只是如無杯筷,怎生吃用?"話聲未了,只見這四個白髮老人,突地一起頓住笑聲,眼睜睜地望著他,像是將他方才問的那句話,當做世上最奇怪的話似的,滿面俱是驚詫之色,直看得項煌目定口呆,不知所措。

柳鶴亭見了,心中暗笑,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這戚氏兄弟是要如此捉弄別人,但又不禁忖道:"如此一來,不是連我與陶姑娘也一起捉弄了。"想到這裡,不禁笑不出來。

只聽戚四奇道:"這位兄台,小老兒雖不認識,但見兄台這種樣子,武功想必不錯,怎地竟會問出這種話來,真是奇怪、真是奇怪。"項煌又一愕!心想:"真是奇怪?奇怪什麼?武功的深淺,和杯筷吃飯有什麼關係?"他見到這些老人都是一本正經的神色,愣了許久,恍然忖道:"我聽說塞外邊垂之地,人們都是以手抓飯而食,這些老人有如此的帳幕,想必也是來自塞外,是以也是這種風俗。"一念至此,不禁笑道:"原來如此,那麼我也只好放肆了,請請。"伸出五爪金龍,往當中的一大碗紅燒丸子抓去,方待抓個來吃,暫壓飢火。

哪知四個老人卻一起大笑起來,他呆了一呆,只聽戚大器道:"想不到,想不到,我見你斯斯文文,哪知你卻是個嘿嘿,就連我家的'小寶',吃飯都從來不會用手去抓的,此刻還有這位姑娘在座,你難道當真不覺難為情麼?"柳鶴亭心中暗忖:"貓犬吃飯,的確是不會動手,但難道也要和雞犬一樣,用舌去舔麼?"他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只見項煌慢慢縮回手掌,面上已變了顏色,突地厲聲道:"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你們為何這般戲弄於我,這頓飯不吃也罷。"他說話的時候,眼角不時膘向柳鶴亭,目光中滿是恨毒之色。

柳鶴亭知道他一定是在疑心自己和戚氏兄弟串通好了,來捉弄於他,但此時此刻,卻又不便解釋。

只見他話聲一了,立刻長身而起,哪知身形方自站起一半,卻又"噗"地坐了下來,原來此刻那半截鐵塔似的大漢,已站到他身後,見他站了起來,雙手一按,按住他肩頭,就生像是泰山壓頂般,將他壓了下去。

項煌武功雖高,只覺自己此刻雙肩之重,竟連動彈都無法動彈一下,要知道這種天生神力。當真是人力無法抵抗,項煌內外兼修,一身武功,若是與這大漢對面比鬥,這大漢手呆腳笨,萬萬不會是項煌的敵手,但項煌方才羞惱之下,被他捉住肩頭,此刻就像是壓在五指山下的孫悟空,縱有七十二種變化,卻一種也變不出來了。

戚大器哈哈笑道:"我兄弟好意請你來吃酒,你又何苦敬酒不吃吃罰酒呢!"話聲方了,突地張口一吸,碗中的一個肉丸,竟被他一吸而起,筆直地投入他嘴中,他張口一陣大嚼,吃得乾乾淨淨,吐了口氣,又道:"難道像這樣吃法,你就不會吃了麼?"項煌忖道:"原來他如此吃法,是要來考驗我的內功,哼哼"口中道:"這又何難。"張口也想吸一個肉丸,但全身被壓得透不過氣來。

戚大器道:"大寶,把手放開,讓客人吃東西。"柳鶴亭暗道:"原來這漢子叫大寶。"側目望去,只見"大寶"巨鼻闊口,前額短小,眉毛幾乎要接上頭髮,一眼望去,倒有三分像是猩猩,當真是"四肢發達,頭腦缺乏"的角色,聽到戚大器的話,咧嘴一笑,巨掌一鬆。

項煌長長透了口氣,戚大器笑道:"既然不難,就請快用。"項煌冷"哼"一聲,張口一吸,果然一粒丸子,亦自離碗飛起,眼看快要投入他口中。

哪知戚二突地笑道:"要閣下如此費力方能吃到東西,豈是待客之道;還是我來代勞吧!"呼地吸起一粒丸子,又呼地一聲噴了出去,只見這粒肉丸有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項煌口裡,正巧與項煌吸上的那粒肉丸互相一擊,兩粒肉丸,都被擊得一偏,落到地上,那白毛小犬跑來仰首一接,接過吃了。

項煌眼睜睜望著自己將要到口的肉丸竟落到狗嘴裡,心中又是憤慨,又是氣惱,目光動處,只見身後那巨人的影子,被日光映在地上,竟是腰身半曲,雙臂箕張,有如鬼魅要擇人而噬。

他想方才的事情,此刻兩臂還在發痛,生怕這傢伙再來一手,何況此刻在座各人,俱都是敵非友,這四個老人路道之怪,無與倫比,又不知武功深淺,自己今日若要動火,只怕眼前虧是要吃定了。

他雖然狂傲,卻極功於心計,心念數轉,只得將氣忍住,冷笑道:"老丈既然如此客氣,那麼我只好生受了。"他心想我就不動口亦不動手,等你將東西送到我嘴裡,看你還有什麼花樣。

戚二氣哈哈笑道:"柳老弟,你是自己人,你就自己吃吧!這位姑娘麼哈哈,男女授受不親,亦請自用,我們請專人來招呼這位兄台了。"柳鶴亭見了他方才一吸一噴,竟用口中所吐的一點真氣,將肉丸操縱如意,不禁暗歎忖道:"難怪他叫做'二氣',看來他氣功練得有獨到之處,唉這兄弟四人當真是刁鑽古怪,竟想出如此缺德的花樣。"目光一抬,只見陶純純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這女子有時看來那般天真,有時看來卻又似城府極深,戚氏兄弟一個個眉花眼笑地望著項煌,項煌卻盤膝而舉,暗調真氣,如臨大敵,他此刻心中直在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跟來此間。

那條白毛小犬圍著他身前身後亂跑亂叫,身上繫著的金鈴,噹噹直響,一會在他身前,一會兒又到了他身後,當真是跑得迅快絕倫。

那巨人"大寶"的影子,卻動也不動地壓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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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且論杜康

這一片巨大的黑影,直壓得項煌心頭微微發慌,若是兩人交手搏鬥,項煌儘可憑著自己精妙的武功、輕靈的身法,故示以虛,以無勝有,沉氣於淵,以實擊虛,隨人所動,隨屈就伸,這大漢便萬萬不是他的敵手。

但兩人以死力相較,那項煌縱然內功精妙,卻又怎是這種自然奇蹟、天生巨人的神力之敵,項煌生性狂做自負,最是自恃身份,此刻自覺身在客位,別人若不動手,他萬萬不會先動,但任憑這巨人站在身後,卻又有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他心中懊惱,但聽那身披鵝黃風衣的老人哈哈一笑道:"兄台遠來,且飲一杯淡酒,以灑征塵。"語聲一了,"籲"地一聲,頷下白鬚,突地兩旁飛開,席中那個玉盆中的琥珀美酒,卻隨著他這"籲"地一聲,向上飛激而起,激成一條白線,宛如銀箭一般,閃電般射向項煌口中。

項煌心中一驚,張口迎去,他此刻全身已佈滿真氣,但口腔之內,卻是勁力難運之處,霎眼之間,酒箭人口,酒色雖醇,酒味卻勁,他只覺口腔微麻,喉間一熱,烈酒入腸,彷彿一條火龍,直燙得他五腑六髒都齊地發起熱來。

他自幼風流,七歲便能飲酒,也素以海量自誇,哪知這一口酒喝了下去,竟是如此辛辣,只見這條酒箭宛如高山流泉,峭壁飛瀑,竟是滔滔不絕,飛激而來。

他如待不飲,這酒箭勢必濺得他一頭一臉,那麼他的諸般做作,著意自恃,勢必也要變做一團狼狽,他如待揮掌揚風,震散酒箭,那更是大煞風景,惹人訕笑。

項煌心中冷笑一聲,暗道:"難道你以為這區區一盆酒,就能難得倒我。"索性張開大口,瞬息之間,盆中之酒,便已涓滴不剩,項煌飲下最後一大口酒,方待大笑幾聲,說兩句漂亮的話,哪知面上方自擠出一絲笑容;便已頭昏眼花,早已在腹中打了若干遍腹稿的話,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戚二氣"哈哈一笑道:"海量,海量,兄台真是海量,我知道兄台若是酒力不勝,只要輕拍手掌,便可立時停下不飲,哪知兄台竟將這一盆喝乾了,此刻還似意猶未盡,哈哈海量,海量,真是海量!"柳鶴亭只見他邊說邊笑,神態得意已極,心中不覺暗笑:"這兄弟數人,當真是善於捉弄別人,卻又無傷大雅,讓人哭笑不得,卻又無法動怒。"試想人敬你酒,本是好意,你有權不喝,便卻萬無動怒之理。

那項煌心中果是哭笑不得,心中暗道:"只要輕拍手掌,便可立時不飲,但是哼哼,這法子你敬過酒之後才告訴於我,我又不是臥龍諸葛,難道還會未卜先知麼?"他心中有氣,嘴中卻發作不得,嘿嘿強笑數聲,道:"這算什麼,如此佳釀,便是再喝十盆,也算不得什麼!"一邊說話,一邊只覺烈酒在腹中作怪,五臟六腑,更像是被投進開了鍋的沸水之中,突突直跳,上下翻騰。

心頭煩悶之時,飲酒本是善策,但酒入愁腸,卻最易醉,這條大忌,人多知之,卻最易犯。

此刻項惶不知已犯了這飲酒大忌,更何況他餓了一日一夜,腹中空空,暴飲暴食,更是乖中之乖,忌中之忌。

卻聽"戚二氣"哈哈笑道:"原來兄台不但善飲,並還知酒,別的不說,這一盆酒,確是得來不易,這酒中不但有二分貴州'茅台',分半滬州'大麴',分半景芝'高粱',一分江南'花雕',一分福州'四平',還雜有三分'清酴',幸好遇著兄台這般善飲喜酒知酒之人哈哈,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佳釀贈飲者,哈哈,當真教老夫高興得很。"柳鶴亭本亦喜酒,聽得這盆中之酒,竟將天下名酒,全都蒐羅一遍,心中還在暗道自己口福不好,未曾飲得這般美酒,轉目一望,只見項煌此刻雖仍端坐如故,但面目之上,卻已變得一片通紅,雙目之中,更是醉意模糊,正是酒力不支之像,不禁又暗自忖道:"雜飲最易醉人,何況此酒之中,竟還雜有三分'酒母清酴',這戚氏兄弟不但捉弄了他,竟又將他灌醉,這一來,等會兒想必還有好戲看哩!"目光一轉,卻見陶純純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眼波,也正似笑非笑地凝視著自己,兩人相對一笑,柳鶴亭心中暗道:"她看他醉了,並無關心之態,可見她對他根本無意。"心頭突又一驚:"男子漢大丈夫立身外世,也能常將這種兒女私情放在心上。"人性皆有弱點,年輕人更易犯錯,柳鶴亭性情中人,自也難免有嫉忌、自私……等人類通病,只是他卻能及時制止,知過立改,這便是他超於常人之處。

只見項煌肩頭晃了兩晃,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拍掌高歌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哈哈,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哈哈,常言道:'辣酒以待飲客,苦酒以待豪客,甘酒以待病客,蜀酒以待俗客。"哈哈!你不以病俗之客待我,敬我苦辣美酒,當真是看得起我……看得起我!……哈哈!能酒真吾友,成名愧爾曹,再來一盆……再來一盆……"一陣風吹來,酒意上湧,他肩頭又晃了兩晃,險險乎一跤跌到地上。

戚氏兄弟一個個喜笑顏開,眉飛色舞,一會兒各自相望,一會望向項煌,等到項煌嘻嘻哈哈、斷斷續續地將這一篇話說完,兄弟四人,目光一轉,戚二氣哈哈笑道:"酒是釣詩鉤,酒是掃愁帚,這一盆酒可真釣出了兄台的詩來,酒還有,菜也不可不吃,來來來,老夫且敬兄台一塊。"吸口又是一噴,項煌醉眼惺鬆,只見黑忽忽一塊東西飛來,張口一咬,肆意咀嚼起來,先兩口還不怎地,這後兩口咬將下去,直覺滿嘴卻似要冒出煙來。

只聽"戚二所"笑道:"酒雖難得,這樣菜也並不易,這樣'珠穿鳳足',不但雞腿肉中,骨頭全已取出,而且裡面所用的,全是大不易見的異種辣椒'朝天尖',來來來,兄台不妨再嘗上一塊。"語聲未了,又是一塊飛來,項煌本已辣得滿嘴生煙,這一塊"珠穿鳳足"方一人口,更是辣得涕淚橫流,滿頭大汗涔涔而落。

柳鶴亭見了他這種狼狽神態,雖也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但心中卻又有些不忍,方待出言打打圓場,卻聽項煌大笑叫道:"辣得好……咳咳,"辣得好……嘻嘻,這辣椒正對男子漢大丈夫的胃口……"說到這裡:不禁又大咳幾聲,伸手又抹鼻涕,又抹眼淚。他雖然一心想做出"男子漢大丈夫"滿不在乎的神態,卻怎奈眼淚鼻涕偏偏不聽他的指揮。

又是一陣風吹過,這"異種辣椒"與"特製美酒",便在他腹中打起仗來,他雖然一身內功,但此刻功力卻半分也練不到腸胃之處,腦中更是混混飩飩。

柳鶴亭心中不忍,忍不住道:"項兄想是醉了,還是到"項煌眼睛一瞪,大叫道:"誰說我醉了,誰說我醉了嘻嘻,再將酒拿來,讓我喝給他們看看……陶姑娘,他在說謊,他騙你的,你看,我哪裡醉了,咳咳,我連半分酒意都沒有,再喝八盆也沒有關係。"陶純純柳眉微顰,俏悄站起身來,想坐遠些。

項煌涎臉笑道:"陶姑娘……你不要走,我沒有醉……再將酒來,再將酒來……"伸出雙手,想去抓陶純純的衣衫。

陶純純秀目一張,目光之中,突地現出一絲煞氣,但一閃又過,微笑值:"你真的醉了!"纖腰微扭,身形橫掠五尺。

"戚大器"道:"兄台沒有醉,兄台哪裡會醉!""戚二氣"大笑道:"哪個要要是說兄台醉了,莫說兄台不答應,便是兄弟我也不答應的,來來來,再飲一盆。"語聲落處,一吸一噴,白布正中那盆"珠穿鳳足"的湯汁,竟也一條線般離盆激起,射向項煌口中,項煌醉眼模糊,哪裡分辨得出,口中連說:"妙極,妙極!"張口迎去。一連喝了幾口,方覺不對,大咳一聲,一半湯汁從口中噴出,一半湯汁從鼻中噴出,嘴唇一合,源源而來的湯汁一頭一臉地射在他面上,這一下內外交擊,項煌大吼一聲,幾乎跳了起來。

那巨人手掌一按,卻又將他牢牢按在地上,戚氏兄弟笑得前仰後合,他兄弟四人一生別無所嗜,只喜捉弄別人,此刻見了項煌這副狼狽之態,想到他方才那副志得意滿、目中無人的樣子,四人越笑越覺得可笑,再也直不起腰來。

柳鶴亭心中雖也好笑,但他見項煌被那巨人按在地上,滿面湯汁,衣衫零落,卻無絲毫怒意,反而嘻嘻直笑,手舞足蹈,口中連著:"好酒好酒……好辣好辣……"過了一會,語聲漸漸微弱,眼簾一合,和身倒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竟呼呼地睡著了。

"戚三棲"看了項煌一眼,微笑道:"這小子剛才那份狂勁,實在令人看不順眼,且讓他安靜一會,去去,大寶把他抬遠一些,再換些酒來,讓我兄弟敬陶姑娘和柳老弟一杯。"陶純純"咯咯"一笑道:"你難道叫我們也像這姓項的那樣吃法麼?哎喲!那我寧可餓著肚子算了。""戚大器"哈哈笑道:"去將杯筷碗盞,也一起帶來。"柳鶴亭微微一嘆,道:'此間地勢隱僻,風景卻是如此絕佳,當真是洞天福地,神仙不羨,卻不知你們四位是如何尋到此處的?"心中卻更忖道:"他兄弟四人俱都是殘廢之人,卻將此間整理得如此整齊精緻,這卻更是難得而又奇怪了!"只是他怕這些有關殘廢的話觸著戚氏兄弟的痛處,是以心中雖想,口中卻未說出。

只見那巨人"大寶"果真拿了兩副杯筷,又攜來一壺好酒,走了過來,彎腰放到地上,他身軀高大,舉動並不十分蠢笨,彎腰起身之間,一如常人,柳鶴亭一笑稱謝,卻聽戚四奇已自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你我邊吃邊講好了,陶姑娘的肚子不是早已餓了嗎?"柳鶴亭一笑拿起杯筷,卻見面前這一壺一杯一盞,莫不是十分精緻之物,那筷子更是翡翠所制,鑲以銀殼,便是大富人家,也難見如此精緻的食具。

柳鶴亭不禁心中一動,暗暗付道:"這戚氏兄弟天生殘廢,哪裡會有杯筷,但這杯筷卻偏偏又是這般精緻,難道是他們專用以招待客人的嗎?"心念轉動間,不禁大疑,只見"大寶"又自彎下腰來,替自己與陶純純滿斟一杯酒,卻又在那碧王盆中,加了半盆。

"戚大器"大笑道:"來來!這'珠穿鳳足'卻吃不得,但旁邊那盆'龍穿鳳翼'以及'黃金燒雞',卻是美物,乘著還有微溫,請快吃些。"柳鶴亭斜目望了陶純純一眼,只見她輕伸玉掌,挾起一塊雞肉,手掌銀白如玉,筷子碧翠欲滴,那塊雞肉,卻是色如黃金,三色交映,當真是悅目已極,遂也伸出筷子,往那盆"黃金燒雞"挾去。

哪知

他筷子方自觸著雞肉,突地一聲尖銳嘯聲,自上而下,劃空而來,他一驚之下,筷子不禁一頓,只聽"嗖"地一聲,一支黃翎黑杆的長箭自半空中落了下來,不偏不倚地插在那"黃金燒雞"之上,他呆了一呆,縮回筷子,卻見這雙翡翠筷子的包頭鑲銀,竟變得一片烏黑。

陶純純輕輕嬌呼一聲,戚氏兄弟面上笑容亦已頓停,這支長箭來得奇特,還不說它,這裡四面山壁,箭卻由半空而落,竟不知來自何處,但來勢之急,落後餘勢不衰,箭翎猶在不住震顫,顯見發箭之人,手勁之強,當可算得上萬中選一的好手。

更令人驚異的是長箭方落,微微觸著雞肉的銀筷,便已變得烏黑,這箭上之毒,豈非是駭人聽聞!

柳鶴亭目光一轉,只見戚氏兄弟面面相覷,陶純純更是花容失色,一雙秋波之中,滿是驚恐之意,呆呆地望著那支長箭,柳鶴亭劍眉皺處,健腕一翻,方自要拔那支長箭,哪知肩頭一緊,卻被那巨人"大寶"按得動彈不得,一個粗啞低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箭上劇毒,摸不得的!"柳鶴亭不禁暗歎一聲,忖道:"想不到此人看來如此蠢笨,卻竟這般心細!"口頭一笑,意示讚許感激,"唰"地撕下一塊白布,裹在箭桿黃翎之上,拔了過來。

定眼望去,只見這箭箭身特長,箭桿烏黑,隱泛黑光,箭鏃卻是紫紅之色,杆尾黃翎之上,一邊寫著"穿雲"兩個不經注目便難發覺的蠅頭小字,另一邊卻寫的是"破月"二字。

柳鶴亭皺眉道:"穿雲破月……穿雲破月!"倏地站起身來,朗聲道:"朋友是誰?暗放冷箭何意?但請現身指教!"語聲清朗,中氣充沛,一個字一個字地遠遠傳送出去,餘音嫋嫋,與空山流水、林木微簌之聲,相應不絕,但過了半晌,四下仍無加回音。

柳鶴亭皺眉道:"這支箭來得怎地如此奇怪……穿雲破月,戚兄,陶姑娘,你們可知道武林之中有什麼人施用這種黃翎黑杆,翎上寫著'穿雲破片的長箭麼?"陶純純眼簾一合,微微搖頭,道:"我一直關在家裡,哪裡知道這些。""戚大器"道:"兄弟也不知道。"突又哈哈大笑起來,道:"管他是誰,他若是來的,我兄弟也敬他一盆'特製美酒',一塊'珠穿鳳足',讓他嚐嚐滋味!"語聲一落,兄弟四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哪知

他兄弟四人笑聲未絕,驀然又"砰"地一聲,劃空而來。

這響聲短促低沉,與方才箭桿破空尖銳之聲絕不相同,陶純純、柳鶴亭、戚氏兄弟齊地一驚,仰首望去,只見一條青碧臨光,自頭頂一閃而過,接著"啪"地一聲,對面那片如鷹山石之上,突地爆開一片青燦碧火,火光中竟又現出幾個碧色的字跡:"一鬼追魂,三神奪命!"字跡臨光,一閃而沒!

柳鶴亭變色道:"這又是什麼花樣?"

"戚四奇"哈哈笑道:"一鬼三神,若來要命,我兄弟四人服侍一個,包管鬼神都要遭殃!"話聲方落,突地又見一點黑影,緩緩飛來,飛到近前,才看出竟是一隻碧羽鸚鵡,在眾人頭上飛了一圈,居然吱吱叫道:"讀書不成來學劍,騷人雅集震八方……"鳥語啾調,乍聽雖不似人語,但它一連叫了三遍。

柳鶴亭、陶純純、戚氏兄弟卻已都將字音聽得清清楚楚,陶純純"咯咯"一笑,嬌聲道:"這隻小鳥真有意思。""戚三棲"大笑道:"老夫給你抓下來玩就是。"突地縱身一躍,躍起幾達三丈,白鬚飄動,仰天呼出一口勁氣。

哪知這隻碧羽鸚鵡卻似已知人意,低飛半圈,竟突地衝天飛去,吱吱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說到最後一句,已自飛得蹤影不見。

柳鶴亭只見"戚三棲"的身形,有如一片藍天,飄飄落下,哈哈笑道:"我到底不如小鳥,飛得沒有它快但是我說話卻總比它說得高明些吧!"柳鶴亭見這兄弟四人,包括陶純純在內,直到此刻仍在嘻嘻哈哈,將這一箭、一火、一鳥突來的怪事,全都沒有放在心上,不禁雙眉微皺,暗忖道:"這些怪事,斷非無因而來,只是不知此事主使之人究竟是誰?這樣做法,卻又是為的什麼,難道他與我們其中一人有著仇恨?"目光一轉,掃過戚氏兄弟及陶純純面上:"但他們卻又不似有著仇家的人呀!"又忖道:"莫非是來找項煌的不成?"他心念數轉,還是猜測不出,目光一抬,卻見那隻碧毛鸚鵡,竟又緩緩飛來,只是這次卻飛得高高的,戚三棲大笑道:"你這小鬼又來了,你敢飛低些麼?"卻聽那鸚鵡吱吱的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叫聲一起,突有一片雪白的字箋,自它口中飄飄落了下來,柳鶴亭輕輕一掠,接在手中,那鸚鵡叫道:"小翠可憐,不要打我……"又自飛得無影無蹤。

陶純純嬌笑道:"這隻小鳥真的有趣,這字條上寫的是什麼呀!"柳鶴亭俯首望處,只見這字箋一片雪自,拿在手中,又輕又軟,有如薄絹一般,似是薛濤香箋一類的名紙。

箋上卻寫著:"黃翎奪命,碧彈追魂,形蹤已露,妄動喪身!"下面署名:"黃翎黑箭,一鬼三神,騷人雅集同上。"字作八分,鐵劃銀鉤,竟寫得挺秀已極。

柳鶴亭皺眉大奇道:"這些人是誰?這算是什麼?"戚氏兄弟、陶純純一起湊過來看,"戚四奇"突地哈哈大笑起來,連聲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柳鶴亭奇道:"你知道什麼,難道你認得這些人麼?""戚四奇"笑道:"我些人我雖不認得,但我卻知道他們此來,為的什麼。"陶純純秀目一張,失聲問道:"為的什麼?"

目光凝注,卻見"戚四奇"突地白眉一皺,翻身倒在地上,貼地聽了半晌,一個懸空筋斗,鵝黃風衣四下飛舞,他己站了起來,連聲道:"好厲害!好厲害!這下怕不至少來了幾百人,我只怕"語聲未了,突地一陣巨吼,四下傳來:"黃翎黑箭,穿雲破月!"聲如雷鳴,也不知是多少人一起放聲吼出,這一吼聲方落,又是一陣吼聲響起:

"一鬼追魂,三神奪命!"緊接著又有不知多少人吼道:"騷人雅集,威震八方!"戚氏兄弟、柳鶴亭、陶純純對望一眼,耳根方自一靜,哪知猛地又是一聲狂吼:"吠!"。

這一聲"吠"字,數百人一起發出,竟比方才的吼聲還要響上數倍,柳鶴亭抬頭望去,只見四面山壁之上,突地一起現出數百個漢子來,其中有的穿著一身陰慘的黑綠衣衫,有的一身白衣,有的卻遍體純黑,只有頭上所包的黑中之上,插著一根黃色羽毛,手中卻都拿著長繩軟梯釘鉤一類的爬山用物,顯見得是從後面翻山而來,一個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但"呔"地一聲過後,卻俱都一聲不響,或伏或蹲地附在山壁頂頭,也不下來。

柳鶴亭目光轉處,心中雖然驚奇交集,卻見戚氏兄弟四人,仍在眉開眼笑,生像是全不在意,他既不知道這些人來自何處,更不知道這些人是因何而來,是以自也不便發話,只覺身側微微一暖,陶純純已依依靠了過來,輕聲道:"我們不要管別人的閒事好麼?"柳鶴亭雙眉微皺,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心中卻自暗忖:"這些人如是衝著戚氏兄弟來的,我與他兄弟雖無深交,卻又怎能不管此事?"心念方動,突地一陣朗笑,自谷外傳來,那隻碧羽鸚鵡,也又自谷外飛來,吱吱叫道:"讀書不成來學劍,騷人雅集震八方……"飛到當頭空間,柳鶴亭微擰身形,"嗖"地掠過帳篷,只見朗笑聲中,一群人緩緩自長橋那邊走了過來。

柳鶴亭暗中一數,共是一十三人,卻有兩個是垂髫童子。

只見一個方中朱履、白色長衫的中年文士當先走來,朗聲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山行方疑無路,突地柳暗花明,竟是如此勝境。"目光一轉,有如閃電般在柳鶴亭身上一轉:"閣下氣宇不凡,難道就是此間主人麼?"微微一揖,昂首走來。

突地見到戚大器、陶純純,以及那巨人"大寶"自篷後轉出,腳步一頓,目光電閃,他身後一個高髻烏簪、瘦骨鱗峋,卻穿著一件長僅及膝的墨綠衣衫,裝束得非道非俗的頎長老人,越眾而出,陰惻惻一聲冷笑,面上卻一無表情,緩緩道:"此間主人是誰,但請出來答話!"柳鶴亭目光一轉,突覺身後衣袂牽動,陶純純嬌聲道:"你又不是這裡主人,站在前面幹什麼?"那碧衫高髻的瘦長老人,兩道陰森森的目光,立時閃電般射向戚大器,冷冷道:"那麼閣下想必就是此間的主人了?""戚大器"嘻嘻一笑,道:"我就是此間主人麼?好極好極,做這種地方的主人,也還不錯!"碧衫老人目光一凜,冷冷道:"老夫遠道而來,並非是來說笑的。""戚大器"依然眉開眼笑,哈哈笑道:"凡人都喜說笑,你不喜說笑,難道不是人麼?"碧衫老人冷冷道:"正是!"

柳鶴亭不禁一愣,他再也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自己承認自己非人,卻聽"戚大器"哈哈笑道:"你不是人,想必就是鬼了!"碧衫老人目光不瞬,面色木然,嘴角微動,冷冷說道:"正是!"柳鶴亭但覺心頭一驚,此刻雖是光天化日,他雖也知道這碧衫老人不會是鬼,但見了這碧衫老人的神態,卻令人不由自主地自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只見"戚大器"突地大喊一聲:"不得了!不得了!活鬼來了!快跑!快跑!"倏地一聲,身形掠到帳篷之後。

碧衫老人冷笑一聲,陰惻惻地沉聲道:"你若在我'靈屍'谷鬼面前亂玩花樣,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聲未了,卻聽大叫之聲:"快跑,快跑!"又自篷後轉出,他只覺眼前一花,方才那灰袍自發的老人,此刻竟突地變成兩個,自篷後奔出,口中不住大喊:"不得了,快跑……"在帳篷前一轉又奔入篷後。

眾人方自一愣,灰袍老人又大喊著往篷後奔去,眾人眼前一花,此人竟已變成三個,亡命般轉了又轉,又奔入篷後。

這碧衫老人,江湖人稱"靈屍",他自己也取名叫做"谷鬼",人家稱他活鬼,他非但不怒,反而沾沾自喜,當真是不喜為人,但願做鬼,平生行事,一舉一動,都儘量做出陰惻惻、冷森森的樣子,喜怒從不形於辭色,但此刻卻仍不禁神色一變,其餘之人更是面面相覷,群相失色!

柳鶴亭心中暗笑,卻又不禁暗驚!暗奇!

這些人先封退路,大舉而來,計劃周密,彷彿志在必得,但卻連此間主人是誰,都不知道,這當真是件怪事!

卻見大呼大喊聲中,戚氏兄弟四人一起自篷後奔出,突地呼喊之聲一頓,他四人竟在這"靈屍"谷鬼面前停了下來!

"靈屍"谷鬼見這灰袍老人,瞬息之間,竟由一個變成四個,目光之中,不禁也微微露出驚怖之色。

只見這灰袍老人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面前,面上既無笑容,亦不呼喊,竟變得神色木然,面目凝重,莊容說道:"你們有神有鬼,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乃西天佛祖,大慈大悲,大智大勇,大神大通,文殊菩薩座下阿難尊者,只因偶動凡心,被滴人間,至今九百七十二年,還有二十八年,便要重返極樂,本尊者身外化身,具諸多無上隆魔法力,呔你這妖屍靈鬼,還不快快現形,磕頭乞命,也許本尊者念你修為不易,將你三魂七魄,留下一半,讓你重投人世,否則你便要化蟲化蟻,萬劫不復了!"他語聲緩慢,一字一句,說得鄭重非常,竟像是真的一樣。

柳鶴亭心中暗笑,面上想笑,聽到後來,再也忍不住,只有迴轉頭去,但卻又忍不住回過頭來,偷眼去望那"靈屍"谷鬼面上的表情。

只見他呆呆地愣了半晌,面色越發陰森寒冷,雙掌微微一曲伸,滿身骨節格格作響,冷冷一笑,緩緩說道:"在我谷鬼面前說笑,莫非活得不耐煩了?"腳步移動,向戚氏兄弟走去,身形步法,看似僵直呆木,緩慢已極,但一雙利目之中碧光閃閃,本已陰森醜怪的面目之上,竟又隱隱泛出碧光,再加上他那慘綠衣衫,當真是只有三分像人,卻有七分似鬼。

柳鶴亭確信這半鬼半人的怪物,必有一些奇特武功,見他此刻看來已將出手,劍眉微剔,便待出手,但心念微微一動,便又倏然止步。

"戚二氣"哈哈一笑,道:"你這妖屍靈鬼,莫非還要找本尊者鬥法麼?"眼珠一轉,與他兄弟四人,打了個眼色,竟也緩緩走出,只見這兩人越來越近。

"靈屍"谷鬼面目更見陰森,身形也更呆木。

"戚二氣"卻笑得越發得意,幾乎連眼淚鼻涕都一起笑了出來。

霎眼之間,兩人身形,已走得相距不及一丈,柳鶴亭雖未出手,卻已凝神而備,陶純純依偎身側,半帶驚恐,半帶嬌羞。

突聽"靈屍"谷鬼長嘯一聲,雙臂一張,曲伸之間,兩隻瘦骨嶙峋、留著慘綠長甲,有如鬼爪一般的手掌,便已閃電般向"戚大器"前胸、喉頭要害之處抓去!

他身形呆木已極,但此番出招擊掌,不但快如閃電,而且指尖長甲微微顫動,竟似內家劍手掌中長劍所抖出的劍花。

數十年前,武林中有一成名劍客古三花,每一齣手,劍尖必定抖出三朵劍花,行走江湖數十年,就仗著這一手劍法,極少遇著敵人,當時武林中人暗中傳語,竟作諺道:"三花劍客,一劍三花,遇上眼花,頭也開花!"可見武林中人對這"三花劍客"劍法之推重!

但此刻"靈屍"谷鬼十隻指甲,竟自一起顫動,生像是十支碧綠短劍,一起抖出劍花,同時向"戚二氣"身上擊來,普通武林中人,遇著這等招式,縱不立即"頭暈眼花,腦袋開花"!只怕也無法招架。

哪知"戚二氣"卻仍自仰天狂笑,就像是沒有看見這一招似的,眼見這"靈屍"谷鬼的兩隻鬼爪,已堪堪擊在他身上,他卻笑得前仰後合,全身亂動,"靈屍"谷鬼明明已要抓在他身上的兩隻鬼爪,卻竟在他這大笑顫動之中,兩爪同時落空!

"靈屍"谷鬼縱然武功極奇,交手經驗亦頗不少,但一生之中,幾曾見過這般奇異的身法,一抓落空,不禁微微一愣,哪知對方哈哈一笑,雙腿突地無影無蹤地踢將出來!"靈屍"谷鬼竟是無法招架,厲嘯一聲,"唰"地後退一丈,方自避開這一招兩腿,但掌心卻已驚出一掌冷汗!

無論是誰,腳上力道,總比手上要大上數倍,常人推門,久推不開,心急情躁,大怒之下,必定會踢出一腳,卻往往會將久推不開的門戶應腳踢開,便是腳力大於手力之理。

但武功中自古以來的絕頂高手,卻從未聞有以"腿法"成名武林的,只有以"拳法"、"掌法"或是兵刃招式,名傳天下,這一來自是因為腳總不如手掌靈便,再來卻是因為無論是誰,踢出一腳以前,肩頭必定會微微動一下,有如先跟別人打了個招呼,通知別人自己要踢出一腳一樣,對方只要武功不甚懸殊,焉有避不過這一腳之理!

南派武功中的絕頂煞手"無影腿法"便是因為這一腿踢出之前,可以肩頭不動,讓人防不勝防,但雖然如此,還是難免有一些先兆,騙得過一般武林豪客,卻逃不過一流內家高手的目光,是以擅長這種腿法的武家,縱然聲外頗響,卻永遠無法與中原一流高手一較短長。

而此刻這"戚二氣"大笑之中,全身本就在不住顫動,這一腳踢將出來,就宛如常人笑得開心,以致前仰後合,手舞足蹈時的情況一樣,哪有一絲一毫先兆,眾人俱是見多識廣的武林人物,但見了這般身法,卻也不禁一起相顧失色!

柳鶴亭心中既是好笑,又覺敬佩,方才他想抓住"戚大器"的肩頭之際,便已領教過了這種離奇古怪的身法,是以他方才駐足不動,便也是因為想看看戚氏兄弟怪異的武功!

只聽"戚二氣"哈哈笑道:"我還當你這妖屍靈鬼有多大神通,哪知如今老夫這一手'快活八式'僅只使出一式,你便已招架不住,哈哈,丟人呀丟人!喪氣呀喪氣!我看你不如死了算了,還在這裡現什麼活醜?""靈屍"谷鬼大驚之下,雖然避開這一腳,但心頭此刻猶在突突而跳,四顧左右山石之上,數百道目光,俱在望著自己,他雖被對方這種怪異身法所驚,但卻又怎會在自己這些門人弟子眼前丟人,目光一轉,又自陰惻惻地冷笑一聲,腳步一動,竟又像方才一式一樣地向"戚二氣"走去!

他若是身法改變,還倒好些,他此番身法未變,柳鶴亭不禁暗中吃驚,知道他必有成竹在胸,甚或有制勝之道,"戚氏兄弟"武功雖怪異,但也只能在人淬不及防之下施展而已,別人若是已知道他們武功的身法,自便不會那般狼狽,何況他們雙臂已斷,與人對敵,無論如何,也得吃虧極大,一念到此,柳鶴亭再不遲疑,清叱一聲:"且慢!"身形微動之間,便已掠至"戚二氣"身前,就在他叱聲方自出口這剎那之間,"靈屍"谷鬼身後,已有人喝道:"谷兄且慢!"一條白衣人影,一掠而出,掠至"靈屍"身前,這一來情況大變,本是"戚二氣"與谷鬼面面相對,此刻地變了柳鶴亭與這白衣人影面面相對了!

柳鶴亭定睛望去,只見這白衣人影,方中朱履,清癯頎長,正是方才當先踱過橋來的那中年文士,只見他微微一笑,道:"兄台年紀輕輕,身法驚人,在下雖非杜甫,卻最憐才,依在下所見,兄台如與此事無關還是站遠些好!"柳鶴亭微笑抱拳道:"閣下好意,柳鶴亭心領,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可否見告?"中年文士仰天一笑,朗聲道:"兄台想必初出江湖,是以不識在下,在下便是'五柳書生'陶如明,亦是'花溪四如,騷人雅集'之長,不知兄台可曾聽過麼?"柳鶴亭微微一愣,暗道:"此人名字起得好奇怪,想不到武林幫派竟會起一個如此風雅的名字!"卻聽"戚二氣"又在身後哈哈笑道:"好酸呀好酸,好騷呀好騷!'五柳先生'陶淵明難道是你的祖宗麼?"陶如明面色一沉,柳鶴亭連忙含笑道:"在下雖非此間主人,卻不知兄台可否將此番來意,告知在下,誰是誰非,自有公論,小弟不揣冒昧,卻極願為雙方作調人!"陶如明微微一笑,方待答話,他身後卻突地響起一陣狂笑之聲,兩條黑影,閃電般掠將過來,二左一右,掠至柳鶴亭身前兩側,只見這兩人,一人身軀矮胖,手臂卻特長,雙手垂下,雖未過膝,卻已離膝不遠,另一人卻是身軀高大,滿面虯鬚,一眼望去,有如天神猛將,凜凜生威!

這兩人身材容貌雖然迥異,但裝束打扮卻是一模一樣,遍體玄衣勁裝,頭系黑中帥上黃羽,腰畔斜掛烏鱗箭壺,壺口微露黃翎黑箭,背後各各斜背一隻巨弓,卻又是一黃一黑,黃的色如黃金,黑的有如玄玉,影映日光之下,不住閃閃生光。

那虯鬚大漢笑聲有如洪鐘巨振,說起話來,亦是字字鏘然,朗聲說道:"朋友你這般說法,難道是想伸手架樑麼?好極好極!我黑穿雲倒要領教朋友你究竟是什麼驚人手段,敢來管我'黃翎黑箭'的閒事!"柳鶴亭劍眉微剔,冷冷道:"兄台如此說話,不嫌太莽撞了麼?"虯鬚大漢黑穿雲哈哈笑道:"黑穿雲從來只知順我者生,擋我者死,這般對你說話,已是客氣得很了,你若以為但憑'柳鶴亭'三字,便可架樑多事,江湖之中,焉有我等的飯吃,哈哈,柳鶴亭,這名字我卻從未聽過!"柳鶴亭面色一沉,正色道:"在下聲名大小,與此事絲毫無關,因為在下並不是憑武功架樑,而是以道理解怨,你等來此為著什麼,找的是誰?總得說清楚,若是這般不明不白地就莽撞動手,難道又能算得英雄好漢麼?""五柳書生"陶如明雙眉微皺,緩緩道:"此話也有幾分道理,兄台卻"話聲未了,黑穿雲笑聲突頓,側首厲聲道:"我等此來,是為的什麼?豈有閒情與這無知小子廢話,陶兄還是少談些道理的好!"陶如明面容一變,冷冷道:'既是如此,我'花溪四如'暫且退步!"黑穿雲道:"正是,正是,陶兄還是一旁休息休息的好,說不定一會詩興誦發,做兩首觀什麼大娘舞劍之類的名作出來,也好教兄弟們拜讀!"陶如明冷冷一笑,袍袖微拂,手掌輕輕向上一飛,本來一直在他頭頂之上盤旋不去的那隻碧羽鸚鵡"小翠",突又一聲尖鳴,沖天而起,四面山石之上的白衣漢子,立刻鬨然一聲,退後一步,陶如明緩緩走到另三個白衣文士身側,四人低語幾句,俱都負手而立,冷眼旁觀,不再答話。

"靈屍"谷鬼卻又跨前數步,將柳鶴亭圍在核心。

大敵臨前,正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柳鶴亭不知對方武功如何,但以一敵三,心中並無半分畏怯之意,只是聽到戚氏兄弟在身後不住嘻嘻而笑,竟無半分上前相助心意,心中不禁奇怪,但轉念一想,又自恍然。

"是了,我方才想看看他兄弟的武功,此刻他兄弟想必亦是想看看我的武功了。"轉目一望,卻見陶純純秋波凝注,卻是隨時有出手之意,心中不覺大為安慰,似乎她不用出手,就只這一份情意,便已給了他極大助力勇氣。

心念方轉,忽聽弓弦微響,原來就在這霎眼之間,這"黃翎黑箭"兩人,已自撤下背後長弓,一金一玄,耀眼生花,那矮胖漢子,面如滿月,始終面帶笑容,哪知此刻突地一弓點來,堪堪點到柳鶴亭左"肩井",方自喝道:"黃破月先來領教!"不等他話聲說完,黑穿雲左手一拉弓弦,右手玄色長弓,突地彈出,"唆"地一聲,直點柳鶴亭右肩"肩井"大穴。

這兩人長弓弓身極長,但此刻卻用的"點穴撅"手法去點穴道,柳鶴亭知道這兩人既敢用這等外門兵刃,招式必定有獨到之處,劍眉微軒,胸腹一吸,肩突地一側,右掌自黃金弓影中穿去,前擊黃破月胸下,左掌卻自協下後穿,五指箕張,急抓黑穿雲玄鐵長弓之弓弦。

這一招兩式,連削帶打,時間部位,俱都拿捏得妙到毫巔。

黃翎黑箭,心頭俱都一驚,黑穿雲撤招變式,長弓一帶回旋,卻又當做"虎尾長鞭",橫掃柳鶴亭背脊腰下。黃破月身形一擰,踏奇門,走偏鋒,"涮"地亦是一招擊來,柳鶴亭一招之下,已知這兩人聯手對敵,配合己久,實有過人之處,武林高手較技,本以單打獨鬥為主,未分勝負之下,旁人若來相助,當局人心中反而不樂,有的縱然勝負已分,負方著是氣節傲岸之人,也不願第三者出來。

但此種情性,卻也有例外之處。武林群豪之中,有的同門至友,或是姊妹兄弟,專門練的聯手對敵,對方一人,他們固然是兩人齊上,但對方縱有多少人,他們卻也只是兩人對敵。

這"黃翎黑箭"二人,乍一齣手,便是聯手齊攻,而且黑穿雲右手握弓,黃破月卻用左手,剎那之間,只見一人左手弓,一人右手弓,施展起來,竟是暗合奇門八卦,生滅消長,虧損盈虛,互相配合得一絲不漏,忽地黑穿雲厲叱一聲,長弓一抖,閃電般向柳鶴亭當胸刺來,弓雖無刃,但這一弓點將下去,卻也立刻便是穿胸之禍。

就在這同一剎那之間,黃破月嘻嘻一笑,長弓"呼"地一揮;弓頭顫動中,左點右刺,雖僅一招,卻有兩式!封住柳鶴亭左右兩路!

