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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古龍】飄香劍雨續《全文完》

飄香劍雨續  作者:古龍


《飄香劍雨‧續》是古龍的偽作,1963年至1965年1月由華源出版。

因為《飄香劍雨》中途棄筆,導致沒有結尾,所以各出版社紛紛請人自己包辦,

其中南琪續寫最多,篇幅甚至比原內容還長。

《飄香劍雨》2本左右,南齊又出版了一本,又稱《飄香劍雨續集》或《飄香劍雨續》,多達4本,

而網絡上的 《飄香劍雨》多用南琪的《飄香劍雨》與《飄香劍雨‧續》。

此書甚至被誤認為是古龍的作品《神君別傳》,雖然內容不俗,但終究是偽作。

這本書的主角是《飄香劍雨》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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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引

時近中秋,澹澹的月光,如碎銀似的灑照在嘉興城郊。

出嘉興城數里地,有一片蒼茫林園,就在林園深處,露出簷牙高啄,氣象宏偉的屋宇。

據說,此處曾住著當朝一位大臣,後來不知怎地,那大臣被滿門抄斬,於是那風景優美的地方,雖有精緻而又龐大的屋舍,卻一直被荒廢著。

這夜,三更時分,月色清明,在這荒廢的地方,突然出現兩條灰黑的人影。

那兩條人影躍至一棟較矮的屋頂上,四下略一張望,正待朝後進正廳上掠去,突然,四周響起一片尖銳的竹葉哨聲,哨音此起彼落,交互激響。

兩條黑影中,一個矮胖,一個身材纖巧彷彿是個女子,那矮胖者聞聲大驚,叫了一聲:“不好!”

那纖巧女子急道:“韋香主,正義幫主到底住在那一棟屋裡?”

話聲未畢,四周森林內,在哨音中出現一群銀巾包頭,銀帶束腰的銀衫大漢,每人口內含著竹葉一片,一面呼吹,一面穩健地走向森林處。

那矮胖者正是名震江湖的“七海漁子”韋傲物,他慌忙道:“夫人,情勢不妙,正義幫主就要出現,在下要先走一步了。”

說罷,身形微微一飄,掠下屋頂,疾向來路奔回。

片刻後,只見數十個銀衫大漢,從四面漸漸向韋傲物奔去的方向圍攏,卻根本不理會尚留在屋頂上的女子:

那屋頂上的女子見狀,暗忖:“難道那些銀衫大漢的出現,並不是為著自己,而是另有強敵來臨?”

那女子突地朝森林一惻隱秘處,飛掠奔去。

這時哨音突住,頓時凹下恢復夜的寂靜:

銀衫漢子個個如石像,成一字形分佈在森林來路,每人臉色在月光返照下,更顯凝重,生像連大氣也不喘一下。

天際飄浮來一朵烏雲,把月光遮住,當烏雲散去,月光重現時,只見一排銀衫大漢前三丈處,對排著數十個黑巾包頭,黑帶束腰的黑衫大漢。

雙方對峙而立,場中氣氛顯得十分低沉:

在窒人的氣氛中,黑衫大漢突然向兩側分開,走出一個白面無鬚,英俊卻顯得陰狠的金衫文士,後面跟著一位矮胖老者,正是適才奔回的韋傲物。

金衫文士走近銀衫大漢前一丈餘,停住身形!左手摺扇輕搖,旁側韋傲物附耳低語,文士微微點頭。

於是韋傲物走上前,丹田提氣,說道:“天爭教主拜會正義幫!”

銀衫大漢個個神色凝重,聞聲仍不動彈。

陡然兩聲短促的竹葉哨聲響後,紋風不動的銀衫大漢們,立刻從中分開,走出一個胸前繡著三朵紅花的銀衫方臉高碩漢子。

那漢子厲喝道:

“好個天爭教,什麼時候不好拜會,卻三更半夜裡來拜會?”

韋傲物冷笑道:“來者是正義幫主嗎?”

那漢子道:“幫主豈是輕易見人的!在下銀槍陶楚。”

韋傲物不屑道:“哦!江湖上還沒有聽過這號人物。”

銀槍陶楚,武功雖不甚高,見聞卻廣,尤其擅長輕功,在武林中也小有名氣。

他此時在廣眾面前被辱,那裡忍得下,厲聲喝道:“陶楚不才,卻還不怕什麼天爭教。”韋傲物冷冷道:“好狂徒,且接老朽一招?”話剛說完,連環雙腿已橫截掃去,陶楚急忙拔身掠起。

那知韋傲物這兩腿乃是虛招,腿一落地,跟身而上,擊出一掌。

這一掌擊向陶楚腹部,陶楚人在空中,眼看就要被擊中。

就在這一剎那,掠出一條疾如飛箭的銀色身影,他左掌托住韋傲物右手,右手駢起食中兩指,朝韋傲物“眉心穴”點去。

韋傲物見來人身手不凡,急忙撤身後退,先求自保。

銀色身影停身一站,現出一個瀟逸塵.眉目俊軒的銀衫文士,胸前卻繡著五朵紅花。

他微微笑道:“在下就是正義幫主。”

一直隱身在林內的女子,一見此人面目,不由暗呼道:“呀!丙然是他,他沒有死……鍾靜……他怎麼辦呢?”

金衫文士緩步走上前道:“果不出兄弟所料,正義幫主真是閣下,兄弟想江湖上除了你呂南人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創此幫會來?”

呂南人一見到此人,就不禁內心如沸,痛恨難當,但他盡力忍住,緩緩道:“蕭無,你我約定八月中秋煙雨樓頭決一死戰,想不到閣下突然來臨,好!!我們不妨就此分個生死!”

蕭無眼中閃過一道狠毒的光芒,道:“呂南人,你太不把我蕭某放在眼內,三年來我一直認為與你不值一爭,否則,哼!你有十條命也早已喪在我的手下!”

呂南人道:“殺妻之恨,追命之仇,我呂某倒不在心,可是,你斷斷不該殺死愛你如子,情同手足的飛虹劍客……”

他說著舉起左手,望著斷缺的小指又道:“我曾在“飛虹劍”華品奇的身前發誓,若不手刃你這賊子,有如此指……”

言未畢,呂南人左掌右拳,腳跺迷蹤,招招不離蕭無全身要害。

蕭無輕巧地左擋右閃,狠聲道:“你如今創立幫會,我可容不得你了……”

要知蕭無自幼習得長白山派武功,自命不凡,爾後由於機緣,又得青海穆魯鳥蘇河,布克馬因山口無名怪叟的傳藝,採兩家之長,其武功更勝過自幼便在無名怪叟身前學藝的師弟錢翊。

是以二人一交上手,蕭無有守有攻,守時天衣無縫,攻時雷霆萬鈞,凌厲無比。

數十招後,呂南人漸感吃力,他此時才深深覺得蕭無的武功,確實不凡,若非這數月來,苦練“天星秘錄”,此刻早已落敗。

“天星秘錄”中記載的都是武林絕學,只是呂南人練習的時日太短,每一招,都不過只發揮四成威力。

蕭無也越戰越驚,戰到後來,他覺得呂南人的招數越來越神奇,生似自己是個招的靶子,越對方的招數越熟練,倘若再假以時日,自己定非呂南人的對手。

他驚心之下,那敢怠慢,立即施展出由無名怪叟所授的三大絕招。

一招,二招雖然神奇,呂南人皆以“天星秘錄”中,無上妙法封開讓過。

但至第三招“無所不至”,呂南人只覺四面八方都是蕭無的掌影。

此時呂南人情急之下,冒然施出從妙手許白偷學到的“拂雲手”。

這“拂雲手”雖然絕妙,卻是攻招而非守招,當年妙手許白創此絕招,乃是為了對付“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創的盡是猛攻招式。

呂南人十二路拂雲手攻招一老,而蕭無的那招“無所不至”還尚未施完,左手圈轉,人已閃至呂南人身後,右手反背拍出一掌。

呂南人“拂雲手”失利,不及採取守勢,只覺眼前一花,背後襲來一道暗勁,在此情勢下,他只有運氣於背,預備硬接蕭無一掌。

說時遲,那時快,掌勁將要觸及呂南人後背之際,橫俚飛掠出一條枯瘦的身影,人在空中,雙腿疾向蕭無頭部去。

蕭無為求自保,急忙撤掌後躍,縱然如此,巳南人仍被餘勁震得向前衝出數步。

來人意在救急,蕭無撤招之後,他也停身收勢,緩緩說道:“蕭老弟,可認識老朽否?”

蕭無細一打量,面前是一位枯瘦如柴,兩腮內陷,觀骨高聳,留著山羊鬍須的銀衫老者,他胸前繡著六朵紅花,蕭無暗罵道:“想不到聞名江湖的“北盜”,鐵面孤行客萬天萍,也投身在正義幫內……”

萬天萍鐵青的面色,綻出一絲微笑道:“蕭老弟,老朽承蒙老弟在無量山裡,救得一命,至今無以為報,深以為憾,如今老朽……”

蕭無截口道:“老前輩不必多言,你認為蕭無有恩於你,以後敵對交手時,請手下留情,今日老前輩既入正義幫,便是本教的敵人。”

萬天萍面上肌肉一抽,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他猶豫了好久,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正待轉身欲走之際,蕭無倏的上前,駢指朝萬天萍背後“互湯”重穴點去。

萬天萍萬萬料不到蕭無會突下殺手,頓時噴出一道血箭,伏倒塵埃。

蕭無一招得手,哈哈大笑道:“與我為敵者就是一死!”

銀衫大漢後又飛掠出一位亂髮蓬鬆,鬚髯互結,銀衫胸襟敞開,露出茸茸黑毛的濃眉壯漢,他一把抓向蕭無後襟,大喝道:“好個無恥小子,竟敢暗箭傷人!”

蕭無急掠之下,竟無法擺脫那一抓,只聽“嘶啦”一聲,後襟已被撕裂。

蕭無大驚失色,回頭一看,原來是“南偷”千里追風神行無影妙手許白。

只見妙手許白胸前也是繡著六朵紅花,分明已投入正義幫內,蕭無決想不到,呂南人能把二個打了十餘年,互相仇恨的“南偷北盜”收羅幫內!

他乃是一個狡滑無比的梟雄,衡情量勢,自己身旁只有兩個香主,而敵方精銳皆在,於己大大不利,他也不顧什麼顏面,一聲呼嘯,當先急退而去。

妙手許白輕功蓋冠當代,那能容得他逃走,暴喝一聲:“留下!”

身形一展,就要跟蹤追去。

那知身後,呂南人急呼道:“許老前輩,窮寇莫追!膘來看看萬老前輩,他不行了……”

妙手許白雖和鐵面孤行客萬天萍鬥了十餘年,仇恨甚深,但此時見他被人暗算重傷!內心不由泛起微微惆悵之情,當下緩緩轉身,走向萬天萍的身旁。

呂南人懷抱滿口鮮血,氣息微弱的萬天萍,眼淚不由奪眶而下,滴滴落在萬天萍的臉上。

萬天萍低弱地道:“好,很好!我受蕭無一指,這樣我和他恩仇已了,我不再欠他什麼……”

呂南人抱著萬天萍的雙手,不住的顫抖,他哽咽道:“萬老前輩,我一定要替你復仇……我一定要替你復仇……”

萬天萍受不住氣血翻湧的痛苦,全身緊縮的抽搐著,口中不時發出“咿晤”的痛苦聲。

呂南人慌忙抽出右手,運起本身內家真元之氣,緩緩在萬天萍背後撫摸著,不到盞茶功夫,他頭上便滲出涔涔汗意。

妙手許白嘆道:“幫主,不要再耗損自己的元氣了,萬老兒心脈已斷,看來已是無法可救了!”

萬天萍臉上又掠過一陣痛苦的神色,他聲音微弱得如同蚊嚶,道:“許老兒,我死了,你在世上可少了一個對手,哈!炳!我可真捨不得先你而去……”

要知萬天萍並非懼死之徒!此時雖知去死不遠,說話仍是十分灑脫豪邁,妙手許白聲音微帶淒涼的道:“萬老兒,你死了可舒服了,不再受幫主十年之約,小弟十年之內還要替正義幫效命呢?你到了玉皇大帝那裡,可得替小弟說項,替小弟留一個位子,免得小弟死後,天上無位,要人十八層地獄哩!”

萬天萍痛苦的笑道:“好!”

原來萬大萍與妙手許白,在西梁山上約定,以先後尋得拋在絕壑中的“璇光寶儀”,來決定雙方武功勝負後,兩人一下絕壑,因繩索不夠,立即遭遇到極大的驚險。

那絕壑削壁千仞,山壁上因受壑底陰溼潮氣的蒸薰,遍生青苔,越至壑底越是滑不溜手,毫無可借力之處,兩人都不敢輕易冒險而下,萬天萍求功心切,略一考慮使用“大鷹爪功”指力,指指插入壁內,交互換手而下。

妙手許白可沒這份能耐,跟著萬天萍下降丈餘後,急得大叫,卻無法棄繩躍下。

最後終於讓他想到一個辦法,妙手許白從懷中摸出自己的飛鏢暗器,尋那山壁微小閉隙處揮進,然後借力在飛鏢上,換插而下。

這樣,妙手許白大省氣力,不一會兒趕近萬天萍。

萬天萍早已不用暗器,身上再也找不出堅硬的鐵器,心知不要片刻,必被許白捷足先登,心中實在不甘,惡念陡生。

他假作功力不濟,左手“啪”一聲滑落,只剩右手單吊在壁上,看來驚險已極。

妙手許白看到這種機會,那肯放過,等下落到萬天萍身側,駢指疾向萬天萍脅下的“章門穴”點去。

萬天萍本意,是等許白一指點來,右手一蕩閃過,左腳隨那一蕩之力,向許白的“章門穴”。那知萬天萍吊得太久,手已無力,一蕩沒蕩得動,大驚之下,狠咬牙根,左腳盡力踢去,欲與許白同歸於盡。

妙手許白也未料到萬天萍存同歸於盡之心,倆人同時皆被點中“章門”昏穴,身體立如殞石向下沈落。也算二人命不該絕,恰巧重疊落在一枝從壑中壁上橫生而出的大樹幹上。

等到呂南人沿繩而下,尋找他倆人下落時,才至一半,被萬天萍的女兒萬虹,因妒生恨,割斷繩素,於是呂南人也如落石般向壑底沈降。

無巧不巧,呂南人也正好落在那大樹幹上。

呂南人抓著樹幹,發現萬,許倆人皆昏眩在樹幹上,心中驚喜萬分,忙用帶在身上的那困繩素,一端系在樹幹上,直垂壑底。

呂南人藉著那條繩索,把萬,許倆人一一運下壑底,他費了很大功夫,才解開倆人被點的穴道。

“章門穴”是人體最大的昏穴,二人醒來後,再無半點氣力拚鬥。

他倆人行事雖然乖張,但卻是恩怨分明的硬漢,他倆人自忖這次必死無生,被呂南人救起,心中對他大為感激。

呂南人趁此機會,極力勸解他們捐棄倆人之間的恩怨,那知他兩人有如頑石,半點也點化不透。

呂南人氣急說道:“在下救得兩位性命,不望報恩,只求你兩人在十年內,不準械鬥!”

萬,許兩人果是恩怨分明的漢子,當下立即捐棄私仇,答應十年內不再爭鬥,並應諾在十年內,願受呂南人指揮。

這就是所以江湖上頂頂大名的“南偷北盜”,會受正義幫派遣的緣故。

當時呂南人本不欲接受這個應諾,忽然他發現身側不遠處,被萬天萍拋落的“璇光寶儀”落在那裡,揀起一看,只見“璇光寶儀”激烈晃動,由萬,許兩人的協助,發現一批極大的百年寶藏!

於是,呂南人改變心意,接受應諾,利用這批富堪敵國的寶藏,建立針對天爭教的正義幫!

呂南人萬萬也想不到,建幫不過數月,就損失幫中一員大將,心中悲痛,哀惜萬分。

突然,萬天萍臉上紅光煥然,這是回光反照的現象,呂南人抱緊萬天萍的身體,生怕他就此死去。

萬天萍含笑微弱地道:“天萍一生罪惡深重,死不足惜,惟有一事放心不下。”

呂南人顫聲道:“晚輩性命是前輩所賜,前輩有何相托之事,南人至死不辭!”

萬天萍吐出一口鮮血,卻仍含笑道:“就是天萍的女兒萬虹,她一生就託給幫主了。”

呂南人驚道:“這……這……”

他本想婉拒,但一看老人彌留之狀,不忍使他失望,立時慨然應道:

“晚輩回去之後,即明告幫內,明媒正娶令愛為妻!”

萬天萍滿意地一笑,又吐出兩口鮮血,微弱的道:“好……好……女……婿……好女婿……”

月色如舊,照在萬天萍蒼白如灰的臉上,他已含笑而逝。

呂南人放聲大哭。

妙手許白也不禁老淚縱橫,道:“萬老兒,我妙手許白的武功,確不如你……”

林內一直隱藏的女子,此時移步走出,來到萬天萍身側,輕呼道:“姊夫!”

呂南人淚眼看去,一見那女子正是三湘大俠未亡人孫敏,顫聲問道:“凌……凌琳……好嗎?”

孫敏勉強笑道:“南人,你不要記惦,我回去會好好處理的,等你大吉之日,琳兒也要和靜兒成婚了,虹兒很好,你要好好待她。”

她停了一會,又道:“姊夫的喪事,我也幫不了什麼忙,明日我想和琳兒,靜兒離開這裡,遷居到金陵,你知道靜兒……唉!到金陵熱鬧的地方,我想對他比較好一點!”

呂南人神色茫然的道:“哦!哦!”卻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孫敏拍了拍身上的塵埃,又向前走了幾步,回頭道:“我走了,有空到金陵來看看……”

呂南人抱著萬天萍的體,默默地望著孫敏離去的背影……

匆匆就是十年過去,這十年中,天爭教與正義幫一直勢均力敵,對峙江湖……。

這十年來的互相對峙,使江湖上顯得十分安靜。

在這同時,另兩個秘密幫會,“天毒”“天媚”由於十年來的銳意經營,也慢慢壯大起來。

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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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殘父異母奇家庭

杭州是我國古代名城,名勝古蹟甚多,西湖,更是風景優美,稱絕天下。

從西湖邊僱船到岳墳,由岳墳入山,曲曲折折走很長一段山路,使到靈峰寺。

這靈峰寺在杭州並不著名,也許是山高寺小的原因,遊人很少。

其實這靈峰寺風景極佳,北邊有座小山,山上有亭,名叫“望海”,在這亭中可鳥瞰到整個錢塘江及西湖的景色。

寺內大殿西邊園中,種植密密的梅樹。

時值九月霜至時節,這一日,日落西山,已是黃昏,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在園內徘徊地走著。

這少年長的天庭飽滿,眉清目秀,尤其那明如晨星似的眼眸更顯得神清氣朗。

九月天氣已甚寒冷,但他僅穿著一套單薄的白色衣裳,卻無一點畏寒之態。

只見他神清略顯焦急,似在等候一個人。

大殿內正是晚課時候,送來陣陣梵唄的聲音,和著梅林中的暗香。

白衫少年突然眉頭一展,口中輕呼:“暗影浮香!”

人隨聲起,他扭腰一折,也未看清他的身法,已如一點流星飄散飛去。

“好一招精妙的“暗影浮香”!”

聲落處,現出一位灰袍赤眉高大的和尚,頷首慈笑道:“偉兒,你這一招“暗影浮香”的身法火候已勝過老衲了!”

白衫少年面向老僧打揖行禮後,赧顏道:“老伯誇獎,偉兒這路身法練了數日都練不好,剛才耳聽梵音,鼻聞梅香,不知覺的使了出來,還不知使得對不對呢?”

赤眉和尚哦了一聲,嘆道:“這一招“暗影浮香”輕身功夫,還是當年老衲俗家時,因行了幾件善事,被一位自稱姓許的老俠客見到,傳了老衲這一招,以示嘉勉,數年來老衲一直都練它不好,唉!想不到你才學數日,便精進如斯!”

赤眉和尚凝目注視著白衫少年,又道:“偉兒,可知老衲為什麼總不肯收你為徒嗎?”

白衫少年亮晶晶的大眼閃了閃,道:“老伯,偉兒一直想不透這件事,是不是偉兒資質不夠,不堪……”

赤眉和尚搖頭止住,道:“不是!不是!別胡思亂想,妄自菲薄,你的根骨與資質俱是上上之選,百年難得,就因此老衲才不敢輕易收你為徒,以免誤了你的機遇,再者老衲,……唉!總之你以後會得到一個勝過老衲千倍的師父。”

白衫少年倔強道:“老伯,常言道: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偉兒自幼便受老伯傳授玄門內功,像前幾天授偉兒那招“暗影浮香”不是教了偉兒功夫嗎?老伯就是不肯認偉兒這個徒弟,偉兒心裡卻終身認老伯為師。”

赤眉和尚長嘆一聲,走上前牽住偉兒的小手,慈愛地道:“老衲何嘗不想收你為徒,只是老衲這幾手功夫,粗淺得很,教了你,反而誤了你,那招“暗影浮香”卻大大不同,老衲當年若非這招輕功救命,早已死了十數次了!”

白衫少年眉頭又皺了起來,顯是被赤眉和尚說到“死”字觸發而起。

赤眉和尚柔聲問道:“偉兒是不是你母親的病又犯了?”

白衫少年悽苦的點頭道:“中午母親還好好的,黃昏前父親回來,不知怎地把母親惹氣,病巴發作起來,把父親嚇走了,剛才偉兒來時,母親稍為好點,躺在床上,可是……可是……娘躺在床上直哭,口中……老……喊著“男人”!“男人”!”

赤眉和尚長眉緊蹙,沉思道:“你母親的病也真怪,幾年來都不見好轉,唉!拜老衲看,你母親當年受的刺激太大,以致迄今還不能清醒……”

白衫少年情急道:“老伯,我娘的病,到底要吃什麼藥才能好呢?”

赤眉和尚道:“心病仍須心藥醫,只要你母親的心,一旦豁然開朗,病巴自然而愈,吃藥是沒有用的!”

白衫少年流淚道:“那……那……要怎樣……娘才能開心呢?”

赤眉和尚輕撫偉兒手背,安慰道:“不要急,急也沒有用,只要你母親見著那個叫“男人”的人,唉,這也是妄想,若能找到此人,你父親早找到了,除非你母親再受一次大刺激,或許就會痊癒!”

白衫少年抹乾眼淚,輕聲道:“老伯,我要回去了!”

赤眉和尚從懷中掏出一包藥,塞在偉兒手裡,道:“這給你母親服下,安安她的神。”

白衫少年彷彿已習慣到這俚向赤眉和尚拿藥,點點頭,就揣著那包藥走下靈峰寺去。

在靈峰寺長長的石級下,是一方平地,左側轉向山裡,面向西湖,那裡倚山蓋著一棟美觀的連院紅磚瓦房。

白衫少年走到院前,停步伸手推開院門,門才打開一側,裡面“砰”的一聲衝出一個紅影,一晃,躲在白衫少年身後。

裡面跟著衝出一個八,九歲的男孩,長得虎目濃眉,茁壯如牛,看到白衫少年,叫道:

“大哥,二姐欺負我,搶了我的木劍!”

白衫少年愁眉收,含笑道:“水牛乖!大哥幫你把木劍要回來,不要鬧。”

說著回手抓向身後的紅衫女孩,紅衫女孩被抓到,大嚷道:“不來啦!大哥幫水牛,不幫萱萱,萱萱要鬧,萱萱要這……”

白衫少年眉頭輕皺,望著這個最潑辣的妹妹,不知如何才好,

“萱姐!娘要給你吵醒了,娘剛睡著,醒了又要罵你……”說著,裡院一個綠衫女孩輕步走出。

萱萱一兒綠衫女孩,嘴巴一撇,道:“誰要你這丫頭管來著!我才不怕娘呢,娘生來就恨我一個,你們都欺負我好了,反芷萱萱沒人疼!”

說罷,偷眼望著白衫少年,哭嚷起來。

白衫少年急得直搖手,勸道:“萱妹別哭!你再哭大哥不喜歡你了。”

萱萱人小表大,打蛇隨棍上,立時停住鞭聲,機伶的道:“好,萱萱不哭,大哥要幫萱萱,才是喜歡萱萱,不然萱萱就哭。”

白衫少年真對她沒辦法;轉身對膚色黑黝黝的男孩道:“水牛,木劍借二姐玩一會,好嗎?”

這四個孩子,唯獨這個水牛最醜,完全不像他的哥哥及兩個姊姊,那紅衫少女及綠衫少女彷彿雙胞胎似的,長的十分相像,皆是芙蓉如面的美人胎子,可是卻又和這白衫少年,長的不一樣了。

水牛委屈的道:“二姐老是搶我的東西,這木劍是爹昨天才給我買的,二姐玩一會就要還給我!”

萱萱撒賴道:“才不還給你這黑炭呢?爹喜歡你,什麼東西都買給你,不買給我們,爹只愛你一個,我就要欺負你,不還你。”

水牛氣得環眼直瞪,看看就要哭出來了。

那綠衫少女比起紅衫少女文靜多了,雖僅十歲多點卻長得滿面秀氣,她從懷中掏出一個花色斑爛的彈珠,遞到水牛面前,道:

“水牛別哭,三姐這個彈珠給你。”

水牛拿著彈珠高興得叫了起來,說聲謝謝三姐,也不要那木劍了,就到後院自個玩去。

萱萱嘟著嘴,把木劍用力摔到牆上,砸斷成兩斷,氣道:“誰希罕這破劍!”

綠衫少女驚道:“二姐,你把它摔斷,爹回來看到又要罵你!”

萱萱強硬道:“誰怕爹爹!他根本不是我爹爹,和我們一點也不像,只有水牛像他。”

白衫少年責備道:“二妹,你再亂說,小心大哥要打你!”

萱萱氣苦道:“大哥也欺負萱萱,芸芸娘疼,水牛爹疼,只有萱萱沒人疼。”

白衫少年氣道:“誰不疼你了?你看芸芸多乖,她把最心愛的彈珠給水牛,而你呢?你一天到晚亂鬧,誰會疼一個野姑娘,你呀要跟芸芸學學。”

萱萱流淚道:“大哥疼芸芸,不疼萱萱!”

話剛說完,掩面朝山下疾奔,白衫少年急叫道:“回來!來!”

芸芸也叫道:“姊姊不要跑,爹回來啦!”

只見山下走上一個中年壯漢,長得虎目濃眉,黝黑的膚色在黯淡的光線下,更顯烏黑,面貌雖不英俊卻也端端正正,唯兩隻耳朵齊著耳根被削掉,留下環狀的疤痕。

中年壯漢疾步上前,正好抓著埋頭奔下山的萱萱,萱萱一看是爹爹,猶倔強的掙扎著。

中年壯漢道:“好丫頭!大概又淘氣啦!痺乖跟我回去。”

萱萱聞到很重的酒氣,知道爹喝醉了,每次爹一喝醉,打人打得特別厲害,心中不禁怕的要死,手被捉住不能動,就用腳直中年壯漢,口中驚恐道:

“放開我!放開我!”

中年壯漢被得火起,舉起巴掌,“啪”的一聲,打在萱萱的嫩臉上。

萱萱驚怕的有點麻木不知疼痛,仍在尖銳喊道:“放開我,你這惡漢,你不是我爹爹,我爹爹不是你!”