兩人夾攻,竟將柳鶴亭前後左右,盡都包乾弓影之中,這一招之犀利狠毒,配合佳妙,已遠非他兩人起初動手時那一招可比,竟教柳鶴亭避無可避,躲無可躲,他心中一驚,突地長嘯一聲,劈手一把抓住黑穿雲掌中玄弓,奮起真力,向前一送,黑穿雲那般巨大的身形,竟站立不穩"蹬蹬蹬"向後連退三步,柳鶴亭借勢向前一竄,黃破月一招便也落空。

柳鶴亭手掌向後一奪,哪知黑穿雲身形雖已不穩,但掌中玄弓,卻仍不脫手,腳步方定,突地馬步一沉,吐氣開聲,運起滿身勁力,心想奪回長弓,柳鶴亭劍眉一揚,手掌一沉,弓頭上挑,黑穿雲只覺一股大力,自弓身傳來,掌中長弓,險險地把持不住,連忙用盡全力,往下去。

柳鶴亭揚眉一笑,手掌突地一揚,亦將弓頭下壓,黑穿雲一驚之下,連忙又沉力上挑,柳鶴亭冷笑喝道:"還不脫手!"手掌再次一沉。

只聽"崩"地一聲聲響,這柄玄鐵長弓,竟禁不住兩人反來覆去的真力,中斷為二,黑穿雲手中的半截玄弓,被這大力一激,再也把持不住,脫手直衝天上,那碧羽鸚鵡吱地一叫:"小翠可憐……不要打我……"遠遠飛了開去,柳鶴亭手握半截長弓,忽聽背後風聲擊來,腳步微錯,身軀半旋,一招"天星橫曳",以弓作劍,"涮"地向黃破月弓影之中點去。

黃破月本已被他這種神力所驚,呆了一呆,方自攻出一招,此刻柳鶴亭又是一招連削帶打地反擊而來,他長弓一沉,方待變招,哪知柳鶴亭突地手腕一振,"當"地一點,在弓脊之上,點了一下,黃破月方覺手腕一震,哪知柳鶴亭掌中斷弓,竟原式不動地削了下來,輕輕在他左臂"曲池"穴上一點,黃破月只覺臂上一陣痠麻,長弓再也把持不住,"噗"的一聲,掉落地上。

柳鶴亭只施出一招,而且原式不動,便將黃破月穴道點中,旁觀群豪,不覺相顧駭然,這原是霎眼間事,筆直衝天而上的半截斷弓,此刻又直墜下來,柳鶴亭初次出手,便敗勁敵,不覺豪氣頓生,仰天朗聲一笑,掌中半截長弓,突也脫手飛出,一道烏光,驚虹掣電般向空中落下的半截斷弓迎去。

只聽又是"錚"地一聲響,兩截斷弓一起遠遠飛去,橫飛數丈,勢道方自漸衰,"噗"地一聲,落在那道山澗之中,濺起一片水珠,卻幾乎濺在負手旁觀的"花溪四如"身上!

只聽"戚二氣"哈哈一陣大笑,拍掌道:"好極,好極,這一下叫花子沒了蛇弄,做官的丟了官印,我看你們的'黃翎黑箭',以後大概只能用手丟著玩玩了!"陶純純又自悄悄走到柳鶴亭身側,輕輕一笑,低聲說道:"想不到那一招簡簡單單的'天星橫曳',到了你手上,竟有這麼大的威力!"柳鶴亭微微一笑,他不慣被人稱讚,此刻竟然面頰微紅,心中想說兩句謙遜的話,卻不知該如何出!

哪知陶純純一笑又道:"可是剛剛我真替你捏一把汗,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危險!"柳鶴亭微微一愣,道:"還好嘛!"

陶純純秋波一轉,輕聲笑道:"方才若是那黑穿雲輕功比你稍強,甚或和你一樣,你雖然抓住他的長弓,卻無法將他的身形衝退,那麼你背後豈非被那黃破月點上兩個大窟窿!"柳鶴亭心頭一驚,卻聽陶純純又道:"假如他兩人使的不是長弓,而是利刃,你那一把抓上去,豈非連手指也要折斷,唉!你武功雖好,只是……只是……"她一連說了兩句"只是",倏然住口。

柳鶴亭脫口問道:"只是什麼?"

陶純純輕輕一笑道:"只是太大意了些!"

柳鶴亭也不知道她本來要說的是不是這句話,但細細體味她言中之意:"若黑穿雲勁力和我一樣……他們使的著是利劍……"越想越覺心驚,呆呆地站了半晌,卻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卻不知道交手對敵,武功雖然重要,但臨敵經驗,卻亦是制勝要素之一,他武功雖高,怎奈方出江湖,根本未曾與人動手,臨敵變招之間,有許多可以制敵的機會稍縱即逝,卻不是他這般未曾與人交手之人所能把握的。

一時之間,他心中翻來覆去,盡是在想該如何解破那一招之法。

卻聽"戚二氣"大聲笑道:"殭屍鬥不過尊者,你們兩個,又不是我小兄弟的敵手,你們還在這裡幹什麼?"柳鶴亭心念一動,突地走到前面,向那邊呆呆濘立、面如死灰的"黃翎黑箭"兩人長身一揖,抱拳朗聲說道:"在下一時僥倖,勝了兩位半招,兩位一時失手,心裡也用不著難受,在下直到此刻為止,心裡實無半分恃強架樑之意,只要兩位將此番來意說出,是非曲直一判,在下絕不插手!"他一面說著,"花溪四如"一面不住點頭,像是頗為讚佩。

哪知他話聲一了,黑穿雲突地冷冷道:"我兄弟既已敗在你的手下,而且敗得的確口服心服,絲毫沒有話說,若你我是在比武較技,我兄弟立刻一言不發,拍手就走。"語聲一頓,突地厲聲道:"但我兄弟此來卻為的要鏟去你們這般傷天害理、慘無人道的萬惡之徒,什麼武林規矩,都用不著用在你們身上。"身形突地橫掠丈餘,揚臂大呼道:"兄弟們張弓搭箭!"山石以上的數百個漢子,鬨然而應,聲震四谷!

柳鶴亭變色喝道:"且慢!你說誰是萬惡狂徒?""靈屍"谷鬼陰森森一聲冷笑道:"我谷鬼雖然心狠手辣,但比起你們這些'烏衣神魔'來,還差得遠,你們終日藏頭露尾,今日被我們尋出巢穴,還有什麼話說?"柳鶴亭大奇喝道,"誰是'烏衣神魔'?你在說些什麼?"心念突地一動,"入雲龍"金四在那荒郊野店向他發洩滿腹牢騷時所說的話,突地又在他心中一閃而過:"……柳兄,你可知道那'烏衣神魔'的名聲?你當然不會知道,可是武林之中,卻無一人聽了這四字不全身發抖的,連名滿天下的'一劍震河朔'馬俊超那種人物,都死在這班來無影去無蹤的魔頭手裡……江湖中人,有誰知道這些'烏衣神魔'的來歷,卻又有誰不懼怕他們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這些人就好像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俱是殺人不眨眼,無惡不作的惡徒……"柳鶴亭心頭不禁一跳,暗道:"難道此地便是這些'烏衣神魔'的巢穴,難道這'戚氏兄弟'四人,便是殺人不眨眼、無惡不作的'烏衣神魔'?"不禁回首向戚氏兄弟望去,卻見這兄弟四人,仍在嘻皮笑臉他說道:"烏衣神魔?什麼妖魔鬼怪的,在本尊者面前,統統不靈!""黑穿雲"厲聲喝道:"大爺們不遠千里而來,為的是除好去惡,誰來與你這殘廢說話!"大喝一聲:"一!"柳鶴亭抬頭望處,只見四面山石以上數百條漢子,此刻有的彎開鐵弓,搭起長箭,有的各捧著一方黑鐵匣子,似是要對付付的"諸葛神弩",知道就在這剎那之間,等到黑穿雲發令完畢,便立刻萬箭齊下,那時自己武功再高,卻也不能將這些武家剋星、長程大箭一一避開。

轉念之間,卻聽"黑穿雲"又自大喝一聲:"二!"擰腰錯步,往山澗之旁"花溪四如"立身之處退去,嘴唇微動,方待說出:"三!""三"字還未出口,柳鶴亭突地清嘯一聲,身形有如展翅神鵰一般,飛掠而起,雙臂帶風,筆直向"黑穿雲'撲去。

"黑穿去"驚弓之鳥,知道這少年一身武功,招式奇妙,深不可測,不知是何門何派門下,見他身形撲來,更是大驚,大喝道:"併肩子還不一起動手!"喝聲未了,清嘯聲中,柳鶴亭已自有如蒼鷹攫兔,飛撲而下,十指箕張,臨頭向"黑穿雲"抓來。

"黑穿雲"沉腰坐馬,"呼呼"向上劈出兩掌,"黃破月"大喝一聲,如飛掠來,"靈屍"谷鬼陰惻惻冷笑一聲,揚手擊出三點碧光,山石之上那些漢子,箭在弦上,卻不知該發還是不發!

只見柳鶴亭身軀凌空,竟能擰身變招、腕時伸縮之間,"黑穿雲"只覺肩頭一麻,全身勁力頓消,大驚喝道:"三!"但此刻柳鶴亭腳尖一點地,竟又將他凌空提起,高舉過頂,大喝一聲:"誰敢發箭!"數百枝弦上之箭,果然沒有一枝敢以射下!

柳鶴亭喝道:"此事其中,必有誤會,若不講明,誰也不得妄動!"轉向戚氏兄弟:"戚兄,此刻已非玩笑之時,還請四位說明,此間究竟是什麼地方,你們是否與'烏衣神魔'有關?""戚大器"哈哈一笑,道:"江湖中事,一團烏糟,老夫們從來就未曾問過這些事情,'烏衣神魔'是什麼東西,老夫們更是從來未曾聽過!"柳鶴亭心念動處,暗中付道:"他們行事特異,武功亦高,但這些武林豪客,卻無一人知道他們姓名來歷,看來他們不問武林中事,確是真話!"只聽"戚二氣"接口笑道:"這地方是被我們誤打誤撞地尋得來的,老實說,這裡的主人是誰,我們也不知道!""靈屍"谷鬼冷笑一聲道:"這些話你方才怎的不說清楚?"五柳書生陶如明接口道:"你這番話若早說出來,豈非少卻許多事故!""戚三棲"哈哈笑道:'少卻了事故,老夫們不是沒有玩的了麼?""那怎麼可以!"柳鶴亭心中,又覺好氣,又覺好笑,只得忍著性子問道:"戚兄們到此谷中來的時候,此間可就是一無人蹤了麼?""戚四奇"點頭笑道:"我們來的時候,這裡已無人蹤,但洞裡灶上卻燉著足夠數十人吃的菜看,我們吃了一點,也吃不完,後來我們遇著了你,又正好遇著那麼多餓鬼,就將這些菜熱了一熱,拿來逗那小子,只是這些菜是誰做的?做給誰吃的?這些人為什麼來不及吃,就都走得無影無蹤,倒的確有點奇怪!"柳鶴亭雙眉微皺,沉吟半晌,朗聲道:"此問想必曾是'烏衣神魔'巢穴,但卻早已聞風走了,此中真相,各位此刻想必亦能瞭解,毋庸在下多口"語聲微頓,將"黑穿雲"放了下來,手掌微捏,解了他的穴道,"黑穿雲"在地上一連兩個翻身,挺身站起,柳鶴亭卻已躬身抱拳道:"黑大俠請恕在下無禮,實不得已,若是黑大俠心中猶存不忿,但請黑大俠出手相懲,在下絕不還手。"黑穿雲雙拳豎握,橫眉怒目,大喝道:"真的?'一個箭步,竄了過去,劈面一拳,向柳鶴亭打去,只見柳鶴亭含笑而立,動也不動,黑穿雲突地長嘆一聲,半途收回拳勢,嘆道:'兄台當真是大仁大義,人所不及,只怪我兄弟魯莽,未曾細查真相:唉……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竟教那班惡賊跑了!""靈屍"谷鬼陰陰一笑,立在遠處道:"黑兄也未免太過輕信人言了,就憑他們所說的話,誰知真假?"柳鶴亭變色道:"要怎的閣下才能相信?"

"靈屍"谷鬼冷冷笑道:"要我相信,大非易事,寧可冤枉了一萬個好人,卻不能放走一個惡賊!"突地大喝一聲:"幽靈諸鬼,還不發弩,更待何時!"喝聲方落,突地"宗宗"之聲,連珠而起,數百道烏光,各帶一縷尖風,自四面岩石之上飛射而下,注向谷中戚氏兄弟、陶純純、柳鶴亭立身之處,黑穿雲此刻身形也還立在柳鶴亭身前,見狀大驚呼道:"谷兄,你這是做什麼?"哪知突地一陣強勁絕倫、從來未有的勁風,帶著一片烏雲,臨空飛來,那數百道強弓硬弩,被這片勁風烏雲一卷,俱都四散飛落:

"戚大器"哈哈笑道:"就是你們這點破銅爛鐵,又怎能奈得了我兄弟之何!"柳鶴亭、陶純純原本俱在大奇,這片強風烏雲,怎地來的如此奇怪,定睛一看,方見原來是那巨人"大寶",雙手緊握帳篷,不住飛旋而舞,他神力驚人,這方厚重的帳篷,竟被他揚起,但見風聲呼呼,群弩亂飛!

黑穿雲驚憤交集,大罵道:"好個谷鬼,竟連我也一起賣了!"目光動處,忽地瞥見自己足旁,便是黃破月方才跌落地上的黃金長弓,雙目一張,俯身拾起,微伸舌尖在拇指上一舐唾沫,拔出一根"黃翎黑箭",彎弓搭箭,大罵道:"歡迎,歡迎,你只管射來便是!"原來就在這剎那之間,"一鬼三神"同時動手,竟將黃破月亦自制住,擋在自己身前。

黑穿雲一驚一愣,手腕一軟,只聽"靈屍"谷鬼"露露"怪笑道:"我這諸葛神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看你這大蠢怪物,能將帳篷舞到幾時!"黑穿雲仰首大喝道:"黃翎黑箭兄弟,還不快將那班幽靈鬼物制死!""靈屍"谷鬼怪笑道:"誰敢動手,難道你們不要黃老二的命了麼?"話聲方了,只所"錚"地一聲弦響;一道尖風,筆直自頭頂落下。

原來黑穿雲武功雖不甚高,但箭法卻當真有百步穿楊,神鬼莫測之能,這一箭雖是射向天上,但轉頭落下之時,卻仍不偏不倚地射向谷鬼頭頂正中之處!

箭翎劃風,箭勢驚人!"靈屍"谷鬼大驚之下,拼命向左擰身,只覺尖風一縷,"唰"地自身側掠過,"噗"地在身側插入地下,箭桿竟已人土一半,不禁暗捏一把冷汗,哈哈獰笑道:"難道你真的不怕黃老二死無葬身之地?"黑穿雲大喝道:"他死了你還想活嗎?"

"靈屍"谷鬼陰惻惻一聲冷笑,瞑目道:"你不妨試上一試!"黑穿雲冷"哼"一聲,又自伸出拇指,舌頭一舐唾沫,又自拔出一枝長箭,柳鶴亭心中不禁暗歎道:"這般江湖中人,當真是隻求達到目的,從來不計手段,'一鬼三神'與'黃翎黑箭'本是同心而來,此刻卻竟已反臉成仇,而這黑穿雲此刻竟只求傷敵,連自己兄弟生死都可置之不顧,豈非更是可嘆!"只見黑穿雲左手彎弓,右手搭箭,引滿待發,"靈屍"谷鬼仍在"露露"怪笑!

笑聲越來越見尖銳刺耳,黑穿雲引著的弓弦,卻越來越弱,柳鶴亭側目望去,只見他手掌漸漸顫抖,牙關漸漸咬緊,面頰之下,肌肉慄慄凸起,額角之上,汗珠涔涔而落,突地右手三指一鬆,弦上長箭,離弦而出!

柳鶴亭暗歎一聲,悄然合上眼簾,不忍見到即將發生的手足相殘慘劇,他知道黑穿雲這一箭射出,"靈屍"谷鬼必將黃破月用作箭盾,血肉之軀,怎擋得過這般足以開山裂石的強弓長箭?豈非立刻便是鮮血橫飛之禍!

哪知黑穿雲這一箭射出,不及三尺,便無力地落了下去,"靈屍"谷鬼的獰笑之聲越發得意,柳鶴亭張開眼來,只見黑穿雲一聲長嘆,突地奮力拋去手中長弓,大喝著道:'我和你拼了!"縱身向谷鬼撲去!

柳鶴亭心頭一懍,閃電般拔出背後斜插的長蕭,隨手一抖,舞起一片光華,身形一閃,一把拉住黑穿雲的衣襟,只聽"噹噹"數聲清響,由四面山巔射下的鐵箭,遇著這片玉蕭光影,齊地反激而上,柳鶴亭擰腰錯步,一掠而回,沉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黑兄,你這是做什麼?"目光微轉,卻見黑穿雲肩頭、背後一片血紅,在這剎那之間,他竟己身中兩枝長箭,赤紅的鮮血,將他黑緞衣裳浸染成一片醜惡的深紫之色,柳鶴亭劍眉一軒,閃電般伸出食中二指,連接兩挾,挾出黑穿雲肩頭、背後的兩枝長箭,黑穿雲面容一陣痙攣,目光卻感激地向柳鶴亭投以一瞥,嘶聲道:"些須微傷,不妨事的!"柳鶴亭微微一笑,心中暗地讚歎,這黑穿雲真無愧是條鐵漢,要知道柳鶴亭雖然風流調儻,不拘小節,但卻極具至性,黑穿雲那一箭若是真的不顧他兄弟生死,逞而射出,他便是死了,柳鶴亭也不會為他惋惜,但此刻柳鶴亭見他極怒之下,雖不惜以自己性命相搏,卻始終不肯射出那足以危害他兄弟性命的一箭,心中不禁大起相惜之心,手腕一反,掌中長蕭,已自點他"肩靈"、"玉曲"兩處穴道,一面微笑道:"小弟此刻先為黑兄止血,再"突地一聲大喝:"隨我後退!"喝聲有如九霄霹靂、旱地沉雷,凌空傳下。

柳鶴亭毋庸回顧,便已知道那巨人"大寶"所發,反手插回長蕭,一抄黑穿雲肋下,只聽"呼呼"之聲,帳幕帶風;緩緩向山壁洞窟那邊退去,本已疏落的箭勢,此時又有如狂風驟雨般射下。

"靈屍"谷鬼"露露"怪笑道:"就是你們躲進山洞,難道你們還能躲上一年麼?"突地揮手大喝:"珍惜弓箭,靜等甕中捉鱉!"柳鶴亭冷笑一聲,本想反口相譏,但又覺不值,腳步緩緩後退,突聽戚氏兄弟大喊道:"小寶驢子,我的小寶驢子呢?"柳鶴亭心念動處,目光微轉,只見方才飲酒的那片山石,酒菜仍在,帳幕扯起,亦自現出裡面的一些泥燼鍋盞,但除此外,不但那輛驢車及戚氏兄弟的愛犬"小寶"已在混亂之中走得不知去向,就連方才爛醉如泥、被巨人"大寶"抬走的項煌,此刻亦自蹤影不見!

只聽戚氏兄弟喊過聲後,那翠羽鸚鵡又自吱吱叫道:"小寶驢子小寶驢子!""吱"地一聲,自陶如明肩頭飛起,見到疏疏落落射下的長箭,又"吱"地一聲,飛了回去:"小翠可憐……不要打我……"柳鶴亭皺眉忖道:"禽獸之智,雖然遠遠低於人類,但其趨吉避凶之能,卻是與生俱來,何況那頭"驢子"與"小寶",俱非凡獸,必已早就避開,倒是那位"東宮太子"項煌,爛醉如泥,不省人事,極為可慮!

只見戚氏兄弟大叫大嚷地退入山洞,柳鶴亭卻仍在擔心著項煌的安危,突地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搭到他手腕上;一陣甜香,飄飄渺渺,隨風而來,一個嬌柔甜蜜的聲音依依說道:"我們也進去吧!"柳鶴亭茫然走入山洞,只覺腕問一陣溫香,垂下頭去,呆呆地望著自己的手腕,陶純純輕輕一笑,柔聲道:"你在擔心項煌的安危,是麼?"柳鶴亭抬起頭來,望著她溫柔的眼波,良久,方自點了點頭。

陶純純輕笑又道:"剛剛他喝得爛醉的時候,就被那巨人抬到驢車上去了!"柳鶴亭長長透了口氣!低聲問道:"那輛驢車呢?"陶純純"噗嗤"一笑,輕輕一掠鬢問亂髮,柔聲又道:"驢車早已跑進了山洞,人家才不用你擔心呢?"柳鶴亭面頰一紅,一時之間,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這少女看來如此天真,如此嬌柔,但遇事卻又如此鎮靜,她始終無言,卻將身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似乎世間的一切事,都逃不過她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眼波!

風聲頓寂,巨人"大寶"也已弓身入洞,弓身站在柳鶴亭面前,柳鶴亭愣了半晌,方自歉然一笑,讓開道路,原來他直到此刻,還站在洞口,連黑穿云何時走入洞後坐下的都不知道。

他轉身走入,卻見戚氏兄弟一個挨著一個,貼壁而立,嘴裡似乎還在喃喃地低聲吟道:"小寶……"柳鶴亭暗歎一聲,至此方知這兄弟四人雖然滑稽突梯,玩世不恭,但卻俱是深情之人,四個白髮而又殘廢的老人,憂愁地站在暗黑的山洞裡,慣有的嘻笑,此刻已全部無影無蹤,卻只不過為了一隻狗和驢子而已,多情的人,永遠無法經常掩飾自己的情感,因為多情人隱藏情感,遠遠要比無情人隱藏冷酷困難得多。

一時之間,柳鶴亭心中又啟百感眾生,緩緩走到戚氏兄弟身前,想說幾句安慰的話,突聽一陣清脆的鈴聲自洞內傳出。

戚氏兄弟齊地一聲歡呼,只見"叮鈴"聲中,驢車緩緩走出,驢背之上,"汪汪"一聲,竟穩穩地蹲伏著那隻雪白的小犬,就像是它在駕著輛驢車一樣,又自"汪汪"一聲,跳了下來,唆地跳到"戚大器"懷裡。

那憂鬱的老人,立時又眉開眼笑地笑了起來,洞中也立時充滿了他們歡樂的笑聲,柳鶴亭眼簾微眨,轉過頭去,陶純純向他輕輕笑道:"你擔心的人,不是就在那輛車上嗎?"柳鶴亭微微一笑,卻見黑穿雲瞑目盤膝坐在地上,這滿洞笑聲,似乎沒有一絲一縷能傳入他的耳鼓!

這山洞不但極為深遂,而且越到後面,越見寬闊,十數丈後,洞勢一曲,漸漸隱入柳鶴亭目力之外,卻聽陶純純又自笑道:"這裡面像是別有洞天,你想不想進去看看?"柳鶴亭垂目望了望黑穿雲一眼,目光再回到她身上,又轉回洞外,在這滿洞的歡笑聲中,他越發不忍見到黑穿雲的痛苦與憂鬱,突然,他覺得很羨慕戚氏兄弟,因為他們的情感,竟是如此單純、直率!

他愣了半晌,方自想起自己還未回答陶純純的話,突地'嗖嗖"數聲,自洞外擊來,他大驚轉身,鐵掌揮動,掌風虎虎,當頭射入的兩枝鴛箭,被他鐵掌一揮,斜射而出,"錚"地一聲,彈到兩邊山石上!

接著又是三前並排射來,柳鶴亭鐵掌再揮,反腕一抄,抄住一枝弩箭,卻將另兩枝弩箭揮退,手腕一抖,烏光點點,便又將第六、七兩校弩箭點落地上!

只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自後傳來,巨人"大寶"腰身半曲,雙手箕張,分持帳篷兩角,大步走來,走到洞口,將帳篷往洞口一蓋,"噗噗"幾響,數枝彎箭,都射到帳篷上,洞內頓時越發黝暗、巨人"大寶"回身一笑,緩緩走入洞後。

又是一連串"噗噗"之聲,有如雨打芭蕉,柳鶴亭方自暗中讚歎這巨人心思的靈巧,卻聽陶純純幽幽一嘆,沉聲道:"這一下真的糟了!唉,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柳鶴亭不禁一愣,奇道:"什麼事糟了?"語聲未了,又是"噗噗"數聲,陶純純搖首輕嘆道:"這洞中本無引火之物,這麼一來一唉!"柳鶴亭心頭一懍,轉目望去,就在這霎眼之間,洞口帳篷,已是一片通紅,只聽"靈屍"谷鬼的露露怪笑之聲,自洞外傳來:"燒呀,燒呀,看你們躲到幾時!"柳鶴亭劍眉一軒,卻見"戚大器"手拍白犬,緩步而來,大笑道:"年吧燒吧!看你們燒到幾時!"柳鶴亭暗歎一聲,只怪兄弟四人直到此時此刻,還有心情笑得出來,哪知陶純純亦自輕笑道:"這洞裡是不是地方極大!""戚大器"哈哈笑道:"正是,正是,陶姑娘當真聰明得很,這洞裡地方之大,嘿嘿,就算他們燒上一年,也未必能燒得到底,反正他們也不敢衝進來,我們也就更犯不著衝出去。"他雖然滑稽突梯,言語多不及義,此話卻說得中肯已極,要知道方才柳鶴亭等人之所以未在巨人"大寶"的掩護之下衝上前去,一來固是因為對方人多,自己人寡,交手之下,勝負難料,再者卻因為自己與這班人本無仇怨,糾紛全出誤會,如果交手硬拼,豈非甚是不值,是以"戚大器"所用這"犯不著"三字,正是用得恰當已極!

柳鶴亭凝注洞前火勢,心道:"你兄弟若是早將事情說明,此刻哪有這般麻煩。"目光閃電般向"戚大器"一轉,但見他鶴髮童顏,滿臉純真之色,不禁暗歎一聲,將口邊的後忍住,他生性本就寬豁平和,只覺任何責備他人之言,都難以出口,默然轉身,走到黑穿雲面前,恭身一揖,緩緩道:"黑兄傷勢,可覺好些了嗎?唉!只可惜小弟身上未備刀創之藥,再過半個時辰,等黑兄創口凝固,小弟便為兄台解開穴道,此刻還是先請到洞內靜養為是。"緩緩俯下頭去,查看他肩頭傷勢。

哪知黑穿雲突地冷"哼"一聲道:"在下傷勢不妨事的,不勞閣下費心!"語意雖然客客氣氣,語氣卻是冰冰冷冷,柳鶴亭微微一愣,退後半步,只見黑穿雲雙腳一挺,長身而起,緩緩道:"在下既已被閣下所擄,一切行事,但憑閣下吩咐,閣下要叫我到洞內去,在下這就去了!"目光低垂,望也不望柳鶴亭一眼,緩步向洞內走去。

柳鶴亭面壁而立,只見山壁平滑如鏡,洞前的火光,映出一個發愣的影子,久久都不知動彈一下,他真誠待人,此番善意被人當做惡意,心中但覺委屈難言,緩緩合上眼簾,吐出一口長氣,再次睜開眼睛來,山壁上卻已多了一條純白的影子!

他微微聞到那飄渺髮香,他也依稀看得到那剪水雙瞳,洞前的火勢愈大,這一雙眼波就更加明亮,他想轉身,又想回頭,但卻只是默默垂下目光,只聽陶純純輕輕說道:"你心裡覺得難受嗎?"他嘴唇掀動一下,嘴角微微一揚,算做微笑,緩緩回答:"還好……有一些!"陶純純秋波一轉,輕輕又道:"你若是對別人壞些,是不是就不會時常生出這種難受了呢?"柳鶴亭愣了一愣,抬起頭來,思索良久,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話,默默轉身,只見她嬌靨如花,眼波如水,秀髮披肩,自然而然地帶著一種純潔嬌美的神態,不自覺緩緩抬起手掌,但半途卻又緩緩放下,長嘆一聲,說道:"我們也該到洞裡去了吧!"目光轉處,才知道此刻洞中除了自己兩人之外,已別無他人,急忙回身,匆匆走了幾步,但腳步越走越緩,只覺自己心裡似乎有個聲音在問著自己:"你若是對別人壞些,是不是就不會時常生出這種難受呢?"這問題問得次數越多,他就越發不知回答,他無法瞭解怎地回答如此簡單的一個問題,竟會這般困難,於是他頓住腳步,回首道:"你問我的話,我不會回答!"語聲一頓,目光中突地閃過一絲光芒:"也許以後我會知道它的答案,到那時我再告訴你吧!"陶純純的一隻纖纖玉手,始終停留在她鬢邊如雲的秀髮上,似乎也在思索著什麼,前行兩步,秋波微轉,嫣然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停下腳步,站到柳鶴亭身側,柳眉輕顰,仰首緩緩道:"這世界上有許多善人,有許多惡人,有許多惡人向善,也有許多善人變惡,更有許多善善惡惡,時善時惡,你說他們是不是就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呢?"柳鶴亭腳步移動,垂首走了數步,嘴角突地泛起淡淡一絲笑容,回首道:"有些問題的答案,並非一定要親自傲過才會知道的,看看別人的榜樣,也就知道了,你說是麼?"陶純純嫣然一笑,垂下玉手,若是柳鶴亭能夠了解女子的心意,常會在無意之中從一隻玉手的動作上表露,那麼他就可以發覺,隱藏在她平靜的面容後的心境是多麼紊亂。

火勢越大,"靈屍"谷鬼路路笑聲,仍不時由洞外傳來,洞口兩側的山壁,已被煙火燻得一片黝黑。

柳鶴亭緩步而行,不時回首,卻不知是在察看洞口火勢,抑或是在端詳陶純純的嬌靨。

陶純純蓮步細碎,默默垂首,也不知是在想著心事,抑或是不敢接觸柳鶴亭那一雙滿含深情的目光!

只見洞勢向左一曲,光線越發黝暗,洞內隱隱有戚氏兄弟開心地笑聲傳來,與洞外"靈屍"谷鬼陰森、冷酷的笑聲相合,在這黝暗的古洞裡、閃動的火花中,聽到這般笑聲,讓人幾不知自己的遭遇,究竟是真?是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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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是真是幻

陶純純垂首而行,突聽柳鶴亭一聲輕叱,身軀猛旋,嗖地一掠數丈,右足虛空一踢,身形平俯,探手抄起地上的兩枝彎箭,左足又是一踢,凌空一個翻身,"嗖"、"唆"兩聲,掌中弩箭,已自借勢發出,帶著兩縷尖銳風聲,投入火影之中,陶純純方自一愣,只聽洞外兩聲慘呼,由近而遠,柳鶴亭雙足站定,大聲喝道:"今日之事,本有誤會,你等雖然不聽解釋,但柳鶴亭與你等無冤無仇,是以再三容忍,你等只要再往洞口前進一步,哼哼!方才那兩個人便是傍樣!"語聲鏘然,聲如金石,但語聲一落,四下卻寂無回聲,連"靈屍"谷鬼的露露怪笑,此刻都已停頓。

柳鶴亭側耳靜聽半晌,擰腰掠到陶純純身側,呆了一呆,長嘆一聲,大步而行。

陶純純輕笑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柳鶴亭閉口不言。

陶純純幽幽嘆道:"你在想你方才不該傷人,是麼?"柳鶴亭雙目一張,愕然止步,緩緩回過頭來。只覺陶純純的一雙秋波,彷彿已看到自己心底深處!

洞勢向左一曲之後,洞內景物,突地大變,時有鍾乳下垂,風致生動,有如瓊宮瑤室,鬼斧神工,卻無夔痕,入洞愈深,前面鍾乳越多,四下林列,纓珞下垂,五光十色,光怪陸離,盡頭處石頂逐漸高起,一片鍾乳結成的瓔珞流蘇,宛如天花寶帽,自洞頂筆直垂下,擋著去路!

鍾乳致致生光,人面交相輝映,一時之間,柳鶴亭心中思潮雖亂,卻也不禁被這種奇麗景象所醉,傍著陶純純轉過那片瓔珞流蘇,眼前突地一亮,只見一面纓珞流蘇,化做四面瓔珞流蘇,四面瓔珞流蘇之中,端坐四尊佛像,被四下瓔珞流蘇透出的珠光一映,幾疑非是人間,而是天上!

柳鶴亭方自一呆,突地四尊佛像一起哈哈一笑,跳了起來,大笑道:"你們在外面折騰什麼!怎地只到此刻方自進來?"見到柳鶴亭發呆的神色,又道:"難道你還不敢進來麼,"柳鶴亭眼簾微眨,含笑說道:"你們若是永遠不動,只怕我也會永遠待在這裡。"微喟一聲,回顧道:"若不是那般人說這裡是'烏衣神魔'的秘窟,我真要當此間是世外洞天,人間仙府,哪敢胡亂踏進一步!"陶純純一雙玉手捧在心畔,卻正好握住自己肩頭垂下的秀髮,嬌軀輕輕在一片瓔珞流蘇旁一靠,幽幽嘆道:"有人說,'烏衣神魔'毒辣殘酷,如今我看了他們住的地方,倒真不敢相信他們全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戚四奇"哈哈笑道:"管他什麼魔頭不魔頭,我戚老四今天當真是玩得開心已極,柳老弟,你先莫讚歎,且到裡面看看!"身形一轉,向迎面一片瓔珞後閃了進去,只聽"汪汪"一聲,那隻白犬"小寶"卻又跑了出來,跑到陶純純身前,舐了舐陶純純的腳尖,突又"汪汪"一聲,跑了開去,陶純純輕笑著彎下柳腰,伸手去捉,哪知"小寶"背脊一弓,竟"嗖"地竄進柳鶴亭懷裡。

"戚大器"白眉一揚,大笑道:"小寶跟著我們這些老骨頭跟得久了,居然也不喜歡女子!"大笑著轉入瓔珞之後,柳鶴亭心中暗笑,卻見陶純純正自凝注著自己懷中的"小寶",目光中竟似突有一條奇異的神色,一閃而過,只可惜柳鶴亭入世未深,還不能瞭解這種奇異眼色的含意!

他只是輕撫著白犬頭上的柔毛,方待隨後轉入瓔珞,哪知陶純純卻幽幽長嘆一聲,道:"我從不知道我竟然這樣惹人討厭,連這隻狗都不喜歡和我在一起!"柳鶴亭呆了一呆,心中暗道:"這隻狗懂得什麼,你怎會和它一般見識!"又忖道:"誰說你惹人討厭,我就是極喜歡和你在一起的!"這句話在嘴邊轉了兩轉,還未說出來,只覺一隻纖纖玉手又自搭到自己肩上,一陣淡淡幽香,撲鼻而來,忍不住迴轉頭去,只見四面鐘乳反映的漩光之中,一張宜喜宜嗔的如花嬌靨,正似愁似怨地面對著自己,兩人鼻端相距,不及半尺,兩人心房跳動,更似已混合在一起,柳鶴亭默然停立,不但方才的流血、苦戰、飛蝗、烈焰……等等事情早已離他遠去,就連世上的一切榮辱、成敗、糾爭、利害也似俱都不再在他心裡,古洞之中,頓時靜寂。

陶純純秋波凝注,突又幽幽一嘆道:"你這樣看著我幹什麼?"柳鶴亭又自呆了一呆,只見她秋波一閃,閃了開去,玉手悄悄滑到他肩下,秋波卻又轉回,輕輕說道:"你……你……你……"目光一垂:"你心裡有沒有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柳鶴亭緩緩搖了搖頭,一絲溫暖,升自心底,一絲微笑,註上嘴角。

只聽陶純純輕嘆又道:"我若是喜歡一個人,我就希望他也不要討厭我,若是別人討厭我,我也會討厭他!"秋波一轉,忽地閃電般直注在柳鶴亭面上:"你要是……要是真的不討厭我……"嬌柔地吐出一口如蘭如馨的長氣。

柳鶴亭忍不住脫口道:"自然是真的!"

陶純純纖指微微一動,道:"那你就該把討厭的東西替我殺了!"柳鶴亭心頭一震,雙手一鬆,"汪汪"一聲,"小寶"跳到地上,一時之間,他只覺又驚又懼,目瞪口呆地驚問:"你……你說什麼?"陶純純秋波一轉,輕輕道:"我說以後假如有惡人要欺負我,你就應該保護我,將那惡人殺死"忽地抬頭嫣然一笑:"你吃驚什麼?難道你以為我在說這隻狗嗎?"柳鶴亭一抹頭上汗珠,吐出一口長氣,搖首道:"我真以為……你真把我……唉!你有時說話,真會把人嚇上一跳!"目光轉處,卻見那隻白狗仍在仰首望著自己,兩隻碧綠的狗眼裡,一閃一閃地,竟似有幾分嘲笑之意!

這迎面一道瓔珞,恰好將一間石室擋住,石室之中,玉幾丹床,石凳青桌,應有盡有,石室之後,又有石室,一室連著一室,俱都廣敞華麗,而且整潔異常,像是經常有人打掃,不但戚氏兄弟欣喜若狂,就連黑穿雲驟然來到這般洞天福地,也不禁將一些煩惱憂苦,暫時忘卻。

"戚大器"興高采烈,眉開眼笑,走東走西,一會兒往床上一躺,一會兒又跳到桌上,忽的跳了下來,輕輕笑道:"柳老弟好像已被那妞兒迷住了,還不進來,我們索性走到裡面去,讓他們找不著!"兄弟四人心意相通,他話未說完,另外三人早已揚眉咧嘴地大表贊成。

黑穿雲倚牆而坐,不聞不見,哪知突地一雙巨掌穿過脅下膝下,將他平平穩穩地抬了起來,平平穩穩地放到那輛騾車之上。

黑穿雲被人如此播弄,只覺滿腹悶氣,積鬱心中,鋼牙一咬,轉過頭去,卻有一股酒氣,撲鼻而來,嗅之作嘔,再見到一人滿面通紅,口角流涎,躺在自己身側,不禁暗歎一聲,目光閃閃,似要流下淚來。

第二間石室,卻有兩重門戶,"大寶"手牽騾車,遇著這路狹窄之處,雙臂上伸,口中微哼一聲,便將騾車平平舉起,抬了過去,第三間石室,竟有三重門戶,再進一間,門戶竟又多了一重,走入第五間時,"戚大器"望著五重分通五處的門戶,笑聲突地一頓,皺眉道:"看來這個石洞裡面,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花樣。"語聲未了,突地腳下一陣搖動……

柳鶴亭含笑道:"小寶,你主人到哪裡去了,還不帶我們去找他們!""小寶"前爪在地上抓了兩抓,尾巴一搖,轉身跑了進去。

陶純純輕輕嘆道:"這隻小狗真的可愛,只可惜它不喜歡我!"柳鶴亭含笑搖頭,心中暗忖:"她真是小孩子脾氣。"跨入石室,目光一轉,不禁驚歎道:"那班'烏衣神魔',當真神通不小,居然找到這般所在,作為落腳之處"忽聽戚氏兄弟的一聲驚呼,巨人"大寶"的一聲怒吼,以及山搖地震般一串"隆隆"聲響,自石室深處傳來!

柳鶴亭大驚之下,循聲撲去,身形微一起落,便已掠入第二間石室中,只聽那兩聲驚呼怒吼,餘音嫋嫋,仍在洞中,彷彿是由右傳來!腳步微頓之間,便向右邊一扇門中掠去!

但一入第三間石室,他身形卻不禁又為之一頓,此刻回聲漸散,他凝神靜聽良久,便又掠向迎面一扇門中!