中年壯漢猛然推開萱萱,心中飛快忖道:“我不是她爹爹,怎可輕易打她,我阮大成豈是欺凌孩子的人物!”

要知伏虎金剛阮大成,在蜀中是一個頗負盛名的好漢,性格豪放,頗得人望,只因妻子神經不大健全,他愛妻心切,才遠離家鄉,遷居到這風景幽美的地方,指望妻子好好修養,早日痊癒。

那知妻子一經十年,病情毫無起色,心中的憂鬱可想而知,平時由於心裡苦悶,不免就對並非自己親生的三個孩子發打罵,這也是人之常情,他對自己親生兒子水牛就偏愛多了。

原來他妻子跟他結婚時,抱來一個三歲多二個幾個月的孩子,同時腹中又懷了一個,要是別人再也不會要這個妻子的。可是他卻深愛她,並不因她的醜陋,更不因她已非完璧,而不願意理她,反之,他娶她為妻,給這三個不知父親是誰的孩子,安上一個姓。

他現在突然被萱萱天真的話刺在心中,想到自己並非萱萱親生父親,有什麼資格打她呢?

萱萱被阮大成推倒地上,驚愕得哭都不敢哭出來。

阮大成見她臉頰上顯出五條紅手印,暗悔自己打得太重了,不由心一軟上前抱起她,向山上走回。

宣萱以為他還要打責自己,口中嚷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阮大成垂下他那隻沒耳朵的腦袋,慈愛道:“乖孩子別嚷,爹不好,爹打重萱萱了,明兒爹給萱萱買一把小劍,好不好?”

萱萱被阮大成哄得愕住了,心想爹今天怎麼啦!不由茫然地直點頭。

阮大成走到院前放下萱萱,問白衫少年道:

“偉兒,你娘怎麼啦?”

阮偉及阮芸恭敬的喊聲爹,白衫少年阮偉回道:

“芸妹說娘睡著了,孩兒剛才上靈峰寺,向悟因伯伯要來一副藥,還在這裡。”

阮大成舒眉道:“藥給爹,真虧了你悟因伯伯,若不是他的藥,你娘的病要發的更厲害。”

綠衫少女阮芸道:“爹,娘睡時說:爹回來不準到娘房裡去。”

阮大成嘆了口氣,把阮偉剛遞到手的藥,遞迴給阮偉道:

“你去給你娘服下,爹到書房去睡。”

他十分懊惱地走進院內,叫道:“水牛!水牛!苞爹到書房來玩。”

阮偉上前牽起紅衫少女阮萱,道:“二妹,不要氣大哥,跟大哥到娘房裡去。”

阮萱摔開阮偉的手,嗔道:“誰要去看她,一會發瘋了,又要瞪著我,好像萱菅是她仇人似的。”

阮芸奔上前,牽住阮偉道:“大哥,芸芸跟你去。”

阮萱一把撥開阮芸的手,嬌嗔道:“大哥,萱萱跟你去。”

說著自動抓緊阮偉的手。

阮偉閃動如點漆的眸子,調皮道:“你不是怕到娘房裡去的嗎?”

阮萱道:“才不呢?有大哥在,萱萱什麼都不怕。”

阮偉笑了笑,另隻手牽起阮芸,向院內走去。

夜色籠罩整個大地,靈峰寺的晚課也早已做完了。

紅磚瓦房內,正中兩間廳房,兩側並排著兩列廂房,在右側最內一間房內,佈置得高雅華貴。

四壁上高懸兩橫幅絹畫及幾幅立軸,立軸上龍飛鳳舞的寫著字兒,皆是讚美阮大成的善行益事,下署蜀中某某。

房間頗大,內裡滿陳設著紅木傢俱及古玩!

最裡靠角,斜放錦帳絲衾的一個紅木床,床四周佈滿繡織品蒙著。

這時已入夜,床側放著兩盞長腳宮燈,粉紅色的燈罩,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柔和的光芒,散照在床上一個婦人的臉上,朦朧看去,那臉盤是個絕美的美人胚子,然而——

當你接近一看,那婦人臉上滿是疤痕,雖然因歲月的久長,傷口已彌合得很細密了,但看起來還是令人有悸悚之感。

那疤面婦人睡得很熟,臉上平靜如水。

門簾被輕輕掀開,阮偉三人走了進來。

阮偉見母親睡得很熟,不忍心把她吵醒,卻又怕不給她服下悟因伯伯的藥,醒來後,又要發病。

他輕巧地把藥衝在一杯溫水裡,然後扶起疤面婦人,仔細的向她口中倒入,疤面婦人微張櫻唇,一口口吞下,不一會兒一杯藥水就喝光了。

阮偉緩慢地放好疤面婦人,她好像沒有被吵醒,仍在睡夢中。

阮芸人小孝心大,她等阮偉去放杯子時,走到床側,墊起腳替她娘把被子蓋好。

阮萱卻站的遠遠的,毫不關心。

阮偉把房中一切整理好,向阮芸招手,輕聲道:“三妹走吧!讓娘好好睡吧!”

阮芸轉身離開床,沒走到三步,床上疤面婦人突然醒來,喊道:“是誰呀!”

阮偉趕緊上前,應道:“娘,是偉兒及萱萱,芸芸。”

疤面婦人怒道:“誰叫萱萱進來的?叫她出去,娘一看到她心就煩,叫她出去!叫她出去!”

阮偉向遠遠的萱萱直襬手,阮萱氣得馬上流下眼淚,恨恨地衝出門簾!

疤面婦人似乎因為服過悟因和尚的藥,精神已稍好轉,神智也比較清醒。

阮偉輕聲道:“娘,萱萱出去了。”

疤面婦人點點頭,這時阮芸走了過來,疤面婦人見著芸芸和萱萱相似的臉蛋及鼻嘴,眉頭立刻又皺起來,心想喝斥,可是,她忍住了,反而喚芸芸走近,伸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洋溢著母親的慈愛。

阮偉嘴唇動了幾次都未說出,此時見母親心情好轉,大膽問道:“娘,“男人”是誰呀!”

疤面婦人神色茫然道:“你問娘這個做什麼?“男人”好像是一個人的名字,但這人倒底是誰?為娘也不清楚。”

阮偉熱切道:“娘想想看,這人是什麼樣子,住在那裡,靈峰寺的悟因伯伯說,只要娘能想清楚這個人,見他一面,娘的病自然就會好……”

疤面婦人不耐道:“別羅嗦了,娘不要想,想了就會頭疼,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清靜一下。”

阮偉應諾退走,才走至門簾處,疤面婦人問道:

“偉兒!你爹呢?”

“爹回來啦!水牛在書房裡,爹說今晚在書房睡。”

疤面婦人喃喃道:“天這麼冷,怎能在書房裡睡?”

她猶豫一會,終於道:“偉兒,去把爹叫來。”

阮大成鑽身進入門簾,應道:“來啦!娘子有何吩咐?”

阮偉見父親進來,急忙帶著芸芸退出。

疤面婦人吃笑道:“看你那麼老了,說話還調皮!”

阮大成趨近疤面婦人身旁,坐下道:“看你白天對我那麼的兇,差一點動刀殺我。”

疤面婦人奇道:“白天那個對你兇啦?我不是才睡醒了的麼?”

阮大成知道她神智不太清楚,更不敢解釋,白天只因他說了一句:“你一到晚上睡覺,口裡就喊什麼“男人”“男人”,我看這“男人”早就死啦!”她就立刻發瘋大鬧大吵。

當下支吾過去,疤面婦人也就沒再追問。

夜漸深沉,寒意漸濃,阮大成蹬坐在床旁,直打抖索。

疤面婦人笑罵道:“你這傻子還不上床睡!我也沒不准你上床。”

阮大成暗自忖道:“還不是剛才黃昏芸芸傳令,不准我到房裡來,否則我也不是呆子,有床不上去睡,呆坐在地上!”

其實,他那疤面婦人早忘了在睡前吩咐芸芸的話。

阮大成鑽進被窩,暖了心身,側頭挨著疤面婦人頸子,道:

“明天,我想出一趟遠門,水牛不小了,該是練武的時候,我送他到少林寺去學藝,多則一個月內就回來。”

小別的前夕,房中又充滿了夫妻的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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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下第一拾三劍

西湖的深秋九月,晨霜似雪,寒意甚濃。

阮偉仍穿著那套白衫,靜哨消的打開院門,寒風刺進他單薄的衣衫內,他機伶伶地打個寒戰,拉緊衣襟,冒著風寒,向靈峰寺走去。

黯淡的天色,映著滿地白霜,一個人孤零零地走著,空宕宕的世界,彷彿只有阮偉一個生命。

阮偉行了一段山路,走到靈峰寺北邊小山上,精巧的“望海亭”內,也被昨夜的秋霜蓋滿了。

阮偉走進亭內,揀了一個面臨湖水的石凳,拍掉寒霜,盤膝坐下。

只見他五心向上,閉目趺坐,直到天色大白,濃霜溶化之時,才睜開眼來。

他神采飛揚的跳下石凳,只覺體內真氣充沛,心中有一種要凌空飛去的感覺,真想長嘯一聲,才覺舒暢。

四圍石凳中間是一方鑄成的石桌,桌上白霜化成清水,點點滴下。阮偉頑皮地走上前,伸手俯身摸去。當手觸及中央桌面,他微“噫”一聲,低頭仔細看去。

桌面中央有一叢刻成的蘭草,內露新痕,好像是刻成未久。

阮偉奇怪的用手指劃去,那根根蘭草,都能容下他的手指,微有一點空隙。

阮偉驚奇暗忖:“難道這些蘭草是大人用手指劃成的?”

當下,他也不曾多想。

於是他輕靈地走下小山,結束每日早晨的例行功課。

阮偉走到靈峰寺前,迎面正好看到赤眉和尚悟因從外面回來。

他迎上前,恭身行體道:“老伯早,剛從外面散步回來麼?”

悟因笑著點頭問道:“早上的功課做完了?”

阮偉應道:“做完了,偉兒覺得最近早上,每次行完老伯傳授的玄門內功後,心中總想大吼一聲,不知是何原因?”

悟因驚道:“什麼?你竟練到了這種程度!”

阮偉茫然道:“老伯,有什麼不對?”

悟因哈哈笑道:“不!不!太好了,老衲料不到你進展得這麼快,要知老衲練了二十年才達到“獅子吼”的進步,而你僅七年不到,就快練到“獅子吼”的地步,真是大出老衲意料之外!”

地連連稱好,阮偉內心被贊得十分高興,但仍有禮道:“這是老伯的教導,偉兒才有這種成就。”

悟因道:“內功一層全在自己修練,並非教導可以成功的,一方面是你的苦學,另一方面也是你的天賦,否則要在短短的七年工夫內,達到這種程度,是萬萬不可能的。”

要知阮偉天賦絕佳,每日在“望海亭”修練,更得湖山靈秀,再加佛門梵唄的感染,是以才有這等神速的精進。

阮偉恭聆訓示後,辭道:“偉兒回家了,我娘快要起床,也許要呼喚偉兒了。”

悟因道:“哦!老衲忘了告訴你,你爹早上碰到老衲,說送你弟弟到嵩山少林寺去學藝,家裡一切要你照顧,你娘昨日吃了老衲的藥,不要吵醒她,讓她睡到中午自會醒來,這樣對她的病情大有裨益。”

阮偉道:“弟弟到少林寺學藝,不知道好不好?”

悟因道:“少林寺是武林正宗武功發源之地,你弟弟能到那裡學藝,將來的造詣實不可限量。”

阮偉忽然想到亭中石桌之事,說道:“老伯,早上偉兒發現一件奇事。”

悟因道:“什麼事?”

阮偉道:“昨日早上偉兒尚未發覺,今日早兒在“望海亭”內練功後,突然發覺在石桌中央,有一叢好像用手指劃成的蘭草。”

悟因大驚失色道:“你可數過那叢蘭草共有幾根!”

阮偉道:“十三根。”

悟因臉色慘變,口中喃喃道:“十三根!十三根!”

他身形一矮,如離弦之失,直向望海亭內奔去。

阮偉呆站在那裡,念頭還未運轉。悟因已經奔回,一手拍在阮偉的肩上,聲音微帶顫聲道:

“偉兒,跟我來!”

這靈峰寺本是杭州府的公產,八年前被赤眉和尚買下,已屬於他本人的財產,是故這寺內的主持就是自己,另外有五個小沙彌跟著他,做些打掃工作,還有三個老和尚,平時念經誦佛的事情也只有這三個老和尚做做,赤眉和尚既不做佛事,也不管寺內的事。

悟因帶著阮偉走進方丈室內,神色悽慘道:“偉兒,老衲活不過今日子時!”

阮偉驚道:“老伯好好的,為什麼說出這種話來?”

悟因從貼身內衣小兜中,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白色小邦冊,遞給阮偉,說道:“你把這絹冊收好!”

阮偉滿面疑色地收下小邦冊,貼身放在懷內。

悟因臉色蒼白卻強作鎮定道:“記著!小冊子你不可被任何人看到,縱然是你的父親也不可被他看到。”

阮偉連連點頭,不由自主把手摸在懷中,生怕就會去掉。

悟因神色一變,急道:“你切不可老記惦著懷中藏有這小冊子,這樣容易引起別人注意,你也不可拿它出來看,只要收好在兜中,是不會掉的。”

阮偉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傻愣地瞪著大眼,不知悟因老伯,今日何故說出這些奇怪的話來。

悟因望到阮偉透出疑惑的眼光,一臉天真爛漫,毫無機心的樣子,不知自己將這絹冊交給他,對他是福還是禍!不由心中暗暗一嘆,道:

“偉兒,並非老衲不讓你翻這絹冊,因這絹冊內盡是西域梵文,你看也看不憧,一不小心,被別人看到,說不定就有殺身之禍。”

悟因未等偉兒發問,緊接又道:“爾後就看你的緣份了,記著,當有一天你憧得看西域梵文,再看這小冊內寫的東西,知道嗎?”