等他掠入第四間石室之時,回聲漸散漸消,古洞石室,便又歸於寂靜,柳鶴亭目注這間石室中前、後、左、右四扇門戶,卻不知自己該向哪扇門戶走去才好!

他只盼"戚氏兄弟"等人,會再有驚呼示警之聲傳來,但自從餘音絕後,卻只有他自己心跳的聲音,與呼吸之聲相聞,他深知若非遇著十分緊急之事,"戚氏兄弟"絕不會發出那驚呼之聲來,自己若是走錯一扇門戶,便不知要耽誤多少時間,那時趕去,只怕已救援不及,但這四扇門戶,分通四間不同石室,看來石室之內,還有石室,除非自己有鬼谷諸葛一般地未卜先知之能,否則又怎能選出哪條正確的途徑!

一時之間,他呆如木雞的停立在一張青玉石桌之旁,心裡想到"戚氏兄弟"方才那一聲驚呼中的焦急驚恐之情,額上汗珠,不禁涔涔而落。

雖只剎那之間,但在柳鶴亭眼中看來,卻似已有永恆般長久。

陶純純一手微撫秀髮,輕盈地掠入室中,只見他呆呆地站在桌旁,垂在雙肩下的手掌不住微微顫抖,為友焦急之情,竟似比為已焦急還勝三分,不禁柳眉微皺,輕輕說道:"你看看這裡地上,可有驢蹄車轍一類的痕跡留下麼?"語聲雖輕,卻已足夠將呆立於迷惘焦急中的柳鶴亭一言驚醒,回頭向陶純純投以感激的一瞥,立刻凝目地上!

只見打掃得極其潔淨的石地之上,果有兩道淡淡車轍,自外而內婉蜒而入,但到了石桌之旁,卻驀然中斷。

柳鶴亭揮掌一抹額上汗珠,轉手指向地上車轍中斷之處,手指微顫,嘴角微張,卻未曾說出半句話來。

陶純純明眸流波,四下一轉,輕輕又道:"石桌邊空距大窄,驟車難以通過,到了這裡,想必是被那巨人雙手託了起來,你且到那邊第三扇門口去看看,那扇門中有無車轍復現,他們那班人想必就是往那邊去了!"柳鶴亭長嘆一聲,暗中忖道:"我只當自己是絕頂聰明人物,哪知還有人比我聰明百倍,推測物理,宛如目見。"他卻不知道自己並非愚不及此,只是關心而亂!

思忖之間,他身形閃動,已在左、右、以及迎面三扇門中地面看遍,哪知這三扇門中,竟再也沒有車轍復出,他緩緩轉過身來,搖首苦笑,陶純純柳眉一蹙,沉聲問道:"這三扇門裡,難道都再也沒有騾蹄車轍的痕跡留下了麼?"柳鶴亭再次搖首苦笑,陶純純道:"這倒奇怪了,除非他們那班人到了前面的石室裡,就突然消失!"緩緩前行,在三扇門中,各各留意看了一遍,又道:"要不他們就是走到第四間石室中去了,但這裡除了我們來過走過的一扇之外,只有三扇門戶,哪裡會有第四間石室哩!"目瞑半晌:"難道那巨人會一直託著騾車前行?但這看來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呀!"柳鶴亭雖有十分智慧,但到了這種似神話傳說般的石洞幽室中,卻連一分也施展不出,直急得頓足搖首,連聲長嘆,不住間道:"他們到底遇著什麼事呢?難道……"陶純純輕輕一嘆,道:"到了這種地方,你著急有什麼用,他們不是遇著了藏匿一洞中的強仇大敵,便是誤觸這裡面別人留下的消息機關,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可能,便是洞中突有極惡的蛇獸出現,我們在這裡,又何嘗不也隨時會遇著危險,但究竟會遇著什麼,卻真的叫人難以猜測!"柳鶴亭只覺心頭一懍,目光不自覺地四下望去,突聽"汪汪"一聲,那白犬"小寶"竟從迎面一問石室中竄了出來!

陶純純輕喚一聲,道:"原來這裡面的石室,竟是間間相通的。"語聲突止,突地反腕自發間拔出一根金釵,纖腰微扭,玉掌輕抬,在石壁之上,劃了一個'之'形痕跡,回眸一笑,道:"你跟著我來!"腳下輕輕一點,倏然向前面一間石室中掠去!

柳鶴亭微微一愣,隨後跟去,只見她身形輕盈曼妙,腳下有如流水行雲,玉掌微揚,又在這間石室壁上,劃下一道"之"形痕跡,便毫不停留地向另一間石室掠去!

剎那之間,柳鶴亭恍然悟道:"這些石室間間相連,我們只要循著一個方向查去,便可將所有石室查個一遍,金釵留痕,自是避免重複錯亂!"一念至此、柳鶴亭心中不禁大為歎服,他初見陶純純時,只當她天真純潔,是個不知世故的孩子,但隔的時間久了,他就發現這"天真純潔,不知世故"的孩子,雖然和他想象中一般純真,但絕不是他想象中的"不知世故",因為她無論分析事理,抑或是隨機應變之能,都遠在自己之上!就在他心念一轉間,陶純純已掠過十數間石室,留下十數處痕跡,但戚氏兄弟以及黑穿雲、煩煌等人,卻仍蹤跡未見,那"白犬"小寶有時卻又在他們身後急竄,有時卻又在另一間石室中現出,柳鶴亭五內焦急,不禁大喝道:"戚兄,你們在哪裡?"但有回聲,不見應聲。

陶純純突地駐足道:"難道他們已尋得出路,出去了嗎?"柳鶴亭皺眉搖首道:"他們若是尋得出路而非脫險,怎會有那等驚呼之聲,"陶純純秋波一轉道:"我若是遇到了出路,我也會情不自禁地驚呼起來的。"柳鶴亭俯首微一沉吟,仍自皺眉道:"他們若是尋得出路,又怎會不等我們!"陶純純幽幽一嘆,輕輕道:"你未免也將人性看得太善良了些。"柳鶴亭呆了一呆,目光再次一轉,只見這些石室之中,實在一無惹眼之處,更不見人蹤獸跡,俯首半晌,黯然嘆道:"我是將人性看得太善良了麼?"陶純純突地嫣然一笑,筆直地走到他身前,輕輕說道:"你閉起眼睛,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柳鶴亭不禁又自一呆,陶純純卻已輕輕握住他的手腕,他只得合上眼簾,只覺陶純純身形向前走了幾步,又向左一轉,忽地一絲冷風拂面而來,柳鶴亭心中雖忍不住要眼開眼睛,但眼簾卻還是合得緊緊的,又走了數步,陶純純腳步突地變緩,柳鶴亭心奇難忍,方要悄悄張開一線眼睛,偷看一眼,哪知,一隻柔荑卻已輕輕蓋到他的眼簾上,只聽陶純純半帶嬌嗔,半含微笑,輕輕說道:"你要是張開眼睛,我就不理你了。"玉掌移開,柳鶴亭卻果然再也不敢將眼睛睜開,此刻他自己亦難以自知,為什麼她說的話,縱無道理,他也不敢不聽,只得在心中暗笑自己!

"幸好她天真純潔,不會叫我去做什麼喪天害理之事,如若不然,我這麼聽她的話,若是做錯事情,豈非終身抱恨!"忽聽陶純純笑道:"你摸摸這裡!"

柳鶴亭伸出手掌,只覺觸手之處,冰涼柔軟,竟似死人屍體,不覺心中一震,腳下連退三步,劍眉連揚數揚,大駭問道:"這是什麼?"陶純純輕輕笑道:"你猜猜看!你若是猜不到,等會我再告訴你,你若是猜對了,我就算你有本事!"柳鶴亭聽她言語之中,滿含喜悅,卻無半分驚駭之意,心中不禁一定,知道此物若是死屍,陶純純焉有如此喜悅他說話之理。

心念至此,亦自含笑道:"我不用猜,等你告訴我好了。"陶純純向前走了幾步,輕笑道:"這才是聰明人,你就算猜上"腳步突地一頓,語聲亦突地一頓。

柳鶴亭突覺一股勁風,自身側掠過,接著幾聲犬吠,心頭不覺又為之一奇,忍不住又自脫口問道:"你在於什麼?"良久不見回聲,柳鶴亭方自劍眉微皺,突覺握在自己手腕上的一隻柔荑,竟起了微微一陣顫抖。

柳鶴亭心中再次一驚,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麼?"只聽陶純純突地幽幽長嘆了一聲,道:"你那樣相信別人,怎地卻這般不相信我?"柳鶴亭一愣,卻聽陶純純接口又道:"我若是閉起眼睛,跟著你走十年八年,隨便你帶我到哪裡,我也不會問你一句,但是唉,我就只帶你走了數十步,你卻已問了我三句,難道我會帶你到你不願意去的地方,難道我會乘你閉著眼睛的時候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柳鶴亭出神地愣了半晌,反覆體味著她話中的真意,一時之間,只覺心中又是溫暖,又是慚愧,終於長嘆一聲,無言地反手捉著她的柔荑,默然向前走去!

此時此刻,他但覺自己縱然眼睛立時瞎了,也是世上最最幸福之人,因為他已從她這幾句話中,尋得了他從未敢企求的真情。

無言地走了兩步,他忍不住輕輕說道:"純純,你就算將我帶至刀山火海中去,只要你……我也甘心願意。"又是一陣沉寂,陶純純突地"噗哧"一笑道:"真的?你說的是真的?"柳鶴亭幸福地吸進一口長氣,緩緩吐出,緩緩說道:"我縱然會騙世上所有的人,也不會騙你一句半句!"他只覺兩手相握,兩心相投,說出的話當真句句俱是發自他心底,突覺陶純純手掌一鬆,移至他處,再握回他手掌時,這隻柔荑,似乎已有些潮潤。

"難道這是她的淚珠?"

他暗問自己,然後又幸福地長嘆一聲,默默地感謝著這純真的女孩子在為自己的真情流淚,但是他若不自己張開眼睛,看上一看,那麼這問題的答案,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正確地知道呢?

無論如何,他此刻是幸福地、真心誠意地感激著這份幸福的由來,他知道世上有許多人,一生一世,都不會尋得這種幸福。

於是他便在這種難以描摹的幸福中,瞑目向前走去,只覺時有冷風縷縷,拂面而至,走了兩步,忽地又有水聲淙淙,入耳而來。

冷風漸清,水聲漸明,陶純純一聲輕笑道:"到了,張開眼來!"柳鶴亭輕輕握了握她的柔荑,微笑著張開眼來

剎那之間,他心情激動得幾乎要高聲呼起來,一眼望去,只見這片清碧萬里的蒼穹,橫亙面前,幾片浮雲,冉冉飄過,立足之處,卻是一道危崖,奇巖怪石,不可勝舉,有如引臂,亦如垂幢,石間清泉縷縷,一如懸練,萬泉爭下,其下一道清澗,試一俯瞰。卻如仙子凌空,飄飄欲舞。

陶純純輕撫雲鬢,脈脈地凝注著他,輕輕笑道:"你說我帶你看的東西好不好?"柳鶴亭屏息四顧,良久良久,方自長嘆一聲,側目問道:"我們已經走出來了?""陶純純"噗嗤"笑道:"難道我們還在山洞裡麼?"柳鶴亭目光一合即張,側目又道:"你如何能尋到出路,實在"陶純純秋波微轉,含笑道:"我說你太過信任別人,卻總是不信任我。"柳鶴亭目光一垂,卻聽陶純純又說道:"剛才我叫你閉起眼睛的時候,其實已發現了地上的車轍和幾個淡淡的足跡,就沿著這些痕跡尋來,果然就發覺了這個出口。"幽幽一嘆:"唉!世人若都像你一樣,那麼"仇敵'這兩個字,也許就不會存在了!"柳鶴亭劍眉一揚道:"如此說來,他們已真的尋到出路了!"默然半晌,搖頭笑道:"如此說來,免得我為他們擔心。"目光動處,只見地面砂石間,果有一些車轍足跡向左而去,心中暗歎一聲,亦自隨之而行,只見道上亂石壘壘,蔓草叢枝,石路傾圯,角態甚銳,轉折亦頗多,他心中不禁暗問自己:"這等道路,騾車怎生通行?"但瞬即尋出答案:"若以常理忖度,自無可能,但那巨人'大寶',實非常人,非常人所做之事,自亦不能以常理度之。"回首一望,陶純純隨後跟來,柳眉輕顰,明眸流波,眼波中卻滿是委屈之意,顯然是因為自己太過冷淡於她,心中大生自責之意,回首笑問:"純純,你心裡在想什麼?"陶純純明眸微眨,輕嘆搖首,良久良久,方自嘆道:"你……你要到哪裡去?"柳鶴亭微微一愣:"我要到哪裡去?我要到哪裡去?……"緩緩抬起頭來,仰視白雲悠悠,蒼碧如洗,突地回首道:"你要到哪裡去,"陶純純眼簾一垂,幽幽嘆道:"我在世上除了師姐之外,再無親人,我出來本是來打師姐的,但是她"悄然閉起眼睛,眼簾上淚光閃動,被天光一映,晶瑩如珠,明亮如玉,緩緩順腮而下,輕輕嘆道:"我能不能……也閉起眼睛……"語聲悠悠而斷,言下之意,卻如一股怒潮激浪,在柳鶴亭心頭升起。

他緩緩回頭,緩緩回到她身邊,緩緩握起她的玉掌,緩緩說道:"我但願你一生一世閉著眼睛,好像我讓你領著我似的領著你!"陶純純抬起頭來,張開眼簾,輕問:"真的?"柳鶴亭幾乎不及待她將短短兩字說完,便已搶著說道:"自然是真的,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我永遠不會騙你的。"陶純純伸手一抹淚痕,破涕為笑,依依倚向柳鶴亭胸膛,山風如夢,流水如夢,青天如夢,白雲如夢,柳鶴亭亦已墜入夢境,但覺天地萬物,無一不是夢中景物,無一不是美妙絕倫,他不敢伸手去環抱她的香肩,但卻又忍不住伸手去環抱她的香肩,他不敢俯下頭去嗅她雲鬢的髮香,但卻又忍不住俯下頭去嗅她的雲鬢髮香!

良久,良久,良久

陶純純"嚶嚀"一聲,輕輕掙開他的懷抱,後退一步,輕撫雲鬢,但一雙秋波,卻仍脈脈欲語地凝注在他身上。

又是良久,良久

柳鶴亭方自從夢中醒來,緩緩抬起手掌,掌中卻已多了一支玲瓏小巧、在天光下不住閃著璇光的金鋇。這支金釵,方才在古洞石室的石壁上,劃下了許多個之形的痕跡,此刻,卻將要劃出更多痕跡,劃在柳鶴亭心裡,石壁上的痕跡雖深,卻比不上在柳鶴亭心裡的萬一。

青天為證,白雲為證,山石為證,水流為證,看著他將這枚金釵放入懷裡,藏在心底。

他嘴角泛起一絲縱是丹青妙手也無法描述萬一的笑容,輕輕說道:"我真相不到"哪知他話猶未了,突有一聲慘呼,自山巔那邊傳來,這淒涼、尖銳的呼聲直上九霄,尚未衰竭,接著……

竟然又是一聲慘呼!

柳鶴亭在這半日之間,不知已有多少慘呼曾經入耳,但卻都沒有這兩聲慘呼如此令人刺耳心驚,他心中雖充滿柔情蜜意,但剎那之間,所有的柔情蜜意,卻都已不見蹤跡!

陶純純柳眉微顰,輕輕一拉柳鶴亭衣角,微伏身形,向這驚呼之聲的來處掠去,她輕盈的身形,有如驚鴻,亦如飛燕,在這坎坷崎嶇的危崖亂石中,接連幾個縱身,突地一頓,隱身於一方怪石之後,探目而望,柳鶴亭隨後掠至,見她回身微一招手,面目上卻似滿布驚奇之色!"柳鶴亭心頭一跳,亦自探首下望,目光動處,劍眉立皺

原來這片危巖之下,便是方才那片谷地,但谷地之中,情勢卻已大變,本自張弓搭箭,攀附在四面山頭的漢子,竟已齊都下至谷地,而那"花溪四如"以及他們手下的一批白衣漢子,此刻卻一個不見,想必已都不顧而去!洞口仍堆滿柴木,但火勢卻已漸弱,百十個黑衫黃中的漢子,俱都盤膝坐在洞側山石之前,似在袖手旁觀!

當中一片猶自滿布方才自山頭射下的弩箭的空地上,卻是人頭聳擁,層層密佈。最外一層,便是"幽靈幫"門下,身穿及膝碧綠長衫的大漢,有的手中雖仍拿著弩箭,但大多卻已換作折鐵快刀,有的卻已橫屍地上!

中間一層,竟是那"東宮太子"項煌手下的十六個銀衫少女,以及分持"刀"、"銅"的"神刀將軍"勝奎英,與"鐵鐧將軍"尉遲文!銀衫少女手中,各各多了一條長達三尺、銀光閃閃、宛如"亮銀練子槍"卻無槍尖的外門奇形長鞭,與那班"幽靈幫"眾,對面而立,雲鬢微亂,香汗淋漓,似乎方才已經過一番惡鬥。

"靈屍"谷鬼,身形依然僵木如屍,面目卻更淒厲如鬼,與另一烏簪堆發、瘦骨鱗峋,手中分持兩柄"梅花}字奪"的碧衫人並肩而立!兩人身前不遠處,卻倒斃著兩具碧衫人的屍身,仰天而臥,全身一無傷跡,只有一道刀痕自額角直劃頷下,鮮血未乾,刀痕入骨,竟將他兩人的大好頭顱,中分為二!

柳鶴亭居高臨下,雖看不清他兩人面上的形狀,但從方才的那兩聲慘呼,亦可想見他兩人臨死前是如何驚恐,不禁心頭一寒,目光一轉,轉向與"靈屍"谷鬼面面相對的一個白衣人身上!

只見此人雙臂斜分。

長袖飄飄,手持長劍

劍光沁碧,森寒如水

劍尖垂地,傲然肅立

全身上下,紋風不動

身上一襲其白如雪的長衫,左右雙肩之上,卻赫然有兩串鮮紅的血跡,衫白血紅,望之驚心觸團雖只輕輕一瞥,柳鶴亭卻已覺得此人的神態之中,彷彿有一種不可描述的森寒之意,這種寒意雖與"靈屍"的森森鬼氣不同,但卻更加攝人心魂!

谷地之上這麼多人,但此刻一個個卻俱都有如木雕泥塑,沒有一人發出半點聲音,更無一人敢有絲毫動作!

突地!

白衣人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雙臂仍然斜分!劍尖仍然垂地!"靈屍"谷鬼與另一碧衫人卻立即不由自主倒退一步,白衣人冷冷一笑,緩緩轉過身來,緩緩向前走動,劍尖劃地,絲絲作響,"靈屍"谷鬼手掌微一曲折,骨節緩緩作響,雙目厲張,隨之向前走出數步,似要作勢撲上,白衣人突又回身,"靈屍"谷鬼竟又"蹬、蹬、蹬"連退數步!

柳鶴亭只覺心頭微顫,指梢發冷,他再也想不出這白衣人竟是何許人物,竟能使得"靈屍"谷鬼如此畏懼,突聽谷鬼沉聲一叱:"開!"立在外圍,手持弩箭的碧衫漢子雙手一揚,數十支弩箭,閃電射出,銀衫少女纖腰微扭,掌中銀鞭,瞬即結起一道光牆!

只聽一陣"叮噹"微響,數十支弩箭一起落地,另一些碧衫漢子手揮快刀,一起撲上,銀衫女子掌中長鞭一揮一展,銀光閃閃,有如靈蛇飛舞,立即又有幾聲慘呼,幾人喪命!

慘呼聲中,烏堆簪發的碧衫人突地沉聲一叱:"來!"手中"梅花劍銀光奪目"舞一道光幕,和身向白衣人撲去!

這一招看來雖似只有一招,但他卻已將"追魂十六奪"中的煞手三招"香梅如雪"、"雪地狂飄"、"狂飆摧花",一起施出,當真是密不透風,點水難入,攻強守密,招中套招的佳作!

白衣人雙臂微分,劍尖垂地,卻仍做然卓立,動也不動,身側的亂箭飛來,亂刀砍來,他連望都未去望它一眼,此刻碧衫人施煞手攻來,他不避不閃,竟也沒有絲毫動作!

眼看這一團銀光,已快將他身軀捲入,突地

-聲輕叱,一閃劍光,一聲慘呼,一條碧衫人影連退三步,雙臂大張,掌中"銀光}字奪"不住顫抖,身形連搖兩搖,撲在地上,全身一無傷跡,但一道劍痕,自額角直到頷下,鮮血如泉湧出,劍痕深透入骨!

白衣人雙臂微分,指尖垂地,仍然動也不動地做然卓立,劍光也仍然一碧如水,但他的雪白長衫上,卻又多了一串鮮紅血痕!

柳鶴亭輕輕籲出一口長氣,心中不住怦然跳動,白衣人的這一劍傷敵,別人雖未看清,他卻看得清清楚楚,只覺這一劍的穩、準、狠、辣,足以驚世駭俗。

要知道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招式,絕無任何一種毫無破綻,縱是素以綿密嚴謹著稱天下的武當"九宮連環"以及"兩儀劍法"劍招之中,也難免有破綻露出,只是破綻部位有異,多少不同,有些招式的破綻,是在對方難以覺察之處,有些招式的破綻,對方縱然覺察,卻也無法攻入,是以巧者勝拙,強者勝弱!

碧衣人的那一團銀光,三招煞手中,只有左下方微有一處破綻,此處破綻,不但極為難以看出,而且部位亦在對方難以發招之處,但白衣人劍光一抖,竟能閃電般自此破綻中挑起、穿出,此等眼力、神力,當真叫人無法不服!

三神已去,一鬼尚存,"靈屍"谷鬼呆望著地上的三具屍身,淒厲的笑聲既不再聞,森冷的目光亦不再見,那些"幽靈幫"眾,此刻早已喪失鬥志,只不過在虛幌著兵刃而已。

"靈屍"谷鬼默然半晌,抬起頭來,揮手長嘆一聲低喝:"退!"身軀一轉,緩緩走去,白衣人卓立如故,既不追擊,亦不發言,只見那些"幽靈幫"眾,有的手扶傷殘,有的懷抱死屍,一個接著一個,向谷外走去,片刻之間,便已走得乾乾淨淨。

谷地之上,頓時又自寂無人聲,"神刀將軍"勝奎英右掌一橫,左掌搭住刀尖,往刀鞘一湊,"嗆嘟"一聲,長刀入鞘,大步走到一直默默靜坐的那些黑衫黃中漢子身前,沉聲叱道:"快將那邊洞口火勢弄滅,人洞尋人!"黑衫漢子們一個個卻仍盤膝而坐,不言不動,竟似未曾聽到這番言語一般,勝奎英濃眉一揚,厲叱:"聽到沒有?"黑衫漢子們仍然一無回應,尉遲文一步竄來,雙鐧交擊:"擋"地一響,響聲未絕,黑衫黃中漢子群中,突地響起一個粗壯之聲:"要殺我等頭顱容易,要使我等聽命於幫主以外之人,卻是難如登天!"語句簡短有力,字字截金斷鐵,柳鶴亭不禁暗中喝彩,這般人若論武林地位,雖不足道,但若論江湖道義,豈非還要遠在那班滿口仁義、滿腹奸詐、言行不符、反覆無常的武林高手之上!

只見那白衣入目送"幽靈群鬼"走盡,長袖飄飄,轉身走來,尉遲文、勝奎英齊地退步躬身,對此人的恭敬,竟似不在項煌之下,白衣人對此二人,卻是漫不為禮,右掌微提,劍尖在地面輕輕一點,口中簡短地吐出四個字來:

"誰是幫主?"

黑衫黃中漢於群中,又有人朗聲說道:"大幫主已去谷外,留言我等,靜候於此,二幫主入此洞中,不知兇吉"語聲未了,白衣人突地冷"哼"一聲,右掌一翻,掌中長劍,劍長上挑,劍柄脫手,白衣人拇、食、中、三指輕輕一挾,挾住劍尖,腳下連退三步,右臂倏然掄起,長劍竟然脫手飛出!

柳鶴亭見他倒轉掌中長劍,方自愕然不明其意,突見一道青碧劍光,劃空而過,竟閃電般向自己隱身的這片山石飛來!

劍身劃過山石,"嗆"地一聲清吟,激起一片火花,竟又匹練般向來路飛回。

柳鶴亭心頭一跳,知道自己行藏,已被這靜如山岩、冷如玄冰、劍法造詣已爐火純青的白衣人發現,只見白衣人手掌微招,這道匹練般的劍光,竟神奇地飛回他手掌之中,輕輕一抖,劍光點點,漫天飛舞。

白衣人頭也不抬,冷冷說道:"躲在石後的朋友,還不現身?"陶純純輕嘆一聲,仰首道:"這人當真厲害得緊!"柳鶴亭一面頷首作答,一面心中思忖,沉吟半晌,突地長身而起,輕輕掠到山石之上,山風吹動,吹得他衣袂飛揚,髮絲飄舞。

尉遲文、勝奎英仰首而顧,齊地變色驚呼道:"原來是你!"白衣人劍尖又自緩緩垂落地上,仍舊頭也不抬,冷冷說道:"朋友既然現身,還不下來?"柳鶴亭朗聲一笑,道:"閣下劍法驚人,神態超俗,在下早已有心下去參見,此刻既蒙寵召,敢不從命!"目光下掠,只見自己立足的這片山石,離地竟有數十丈左右,勢必不能一掠而下,不禁劍眉微皺地沉吟半晌,一面回身俯首,輕輕問道:"純純,下去好麼?"陶純純秋波微轉,含笑道:"你既已對人說了,焉有不下去之理。"纖腰微擰,亦自掠上山石,白衣人劍尖在地面左右划動,既不出言相詢,亦不仰首而顧,陶純純秋波再次一轉,探首下望,突地低語道:"這人頭頂髮絲已經灰白,年紀想必已不小,武功也似極高,但神情舉止,卻怎地如此奇怪,難道武功高強的人,舉動都應特殊些麼?"柳鶴亭暗中一笑,心道:"女子當真是奇怪的動物,此時此刻,還有心情來說這些言語,一面卻又不禁暗贊女子之心細,細如髮絲,自己看了許久,毫未發覺,她卻只瞧了一眼,便已瞧出人家頭上的灰髮!"白衣人雖仍心平氣靜,勝奎英、尉遲文卻已心中不耐,兩人同聲大喝:"陶姑娘"尉遲文倏然住口,勝奎英卻自接口喊道:"你不是和我家公子在一起麼?此刻他到哪裡去了?"陶純純輕瞟柳鶴亭一眼,並不回答山下的喝問,只是悄語道:"如此縱身而下,落地之後,只怕身形難以站穩,別人若是乘隙偷擊;便極可慮,你可想出什麼妥當的方法麼?"柳鶴亭微微一笑道:"為人行事,當做即做,考慮得大多了,反而不好,我先下去,你在後面接應,除此之外,大約便只有爬下去了,"陶純純嫣然一笑,竟示讚許,只見柳鶴亭胸膛一挺,深深吸入一口長氣,撩起衣袂,塞在腰畔絲絛之上,雙臂一張,倏然向下掠去!

這一掠之勢,有如大河長江,一瀉千里,霎時之間,便已掠下十丈,柳鶴亭雙掌一沉,腳尖找著一塊山石突出之外,一點又落。

只聽白衣人又自冷冷道:"你儘管躍下便是,我絕不會乘你身形不穩時,暗算於你!"話聲方落,柳鶴亭已自有如飛燕一般躍落地面,向前衝出數步,一沉真氣,拿樁站穩,朗聲一笑,口首說道:"小可若恐閣下暗算,只怕方才也就不會躍下了!"白衣人"嗯"了一聲,亦不知是喜是怒,是贊是貶,突地迴轉身來,面向柳鶴亭冷冷道:"朋友果然是一條漢子!"兩人面面相對,柳鶴亭只覺兩道閃電般的目光,已凝注自己,抬目一望,心頭竟不由自主地為之一驚,方自站穩的身形,幾乎又將近搖晃起來,原來這白衣人的面目之上,竟戴著一面青銅面具,巨鼻獅口,閃出一片青光,與掌中劍光相映,更顯得猙獰刺目!

這面青銅面具,將他眉、額、鼻、口一起掩住,只留下一雙眼睛,炯然生光,上下向柳鶴亭一掃,冷冷又道:"項煌殿下,是否就是被朋友帶來此間的?"語聲雖清朗,但隔著一重面具發出,聽來卻有如三春滴露,九夏沉雷,不無稍嫌沉悶之感:但這兩道目光,卻正又如露外閃光,雷中厲電,柳鶴亭只覺心頭微顫,雖非畏懼,卻不由一愣,半晌之後,方自回覆瀟灑,微微一笑,方待答話!

哪知他語聲尚未發出,山腰間突地響起一陣脆如銀鈴的笑聲,眾人不覺一起仰首望去,只見一片彩雲霓裳,冉冉從天而降,笑聲未絕,身形落地,柳鶴亭伸手一扶,陶純純卻已笑道:"項殿下雖與我等同來,但……"秋波轉處,瞥見白衣人面上的青銅面具,語氣不禁一頓,嬌笑微停,方自緩緩接道:"但他若要走,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白衣人冷"哼"一聲,目光凝注,半晌無語,只有劍尖,仍在地上不住左右划動,絲絲作響,響聲雖微弱,但讓人聽來,卻只覺似有一種難以描述的刺耳之感,似乎有一柄無形之劍的劍尖,在自己耳鼓以內不住划動一般。

他面覆青銅,教人根本無法從他面容變化中,測知他的心意,誰也不知道他對陶純純這句聽來和順,其實卻內藏機鋒的言語,將是如何答覆,將作如何處置,谷地之中,人人似乎俱都被他氣度所懾,數百道目光屏聲靜氣,再無一道望向別處!

此種沉默,最是難堪,也不知過了許久,白衣人掌中劍尖倏然頓住不動!

絲絲之聲頓寂,眾人耳中頓靜,但這令人刺耳的絲絲之聲,卻似突地到了眾人心中,人人俱知他將說話,他究竟要說什麼,卻再無一個知道。"要知愈是沉默寡言之人,其言語便愈可貴,其人著論武功、氣度俱有懾人之處,其言之價,自就更高,柳鶴亭嘴角雖帶笑容,但心情卻亦有些緊張,這原因絕非因他對這白衣人有絲毫怯畏,卻是因為他對寡言之人的言語,估價亦自不同!

只有陶純純手撫雲鬢,嫣然含笑,一雙秋波,時時流轉,似乎將身外之事、身外之物,全都沒有放在心中。

只見白衣人目光微抬,閃電般又向柳鶴亭一掃:緩緩說道:"閣下方才自山頂縱落,輕功至少已有十年以上造詣,而且定必得自真傳,算得是當今武林中的一流人物!"眾人心中不禁既奇且佩,奇的是他沉默良久,突他說出一句話來,竟是讚揚柳鶴亭的言語,佩的是柳鶴亭方才自山頂縱下之時,他頭也未抬,根本未看一眼,但此刻言語批評,卻宛如目見。

就連柳鶴亭也不免暗自奇怪,哪知這白衣人卻又接道:"是以便請閣下亮出兵刃"語氣似終未終,便又倏然而頓,身形卓立,目光凝注,再不動彈半分!

柳鶴亭不禁為之一愣,但覺此人說話,當真是句句簡短,從不多說一字,卻又是句句驚人,出人意料之外,讚賞別人一句之後,立刻又要與人一較生死!

他心意轉處,還未答話,卻聽陶純純又自含笑說道:"我們和你住日無冤,近日無仇,而且可說是素不相識,好生生的為何要和你動手?"白衣人目光絲毫未動,竟連望也不望她一眼,冷冷道:"本人從來不喜與女子言語"語氣竟又似終未終,但人人卻盡知其言下之意。

陶純純秋波微轉,含笑又道:"你言下之意,是不是叫我不要多管閒事?"白衣人冷"哼"一聲,不再言語,目光如電,仍筆直地凝注在柳鶴亭身上,彷彿一眼就要看穿柳鶴亭的頭顱似的。

哪知他這種傲慢、輕蔑之態,陶純純卻似毫不在意,竟又輕輕一笑道:"這本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與我本無關係,我不再說話就是!"柳鶴亭微微一愣,他本只當陶純純雖非驕縱成性之女子,但卻也絕無法忍受一個陌生男於對她如此無理,此刻見她如此說話,不禁大感驚奇,他與陶純純自相識以來,每多處一刻,便多發覺她一種性格,相識之初,他本以為她是個不知世故、不解人情、性格單純的少女,但此刻卻發覺不僅胸中城府極深,而性格變化極多,有時看來一如長於名門、自幼嬌縱成性的人家閨秀,落落風範,卻又慣於嬌嗔!

有時看來卻又有如涉世極深,凡事皆能寬諒容忍,飽經憂患的婦人!洞悉人情,遇事鎮靜!

一時之間,他但覺他倆雖已相愛頗深,卻絲毫不能瞭解她的性情,不禁長嘆一聲,迴轉頭去,卻見那白衣人仍在凝目自己,劍尖垂地,劍光如水!

時已過午,陽光最盛之時已去,夏日既過,秋風已有寒意。

一陣風吹過,柳鶴亭心頭但覺氣悶難言,泰山華巖,祁連莽蒼,無數大山,此刻都似乎橫亙在他心裡!

谷地之中,人人凝神注目,都在等待他如何回答這白衣人挑戰之言,勝奎英、尉遲文,與他雖非素識,但卻都知道他武功遇異流俗,絕非膽怯畏事之徒,此刻見他忽而流目他顧,忽而垂首沉思,只當他方才見了那白衣入的武功,此刻不敢與之相鬥,心中不禁稍感驚奇,又覺稍感失望!

哪知就在這一念頭方自升起的剎那之間,柳鶴亭突地朗聲說道:"在下之意,正如陶姑娘方才所說之言相同,你我本無任何相鬥之理,亦無任何相鬥之因,只是""只是"兩字一齣,眾人但覺心神一振,知道此言必有下文,一時之間,谷中數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又都屏息靜氣、瞬也不瞬地望到柳鶴亭身上,只聽他語聲頓處,緩緩又道:"若閣下有與在下相鬥之意,在下武功雖不敢與閣下相比,但亦不敢妄自非薄,一切但憑尊意!"白衣人直到此刻,除了衣袂曾隨風微微飄舞之外,不但身軀未有絲毫動彈,甚至連目光都未曾眨動一下,再加以那猙獰醜惡的青銅面具,當真有如深山危巖,古剎泥塑,令入見之生畏,望之生寒!

柳鶴亭語聲方了,眾人目光,又如萬流歸海、葵花向日一般,不約而同地歸向白衣人身上,只見他微一頷首,冷冷說道:"好!""柳鶴亭擰腰退步,反腕拔出背後青蕭,哪知白衣人"好"字出口,突地一揮長袖,轉身走開!

眾人不覺齊地一愣,柳鶴亭更是大為奇怪,此人無端向已挑戰,自己應戰之後,他卻又轉身走開,這豈非令人莫名其妙!

只見他轉身走了兩步,左掌向前一招,口中輕叱說道:"過來!"右掌一沉,竟將掌中長劍插入地面,劍尖入土五寸,劍柄不住顫動,柳鶴亭心中氣憤,再也難忍,劍眉一軒,朗聲道:"閣下如此做法,是否有意戲弄於我,但請明言相告,否則"語聲未了,白衣人突又倏然轉身,目中光芒一閃,冷冷接口道:"在下不慣受人戲弄,亦不慣戲弄他人"突地雙臂一分,將身上純白長衫甩落,露出裡面一身純白勁裝!卻將這件染有血跡的長衫,仔細疊好。

柳鶴亭恍然忖道:"原來他是想將長衫甩落,免得動手時妨礙身手。"一念至此,他心中不覺大為寬慰,只當他甚為看重自己,微一沉吟,亦將自己長衫脫下!陶純純伸手接過,輕輕道:"此人武功甚高,你要小心才是!"語氣之中,滿含關切之情。

柳鶴亭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心中泛起一絲溫暖,含笑低語:"我理會得。"目光轉處,突地遠遠濘立的銀衫少女群中掠出一人,懷中抱著一個純白包袱,如飛掠到白衣人身前,白衣人解開包袱,將疊好的長衫,放入包中,卻又取出另一件白衫,隨手抖開,穿到身上,反手拔起長劍,劍尖仍然垂在地面,前行三步,凝然卓立。

一時之間,柳鶴亭又自愣在當地,作聲不得,這白衣人的一言一行,無一不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生平未曾見到此等人物,生平亦未曾遇到此等對手,此時此刻,他勢必不能再穿回長衫,呆呆地愣了半晌,卻聽陶純純突地"噗哧"一笑,抿口笑道:"我猜這世上有些人的腦筋,一定不太正常,鶴亭,你說是嗎?"柳鶴亭聞言驚奇之外,又覺好笑,但大敵當前,他只得將這份笑意,緊壓心底。

哪知白衣人突地冷"哼"一聲說道:'在下既不慣無故多言,亦不慣無故多事,自幼及長,武林中能被我視為對手之人,除你之外,寥寥可數,你之鮮血,自不能與那班奴才相比,若與其血跡混在一處,豈不會失了你的身份!"從他言語聽來,似乎對柳鶴亭的武功氣度,極為讚賞,但其實卻無異在說此次比鬥,柳鶴亭已落必敗之數,只聽得柳鶴亭心裡亦不知是怒是喜,本想反唇相譏,但卻又非口舌刻薄之人,沉吟半晌,只得微一抱拳,暗中鎮定心神,運行真氣,橫蕭平胸!

他平日行動舉止雖極灑脫,但此刻凝神待敵之時,卻當真的靜如泰山,定如北斗,白衣人目中又有光芒一閃,似乎也看出當前對手,乃是勁敵,不可輕視。

陶純純左臂微曲,臂彎處搭著柳鶴亭一件長衫,星眸流轉,先在他身上身下凝注幾眼,然後移向白衣人,又自凝注幾眼,柳眉似顰非顰,嘴角似笑非笑,纖腰微扭,後退三步,誰也無法從她的神情舉止上,測知她的心事。

尉遲文、勝奎英對望一眼,兩人各各眉峰深皺,隱現憂態,一起遠遠退開,他們心中擔心的事,卻不知是為了他們"殿下"項煌的生死安危,抑或是為了此刻這兩人比斗的勝負!

銀衫少女們站得更遠,斜陽餘暈,映著他們的蓬亂秀髮、殘破衣衫,也映著她們的如水眼波,如花嬌靨,相形之下,雖覺不類,但令人看來,卻不禁生出一種憐惜之感!

柳鶴亭手橫青蕭!

白衣人長劍垂地!

兩人面面相對,目光相對,神態相似,氣度相似,但這般默然企立,幾達盞茶時刻,卻無一人出手相擊,柳鶴亭看來雖然氣定神閒,但心中卻紊亂已極,他方才居高臨下,將這白衣人與"一鬼三神"動手之情況,看得清清楚楚,此刻他自己與人動手,更是不敢有絲毫大意。

要知這高手比鬥,所爭往往只在一招之間,一招之失,被人制住先機,整場比鬥,勝負之數,便完全扭轉!

加以柳鶴亭方才見了這白衣人的武功,知道自己招式之中只要微有破綻,不但立時便得居於下風,而且可能遭到一劍殺身之禍,他胸中雖可謂包羅萬象,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中的精粹,均有涉獵,但在這盞茶時間以內,他心中思潮連轉,不知想過了多少變化精微、出手奇妙的武功招式,卻未想出一招絕無破綻,更未想出一招能以制敵機先!

眾人屏息而觀,見他兩人自始至此,始終不動,不覺奇怪,又覺不耐,只見柳鶴亭掌中青蕭,突地斜斜舉起,高舉眉間,腳步細碎,似踩迷蹤,向右橫移五寸!

白衣人目光隨之轉去,腳下卻有如巨磨磨動。轉了個半圈,劍尖微微離地而起,高抬七寸,左掌中指輕輕一抬肩頭,雙膝卻仍未見動彈!

柳鶴亭劍眉微皺,暗歎忖道:"他如原式不動,我方才那一招出手用天山'三分劍'中的'飛鶯戲蝶',讓他無法測知我蕭勢的去向,臨身左掌變為少林'羅漢掌法'中的'九子萬笏',右蕭再用武當'九宮審劍、'中的"陽關走馬',左掌沉凝,可補右蕭輕靈不足,右蕭靈幻,卻又可補左掌之拙笨,這兩招一上一下,一正一輔,一剛一柔,一幻一真,他劍尖垂地,縱能找著我蕭招中的破綻,但我那招'九子萬笏'卻已全力攻他要害,如此我縱不能佔得先機,也不致落幹下風,哪知"心念電閃而過,目光凝注對方,又自忖道:"他此刻劍尖離地,左指蓄力,兩面都是待發之勢,我若以北派'潭腿'夾雜南派'無蹤腿',雙足連環離地,午踢他右膝'陽關',右踢他左膝'地機',引得他劍掌一起攻向我廠路,然後清單齊地攻向他上路,一用判官筆中的最重手法'透骨穿胸',一用傳自塞外的'開山神掌',不知是否可以佔得上風?"他心念這數轉之間,實已博及大下各家武術之精妙,尤其他掌中一乏青蕭,名雖是"蕭"其實卻兼有青鋒劍。判官筆、點穴钁、銀花槍,內外各家兵刀的各種妙用!

此刻他一念至此,腳下突地行去,流水般向右滑開一丈,掌中長蕭,亦在身形流走間,手勢一反,由齊眉變為憑空直指!