阮偉點頭應諾,悟因急揮手,道:“好,你回去吧!在今天子時以前,待在家裡不要出來,你兩個妹妹要看好,不要讓她們亂跑,子時以前,外面發生任何驚動都不要管,子時以後就無妨了。”

阮偉忍不住問道:“老伯,那你怎麼辦呢?”

悟因留戀的向阮偉懷中望了一眼,說道:“你只要好好練到冊中的劍術,老衲死的也就值得,你去吧!不必再多問。”

阮偉心知懷中的絹冊一定關係到悟因的生死,他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拿出那本絹冊放在桌上。

悟因變色:“偉兒,你怎麼啦?”

阮偉從容答道:“偉兒自幼蒙老伯傳授內心功法後才使羸弱的身體得以康復,老伯於偉兒之身,恩同再造,今老伯有難,偉兒豈能拿去這本有關老伯生死的絹冊!邦冊事小,老伯的性命事大。”

悟因急道:“你可知這絹冊內記載天下第一的劍法,以老衲殘餘的生命換這套世無匹敵的劍法,有什麼不值得?偉兒快拿去,否則老衲要生氣了。”

阮偉垂首應道:“縱然這是世上最最珍貴的東西,只要能換老伯一命,偉兒情願不要。”

話聲鏗鏘,字字出自肺腑,悟因老淚涔涔,愴然道:“就是老衲雙手奉上這絹冊給敵人,也是難免一死,為何要白白送給他們呢?”

阮偉道:“那敵人可是在望海亭內,留下十三根蘭草記號的人!”

悟因頷首道:“不錯!老衲本不願告訴你,但是敵人實在太厲害了,你若冒然前去對抗,不啻以卵擊石。”

阮偉天真的道:“老伯,我們既然打不過他們,為什麼不逃呀!”

悟因搖頭悽笑道:“十三公子太保在江湖上行事,只要留下十三根蘭草記號,被尋之人不逃則已,若要逃亡,不但無法逃掉,且要禍及左鄰右舍十三人的性命,老衲一人死不足惜,豈能再連累十三人陪葬!”

阮偉道:“十三公子太保是什麼樣子的人物呢?”

悟因道:“老衲把其中原委告訴你,但你卻要聽老衲的話去做,不然你對老衲,便是不仁不義的人,你可願做不仁不義的人?”

阮偉嚴肅道:“偉兒年小無知,卻不會行無仁無義的事!”

悟因稱讚道:“好志氣,你且坐下,聽老衲說給你聽……”

阮偉在悟因對面的位子坐下,悟因盤膝坐到禪床上,緩緩道:

“這十三公子太保最近十餘年來崛起江湖的十三位結拜兄弟。論武功此起天爭教的金衣香主及正義幫的四花武土,還遜一籌……!”

阮偉道:“這天爭教和正義幫又是什麼呢?”

悟因微微搖頭道:“你這一問,問得太多了!老衲只能告訴你,這一幫二教數十年來,在江湖上佔有極高的地位,唉!只要正義幫插手管到此事,老衲就不怕十三公子太保的逼迫,然而老衲無緣無故,怎能企求別人的庇護呢?”

悟因閉目沉思,似在回憶往事。

他睜開眼睛續道:“數十年來,武林上盛傳,中原武功雖然近百年來發展的十分了得,各門各派皆有其秘傳突之學,然而比起西域天龍寺的武學,卻還不如。

“據說這天龍寺在天竺國,為天竺鎮國護法的寺廟,在這寺廟內的高僧,年逾百齡,不知凡幾,而這些百齡高僧不但佛法精妙,並且武功高深,那些高僧們自幼被選進寺,封為護國禪師,他們一生終老該寺,精研佛法及武功。

“要知這天竺國是佛法鼎盛的國家,國內佛學,的理書籍,精奧無比,於是這些記載佛學的竹簡成了天竺的國寶,這些國寶的收藏地便是天龍寺。

“天竺怕國寶遭受鄰國的窺竊,天龍寺人的僧人便被強迫自幼習武,由於數百年的精研,該寺高僧的武學,個個皆是超凡入聖,尤其一套“天龍十三劍”為天龍寺鎮寺之寶,其劍法精奧處牽連高深的佛學,遠非中原劍法所能望其項背。

“在武林中傳說,這劍法要十三個人使用,每人精研一招就異常艱難,若想一人練成這十三招劍法,非絕頂天賦之人不可,倘若十三個人練成這路劍法,一旦這十三個人聯合使出,則天下莫可禦敵,也就是說武林要以這十三人為尊了。”

悟因說到這裡,若有深意注視著阮偉,指望他聽了,一定十分嚮往這天下無敵的劍法,那知阮偉卻無動於衷,僅在默默的恭聽。

悟因不禁心中暗暗長嘆,七年來的相處,他深知阮偉的個性,天生淡泊名利,若不是阮偉小時身體羸弱,自己傳授玄門內功,使他身體健壯起來,才會對武學感到興趣,否則自己傳授他武功,他還不願學呢?

悟因又道:“偉兒可知老衲身為佛門弟子,為什麼既不念經也不拜佛嗎?”

阮偉搖首道:“偉兒平時就很奇怪,老伯一聽到唸佛聲就皺眉,並且頭上沒有戒疤,卻不知道為了什麼?”

悟因心中暗暗稱讚阮偉的細心,當下微感寬慰,道:

“偉兒,老衲並不是和尚!”

阮偉一驚,尚未問出話來,悟因即道:

“你也許奇怪我常常自稱老衲,生像我生來就是學佛,這是我為隱藏自己行蹤,不得不虔誠的裝成一個和尚的樣子,那知我生來最討厭就是和尚,這也是我為何既裝和尚不受戒的原因!”

“其實我一生的為人,卻是佛門戒條恰恰相反的獨行大盜。”

阮偉一驚,正想說話,悟因擺手道:

“偉兒不用替我擔心,老衲一生雖是一個獨行大盜的,但幸所行所為無愧於心,所得來的錢財,大部份都是散發各地,救弱濟貧,所搶劫的對象皆是貪官汙吏,惡霸土豪。”

阮偉輕鬆地呼一口氣,悟因暗暗點頭,又道:

“我自幼就生成一付嫉惡如仇的性格,在少年時投入“崑崙”門下,學得一身硬軟功夫,在江湖上算得上二流身手,出道江湖我就對世上的貧富不平,但是“崑崙”的門規甚嚴,我也管不了這麼多,就做起獨行大盜,專門搶劫那些為富不仁的人,以

心胸之恨,不久闖出一個匪號,叫“赤眉大仙”。”

悟因歇了口氣,接道:“哦!我還沒有告訴你,我俗家姓莊,叫詩燕,自從我得了“赤眉大仙”的匪號後,不久就被崑崙派查覺,崑崙掌門本來要廢去我全身武功,後來得知我所作所為,赦了罪行,逐出門牆。這七年來我僅傳授給你崑崙派的內功心法,不敢傳崑崙派武功,一方面是因怕誤了你,另一方面若是我暗自傳授崑崙武功,將來崑崙門人看到你會崑崙派武功,而你又非崑崙門下,他們一定要對你不利,這樣豈不是為你樹下強敵!”

阮偉含淚道:“偉兒將來,決心要替老伯恢復在崑崙門下的身份!”

“赤眉大仙”莊詩燕,臉上發出衷心的微笑,好像深信阮偉將來一定有能力辦到此事。

當下他又道:“是九年前夏日的時候,找為了計劃搶劫一個卸任的大奸臣,趕到新疆。

“那時我還是第一次到新疆,地形不太熟,到了迪化就先住進一家偏僻的小蓖店中,預備先把路途打探清楚。

“等我把路線弄清楚後,就覺得奇怪,為什麼隔壁老有一個呻吟的聲音,我把店小二喚來一問,原來隔壁住著一個生重病的和尚,我自從做獨行大盜以來,各種窮人都救濟過,唯獨不願救濟窮和尚,因我認為做和尚的人,多是張嘴吃十方的人。

“我本打算立即離開那店,可是我越聽越覺那呻吟聲,令我難過!心想那有這麼痛的病,不由心中一軟,就叫店小二送過去一錠黃金。”

“就在我匆匆踏出店門時,那知那店小二趕了上來,把那錠黃金向我懷中一塞,說那個和尚不要,我生平有一忌諱,最怕人家不收我的贈送,以為他嫌我的錢來路不正,這也是我自卑之心在作祟。”

“當時我太為氣憤,拿著那錠金子跑進和尚的房間,朝他床上一摔,叫道:“你這和尚難道嫌我的錢髒!”那和尚本是面裡而睡,聽我一叫,轉身掙扎坐起,顫聲道:“施主誤會了,貧僧出家人,不可輕易妄收別人的贈與,現施主既當面贈與,貧僧也不客氣收下啦。”我一看到他瘦弱骨立的漆黑麵容,心中就軟了,可是一聽他說完話,疑心頓起。

“原來他的話雖是中原正宗的官話,語調卻有點怪樣,再仔細看他黑瘦卻英俊的臉形,恍然大悟,叫道:“你是天竺來的僧人。”他本是裡著棉被坐起,聽我大聲一叫,嚇得身體一顫,被子滑下。

“他露出被子內的身體,我見到後,再厭惡和尚也不禁對他同情異常,原來他因痛苦的關係,身上的僧袍已被自己扯得稀爛,現出血紅如火的膚色。

“我一見就知道,這是受了絕毒掌力,、心想這下手的人來免太狠,當下顧不得再去搶劫,連忙給他延醫療治,自己在他身側,細心侍候了三日三夜。

“到第四清晨,他精神突然特別好了起來,睡在床上拉著我的手道:“貧僧一生未見過像你這樣熱心腸的人,貧僧自知活不長了,對你的照顧恩德,貧僧沒有別的報答,身上只有一本劍冊值點錢。”

“說著,他顫抖地從懷中摸出一本小邦冊子,遞到我手中,說道:“這本劍冊是用梵文寫的,你去把筆墨拿來,待我譯成漢文給你。”當時我並不在意,以為只是一本平常的劍冊,本想不收,又怕使他難過,於是我就到外面,向店小二去借筆墨。

“恰那店小二連個筆墨都沒有,帳房不在,抽屜鎖了起來,店小二無法,只好幫我跑到別家客店去借。”

“等借好筆墨,已是半個時辰過去,我拿著筆墨走進天竺和尚的房內遞給他時,卻發覺他已死了,真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我買了一口棺木,還僱了和尚給他做法事,弄了兩天,才埋葬起來。”

“事後,我把他送給我的劍冊,隨身收著,那大奸臣老早走了,買賣沒做成,只好回到中原,再打探別的買賣,那知買賣沒打探到,卻打探到一件令我心驚膽跳的消息。

“原來我得知,我身上那本小劍冊子竟是震驚天下,譽為中土無法匹敵的“天龍十三劍”的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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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公子太保十三人

阮偉被他一說,忍不住向那小冊望去,心想:“看不出這小冊內竟記著天下第一等劍法。”

莊詩燕站起身來,把小冊子拿在手中,走回坐下,接道:“我從新疆回到中原,就聽武林道上傳說,天竺天龍寺有個僧人叛離,帶著天龍劍經,逃向我國中土。

“這消息一經傳出,凡是武林中稍有名望的劍士,無不想得到這本劍經,於是大江南北黑白兩道,全都注意這天竺僧人的行蹤。

“自此我就曉得無意中得來的劍冊,就是天龍劍經,大約那個僧人雖然逃出天龍寺,卻被寺內高僧印了一掌,幸虧他功力高深,尚能跋涉千里來到新疆,結果傷勢惡化,只好住在小蓖店中,而被我遇著。

“我得到天龍劍經,心中既高興也害怕,高興的是我只要把劍冊譯成漢文,加以勤練,幾年後那天下武功將唯我獨尊,對於崑崙師長、兄弟們間,也爭得面子;害怕的是怕人知道我懷有這劍經,以我的武功,保護這劍經,實在是大大危險之事。

“數月過去後,武林中盛傳天竺僧人已來到中土的消息,由於不見一點蹤跡,就漸漸淡了,我以為天下再無一人知道我有天龍劍經之事,於是就預備開始先把劍經譯成漢文。

“誰知我劍經尚未找到人譯,卻被公子十三太保發現了我的行蹤,一日當我經過

甘道上,被十三個公子模樣的人從路旁林中衝出圍住,那十三人中一位矮胖,著團花錦袍的公子對我發話道:

“赤眉大仙莊大俠客,兄弟十三人在新疆迪化打探到,閣下曾厚禮埋葬一位窮和尚,兄弟們想這僧人是誰,有福氣勞閣下收葬,我們兄弟商量結果開棺一看,卻想不到是個天竺僧人!”

“我聽到此話,心中暗悔,留下線索。

“那矮胖公子嘿嘿笑著道:“閣下拿著那本劍經,要想窮一個人的精力去研究,不易辦到,不如拿給我兄弟十三人研究,研究,如何?”

“我自然不肯答應,明知我一人也打不過他們:卻奮勇硬衝,不數招身上便受了三處輕傷,眼看就要不保,被恰恰礙過此地的一位老俠客救下,我也未見老俠客怎麼出手,就將十三位公子太保驚走。

“臨行前,那矮胖公子,留話道:“赤眉大仙,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們也要找到你!”卻未說出天龍劍經的話,想是他們怕別人知道,多上一個爭奪之人。

“迄今想來,我隱居此地八年,未有其他別人找來,仍是給他們找到,可見江湖上只有他們十三人,知道我身上有天龍劍經。

“那位救我的老俠客,聽到矮胖公子叫我赤眉大仙,即高與的對我說道:“你就是有名的俠盜赤眉大仙!炳!炳!你倒真像我一位故去的朋友,亦是獨行大盜,可惜你的武功差得太遠了,來,我教你一招,只要你將這招練熟,以後遇敵,保命諒無問題!”他教我的,就是我傳給你的那招“暗影浮香”!”

莊詩燕說到此,不由長嘆一聲,道:“一個人的天賦確是各各不同,我這招式“暗影浮香”練了七年卻趕不上你數月的成就。”

赤眉大川說著把手中小邦冊,塞到阮偉手中,道:“聽老衲的話乖乖收好,你若不聽便是對我不仁不義!”

阮偉把“天龍劍經”收在懷內,道:“十三公子太保要的是“天龍劍經”。我們把冊子給他,他們難道還會要老伯的命嗎?”

赤眉大仙搖搖頭道:

“這公子太保若是俠士,我就是把天龍劍經送給他們也未嘗不可,但這十三公子太保個個雖是文人公子打扮,內心卻是險惡無比,殺人如麻,若然他們練成天龍十三劍,那不知要有多少人死在他們的劍下?偉兒,你可瞭解老衲的用心嗎?你要好好收著那劍經,他日能夠練成,一定要造福人群,萬萬不可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阮偉聽到此,不由翻身拜伏地上,哽咽道:“老伯放心,偉兒有生之日,決不忘記老伯一番苦心!”

不知不覺已過了兩個時辰,天將近午。

赤眉大仙莊詩燕上前扶起偉兒,道:“聽老衲的話,回去照顧家裡,不要理我,十三公子太保殺人的規矩子不過年,午不過子,若是昨夜子時留下記號,則午時一定到,你快回去!午時快到了。”

阮偉哭泣道:“老伯,我們就沒辦法,打得過他們嗎?”

莊詩燕豪邁道:“若然是一對一,老衲自信八年來的苦練,倒真沒把他們放在心上,但要知道十三公子太保個個武功不同,各有所精,像留指畫記號者,其指力之深厚,勝過少林金剛指,而且他們決不各個獨鬥,要打都是各以所長合力進攻,旦有精妙的圍攻陣法。”

赤眉大仙又望了阮偉一眼,道:

“偉兒,你責任重大,不要輕妄犧牲,老衲自會安排,你快回去吧!”

說罷,閉目趺坐,不再理會阮偉。

阮偉恭身一揖,道:“偉兒去了!”

他甚擔心家裡,當下即刻轉身奔回家去。

阮大成自從與他神智不清的妻子結婚後,就僱了一個奶娘一個老婆子,幾年來阮偉,阮萱,阮芸的成長,都是這奶娘及婆子帶大的。

阮偉才踏進院門,阮萱就蹦蹦跳跳跑上前,道:“大哥!一早都沒有看到你的影子,奶娘,老婆子也不陪我們玩,好可憐呀!”

阮偉心事重重,皺眉應了一聲,沒答理阮萱。

阮萱自幼不受父母疼愛,養成強烈的自卑感,她跑上前,哭喪臉道:“大哥不理我!”

阮偉道:“萱萱,大哥今天心裡有事,乖乖的待在家裡,不要亂跑呀!”

阮芸站在門前,厥著小嘴,阮偉一看就知阮萱又惹起阮芸生氣,他上前問道:

“芸芸,娘醒來了嗎?”

阮芸道:“一早,爹沒驚動娘,帶著水牛,說要出遠門,叫我們好好聽奶娘,大哥的話,剛才娘在睡著,姊姊大吵大鬧,奶娘勸她不要吵,她沒聽反而怪我叫奶娘來管她。”阮萱的後面叫道:“你們沒安著好心管我,我當然不聽,天都快中午了,難道說話大聲一點都不行!”

阮偉怒道:“萱萱!你越來越壞了,娘病,難道就不能睡晚一點嗎?你再鬧,大哥也要不喜歡你了。”

阮萱的脾氣,別人罵她,打她還可以,獨獨受不了阮偉的氣,她此時受了阮偉的重責,傷心的掩面朝院後奔去心

阮偉見她還聽話,未向門外跑去,菅不得她傷心不傷心,急忙朝房內母親臥室走去。.

阮偉來到他母親房裡,疤面婦人正好醒來,他趕緊上前問道:“娘今天身體可覺得好一點?”

疤面婦人含笑道:“今天舒服多了,你爹呢?”

偉兒答道:“爹早上帶水生到嵩山少林寺去,說要送他去學藝。”

疤面婦人微微氣道:“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阮偉道:“也許爹早上見娘睡著,沒敢吵醒跟娘說!”

疤面婦人道:“那為什麼昨晚不告訴我,你別替你爹辯護了!”

阮偉心想:“爹一定昨晚跟娘說過,娘忘記了。”可是他沒敢說出來。

老婆子走進來,侍候疤面婦人淨面,端上點心。

阮偉隨在房中照顧,看看午時快到,心中焦急如焚,不時向壁上母親帳頭旁懸掛的一把寶劍張望,恨不得摘下它衝出去,幫助赤眉大仙莊老伯禦敵。

好不容易熬過年時,外面一點動靜也無,阮偉暗舒一口氣,、心想:“大概十三公子太保,子時以前才來。”

他不由又向牆上的寶劍望去,心中暗想如何偷出父親這把寶劍,以備晚上應用。

疤面婦人用完點心後,老婆子收拾出去,阮偉也不好再待下去,向他母親告辭走出。

走到房門,疤面婦人突然間到:“偉兒,這幾日外面有什麼事嗎?”

阮偉隨口應道:“沒什麼,娘!”

阮偉離開後就向自己房間內去。

這棟房子十分廣大,阮偉獨佔一間臥室,室內陳設一床一桌二椅外,滿屋都是各種書籍,原來阮偉幼夫時身體羸弱,學不得他父親外門功夫,阮大成自己也懶得教孩子學藝,指望他讀書有成,所以買了各種書籍,放在阮偉房內。

阮大成也不管阮偉看得憧或看不憧,見書就買,那知阮偉絕頂聰明,僅在幼年時期,被父親請的老秀才,教過兩年私塾,以後就全部自己閱讀書籍,只要他父親買來的書,他都一一看過。五,六年來,在這山光水秀的地方,他讀了不少書籍,滿肚子裝下不少雜學。

阮偉孤坐在椅子上,書也懶得看,盡在擔憂晚上的事。

阮芸走進來,說道:“大哥,吃午飯啦!”

阮偉道:“我肚子不餓,告訴奶娘說我不吃。”

阮芸道:“大哥不吃,芸芸去叫姊姊吃,姊姊也不吃,芸芸一個人吃不下去。”

阮偉道:“別管我,你跟萱萱說,她不吃飯,大哥永遠不理她。”

阮芸滿肚子委屈,再去叫萱萱。

阮偉鬱悶的坐在房內,連晚飯芸芸來叫也沒吃,轉瞬就是日落西沉,天色入夜。到了半夜,阮偉心想大概母親睡了,就悄悄的走到廚房吃些冷飯,又悄悄的走到母親房前。

那知母親房內的燈,仍有亮著,不時疤面婦人在咳嗽著。

阮偉只好焦急的等待,打算母親一睡著,就將寶劍偷了出來。

半個多時辰過去,疤面婦人仍未睡著,阮偉急的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團團直轉。

忽然在暗黑的轉角走出一個幽影,阮偉驚的一嚇,那幽影轉聲說道:“大哥還沒睡!”

阮偉放下心,說道:“芸芸怎麼沒睡?”

阮芸聲音顫道:“姊姊晚飯時出去,還沒回來。”

阮偉道:“什麼?”

阮芸接道:“姊姊吃晚飯時,見大哥不吃,就向我說:“大哥生我的氣啦!全家沒一個愛我啦!”晚飯沒吃完,就丟下飯碗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阮偉急的脫聲叫道:“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

阮芸泣道:“大哥不吃飯,臉色難看得怕人,芸芸不敢說,現……現在要來告訴娘。”

“芸芸別哭,娘都聽到了。”

阮偉驚呼道“娘!”轉身望去,只見疤面婦人黑色勁裝打扮,手中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

阮偉急道:“娘身體不好回去躺著,待偉兒去找回萱萱。”

疤面婦人冷笑道:“你娘是個傻子,不知道你想拿這把劍!中午娘就看出你頻頻注視牆上寶劍,倒底出了什麼事,你想要拿這把寶劍出去!”

阮偉急搖手道:“沒什麼事!娘回去睡罷!”

疤面婦人寶劍一揮,疾如閃電,只聽“颯”的一聲,門簾應聲飄下。

她冷冷道:“你當娘是個沒有用的人嗎?”

阮偉再也想不到,娘竟是一個身懷絕學的女俠,疤面婦人說完話,就向院內疾步而出。

阮偉在後急急道:“娘!娘!對方十三個人,武藝高強,去不得,悟因伯伯說去不得。”

疤面婦人想是記得莊詩燕,回頭道:“悟因可就是常常贈藥給娘吃的那個靈峰寺和尚?”

阮偉點了點頭,疤面婦人沒再問話,飛掠出院門。

阮偉那放心得下,跟蹤追出,芸芸也跟著跑出。

一齣院門,迎面看到山下,走上三位公子裝束的青年人,為首是個矮胖公子。

這矮胖公子正是十三公子太保中的大哥,“神龍手”李民政“七十二路分筋錯骨手”的精妙,非一般江湖上的擒拿手所可比擬。

在他身側牽著一個女孩,那女孩和“神龍手”李民政有說有笑,生像已是多年的老友。

阮偉一看,那女孩是阮萱。

他大叫道:“萱萱過來,娘在這裡。”

阮萱聽大哥叫喚就要過去,一聽娘在那裡,反而不去了。

“神龍手”李民政牽著阮萱小手,走到疤面婦人面前一丈停下道:“夫人,這女孩可是令媛嗎?”

疤面婦人冷然點點頭。

李民政哈哈大笑道:“那敢情好,這女孩就給兄弟們做徒弟吧!”

阮偉道:“萱萱不要,快回來!”

阮萱心氣大哥,故意不去,反而抓緊神龍手的肥手。

李民政開心笑道:“你看這孩子和我多投緣,徒弟是收定啦!”

李民政身旁一個高瘦,背微駝的公子,忽道:“大哥,這個女孩長的酷似蕭無那

,莫非……”

李民政笑道:“多疑!多疑!天下相似的人可多呢?”

那知疤面婦人聽到“蕭無”兩字,神經陡然一震,舉劍就朝高瘦駝背公子刺去。

這高瘦駝背公子是十三公子太保中老三“撞龍棍”華利己,精擅一路棍法,他僅憑手中一棍,連敗江湖二十二位武師。

只見他在此突變之下,右袖微微一抖,“吧嗒”一聲,一根精光閃閃的金棍,隨袖揮出。

疤面婦人一劍沒刺到“撞龍棍”華利己,砍在白金棍上,想她多年未嘗練功,腕力大弱,“當”地一聲,手中寶劍差點被華利已磕飛。

疤面婦人生似把華利己當做蕭無,一招失利,不但不退,更加攻勢凌厲。

十三公子太保一向不願和人單打獨鬥,一個敵人他們十三個人齊上,就是千百個敵人也是十三個齊上。

神龍手本不願和將要做自己徒兒的母親鬥,但看她攻勢如虎,怕三弟有失,也空手加入。

只見他招招錯骨手不離疤面婦人全身筋脈處。

那知疤面婦人根本不懼,不顧全身要害罩在神龍手的殺手之下,全力一劍,勢如橫天驚虹,朝撞龍棍華利己的咽頭刺去。

另側一位寬肩英俊的公子,看到阮偉身後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孩,比大哥的女孩還要漂亮一分,心下一喜,錯步一閃,攔腰抱起阮芸,飛掠下山。

阮偉大驚,厲吼道:“放下芸芸!放下芸芸!”

山上靈褲寺,疾奔下一個和尚,跟追而來,叫道:““千里健行”馬心劍,放下別人孩子,莊詩燕在此!”

馬心劍是十三公子太保中老五,擅長輕功提縱術,有千里健行之稱,但見一眨眼就不見影子。

莊詩燕那肯放鬆,疾追而下,阮偉正欲開步追去,忽聽身後母親悽聲慘呼。

原來神龍手李民政為救三弟,眼看那凌厲一劍,非同小鄙,顧不得疤面婦人是自己徒兒的母親,左掌疾拍在她“將台”重穴上。

阮偉回身看到母親,滿身滿面盡是鮮血,仰臥塵埃中,大叫一聲,和身撲去。

疤面婦人被阮偉扶在肩上,口中直吐鮮血不止。

阮偉淚流如麻,嘴唇顫動,竟然哭不出聲來。

神龍手冷酷地抱起阮萱一側看著。

撞龍棍伺機在旁,想一棍撞死阮偉,免得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萱萱被神龍手抱著,驚駭得傻呆了,瞪著大眼看著大哥,不哭也不鬧。

疤面婦人血眼模糊中,好像神智突然清醒,緊望著阮偉,咽唔道:

“你……你……不姓阮……姓……姓呂……”

她一口氣沒接上,已撒手而去。

阮偉頭抖道:“我……我……”

山下“千里健行”馬心劍,奔上急道:“大哥扯呼!神行無影妙手許白來啦!”

只見馬心劍嚇的臉色蒼白,兩手空空,阮芸不知何處去了!

撞龍棍華利已心膽俱顫,還不忘殺阮偉,正待舉棍撞去。

只聽山下一聲巨吼,草木無風自動。

神龍手李民政左手抱著阮萱,右手一把抓著華利已,顫叫道:“三弟快走!”

頓時三人如喪家之犬,由另條小路,飛掠逃走。

阮偉拔起身來,疾展“暗影浮香”,如疾箭飄飛射去,只聽傳來聲音道:“還我娘的命來!”