身形流走,為的是迷惑對方眼光,讓他不知道自己要施展腿法,右蕭直指,為的是想將對方注意力移至蕭頭!

哪知白衣人身形,又有如巨磨推動一般,緩緩隨地轉動,劍尖竟自離地更高,左手亦又變指為掌,時間微曲,掌尖上揚,防脅護胸,柳鶴亭一番攻敵的心境,竟似乎又自落入他的計算之中!

他倆這番明爭,實不啻暗鬥,只引得眾人目光,一時望向白衣人,一時望向柳鶴亭,有如身在其中一般,一個個心頭微顫,面色凝重,知道這兩人招式一發,便可立分勝負!

只見白衣人身形自轉,本自面向東方,此刻卻已面向夕陽,柳鶴亭身形有時如行雲流水,有時卻又腳步細碎,距離他身外丈餘之處,劃了一道圓弧!兩入掌中蕭、劍,亦自不停地上下移動,雖未發出一招,卻已不啻交手數十回合!

時間越久,眾人看得心頭越發沉重,真似置身濃雲密佈、沉悶無比的天候之中,恨不得一聲雷響,讓雨點擊破沉鬱!

陶純純嘴角的半分笑意,此刻已自消逸無蹤,額眉間微聚的半分憂心,此刻也已變得十分濃重!夕陽將下,漫天紅霞

柳鶴亭夾地大喝一聲,身形有如梅花火箭,沖天而起!

眾人心頭不覺為之一震,齊地仰首望去,只見他凌空三丈,突一轉折,雙臂箕張,竟以蒼鷹下攫之勢,當頭撲下!

這一招雖似天山北麓"狄氏山莊"的不傳絕技"七禽身法",但仔細一看,卻又夾雜著昔日武林一世之雄"銀月雙劍"傳人熊個留下的"蒼穹十三劍式"!

這兩種身法,一以敵矢著稱,一以空無見長,此刻被他熔二為一,漫天夕陽,襯著他之身形,霍如日落,矯如龍翔。尉遲文、勝奎英對望一眼,相顧失色,黑衫黃中漢子群中,甚至有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但膝頭卻又不禁微微顫抖!

剎那之間!

只見一團青光下擊,一片劍氣上騰!

青光與劍氣!

劍氣與青光!

相混!相雜!相拼!

突聽兩人大喝一聲!眾人只覺眼前微花,兩人又已站在方才未動時之原處,相隔丈餘,互相凝注,對面而立!

白衣人的目光,瞬也不瞬,厲電般望向柳鶴亭的身上!

柳鶴亭的目光,瞬也不瞬,厲電般望向白衣人的身上!

一時之間,眾人亦不知誰勝誰負,誰死誰生,站著的人,"噗"地坐到地上,坐著的人,倏然站了起來,陶純純嬌喚一聲,退後一步,突又掠前三丈,一掠而至柳鶴亭身側,櫻唇微啟,秋波一轉,瞟了白衣人一眼,於是默然無語!

尉遲文、勝奎英齊都一愣,衝前三步,突又頓足而立,四道目光,齊都筆直地望在白衣人身上!

良久,良久!

靜寂,靜寂!

白衣人突地扭轉身軀,雙臂一分,推開尉遲文、勝奎英兩人的身軀,筆直地走到那班銀衫少女身前,身形一頓,霍然甩卻身上白衫一無血跡,霍然再次轉身劍尖閃爍!

柳鶴亭木然卓立,目光但隨白衣人而動,突地見他轉身說道:"一劍不能傷得閣下,一年之後再見有期!"反腕一揚,白衫與長劍齊飛,劍光共晚霞一色!

白衫落在銀衫少女揚起的皓腕之上!

長劍青光一閃,劃空而過,"奪"地一聲,劍光沒入山石數寸,身形又自一呆,呆呆地愣了半晌,冷厲地一聲吼道:

"走!"宛如石破天驚,在眾人耳畔一響,在眾人心底一震,誰也不知他兩人誰勝誰負,此刻聽了他這一聲叱聲,心中但覺又驚、又奇、又詫、又愕,柳鶴亭胸橫青蕭,緩緩落下,左右四顧一眼,笑道:"勝負未分,閣下為何要走!"語聲清朗,語氣卻極沉緩,似乎得意,又似可惜!

白衣人胸膛一挺,目光一凜,突又隱去,緩緩說道:"在下與閣下初次相識,在下性情,你可知道?"柳鶴亭劍眉微皺,旁顧陶純純一眼,緩緩答道:"閣下與在下初次相識,閣下性情,在下既無知道之可能,亦無知道之必要!"白衣人突地仰天一望,青銅面具之內,竟自發出一陣冷冷的笑聲,笑聲一頓,緩緩說道:"自幼至今,傷在我劍下之人,雖不知凡幾,但懦弱無能之人,在下不殺!武功不高之人,在下不殺!籍籍無名之人,在下不殺!認敗服輸之人,在下不殺!婦人孺子,在下不殺!劍不能佔勝之人,在下不殺!閣下武功驚人,對敵之時,頭腦冷靜,判事分明,這均非常人能以做到之事,在下一劍既不能傷及閣下,焉有再動手之理。"語罷,再也不望柳鶴亭一眼,大步向谷外走去,彩霞,夕陽,映著他剛健頎長的身影,緩緩踱過小橋,橋下流水潺潺,水聲淙淙,暮風吹舞衣袂,卻在小橋欄杆,輕舞起一片零亂人影!

人影零亂,人聲細碎,夕陽影中,突地飛過一隻孤雁,雁聲一唳,卻不知是高興,抑或是嘆息!

斜陽暮色中,柳鶴亭手垂青蕭,目送他的身影遠去,一時之間,對此人亦不知是相借、欽佩、抑或是輕蔑、痛恨,只聽身側的陶純純突地輕輕一聲長嘆,低語道:"可惜呀可惜!"柳鶴亭心不在焉,茫然間道:"可惜什麼?"

陶純純走前半步,將櫻唇幾乎湊到他的耳畔,輕輕說道:"可惜你用的兵刃不是刀劍,否則方才面對燦爛的夕陽,刀閃寒光,劍花繚目,那白衣人只怕便再也看不到你右手那一招'泛渡銀河',和左手那一招'蒼鷹落'中的破綻,左肩縱不中劍,右腕脈門,卻要被你扣住"語聲一頓,又道:"不過,這白衣人的武功,倒真的令人佩服,你那一招'泛渡銀河'本來可說是一無破綻,只有劍式還未完全落下的時候,右脅下微有半分空隙之處,但對方若身形不動,而用右手劍刺入左邊的空隙中,簡直不大可能,何況你左掌那一招'太山七禽掌'中的'神鷹一式'變化而來的'蒼鷹落',又正好封住他長劍的去勢,但是他那一劍,卻偏偏能刺向你那處空隙,更奇怪的是,他那一劍的劍法,雖和江湖常見的'舉火撩天'以及點蒼絕學'楚鳧乘煙'有幾分相似之處,但劍式變化的詭譎奇幻,卻又不知高過這兩招多少倍,我想來想去,竟想不出他這一招的來歷!"她語聲極輕,又極快,柳鶴亭左掌輕撫右掌青簫,默然傾聽,那班銀衫少女們,此刻多已遠遠繞過他們,隨著那白衣人走向谷外,只有尉遲文、勝奎英卻自仍立在一邊,竊竊私議,卻又不時向柳、陶二人,望上兩眼!

陶純純語聲未了,尉遲文、勝奎英倏然雙雙掠起,掠過那班銀衫少女,走過小橋,柳鶴亭抬起頭來,見到這般情況,劍眉微皺,似乎不勝驚異!

尉遲文、勝奎英以及銀衫少女們,覓路來此谷中,當然為的就是要尋找他們的"殿下"項煌,但此刻項煌下落未明,白衣人說了句"走",他們便一起走了,顯然這班人對白衣人的畏懼敬服,非但不在對項煌的畏懼之下,甚或是尤有過之,否則怎會將項煌置之不顧!

直到此刻,柳鶴亭只知那白衣人武功奇絕,生性尤怪,而且亦是那"南荒太君"的門下人物,但此人的姓名來歷、武功派別,柳鶴亭卻絲毫不知,是以暗中奇怪,這班人怎會如此聽命於他?

思忖之間,只見尉遲文身形突頓,立在橋頭,和當先走出的兩個銀衫少女低語了幾句,目光遠遠向自己投來,但見到了自己的目光亦在望他,立刻擰腰錯步,縱身而去,那兩個銀衫少女亦自回頭向這邊看了兩眼,纖腰弱弱,蓮步姍姍,緩緩走去!柳鶴亭不禁又自一皺雙眉,卻聽陶純純語聲頓了半晌,又道:"我知道你也在奇怪他的身份來歷,但是他那一招武功,你可看得出究竟是何門派麼,"柳鶴亭撫然長嘆一聲,緩緩抬起掌中青蕭,陶純純垂頭一看,只見蕭身之上,缺口斑斑,竟似被人斫了,仔細一看竟有七處,七劍一樣,但白衣人明明只削出一劍,蕭身上何來七道劍痕?

她不禁輕皺柳眉,駭然道:"以你蕭上劍痕看來,白衣人掌中所使,不但是口寶劍,而且所用劍法,又有幾分與早已絕傳的'亂披風'劍法相似!"要知這"亂披風"劍法,此時雖仍在武林流傳甚廣,但武林流傳的,卻都是後人借名偽詫,真正"亂披風"劍法,早已絕傳多年,昔年一代劍聖白無名,仗此劍法,縱橫天下,直到此刻,他的一生事蹟雖仍為人津津樂道,但他的一手劍法,卻及身而沒!直到後來武林中又出了個天縱奇才梅山民,不知由何處學得了這劍法中的幾分精髓,並且將之精研變化成當時武林中最具威力的"虯架神劍"!武林故老相傳至今,都道:"七妙神君"梅山民只要隨手抖出一劍,劍尖便可彈出七點劍影,幻成七朵梅花!

梨花大槍、白臘長竿這等兵器,只要稍有幾分功力之人,便可抖出槍花、劍花,槍竿長過七尺,是以並非難事!

但要以三尺青鋒抖出劍花,卻是大為不易,是以昔年"古三花"一劍三花,已足稱雄武林,一劍能夠抖出七朵劍花的劍法,自更是縱橫天下,但此刻梅山民猶在襁褓,"虯枝劍法"尚未創出,白無名故去多年,"亂披風"失傳已久,白衣人一劍竟能留下七道劍痕,豈非大是令人驚異!

陶純純秋波凝注著蕭上的七道劍痕,心中正是驚異交集,只聽柳鶴亭長嘆一聲,緩緩說道:"一劍七痕,雖似那失傳已久的'亂披風'劍法,但出手部位,卻又和'亂披風'絕不相似,此人劍法當真是怪到極處"語聲到此,長嘆而頓,意興似乎頗為蕭索,陶純純秋波一轉,婉然笑道:"此人不但劍法怪到極處,我看他生性為人,只怕還要比劍法怪上三分,好好一個人偏偏要戴上青銅面具,好好一件衣衫,卻偏偏要讓它濺上血跡,然後又要再換,還有"柳鶴亭長嘆一聲,截口道:"此人生性雖怪,但卻絕非全無令人敬佩之處,唉!我方才的確存有幾分取巧之心,想借夕陽,綴亂他的目光,而他的一劍,也的確因此受到一些影響……"語聲再次一頓,緩緩抬起頭來,望向西天彩霞,一面深思,一面說道:"方才我圍著他的身形,由左至右,走了半圈,雖似一招未發,其實在心中卻不知已想過多少招式,但這些招式,我自覺俱都破綻極多,而且算來算去,都不能逃過他的目光,有時我想以一些動作掩飾,但卻也都被他識破,是以我心中雖有千百式招式想過,但自始至終,卻未發出一招!"陶純純眼簾半閉,長長的睫毛,輕輕地覆蓋著明媚的眼波,只要他說的話,她都在全心全意地留心聽著。

只聽他接著又道:"到後來我轉到一處,突然發覺側面有夕陽射來,極為耀目,我知道那時正是夕陽最最燦爛的時候,心裡轉了幾轉,便故意讓他面對著漫天夕陽,然後我再突然沖天掠起,他只要抬頭看我,便無法不被夕陽擾亂眼神,他若是不抬頭看我,又怎知道我用的是什麼招式?他縱有聽風辨位的耳力,可以聽出我的招式是擊向他身體何處,卻又怎能用耳朵來聽出我所用招式中的破綻!"陶純純柳眉一展,頷首輕笑道:"所以你掠起時所用的身法,只是普通常見的輕功'一鶴沖天',但身軀凌空一振之後,又足用的便是'蒼穹十三式',雙臂卻用的是'天山'身法,讓他根本無法從你的身形中看出你的招式。""柳鶴亭微喟一聲,道:"那時我正是此意,才會孤注一擲,驟然發難,否則也許直到此刻,我仍未發出一招,"垂下頭來,俯視著自己掌中青蕭,又道:"我只望我這一招兩式,縱不能佔勝,亦不會落敗,是以我身形上衝到三丈以後,才筆直掠下,也是因為又想借下衝之力,使我蕭掌的攻敵之力,更為強大……"陶純純眼波微橫,似已露出讚賞之意,在讚賞他臨敵的小心、謹慎。

只聽柳鶴亭長嘆又道:'當時我俯首下衝,只覺他的身軀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但他卻仍未動彈,只是果已抬起頭來,我心中大喜,右手簫挽出一片銀光,刺向他左肩,左掌再以'鷹爪'去攫他持劍的手腕……"陶純純秀目一張,"噢"了一聲,問道:"我忘了問你,方才你左掌半伸半曲,固然是'鷹爪'的手勢,卻不知你食指為什麼要蜷在掌心,曲作一處!"柳鶴亭微一沉吟,終於答道:"那亦是我預留的煞手,準備……"陶純純柳眉輕顰,接口問道:"聽你說來,那敢是一種指功,但華山秘技'彈指神通',少林絕學'一指禪功',以及天下各門各派的指上功力,似乎從未聽人練在左手,而且蜷在掌心,曲作一處!"柳鶴亭又自微微一呆,四顧一眼,旁人都已走去,只有那班黑衫黃中漢子,仍在盤膝而坐,似乎有所期待。

而陶純純卻又道:"我這樣問實在不該,設若不願告訴我,我半分都不會怪你。"緩緩垂下頭去,撫弄著自己衣角。

她知道凡是武林中人,最最珍貴之物,便是自己的獨得之秘、不傳武功,縱然親如父母兄妹,也未必洩漏,是以陶純純才會暗怪自己不該問出此話。

柳鶴亭道:"純純,我不只一次對你說,我什麼話我都願意告訴你!難道你還不相信我麼?"低嘆一聲,伸出手掌,似乎要握向陶純純的皓腕,但手掌伸出一半,卻又垂下,接口道:"我方才曲在掌心那一指,既非'彈指神通',亦非'一指禪功',但卻是家師昔年遍遊天下,參研各門各派練習指力的方法,去蕪存菁,採其優點,集其精粹,苦練而成,這一指之中,包含有武當、長白、峨嵋、天山這四個以'劍'為主的門派,左掌所捏劍訣中指力的飛靈變幻,也包含有少林、崑崙這兩個以拳掌為主門派中指力的雄渾凝重,再加以華山'彈指神通'的運力之巧,少林'一指禪功'運力之純,正是家師平生功力之精粹,方才我那一招兩式,主要威力,看來似乎在蕭掌之中,其實卻是在這一指以內,既可作簫掌之輔,又可作攻敵之主,隨機而變,隨心而定,但家師常言,此指多用,必遭天忌,是以不可多用。"陶純純突地抬起頭來,接口道:"我師傅還沒有仙去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過,普天之下,只有三種武功,最最可怕,其中一種,便是昔年'伴柳先生'的生平絕技,是'伴柳先生'窮平生精力而成的一種指功,正是功已奪天地造化,力可驚日月鬼神,盈可曳丹虹,會蚊龍,昃可貴蚤心,穿鷺目,武林中人不知其名,便稱之為'盤古斧'!但家師又說這'盤古斧'三字只能形容這種功夫的威力,而未形容出這種功夫的實際,還不如叫做'蝸女指'來得恰當些,我當時心裡就有些好笑,女人起的名字,總與'女'字有關………"話聲微頓,嫣然笑道:"你說的可就是此種功夫?"柳鶴亭微一頷首,肅然道:"伴柳先生,正是家師。"話聲方落,人群之中,已起了一陣輕微騷動,要知道"伴柳先生"名傾天下,這班漢子雖然庸俗平凡,卻也知道"伴柳先生"的聲名武功,聽到這少年便是"伴柳先生"的傳人,自然難免驚異騷動!

但這陣騷動之聲,卻似根本未曾聽入柳鶴亭耳裡,他垂首望著掌中青簫上的斑斑劍痕,心境卻又變得十分落寞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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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絕代劍痴

暮雲四合,夕陽將落,大地上暮色更加濃重,青蕭上的劍痕,也已有些看不甚清,但觸手摸來,卻仍斑斑可數,柳鶴亭微嘆又道:"在那剎那之間,他目光似乎也為之一變,垂地長劍,驟然閃電般挑了起來,但卻似因夕陽耀眼,未能立即看出我招中破綻,長劍微一顫動,那時我左掌已抓向他右腕,右手蕭業已將點向他右肩,只當他此番輕敵過甚,難逃劫數!"他又自長嘆一聲,緩緩接口道:"哪知此人武功之驚人,令人匪夷所思,就在這一剎那中,他目光一瞬,右手長劍,突然轉到左掌之內,劍尖一顫,筆直地刺向我蕭招之中的破綻,那時我左掌左指縱能傷得了他的右掌右腕,但我右掌右臂,卻勢必要被他左掌長劍刺中,這其間全無考慮選擇的餘地,我只得不求傷人,但求自保,左掌變抓為拍,與他右掌相交,我身形也就藉著這兩掌相拍之力,向後掠去,其中只聽叮叮七聲微響,直到我縱落地上,這七聲微響,似乎還留在我耳中。"陶純純幽幽嘆道:"當時我生怕你已受傷落敗,心裡的著急,我不說你也該知道,直到看清你身上一無傷痕,才算放下心事!"柳鶴亭苦笑一聲,長嘆接口道:"我身形雖然站穩,心神卻仍未穩,若不是夕陽耀眼,他只怕不等我左掌掌至,便已刺穿我的右肋,若不是我左掌指力不發,變抓為拍,他那一劍,我也無法躲開,但他左掌使劍,仍有那般威力,在我蕭上留下七道劍痕,右掌倉猝變招,仍能接我那全身下擊的一拍之力,武功實在勝我多多,唉我看似未落敗,其實卻早已敗在他的劍下,而他明知我取巧僥倖,口中卻無半句譏嘲言語,姑且不論其武功,就憑這分胸襟,何嘗不又勝我多多!"語聲漸更低沉,面上神色,亦自漸更落寞,突地手腕一揚,掌中青蕭,脫手飛出,只聽"嗆"地一聲,筆直擊在山石之上,山石片片碎落,青蕭亦片片碎落,本自插在山石中的長劍,被這一震之勢,震了下來,落在地上青蕭與山石的碎片之上!

眾人不禁俱都為之一驚,陶純純幽幽長嘆一聲,輕輕說道:"你說他胸襟磊落,我卻說你的胸襟比他更加可人,世上的男子若都像你,當勝即勝,當敗即敗,武林中哪裡還有那麼多紛爭"仰首望去,夕陽已完全沒於這面山後,她猶豫的面容上,忽又綻開一絲笑容,微笑著道:"我只顧聽你說話,竟忘了我們早該走了。"緩緩抬起玉掌,將搭在臂彎處的長衫,輕輕披在柳鶴亭肩上,嫣然又道:"秋夜晚風,最易傷人,你還是快些穿上衣服,我們該走了。"溫柔的語言,使得柳鶴亭猶豫的面容,不禁也綻開一絲感激的微笑,一面無言地穿起長衫,一面隨著陶純純向谷外走去。

夜,終於來了。

盤膝坐在地上的黑衫黃中漢子們,雖然俱都久經風塵,但今日所見,卻仍令他們終身難忘。

他們親眼看著"靈屍"谷鬼如何被"戚氏兄弟"戲弄嘲笑,親眼看到巨人"大寶"手舞帳篷,揮退箭雨,親眼看到他們的兩位幫主一人被俘,一人受制,也親眼看到白衣人突地從天而降,以一身武功,震住谷中諸人,黃破月卻乘隙逸去!

此刻,他們又親眼看到一切驚心動魂的事情,俱已煙消雲散。

直到柳鶴亭與陶純純兩人的身形轉出谷外,谷中頓時變得冷清無比。

於是他們各各都突然感到一陣難以描述的寂寞,悽清的寒意,自他們心底升起,竟是他們自闖蕩江湖以來,從來未曾經歷!

於是他們心裡都不禁有了去意,只是幫主黃破月臨去之際,卻留下叫他們等候的言語,他們雖也不敢違命,一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各人心頭,都似壓有一副千斤重擔,壓得他們幾乎為之窒息。

就在這寂寞、冷清的剎那之間!

四面山頭,突地閃過十數條黝黑的人影,雙手連揚,拋下數十團黝黑的鐵球,鐵球落地,"噗"地一聲巨響!那十數條黝黑的人影,卻又有如鬼進一般,一閃而沒!

黑衫漢子見到鐵球落地,不禁心中齊都一愣!

哪知……

轉出谷外,柳鶴亭放眼四望,只見山色一片蒼茫,眼界頓時為之一寬,心中積鬱,也似乎消去不少。陶純純素手輕輕搭在他臂彎之上,兩人緩緩前行,雖然無言,但彼此心中,似乎都已領會到對方的千百句言語。

山風依依,大地靜寂,初升的膝隴星光,膝朧暮色,映著他們一雙人影,林間的宿鳥,似乎也忍不住要為他們發出啁瞅地羨慕低語。

他們也不知走了多久,突地

山深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般地大震,震耳欲聾,兩人齊地大驚,耳畔只聽一片隆隆之聲,夾雜著無數聲慘呼,目中只見自己來路山後,突地有一片紅光閃起。

柳鶴亭面容驟變,喝叱道:"那邊陋谷地之中,必生變故"不等語聲說完,身形已向來路掠去,來時雖慢,去時卻快,接連數個縱身,已到山谷人口之處,但這景物佳妙的世外洞天,卻已全非方才景象。

慘呼之聲漸少漸渺,隆隆之聲,卻仍不絕於耳。

山石迷漫,煙火沖天,四面山巔,半已倒塌,柳鶴亭呆呆地望著這漫天飛舞的山石煙火,掌心不覺泛起一掌冷汗。

"我若是走遲一步,留在這谷中,此刻哪裡還有命在!"一念至此,更是滿頭大汗,洋洋而落,突又想起坐在谷中的數十個黃中漢子,此刻只怕俱都肢斷身殘,心中不覺更是悲憤填膺,只聽身後突地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想必陶純純心中,比自己還要難受!

他不禁伸手握住她的香肩,只覺她的嬌軀,在自己的懷中不住顫抖,他不忍再讓她見到這不可收拾的殘局,伴著她又自緩緩轉身走去!

身後的慘呼聲響,終於歸為寂靜,但他的腳步,卻變得無限沉重,他自己也不忍再回頭去看一眼,只是在心中暗問自己!

"這是誰下的毒手?這是誰下的毒手?"

再次轉出谷外,山色雖仍和方才一樣蒼茫,大地雖仍和方才一樣靜寂,但這蒼茫與靜寂之中,卻似平添了無數淒涼之意。

他們沒看方才走過的山路,緩緩前行,突地陶純純恨聲說道:

"烏衣神魔!一定就是那些烏衣神魔!"

柳鶴亭心意數轉,思前想後,終於亦自長嘆一聲,低聲說道:

"不錯,定是烏衣神魔!"

又是一段靜寂的路途,他們身後的山林中,突地悄悄閃出兩條白影,閃避著自己的身形,跟在他兩人的身後!

陶純純柔順如雲,依在柳鶴亭堅實的肩頭上,突地仰首悄語:"後面有人!"柳鶴亭劍眉微剔,冷"哼"一聲,裝作不知,緩緩前行,眼看前面便是自己與"戚氏兄弟"相遇的那條山道,夜色朦朧中,山道上似乎還停留著數匹健馬,他腳步越來越緩,其實卻在留神分辨著自己身後的聲息,突地大喝一聲:"朋友留步!"掌心一穿,身形突地後掠數丈,眼角一掃,只見兩條白影在林中一閃,柳鶴亭轉身正待撲去,哪知林中卻已緩緩走出兩個披著長髮的銀衫少女,緩緩向他拜倒。

這樣一來,卻是大出柳鶴亭意料之外,他不知這兩個銀衫少女為何單獨留下,跟蹤自己,亦不知自己此刻該如何處置!

只覺一陣淡淡香氣,隨風飄來,陶純純又已掠至他身後輕輕說道:"跟蹤我們的,就是她們麼?"柳鶴亭點了點頭,乾咳一聲,低聲道:"山野之中,你兩個年輕少女怎能獨行,還不快些回去!"他想了半天,所說言語,不但沒有半分惡意,而且還似頗為關切,陶純純"噗哧"一笑,柳鶴亭面頰微紅,低聲又道:"你兩人若再偷偷跟蹤我,莫怪……莫怪我再不客氣!"語聲一了,轉身就走,他生性平和,極難對人動怒,對這兩個弱質少女,更是難以說出兇惡的言語,只當自己這一番說話,已足夠嚇得她兩人不敢跟蹤。

哪知突聽這銀衫少女嬌喊道:"公子留步!"

柳鶴亭劍眉微皺,停步叱道:"你兩人跟蹤於我,我一不追究,二不查問,對你等已是極為客氣,難道你兩人還有什麼話要說麼?"轉過身去,只見這兩個銀衫少女跪在地上,對望一眼,突地以袖掩面,輕輕哭泣起來,香肩抽動,似是哭得十分傷心。

秋夜荒山,面對著兩個雲鬢蓬亂、衣衫不整、哀哀痛哭著的少女,柳鶴亭心中怒既不是,憐又不是,一時之間,竟作聲不得!

陶純純秋波一轉,輕輕瞟了他一眼,婀娜走到她兩人身前,道:"你們哭些什麼?能不能告訴我?"語氣之間,充滿憐惜,竟似對這兩個無故跟蹤自己的少女,頗為關懷!

只見她兩人突地抬起頭來,流淚滿面,抽泣著道:"姑娘救救我們……姑娘救救我們……"一起伏到地上,又自痛哭起來。

啼聲婉轉,悽楚動人,膝朧夜色,襯著她兩人伶仃瘦弱的嬌軀,柳鶴亭不禁長長嘆息一聲,低聲又道:"你兩人若是有什麼困難之事,只管對這位姑娘說出便是!"陶純純嬌靨之上,梨窩微現,瞟了柳鶴亭一眼,輕聲道:"對了,你兩人若是有什麼困難的事,只管對這位公子說出好了!"柳鶴亭呆了一呆,還未完全領略出她言下之意,那兩個銀衫少女又已一起仰首嬌啼著道:"真的麼?"柳鶴亭軒眉道:"你兩人若有"

乾咳一聲,倏然不語。

陶純純眼波一橫,接口道:"你兩人若被人欺負了,或是遇著了很困難的事,說出來我和這位公子一定幫你解決,絕對不會騙你們的。"左面的銀衫少女,伸袖一拭面上淚痕,俯首仍在輕位,道:"這件事只要姑娘和公子答應,就能救得楓兒和葉兒一命,否則……"語聲未了,兩行淚珠,又自涔涔而出,月光映影,山風拂發,伶仔弱女,弱質伶仔,悽楚動人。

陶純純星眸凝睬,柳鶴亭長嘆一聲,緩緩點了點頭,陶純純輕輕道:"這位公子已經答應了你……"右面的銀衫少女仍然不住哭泣,一面哀聲道:"姑娘若不答應,葉兒和楓兒一樣還是沒命,只望姑娘可憐可憐我們……"陶純純輕輕一聲嘆息,緩緩說道:"他既然已經答應了你們,難道我還會不答應麼,快起來,不要哭了!"左面少女哭泣雖止,淚痕卻仍未乾,也輕叩了個頭,哀哀道:"我只怕……"柳鶴亭劍眉微皺,低聲道:"只要我等能力所及,自無話說,此事若非我等能力所及"左面少女接口道:"葉兒早說過,只要姑娘和公子答應,一定可以做到的。"右面少女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早已不再哭了,目光一會兒乞憐地望向陶純純,一會兒乞憐地望向柳鶴亭,輕輕說道:"只要姑娘和公子將楓兒、葉兒收為奴僕,讓我跟在身邊,便是救了我們,否則"眼眶一紅。又似要哭了起來。

柳鶴亭不禁一愕,心中大奇,卻見陶純純秋波一轉,突地輕笑道:"這件事容易得很,我們既然答應了你,當然不會反悔!""葉兒"和"楓兒"破涕一笑,輕快地又一叩頭,嬌聲道:"婢子拜見公子,姑娘!"纖腰微扭,盈盈立起,仍有淚痕的面靨上,各各泛起一絲嬌笑。

陶純純帶笑看她們,半晌,又道:"不過我要問問你們,你們是不是被那兩個'將軍'命來跟蹤我們的?"葉兒、楓兒齊都一愕,花容失色,眼波帶驚,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知所措地對望了幾眼,卻聽陶純純又道:"可是你們明明知道絕對無法跟蹤我們,卻又不敢不聽從兩個'將軍'的命令,想來想去,就想了個這樣的絕招來對付我們,知道我們心軟,不會不答應你們的,你說是不是?"葉兒、楓兒兩膝一軟,倏地又跪了下去,左面的葉兒顫聲道:"姑娘蘭心慧質,什麼事都逃不過姑娘眼裡。"楓兒接道:"我們只請姑娘可憐我們,楓兒和葉兒若不能跟著姑娘一月,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他們殺死,而且說不定還是悄悄的殺死……"語氣未了,香肩抽動,又哭了起來。

柳鶴亭劍眉一軒,心中但覺義憤難當,低聲說道:"既是如此,你們跟著我們就是!"轉向陶純純道:"我倒不信他們能做出什麼手段!'陶純純輕輕一笑,嫣然笑道:"你不管說什麼,我都聽你的。"柳鶴亭但覺心頭一蕩,忍不住脫口道:"我不管說什麼,你都聽我的?"陶純純緩緩垂下頭,夜色朦朧中,似乎有兩朵紅雲,自腮邊升起,遠處傳來兩聲馬嘶,她輕聲道:"那兩匹馬,可是留給你們的?"葉兒、楓兒一起破涕為笑,擰腰立起,齊聲應是。

柳鶴亭心中卻還在反覆咀嚼著那句溫柔的言語:"你不管說什麼,我都聽你的。"星光之下,兩匹健馬,馱著四條人影,向沂水絕塵飛去!

沂水城中,萬籟俱寂。

向陽的一間客棧中,西面的一座跨院裡,仍有一燈熒然。

深夜,經過長途奔馳,面對孤燈獨坐在柳鶴亭,卻仍無半分睡意,秋風吹動窗紙,籟簌作響,他心中的思潮,亦在反覆不已。

這兩夜一日的種種遭遇,此刻想來,俱似已離他極遠,卻又似仍在他眼前,最令他心中難受的,便是谷中的數十個黃巾大漢的慘死。

突地,又想到:"若是'戚氏兄弟'仍困於洞中,未曾逃出,豈非亦遭此禍!"一念至此,他心中更是悲憤難過,出神地望著燈花閃動,燈花中似乎又閃出"戚氏兄弟"們喜笑顏開的面容。

他想到那夜深山之中,被他們捉弄的種種事情,心中卻絲毫不覺可怒可笑,只覺可傷可痛,他生具至性,凡是以真誠對他之人,他都永銘心中,難以忘懷,長嘆一聲,自懷中取出那本得自"戚大器"靴中的"秘籍"望著這本"秘籍"微微起皺的封皮,想到當時的情景,他不覺又落入沉思中。

良久良久,他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寫著八個歪歪斜斜的字跡:"天地奧秘,俱在此中!"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容悽慘的笑容,再思及"戚氏兄弟"的一生行事,不知這本"秘籍"之中,究竟寫的是什麼,忍不住又翻開了第二面,卻見上面寫著的竟是一行行蠅頭小字,字跡雖不整齊,卻不知這四個無臂無手的老人,是如何寫出來的。

只見上面寫道:

"語不驚人,不如不說,雞不香嫩,不如不吃,人不快活,死了算了!

"香嫩雞的做法,依法做來,香嫩無窮。

"肥嫩的小母雞一隻,蔥一把,姜一塊,麻油二湯匙,醬油小半碗,鹽巴一大匙……"後面洋洋數百言,竟都是"香嫩雞"的做法,柳鶴亭秉燭而觀,心中實不知是悲痛,抑或是好笑,暗中嘆息一聲,再翻一頁上寫:

"甲乙兩人,各有一馬,苦於無法分別,極盡心智,苦思多日,得一良策,尋一皮尺,度其長短,才知白馬較黑馬高有七寸。"柳鶴亭再也忍不住失聲一笑,但笑聲之後,卻又不禁為之嘆息,這兄弟四人,不求名利,與世無爭,若然就此慘死,天道豈非大是不公。

又翻了數面,只見上面寫的不是食經,便是笑話,只令柳鶴亭有時失笑,有時嘆息,忽地翻開一頁,上面竟自寫道:

"快活八式,功參造化,見者披靡,神鬼難當。"柳鶴亭心中一動:"難道這'快活八式',便是他兄弟制敵傷人的武功?"不禁連忙翻過一頁,只見上面寫著:

"快活八式:

"第一式:眉飛色舞,第二式:齔牙咧嘴,第三式:樂不可支,第四式:花枝亂顫,第五式:頭舞足蹈,第六式:前仰後合,第七式:雀躍三丈,第八式:喜極而涕。"柳鶴亭見了這"快活八式"的招名,心中當真是又奇又怪,又樂又嘆,奇怪的是他再也想不透這些招式,如何能夠傷人,樂的是,這兄弟四人,一生玩世,就連自創的武功,也用上這等奇怪名目,嘆的卻是如此樂天之人,如今生死不知,兇吉難料。

他闇然思付半晌,便再翻閱看去,卻見這"快活八式",名目雖可笑,妙用卻無方,越看越覺得驚人,越看越覺得可笑,這八式之中,全然不用手掌,卻無一式不是傷人制敵,著非一代奇才,縱然苦思一生,也無法創出這八式中的任何一式來。

看到一半,柳鶴亭不禁拍案驚奇,暗中恍然忖道:"那時我伸手捉他肩頭,他身形一顫,便自躲開,用的竟是這第三式'花枝亂顫',而他與'靈屍'谷鬼動手時所用的招式,看來定必是第六式'前仰後合',原來他兄弟一笑一動,俱都暗含武功上乘心法,我先前卻連做夢也未曾想到。"東方微現曙色,柳鶴亭仍在伏案靜讀,忽而喜笑顏開地放聲大笑,忽地劍眉深皺地掩卷長嘆,此本"秘籍"之上,開頭幾頁,寫的雖是一些滑稽之事,但越看到了後來,卻都是些令人不禁拍案驚奇的武學奧秘,尤其怪的是這些武功秘技,俱都全然不用手掌,件件皆是柳鶴亭前所未聞未見。

最後數頁,寫的是氣功之秘,其運氣之妙,竟與天下武林各門各派的武功全然大不相同,柳鶴亭天資絕頂,雖只看了一遍,卻已將其中精奧,俱都瞭然於胸。

雞啼聲起,此起彼落,柳鶴亭手掌微揮,扇滅燭火,緩緩將這本"秘籍"放入懷中,觸手之處,突覺一片冰冷,他心念一動,才想起那翠衫少女交給他的黑色玉瓶,此刻仍在懷中。

剎那之間,翠衫少女的婀娜身影,便又自他心底泛起。

隨著這身影泛起的,還有許多個不能解釋的疑問,而這些疑問之中,最令他每一思及,便覺迷惘的就是。

"那翠衫少女是否真的就是那冷酷殘忍的'石觀音'石琪?"因為這問題的答案,牽涉著陶純純的真誠,他緩緩取出這黑色王瓶,曙色迷惘之中,玉瓶微閃烏光,他暗歎一聲,暗自低語:"江蘇,虎丘,西門笑鷗?他是誰?是誰?……"濃林密屋中的種種秘密,在他心中,仍是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他緩緩長身而起,推開向陽的窗門,一陣曉風,撲面而來,他深深吸進一口清新而潮溼的空氣,但心中思潮,卻仍有如夜色般的黝暗。

突地,門外一陣叩門聲響,陶純純閃身而入,嫣然一笑,道:"早!"眼波轉處,瞥見床褥整齊的床鋪,柳眉輕顰,又道:"你難道一夜都沒有睡麼?"柳鶴亭嘆息一聲,點了點首。

陶純純轉眼瞥了他手中玉瓶一眼,輕嘆道:"你在想些什麼?"她婀娜的走到他身畔,伸出玉手,按住他肩頭,道:"快去歇息一會兒,唉你難道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子麼?"朝陽之下,只見她雲鬢未整,星眸微暈,面目越發嬌豔如花,柳鶴亭但覺一陣震撼心懷的情潮,自心底深處升起,不能自禁地反手捉住她的一雙皓腕,垂下頭去,又見眼波盪漾,情深如海。

兩人目光相對,彼此相望,柳鶴亭頭垂得更低,更低……

突地,門外響起一陣咯咯的笑聲,房門"砰"地一聲,撞了開來,柳鶴亭心頭一驚,軒眉叱道:"是誰?"咯咯笑聲之中,只見門外跌跌撞撞、拉拉扯扯地撞入兩人來,竟是那"南荒大君"門下的一雙銀衫少女!

柳鶴亭不禁驚奇交集,只見她兩人又笑又鬧,你扯住我的頭髮,我拉著你的衣襟,你打我一掌,我敲你一拳……髮絲紊亂,衣襟零落,且從門外一直打入門內,竟連看也不看柳鶴亭與陶純純一眼,柳鶴亭的連聲叱止,她兩人也似沒有聽見。

兩人越鬧越兇,鬧到桌旁,葉兒一把抓起桌上油燈,劈面向楓兒擲來,楓兒一讓,油燈竟筆直地擊向柳鶴亭的面門。

柳鶴亭長袖一拂,油燈"砰"地一聲,跌出窗外,燈油卻點點滴滴,濺滿了窗紙,楓兒一把抓起茶壺,卻擲到了牆上,殘茶四濺,碎片飛激,兩人打得不夠,竟一來一往地擲起東西來了,柳鶴亭既驚且怒,卻又不便伸手去阻攔兩個正值豆寇年華的少女,連喝數聲,頓足道:"這算什麼?她兩人莫不是瘋了。"轉向陶純純又道:"純純,你且伸手將她兩人制住,問個清楚,究竟"語聲未了,突見兩人一起穿窗而出,一個肩上披著毛巾的店夥,手裡提著一壺滾茶,方自外走向房中,突見兩個銀衫少女從窗中飛了出來,又笑又嚷,又打又鬧,不禁驚得呆了,"砰"地一聲,手中茶壺,跌到地上,壺中滾茶,濺得他一身一腿。

柳鶴亭劍眉一軒,忍不住輕喝一聲,閃電般掠出窗外,伸出鐵掌,一把拉著葉兒的肩頭,沉聲喝道:"你瘋了麼,還不快些停下……"葉兒口中不住咯咯痴笑,肩頭掙來掙去,楓兒突地揚掌一拳,劈面向柳鶴亭打來。

柳鶴亭手腕一翻,閃電般扣住她的脈門。

楓兒用力甩了兩甩,卻怎會甩得開,笑聲一頓,突地坐到地上,大嚷道:"救命,救命,強盜來了,打強盜!"柳鶴亭心中當真是又驚,又奇、又怒,那店夥幾曾見過這般奇事,不禁忘了腿上疼痛,呆立而望,柳鶴亭孤掌難鳴,雖已將這兩個形如瘋狂的少女一手一個捉在手中,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突地又有一聲蒼老沉重的叱聲,響自房外"沉聲叱道:"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朋友你這等行徑,還算得上是大丈夫麼?……"柳鶴亭無法閃避,只得放開兩人,錯步擰身,讓開這一拳,方待解說,哪知葉兒、楓兒揉了揉肩頭、腕際,突又大嚷著向門外奔去,柳鶴亭知道似此情況,她兩人萬無不出事情之理,方待跟蹤追去。

哪知這老人又自大怒叱道:"朋友你難道還不放過她兩人麼?"呼呼兩拳,貫耳擊來,柳鶴亭只能閃避,無法還手,這老人拳法不弱,一時之間,他竟脫身不開。

陶純純手扶窗門,秋波轉動,直到此刻,方自掠出窗外嬌喝道:"我到外面去追她們。"柳鶴亭心神一定,身軀閃動,避開這老人急攻的數拳,口中說道:"老前輩已有誤會,可否停手聽在下解釋。"哪知這老人全不理會,反而怒叱道:"似你這等輕薄子弟,武功愈高,愈易貽害江湖,老夫今日非要好好教訓你一番不可。"長髯拂動時,呼呼又是數拳。

柳鶴亭心中不禁也微微有氣,心想這老人偌大年紀,脾氣怎地還是這等莽撞,但又知道此人此舉全屬正義;自己定然不能還手,輕輕閃過數拳,只見這老人拳風雖頗沉厚,但拳法卻不甚高明,招式中尤其破綻甚多,在江湖中雖可稱高手,但與自己對敵,卻還相差頗遠。

又打了數招,老人似乎越發激怒,髯發皆張,暴跳如雷,口中連番怒罵,直將柳鶴亭罵成了一個世上最最輕薄無恥的登徒子弟,拳勢亦更激烈,生像是恨不得一拳就將柳鶴亭傷在手下。

柳鶴亭心中又氣又笑,這老人如此容易被激怒,豈是與人交手之道,他年紀雖輕,但卻深得武家對敵的箇中三昧,知道心浮氣躁,最是犯了此中大忌,又過數招,他身形輕輕一閃,掠後一丈,便已脫開老人拳風之外,方待好言解說,哪知身後突地一縷尖風刺來!