山下走上一個虯髯互結,白衫彪形老漢,手中抱著一個女孩,正是阮芸。

阮芸看到地上娘的體,掙扎下地,伏在疤面婦人身上,痛聲大哭。

風聲颯颯,寂靜得怕人。

虯髯短鬚老俠客,嘆了一口氣道:“孩子別哭,跟著老夫,老夫決不讓你孤苦一世。”

一陣風吹過,飄落下幾片枯葉,大地更顯得悽清。

月色皎潔,大地如畫。

阮偉悲痛萬分,殺母之仇,不共戴天,他施展出全身的力量,緊追著“神龍手”李民政。

“千里健行”馬心劍在前,“撞龍棍”華利己在後,李民政懷抱阮萱在中,三人懼怕妙手許白,是以疾掠飛奔。

阮偉僅會一招絕妙輕功“暗影浮香”,此招輕功適於對敵時用,不宜長途,阮偉一面奔追,間或使上一招“暗影浮香”,倒也相當快,然而比起前面公子太保三人,盡力施展輕功,便大大不如。

不一會奔到杭州街頭,早已失去“神龍手”三人的蹤影,但他仍不懈怠,在寂靜無人的路道上,東尋西找。

忽見西街尾,一棟巨大的院宅,在這漏盡包殘的深夜,還亮出微弱的燈光,心下一動,暗道:“莫非他們居留此處不成!”

阮偉已被複仇的怒火,刺激得失去了理智,也不考慮到自身是不是公子太保的對手,發現可疑處,毫不猶豫的便翻上牆頭,縱入院內。

那燈光從正廳內射出,風聲過處,微聞有話語聲傳來,阮偉輕悄悄的接近一個側窗,院內枯葉被風吹得“嘩啦”“嘩啦”,卻正掩住了他的腳步聲。

阮偉用手指沾溼唾沫,輕點在紙窗上,紙窗被戳破一個小弊,他湊眼看去。

大廳內圍坐著十二位公子打扮的青年,個個長相不同,形貌怪異。

只見“千里健行”馬心劍面窗而坐,說道:“自從那次截住“赤眉大仙”,眼看天龍劍經唾手可得,半路上殺出“南偷”讓“赤眉大仙”藏匿了八年,現今好容易找到他,卻想不到又是這“南偷”來救他。”

坐在馬心劍身側,高瘦的“撞龍棍”華利己恨道:“這老偷兒真是咱們的冤家,咱們兄弟十三人狠起來就和他硬拚一下。”

一個背窗而坐,阮偉只能看到他背影的公子,開口道:“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八年前那檔子事,只怪我們學藝不精,不是妙手許白的對手,八年來我們自認武功大進,那想到今日我們兄弟十人和他一交手,還是不濟,若非逃得快,不定就要倒下幾個!”

另一個側面長的瘦削的公子道:“老九講的不錯,三哥說要和老偷兒硬拚一下,就是我們十三個人全上,也是不行。”

背窗而坐的公子,又滔滔大聲道:“妙手許白一記怪招,恍如十餘個人影同時進攻,我們十三人雖有精妙的配合陣法,碰著別人還行碰著他效力全失!”

“撞龍棍”華利己道:“倘若妙手許白保定了“赤眉大仙”,難道我們兄弟就永遠不想得到天龍劍經!”

瘦削公子道:“若真如此,我們還是不動為妙,聽說妙手許白是正義幫的前輩,惹到正義幫,我們兄弟可沒法再在江湖上立足了!”

一個圓臉陰沉的公子突然道:““赤眉大仙”被為兄在背心印了一掌,妙手許白再能也救不了他,等“赤眉大仙”死後,我們再去搜,不怕得不到天龍劍經。”

另一位黑臉猴肩的公子,慢吞吞道:“二哥那一掌就是大羅金仙也沒法救,遲則一月,“赤眉大仙”決難逃一死!”

阮偉聽到莊老伯重傷無治!心痛的恨不得馬上衝進去,給那圓臉公子一拳,但他未見到“神龍手”李民政出現,只有耐心等候,以報殺母之仇。瘦削公子道:“大哥怎麼還不出來?”

“千里健行”馬心劍道:“這“分筋換骨法”非同小鄙,一個大意,那女娃子可就報銷了!”

背窗公子,好似性喜講話,又道:“大哥也真性急,才收徒弟,就巴不得她馬上武功蓋世。”

“撞龍棍”華利己道:“大哥殺死她母親,再收她做徒弟,總是不好!”

馬心劍道:“那女娃子並不認那疤面婦人為母親,且毫無戚容,要真是她母親,不會不傷心的。”

華利己道:“這女孩真他媽的有點邪門。”

一陣粗啞的笑聲,走進一個矮胖公子,手牽阮萱,笑道:“你不要疑惑,這女孩深得吾心,資質絕佳,爾後你們那一位也少不得要教她幾手!”

馬心劍道:“我們每人把絕招教給她,五年後江湖上便多了一少年高手。”

阮偉見到“神龍手”李民政出現,再見二妹果真沒有一點悲容,反而認賊為師,胸中一陣熱血上湧,奮不顧身,就要破窗跳入,和李民政一拚。

他雙手推在窗上,想他練了七年玄門內功,力量何止百斤,只聽“喀啦”一聲。

大堂內十三公子太保,聞聲一驚,那窗戶竟被阮偉震斷成碎片,散落地上,十三公子太保注目看去,窗外月色照耀下,竟無人影。

“千里健行”馬心劍疾如旋風,穿窗而出,十二公子太保跟隨躍出,窗外月色蒼茫,馬心劍呆立眺望遠處,無絲毫可疑之處。

“神龍手”李民政沉聲道:“老五,可有所見?”

要知“千里健行”馬心劍,輕功為十三公子太保之冠,在江湖上是佼佼者,只見他嚴肅道:“大哥可信得過小弟的輕功能耐!”

李民政奇道:“我相信五弟的輕功,正如二弟的掌力,三弟的棍法,四弟的指法都為江湖上莫可匹敵的身手!”

“千里健行”馬心劍嘆道:“只在八年前,兄弟曾折服千里追風神行妙手許白的輕功外,今日又見一人,輕功遠在兄弟之上。”

那背窗而坐的公子,身材矮小,犬牙小眼,是十三公子太保老九“鐵算盤”林圈套,他那把奇門“鐵算盤”專破各種暗器,他唾洙四飛道:“莫非剛才那人就是妙手許白?”

馬心劍道:“兄弟趕出時,只見牆頭黑影一閃,雖辨不出身材,但我總覺得並非妙手許白的身法。”

李民政道:“且不管他是誰,我們既被人發覺,還是即刻遷移為妙。”

在杭州郊外一片墳場處,立著兩個人影,其中一怨聲道:“你把我帶到此地,是何用意?”

月光下,可看清發話對面那,身著黑色夜行服,頭上包紮一塊玄色頭巾,年約十七,八歲的絕美少女。

那少女輕蹙彎的細眉道:“我好心好意救你一命,有什麼不對嗎?”

首先發話那人,正是阮偉,他聽人家說得有理,不用辯駁,轉身就走。

少女急問道:“到那裡去?”

阮偉疾走道:“何處來的何處去。”

少女冷笑道:“別人救你一命,謝都不謝一聲嗎?”

阮偉轉身問道:“姑娘怎知救了阮偉一命?”

少女笑道:“你叫阮偉!”

阮偉想到母親臨死時,說出自己並非姓阮,應姓呂,如此一來,生父是誰!都不知道,不由感到一陣悲傷突湧心頭。

少女緩緩道:“我爹姓公孫。”

她不好意思直接說出自己的姓氏,本想再繞圈子說出自己的閨名,忽見阮偉滿面漠然,並未聽自己說話,嬌呼道:“喂!”

阮偉從沉思中驚醒,連忙道:“公孫姑娘!”

公孫姑娘笑道:“你倒聽了我講話,我本來正為我爹辨一件事,追蹤十三公子太保,晚上我看到你一個人在杭州街頭轉來轉去,感到很奇怪,後來見你向十三公子太保落腳處走去,心中就有一點明白你的意圖,可是我見你沒多大武功,難道你不知十三公子太保的厲害嗎?”

阮偉道:“這個早已知道,不用姑娘擔心。”

人都有一種自尊,公孫姑娘當面說阮偉武功不行,所以阮偉的話也就毫不客氣。

但公孫姑娘尚未感覺到,她笑語道:“你在窗外偷看,我便在屋上靜聽,那知你突然舉手劈窗,毫不顧慮到後果,著實令我意想不到,所以我不及思考,一手抓到你的腰際,奔到此地。”

阮偉冷笑道:“姑娘以為如此是對嗎?”

父孫姑娘奇道:“我若不救你,他們十三人衝出來,你還會有命?”

阮偉道:“我本不打算生回,要和那殺母仇人一拚,誰知你揮上一手,害我不能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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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孤子浪跡天涯淚

公孫姑娘氣道:“像你那樣,不但報不到仇,結果白白送上一條命。”

阮偉本已不滿公孫姑娘的語氣,此時被她諷刺,心中雖氣,卻還忍住,慢慢道:“阮偉自會照顧,姑娘請自行方便。”

說罷,急奔向十三公子太保居留的那棟宅院。

來到宅院前,只見燈光已無,跳進院內,仔細搜索一番,那有十三公子太保的影子?只剩下荒涼的空屋一棟。

阮偉唉聲嘆氣,深恨敵人已去,但心中並不再責怪那公孫姑娘,他到底是明理的人,當時因被複仇的火焰,燒昏了神志,此時略一思索,覺著實不應該對公孫姑娘說出那些不客氣的話。

東方露出微弱的光線,阮偉思念到母親的體及莊老伯的傷勢,於是不再尋找仇人的去處,急急向西湖靈峰寺奔回。

來到靈峰手山下,天已大白,九月的寒風吹皺了湖面的綠水,柔波湯漾著,顯出寂靜的清晨一點動態的美。

阮偉沉重地爬上山頭,腦海中憶起母親慘死的景象,匆急地加快腳步。

靈峰寺前空曠無人,那有疤面婦人的身,就是連昨夜的血跡,亦掃掩乾淨。

“當!”晨鐘響起,正是早課的時候,阮偉走上石階,踏入靈峰寺殿內,迎面走來一個小沙彌,合什道:

“師父在淨室內休養。”

阮偉默默地點點頭,走向東牆下三間淨室,向陽一間,可眺望整個山林,“赤眉大仙”莊詩燕靜臥在窗旁雲床上,身上蓋著厚重的棉被,臉色蒼黃如蠟。

阮偉淚眼濛濛,走到床側,輕喚道:“老伯!”

赤眉大仙緩緩睜開眼皮,沙啞道:“偉兒你回來啦,你母親的體,我已命人收殮,棺木停在後殿。”

阮偉哽咽道:“老伯,你……您的傷……”

赤眉大仙微笑道:“不要緊,玉戈徵的陰掌未曾印在我的要害上,我還可以拖下去,這又虧了那許老俠客二度救命,若非他及時來到,我在山下早就被十個公子太保擊成肉醬,就是芸芸也搶不回來。”

阮偉道:“芸芸呢?”

赤眉大仙笑道:“芸芸有緣,許老俠客帶她去了,我還是從老俠客一封留信內知道的,說要收芸芸為徒,五年後叫她替母親復仇!”

阮偉道:“偉兒想即日曆練江湖,尋找仇人下落,並且……我要找我的生父。”

赤眉大仙吃驚道:“阮大成不是你的親生父?”

阮偉道:“母親說我姓呂,卻未說出我生身之父是誰!”

赤眉大仙嘆道:“這叫你孤苦一人,到何處去找呢?”

阮偉低聲道:“娘的靈柩,做孩兒的不能替她老人家守孝,爾後只有等爹回來處理。”

赤眉大仙道:“這你放心!我自會命人照看,倒是你,孤弱一人,闖蕩江湖,實令我放心不下。”

阮偉展眉道:“偉兒自信,只要有毅力,天下無有不成之事,我小心行事,除尋父訪仇兩件事外,不惹是非也就是了,只是老伯……”

赤眉大仙接道:“好!!我的事,偉兒不必擔心。”

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長形銀牌,上面浮雕八個字道:

“強權必滅,正義必張。”四周刻印梅花鈐記。

赤眉大仙振色道:“我未想到許老俠客是正義幫內的妙手許白,老俠客隨信留下此牌,意思是說正義幫已伸手過問此事,諒十三公子太保再大膽,也不敢招惹正義幫的!”

阮偉道:“正義幫真有這麼大的聲勢?”

赤眉大仙神采飛揚道:“說到當今武林浙東有萬勝刀黃鎮國,此老設場授徒,桃李滿天下;皖南祈門有形意派的名宿八卦神掌範仲平,陳家墟有太極陳;皖北定遠府有神拳葉洪通;湘北沅陵有梅花劍客杜長卿;巴中有入雲鶴古子昂,景東有火神爺姚清宇。”

赤眉大仙一口氣說出幾位成名露臉的英雄,彷彿甚為勞累,停了一會,又道:

“這幾位英雄好漢皆是名重一方的豪傑,當然還有不少的成名豪傑,然而以他們的聲勢和正義幫來比,就大大不如了!”

阮偉道:“不知這正義幫在江湖上,所作所為如何?”

赤眉大仙嘆道:“自十年前正義幫立幫以來,可說無愧於天,為武林道上做下不少轟轟烈烈之事,唉!那知既有了正義幫,偏偏還有一個天爭教,卻令多少英雄豪傑死在他們手下。”

停了一頓,接道:“偉兒此次行道江湖,萬萬要尊敬正義幫內的人,卻也不可去招惹天爭教,知道嗎?”