一個嬌甜輕脆的口吻說道:"爹爹,將這無恥狂徒,交給燕兒好了。"柳鶴亭腳下微一滑步,陡然翻身,讓開一劍,只見一個青中包頭、青衣窄袖的絕色少女,掌中青鋒連閃,又自攻來三劍,劍式鋒利,劍式狠辣,招招俱刺向自己要害,竟似與自己有著深仇大恨一般。

那老人呼呼喘了兩口氣,又手叉腰,站到一旁,尤在怒喝:"燕兒,這廝身法甚是滑溜,你只管放開身手招呼他便是。"青衣少女嬌應一聲,玉腕一翻,劍鋒飛抹,劍招倏然一變,霎眼之間,但見青光漫天,劍氣千幻,柳鶴亭心中不禁又為之一愣,他見到那老人武功不高,只當她女兒劍術亦是泛泛,哪知她此刻展開身手,劍式之輕靈幻變,竟是江湖少見。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而就在他心念轉動間,青衣少女劍光霍霍,竟已向他攻來七劍!

這七劍劍式連綿,招中套招,一劍接著一劍,矢如龍翔,矯如鳳舞,連刺柳鶴亭雙肩、前腕、雙肘七處大穴。

柳鶴亭衣袂飄飄,長袖飛舞,雖將這七劍一一躲過,但已不似方才那般從容,再躲數招,只聽陣陣痴笑由遠而近,似乎在打著圈子,柳鶴亭暗中焦急,知道今日若不還手,當真不知何時該是了局,陶純純一去不返,又不知那兩個少女是否已鬥出禍來。

高冠老人怒目旁觀,看了半晌,只見這"登徒子弟"雖然迄今尚未還手,但身法之輕靈曼妙,無與倫比,心中不覺又氣又奇,面上也不覺現出驚異之色,目光一轉,突地一聲大喝:"你們看些什麼!,原來窗門外已聚集了數個早起的旅客,聞見聲響,跑來旁觀,聽到這一聲大喝,出門人不願多惹是非,聳了聳肩膀,都轉身走了,青衣少女剎那間一連刺出數十劍,卻連對方的衣袂也沒有碰到一點,柳鶴亭只當她也將覺不住氣,那時自己便要出手將之驚走。

哪知這少女竟與她爹爹大不相同,數十招後劍勢突又一變,由輕靈巧快,變為沉厚雄渾,秋波凝睇,正心靜氣,目注劍尖,左掌屈指,無名指、小指連環相疊而成劍訣,與劍法相輔相生,竟像是一個有著數十年功力的內家劍手,哪裡還像是一個年方破瓜的窈窕少女。

劍招一變,情勢亦為之一變,柳鶴亭身形步法問,似已微有明象,青衣少女秋波一轉,知道對方若再不還手,不出十招,便得敗在自己劍下,嘴角不禁升出一絲笑意,哪知就在她心神微一旁騖的剎那之間,突見對方長袖一拂,宛如從雲端向自己劍尖拂來般,她腳下立一錯步,玉掌疾伸,"唰唰"兩劍,一左一右,刺向柳鶴亭的雙肩,劍招方出,突覺手腕一麻,掌中長劍"嗆"地一聲清吟!

她大驚之下,擰腰後掠,秋波轉處,卻見自己掌中長劍,竟已齊腰折斷!

老人本見他愛女已將得勝,突見這輕薄少年,長袖之中,彈出一指,愛女手中長劍,竟自應指一折兩斷,心念轉處,大聲喝道:"盤古斧!"柳鶴亭本自不願與他父女交手,更不願露出自己身份來歷,是以長袖先拂,手指後彈,意在掩飾,哪知這老人一語便已喝破自己這一招的來歷,心中亦不禁為之一怔,只見老人一步掠到身前,沉聲道:"伴柳先生是你何人?"柳鶴亭微一沉吟,終於答道:"家師。"

錦袍老人濃眉一揚,神情微變,突地連退三步,仰天一聲長嘆!柳鶴亭心中大奇,不知道這老人嘆的什麼,卻聽他已自沉聲嘆道:"蒼天啊蒼天!你難道當真無眼?伴柳先生一生行事,正大光明,是何等胸懷坦蕩的磊落君子,你為何要教他收下這等不肖子弟?"柳鶴亭暗歎一聲,知道這老人對自己誤會已深,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得清,長袖垂處,躬身一揖,朗聲說道:"小可自知愚魯無材,但亦絕非老前輩想象中之登徒子弟,方才之事全出誤會"錦袍老人濃眉一揚,大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老夫親眼目睹,你豈還能狡辯!"語聲方了,突地一聲嬌笑,自遠而近,一閃而來。

柳鶴亭大喜道:"純純,她們捉回來了麼?"

陶純純一聲嬌笑,飄然落下,緩緩道:"親眼目睹的事,有時也未必正確哩!"錦袍老人呆了一呆,突地仰天狂笑起來。一面狂笑著道:"親眼目睹之事,還不正確,哈哈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至今還沒有聽過如此言語。"陶純純手撫雲鬢,嬌笑接道:"曹操誤踏青苗,微法自判,王莽廉恭下士,天下皆知,若以當時眼見情況,判其善惡,豈非失之千里。"錦袍老人不禁又自一呆!

陶純純緩緩接道:"三國關公還金贈袍,過五關、斬六將,老前輩當時若也在旁眼見,豈非要說他對曹操不義?吳越西施為家國施媚術,老前輩當時若也在旁眼見,豈非也要說她不忠,昔年滇中大俠嫉惡如仇,遍殺江湖匪寇,鄱陽一役單劍縱橫,誅盡兩湖淫賊,據聞湖水為之變赤,老前輩若也親見,難道要說他不仁,還有還有的事大多了,我說也說不盡,一時眼見,未必屬真,老前輩你說是麼?"錦袍老人膛目結舌,木然而立,只覺她這番言語,說得教人無言可對,呆呆地愣了半晌,突地大喝道:"這等事情,哪能與方才之事相比,縱然你舌燦蓮花,也難使……"陶純純輕輕一點頭,雙掌一擊,院門外走出四個店夥,將那兩個銀衫少女抬了進來,陶純純含笑又道:"這少女兩人,形已瘋癲,所以我們才會制止她們,為的只是怕她們惹出禍事,傷人害已,難道這又有什麼不對麼?"錦袍老人濃眉一揚,大步走到那兩個似乎已被點中穴道的少女身前,俯首看了半晌,伸手翻了翻她兩人的眼角,把了把她兩人的脈息,挺胸立起,瞑目沉思半晌,突地又走到柳鶴亭身前,當頭一揖,說:"老夫錯了!休怪休怪。"柳鶴亭見了這老人的言語舉止,知道此人定是個胸情坦蕩、直心熱腸的性情中人,方待還禮謙謝,哪知這老人一揖之後,轉身就走,竟筆直地走向自己所賃的廳堂,回首喝道:"將她兩人快些抬入,老夫還要仔細看看。"柳鶴亭、陶純純對望一眼,互相一笑,並肩走入。

那青衣少女本自手持斷劍,呆呆地發愣,此刻突地掠至柳鶴亭身側,朝他肩頭一拍,柳鶴亭愕然轉身,心中大奇,卻聽她已說道:"方才我那一劍,若不用'左右分花'反而'倒踩七星'繞到你身右,然後再用'袖撤連環'刺你肋下三寸處的'天靈'大穴,你勢必要先求自保,我掌中之劍,就不會被你折斷了吧!"柳鶴亭本在奇怪這女子為何要拍自己的肩膀,見她那番言語,方知她方才輸得甚不心服,微微一笑,緩緩道:"我用的是左指!"青衣少女倏然垂下手掌,目光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但瞬即又說道:"那麼我就用'縮尺成寸'的身法,一閃到你身左,劍身隨勢削你的右足,你若閃身掠開,我就反手刺你足心'湧泉',你若轉身後避,我就抖手刺出一招'七月飛花',劍尖三點,分點你左肋'膺窗'、'乳根'、'期門'三處大穴。"柳鶴亭微微皺眉,暗道一聲:"這女子劍招怎地如此狠辣。"口中卻毫不猶豫他說道:'我既不縱身,亦不後退,你腳下方動,我右手兩指就先去點你右腕的脈門,左時撞你臍上'分水',你縱能躲開這兩指,但你手中之劍,就仍要被我折為兩斷!"青衣少女呆了一呆,輕嘆道:"你的右手呢?"柳鶴亭微微一笑,道:"我還需用右手麼?"轉身走入大廳,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首望去。

只見這少女木然呆立,俯首垂目,朝陽之下,只見她眼簾之中,竟已垂落兩滴晶瑩的淚水,心中突地大為不忍,停下腳步,正待安慰她兩句,又聽她幽幽一嘆,緩緩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我什麼都不學,什麼都不想,一心一意地專練劍法,哪知我苦練了十年的劍法,到了人家面前,竟有如兒戲。"雙手一垂,手中斷劍,"鐺"地落下。

柳鶴亭恍然忖道:"難怪她劍法這般精純,原來是此緣故。"轉念又忖道:"她苦練多年的劍法,如此輕易地敗在我手下,心裡自然難受。"一念至此,忍不住悅聲道:"姑娘不必傷心,若以劍法而論,以在下所見,在武林中已是極少敵手了。"青衣少女垂首沉思半晌,突地抬起頭來,嘴角微泛笑容,口中說道:"對了,你雖然勝了我;卻不是用劍法勝的。"纖腰突地一扭,又自掠到柳鶴亭身側,一把捉住柳鶴亭的手掌,嬌聲道:"你老實告訴我,在你眼中所見的人物中,有沒有劍法高過我的?"柳鶴亭手掌被她捉在手裡,心中既覺不安,又覺好笑,暗中笑道:"原來這少女是個劍痴,除劍之外,絲毫不懂世事!"雖想安慰於她,卻又不會對人說出欺騙的言語,沉吟許久,終於苦嘆了一聲,緩緩道:"不瞞姑娘說,昨日小可見到一人,一劍便將小可擊敗,若以劍法而論,此人實在勝過姑娘一籌,但姑娘年紀還輕,來日成就,不可限量"青衣絕色少女柳眉一揚,接口道:"他一劍就擊敗了你?真的?"柳鶴亭長嘆頷首道:"真的!"

青衣少女怔了一怔,眼簾一垂,輕輕放下柳鶴亭的手掌,緩緩走到她爹爹身側,喊道:"爹爹……"語聲未了,淚光閃動,又有兩滴淚水,奪眶而出,順腮流下。

錦袍老人半躬身軀,猶在俯身查看那兩個已被人放在椅上的銀衫少女,一會兒附耳側聽她們心跳的聲音,一會兒扳開她們的手掌,突又鐵掌一託一捏,捏住她們的下巴,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小銀盒,將她們的唾沫刮在盒中,對她愛女所有的言語動作,竟全然不聞不見。

柳鶴亭凝注這父女兩人,心道:"有其父必有其女,這父女兩人的心性,當真是一模一樣,怪得可愛。"心下不覺又是感嘆,又是好笑。

側目一望,陶純純一雙秋波,正在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不覺伸手指了指這父女兩人的背影,失聲笑道:"你看他們……"突又覺得不應在背後論人長短,倏然住口,縮回手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唇邊頷下,這才知道自己這兩日未曾梳洗,頷下微髭,已有一分長了。

卻見陶純純突地悄悄踱到他身側,低語道:"香麼?"柳鶴亭怔了怔,方自領悟到她言中之意,因愛生妒,無情不嫉,少女嬌嗅,最是動心,他不覺忘情地捉住陶純純的柔荑,舉到鼻端,笑道:"香的!香的!"哪知陶純純突地冷"哼"一聲,反手甩開了他的手掌,轉身走入廳側套房,再也不望他一眼。

柳鶴亭不禁又自一怔,暗歎道:"她心眼怎地如此窄小!"轉念又忖道:"她若是對我無情,想必便不會如此,她既然對我有情,我只應感激,怎能怪她。"一時之間,他心裡反反覆覆,都是這簡簡單單的兩句話,"無情便不如此,有情不該怪她……"長嘆一聲,亦欲跟她一同進去,哪知錦袍老人突地直起腰來沉聲一嘆,搖頭道:"好厲害,好厲害!"柳鶴亭腳步一頓,愕然道:"厲害什麼?什麼厲害?"錦袍老人伸手向椅上的銀衫少女一指,沉聲問道:"這兩個女子你是在何處見著的?"柳鶴亭皺眉道:"她兩人與在下由沂山一路同來,不知怎地突然癲狂起來"錦袍老人目光一凜,厲聲接道:"她兩人與你一路同來,昨夜身中奇毒,你怎會不知,莫非她兩人身中之毒,就是你施放的麼?"柳鶴亭劍眉一揚,變色道:"身中奇毒?昨夜中毒?老前輩,此話怎講?難道她兩人之所以癲狂,非出自然,而是被別人以藥物所迷?並且是在昨夜?"錦袍老人目光緊緊盯在柳鶴亭面上,像是要看出他言語的真誠,凝目半晌,方自緩緩道:"她兩人不但身中奇毒,而且所中之毒,世罕其匹,竟能將人之本性,完全迷滅,所幸她兩人發作之時,有人在側制止,否則若是任她在亂山亂野之間,狂奔狂走數日,或是將之閉於密室,苦苦折磨數日,待其藥力消過,這兩人便從此本性迷失,良知混滅,還不知要做出什麼事來!"柳鶴亭變色傾聽,只聽得心頭髮顫,寒意頓生,木然良久,垂首低語道:"昨夜中毒?在下怎的絲毫不知?絲毫不知……"突地抬頭道:"老前輩既知藥性,可有解方?"錦袍老人苦嘆一聲道:"老夫昔年,浪遊天下,對天下所有迷藥、毒藥均曾涉獵,自信對於解毒一方,尚有幾分把握,但此種藥物,卻是老夫生平未見!"柳鶴亭怔了半晌,"噗"地坐到椅上,心中驚駭交集,緩緩道:"此毒雖然可怕,但下毒之人卻更為可怕,這女子兩人昨夜就住在我臥房之旁,我尚且一夜未眠,但她兩人何時中毒,我竟然半點也不知道,難道……目光四掃一眼:"難道這店家……"錦袍老人接口道:"此種毒藥,天下罕睹,便是昔年'武天媚'所使迷魂之藥,只怕也沒有此藥這般厲害,店家焉有此物……"語聲一頓,突地瞥見他愛女面上的淚珠,似乎為之一怔,詫然道:"燕兒,你哭些什麼?"青衣少女伸手一拭淚痕,依依道:"爹爹,我劍法……我劍法……"索性伏到桌上放聲痛哭起來。

錦袍老人濃眉深皺,伸手輕撫她愛女的秀髮,黯然說道:"燕兒,你是傷心你劍法不如人麼?"青衣少女伏在桌上,抽泣著點了點頭,錦袍老人苦嘆一聲,緩緩又道:"要做到劍法無敵,談何容易,古往今來,又有幾人敢稱劍法天下第一?你傷心什麼,只要肯再下功夫,還怕不能勝過別人麼?"柳鶴亭心中雖然疑雲重重,紊亂不堪,但見了這種情況,忍不住為之嘆息一聲,插口說道:"方才在下亦曾以言語勸過令媛,但"錦袍老人苦嘆接口道:"老弟你有所不知,這孩子對劍法如此痴迷,實在要怪在老夫身上。"緩緩抬起頭來,目光遠遠投向院外,長嘆又道:"昔年老夫自詡聰明絕頂,對世間任何新奇之事,都要去學它一學,看它一看,數十年來,老夫的確也學了不少,看了不少,但世間學問浩如滄海,無窮無盡,人之智力卻有如滄海一粟,到底有限,老夫旁騖雜學大多,對武功一道,不免無暇顧及,與人動手,總是吃虧的多,江湖中人竟送我'常敗高手'四字,作我之號。"語聲微頓,目光之中,突地露出憤恨怨毒之色,切齒又道:"不說別人,便是家兄,也常冷言譏諷於我,說我是'學比管樂不如!譽滿武林常敗!紅杏才華可笑!青雲意氣嫌高!'我心中氣憤雜填,卻又無法可想,縱想再下苦功,但年華老去,青春不再,我再下苦功,亦是徒然!"柳鶴亭目光望去,只見他雙拳緊握,切齒怒目,想到他一生所遇,心頭不禁一懍,暗歎忖道:

"聽他言語,想必他幼年定必有神童之稱,是以由驕矜不免生出浮躁,是以好高騖遠,哪知到頭來卻是博而不精,一事無成,只是悔之已晚,如此說來,縱是心比天高,若無恆毅之力,又有何用!"一念及此,不禁對自己今後行事,生出警戒。

只見這錦袍老人忽又緩緩垂下目光,放鬆手掌,沉聲嘆道:"老夫晚來,追憶往昔自多感慨,見到小女幼時生性,竟也和老夫童稚時一樣,老夫以己為鑑,自不願她再蹈我這覆轍,是以自幼便令她屏棄雜學,專攻劍術,甚至連女紅閨事,都不准她去學,哪知過猶不及,她沉迷劍術竟然一痴至此!"柳鶴亭聽到這裡,暗歎忖道:"原來這少女之所以成為劍痴,竟有是這般原因。"抬目望處,只見這老人手持長髯,垂首無語,方才的豪情勝慨,此刻俱已不見,青衫少女伏案輕位,白髮紅顏,各自黯然,相映之下,更見清悽!

一時之間,柳鶴亭只覺自己似乎也隨之感染,心中一團悶氣,無法排遣……

哪知錦袍老人默然半晌,突又仰天長笑起來,朗聲笑道:

"西門鷗呀西門鷗!你一生自命,別無所長,只有'豪'之一字,可稱不敗,怎的今日也學起這般兒女之態來了。"大步奔至廳前,朗聲喊道:"店夥,酒來!""西門鷗"三字一經入耳,柳鶴亭心頭不禁為之一震,突地長身而起,一步掠至廳門,脫口道:"西門鷗三字,可就是老前輩的台甫?"錦袍老人朗聲笑道:"不錯,'常敗國手'西門鷗便是老夫。"柳鶴亭微一沉吟,道:"有一西門笑鷗,不知和老前輩有無淵源?"西門鷗霍然轉過身來,目中光彩閃動,凝注在柳鶴亭身上,緩緩說道:"西門笑鷗四字,便是家兄替他兒子取的名字。"突又仰天笑道:"所為'笑鷗'者,自然就是'笑西門鷗'也,他自己笑我尚嫌不夠,更要叫他的兒子也一起來笑我,西門鷗呀西門鷗!你當真如此可笑麼?"話聲漸弱,語氣也漸漸沉痛,突地大喝一聲:"酒來,酒來!"心中的萬千積鬱,似乎都想借酒掃出。

柳鶴亭茫然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安慰於他,口中訥訥連聲,一字難吐,心中卻在暗自思忖:"原來西門笑鷗便是此人之侄,看來這西門一姓,竟是個武林世家!"他初入江湖,竟未聽過"虎丘雙飛,姑蘇雙雄,東方西門,威鎮關中"這四句流傳江湖的俗諺,更不知道這句俗諺中所說的"西門"二字,便說的是蘇州虎丘,飛鶴山莊,也就說的是西門鷗之一族!

但柳鶴亭卻已知道,這西門鷗與他兄長之間,定必甚是不睦,是以他也無法將查問"西門笑鷗"之事,問將出口,只見那青衫窄袖的絕色少女,盈盈站了起來,款款走到她爹爹身側,手拭痛淚,輕輕說道:"爹爹,大伯對你表面看來雖然不好,但其實還是關心你的……"西門鷗濃眉一揚,瞪目叱道:"你懂得什麼?"長嘆一聲,斂眉垂目,輕輕一撫他愛女香肩,目光中突地滿現慈祥之意,和聲悅色,接口又道:"孩子,你懂得什麼……"這兩句"懂得什麼"言詞雖然完全一樣,語氣卻是不相同,一時之間柳鶴亭但覺熙熙父愛,充滿房中,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悲從中來,不能自己,暗歎一聲,走到院外,朗聲喝道:"酒來,酒來……"此刻朝陽雖升,仍在東方,秋日晴空,一碧萬里。

直至日影西移,暮藹夕陽,自碎花窗間投入一片散細花影,柳鶴亭、西門鷗,這一老一少,滿懷愁緒的武林豪客,還仍在這片細碎光影中,相對而斟,雖無釣詩之心,卻有掃愁之意,哪知愁未掃去,卻又將一番新愁兜上心頭。

細花的窗根下,木然凝坐著的青衫少女,柳眉微顰,香腮輕託,一雙秋波,像是在凝注著自己的一對纖纖弓足,又似乎已落入無邊無際的一片冥思,她目光是深邃而美麗的,但卻遠不如陶純純的靈幻而多姿,陶純純的眼波中,可以流露出一千種表情,卻讓你永遠無法從她眼睛的表情中測知她的心事,而這青衫少女的秋波雖然不變,卻又永遠籠罩著一重似輕似濃、似幽似怨的薄霧,於是這層薄霧便也就將她心底的思潮一起掩住。

裡面的廂房,門戶緊閉,陶純純在裡面做些什麼,誰也不知道,柳鶴亭不止一次想開開這扇緊閉著的門戶,他站起身,又坐下去,只是又加滿了自己杯中的酒,仰首一飲而盡。

於是他開始發覺,"酒"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在勾起你的萬千愁思之後,卻偏偏又能使你將這萬千愁思一起忘去。

他不知自己是否醉了,只知自己心中,已升起了一種飄忽、多彩、輕柔而美妙的雲霧,他的心,便也在這層雲霧中飄飄升起,世上的每一種事,在這剎那間,都變得離他十分遙遠。所以他更盡一杯酒,他想要這層雲霧更飄忽,更多彩,更美妙,他想要世上的每一件事,離他更遠。

西門鷗捋須把盞,縱談著天下名山,武林勝事,英雄雖已老去,豪情卻仍不減,但盛筵雖歡,終有盡時,店家送上酒來,倒退著退出廳門,黃昏的燈光,映在那兩個已被點中穴道的銀衫少女蒼白的面靨上,西門鷗突地一皺濃眉,沉聲道:"數十年來,經過老夫眼底之事之物,尚無一件能令老夫束手無策、不知來歷,柳老弟,你若放心得過,便將這少女二人,交與老夫,百日之後,老夫再至此間與你相晤,那時老夫定可將此二人身中何毒、該怎樣解救,告訴於你,"柳鶴亭皺眉沉吟半晌,忽地揚眉一笑道:"但憑前輩之意。"西門鷗持須長笑道:"老夫一生,敬的是光明磊落的丈夫,愛的是絕世聰明的奇才,愚蠢卑鄙之人,便是在老夫面前跪上三天三夜,老夫也不屑與他談一言半語,但柳老弟,今日你我萍水相交,便已傾心如故,老夫有一言相勸……"青衫少女忽地站起身來,走到柳鶴亭身前,輕輕說道:"方才你說的那個劍法極高的人,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她說起話來,總是這般突兀,既不管別人在做什麼,也不管別人在說什麼,只要自己心裡想說,便毫不考慮他說出,道德規範,人情世故,她一概不懂,亦似根本未放在她眼中。

柳鶴亭揚眉笑道:"姑娘莫非是要找他麼?"

青衫少女秋波凝注著柳鶴亭手中的一杯色泛青碧的烈酒,既不說"是",亦不說"否"。

柳鶴亭哈哈一笑,道:"那白衣人我雖不知他此刻身在何處,但似他這般人物,處於世上,當真有如椎藏囊中,縱想隱藏自己行蹤,亦是大不可能,姑娘你若想尋找於他,只怕再也容易不過了。"西門鷗"哼"了一聲,推杯而起,瞪了他愛女兩眼,忽地轉身道:"酒已盡歡,老夫該走了。"大步走去,抱起銀衫少女的嬌軀,放到仍在呆呆冥想著的青衫少女手中,又轉身抱起另一銀衫少女,走出廳外,忽又駐足回身,朗聲說道:"柳老弟,老夫生平唯有一自豪之處,你可知道是什麼?"柳鶴亭手扶桌沿,踉蹌立起,捋手道:"酒未飲完,你怎他說要走了。"忽地朗聲大笑:"我生平唯一不善之處,便是不會猜人家心事,你心裡想什麼,我是萬萬猜不著的。"醉意酩酊,語氣酩酊。

西門鷗軒眉笑道:"數十年來,西門世家,高手輩出,我卻是最低的低手,生而不能為第一高手,但能為第一低手,老夫亦算不虛此生了。"仰天長笑,轉身而去。

柳鶴亭呆了一呆,腳下一個踉蹌,衝出數步,忽地大笑道:"高極,高極,妙極,妙極,西門兄,西門前輩,就憑你這句話,小弟就要和你乾一杯……西門兄,你到哪裡去了?……西門前輩,你到哪裡去了……"腳下一軟,斜去數尺,"噗"地坐到椅上。

一陣風吹過,世上萬物,在他眼中都變成一片混混,又是一陣風吹過,就連這片混沌,也開始旋轉起來。

他鼻端似早聞得一絲淡淡的香氣,他耳畔似乎聽到一聲軟微的嬌慎,他眼前也似乎見到一條窈窕的人影……

香氣、嬌嗔、人影人影、嬌嗔、香氣嬌嗔、人影、香氣人香、影嬌、氣嗔人嗔、嬌香、氣影香影、人嗔、氣嬌……

混亂,迷失!

混亂的迷失,迷失的混亂!

中夜!

萬籟無聲,月明星繁,遠處一點閃爍的燈火,閃爍著發出微光,似乎在妄想與星月爭明,近處,卻傳出一聲嘆息!輕微,但卻悠長的嘆息,瞬眼便在秋夜的晚風中消散無影。

於是萬籟又復無聲,月仍明,星仍繁,遠處的燈光,也依然閃爍,只是誰也不知道這一聲已似消散了的嘆息,在世上究竟留下了多少餘韻。

於是殘月西沉,繁星漸落,大地上又開始有了聲音,世人的變幻雖多,世事的變幻雖奇,但是大地上的晨昏交替,日升月落,卻有著亙古不變的規律。

第二天,西跨院中幾乎仍然沒有任何聲音,跨院的廳門,有如少女含羞的眼簾般深深緊閉,直到黃昏

又是黃昏。

陶純純垂眉斂目,緩緩走出店門,緩緩坐上了店家早已為她配好了鞍轡的健馬,玉手輕抬,絲鞭微揚,她竟在暮色蒼茫中踏上征途。

柳鶴亭低頭垂手,跟在身後,無言地揮動著掌中的絲鞭,鞭梢劃風,颯颯作響,但卻劃不開鬱積在他心頭的愧疚。

兩匹馬一前一後,緩跑而行,片刻之間,便已將沂水城郭,拋在馬後,新月再升,繁星又起,陶純純迴轉頭來,輕喚:"喂"柳鶴亭抬起頭來,揚鞭趕到她身側,痴痴地望著她,卻說不出話來,寂靜的秋夜對他們來說,空氣中彷彿有一種無聲的音樂。

陶純純秋波一轉,纖細柔美的手指,輕撫著鬢邊風鬢,低語道:"你……"眼簾一垂,輕哼檀唇,卻竟又倏然住口。

這一聲"喂",這一聲"你",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裡,包含著的究竟有多少複雜的情意,除了柳鶴亭,誰也無法會意得到。

他茫然地把玩著自己腰間的絲絛,忽又伸出手去,撫弄馬項間的柔鬃,垂首道:"我……我……今夜的月光,似乎比昨夜……""昨夜……"陶純純忽地一揚絲鞭,策馬向前奔去,柳鶴亭呆呆地望著她纖弱窈窕的身影,目光中又是愛憐,又是難受。

寂靜的道路邊,明月清輝,投下一幢屋影,滴水的飛簷,在月光下有如一隻振翼欲起的飛鷹,蔓草悽清,陰階砌玉,秋蟲相語,秋月自明,相語的蟲聲中,自明的秋月下,悽清的蔓草間,是一條曲折的石徑,通向這荒詞的陰階。

陶純純微擰纖腰,霍然下馬,身形一頓,緩緩走入了這不知供奉著何方神祗的荒詞,秋月,拖長了她窈窕的身形,使得這絕色的紅顏,與這悽清的景象,相映成一幅動人心絃的圖畫。

柳鶴亭呆望著她,蜘躊在這曲折的石徑上,他的思潮,此刻正有如徑畔的蔓草一樣紊亂,終於,他也下了馬,朦朧的夜色中,陶純純背向著他,跪在低垂著的神幔前。

她抬起手,解開發結,讓如雲的秀髮披下雙肩,然後,虔誠地默禱著上天的神明,許久,許久,她甚至連發梢都未曾移動一下。

柳鶴亭木立呆望,直覺有一種難言的窒息,自心底升起,荒祠是殘敗的,低垂的神慢內,也不知供奉著的是什麼神祗,但是他卻覺得此時此刻,這殘敗的荒祠中,似乎有一種難言的聖潔,他開始領略到神話的力量。這種亙古以來便在人心中生了根的力量,幾乎也要使他忍不住在積滿灰塵的地上跪下來,為去日懺悔,為來日默禱。

心情激盪中,他突地覺得頂上微涼,彷彿樑上有積水落下。

他不經意地拭去了,只見陶純純雙手合十,喃喃默禱:"但願他一生平安,事事如意,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小女子受苦受難,都無所謂。"平凡的語聲,庸俗的禱詞,但出自陶純純口中,聽在柳鶴亭耳裡,一時之間,他只覺心情激盪,熱血上湧,又有幾滴積水滴在他身上,他也顧不得拭去,大步奔前,跪到陶純純身前,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大聲禱道:"柳鶴亭刀斧加身,受苦受難,卻無所謂,只要她一生如意,青春常駐,柳鶴亭縱然變為犬馬,也是心甘情願。"陶純純回過頭,輕輕說道:"你在對誰說話呀!"柳鶴亭呆了一呆,期艾著道:"我在向神明默禱……"陶純純幽幽輕嘆一聲,緩緩道:"那麼你說話的聲音又何必這麼大,難道你怕神明聽不見麼?"柳鶴亭又自呆了一呆,只見她迴轉頭,默禱著低聲又道:"小女子一心一意,全都為他,只要他過得快活,小女子什麼都無所謂,縱然……縱然叫小女子立時離開他,也……也……"螓首一垂,玉手捧面,下面的話,竟是再也無法說出。

柳鶴亭只覺又是一股熱血,自心底湧起,再也顧不得別的,大聲又道:"柳鶴亭一生一世,再也不會和她分開,縱然刀斧加身,利刃當頭,也不願離開她一步半步,有違誓言,天誅地滅。"話聲方了,只聽一個顫抖、輕微、激動、嬌柔的聲音,在耳畔輕輕說道:"你真的有這個心……唉,只要你有此心,我……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柳鶴亭倏然轉身,忘情地捉著她的手掌,黑暗之中,兩人手掌相握,聲心相聞,幾不知是何時,更忘此是何地。

"一隻蜘蛛。自梁間承絲落下,落在他們身側,一陣秋風,捲起了地上的塵埃,蜘蛛緩緩升上,梁間卻又落下幾滴積水!

陶純純幽幽長嘆一聲,垂首道:"你師傅……唉,你千萬不要為我為難,只要你活得快活,我隨便怎樣都沒有關係。"柳鶴亭沒有回答,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嘆息,又是良久,他忽然長身而起,輕輕托住陶純純的纖腰,輕輕將她扶起,輕輕道:"無論如何,我總……"陶純純接口嘆道:"你心裡的意思,不說我也知道唉,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快要二更了吧!這裡清靜得很,我們為什麼不多待一會。"柳鶴亭一手環抱著她的香肩,俯首道:"我總覺得此間像是有種陰森之意,而且梁間又似積有雨水"語聲未了,又是一滴積水落下,滑過他耳畔,落在他肩上,他反手去拭,口中突地驚"咦"一聲,只覺掌心又溫又黏!

陶純純柳眉微揚,詫問:"什麼事?"

柳鶴亭心中疑雲大起,一步掠出伺外,伸開手掌,俯首一看

月光之下,但見滿掌俱是血跡!

秋風冷月,蔓草秋蟲,這陰暗、悽清的荒詞中,梁間怎會有鮮血滴下!

微風拂衣,柳鶴亭但覺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伸手一摸,懷中火摺子早已失去,停在道邊的兩匹健馬,見到主人出來,仰首一陣長嘶!

嘶聲未絕!

突有一道燈光,自遠而近,劃空而來,柳鶴亭擰腰錯步,大喝一聲:"是誰?"燈光一閃而滅,四下荒林蔓草,颯颯因風作響,柳鶴亭倒退三步,沉聲道:"純純,出來!"語聲方落,突地又有一道燈光,自荒林中沖天而起,劃破黝黑的夜色,連閃兩閃,倏然而滅。

剎那之間,但聽四下人聲突起,衣袂帶風之聲,自遠而近,此起彼落,接連而來,柳鶴亭反手拉起陶純純的手腕,目光如電,四顧一眼,夜色之中,但見人影幢幢,有如鬼魅一般,四下撲來!

"唰"地,一條人影掠上荒詞屋脊,"唰"地!又是一條人影,落入荒林樹後,道旁的兩匹健馬,不住昂首長嘶,終於奔了出去,奔了不到幾步,突地前蹄一揚,"唏律"又是一聲令人心悸的嘶喊,後蹄連踢數蹄,"噗"的一聲,雙雙倒到地上!

柳鶴亭劍眉一軒,朗聲大喝:"朋友是誰?躲在暗處,暗算畜牲,算得了什麼好漢!"四下荒林,寂然無聲,祠堂屋脊,卻突地響起一聲低叱:"照!"霎時間,數十道孔明燈光,自四下荒林中一起射出,一起射到柳鶴亭身上,陶純純附耳道:"小心他們暗算!"柳鶴亭"哼"一聲,昂然挺胸,雙臂一張,朗聲喝道:'閣下這般做法,是何居心,但請言明,否則"屋脊上突地傳下一陣朗聲大笑,柳鶴亭劍眉一軒,轉身望去,只見星月之下,屋脊之上,雙腰叉立,站立著一個銀髮銀髯、精神皇鑠、一身灰布勁裝的威猛老人,他身材本極高大,自下望上,更覺得身材魁梧,有如神人。

這一陣笑聲有如銅柞擊鐘,巨錘敲鼓,直震得柳鶴亭耳畔嗡嗡作響,四下的孔明燈火,自遠而近,向他圍了過來,燈光之後,各有一條手持利刃的人影,驟眼望去,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大笑聲中,只聽這老人朗聲說道:

"數十里奔波,這番看你再往哪裡逃走!"一持長髯,笑聲突頓,大喝道:"還不束手就縛,難道還要等老夫動手麼?"柳鶴亭暗歎一聲,知道此刻又捲入一場是非之中,沉吟半晌,方待答話,只聽祠堂中突地發出兩聲驚呼,有人驚呼道:"邊老爺子,夏二姐、梅三弟,梅四弟,都……都……都……"此人一連說了三個"都"字,還未說出下文,人群中已大喝著奔出一個虯髯大漢,接連兩個起落,奔入荒詞,接著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大喊,虯髯大漢又自翻身掠出,口中大罵:"直娘賊,俺跟你拼了!"劈面一拳,向柳鶴亭打來,拳風虎虎,聲威頗為驚人。

威猛老者兩道盡已變白的濃眉微微一剔,沉聲叱道:"三思,不要莽撞,難道他今日還逃得了麼?"語聲未了,虯髯大漢拳勢如風,已自連環擊出七拳,卻無一拳沾著柳鶴亭的衣袂,四下人影,發出數聲驚呼,向前圍得更近,數十道孔明燈光,將柯堂前的一方空地,映得亮如白晝,但燈光後的人影,卻反而更看不清。

柳鶴亭雖然暗惱這般人的不分皂白,如此莽撞,卻也不願無故傷人,連避七拳,並不還手,那漢子見他身形並未如何閃避,自己全力擊出的七招,卻連人家衣袂都未沾著,拳勢頓住,彷彿呆了一呆,突又大喝一聲,和身撲上,果真是一副拼命模樣。

威猛老人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濃眉一皺,叱道:"住手!"虯髯大漢再擊三拳,霍然住手,緊咬牙關,吸進一口長氣,突地轉身大喝道:"師傅,師傅……蓉兒已經死了,被人害死了。"雙手掩面,大哭起來,他滿面虯髯,身材魁偉,這一哭將起來,卻哭得有如嬰兒,雙肩抽動,傷心已極,顯已得內心極是悲痛。

威猛老人手持銀髯,猛一踩足,只聽格格之聲,屋上脊瓦,竟被他踩得片片碎落,柳鶴亭劍眉深皺,抱拳說道:"閣下"他下面話還未出口,威猛老人已大喝一聲,"唰"地落下,荒祠中垂首走出兩個人來,目光狠狠望了柳鶴亭兩眼,口音直直地道:"夏二姐、梅三弟他們,身受七處刀傷,還被這廝縛在樑上"威猛老人大喝一聲:"知道了!"雙臂微張,雙拳緊握,一步一步走到柳鶴亭身前,從上到下,自下到上,狠狠看了柳鶴亭幾眼,冷笑一聲,道:"看你乳臭未乾,想不到竟是如此心狠手辣,這些人與你究竟有何冤仇,你倒說給老夫聽聽?"雙掌一張,雙手骨節,格格作響!

柳鶴亭暗歎一聲,想到昨日清晨遇到西門鷗,與這老人當真俱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火氣竟比年輕小子還旺幾分,口口聲聲的別人不要莽撞,自己卻不分青紅皂白,加人之罪,又想到自己數日以來,接二連三地被人誤會,一時之間,心中亦不知是氣?是笑?是怒?口中卻只得平心靜氣他說道:"在下無意行至此間,實不知此間究竟發生何事,與閣下更是素昧平生,閣下所說的話,我實在一句也聽不懂!"威猛老人目光一凜,突地仰天冷笑道:"好極好極,想不到你這黃口小兒,也敢在老夫面前亂耍花槍,你身上血跡未乾,手上血腥仍在,豈是胡口亂語可以推擋得掉,臨沂城連傷七命,再加上這裡的三條冤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小子,你就與老夫拿命來吧!"虯髯大漢一躍則起,緊握雙拳,身軀前仰,生像是恨不得自己師傅一拳就能將此人打得大喝一聲、口噴鮮血而死。

周圍數十道目光,亦自各個滿含怨毒之色,注目在柳鶴亭身上,燈光雖仍明亮如晝,但卻襯得圈外的荒林夜色,更加悽清寒冷。

陶純純突地"噗哧"一笑,秋波輕輕一轉,嬌笑著道:"邊老爺子,你身體近來可好?"威猛老人呆了一呆,只見面前這少女秋波似水,嬌靨如花,笑容之中,滿是純真關切之意,心中雖不願回答,口中卻乾咳一聲道:"老夫身體素來硬朗得很!"陶純純口中"噢"了一聲,嬌笑又道:"您府上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近來也還都好嗎,"威猛老人不禁又自一呆,呆了半晌,不由自主地點頭又道:"他們都還好,多謝"他本想說:"多謝你關心。"說了多謝兩字,突又覺得甚是不妥,話聲倏然而住,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這少女問話之意,就連柳鶴亭,心中亦自大惑不解。

只聽陶純純突地幽幽嘆道:"那倒奇怪了!"

說了一句,半晌再無下文,威猛老人濃眉一皺,忍不住間道:"奇怪什麼?"陶純純輕輕抬起手掌,擋住自己的一雙眼波,輕嘆又道:"好亮的燈光,照得人難過死了。"威猛老人環顧一眼,緩緩放開手掌,突地揮掌道:"要這麼亮的燈光作什麼?難道老夫是瞎子麼,還不快熄去幾盞。"柳鶴亭心中暗笑,暗道:"這老者雖然滿頭自發,卻仍童心未泯。"只見老人喝聲一落,四下燈光,立即熄去一半,這才看出月下人影,俱是一色勁裝,人人如臨大敵,過了一會,陶純純仍然手託香腮,默然無言,威猛老人乾咳一聲,繼又問道:"你奇怪什麼?"陶純純緩緩走到他面前,緩緩瞧了他幾眼,目光之中,滿是關切之意,縱是心如鐵石之人,見了這般純真嬌柔少女的如此之態,亦不禁要為之神移心動,何況這老人外貌看來威風凜凜,言語聽來有如鋼鐵,其實心中卻是柔軟仁慈,若非如此,此時此刻怎會還有心情與一少女絮絮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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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幔中傀儡

柳鶴亭心中甚感奇怪,這威猛老人子女被害,原對自己誤會甚深,怎的此刻還有心情和陶純純絮絮不休呢?正思忖間,只聽陶純純突又一聲幽幽長嘆,手撫雲鬢,緩緩說道:"我奇怪的是你老人家身體健朗,家宅平安,可稱是福壽雙全,頭腦應該正常得很,怎地卻偏偏會像那些深受刺激、專走偏鋒的糊塗老人一樣,專門冤枉好人,呀的確奇怪得很。"她言語輕柔,說得不急不徐,說到一半,威猛老者鬢髮皆動,面上已自露出憤怒之色,等她話一說完,老人大喝一聲,幾乎當場氣暈。陶純純輕輕一笑,緩緩又道:'我說話一向直爽得很,你老人家可不要怪我!"秋波四下一轉:"我和他若是殺人的兇犯,方才最少也有十個機會可以逃走,哪裡有呆站這裡等你們來捉的道理,你老人家可說是麼?"虯髯大漢胸膛一挺,厲喝道:"你且逃逃看?"陶純純流波一笑,微擰纖腰,又自緩緩走到他身前,嫣然笑道:"你以為我走不掉麼?"突地皓腕一揚,兩隻纖纖玉指,卻有如兩柄利劍,筆直地戳向他的雙睛,虯髯大漢見她笑語嫣然,萬萬想不到她會猝然動手,等到心中一驚,她兩隻玉指,已堪堪刺到自己的眼珠,直駭得心膽皆喪,縮頸低頭,堪堪躲過,哪知頭頂一涼,頭上包中,竟已被人取去,微一定神,抬頭望去,卻見這少女嫣然一笑,又自轉身走去。

威猛老者目光一橫,彷彿暗罵了句"不中用的東西。"陶純純嬌笑著道:"你老人家說說看,我們逃不逃得掉呢?"威猛老人冷"哼"一聲,陶純純卻似沒有聽到,接口道:"這些我們但且都不說它,我只要問你老人家一句,你說我們殺人,到底有誰親眼看見呢?沒有看見的事,又怎能血口噴人呢?"威猛老人轉過頭去,不再看她,冷冷說道:"老夫生平最不喜與巧口長舌的婦人女子多言嚕嗦。"柳鶴亭聽了陶純純的巧辯,心中忽地想起她昨日與那西門鷗所說的言語:"親眼目睹之事,也未見全是真的。"不禁暗歎一聲,又想到這威猛老人方才還在不嫌其煩地追問陶純純:"奇怪什麼,"如今卻又說:"不喜與女子言語。"一時之間,他思來想去,只覺世人的言語,總是前後矛盾,難以自圓,突見威猛老人雙拳一拍,叱道:"刀來!"虯髯大漢本來垂頭喪氣,此刻突地精神一振,揮掌大喝:"刀來!"暗影中奔出一個彪形大漢,雙手託著一口長刀,背厚刃薄,刀光雪亮,這彪形大漢身高體壯,步履矯健,但雙手託著此刀,猶顯十分吃力。威猛老人手指微一伸縮,骨節格格松響,手腕一反,握住刀柄,右手輕輕一抹血槽,拇指一轉,長刀在掌中翻了個身,威猛老人閃電般的目光,自左而右,自右而左,自刀柄至刀尖,又自刀尖至刀柄,仔細端詳了兩眼,實地長嘆一聲,不勝唏籲地搖頭嘆道:"好刀呀好刀,好刀呀好刀!"左手一持長髯,回首道:"三思,老夫已有多久不曾動用此刀了,你可記得麼?"虯髯大漢濃眉一皺,鬆開手指,屈指數了兩遍,抬頭朗聲道:"師傅自從九年前刀劈'金川五虎',南府大會群豪後,便再未動過此刀,至今不多不少整整有九個年頭了。"陶純純"噗哧"一笑,輕語道:"幸好是九個年頭,"威猛老人怒喝道:"怎地?"

陶純純嫣然笑道:"雙掌只有十指,若再多幾個年頭,只怕你這位高足就數不清了。"柳鶴亭不禁暗中先笑,威猛老人冷哼一聲:"巧口長舌的女子。"迴轉頭來,又自仔細端詳了掌中長刀幾眼,目光閃爍,意頗自得,突地手臂一揮,刀光數閃,燈火照射下,耀眼生花,刀刃劈風,虎虎作響,老人大步一踏,揚眉道:"此刀淨重七十九斤,江湖人稱萬勝神刀,你只要能在老夫刀下走過三十招去,十條命案,便都放在一邊怎樣,"柳鶴亭目光一掃,只見四周本已滅去的孔明燈光,此刻又復亮起,燈光輝煌,人影幢幢,既不知人數多少,亦不知這般人武功深淺,知道今日之局,勢成亂麻,不得快刀,糾纏必多,目光一轉,只見那威猛老人掌中的一柄快刀,刀光正自耀眼射來,微微一笑,抱拳朗聲說道:"三十招麼?"突地劈面飄飄一掌擊去!

威猛老人仰天一笑,直等他這一掌劈到,刀刃一翻,閃電般向他腕脈間割去。

這老人雖然心情浮躁,童心未失,但這劈出的一刀卻是穩、準、狠、緊兼而有之,柳鶴亭笑容未斂,緩緩伸出右掌……

只聽"磐"地一聲大震,威猛老人穩如山岩般的身形,突地"蹭、蹭、蹭"連退三步,手掌連緊數緊,長刀雖未脫手,但燈光耀射之中,卻見有如一泓秋光般的刀光,竟已有了寸許長短的一個三角裂口!

燈光一陣搖動,人聲一陣喧譁,燈光後眾人的面容雖看不清楚,但從人聲中亦可顯然聽出他們的驚異之情,陶純純嫣然一笑,虯髯大漢膛目結舌,後退三步,柳鶴亭身軀站得筆挺,抱拳道:"承讓了!"只見威猛老人雙臂垂落,面容僵木,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柳鶴亭,呆呆地愕了半晌,又自緩緩舉起手中長刀,定神凝目,左右端詳,突地大喝一聲,拋卻長刀,和身向柳鶴亭撲了上來!

柳鶴亭心頭微微一驚,只當他羞惱成怒,情急拼命,劍眉皺處,方待擰身閃避,目光一動,卻見這老人滿面俱是驚喜之色,並無半分怨毒之意,尤其是雙臂大張,空門大露,身形浮動,全未使出真力,哪裡是與人動手拼命的樣子,心中不覺微微一愕,這老人身形已自撲來,一把抓住柳鶴亭的雙臂……"陶純純驚呼一聲,蓮足輕點,出手如風,閃電般向這老人肋下三寸處的"天他"大穴點去,哪知這老人竟突地大喜呼道:"原來是你,可真想煞老夫了。"陶純純不禁為之一愕,心中閃電般升起一個念頭:"原來他們是認識的……"懸崖勒馬,竟將出手生生頓住,纖纖指尖,雖已觸及這老人的衣衫,但內力未吐,卻絲毫未傷及他的穴道。

四周眾人,卻一起為之大亂,只當這老人已遭她的煞手,虯髯大漢目如火赤,大喝撲上,呼地一拳,"石破天驚",夾背向陶純純擊來,腳下如飛踢出一腳,踢向陶純純左腿膝彎。

陶純純柳腰微折,蓮足輕抬,左手似分似合,有如蘭花,扣向虯髯大漢右掌脈門!去勢似緩實急,部位拿捏得更是妙到毫巔,但右手的食、中二指,卻仍輕輕搭在威猛老人的肋下。

虯髯大漢曲時收拳,"彎弓射鵰",方待再次擊出一招,哪知腳底"湧泉,大穴突地微微一麻,已被陶純純蓮足踢中!他身形無法再穩,連搖兩搖,"噗"地坐到地上!

陶純純回首緩緩說道:"你們在幹什麼?"

眾人目定口呆,有的雖已舉起掌中兵刃,卻再無一人敢踏前一步;這一切的發生俱在剎那之間,威猛老人的手搭住柳鶴亭的肩頭,雙目注著柳鶴亭的面容,對這一切的發生,卻都如不聞不見。"原來是你,可真想煞老夫了!"他將這句沒頭不腦的言語,再次重複了一遍!柳鶴亭心中只覺驚疑交集,他與這老人素昧平生,實在想不出這老人怎會想煞自己的理由,只見這老人面容興奮,目光誠摯,兩隻炙熱的大手,激動地搭在自己肩上,竟有如故友重逢,良朋敘闊,哪裡還有一絲一毫方才的那種敵視仇恨之意。

這種微妙的情況,延續了直有半盞茶光景,柳鶴亭實在忍不住問道:"老前輩請恕在下無禮,但在下實在記不起……"威猛老人哈哈一陣大笑,大笑著道:"我知道你不認得老夫,但老夫卻認得你。"雙手一陣搖動,搖動著柳鶴亭的肩頭,生像是滿臉熱情,無處宣洩,大笑著又道:"十餘年不見,想不到你竟真的長成了,真的長成了……"語音中突地泛起一陣悲惜蒼涼之意,接口又道:"十餘年不見,我那恩兄,卻已該老了,唉縱是絕頂英雄,卻難逃得過歲月消磨,縱有絕頂武力,卻也難鬥得過自然之力……"仰首向天,黯然一陣嘆息,突又哈哈笑道:"但蒼天畢竟待老夫不薄,讓老夫竟能如此湊巧地遇著你,我再要這般長吁短嘆,豈非真的要變成個不知好歹的老糊塗了麼?"他忽而激動,忽而感嘆,忽而大笑,語聲不絕,一連串說出這許多言語,卻教柳鶴亭無法插口,又教柳鶴亭莫名所以。

"難道這老人本是恩師昔年的故友?"要知柳鶴亭自有知以來,雖曾聽他師父談起無數次江湖的珍聞,武林的逸事,但伴柳先生對自己少年時的遭遇,卻始終一字不提。

方才這念頭在柳鶴亭心中一閃而過,他心中不禁又是驚異,又是欣喜,這老人若真是自己恩師的故友,那麼恩師的平生事蹟,自己便或可在這老人口中探出端倪,一念至此,脫口喜道:"難道老前輩與家師本是話未說完,又被威猛老人搶口說道:"正是,正是,我那恩兄近來身體可還健朗麼?"他竟一字未問柳鶴亭的師傅究竟是誰,只是口口聲聲地自道:"恩兄"。

陶純純嫣然一笑,輕輕垂下猶自搭在老人肋下的玉指,緩緩道:"你可知道他的師傅是誰麼?"威猛老人轉過頭來,瞪眼瞧了她兩眼,像是在怪她多此一問。

陶純純有如未見,接口笑道:"你的恩兄若不是他的恩師,那又該怎麼辦?"威猛老人呆了一呆,緩緩轉過頭,凝注柳鶴亭兩眼,突地哈哈笑道:

"問得好,問得好,但普天之下,武林之中,除了我那恩兄之外,還有誰習得力能開天、功能劈地的'盤古斧'絕技,除了我那恩兄的弟子,還有誰能傳得這驚人絕技,小姑娘,你這一問,問得雖好,卻嫌有些大多事了。"柳鶴亭只覺心底一股熱血上湧,再無疑惑之處,反身撲地拜倒,大喜道:"老前輩,您是恩師故友,請恕弟子不知之罪。"威猛老人仰天一陣長笑,靜夜碧空,風吹林木,他笑聲卻是越笑越響,越響越長,直似不能自止,柳鶴亭與陶純純對望一眼,轉目望去,忽見他笑聲雖仍不絕,面頰上卻有兩行淚珠滾滾落下,流入他滿腮銀白的長髯中。

於是他也開始聽出,這高亢激昂的笑聲中,竟是充滿悲哀悽涼之意。四周眾人雖看不到他面上的淚珠,但見了他此等失常之態,心中自是驚疑交集。

虯髯大漢大喝一聲:"師傅!"挺腰站起,卻忘了右腿已被人家點中穴道,身形離地半尺,"噗"地卻又坐回地上,雙目圓睜,牙關緊咬,雙手在地上爬了幾爬,爬到他師傅膝下。

威猛老人的笑聲猶未停頓,卻已微弱,終於伸手一抹面上淚痕,仰天道:"故友,故友……,一把抓住柳鶴亭的肩頭,"我邊萬勝豈配做他的故友……"語聲未了,淚珠卻又滾滾落下。

柳鶴亭愕然呆立,心中雖有千言萬語,卻無一字說得出口,直到此刻為止,他既不知道這老人的身份來歷,更不知道他與師傅間的關係。

只見那虯髯大漢抱住這老人的雙膝仰面不住問道:"師傅,你老人家怎地了……"威猛老人笑聲一頓,垂首看了他一眼,忽地俯身將他一把拉起。陶純純玉掌微拂,輕輕拍開了他的穴道,卻聽威猛老人夾胸拉著他的弟子,緩緩問道:"我若遇著十分困難之事,教你立時為我去死,你可願意麼?"虯髯大漢呆了一呆,挺胸道:"師傅莫說教我去死,便是要叫我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願!"老人長嘆一聲,又道:"生命乃是世上最可貴之物,你卻肯為我拋棄生命,為的什麼?"虯髯大漢張口結舌,又自呆了半晌,終於期期艾艾他說道:

"師傅待我,天高地厚,我為師傅去死,本是天經地義之事,我……我……我總覺師傅什麼事都不教我做……我……我……反而難受得很……"伸出筋骨強健的大手,一抹眼簾,語意哽咽,竟再也說不下去了。

老人又自長嘆一聲,緩緩鬆開手掌,仰天又道:"你雖然從我習武,我已待你不薄,但這不過只是師徒應有之義,怎能算得上是天高地厚之恩,你卻已肯為我去死,有一人待我之恩情不知要比我待你深厚多少倍,但直到今日,我除了心存感激外,從未能替他做過一絲一毫的事,你說我心裡是否也要比你難受千萬倍呢?"他說到後來,竟然也是語氣哽咽,不能繼續。

柳鶴亭抬手一拭臉頰,手又落下,微撫衣襟,再抬起,又落下,當真是手足失措,舉止難安,他此刻已從這老人的言語之中,聽出他必對自己的師傅深懷感激之心,詳情雖不甚清,大略卻已瞭然,但面對這般一個熱情激動的老人,自己究竟該說些什麼言語,他想來想去,卻仍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見這老人突然轉過身來,緩緩說道:"四十年前,我年輕氣盛,終日飛揚浮躁,自以不可一世,終於惹下殺身之禍,我那恩兄卻為我……為我……唉,自此以後,我便終年追隨在他身畔,希望能讓我有機會報答他那一番恩情,哪知……唉,我非但不能報恩,卻又不知為他惹出多少煩惱,他卻始終待我有如手足家人,直到他臨隱之際,還不斷地為我關心。恩兄呀恩兄,你此刻已有傳人,心願已了,你可知道你這不成材的邊二弟,卻將要對你遺憾終生麼?"陶純純嘴角含笑,眼波一轉,輕輕說道:"施恩者原不望報,望報者便非恩情,你和他數十年相交,若始終存著這份報恩之心,他若知道,說不定比你更要難受哩!"老人神情一呆,當自凝思了半晌,目中光芒閃動,亦不知心中是喜是惱,木立良久,亦是舉止不安。

柳鶴亭悄悄走到虯髯大漢身側,悄語道:"令師的高姓大名,不知兄台可否見告?"虯髯大漢濃眉一皺,似是十分詫異,皺眉道:"你連我師傅的名字都不知道麼?"柳鶴亭見這大漢腰粗背闊,生像威猛,滿面虯髯,目光的的,但言行舉止,卻有如垂髻幼童,忍笑低語道:"令師雖與家師相交已久,但不可卻是初次見面……"虯髯大漢接口道:'我師傅方才還說與你十餘年不見,想必是十餘年前已經見過你,你怎地卻說是初次見面,難道你要騙我麼?"虯髯大漢上下打量了柳鶴亭數眼,口中"哦"了一聲,似是恍然大悟,不住頷首,道:"是了,是了,十餘年前,你不過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罷了。"忽地覺得自己所說的話甚是幽默風趣,忍不住又重複一句:"你只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罷了。"終於情不自禁,大笑起來,附在柳鶴亭耳畔,輕輕說道:"我師傅說起話來,雖然一板一眼,但我說話卻是風趣得很,有一日開封中州鏢局幾個鏢頭,不恥下問地來拜訪我師傅,我師傅恰巧有俗務去遊山玩水了,我當仁不讓,自告奮勇地出去與他們應酬,和他們說了半天話,直把他們幾個人都說得彎腰捧腹!幾乎要笑出眼淚,還有一次……"他挺胸凸腹,侃侃而言,言下極是得意。

柳鶴亭聽他將"不恥下問"與"拜訪"連在一處,又將"俗務"與"遊山玩水"交為一談,已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聽他說到"還有一次",生怕他還要說出一些自己的得意之事,趕快接口道:"極是!極是!兄台的言語當真是風趣得緊。"虯髯大漢哈哈一陣大笑,剎那之間,便已將方才的悲哀痛苦忘去,陶純純嫣然含笑,站在他身側,這兩人一拙一巧,一敏一鈍,相去之遠,當真不知要有若干倍。

虯髯大漢大笑數聲,突又長嘆道:

"老弟,你可知道,世人常道,絕頂聰明之人,大多不能長壽,是以我也常在擔心,只怕我會突然夭折而死!"柳鶴亭見他說得一本正經,心中雖然好笑,卻再也不忍笑出聲來,只聽陶純純嫣然笑道:"閣下雖然滿腹珠現,才高八斗,而且說起話來,妙語如珠,滿座生風,但為人處世,卻是厚道得很,你說是麼?"虯髯大漢拊掌笑道:"極是極是,半點不錯"突地愣然瞧了陶純純兩眼,濃眉深皺,似乎又非常詫異,接口道:"我與姑娘素……素……?"一連說了兩個"素"字,終於想起了,接口道:"素昧平生,但姑娘說我的話,卻是一句也不錯,像是與我早已青梅竹馬似的,這倒真是怪了!""青梅竹馬"四字說出口,柳鶴亭再也忍不住,終於笑出聲來。

卻見陶純純仍然十分正經他說道:"你行事這般厚道,非但不會短命,而且一定長命百歲,只有等到九十七歲那年,要特別小心一些,最好不要與女子接近,過了這年,我擔保你能活到百歲以上!"柳鶴亭劍眉微剔,方待說話,卻聽那虯髯大漢已自哈哈笑道:"九十七歲,哈哈,不要與女子接近,哈哈,九十六歲時我縱因女子而死,也死得心甘情願得很,只怕……

語聲未了,柳鶴亭面寒如水,微"嘿"一聲,已忍不住截口說道:"純純,你可知道你方才說的是什麼話?"陶純純眼波一轉,面上突地滿現委屈之意,垂下頭去,一言不發。

虯髯大漢濃眉一軒,還似要為陶純純辯駁幾句,柳鶴亭又自正色接道:"純純,戚氏兄弟玩世不恭,專喜捉弄他人,那是因為他們生世特殊,遭遇離奇,你若也學他們一樣,便是大大的不該了。"陶純純粉頸垂得更低,長長的秀髮,有如雲霧一般,從肩頭垂落下來,柳鶴亭生具至性,聽了那虯髯大漢的言語,雖覺哭笑不得,但又覺此人當哭則哭,當笑則笑,心中所思,口中言之,不知虛偽掩飾,也是性情中人,不覺又對他頗生好感,是以見到陶純純如此戲弄促狹於他,心中便覺不忍!

虯髯大漢上下瞧了柳鶴亭兩眼,濃眉一揚,大聲道:"與這位姑娘談得甚是有趣,你卻在旁插的什麼嘴,哼哼,那戚氏兄弟是誰?又怎能與這位姑娘相比。"柳鶴亭轉過頭,只作未聞,目光轉處,卻見那威猛老人,不知何時已走到自己身後,此刻正自含笑望著自己,緩緩說道:"年輕人歡喜玩笑,本是常情,你又何苦大過認真?"柳鶴亭苦笑數聲,似乎要說什麼,回首望了陶純純一眼,卻又倏然住口,威猛老人左顧右盼,忽而望向柳鶴亭,忽而望向陶純純,面容上的笑容,也越發開朗,口中緩緩道:

"這位姑娘是……"

柳鶴亭乾咳一聲,道:"這位姑娘是……"又自乾咳一聲。

威猛老人哈哈一聲,連聲道:"好,好……"

柳鶴亭不禁也為之垂下頭去,卻有一陣難以描述的溫暖之意,悄悄自心底升起。

虯髯大漢突也哈哈大笑起來,一手指著柳鶴亭,一手指著陶純純,哈哈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來你們是……哈哈!"一步走到柳鶴亭身側,重重一拍他的肩旁,接口笑道:"方才我與那位姑娘說話,原來你在吃醋是不是,老弟,老實告訴你,其實我也有……也有……也有……"語聲漸漸哽咽,突地雙手掩面,大喊道:"蓉兒……蓉兒……"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柳鶴亭本自被他說得哭笑不得,此刻見了他的神態,又不禁為之黯然,只見他雙手掩面,大步奔到方才自荒祠中抬出的屍身之前,撲地跪了下去,哀哀痛哭不止。

威猛老人長嘆一聲,道:"三思,你怎地還是這般衝動,難道你又忘了'三思而行'這句話麼,要哭也不要在此地……"突地背轉身去,雙肩起伏不止。

柳鶴亭、陶純純一起抬起頭來,默然對望一眼,晚風甚寒,風聲寂寂,大地之間,似乎已全被那虯髯大漢悲哀的哭聲佈滿……

突地,荒祠中傳出一陣大笑之聲,笑聲之中,微帶顫抖,既似冷笑,又似於嚎,虯髯大漢哭聲漸微,威猛老人霍然轉過身來,祠外人人心房跳動,雙目圓睜,祠內笑聲愈見高亢,讓人聽來,卻不知是哭是笑。

柳鶴亭劍眉微軒,一步掠上祠前石階,虯髯大漢大喝一聲,跳將起來,飛步跟去,威猛老人低叱一聲:"且慢!"揮手一圈,數十道孔明燈光,重又一起亮起,射向荒祠,柳鶴亭暗調真氣,橫掌當胸,一步一步走了進去,只見祠內低垂著的神慢前面,盤膝坐著一條黑衣人影,斷續著發出刺耳的狂笑之聲。

燈光連連閃動,祠內更見明亮,威猛老人一步掠入,只見這狂笑之人,遍體黑衣,黑中蒙面,心頭不禁為之一懍,脫口道:"烏衣神魔!"狂笑之聲,斷續不止,威猛老人雙臂一張,攔住柳鶴亭的身形,卻聽這黑衣人乾笑著道:"糊塗呀糊塗,萬勝金刀邊傲天呀,你當真糊塗得緊。"語聲亦是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生像是口中含了個核桃似的。

威猛老人濃眉劍軒,厲叱道:"臨沂城中的命案,是否全是朋友你一手所為……"黑衣人卻似根本未曾聽見他的言語,自管幹笑著大聲道:"你傾巢而出,來到此間,難道未曾想到你家中還有婦孺老小麼?難道你不知'烏衣神魔'一向的行事,難道你不怕殺得你滿門雞犬不留,哈哈……哈哈……"三句"難道",一句接著一句,三聲"哈哈",一聲連著一聲,威猛老人邊傲天神情突地一呆,額上汗落如雨。

柳鶴亭輕輕推開威猛老人邊傲天的臂膀,他也渾如不覺,只聽這黑衣人的乾笑之聲,似乎已變做他老妻弱孫的臨死哀哭,一時之間,他心頭悲憤之氣,不覺翻湧而起,滿身血脈賁張,瞠目大喝一聲,騰身撲了上去!

那黑衣人雖仍盤坐如故,笑聲卻已頓住,只剩下喉間一連串格格的幹響。

邊傲天一生闖蕩江湖,雖在激怒之下,見到這黑衣人如此鎮靜,仍不禁出於本能地為之一愕,但是念頭在心中只是一閃而過,他身形微頓一下,雙掌已自閃電擊出,擊向那黑衣人胸前"膺窗"、"期門"兩處穴道。

他只道這黑衣人身懷絕技,是以這兩掌並未出盡全力,卻留下一著極厲害的後著,但見他十指似屈似伸,掌心欲吐未吐,滅是意在招先,含蓄不攻,哪知黑衣人不等他的雙掌擊到,突地抬頭大呼道:"饒命!"這一聲"饒命",直喊得柳鶴亭、邊傲天俱都為之一呆,在這剎那之間,邊傲天心中念頭連轉數轉,終於悶哼一聲,硬生生撤回掌上力道,"唰"地後掠五尺,他不願妄殺無辜,是以收招退式,卻又怕這黑衣人行使奸詐,將這一聲"饒命"作為緩兵之計,然後再施煞手,是以後退五尺。

只見這黑衣人雙手矇頭,渾身顫抖,當真是十分畏懼的模樣,他心中不禁既驚且奇,沉聲叱道:"朋友究竟是誰,在弄什麼玄虛?"卻聽黑衣人顫聲道:"好漢爺饒命,小的……"突地全身一軟,"噗通"自神台上跌了下來,接著"嗆琅"一聲,神慢後竟落下一柄雪亮鋼刀。

柳鶴亭足尖輕點,一掠而前,微一俯身,將鋼刀抄在手中,只見神幔後歪倒著一具泥塑神像,牆壁間卻有兩尺方圓一個破洞,冷風颼颼,自洞外吹入,洞口卻交叉架著兩枝枯木。

他目光一閃,轉首望去,那黑衣人猶自伏在地上,不住顫抖,背後脊椎下數第六骨節內的"靈台穴"上,似有一點血跡,仍在不住滲出,邊傲天濃眉微皺,一把將他自地上提起,"唰"地揭下他面上黑中,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哪知這黑衣人顫抖兩下,竟嚇得暈死過去。

柳鶴亭、邊傲天對望一眼,此刻兩人心中俱已知道,其中必定別有蹊蹺,柳鶴亭手掌動處,連拍他身上七處穴道,這種拍穴手法,乃是內家不傳秘技,尤在推宮過穴之上,霎目之間,黑衣人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睜開眼來,突又顫聲大呼道:"好漢爺饒命,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又掙扎著回過頭去,向牆上破洞處望了幾眼,目光中滿布驚恐之色,生像是那破洞後潛伏著什麼鬼魅一般。邊傲天手掌一鬆,他便又"噗"地坐在地上,連聲道:"那些話是一些黑衣爺爺叫我說的,小的是個莊稼漢,什麼都不知道。"邊傲天見他面如死灰,嘴唇發抖,已嚇得語不成聲,再一把抓起他的手掌,掌心滿是厚繭,知道此人的確是個莊稼漢子,所說的話,亦非虛語,當下輕咳一聲,和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且說來聽聽,只要與你無關,我們不會難為你的。"這黑衣人見他語聲極是和緩,稍稍放下些心,但目光中卻仍有驚恐之色,聲音中亦仍帶顫抖,斷斷續續他說道:"小的是個莊稼漢,收過麥子,累了一天,今天晚上吃過晚飯,洗了腳,就和老婆……"那虯髯大漢在他師傅身邊,似乎頗為老實,一直沒有妄動,此刻忍不住大喝一聲,道:"誰要聽你這些廢話!"他說起話來聲如洪鐘,這一聲大喝,直嚇得那漢子幾乎從地上跳了起來,邊傲天皺眉道:"三思,讓他慢慢說出就是,這般駭他作啥。"虯髯大漢不敢言語,心中卻大為不服,暗道:"他若把和老婆吃飯睡覺的事都說出來,難道我們也有工夫聽麼?"那黑衣漢子偷偷瞧了他幾眼,見他猶在怒目望向自己,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口中趕緊說道:"小的和老……睡得正熟,突然覺得身上蓋的被子被人掀了起來,俺大吃一驚,從炕上跳了起來,只看見好幾個穿著黑衣裳黑中蒙面的大爺站在俺炕頭,俺老婆張口就想叫,哪知人家手一動,俺老婆就呆住了,動也不能動。"他心中緊張,語聲顫抖,說的又是山東土腔,柳鶴亭若不留意傾聽,實難聽出他所說的字句。

只見他伸手一抹鼻涕,接口又道:"這一下,俺可急了,張口就罵了出來,哪知還沒有罵上一句,嘴上就捱了一個大耳光子,當中一個人冷笑著對我說:'你要是再說一句話,我就先割下你耳朵,再挖出你的眼睛。"他說話的聲音又冰又冷,簡直不像人說的,他話還沒有說完,我已駭得軟了,再給我五百吊錢,我也不敢開口說一個字了。"說到這裡,喘了兩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方自接著說道:"那些穿黑衣裳的大爺……咳咳,那些穿黑衣裳的小子就一下把俺扯了起來,我先還以為他們是強盜,可是俺想,俺又有什麼東西給人家搶呢,這班賊小子難道窮瘋了麼,搶到俺這裡來了?哪知他們反倒給俺穿上這套黑衣裳,又教了剛才那套話,把俺送到這裡來,叫我假笑,等到有人進來,就將他們教的話一字不漏的說出來。"他嘆了口氣又道:"俺記了老半天,才把那些話記住,他們就從那個洞裡把俺塞進來,叫俺坐在那裡,俺想逃,可是他們把刀抵在俺背後,說動一動,就給俺一刀,刀尖直扎進我肉裡,俺又疼又怕,哪裡笑得出,可是又非笑不可,不笑扎得更疼,沒辦法,只好笑啦,直娘賊,那滋味可真不好受。"柳鶴亭暗道:"難怪方才笑聲那般難聽,原來如此。"又忖道:"那班'烏衣神魔',如此做法,卻又為的是什麼,"卻聽這漢子罵了兩句,又道:"到了爺們進來,我不敢說那些話,又不敢不說,誰知道那班賊小子也是怯貨,看見你們進來,他們就跑了。"邊傲天一直濃眉深皺,凝神傾聽,此刻突地沉聲問道:"那班人是何面容,你可曾看清?"那漢子道:"那班賊小子頭上也都蒙著黑中,像是見不得人似的。"他又想了半晌,道:"他們有的南腔,有的北調,也不知怎麼湊合在一起的。"邊傲天目光一轉,詫聲自語道:"這倒怪了!"俯首沉吟半晌,亦在暗問自己:"他們如此做法,卻又為的什麼?"心頭突地一驚:"難道他們是想借此調虎離山?或是想將我們誘到這廟裡,然後……"心念及此,忙轉身向門外撲去!

柳鶴亭目光轉處,只見孔明燈光從門外筆直射入,那班漢子早已擁至詞堂門口,探首向內張望,然而卻不見陶純純的行蹤,心中不禁一驚:"她到哪裡去了?"一撩衫腳,向祠外掠去。

兩人同時動念,同時掠向祠外,柳鶴亭卻快了半步,"唰"地騰身從門口人群頭上掠出,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亂草荒徑,依然如故,然而風吹草動,月映林舞,月下卻一無人影。

柳鶴亭心頭一陣顫動,忍不住呼道:"純純,你在哪裡?"四下一無回應,但聞蟲鳴不已。

他不禁心膽俱寒,擰身錯步,"唰"地掠上荒詞屋脊,再次呼道:"純純,你在哪裡?"這一次他以內力呼出,呼聲雖不高亢,但一個字一個字地傳送出去,直震得林梢木葉,籟籟而動。

呼聲方落,突地一聲嬌笑,傳自祠後,只聽陶純純嬌笑道:"你喊些什麼,我不是在這裡麼?"柳鶴亭大喜道:"純純,你在哪裡!""唰"地一聲,筆直掠下,他這一聲"你在哪裡!"字句雖和方才所呼完全相同,但語氣卻遇然而異。

只見陶純純衣袂飄飄,一手撫髮鬢,俏立在祠後一株白楊樹下,楊花已落,木葉未枯,樹葉掩住月色,朦朧之中,望去直如霓裳仙子!

柳鶴亭身形一折,飄飄落在她身側,默然盯了她兩眼,一言不發。

只聽陶純純輕輕笑道:"你在怪我不該亂跑,是麼?"柳鶴亭道:"你著是替別人想想……"忍不住長嘆一聲:"你知道我多麼擔心呀!"陶純純嫣然一笑,仰面道:"你真的在擔心我?"柳鶴亭深深盯住她,良久良久,卻不答話。

陶純純秋波微轉,垂首道:"方才你為什麼當著別人面前罵我?"柳鶴亭長嘆一聲,緩緩道:"日久天長,慢慢你就會知道我的心了。"陶純純輕輕道:"難道以為我現在不知道?"突地仰面笑道:"難道你以為我真的因為生你的氣才躲到這裡來的?"緩緩伸出手掌,指向荒祠殿角,接口又道:"你看,那邊殿角堆的是些什麼?"月光之下,她指如春蔥,纖細秀美,瑩白如玉,柳鶴亭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荒祠殿角,四周堆著一些事物,遠看看不甚清,也不知是些什麼,他心中一動,掠前俯著一看,掌心不禁滲出一掌冷汗。

只聽陶純純在身後說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柳鶴亭緩緩點了點頭,突地轉身長嘆道:"純純,這次若不是你,只怕我們都要喪生在這些硫磺火藥之下了!"只見遠處一人大步奔來,口中喝道:"什麼硫磺火藥?"銀髯飄飄,步履矯健,正是那"萬勝金刀"邊傲天,霎眼之間,便已掠至近前。

柳鶴亭道:"那班'烏衣神魔',好毒辣的手段,將我們誘至祠中,卻在祠外佈滿火藥。"要知火藥一物,雖然發明甚久,但俱多用於行軍對陣,江湖間甚是少見,邊傲天一聽火藥兩字,心頭不禁為之一懍,只聽他微喟一聲,接口又道:"若不是她,只怕……"忽覺自己"她"之一字用的甚是不妥,倏然住口不言,卻見陶純純連忙萬福還禮,輕笑道;"這可算得了什麼,老前輩千萬不要如此客氣,只可惜我趕來時那班'烏衣神魔'已逃走了,我擔心這裡,是以也沒有追,不然將他們捉上一個,也可以看看這些能使得武林人人聞之變色的'烏衣神魔'們,到底是什麼樣子!""萬勝金刀"邊傲天一揖到地,長身而起,仔細瞧了她幾眼,突地長嘆一聲,道:"老夫一生之中,除了這位柳老弟的恩師之外,從未受人恩惠,姑娘今夜大恩大德,卻令老夫沒齒難忘,區區一揖,算得了什麼?"他一面說話,一面長吁短嘆,心中似是十分憂悶,柳鶴亭道:"老前輩可是在為府上擔心,此間既已無事,晚輩們可隨老前輩一起口去,或許還可助老前輩一臂之力。"邊傲天嘆道:"此事固然令我擔心,卻也算不得什麼,那班'烏衣神魔',身手想必也不會有這般迅速,你我只要早些趕回去,諒必無妨。"陶純純含笑道:"老前輩有什麼心事,不妨說將出來,晚輩們或許能替老前輩分擔一二。"邊傲天一手捋髯,雙眉深皺,又自沉重地嘆息一聲,道:"老夫一生恩怨分明,有仇未報,固是寢食難安,有恩未報,更令我心裡難受。"突又向陶純純當頭一揖,道:"姑娘你若不願我心裡難受,千萬請吩咐一事,讓老夫能稍盡綿薄之力,不然的話……"連連不住嘆息。

陶純純忙還禮道:"晚輩們能為老前輩分勞,心裡已經高興得很了,老前輩如此說法,豈非令晚輩們汗顏無地!"邊傲天愕了半晌,長嘆幾聲,垂首不語,柳鶴亭見他神情黯然,兩道濃眉,更已皺到一處,心中不禁又是佩服,又是奇怪,佩的是此人恩怨分明,端的是條沒奢遮的好漢,奇的是武林中恩怨分明之人固多,但報恩豈在一時,又何須如此急躁?

他卻不知道這老人一生快意恩仇,最是將"恩怨"二字看得嚴重,人若與他有仇,他便是追至天涯海骸扒,也要復仇方快,而且死打纏鬥,不勝不休,武林中縱是絕頂高手,也不願結怨於他,人若干他有恩,他更是坐立不安,恨不能立時將恩報卻,江湖中幾乎人人俱知"萬勝金刀"邊傲天的一句名言,那便是:"復仇易事,報恩卻難,寧人與我有仇,切莫施恩於我!"他一生也當真是極少受人恩惠。

一時之間,但見他忽而仰首長嘆,忽而頓足搔頭,忽而嘆道:"姑娘若真的不願讓老夫效勞……"柳鶴亭忍不住接口道:"純純,你就求邊老前輩一事罷了。"他見這老人此刻毫無去意,想到莊稼漢子代"烏衣神魔'說出的言語,心裡反而擔心,是以便示意陶純純說出一事,也便罷了。

陶純純秋波一轉,道:"那麼,恭敬不如從命……"陶純純輕輕瞟了柳鶴亭一眼,突又垂下頭去道:"老前輩叫他說吧!"邊傲天愕了一愕,來回走了幾步,頓下身形,思索半晌,突地撫掌大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總算老夫幾十年還未白活,姑娘們的啞謎,也猜得中了!"大步走到柳鶴亭身前,大聲道:"這位姑娘,你可喜歡麼?"柳鶴亭不禁一愕,訥訥說不出話來,卻聽邊傲天又自笑道:"我知道你是喜歡她的,只可惜既無父母之命,又無媒妁之言,是以雖是兩情相悅;卻不能結為連理,是麼?"柳鶴亭、陶純純一起垂下頭去,這莽撞的老人的一番言語,卻恰好誤打誤撞他說到他們心裡。

邊傲天自左至右,自右至左,仔細瞧了他們幾眼,大笑又道:"那麼就讓老夫來作媒人好了。"柳鶴亭心裡一急,訥訥道:"但是……"

邊傲天揚眉道:"但是什麼,這位姑娘慧質蘭心,美如天仙,難道還配不上你,難道你還有些不願意麼?"柳鶴亭心裡著急,訥訥又道:"不是……"

邊傲天哈哈大笑道:"不是便好,一言為定,一切事都包在老夫身上,包管將這次喜事做得風風光光地,你們放心好了。"不等他兩人再開口,轉身飛步而去,只剩下柳鶴亭、陶純純你垂著頭,我垂著頭,突地兩人一起抬起頭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兩人眼波相接,心意暗流,只覺今夜的秋風,分外溫暖,今夜的秋月,分外明亮,直到那"萬勝金刀"遠遠喝道:"柳老弟,該走了。"他一連喝了三聲,柳鶴亭方自聽見。

朝霞早升!