阮偉恭聲道:“偉兒謹遵老伯教言。”

阮偉依依辭別莊詩燕,帶著輕裝,仍穿著單薄的白衫,匆匆就道。

這一日,來到浙東嘉興縣,青石板的街道,在黯澹的天色下,更顯幽暗,欲雨未雨的天候,是最令人難耐的。

阮偉身邊帶著足夠應用的銀票,那些都是赤眉大仙給他的,他也不在乎錢財,就住人城中一家大客店中。

阮偉雖僅十四歲的年紀,身材卻長得很高大,看來倒有十六,七歲的樣子。

阮偉客店的夥計不把他當作孩子,尚以為他是一個遊學的士子。

阮偉性喜讀書,行囊中帶了不少書籍,他一住人客店中,就展書閱讀。

外面下著微微細雨,阮偉索興不再動程,預備明日再考慮自己的去處。

夥計送進晚飯,看到阮偉在專心讀書,隨口搭腔道:“客宮是進京趕考的嗎?”

阮偉抬頭笑道:“不是!不是!”

夥計奇道:“客官一表人材,怎不入京參加今秋大考呢?”

阮偉搖頭回道:“嘉興城內可有著有名的武林人物嗎?”

夥計更是奇異!心想此人明明是個文人,怎會打聽武林中人,但卻客氣的問道:

“我們嘉興會武的,要算萬勝刀黃老英雄最有名,城裡憧得幾下子,那一個不是黃老英雄教出來的,客官要是去學點防身武藝,找黃老英雄是再好不過!”

阮偉心道:“老伯也提過萬勝刀黃鎮國其人,此人既是廣收門徒,定然對江湖近況十分熟悉,明日且去打聽一下。”

阮偉賞給夥計一點碎銀子,夥計千謝萬謝道:“客官要是到黃老英雄那裡去,通知小的一聲,小的可以送客官去。”

他見阮偉出手大方,巴不得再撈一點外快。

阮偉握手道:“不用了,我自會找到。”

第二日清晨,阮偉練完內功,到街上打聽到萬勝刀的教館,就逕往拜訪。

黃鎮國僅是一個武師,排場卻十分闊綽,那黑黝黝的大門前,竟有二個身著青衣的家人站在那裡。

阮偉近前,輕聲問道:“萬勝刀黃老英雄可是住在此地嗎?”

那二個家人斜眼打量一會阮偉,其中矮個的道:“不錯!正是黃老英雄住宅。”

阮偉誠摯道:“在下可否拜見黃老英雄一面?”

那矮個家人不耐道:“既是拜訪黃老英雄不憧規矩嗎?”

阮偉吃驚道:“不知有何規矩?”

矮個家人斜視阮偉道:“要拜黃老英雄為師,第一次見面那有不帶禮物之理,否則,哼哼!若能舉起門前那隻石鎖,也可面見黃老英雄!”

阮偉轉眼向門前望去,果見兩側各放一隻三尺高的石鎖,石鎖上微有青苔,顏色呈暗灰,顯是已有很久沒有被搬動過。

阮偉笑顏道:“在下並不是要拜黃老英雄為師,只是有一事相煩。”

矮個家人狂傲道:“有事相求黃老英雄更應備禮物來才對。”

阮偉來時匆匆,並未想到還有這種強硬的規矩,一時到那裡去買購禮物!不覺吶吶道:“這個……這個………”

矮個家人眼睛瞟向石鎖,冷笑道:“那石鎖是別想的哪!要見黃老英雄,哼!膘點辦些禮物來才是。”

矮個家人見阮偉一臉書生像,再見他年紀輕輕,斷定他無法舉起石鎖,而且在這種天氣,只穿罩衣,說不定就是個窮酸,要向主人借幾個盤費,是故出言甚是不遜!

阮偉想不到盛名甚顯的老英雄,是這樣的勢利小人,心想是守門家人刁難,仍是笑臉道:

“在下只是想請問黃老英雄一事,此次忘記帶來禮物,下次專誠來訪時,當再奉上。”矮個家人仰天一笑,譏諷道:“若是人人都像相公一樣,來打個秋風,我家主人這樣排場,是自食的來嗎?”

阮偉自小讀書雖多,性情仍不失少年好強脾氣,、心想那有這種硬要禮物的規矩,當下他怒氣一生,穩步走向石鎖旁,微微躬身,左手提著石鎖,運起內家真力,暗中呼道:“起!”

只見那只有數百斤石鎖,竟被他一手輕易舉起,他神色不變,又慢慢放回原地,轉身走向矮個家人身邊,微蹙雙眉道:“可見得黃老英雄的面嗎?”

矮個家人臉色大變,連連道:“見得!見得!請!請!”

阮偉瞧不起這種勢利小人,冷哼一聲,毫不客氣邁步而入。

矮個家人和另一家人,傻眼相瞪,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來。

原來凡是要見萬勝刀黃鎮國的訪客,皆都打聽到黃鎮國性貪好禮的習慣,沒有一人不備禮求見,更未有一人敢舉那石鎖。

阮偉走完砌石小路,轉便見一塊百尺見方的廣場,這天氣候雖是陰暗欲雨,場上仍有數十個赤膊漢子,在練功。

廣場左邊中央,有一棟康闊的屋宇,阮偉直向那屋宇走去,練功的漢子見到他走入,以為他是來練藝的,無人答理阻攔他。

進入那屋宇,只見又是一間大廳,地上滿鋪著厚草蓆,四壁用白紙黑字貼著練功口訣,廳中正有幾對衣衫整齊的年輕人在舞刀換掌。

大廳內側有一條走道,回曲通人,大概那後面就是萬勝刀的居家之內室。

阮偉站在廳前,即有一個手持鋼刀的年輕後生走上前,橫目問道:“找誰?”

阮偉來時本抱著恭敬的心理,但在門前被攔,引起極大的惡感,此時又見此人滿面凶氣,不由臉色微慍,道:

“在下要見萬勝刀!”

忽有一人從阮偉身後走上前,至那年輕後生邊,附耳低語。

阮偉一眼就看出後來之人,正是大門前個子較高的家人。

那後生聽後,顏色大變,擺手揮走高個家人,眼中露出疑惑卻含笑道:

“閣下小小年紀有此神力,敢問找家師有何要事?”

阮偉見他客氣,也即微笑道:“在下找萬勝刀黃老英雄,有一點小事相煩。”

走道內走出一高大身材的老人,哈哈笑道:“是誰要找老夫?”

口氣之狂,一派倚老實老之態。

年輕後生匆匆走上前,也在高大老人耳邊,低語數句。

高大老人“哦”了一聲,轉目向阮偉打量一番,又是哈哈笑道:“年少出英雄,果是不錯,小朋友何事,且問來看看。”

阮偉心中已甚卑視萬勝刀,但仍有禮道:“久聞老英雄名聲蜚然,桃李滿門,在下能得拜見,實乃有幸。”

萬勝刀笑語道:“像小朋友這樣拜見老夫,十餘年來還未見過呢?”

阮偉口氣一變,道:“老英雄可知江湖上有十三公子太保其人嗎?”

萬勝刀臉色陡變,注目道:“小朋友要問老夫,就是這件事嗎?”

阮偉道:“不錯,老英雄識結天下,若然知曉,敬請告知十三公子太保現居在何處?”

萬勝刀冷笑道:“敢情小朋友是和十三公子太保有仇恨羅!”

阮偉不疑有他,正色道:“在下和十三公子太保有不共戴天之仇!”

萬勝刀“嘿嘿”笑道:“憑小朋友這點舉石鎖的力量,要和十三公子太保作對,哼!差得太遠。”

年輕後生鋼刀一晃,兇惡道:“小子,找上門來啦!不打聽一下十三公子太保和我師父是什麼關係?”

阮偉驚訝道:“是什麼關係?”

年輕後生厲色道:“還不知“潑風刀”孫笑天的刀法是跟我師父學的嗎?”

要說十三公子太保老麼“潑風刀”孫笑天的刀法,是跟萬勝刀學的,未免太眨低了十三公子太保的身價,原來“潑風刀”孫笑天在少年時,確曾跟黃鎮國學過幾路刀法,但他後來成名於江湖上的第一刀法,卻是跟一個異人學的,黃鎮國老著臉皮拉上這一層師徒關係,是為了裝裝門面。

要知十三公子太保的聲望比起萬勝刀是大得多了!萬勝刀之所以成名,一是臉皮厚,二是徒弟收的多的關係,真實功夫卻沒什麼。

阮偉既知十三公子太保中有人是黃鎮國的徒弟,心中不但卑視,且厭惡萬勝刀的為人,當下拂袖轉身就走。

萬勝刀冷冷的道:“小朋友留下幾手就走了嗎?”

阮偉聞聲不理,直走而出,他一走出大廳,驀覺背後刀風刺來,心下一驚,急展“暗影浮香”,輕飄飄的躲過年輕後生的暗襲一刀。

年輕後生一刀失著,未看出阮偉的身法,以為他巧巧躲過,當下又是一刀正面刺去。

要知刀法重砍不重刺,年輕後生使的是花招,想一刀刺到半腰,急變砍法,要叫阮偉一刀便逃不了。

阮偉恨那年輕後生暗中偷襲,見他正面刺來,刀法無力,飄香劍雨續卷1第0章前引時近中秋,澹澹的月光,如碎銀似的灑照在嘉興城郊。

出嘉興城數里地,有一片蒼茫林園,就在林園深處,露出簷牙高啄,氣象宏偉的屋宇。

據說,此處曾住著當朝一位大臣,後來不知怎地,那大臣被滿門抄斬,於是那風景優美的地方,雖有精緻而又龐大的屋舍,卻一直被荒廢著。

這夜,三更時分,月色清明,在這荒廢的地方,突然出現兩條灰黑的人影。

那兩條人影躍至一棟較矮的屋頂上,四下略一張望,正待朝後進正廳上掠去,突然,四周響起一片尖銳的竹葉哨聲,哨音此起彼落,交互激響。

兩條黑影中,一個矮胖,一個身材纖巧彷彿是個女子,那矮胖者聞聲大驚,叫了一聲:

“不好!”

那纖巧女子急道:“韋香主,正義幫主到底住在那一棟屋裡?”

話聲未畢,四周森林內,在哨音中出現一群銀巾包頭,銀帶束腰的銀衫大漢,每人口內含著竹葉一片,一面呼吹,一面穩健地走向森林處。

那矮胖者正是名震江湖的“七海漁子”韋傲物,他慌忙道:“夫人,情勢不妙,正義幫主就要出現,在下要先走一步了。”

說罷,身形微微一飄,掠下屋頂,疾向來路奔回。

片刻後,只見數十個銀衫大漢,從四面漸漸向韋傲物奔去的方向圍攏,卻根本不理會尚留在屋頂上的女子:

那屋頂上的女子見狀,暗忖:“難道那些銀衫大漢的出現,並不是為著自己,而是另有強敵來臨?”

那女子突地朝森林一惻隱秘處,飛掠奔去。

這時哨音突住,頓時凹下恢復夜的寂靜:

銀衫漢子個個如石像,成一字形分佈在森林來路,每人臉色在月光返照下,更顯凝重,生像連大氣也不喘一下。

天際飄浮來一朵烏雲,把月光遮住,當烏雲散去,月光重現時,只見一排銀衫大漢前三丈處,對排著數十個黑巾包頭,黑帶束腰的黑衫大漢。

雙方對峙而立,場中氣氛顯得十分低沉:

在窒人的氣氛中,黑衫大漢突然向兩側分開,走出一個白面無鬚,英俊卻顯得陰狠的金衫文士,後面跟著一位矮胖老者,正是適才奔回的韋傲物。

金衫文士走近銀衫大漢前一丈餘,停住身形!左手摺扇輕搖,旁側韋傲物附耳低語,文士微微點頭。

於是韋傲物走上前,丹田提氣,說道:“天爭教主拜會正義幫!”

銀衫大漢個個神色凝重,聞聲仍不動彈。

陡然兩聲短促的竹葉哨聲響後,紋風不動的銀衫大漢們,立刻從中分開,走出一個胸前繡著三朵紅花的銀衫方臉高碩漢子。

那漢子厲喝道:

“好個天爭教,什麼時候不好拜會,卻三更半夜裡來拜會?”

韋傲物冷笑道:“來者是正義幫主嗎?”

那漢子道:“幫主豈是輕易見人的!在下銀槍陶楚。”

韋傲物不屑道:“哦!江湖上還沒有聽過這號人物。”

銀槍陶楚,武功雖不甚高,見聞卻廣,尤其擅長輕功,在武林中也小有名氣。

他此時在廣眾面前被辱,那裡忍得下,厲聲喝道:“陶楚不才,卻還不怕什麼天爭教。”韋傲物冷冷道:“好狂徒,且接老朽一招?”話剛說完,連環雙腿已橫截掃去,陶楚急忙拔身掠起。

那知韋傲物這兩腿乃是虛招,腿一落地,跟身而上,擊出一掌。

這一掌擊向陶楚腹部,陶楚人在空中,眼看就要被擊中。

就在這一剎那,掠出一條疾如飛箭的銀色身影,他左掌托住韋傲物右手,右手駢起食中兩指,朝韋傲物“眉心穴”點去。

韋傲物見來人身手不凡,急忙撤身後退,先求自保。

銀色身影停身一站,現出一個瀟逸塵.眉目俊軒的銀衫文士,胸前卻繡著五朵紅花。

他微微笑道:“在下就是正義幫主。”

一直隱身在林內的女子,一見此人面目,不由暗呼道:“呀!丙然是他,他沒有死……鍾靜……他怎麼辦呢?”

金衫文士緩步走上前道:“果不出兄弟所料,正義幫主真是閣下,兄弟想江湖上除了你呂南人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創此幫會來?”

呂南人一見到此人,就不禁內心如沸,痛恨難當,但他盡力忍住,緩緩道:“蕭無,你我約定八月中秋煙雨樓頭決一死戰,想不到閣下突然來臨,好!!我們不妨就此分個生死!”