臨沂城外的大道上,一行數十人,跟著一輛篷車,沿路而行,這期間有的銀髯銀髮,有的滿面沉思,有的風姿爽朗,有的貌如春花,神情亦憂亦喜,腳步似緩而急,似急而緩,裝束非俠非盜,非官非商,語聲時嘆時笑,時高時低,早行的路人雖都側目而視,卻無一人敢報以輕蔑懷疑之色,因為人人俱都認得,為首的那一老人,便是城中大豪,"萬勝金刀"邊做天。

柳鶴亭、陶純純一左一中,將邊傲天挾在中間,並肩而行,這兩人誰都不敢抬起頭來,但偶爾抬起,卻都會發現對方的目光也正在望著自己,邊傲天腳下不停,一捋長髯笑道:"數十年來,今日老夫當真是最最開心的日子。"忽地又不禁皺眉道:"那班'烏衣神魔'手腳想必不會這般迅速,你我如今趕回去,一定不會出事的。"柳鶴亭、陶純純對望一眼,又自垂下頭去,心裡各個知道,這老人口中雖如此說,心裡其實擔心已極。

但此刻天色既明,路上又有了行人,他們勢必不能施展輕功,那虯髯大漢跟在身後,忍不住道:"師傅,我先跑回去看看!……"邊傲天回首道:"你先回去,又有何用!"又道:"你我如今趕回,一定不會出事的。"又不住皺眉,不住乾咳,不住嘆息,卻又不住大聲笑道:"老夫今日,當真是開心已極!"一入臨沂城,向左一折,便是一條青石大街,街頭是個小小的市集,但越行人跡越少,這一行人的腳步也就越急,柳鶴亭初至此間,心中自不免有一份陌生的旅客踏上陌生的地方那種不可避免的新奇之感,只見街右街左櫛比鱗次的屋宇,青瓦紅牆,都建築得十分樸實,來往的行入,也多是風塵僕僕的彪形大漢,與江南的綺麗風光,自是大異其趣。

漸至街底,忽見兩座青石獅子,東西對蹲在一面緊閉著的黑漆大門之前,青獸銅環,被朝陽一照,閃閃生光,邊傲天目光動處,濃眉立皺,"喇"地一步,掠上前去,口中喃喃自語著道:"怎地還未起來!"伸出巨掌,連連拍門,只聽一陣銅環相擊之聲震耳而起,但門內卻寂無回應。

柳鶴亭心頭一懍,道:"那班'烏衣神魔'已先我們而至?"邊傲天濃眉皺得更緊,面目之上,似已現出青色,忽地大喝:"開門!"這一聲巨喝,直比方才銅環相擊之聲,還要猛烈多倍。

但門內卻仍是寂無應聲,虯髯大漢雙足一頓,喝然一聲,掠入牆內,接著大門立開,邊傲天搶步而入,只見一條青石甬道,直通一扇垂花廊門,入門便是兩道遊廊,正中方是穿堂,一面紫檀木架的青石屏風,當門而立。

邊傲天一步掠入廳門,目光動處,不禁又大喝一聲。

柳鶴亭隨之望去,只見那青石屏風之上,竟赫然寫著兩行觸目驚心的大字:"若非教主傳諭,此宅已成火窟!"字跡硃紅,似是鮮血,又似硃砂,邊傲天髯發皆張,揚手一掌,向前劈去。

只聽譁然一聲大震,青石屏風跌得片片碎落,露出裡面的三間正廳。

在這剎那之間,柳鶴亭凝目望去,只見這三間廳房之中,數十張紫檀木椅之上,竟都坐著一人,有的是自發皓首的老婦,有的是青衣垂窘的少女,此刻俱都僵坐不動,一個個神情木然,有如泥塑。

日光雖盛,柳鶴亭一眼望去,仍不禁機憐伶打了個寒戰,只覺一陣陰森恐怖之意,倏然自心底升起。

邊傲天雙目皆赤,大喝一聲:"芸娘,你怎地了?"但滿廳之人,卻俱都有如未聞。

邊傲天三腳兩步,向居中而坐的一個華服老婦面前撲了過去,這名滿武林的高手,此刻身形動作,竟似已變得十分呆笨,這突來的刺激,刺傷了他遍身上下的每一處肌肉,每一根神經,柳鶴亭隨後掠到,目光動處,突地長長吐出一口氣,含笑說道:"幸好……"語聲未了,突地一陣激烈的掌風,自身後擊來,柳鶴亭微微一驚,擰腰錯步,避了開去,只見那虯髯大漢勢如瘋狂一般,剎那之間,便又向自己擊出數掌,掌風虎虎,招招俱足制命。

柳鶴亭心中又驚又奇,身如游龍,連避五招,口中詫聲叱道:"兄台是怎的了?"虯髯大漢目毗盡裂,厲聲叱道:'好你個小子,非打死你不可!"呼呼又是數拳,他招式雖不甚奇,但拳勢極是剛猛,掌影之中,突又飛起一腳,踢向柳鶴亭"關元"穴下。

這"關元"穴在臍下三寸,為小腹之幕,乃是人身死穴之一,用足點重者,五日必死。

柳鶴亭劍眉微皺,不禁動怒,卻聽這大漢又道:"我師傅一家滿門都被人害了,你這小子還說很好,非打死你不可!"柳鶴亭不禁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只見他當胸一拳,猛然打來,口中便含笑道:"兄台又誤會了!"微一側身,向擊來的拳頭迎了上去,"噗"地一聲輕響,虯髯大漢這一招"黑虎偷心",雖已著著實實擊在柳鶴亭右肩之上,可是他拳上那足以斃獅伏虎的力道,卻似一分一毫也未用上。

虯髯大漢微微一愕,看見對方猶在含笑望著自己,心中不禁一寒,大生驚服之意,發出的拳勢竟未收將回來。

柳鶴亭微微一笑,道:"令師家人不過僅是被人點中穴道而已,絕不妨事,是以……"柳鶴亭笑道:"在下自無欺瞞兄台之理。"轉身行至那猶自伏在椅邊痛哭的邊傲天身側,伸手輕輕一拍他肩頭,和聲道:"邊老前輩……"話猶未說,那虯髯大漢卻已大喝著代他說了出來:"師傅,他們沒有死,他們不過是被人點了穴道而已。"柳鶴亭心中既是好笑,又是感嘆,晴中忖道:"這師徒兩人,當真俱都魯莽得緊,這虯髯大漢猶有可說,邊老前輩一生闖蕩江湖,未將事態分清,卻已如此痛哭起來。"轉念又忖道:"人道莽夫每多血性,此言絕非虛語,這師徒兩人,當笑則笑,當哭則哭,端的俱是血性中人,猶自未失天真,雖然魯莽,卻魯莽得極為可愛,武林中人若都有如這師徒一般,尚存一點未泯的童心,豈非大是佳事?"抬目望去,只見邊傲天淚痕未乾的面上,已自綻開一絲微笑。

垂髫幼童破啼為笑時,其狀已甚是可笑,這邊傲天年已古稀,滿頭白髮,滿面皺紋,生像又極威猛,此刻竟亦如此,柳鶴亭見了,不覺啞然,微一側首,忽見一雙目光,直勾勾地望著自己,卻是他身側一張紫檀木椅上被人點中穴道的一個垂髫幼女,滿面俱是驚怖之色,竟連眼珠都不會動彈一下。

柳鶴亭心中不禁一動,忖道:"普天之下點穴手法,大多俱是制人血脈,使人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但這少女卻連眼珠俱都一起被人制住,此類手法除了'崑崙'的獨門點穴之外,似乎沒有別派能夠……"轉念又忖道:"但'崑崙'一派,一向門規森嚴,從無敗類,這般'烏衣神魔',怎地會投到'崑崙'門下呢?"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大奇,仔細端詳了半晌,他性情雖瀟灑,行事卻不越規矩,這女孩子年紀雖小,他卻也不便出手為她解穴,陶純純斜倚門邊,此刻一掠而前,玉手輕抬,在這女孩子前胸、後背七處大穴之上,連拍七掌,柳鶴亭心中既是感激,又是得意,他心中所思之事,不必說出,陶純純卻已替他做到。

這垂髫少女輕嘆一聲,醒了過來,目光一轉,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哭喊著跑了過去,一頭倒入那虯髯大漢的懷裡。

虯髯大漢輕輕撫著她頭髮,柔聲道:"沉兒,莫怕,大哥在這裡!"他生像雖極嚇人,但此刻神情言語,卻是溫柔已極,那女孩子抬起頭來,抽泣著道:"大哥……我……我姊姊回來了沒有?"虯髯呆了一呆,突地強笑道:"蓉姊姊到你姑媽家裡去了,要好幾個月才會回來哩。"他嘴角似有笑容,但目光中淚珠閃動,胸膛更是起伏不定,顯見得心中哀痛己極,似他這般性情激烈之人,此刻竟能強忍著心中的悲痛,說些假話來免得這女孩子傷心,這當真比讓他做任何事都要困難十倍。

柳鶴亭心頭一陣黯然,迴轉頭去,不忍再看,只見陶純純已為第二個少女解開了穴道,拍的卻是這少女雙肩上的左右"肩井"兩穴,以及耳下"藏血"大穴,柳鶴亭雙眉一皺,奇道:'純純,你用'雙鳳手'和'龍抬頭'的手法為她解穴,難道她中的是'峨嵋派'聖因師大的秘技拂穴手法麼?"陶純純回首一笑,道:"你倒淵博得很!"

柳鶴亭心中大感驚異:"怎地峨嵋弟子也做了'烏衣神魔'?"走到另一個青衣丫環身側,俯身微一查看,雙眉皺得更緊,道:"純純,你來看看,這少女是否被'崆峒'點穴手法所制!"陶純純輕伸玉手,在青衣丫環鼻下"仁中"、腦後"玉枕",左右"太陽穴"各各捏了一下,等到這丫環跑了開去,方自低語道:"不錯,正是崆峒手法。"柳鶴亭呆了一呆,快步走到那邊一排數個皂衣家丁之前,為他們解開了穴道,只見這些家丁有的是被普通武林常見的手法所點,有的卻是某一門戶的獨門點穴。

回首望去,只見邊傲天猶自在為那華眼老婦推宮過穴,那老婦口中不住呻吟,穴道卻仍未完全解開,要知道"解穴"本比"點穴"因難,要能解開別派獨門手法,更是十分困難之事,柳鶴亭的授業恩師昔年遍遊天下,武林中各門各派的武功均有涉獵,是以柳鶴亭此刻才能認出這些手法的來歷,才能並不十分費事地為他們解開穴道。

縱是如此,過了數盞熱茶時分,柳鶴亭、陶純純才將廳中數十人穴道一一解開,方自鬆了口氣,卻聽邊傲天突地又是一驚大喝:"芸娘,你怎地了?"柳鶴亭、陶純純不約而同,一起掠到他的身側,只見那華服老婦,不但穴道未被解開,而且此刻雙目又自緊閉起來!

柳鶴亭雙眉一皺,道:"純純……"

陶純純點頭會意,將邊傲天攔到一邊,提起這老婦左手食、中兩指瞧了半晌,又順著她太陰太陽經、肝膽脈上一路推拿下去,然後在她左右兩肋、梢骨下一分、氣血相交之處的"血囊"上輕拍一下。

只見這老婦眼皮翻動一下,輕輕吐了口氣,眼簾竟又垂落。

柳鶴亭面容一變,聳然道:"純純,可是'天山撞穴'?"陶純純幽幽一嘆,垂首道:"天山撞穴的手法,中原武林中已有十餘年未見,我也不知解法。"邊傲天一直凝注著她的一雙手掌,此刻雙目一張,顫聲道:"怎麼辦?"語聲一頓,突又大喝:"怎麼辦?"陶純純默然不語,柳鶴亭緩緩道:"老前輩請恕晚輩放肆……"突地疾伸雙掌,提起這老婦左右兩掌的兩根中指,手腕一抖,只聽"格"地一陣輕響,柳鶴亭雙掌又已閃電般在她耳尖上三分處的"龍躍穴"連拍十二掌,雙手突地挽成劍訣,以掌心向下的陰手,雙取她腮上牙關緊閉結合之處"頰車"大穴,輕輕一點,立即掌心向上,一陰一陽,交互變換,連續輕點。

邊傲天目定口張,如痴如呆地隨著他雙掌望去,喉間不住上下襬動,只見他手掌翻到第二次,那老婦眼簾一張,又自吐出一口長氣,邊傲天心神緊張,此刻情不自禁,"呀"地喚出聲來。

只見柳鶴亭面色凝重,額上已現汗珠,蒼自的臉色,變成血紅,突又伸手疾點了她肩頭"缺盆"、"俞府",尾骨"陽關"、"命門"四處大穴,然後長嘆一聲,回手一抹自己額上汗珠。

邊傲天目光一定,手指卻仍在不住顫動,嘴唇動了兩動,方自吐出聲來,顫聲問道:"不妨事了麼?"柳鶴亭微微一笑,緩緩道:"幸好此人撞穴手法並不甚高,又是正宗心法,否則小可亦是無能為力,此刻讓她靜歇一下,然後再用丹皮、紅花各一錢,加醋用文火煎,衝奪命丹三付,每日一服,諒必就不妨事了。"語聲一頓,又道:"這奪命丹乃是武林常見的丹方,老前輩想必是知道的了。"邊傲天呆了一呆,訥訥道:"武林常見?老夫卻不知道。"柳鶴亭沉吟半晌,緩緩道:"精製地鱉五錢,自然銅二錢,蝦之、乳香、沒藥一錢五分,去油、透明血竭二錢五分,古錢一錢五分、醋炙七次,紅花二錢,碎補二錢、去毛童便炙,炒麻皮根二錢,歸尾二錢,酒浸,蜜糖二兩,共研細未,火酒送下。"陶純純輕輕一笑,道:"你這樣說,人家記得住麼?"柳鶴亭歉然一笑,道:"若有紙筆……"語聲未了,那虯髯大漢突地朗聲吟道:"精製地鱉五錢,自然銅……"竟一字不漏地將"奪命丹方"全都背了出來,柳鶴亭不禁大奇,他再也想不到這魯莽粗豪的漢子,竟有如此驚人的記憶力,不禁脫口讚道:'兄台的記憶之力,當真驚人得很。"虯髯大漢揚眉一笑,道:"這算不了什麼。"口中雖然此說,卻掩不住心中得意之情,要知大凡聰明絕頂之人,心中雜念必多,記憶之力,便不見會十分高明,直心之人心無旁騖,若要專心記住一事,反而往往會超人一等,這道理雖不能一概而論,卻也十之不離八九。

邊傲天此刻心懷大放,濃眉舒展,但卻又不禁輕喟嘆道:柳老弟,老夫可……唉!又蒙你一次大恩了。"柳鶴亭微微笑道:"這又算得了什麼?"

虯髯大漢哈哈笑道:"他口中雖這麼說,心裡其實是得意得很。"邊傲天膛目叱道:"你又在胡說,你怎地知道?"虯髯大漢愕了一愕,訥訥道:"方才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得意得很,是以我猜這位老弟大約也和我一樣。"柳鶴亭不禁啞然失笑。

陶純純嬌笑道:"他人存意,吾忖度之,這位兄台善於忖度他人之意,當真的……"忽地見到柳鶴亭半帶責備的目光,倏然住口不語。

虯髯大漢濃眉一揚,道:"姑娘方才替我看的相,是否真的準確?"陶純純眼波暗流,偷偷望了柳鶴亭一眼,卻聽虯髯大漢接口嘆道:"我一直在擔心,只怕聰明人不得長壽……"話未說完,陶純純已忍不住"噗哧"一笑,方才這大廳中的陰森恐怖之意,此刻俱已化做一片笑聲,只有那垂髫女孩子,呆呆地望著他們,既不知他們笑的什麼,也不知自己心裡為何猶豫。

她只知道昨日她的姊姊隨著大家一起走了,說是去捉拿強盜,但至今還沒有回來,梅大哥雖然說姊姊到姑媽那裡去了,她卻總有些不大相信,她幼小的心靈中,暗暗地問著自己:"梅大哥對我說的話,一直都沒有一句假的,為什麼這一次我會不相信他呢?"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自己。

她想找她的梅三哥問問,可是梅三哥、梅四哥卻都不在這裡,她想了許久,終於悄悄走到邊大伯身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輕輕問道:"大伯,我大姊到哪裡去了,你知不知道?"邊傲天怔了一怔,心中突然一陣創痛,強笑著輕聲道:"你大姊馬上就會回來的,她到……她到……咳咳,她說到泰安去替你買包瓜去了。"女孩子眼睛眨了一眨,輕輕道:"梅大哥說她到大姑姑那裡去了,大伯又說她到……"話未說完,淚珠簸籟而落,終於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哭道:"我不要吃包瓜,我要姊姊……"轉身向廳外奔了出去。

邊傲天、柳鶴亭、陶純純以及虯髯大漢梅三思,望著她的背影,再也笑不出來。

邊傲天怔了許久,輕咳一聲,道:"三思,你去看看,沉兒她怎地了。"梅三思木然而立,目光痴呆,卻似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

陶純純柳眉輕顰,附在柳鶴亭耳畔,輕輕說道:"方才那小女孩子的姊姊,可是在那荒祠中被害死的女子?"柳鶴亭沉重地點了點頭,道:"大約如此。"

陶純純幽幽一嘆,道:"她真是可憐得很……我現在忽然發覺,活著的人,有時比死了的人還要可憐許多哩!"柳鶴亭又自沉重地點了點頭,心中仔細咀嚼著"活著的人,有時比死了的人還要可憐許多"這兩句話,眼中望著這虯髯大漢痴呆淒涼的情景,只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己。

他知道這大漢梅三思與那死了的少女生前必是情侶,他也能體會到這大漢此刻心中的悲痛,因為他雖未遭受過別離的痛苦,卻正享受著相聚的甜蜜,甜蜜既是這般濃烈,痛苦也必定十分深邃。

他黯然垂首,暗問自己:"若是純純死了,我……"一陣熱血,自心底衝激而起,倏然回過頭去,凝注著陶純純的秋波,再也不願移開半分。

邊傲天倒退三步,倏地坐到椅上,沉重地長嘆一聲,喃喃道:"蓉兒真是命苦……唉,紅顏薄命,當真是紅顏薄命!"突地瞧了陶純純一眼,瞬又垂下目光,只聽梅三思突地大喝:"蓉兒,蓉兒……"轉身飛奔而出,悲哀悽涼的喊聲,一聲連接著一聲,自廳外傳來,一聲比一聲更遠。邊傲天低眉垂目,左掌緊握著頷下銀髯,似乎要將它恨根拔落,不住長嘆道:"三思也可憐得緊,蓉兒方自答應了他,卻想不到……唉!我若早知如此,先給他們成婚,也不致讓三思終身遺憾,唉……天命!天命如此,我……我……"突又抬起頭來,瞧了相對凝注著的柳鶴亭與陶純純一眼,目中突地閃過一絲明亮的光彩。

一陣煙塵揚起,遠處奔來三匹棗紅健馬,這三匹馬並轡而來,揚蹄舉步,俱都渾如一轍,馬上的騎士縱騎揚鞭,意氣甚豪,望來一如方奏凱歌歸來的百戰名將。

當中一騎,白衫白中白履,一身白色勁裝的少年,顧盼之間,神采飛揚,側首朗聲笑道:"大哥,你雖然急著回家探視嬌妻愛子,但臨沂城邊老爺子那裡,卻也只怕不得不先跑上一趟吧!"左側的黃衣大漢含笑答道:"這個自然,想不到你我兄弟這趟棲霞之行,為時方自不到半月,江湖中卻已生出如許多事,最奇怪的是那'濃林密屋'中,竟然並無人跡,若不是諸城的王三弟言之鑿鑿,倒真教我難以相信!"白衫少年朗笑道:"此事既已成過去,倒不知那位'入雲龍'金四爺怎樣了,早知那密屋中並無人蹤,'石觀音'不知去向,你我就陪他去走上一遭又有何妨,那樣一來,'荊楚三鞭'四字,只怕在武林中叫得更響了。"此人正是"銀鞭"白振。

"金鞭"屠良應聲笑道:"天下事的確非人所能預測,我本以為'棲霞三鞭'十分難鬥,哪知卻是那樣的角色,二弟,不是大哥當面誇你,近來你的武功,確實又精進了許多,那一抬'天風狂飆'眼力、腕力、時間、部位,拿捏得確是妙到毫巔,就算恩師他老人家壯年時,施出這一招來,只怕也不過如此,大哥我更是萬萬不及的了。""銀鞭"白振鞭絲一揚,大笑不語。

"金鞭"屠良又道:"邊傲天一向眼高於頂,這次竟會為了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男女,如此勞師動眾地籌辦婚事,也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銀鞭"白振揚眉笑道:"那兩個少年男女,想必是武功還不錯……三弟,你可記得他叫做什麼?""荊楚三鞭"中的三俠"狂鞭"費真,面色蠟黃,不輕言笑,身形筆直地坐在馬鞍上,雙眉一直似皺非皺,聞言答道:"柳鶴亭。""銀鞭"白振朗聲笑道:"是了,柳鶴亭。"鞭絲再次一揚,"喇"地落下:"柳鶴亭這三字今日雖然籍籍無名,來日或會聲震江湖亦未可知,大哥,你說是嗎?""金鞭"屠良含笑道:"武林中的人事變遷,正如長江之浪,本是以新易舊,但據我看來,江湖後起一輩的高手之中,若要找一個像二弟、三弟你們這樣的人物,只怕也非常困難吧!"雙肩軒處,長笑不止。

"狂鞭"費真突地冷冷接口道:"只怕未必吧!"屠良為之一愕,白振哈哈笑道:"三弟,你休得長了他人志氣,滅了自己威風,你我兄弟闖蕩江湖以來,幾曾遇過敵手?"費真冷冷道:"你我未遇敵手,只是因為遇著的沒有高手而已。"屠良、白振笑聲齊地一頓,無可奈何地對望一眼,似乎頗不以此話為然。

費真又道:"不說別的,你我若是遇見王老三口中所說的那白衣人,只怕就未必能討得了好去。""銀鞭"白振劍眉微剔,道:"那日我在迎風宴上打了五次通關,喝得已有些醉了,王老三後來說的話,我也未曾聽清,那白衣銅麵人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且說來聽聽。""狂鞭"費真道:"你請大哥說吧!"

"金鞭"屠良緩緩道:"濟南府'雙槍縹局'裡的'烈馬金槍'董二爺和'快槍'張七,保了一趟紅貨,自濟南直到鎮江,這趟紅貨竟使得'濟南雙槍'一起出馬,不問可知,自是貴重已極,哪知方到宿遷,便在陰溝裡翻了船了。""銀鞭"白振皺眉道:"決槍張七也還罷了,'烈馬金槍'董正人一生謹慎,走鏢大河東西、長江南北已有數十年,難道還會出什麼差錯不成?""金鞭"屠良微喟一聲,道:"不但出了差錯,而且差錯極大,你可記得你我上次在宿遷城投宿的那家'廣仁'客棧?"白振略一沉吟,道:"可是有個酒糟鼻子,說話不清的掌櫃那家?"屠良道:"不錯。"

白振奇道:"那家客棧看來甚是本份,難道也會出錯麼?""金鞭"屠良微微一笑,道:"張七、董二那等精明的角色,若不是看準那家客棧老實本份,怎會投宿其中,而且'烈馬金槍'董正人律人律已,都極精嚴,押鏢途中,自上而下,手不能碰賭具,口不能沾滴酒,按說絕無出錯之可能,哪知到了夜半……"他語聲微頓,白振追問:"到了夜半怎樣?"

屠良道:"到了夜半,董正人醒來之時,竟發覺自己押鏢的一行人眾,連鏢師帶趟子手共計一十七人,竟都被人以油浸粗索,縛在房中,四個蒙面大漢正在房中翻箱倒簍,搜尋那批紅貨,想是因為手忙腳亂,董正人收藏得又極是嚴密,是以未曾搜到。""銀鞭"自振嘿嘿一笑,道:"烈馬金槍居然會被人上了蒙汗藥,這倒的確是件奇事。""狂鞭"費真冷冷道:"終日打雁的人,遲早一日,總要被雁啄了眼睛,剛者易折,溺者善游泳,這正是天經地義之事,有何奇怪?"屠良只作未聞,接口道:"其中有個漢子,見到董正人醒來,便走來喝問,董正人怎肯說出,那大漢恐嚇了幾句,便舉起蒲扇般的手掌,劈面向董正人拍下,'烈馬金槍'稱雄一世,此番若被人打了個耳光,縱是不死,此後又將怎地做人,不禁長嘆一聲,方待合上眼簾,準備事後一死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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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吉日良辰

白振乾咳一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董二爺想得也未免太迂了。"語聲方頓,突又接口道:"不過,除此之外,又有何辦法呢?"雖是如此說話,語聲中卻無半分同情之意,彷彿只要這一掌不是打在自己臉上便與自己無關一樣。

"金鞭"屠良道:"烈馬金槍那時正是龍困淺灘,虎落平陽,毫無辦法,哪知就在他眼簾將合未合時,房中突地多了一條白衣人影,以董金槍那等眼力,竟未看出此人是何時而來,自何處而來的。"白振冷笑一聲,道:"董金槍那時有沒有看見,王老三卻又怎會知道,看來他只怕也有些故意言過其實吧!""金鞭"屠良微微一笑,接道:"王老三也不是巧言令色之輩,想來也不會假吧!""銀鞭"白振"嘿"地冷笑一聲,意下甚是不服,"金鞭"屠良繼道:"黑夜之中,房中一盞油燈,燈油將枯,火花甚是黝暗,只見那白衣人長衫飄飄,潔白如雪,神態極為瀟灑,面上卻戴著一具猙獰醜怪的青銅面具,望之真如鬼魅,那大漢見到地上的人影,手掌不禁一頓,倏然轉過身去,大喝一聲,方待拔刀,哪知刀未曾出鞘,只聽一聲龍吟,一聲冷笑,接著一陣劍光閃動,四聲慘呼,董正人只覺眼前一花,那四個蒙面大漢已俱都屍橫就地,周身一無傷痕,只有一道致命劍傷,自額角劈到頷下,四人竟是一模一佯。""銀鞭"白振心高氣做,聽得別人誇獎那白衣人的武功,心下便大為不服,但屠良說到這裡,他卻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金鞭"屠良語聲稍歇,又自接道:"董正人那時心中,正是驚喜交集,驚的是這白衣人武功之高,行蹤之詭,手段之辣,喜的是自己一籌莫展,竟會突地來了救星,只見這白衣人劍尖垂地,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過來,他自然連忙開口稱謝,哪知這白衣人卻冷冷說道:'你莫謝我,我殺此四人,只是為了他們行為卑劣,與你無關,他四人若不施用蒙汗藥,便是將你們十六人一起殺了,我也不會伸手來管。"語聲冰冰冷冷,只聽得董正人自心底冒出一股冷氣,半晌說不出話來。"白振劍眉微軒,似是想說什麼,"金鞭"屠良卻已接口道:"這些話都是'烈馬金槍'事後自己說出來的。""銀鞭"白振冷笑道:"真的麼?"

"金鞭"屠良接著說道:"只聽那白衣人又道:'但是你們這般人既要替人保鏢,卻又如此大意,亦是該死之極。"聽到'該死'兩字,董金槍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只見那白衣人緩緩伸出左掌,向他胸前伸了過來,將他身子一翻,從他身後的床底下,將那箱紅貨拿了出來。"本自奔行甚急的健馬,已不知不覺地放緩了下來,"金鞭"屠良語聲微頓,又道:"董金槍一生闖蕩江湖,深知人性弱點,人們凡是搜尋一物,必是自最隱秘難尋之處入手,愈是顯目之外,愈是不加註意,方才那四個蒙面大漢,遍尋不得,他心中方自以為得計,哪知這白衣人卻宛如目見一般,輕輕一伸手,便將紅貨取出,董金槍又驚又怕,方自輕呼一聲,那白衣人冷冷道:'你捨不得麼?'突地一道劍光,'唰'的向他削來,董金槍既不能避,又不能擋,只見這一道劍光快如閃電,他又只得瞑目受死。""銀鞭"白振"嘿"地一聲冷笑,道:'手持利劍,卻來對待一個不能反抗的人,也算不得什麼好漢。""金鞭"屠良不答,卻又接道:"只聽'唆'地一縷銳風,自他身側劃過,那白衣人又自冷笑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說到最後一字,似乎已遠在數十丈外,董金槍才敢睜開眼來,卻見自己仍是好生生的,只是身上所綁的粗索,那被白衣人長劍輕輕一揮,竟已斷成十數段了!""銀鞭"白振劍眉微剔,沉聲問道:"十數段?""金鞭"屠良頷首不語,一時之間,但聞馬蹄得得,直到健馬又自緩緩馳出十數丈外,"銀鞭"白振方自微喟一聲,自語著道:"這是什麼劍法?""狂鞭"費真冷冷道:"這是什麼劍法,姑且不說它,但此人行事之奇,武功之高,我卻是佩服得緊。"眼角橫瞟白振一眼,哪知白振只管俯首沉思,竟未答話,又是一陣沉寂。

"銀鞭"白振突地抬頭道:"白衣人能在剎那之間,將四人一起傷在劍下,武功也算不錯的了!""狂鞭"費真道:"自然!"

"銀鞭"白振軒眉朗聲道:"但這四人是誰?武功如何?他們若只是四個只會使用蒙汗藥的下五門小賊,哼哼,那也不算什麼。""狂鞭"費真冷笑一聲,道:"若是江湖常見的普通蒙汗藥物,那'烈馬金槍'又怎會著了他們的道兒。""銀鞭"白振亦自冷笑一聲,道:"不是普通蒙汗藥物,難道是'女蝸五色天石散'不成?""狂鞭"費真面容一片冰冷,目光直注前方,冷冷道:"正是!""銀鞭"白振心頭一跳,失聲道:"那四條大漢難道是'諸神山莊'的門下?""狂鞭"費真道:"不錯。"

"銀鞭"白振呆呆地怔了半晌,卻聽"金鞭"屠良接口道:"那'烈馬金槍'將自己一行人的綁索解開之後,用盡千方百計,竟仍然無法將他們救醒,他又急又怒,再轉身在那四條大漢屍身之上去搜尋解藥,這才發現他們四人身上,竟都藏有'諸神山莊'的腰牌,此刻他遭此鉅變,已變得心灰意冷,也不想去尋找那'諸神山莊'理論,等到天明,那些鏢師一起醒轉,他便回到濟南,折變家財,賠了客人的紅貨,幸好他一生謹慎,絕不浪費,這些年來,生意又做得十分興隆,是以還有些須剩餘,他便悄然洗手,準備安安份份地度此殘生,再也不想在刀口下討生活了。"他一面說話,一面嘆息,亦不知是為了對"烈馬金槍"的同情,抑或是為了對自己的感慨,要知這班武林豪士,終日馳馬江湖,快意恩仇,在別人眼中看來,雖是十分羨慕,但在他們自己心中,卻又何嘗不羨慕別人的安適家居,只是此身一入江湖,便已再難脫身,縱有些人厭倦了江湖生涯,洗手歸隱,但他們恩怨未了,歸隱亦是枉然,有恩的人,千方百計尋他報恩,有仇的人,千方百計去復仇,甚至到他身死之後,恩仇還不能休止。

這些武林豪士的甘苦,當真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又豈是別人所能瞭解?

此刻"金鞭"屠良正是這種心境,但等到頭腦不復冷靜,胸中熱血上湧之時,他便又會將此種感慨忘懷。

臨沂城中,邊府門前,車水馬龍,冠蓋雲集,大江南北,黃河兩岸,來自南七北六十三省成名立萬的英雄豪客,不但早已將邊府以內的正廳、偏廳,甚至花廳一起坐滿,就連廳前的遊廊,庭院,亦都擺滿酒筵,但見宅內宅外,懸紅掛綠,張燈結綵,喜氣洋溢,薄暮時分,數十串百字南鞭,一起點燃,更使這平日頗為清冷的大街,平添了不知幾許繁華之意。

鞭竹之聲響過,華燈如海,霎時齊明,"萬勝金刀"邊傲天華服高冠,端坐堂前,不時發出洪亮豪邁的朗笑之聲,竟似比自己嫁女兒娶媳婦還要高興三分,此刻交拜天地已過,新娘已入洞房,新郎柳鶴亭滿身吉服,滿面春風,滿口諾諾,周旋在這些雖是專程而來為他道喜,但卻俱都與他素不相識的貴客之間,那"妙語如珠"的梅三思,在旁為他一一引見,自然不時引起陣陣鬨堂大笑。

"荊楚三鞭"兄弟三人,一起坐在正廳東首的一席上,"銀鞭"白振又已有了幾分酒意,只是在這滿堂武林成名豪客之間,舉止仍不敢十分失態。

華堂明燭,酒筵半酣,柳鶴亭轉回堂前正席,邊傲天一手捋髯,一手持杯,面向柳鶴亭朗聲大笑道:"柳賢侄,你喜期良辰,老夫但有兩句吉言相贈。"梅三思哈哈笑道:"師傅這兩句話,不說我也知道。"邊傲天含笑道:"你且說來聽聽。"

梅三思目光得意地四顧一眼,大笑朗聲道:"少打老婆,多生貴子。"這八個字一說出來,當真是說得聲震屋瓦,滿堂賀客,再次鬨堂大笑起來。

邊傲天沉聲叱道:"這是什麼話。"自己卻也忍俊不禁,失聲而笑。

於是華堂明燭,人影幢幢之間,便洋溢起一片歡樂的笑聲,柳鶴亭垂首而立,亦不知該笑抑或是不該笑。

哪知剎那之間,歡樂的笑聲竟然漸沉、漸消,四下一片靜寂中,忽然自遊廊內緩緩走進一個人來,緩緩走入正廳,"銀鞭"白振舉起酒杯,"嘿嘿"強笑兩聲,但一觸到此人兩道冰冷森寒的目光,卻再也笑不出來。

輝煌的燈光下,只見此人身材頎長,步履堅定,一身長衫,潔白如雪,面上卻戴著一具獅鼻撩牙、猙獰醜惡的青銅假面。

一片靜寂之中,他一步一步,緩緩走入正廳,冰冷的目光,閃電般四下掃動,似乎要看穿每一個人心中所想的心事。

滿堂群豪,雖然大多是初次見到此人之面,但有關此人的種種傳說事蹟,近日卻早已傳遍武林,此刻人人心中不禁俱都為之惴惴不安,不知他今日來到此間,究竟是何來意?有何打算?

"萬勝神刀"邊傲天突地朗聲大笑起來,這笑聲立時便有如利剪斷布,快刀斬麻,將四下難堪的寂靜,一起劃破,只聽邊傲天朗聲笑道:"又有嘉客光臨,更教蓬蓽生輝。"離座而出,大步向這雪衣銅麵人迎去!

哪知這雪衣人目光冰涼,緩緩而行,竟似根本沒有聽到他的笑語,也根本沒有向他望一眼。

柳鶴亭劍眉微剔,足跟半旋,輕輕一個箭步,身形有如行雲流水般搶在邊傲天之前,緩步而行,目光抬處,只見雪衣人兩道冰冷的目光,也正在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

兩人目光相對凝視,彼此的身形,卻愈走愈近,邊傲天笑聲越來越低,終於連聲音都笑不出來,只剩下面上一絲僵硬的笑容。

只見雪衣人腳步突地一頓,左手拿起桌上酒壺,右手拿起壺邊酒盞,自斟自飲,仰首連幹三杯,然後放下杯盞緩緩道:"恭喜恭喜……"這四字說得和緩低沉,與他平日說話的聲音語氣,俱都大不相同,柳鶴亭亦自料想不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來,不禁為之一愕,他身後的邊做天忽又朗聲說道:"閣下遠道而來,快請坐下喝上三杯"雪衣人冷"哼"一聲,掉首而行,將邊傲天僵在那裡,作聲不得,柳鶴亭目光閃動,方待出言,哪知廳角突地又傳來一陣狂笑之聲,雪衣人聽了狂笑之聲,腳步便又一頓。

只見廳角腳步踉蹌地走出一個身材頎長的白衣少年,由上至下,由下至上仔仔細細地瞧了雪衣人幾眼,緩緩道:'你是到此來賀喜的麼?怎地一來就要走了,你怎地要在頭上戴個假面,難道是見不得人麼?"雪衣人垂手木立,不言不動,邊傲天干咳一聲,強笑著道:"白二俠醉了!"轉目向梅三思送了個眼色,道:"決將白二俠扶到裡面歇歇。"梅三思口中應了一聲,但卻筆直地走到雪衣人身前,大聲道:"你頭上戴著這玩意兒,不覺得難受麼?"雪衣人身形仍然不動,目光緩緩一掃,口中一字一字他說道:"出去!"梅三思呆了一呆,道:"哪裡去?"

雪衣人冷"哼"一聲,逼人的目光,不住在梅三思及那白衣少年面上掃動,卻再也不說一個字出來!

滿廳賓客中,武功較高、酒意較濃的,見了這雪衣人這般神態,已忍不住勃然變色,邊傲天高舉雙臂,朗聲道:"今日吉期良辰,請各位千祈看在邊某面上,多喝喜酒,少惹閒事。"已有幾分酒意的"銀鞭"白振,借酒裝瘋,伸手指著雪衣人狂笑數聲,還未答話,邊傲天又已搶口說道:"閣下既是柳賢侄的朋友,又好意前來賀喜,也望閣下凡事"雪衣人再次冷"哼"一聲,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你們若不願出去,在這裡死也是一樣。"這兩句話語聲之森寒,語意之冷削,竟使這張燈結綵的華堂之上,平空壓下一層寒意。

梅三思呆了一呆,伸手一指自己鼻端,訥訥說道:"要我們死?"側目望了滿身白衣的"銀鞭"白振一眼,突地仰天長笑起來:"要我們死,喂,你倒說說看,為的是什麼?"雪衣人目中光芒一閃,他生性偏激,睚眥必報,傷在他劍下的人,已不知凡幾,卻從未有一人向他問出此話來!

坐在他身側桌畔的一個錦袍佩劍大漢,濃眉一揚,似乎再也忍不住心中怒氣,突地推杯而起,哪知他怒喝之聲尚未出口,只聽"嗆啷"一聲龍吟,他腰畔長劍,竟已被雪衣人反手抽出,這一手當真是快如閃電,錦衣佩劍大漢一驚之下,手足冰冷,呆立半晌,胸中的怒氣,再也發不出來。

雪衣人一劍在手,既未借揮劍顯示武功,亦未用彈劍表露得意,只是目光凝注劍尖,就有如人們凝注著睽別已久的良友一般。

梅三思大笑之聲漸漸沉寂,雪衣人掌中長劍骸哎漸垂落!

"銀鞭"白振四顧一眼,心中突地升起一絲畏懼之意,伸手一抹面龐,亦不知是在藉此掩飾自己面上的不安,抑或是拭抹額上的冷汗,"嘿嘿"乾笑著道:"今日柳兄台吉期良辰,我犯不著與你一般見識,嘿嘿"抱袖一拂,轉身就走,"銀鞭"白振居然如此虎頭蛇尾,倒當真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邊傲天濃眉一皺,他先前本待強勸白振走開,但此刻見白振如此洩氣,卻不禁又頗為不滿。

梅三思呆了一呆,回首道:"你怎地走了?"

語聲未了,眼前突地光華一閃,一陣森寒劍氣,自鼻端一揮而過,雪衣人掌中的長劍,竟已經抵住白振脊椎,屠良、費真對望一眼,齊地長身而起,"嗖"地掠了過來。

雪衣人冷笑一聲,突地緩緩垂下掌中長劍,曬然說道:"如此鼠輩,殺之徒汙此劍。"上下瞧了梅三思兩眼,冷冷罵了一聲:"蠢才。"拂袖轉身,再也不望他兩人一眼,緩緩走到那猶自坐在那裡發愣的錦袍佩劍大漢身畔,舉起掌中長劍,自左而右,自劍柄而劍尖,輕輕撫摸了一遍,緩緩道:"此劍名'不修',劍史上溯秦漢,雖非劍中聖品,卻也絕非凡物,你武功不高,能得此劍,亦是天緣,但望你好生珍惜,刻苦自勵,再多磨練,莫要辜負了此劍!"左掌食、拇二指,輕輕夾住劍尖,右掌向內一弓,劍柄突地彈出。

錦袍佩劍大漢木然半晌,面上不覺泛起一陣羞愧之色,方自伸手接過劍柄,劍柄竟又脫手彈出,他驚愕之下,轉目望向雪衣人,只見他全身紋絲不動,右腕突地一反,劍柄便自肋下向身後彈去,只聽"叮叮"幾聲微響,彈出的劍柄,竟似生了眼睛,恰好將漫無聲息射向他後背的五點烏光,一一彈落!

雪衣人目光一凜,頭也不回,冷冷道:"背後傷人,豈能再饒!"緩緩轉過身形,一步一步地向"銀鞭"白振走去!

方才他還劍發招之際,眾人俱都定睛而視,凝聲而聽,只有費真、屠良雙雙到白振身側,屠良皺眉低聲道:"二弟,你怎地如此莽撞,你縱然對那人不服,也不應在此時此刻出手!"費真面色深沉,緩緩道:"何況你縱然出手,也討不了好去!"他兩人這一諷一勸,非但未能將"銀鞭"白振勸回位上,自己兄弟一來,反而使他自覺有了倚恃,一言不發地擰轉身形,揚手五道烏光,向雪衣人背後脊椎之處擊去!

哪知雪衣人頭也不回,便將這在武林中亦稱十分霸道的五點"鞭尾黑煞,無風烏針"一一擊落,自振心頭一跳,只見雪衣人一步一步向自己緩步行來,右掌兩指,微捏劍尖,卻將劍柄垂落在上。

"銀鞭"白振目光轉處,先瞧屠良一眼,再瞧費真一眼,突地"嘿嘿"大笑起來,一面大聲道:"你如此發狂,難道我'荊楚三鞭'兄弟三人,還怕了你不成,嘿嘿……"語聲響亮,"荊楚三鞭,兄弟三人"八字,說得更是音節骼然,但目光抬處,見到雪衣人一雙冰冷的眼睛,卻還是無法再笑得出來。

"萬勝神刀"邊傲天望著他們越走越近的身形,心中真是左右為難,他方才雖然已將梅三思強拉開去,但此刻卻無法拉開"銀鞭"白振,最難的是雙方俱是賓客,那雪衣人雖然狂傲無禮,但"銀鞭"白振卻先向別人尋釁,再加以背後暗算於人,更是犯了武林之忌,滿廳群豪,此刻人人袖手旁觀,又何嘗不是不恥白振的為人!

但這般光景,邊傲天若也袖手不理,日後傳說出去,必說他是怕了那雪衣人,一時之間,他心中思來想去,卻也無法想出一個妥善解決之法。

"銀鞭"白振乾笑一聲,腳下連退三步,掌中卻已撤下圍在腰畔的一條亮銀長鞭,鞭長五尺,細如筆管,但白振隨手一抖,鞭梢反捲而出,居然抖得筆直,生像一條白蠟長竿一般,要知"銀鞭"白振人雖狂傲浮躁,但在這條銀鞭上的功夫,卻亦有十數年的苦練。

他銀鞭方自撤出,費真、屠良對望一眼,兩人身形一分,已和他立成鼎足之勢,將那雪衣人圍在中間。

雪衣人眼角微揚,目中殺機立現,腳步更沉重緩慢,"銀鞭"白振再次乾笑數聲,手腕一送,方自垂下的鞭梢,又已挺得筆直。

在這剎那之間,雙方俱是箭在弦上,突聽"叮"地一聲輕響,白振掌中銀鞭,竟然筆直垂下,白振面容不禁為之大變,轉目望去,只見一身吉冠吉服的新倌人柳鶴亭,已自大步行出,滿廳群豪俱都眼見柳鶴亭方才憑空一指,便已將白振掌中挺得筆直的銀鞭擊落,於是本來不知他武功深淺的人,對他的態度便全然為之改觀。

雪衣人凝目一望,腳步立頓,冷冷道:"此事與你無關,你出來做什麼?"銀鞭白振冷冷"哼"了一聲立刻接口道:"正是,正是,此事與你無關,兄台還是早些入洞房的好。"柳鶴亭面色森寒,冷冷看了白振一眼,卻向雪衣人當頭一揖道:"閣下今日前來,實令在下喜出意外,然在下深知君之為人,是以也未曾以俗禮拘束閣下,既未迎君於戶外,亦未送君於階下。"雪衣人目光木然,緩緩道:"你若不是如此為人,我也萬萬不會來的。"柳鶴亭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又自朗聲道:"在下此刻出來,亦非為了"雪衣人冷冷接口道:'我知道你此刻出來,絕非為了那等狂傲浮淺之徒,只是不願我在此出手!"柳鶴亭嘴角笑容似更開朗,頷首道:"在下平生最恨浮淺狂傲之徒,何況今日之事,錯不在君,在下焉有助人無理取鬧之理,但此人到底乃在下之賓客。"語聲微頓,笑容一斂,接口又道:"閣下行止高絕,勝我多多,但在下卻有一言相勸,行事……"雪衣人又自冷冷接口道:"行事不必太過狠辣,不必為了些須小事而妄動殺機,你要勸我的話,可就是這兩句麼?"這兩人言來語去,哪似日前還在捨生忘死而斗的強仇大敵,倒似多年老友在互相良言規過,滿堂群豪,俱都不知他兩人之間關係,此刻各個面面相覷,不覺驚奇交集。

只聽柳鶴亭含笑緩緩說道:"在下正是此意。"雪衣人目光一凜,道:"今日我若定要出手,又當怎的,"柳鶴亭笑容一斂,緩緩道:"今日閣下若然定要在此動手"突地轉身過去,面對"銀鞭"白振道:"或是閣下也有不服之意,便請兩位一起來尋我柳鶴亭好了。""萬勝神刀"邊傲天濃眉一揚,厲聲接口道:"今日雖是柳賢侄的吉期良辰,但老夫卻是此間主人,如果有人真要在這裡鬧事,這本帳便全都算在老夫身上好了。"梅三思自從被他師傅拉在一邊,便一直坐在椅上發悶,此刻突在一躍而起,大步奔來,伸出筋結滿布的手掌,連連拍著自己胸膛,大聲道:"誰要把帳算在我師傅身上,先得嚐嚐我姓梅的這一雙鐵掌。"雙掌伸曲之間,骨節"格格"一陣山響,外門硬功,確已練到七成火候。

滿廳群豪,多是邊傲天知交好友,此刻見他挺身出面,俱都紛紛離座而起,本是靜寂無比的大廳,立時變得一片混亂。

"銀鞭"白振乾笑數聲,道:"今日我弟兄前來,一心是為了向邊老爺子賀喜的,邊老爺子既然出了頭,我弟兄還有什麼話說。"雙手一圈,將銀鞭圍在腰畔,轉身走回自己席位,舉起酒杯,一乾而盡,口中又自乾笑著道:"在下阻了各位酒興,理應先罰一杯,"屠良、費真又自對望一眼,面上突然露出厭惡之色,顯然對他們這位兄弟的如此作風極為不滿。

柳鶴亭曬然一笑,目光緩緩轉向雪衣人,雖未說出一言半語,但言下之意,卻是不言而喻。

"萬勝神刀"邊傲天哈哈一笑,朗聲道:"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好極,好極,各位還請快些坐下,邊傲天要好好敬各位一杯。"語聲方了,只見雪衣人竟又一步一步地向白振緩緩行去,自振面容也變得有如死灰,目光故意望著面前的一盤魚翅海參,一面伸出筷子去挾,心驚手顫,銀筷相擊,叮叮直響,挾來挾去,卻連一塊海參也沒有挾起來,雪衣人卻已站到他的身畔,突地出手如風,在他面上正反抽了七下耳光,只聽"啪啪……"一連串七聲脆響,聽來直似在同一剎那間一起發出。

這七下耳光,打得當真是快如閃電,"銀鞭"白振直被打得呆呆地愣了半晌,方自大喝一聲,一躍而起,雪衣人卻連望也不再望他一眼,只管轉身走了開去,彷彿方才那七記耳光,根本不是他出手打的一樣。

屠良、費真雙眉一軒,雙雙展動身形,擋在雪衣人面前,齊地厲聲喝道:"朋友,你這般"語聲未了,只見雪衣人緩一舉步,便已從他兩人之間的空隙之中,從從容容地走了過去,竟連他們的衣袂亦未碰到半點,而大喝著奔來的"銀鞭"白振,卻幾乎撞到他兩人的身上。

這一步跨來,雖然輕描淡寫,從容已極,但屠良、費真卻不禁為之大吃一驚,屠良大叱一聲:"二弟,放鎮靜些!"費真卻已倏然扭轉身,只見那雪衣人步履從容,已將走出廳外,費真身形方動立頓,目光微轉,冷笑一聲,突向邊傲天抱拳道:"邊老爺子,我們老二忍氣回座,為的是什麼"語聲突頓,冷笑兩聲,方自改口道:"此刻他被人如此侮辱,你老人家方才說的話,言猶在耳,我兄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還是請你老人家吩咐一聲。"白振推開屠良,一步掠來,大喝道:"老三"下面的話,還未說出口來,費真已自搶口說道:"二哥,你先忍忍,反正今天我們都在邊老爺子這裡,當著天下賓朋,他老人家還會讓我兄弟吃得了虧麼!"這一番說話,當真是言詞鋒利,表裡俱圓。

"萬勝神刀"邊傲天濃眉劍軒,面色亦已漲成紫紅,突地大喝一聲:"站住!"雪衣人緩步而行,已自走到廳外遊廊,突地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冷冷問道:"什麼人,什麼事?"他說話言詞簡短,從來不肯多說一字,邊做天一捋長髯,搶步而出,沉聲喝道:"此地雖非虎穴龍潭,但閣下要來便來,要走便走,難道真的沒有將老夫看在眼裡?"雪衣人冷冷一笑,左掌輕抬,拈起了那柄猶自被他捏在掌中的長劍,緩緩轉過頭來,道:"我若要走,焉有將別人之劍也帶走之理?"目光一凜:"但我若真的要走,世上卻再無一人能擋得住我。"話猶未了,已又自緩步向外行去,全然未將普天之下的任何人看在眼裡,亦未將任何事放在心上!

邊傲天一生闖蕩,卻未見到江湖中竟會有如此人物,只聽一聲大喝,梅三思飛步而出,大喝道:"好大膽的狂徒,竟敢對我師傅無禮!"連環三拳,擊向雪衣人後背。

這三拳風聲虎虎,聲威頗為驚人,但雪衣人微一舉足,這三拳便已拳拳落空,竟連他的衣袂都未沾上一點。

梅三思呆了一呆,又自大喝道:"你這小子快些回過頭來,讓俺好好打上三拳,似這般逃走,算得了什麼好漢?"突覺有人一拉他衣襟,使他身不由主地連退三步!

雪衣人目光一凜,緩緩轉過身形,卻見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已換了那一身吉服吉冠的新人柳鶴亭!

兩人面面相對,身形俱都站得筆直,兩邊樑上的燈光,映著柳鶴亭斜飛入鬢的一雙劍眉,亮如點漆的一雙俊目,映得他清俊開朗的面容上的輪廓和線條,顯出無比的堅毅和沉靜,卻也映得雪衣人的目光更加森寒冷削,於是他面上的青銅假面,便也變得越發猙獰可怖!

兩人目光相視,俱都動也不動,似乎雙方都想要看透對方的內心,尋出對方心理弱點,因為如此才能使自己佔得更多的優勢。

四下再次歸於靜寂,突聽"磐"地一聲,雪衣人掌中垂下的劍柄,在花園石地上輕輕一點!

這響聲雖輕,但卻使群豪為之一震。

只聽雪衣人冷冷說道:"我見你年輕英俊,武功不俗,是以方自敬你三分,也讓你三分,你難道不知道麼?"柳鶴亭沉聲道:"我又何嘗沒有敬你三分,讓你三分?"雪衣人目光一閃,道:"我一生行事,犯我者必殺,你三番兩次地阻攔於我,難道以為我不敢殺你麼?"柳鶴亭突地軒眉狂笑起來,一面朗聲道:"不錯,閣下武功,的確高明過我,要想殺我,並非難事,但以武林人,不過只是匹夫之勇而已,又豈能算是大丈夫的行徑?"笑聲一頓,厲聲又道:"人若犯你,你便要殺他,你若犯別人,難道也不該被別人殺死麼?"雪衣人突地仰天長笑起來,一陣陣冰冷的笑聲,接連自他那猙獰醜惡的青銅面具中發出,讓人聽來,哪有半分笑意。

這笑聲一發,便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而來,不可斷絕,初時有如梟鳴猿啼,聞之不過令人心悸而已,到後來竟如洪鐘大呂,聲聲振耳,一時之間,滿廳群豪只覺心頭陣陣跳動,耳中嗡嗡作響,恨不得立時掩上耳朵,再也不去聽它。

柳鶴亭劍眉微剔,朗聲道:"此間人人俱知閣下武功高強,是以閣下大可不必如此笑法。"聲音綿密平實,從這震耳的笑聲中,一字一字地傳送出去,仍是十分清朗。

雪衣人笑聲不絕,狂笑著道:"上智之人役人,下愚之人役於人,本是天經地義之事,弱肉強食,更是千古以來不變之真理,我武功高過你等,只因我才智、勇氣、恆心、毅力,俱都強於你等幾分,自然有權叫人不得犯我,若是有人才智、勇氣、恆心、毅力俱都高過於我,他一樣也有權叫我不得犯他,這道理豈非明顯簡單之極!"柳鶴亭呆了一呆,竟想不出該用什麼話來加以反駁。

只聽雪衣人又道:"我生平恨的只是愚昧無知、偏又驕狂自大之徒,這種人犯在我手裡"話猶未了,柳鶴亭心中突地一動,截口說道:"世人雖有賢愚不肖之分,但聰明才智之士,卻又可分為幾種,有人長於技擊,有人卻長於文翰,又怎能一概而論,閣下如單以武功一道來衡量天下人的聰明才智,已是大為不當,至於勇氣恆心的上下之分,更不能以此來做衡量。"雪衣人笑聲已頓,冷冷接口道:"凡有一技之長,高出群倫之人,我便敬他三分。"柳鶴亭道:"自始至此,傷在你劍下的人,難道從無一人有一項勝過閣下的麼?"雪衣人冷笑道:"正是!莫說有一技勝過於我之人,我從未殺過,便是像你這樣的人,也使我動了憐才之心,即便是個萬惡之徒,我也替他留下一線生機,萬萬不會將之傷在劍下,這點你知道得已該十分清楚了吧!"他言語之中,雖然滿是偏激怪誕之論,但卻又叫人極難辯駁。

哪知柳鶴亭突又縱聲狂笑起來,一面笑道:"閣下巧辯的是高明,在下佩服得很。"雪衣人冷冷道:"我生平從未一字虛言,何況我也根本毋庸向你巧辯!"柳鶴亭笑道:"人們但有一言衝撞了你,你便要立刻置之死地,那麼你又怎能知道他們是否有一技之長勝過於你,難道人們將自己的多少聰明才智、勇氣恆心的標誌全都掛到了臉上不成?"雪衣人隱藏在青銅假面後的面色雖無法看出,但他此刻的神情,卻顯然呆了一呆,但瞬即冷冷道:"言談舉止,神情態度,處處俱可顯示一人聰明才智,我劍光之下,也定然可以映出人們的勇氣恆心。"柳鶴亭沉聲道:"大智若愚,似拙實巧之人,世上比比皆是。"雪衣人"嗤"地冷笑一聲,道:"若是此等人物,我不犯他,他豈有犯我之理,他不犯我,我亦萬無傷他之理,這道理豈非更加明顯?"此刻柳鶴亭卻不禁為之呆了一呆,沉吟半晌,方又沉聲道:"武林之間,本以'武'為先,閣下武功既高,別的話不說也罷,又何必苦苦為"雪衣人冷冷接口道:"你若真能以理服我,今日我便讓那姓白的打回七下耳光,然後抖手一走,否則你若能以武服我,我也無話可說!"語聲微頓,目光一閃,冷削的目光,有如兩柄利刃,自立在柳鶴亭身後的梅三思,掃到被費真、屠良強拉住的"銀鞭"白振身上,冷冷又道:"至於這兩個人麼,無論琴棋書畫,文翰武功,絲竹彈唱,醫卜星相,他兩人之中,只要有一人能有一樣勝過我的,我便"柳鶴亭目光一亮,忍不住接口道:"你便怎地?"雪衣人目光凝注,冷"哼"一聲,緩緩道:"我從此便是受盡萬人辱罵,也不再動怒!"柳鶴亭精神一振,迴轉身去,滿懷期望地瞧了"銀鞭"白振一眼,心中忖道:"此人雖然驕狂,但面貌不俗,又頗有名氣,只怕總會有一兩樣成功之學,強過於這白衣怪客亦未可知。"要知他雖深知這雪衣人天縱奇才,胸中所學,定必浩翰如海,但人之一生,精力畢竟有限,又怎能將世上的所有學問,俱都練到絕頂火候,一時之間,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常敗國手"西門鷗來,心中便又加了幾分勝算。

哪知他目光呆呆地瞧了白振半晌,白振突地乾咳一聲,大聲道:"我輩武林中人,講究的是山頭揮刀,平地揚鞭,硬碰硬的真功夫,哪個有心思去學那些見不得人的酸花佯,來來來,你可敢硬接白二俠三鞭?"柳鶴亭目光一合,心中暗歎,雪衣人卻僅冷冷一笑!

這一聲冷笑之中,當真不知含蘊多少譏嘲與輕蔑,柳鶴亭心中暗歎不已,卻聽雪衣人冷笑著緩緩說道:"我早已準備在門外領教領教他兄弟三人的武功,只怕你也可以看出他們縱然兄弟三人一起出手,又能佔得了幾分勝算?"語聲過處,垂目望了自己掌中長劍一眼,冷冷又道:"我之所以想借這柄長劍,只是為了不願被這般狂俗之徒的鮮血,汙了我的寶劍而已。"轉過身去,目光再也不望大廳中的任何人一眼,再次緩步走了出去,一陣風自廊間穿過,吹起他雪自長衫的衣袂,就像是被山風吹亂了的鶴羽似的,隨著滿山白雲,冉冉飛去!

"銀鞭"白振怒吼一聲,掙脫屠良、費真的手掌,一步搶出!

柳鶴亭霍然旋身,冷冷道:"閣下何必自取其辱。""銀鞭"白振神情一呆,"萬勝神刀"邊傲天厲聲喝道:"難道就讓此人來去自如,今日老夫好歹也得與他拼上一拼!"柳鶴亭心中暗歎一聲,面上卻淡然一笑道:"各位自管在此飲酒,容我出去與他動手。"語聲一頓,劍眉微剔,朗聲又道:'若是有人出去助我一拳一腳,便是對我不起。"轉身昂然走出。

要知他方才轉念之間,已知今日滿座群豪,再無一人是那雪衣人的敵手,除非以多為勝,以眾凌寡,如此一做,不但定必傷亡極眾,且亦犯了武家之忌,但邊傲天如若出手,卻勢必要形成混戰之局,是以他便再三攔阻眾人。

此刻他目光凝注雪衣人的後影走出廊外,他深知今日自己與雪衣人步出廊外之後,便是生死存亡之爭,但心中卻絲毫沒有半分能勝得那雪衣人的把握,他腦海中不禁又泛起在洞房中一對龍鳳花燭下垂首默坐的倩影,因為今日自己若是一齣不返,陶純純便要枯坐一生。

一聲長長的嘆息,自他心底發出,卻停留在他喉間,他心中雖然思潮翻湧,面上卻是靜如止水,只因此時此刻,他別無選擇餘地,縱然明知必死,也要出去一戰,令他悲哀沉痛的,只是竟無法再見陶純純一面。他每跨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氣與信心,除了他自己以外,誰也無法明瞭。

洞房之中,錦帳春暖,一雙龍鳳花燭的燭光,也閃動著洋洋的喜氣,陶純純霞帔鳳冠,端坐在錦帳邊,低目斂眉,心鼻相觀,不但全身一無動彈,甚至連冠上垂下的珠罩,都沒有晃動一下。

她只是安詳地靜坐著,眉梢眼角,雖仍不禁隱隱泛出喜意,但在這喜意中,卻又似乎隱含著一些別的心事。

邊宅庭園深沉,前廳賓客的喧笑動靜,這裡半分都聽不到,她耳畔聽到的,只是身畔兩個喜娘的絮絮低語,還不住告訴她一些三從四德的婦道、相夫教子的道理,她也只是安詳地傾聽,絲毫沒有厭倦之意!

於是這安詳、靜寂,而又充滿喜氣的後院洞房,便和喧鬧、混亂、殺氣四伏的前廳,截然劃分成兩個不同的世界,前廳中所發生的事,她們全不知道,她們只是忍耐地待著新倌人自前廳敬完謝賓之酒,然後回到洞房來!

龍鳳花燭的火焰更高,一個纖腰的喜娘,蓮足姍姍,走了過去,拿起銀剪剪下兩段長長的燭花,然後忍不住回首悄語:"新倌人怎地還不回到後面來?"另一個年紀略長、神態卻更俏的喜娘,掩口嬌笑道:"你瞧你,新娘子不急,你倒先急起來了!"纖腰喜娘蓮足一頓,似待嬌嗔,卻似又突地想起了自己此時此刻的身份,於是只得恨恨的瞟了她一眼,輕輕道:"我只是怕新倌人被人灌醉了,你怎地卻說起瘋話來了。"俏喜娘偷偷瞧了神色不動的新娘子一眼,轉口道:"說真的,新郎倌入了洞房之後,本來是不應該再去前面敬酒的,只是他們這些大英雄、大豪傑,做出來的事,自然都是和別人不同的,你也不必怕新郎倌喝醉,我聽說,真正功夫高的人,不但喝酒不會醉,而且能夠將喝下去的酒,從腳底下逼出來。"這俏喜娘說到這裡,神色之間,像是頗以自己的見多識廣而得意,她卻不知道此等事情,固非絕不可能,但亦是內功特高之人,在有所準備,與人較力的情況下才會發生,絕非常例,若是人人飲酒之前,先以內功防醉,那麼喝酒還有什麼情趣,又不知過了許久,剪下幾次燭花,龍鳳花燭,已燃至一半,新郎倌卻仍未回來,陶純純面上雖仍安坐如故,心裡也不禁暗暗焦急,那兩個喜娘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心裡還在暗問:"新倌人還不來,難道出了什麼事?"但是她們身為喜娘,自然不能將心裡的話問出來。

洞房外,庭院中,佳木蔥蘢,繁星滿天,一陣微風吹過,突有幾條黑影翩然落下。

柳鶴亭心頭雖沉重,腳步卻輕盈,隨著雪衣人走出廊外,"萬勝神刀"邊傲天滿腹悶氣,無處可出,瞪了梅三思一眼,低叱道:"都是你闖出來的禍事!"梅三思呆了一呆,他心直思拙,竟體會不出邊傲天這一句低叱,實是指桑罵槐,只覺心中甚是委屈,方待追蹤出去,突地身後衣襟被人輕輕扯了一下,回頭望去,只見那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夏沉,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輕輕道:"梅大哥,你過來,我有話告訴你。"梅三思縱是怒火沖天,見了這女孩子卻也發不出來,只有俯下身去,夏沅附在他耳畔,輕輕道:"方才那個穿白衣服的人欺負了你,你想不想把他趕跑?"梅三思濃眉一揚,大聲道:"當然,難道你有……"夏沅輕輕"籲"了一聲,接口低語道:"輕些!我當然有辦法。"梅三思壓低聲音,連忙問道:"什麼辦法,快說給你梅大哥聽!"他聲音雖已儘量壓低,但仍然滿廳皆聞,群豪俱都移動目光,望著他們,夏沅明亮的眼珠一轉,低聲又道:"等會你追出去,只要問他三兩句話,包管那穿白衣服的人調頭就走。"梅三思目光一亮,忍不住脫口又道:"什麼話?"夏沅眼珠又轉了兩轉,悄悄將梅三思拉到一邊,在他耳畔說了幾句,梅三思的面目之上,果然不禁露出喜色!

走到寬闊的前院,雪衣人突地停下腳步,冷冷道:"今日是你的吉期,我不願與你動手!"柳鶴亭劍眉微軒,沉聲道:"今日你好意而來,我也不願與你動手,只要你將掌中之劍,交還原主"雪衣人霍然轉身,目光如刃,柳鶴亭當作未見,緩緩道:"而且不再與我賓客為難,我必定以上賓之禮待你。"雪衣人冷笑一聲,接口道:"如果不然,你便一定要出手的了?"柳鶴亭道:"正是!"這兩字說得斷釘截鐵,當真是擲地可作金石之青!

雪衣人眼簾突地一閉,瞬又睜開,目中精光四射,這一開一閉動作間的含意,竟似乎在對柳鶴亭的作法表示惋借。柳鶴亭暗歎一聲,面上不禁為之動容,要知世上絕無一人能夠完全"無畏",只是有些人將"生"之一字,遠較"義"字看得輕些,他勉強抑止住心中翻湧的思潮,只是冷冷接口道:"但此間非你我動手之地,門外不遠,便是城郊,雖無人跡,但秋月繁星,俱可為證,今日之事,全由我作一了斷,無論誰勝誰負,你均不得再對他人妄下殺手。"雪衣人道:"好極!"他這兩字亦是說得截釘斷鐵,但忽又嘆息一聲,緩緩道:"你原可不必如此的!"他行止、言語,俱都冷削無情到了極處,但這一聲嘆息中,竟含蘊惋借、憐憫、讚許、欽佩,許多種複雜而矛盾的情感。

等到這一聲嘆息傳入柳鶴亭耳中時,他心裡也不覺湧起了許多種複雜的情緒,他心中暗道:"我豈非亦是原可不必如此?"但他只是將這句話變做一聲長嘆,而未說出來,於是二人一起舉步,穿過木立四周的人群,向外走去,二人的步伐雖然一致,但處世的態度卻迎然而異!

突聽身後一聲斷喝:"慢走!"兩人齊地止步,只見梅三思大步奔出,雪衣人斜目一望柳鶴亭,柳鶴亭愕然望向梅三思。

但梅三思卻不等他發話,便已哈哈笑道:"白衣兄,你自命武功高絕,學問淵博,此刻我且問你三兩句話,你若能一一回答,那麼你自狂自傲還能原諒,否則便請你快些出去,休得在此張牙舞爪!"柳鶴亭心中卻不禁為之一動,見梅三思笑聲一頓,神色突地變得十分莊嚴肅穆,正容緩緩道:"武學一道,浩翰如海,自古以來只有儒、道、釋三字差可比擬,尤其佛教自大唐西土取經歸來後,更是盛極一時,繁衍演變,分為十宗,而有'大乘'、'小乘'之分,此等情況,正與我達摩祖師渡江南來後武學之繁衍演變毫無二致。"說到這裡,他語聲微頓,但四下群豪,卻已一起聽得聳然動容,雪衣人目中的輕蔑之色,也不禁為之盡斂。

只聽梅三思略喘息一下,接口又道:"而佛家有'大乘'、'小乘'之分,武學亦有'上乘'、'下乘'之別,所謂'內家'、'外家'、'北派'、'南派',門派雖多,種類亦雜,卻不過只是在'下乘'武功中大兜圈子而已,終其極也無法能窺'上乘'武家大秘之門徑,但世人卻已沾沾自喜,這正是雀鳥之志,不能望鵬程萬里!"他面色莊穆,語氣沉重,滔滔不絕,字字皆是金石珠玉,句句俱合武家至理,滿廳群豪,再無一人想到如此一個莽漢,竟能說出這番話來,不禁俱都為之改容相向,柳鶴亭暗歎一聲,更是斂佩不已。

雪衣人木然未動,目中卻已露出留神傾聽之色,只聽梅三思乾咳一聲,毫不思索地接口又道:"武功上乘,以道為體,以法為用,體用兼備,性命力修,而下乘之武,未明真理,妄行其是,拔劍援拳,快意一時,徒有匹夫之勇,縱能名揚天下,技蓋一時,亦不能上窺聖賢之堂奧。"柳鶴亭嘆息一聲,只覺他這番說話,當真是字字珠譏,哪知他嘆息之聲方過,他身側竟又有一聲嘆息響起,轉目望去,卻見那雪衣人竟已垂下頭去。

梅三思一挺胸膛,朗聲又道:"上面兩個問題,我已代你解答,如今我且問你第三問題,你若再回答不出,哼哼"他冷"哼"道:"你之武功劍法,可謂已至'下乘'武功之極,但終你一生,只怕亦將止於此處,日後再望更進一步,實是難上加難,但你不知噢悔,反而以此為傲,唁唁狂聲,目空一切,寧不教人可嘆可笑!"雪衣人目中光采盡斂,梅三思冷笑又道:"我且問你,武家'上乘'、'下乘'之分,分別何在,你可知道麼?"雪衣人默然不語,梅三思沉聲接道:"武功有'上乘'、'下乘'之分,正如儒有君子小人之別,君子之儒,忠君愛國,守正惡邪,務使澤及當時,名留後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務雕蟲,專攻翰墨,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笑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且如揚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閣而死,此所謂小人之儒也,雖日賦萬言,亦何取哉!"此刻他說起話來,神情、語氣、俱都沉穆已極,言論更是精闢透徹無比,與他平日的言語神態,簡直判如兩人,群豪一面驚奇交集,一面卻俱都屏息靜氣地凝神靜聽,有的席位較遠,不禁都長身而起,走到廳口。

梅三思頓了頓,又道:"武家大秘,共有八法,你能試舉其一麼?"雪衣人霍然抬起頭來,但瞬又垂下,梅三思冷笑一聲道:"所謂上乘武家大秘八法,即是以修神室,神室完全,大道成就,永無滲漏,八法者,'剛'、'柔'、'誠'、'信'、'和'、'靜'、'虛'、'靈'是也,尤其'剛'之一法,乃神室之樑柱,此之為物,剛強不屈,無偏無倚,端正平直,不動不搖,其所任實重,其實尤大,神室斜正好歹,皆在於此。"語聲一頓,突地仰天大笑起來,大笑著道:"神室八法,你連其中之一都無法舉出,還有臉在此逞強爭勝,我真要替你覺得羞愧。"笑聲一起,他神態便又恢復了平日的粗豪之氣。

群豪目光,卻已俱都轉向雪衣人身上,只見他呆呆地木立半晌,緩緩俯下身去,將掌中之劍,輕輕放在地上,然後緩緩長身而起,突地閃電般的伸出手掌,取下面上青銅面罩。

剎那之間,只聽又是一連串"啪啪"聲響,他竟在自己臉上一連打了七下耳光,等到群豪定眼望去,他已將那青銅假面重又戴回臉上,在場數百道目光,竟沒有一人看清他面容的生相。

四下立即響起一片驚歎之聲,亦不知是在為他的如此作法而讚歎,抑或是為了他手法之快而驚異。

只見他目光有如驚虹掣電般四下一掃,最後停留在梅三思臉上。

良久,良久。

他目中光彩漸漸灰暗,然而他頎長的身形,卻更挺得筆直,終於,他霍然轉過身形,袍袖微拂,人形微花,一陣夜風吹過,他身形竟如隨風而逝,霎眼之間,便已蹤跡不見。只有一聲沉重的嘆息,似乎還留在柳鶴亭身畔。

梅三思呆了半晌,突地縱聲狂笑起來,回首笑道:"沅兒,他真的走了。"柳鶴亭暗歎一聲,忖道:"此人似拙實巧,大智若愚,我與他相處這些時日,竟未能看出他已滲透了那等武家大秘。"一念至此,緩步走到梅三思面前,躬身一揖。

哪知梅三思笑聲卻突地一頓,似是十分驚異他說道:"你謝我作甚?"柳鶴亭嘆息一聲,正色說道:"今日若非梅兄,定是不了之局,區區一揖,實不足表露小弟對兄之感激欽佩於萬一,小弟自與兄相交以來,竟不知兄乃非常之人,直到今日見了兄台做出這等非常之事,方知兄台之超於常人之處"他性情剛正豪爽,當直則直,當曲則曲,此刻他心中對梅三思的感激欽佩,半分不假,是以誠於中便形於外,言語神態,便也十分恭謹,哪知他話猶未了,梅三思卻又縱聲狂笑起來。

柳鶴亭劍眉輕皺,面上微現不豫之色,卻聽梅三思縱聲狂笑著道:"柳老弟,你切莫這樣抬舉我,方才我所說的那一番活,其實我自己一句也不懂的。"柳鶴亭不禁為之一愣,心中驚愕又起,忍不住問道:"你連自己也不懂的話,怎地能說得那般流利?"梅三思笑聲不絕,口中說道:"這有什麼稀罕,自小到大,我一直都是這樣的。"柳鶴亭呆呆地愣了半晌,突地想起他方才背誦藥方之事,不禁恍然忖道:"此人記憶之力雖高,理解力卻極低,是以他不但過目便能成誦,而且還記得許多成語。"只聽梅三思一面大笑,一面說道:"方才那一番話,有些是沅兒附耳教給我的,有些卻是從一本書上啃出來的,說穿了……"他言猶未了,柳鶴亭卻已聳然動容,接口問道:"什麼書?"他方才心念轉處,便已想到此點,是以早已將這三字,掛在口邊,只是直到此刻方自說出口來。

梅三思哈哈一笑,大聲道:"天武神經!"

"天武神經"四字一說出口,四下立刻傳出一陣驚歎之聲,只是這陣嘆息聲中的失望之意,似乎還遠比驚訝來得濃厚。

柳鶴亭心中一動,雖覺這嘆息來得十分奇怪,卻仍忍不住脫口問道:"這本'天武神經',此刻在哪裡?"他生性愛武,聽到世上竟有這種記載著武家無上大秘之書,心中早已為之怦然而動,直恨不得立時便能拜讀一下。

哪知他話才出口,四下的驚喟嘆息,卻立刻變成了一陣低笑,竟似乎在笑他武功雖高,見識卻如此孤陋似的。

柳鶴亭目光一掃,心中不禁為之一愣,目光詢問地瞧了梅三思一眼,只見梅三思猶在大笑不絕,而那"萬勝神刀"邊傲天卻已滿面惶急地一步掠了過來,一把抓住梅三思肩頭,厲聲道:"三思,你可是已將那本書看過了麼?"語聲嚴厲,神態惶急,望之竟似梅三思已鑄下什麼大錯一般。

柳鶴亭此刻當真是滿腹驚奇,滿頭霧水,梅三思得了這等武家大秘,他師傅本應為他高興才是,為何變成這般神態,自己方才問的那句話,更是人之常情,為何別人要對自己訕笑?

他想來想去,再也想不出其中答案,只聽梅三思笑聲一頓,亦似自知自己犯了大錯似地低低說道:"我只不過看了一兩遍……"邊傲天濃眉深皺,長嘆一聲,頓足道:"你怎地如此糊塗,你怎地如此糊塗!"語聲一頓,梅三思接口道:"徒兒雖記得那本書的字句,可是其中的含意,徒兒絲毫不懂"邊傲天濃眉一展,沉聲道:"真的麼?"

梅三思垂首道:"徒兒怎敢欺騙師傅。"

邊傲天長嘆一聲,緩緩道:"你既然不懂,看它做什麼?"柳鶴亭卻是大惑不解,那等武林秘籍,常人若是有緣看上一遍已是可喜可賀之事,如今梅三想將之背誦如流,邊傲天神情卻反而如此情急猶豫,直到梅三思說他一字不懂,邊傲天情急的神態才為之稍減,一時之間,柳鶴亭想來想去,卻也無法想出此中的答案,暗中忖道:"此書之中,記載的若是惡毒偏邪的武功,邊傲天因不願他弟子流入邪途,此事還可解釋,但書中記載的,卻又明明是堂堂正正的武家大秘!"此刻散立四座的武林群豪,雖已多半回到席位上,但這喜氣洋溢的喜筵被如此一攪之後,怎可能繼續。

"荊楚三鞭"並肩站在遊廊邊的一根雕花廊柱前,此刻費真橫目望了白振一眼,冷冷道:"老大,老二,該走了吧!"屠良苦嘆一聲,道:"是該走了,老二"

轉目一望,只見"銀鞭"白振面容雖仍裝做滿不在乎,但目光中卻已露出羞愧之色,不禁又為之長嘆一聲,住口不語。三人一起走出遊廊,正待與主人招呼一聲,哪知邊傲天此刻正自滿心情急,柳鶴亭卻又滿臉驚疑,竟全都沒有看見,"荊楚三鞭"兄弟三人各各對望一眼,急步走出門去。

此三人一走,便有許多人隨之而行,邊傲天、柳鶴亭被人聲一驚,他們身為主人,不得不至門口相送,於是柳鶴亭心中的疑念一時便又無法問出口來。

好花易折,盛筵易散,遠處"鐸鐸"傳來幾聲更鼓,夜風中寒意漸重,鮮紅的燈籠,已有些被煙火燻黑。

一陣烏雲,彷彿人們眼中的倦意,漫無聲息、毫無先兆地緩緩飛來。

接著,有一陣狂風吹過,紫藤花架下的紅燈,轉瞬被吹滅了三個,也捲起棚上將枯的紫藤花,在狂風中有如醉漢般酩酊而舞。

終於,一陣驟雨落下,洗潔了棚架,染汙了落花。

賓客已將散盡,未散的賓客,也被這陣暴雨而留下,大廳上換了酒筵,燃起新燭,但滿廳的喜氣呢?

難道也被這陣狂風吹走?難道也被這陣暴雨衝散?

柳鶴亭心中想問的問題,還是未能問得出口,終於,他尋了個機會,悄悄將梅三思拉到一邊,一連問了他三個問題:"那'天武神經',你是如何得到的?為何滿廳群豪聽了這本神經,竟會有那等奇異的表情?而邊大叔知道你已看了這本神經,為何竟會那般猶豫惶急?"這三句話他一句接著一句,極快地間了出來,目光立刻瞬也不瞬地望到梅三思臉上,靜待他的答案。

卻聽梅三思哈哈一笑,道:"這本'天武神經'的來歷,已是江湖中最最不成秘密的秘密,難道你還不知道麼?"柳鶴亭呆了一呆,微微皺眉道:"最最不成秘密的秘密?此話怎講?"梅三思伸後一捋頷下虯髯,笑道:"這故事說來話長,你若真的有意'洗耳恭聽',我倒可以'循循善誘'你一番,只是哈哈,今日是你的洞房花燭夜,怎能讓你的新娘子'獨守空幃',我老梅可不答應,是以現在也不能告訴你,你還是快回房去和新娘子'魚水重歡'一下吧!"他滔滔不絕,說到這裡,又已用了四句成語,而且句句俱都說得大錯特鍺,最後一句"魚水重歡",更是說得柳鶴亭哭笑不得,口中一連"哦"了兩聲,只聽那邊果已傳來一片鬨笑!

傾盆大雨,沿著滴水飛簷,落在簷下的青石板上。

兩個青衣丫環,撐著一柄輕紅羅傘,跟在柳鶴亭身後,從滴水飛簷下,穿到後園,洞良中燈火仍明,自薄紗窗欞中,依稀還可見到那對龍鳳花燭上火焰的跳動,以及跳動的火焰畔模糊的人影。

這模糊的人影,給立在冷雨下的柳鶴亭帶來一絲溫暖,一絲自心底升起的溫暖。

因為,他深信今夜將是他今生此後一連串無數個幸福而甜蜜日子的開始,從現在到永恆,他和她將永遠互相屬於彼此。

他嘴角不禁也立刻泛起一絲溫暖的微笑,他想起自己此番的遇合,竟是如此奇妙,誰能想到秘道中無意的邂逅,竟是他一生生命的轉變。

當他走到那兩扇緊閉著的雕花門前,他嘴角的笑容便越發明顯。

於是他伸出手掌,輕輕一敲房門。

他期待房門內溫柔的應聲,哪知

門內卻一無回應,於是他面上的笑容消失,心房的跳動加劇,伸出手掌,沉重而急速地敲起房門。

但是,門內仍無回應,他忍不住猛地推開房門,一陣風隨之吹入,吹亂了花燭上的火焰,也吹亂了低垂的羅帳,綿織的鴛鴦羅裳,在閃動的火焰下閃動著綺麗而眩目的光彩,但羅帳下,翠衾上,燭花中……

本該端坐著的新娘陶純純,此刻不見蹤影!

柳鶴亭心頭驀地一跳,只覺四肢關節,都突地升起一陣難言的麻木,轉目望去,那兩個喜娘直挺挺在站在床邊,面容僵木,目光呆滯,全身動也不動,她們竟不知在何時被人點中穴道。

柳鶴亭所能具有的鎮靜與理智,在這剎那之間,已全都消失無影,立在床前,他不覺呆呆地愣了半晌,競忘了替這兩個被人點中穴道的喜娘解開穴道,只是不斷地在心中暗問自己:"她到哪裡去了,到哪裡去了?"窗外冷雨颼颼,雨絲之中,突地又有幾條黑影,如飛向牆外掠去。這幾條黑影來得那般神秘,誰也不知他們為何而來?為何而去?那兩個撐著輕紅羅傘的青衣丫環,立在雕花門外,不知洞房中發生了何事。

她們互相凝注,互相詢問,只見洞房中靜寂了,突地似有一條淡淡的人影,帶著一陣深深的香氣,自她們眼前掠過,但等到她們再用目光去捕捉,再用鼻端去搜尋時,人影與香氣,卻已都消失無蹤!而雕花門內,此刻卻傳出一句焦急的語聲:"純純,你方才到哪裡去了?"另一個溫柔的聲音立刻響起:"我等了你許久,忍不住悄悄去看"語聲突地一頓,語氣變為驚訝:"呀!她們兩人怎會被人點中穴道?"兩個青衣丫環聽到新郎新娘對話的聲音,不禁相對抿嘴一笑,不敢再在門口久留,陶純純言猶未了,她們便已攜手走去,心裡又是羨慕,又是妒忌,不知自己何時才能得到這般如意的郎君。

她們沒有聽到陶純純最後那句話,是以她們自然以為洞房中是平靜的,但洞房中真的平靜麼?

柳鶴亭猶自立在流蘇帳下,皺眉道:"她兩人是被誰點中穴道的,難道你也不知道麼?"陶純純圓睜秀目,緩緩搖頭,她鳳冠霞帔上,此刻已沾了不少水珠,柳鶴亭輕輕為她拂去了,然後走到那兩個喜娘的前面,仔細端詳了半晌,沉聲道:"這像是武林常見的點穴手法,奇怪的是,此等武林人物,怎也到這裡來鬧事,為的又是什麼?""替她們解開穴道後再問她們,不是什麼都知道了麼?"兩人一起伸出手掌,在左右分立的兩個喜娘背後各各擊了一掌,這一掌恰巧擊在她兩人背後的第七節脊椎之下,正是專門解救此等點穴的手法,哪知他兩人手掌方自拍下,風光綺麗的洞房中,立刻傳出兩聲慘呼!

慘呼之聲,尖銳淒厲,在這冷雨颼颼的靜夜裡,令人聽來倍覺刺耳心悸。

柳鶴亭輕輕一掌拍下,自念這喜娘被人用普通手法點中的穴道,本該應手而解,哪知他這一掌方自拍下,這喜娘竟立刻發出一聲慘呼,聲音之淒厲悲慘,竟生像是被人千刀萬割還要痛苦幾倍!

柳鶴亭一驚之下,腳步微退,只見慘呼過後,這兩個喜娘竟一起"通"地倒到地上,再無一絲動彈,觸手一探,周身冰冷僵木,她兩人不但穴道未被解開,反而立刻屍橫就地!

一時之間,柳鶴亭心中當真是驚恐交集,雪亮的目光,空洞地對著地上的兩屍凝注半晌,才自長嘆一聲,黯然道:"我又錯了……唉,好厲害的手法,好毒辣的手法!"陶純純目光低垂,面上驚怖之色,竟似比柳鶴亭還要濃厚,她緩緩側過頭,帶著十分歉意,望了柳鶴亭一眼,輕輕說道:"我也錯了,我……我也沒有看出這點穴的手法,竟是如此厲害,如此毒辣,我……"她嘆息數聲,垂首不語,於是誰也無法再從她目光中窺知她的心意,包括了她新婚的夫婿!

柳鶴亭又自長嘆一聲,緩緩道:"我再也沒有想到,這點穴的手法,竟是傳說中的'斷血逆經,閉穴絕手',據聞被此種手法點中的人,表面看來似乎一無異狀,但只要稍有外力相加,霎眼之間,便要慘死,以前我耳聞之下,還不相信,如今親眼見了……唉,卻已嫌太遲,已嫌太遲了……"陶純純垂首道:"她們既己被'斷血逆經,閉穴絕手'的手法點了穴道,遲早都不免……不免要送命的,你又何苦太難受!"她起先幾句話中,竟似含有一絲淡淡的喜悅之意,但瞬即收斂,別人自也無法聽出。

柳鶴亭劍眉一軒,目射精光,凜然望了陶純純一眼,但瞬即又重自低眉,長嘆一聲,黯然道:"話雖可如此說,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又怎能木然無動於衷,我又怎能問心無愧?"語聲微頓,突又朗聲說道:"斷血逆經,閉穴絕手,乃是武功中最陰、最柔,卻也是最毒的手法,武林中擅此手法的人,近年來已絕無僅有,此人是誰?到底和誰結下怨仇?為什麼要在這兩個無辜的女子身上施展毒手?"陶純純柳眉輕顰,沉吟著道:"這兩個喜娘不是武林中人,絕不會和這樣的內家高手結下冤仇,你出來闖蕩江湖也沒有多久……"柳鶴亭接口嘆道:"你更不和人結怨,我自思了沒有,那麼難道是邊老爺子結下的仇家麼?可是,無論如何,這兩個可憐的女子,總是無辜的呀!"這兩個喜娘與他雖然素不相識,但他生具悲天憫人之性,此刻心中當真比傷了自己的親人還要難受幾分。

他轉身撤下床上的鴛鴦翠裳,輕輕蓋在這兩具屍體之上,逢制這床錦被的巧手婦人,只怕再也不會想到它竟會被人蓋在死屍身上。

陶純純柳眉輕輕一皺,欲語還休,柳鶴亭嘆道:"方才那兩聲慘呼,原該已將前廳的人驚動,但怎地直到此刻,前院中還沒有人進來?"他卻不知道方才那兩聲慘呼的聲音雖然淒厲,但傳到前院時已並不十分刺耳,這種聲音在酒酣耳熱的人們耳中聽來,正好是明日凌晨取笑新娘的資料,又有誰會猜到風光絝麗的洞房中,竟會生出這樣的無頭慘案!

於是柳鶴亭便只得將這兩具屍身獨自抬出去,這自然立刻引起前廳中仍在狂飲的群豪們的驚慌和騷動!

這些終日在槍林劍雨中討生活的武林朋友,立刻甩長衫,捲袖口,開始四下搜索,但他們連真兇是誰都不知道,搜尋的結果,自是一無所獲,只不過徒自淋溼了他們的衣衫而已!

一夜飛雨,滿院落花

柳鶴亭的洞房花燭夜,便如此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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