蕭無眼中閃過一道狠毒的光芒,道:“呂南人,你太不把我蕭某放在眼內,三年來我一直認為與你不值一爭,否則,哼!你有十條命也早已喪在我的手下!”

呂南人道:“殺妻之恨,追命之仇,我呂某倒不在心,可是,你斷斷不該殺死愛你如子,情同手足的飛虹劍客……”

他說著舉起左手,望著斷缺的小指又道:“我曾在“飛虹劍”華品奇的身前發誓,若不手刃你這賊子,有如此指……”

言未畢,呂南人左掌右拳,腳跺迷蹤,招招不離蕭無全身要害。

蕭無輕巧地左擋右閃,狠聲道:“你如今創立幫會,我可容不得你了……”

要知蕭無自幼習得長白山派武功,自命不凡,爾後由於機緣,又得青海穆魯鳥蘇河,布克馬因山口無名怪叟的傳藝,採兩家之長,其武功更勝過自幼便在無名怪叟身前學藝的師弟錢翊。

是以二人一交上手,蕭無有守有攻,守時天衣無縫,攻時雷霆萬鈞,凌厲無比。

數十招後,呂南人漸感吃力,他此時才深深覺得蕭無的武功,確實不凡,若非這數月來,苦練“天星秘錄”,此刻早已落敗。

“天星秘錄”中記載的都是武林絕學,只是呂南人練習的時日太短,每一招,都不過只發揮四成威力。

蕭無也越戰越驚,戰到後來,他覺得呂南人的招數越來越神奇,生似自己是個招的靶子,越對方的招數越熟練,倘若再假以時日,自己定非呂南人的對手。

他驚心之下,那敢怠慢,立即施展出由無名怪叟所授的三大絕招。

一招,二招雖然神奇,呂南人皆以“天星秘錄”中,無上妙法封開讓過。

但至第三招“無所不至”,呂南人只覺四面八方都是蕭無的掌影。

此時呂南人情急之下,冒然施出從妙手許白偷學到的“拂雲手”。

這“拂雲手”雖然絕妙,卻是攻招而非守招,當年妙手許白創此絕招,乃是為了對付“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創的盡是猛攻招式。

呂南人十二路拂雲手攻招一老,而蕭無的那招“無所不至”還尚未施完,左手圈轉,人已閃至呂南人身後,右手反背拍出一掌。

呂南人“拂雲手”失利,不及採取守勢,只覺眼前一花,背後襲來一道暗勁,在此情勢下,他只有運氣於背,預備硬接蕭無一掌。

說時遲,那時快,掌勁將要觸及呂南人後背之際,橫俚飛掠出一條枯瘦的身影,人在空中,雙腿疾向蕭無頭部去。

蕭無為求自保,急忙撤掌後躍,縱然如此,巳南人仍被餘勁震得向前衝出數步。

來人意在救急,蕭無撤招之後,他也停身收勢,緩緩說道:“蕭老弟,可認識老朽否?”

蕭無細一打量,面前是一位枯瘦如柴,兩腮內陷,觀骨高聳,留著山羊鬍須的銀衫老者,他胸前繡著六朵紅花,蕭無暗罵道:“想不到聞名江湖的“北盜”,鐵面孤行客萬天萍,也投身在正義幫內……”

萬天萍鐵青的面色,綻出一絲微笑道:“蕭老弟,老朽承蒙老弟在無量山裡,救得一命,至今無以為報,深以為憾,如今老朽……”

蕭無截口道:“老前輩不必多言,你認為蕭無有恩於你,以後敵對交手時,請手下留情,今日老前輩既入正義幫,便是本教的敵人。”

萬天萍面上肌肉一抽,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他猶豫了好久,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正待轉身欲走之際,蕭無倏的上前,駢指朝萬天萍背後“互湯”重穴點去。

萬天萍萬萬料不到蕭無會突下殺手,頓時噴出一道血箭,伏倒塵埃。

蕭無一招得手,哈哈大笑道:“與我為敵者就是一死!”

銀衫大漢後又飛掠出一位亂髮蓬鬆,鬚髯互結,銀衫胸襟敞開,露出茸茸黑毛的濃眉壯漢,他一把抓向蕭無後襟,大喝道:“好個無恥小子,竟敢暗箭傷人!”

蕭無急掠之下,竟無法擺脫那一抓,只聽“嘶啦”一聲,後襟已被撕裂。

蕭無大驚失色,回頭一看,原來是“南偷”千里追風神行無影妙手許白。

只見妙手許白胸前也是繡著六朵紅花,分明已投入正義幫內,蕭無決想不到,呂南人能把二個打了十餘年,互相仇恨的“南偷北盜”收羅幫內!

他乃是一個狡滑無比的梟雄,衡情量勢,自己身旁只有兩個香主,而敵方精銳皆在,於己大大不利,他也不顧什麼顏面,一聲呼嘯,當先急退而去。

妙手許白輕功蓋冠當代,那能容得他逃走,暴喝一聲:“留下!”

身形一展,就要跟蹤追去。

那知身後,呂南人急呼道:“許老前輩,窮寇莫追!膘來看看萬老前輩,他不行了……”

妙手許白雖和鐵面孤行客萬天萍鬥了十餘年,仇恨甚深,但此時見他被人暗算重傷!內心不由泛起微微惆悵之情,當下緩緩轉身,走向萬天萍的身旁。

呂南人懷抱滿口鮮血,氣息微弱的萬天萍,眼淚不由奪眶而下,滴滴落在萬天萍的臉上。

萬天萍低弱地道:“好,很好!我受蕭無一指,這樣我和他恩仇已了,我不再欠他什麼……”

呂南人抱著萬天萍的雙手,不住的顫抖,他哽咽道:“萬老前輩,我一定要替你復仇……我一定要替你復仇……”

萬天萍受不住氣血翻湧的痛苦,全身緊縮的抽搐著,口中不時發出“咿晤”的痛苦聲。

呂南人慌忙抽出右手,運起本身內家真元之氣,緩緩在萬天萍背後撫摸著,不到盞茶功夫,他頭上便滲出涔涔汗意。

妙手許白嘆道:“幫主,不要再耗損自己的元氣了,萬老兒心脈已斷,看來已是無法可救了!”

萬天萍臉上又掠過一陣痛苦的神色,他聲音微弱得如同蚊嚶,道:“許老兒,我死了,你在世上可少了一個對手,哈!炳!我可真捨不得先你而去……”

要知萬天萍並非懼死之徒!此時雖知去死不遠,說話仍是十分灑脫豪邁,妙手許白聲音微帶淒涼的道:“萬老兒,你死了可舒服了,不再受幫主十年之約,小弟十年之內還要替正義幫效命呢?你到了玉皇大帝那裡,可得替小弟說項,替小弟留一個位子,免得小弟死後,天上無位,要人十八層地獄哩!”

萬天萍痛苦的笑道:“好!”

原來萬大萍與妙手許白,在西梁山上約定,以先後尋得拋在絕壑中的“璇光寶儀”,來決定雙方武功勝負後,兩人一下絕壑,因繩索不夠,立即遭遇到極大的驚險。

那絕壑削壁千仞,山壁上因受壑底陰溼潮氣的蒸薰,遍生青苔,越至壑底越是滑不溜手,毫無可借力之處,兩人都不敢輕易冒險而下,萬天萍求功心切,略一考慮使用“大鷹爪功”指力,指指插入壁內,交互換手而下。

妙手許白可沒這份能耐,跟著萬天萍下降丈餘後,急得大叫,卻無法棄繩躍下。

最後終於讓他想到一個辦法,妙手許白從懷中摸出自己的飛鏢暗器,尋那山壁微小閉隙處揮進,然後借力在飛鏢上,換插而下。

這樣,妙手許白大省氣力,不一會兒趕近萬天萍。

萬天萍早已不用暗器,身上再也找不出堅硬的鐵器,心知不要片刻,必被許白捷足先登,心中實在不甘,惡念陡生。

他假作功力不濟,左手“啪”一聲滑落,只剩右手單吊在壁上,看來驚險已極。

妙手許白看到這種機會,那肯放過,等下落到萬天萍身側,駢指疾向萬天萍脅下的“章門穴”點去。

萬天萍本意,是等許白一指點來,右手一蕩閃過,左腳隨那一蕩之力,向許白的“章門穴”。那知萬天萍吊得太久,手已無力,一蕩沒蕩得動,大驚之下,狠咬牙根,左腳盡力踢去,欲與許白同歸於盡。

妙手許白也未料到萬天萍存同歸於盡之心,倆人同時皆被點中“章門”昏穴,身體立如殞石向下沈落。也算二人命不該絕,恰巧重疊落在一枝從壑中壁上橫生而出的大樹幹上。

等到呂南人沿繩而下,尋找他倆人下落時,才至一半,被萬天萍的女兒萬虹,因妒生恨,割斷繩素,於是呂南人也如落石般向壑底沈降。

無巧不巧,呂南人也正好落在那大樹幹上。

呂南人抓著樹幹,發現萬,許倆人皆昏眩在樹幹上,心中驚喜萬分,忙用帶在身上的那困繩素,一端系在樹幹上,直垂壑底。

呂南人藉著那條繩索,把萬,許倆人一一運下壑底,他費了很大功夫,才解開倆人被點的穴道。

“章門穴”是人體最大的昏穴,二人醒來後,再無半點氣力拚鬥。

他倆人行事雖然乖張,但卻是恩怨分明的硬漢,他倆人自忖這次必死無生,被呂南人救起,心中對他大為感激。

呂南人趁此機會,極力勸解他們捐棄倆人之間的恩怨,那知他兩人有如頑石,半點也點化不透。

呂南人氣急說道:“在下救得兩位性命,不望報恩,只求你兩人在十年內,不準械鬥!”

萬,許兩人果是恩怨分明的漢子,當下立即捐棄私仇,答應十年內不再爭鬥,並應諾在十年內,願受呂南人指揮。

這就是所以江湖上頂頂大名的“南偷北盜”,會受正義幫派遣的緣故。

當時呂南人本不欲接受這個應諾,忽然他發現身側不遠處,被萬天萍拋落的“璇光寶儀”落在那裡,揀起一看,只見“璇光寶儀”激烈晃動,由萬,許兩人的協助,發現一批極大的百年寶藏!

於是,呂南人改變心意,接受應諾,利用這批富堪敵國的寶藏,建立針對天爭教的正義幫!

呂南人萬萬也想不到,建幫不過數月,就損失幫中一員大將,心中悲痛,哀惜萬分。

突然,萬天萍臉上紅光煥然,這是回光反照的現象,呂南人抱緊萬天萍的身體,生怕他就此死去。

萬天萍含笑微弱地道:“天萍一生罪惡深重,死不足惜,惟有一事放心不下。”

呂南人顫聲道:“晚輩性命是前輩所賜,前輩有何相托之事,南人至死不辭!”

萬天萍吐出一口鮮血,卻仍含笑道:“就是天萍的女兒萬虹,她一生就託給幫主了。”

呂南人驚道:“這……這……”

他本想婉拒,但一看老人彌留之狀,不忍使他失望,立時慨然應道:

“晚輩回去之後,即明告幫內,明媒正娶令愛為妻!”

萬天萍滿意地一笑,又吐出兩口鮮血,微弱的道:“好……好……女……婿……好女婿……”

月色如舊,照在萬天萍蒼白如灰的臉上,他已含笑而逝。

呂南人放聲大哭。

妙手許白也不禁老淚縱橫,道:“萬老兒,我妙手許白的武功,確不如你……”

林內一直隱藏的女子,此時移步走出,來到萬天萍身側,輕呼道:“姊夫!”

呂南人淚眼看去,一見那女子正是三湘大俠未亡人孫敏,顫聲問道:“凌……凌琳……好嗎?”

孫敏勉強笑道:“南人,你不要記惦,我回去會好好處理的,等你大吉之日,琳兒也要和靜兒成婚了,虹兒很好,你要好好待她。”

她停了一會,又道:“姊夫的喪事,我也幫不了什麼忙,明日我想和琳兒,靜兒離開這裡,遷居到金陵,你知道靜兒……唉!到金陵熱鬧的地方,我想對他比較好一點!”

呂南人神色茫然的道:“哦!哦!”卻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孫敏拍了拍身上的塵埃,又向前走了幾步,回頭道:“我走了,有空到金陵來看看……”

呂南人抱著萬天萍的體,默默地望著孫敏離去的背影……

匆匆就是十年過去,這十年中,天爭教與正義幫一直勢均力敵,對峙江湖……。

這十年來的互相對峙,使江湖上顯得十分安靜。

在這同時,另兩個秘密幫會,“天毒”“天媚”由於十年來的銳意經營,也慢慢壯大起來。

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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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巧笑倩兮處子心

阮偉與“八卦神掌”範忡平別後,一路奔回自己居在城中的客店,他大傷初愈,來到客店前,面色蒼白如紙。

突聽身後有人喊道:“阮兄弟!阮兄弟!”

阮偉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錦袍的中年漢子,左手牽著馬,右袖空蕩蕩的垂在腰際,馬股上馱著兩個袍袱,正是月前指示阮偉去八卦神掌那裡的獨臂人。

那獨臂人向阮偉笑嘻嘻的走近。

阮偉恭聲道:“原來是大叔,近來可好?”

獨臂人劍眉軒動,笑道:“來皖南尋訪一位前輩俠蹤,沒找到,還好碰到一位老友,一月來倒也玩得暢快,而且帶回此地名產毛尖茶,真是不虛此行。”

邊說邊指著馬股上的包袱,神采神揚道:“內人最喜茶道,此次帶回這麼多毛尖茶,夠她品的了。”

他說到妻子,喜笑吟吟,表現出內心的深愛。

阮偉看到他如此欣悅,不禁慕道:“大叔興致真好!”

獨臂人注意到阮偉的臉色,奇道:“小兄弟怎麼啦!你的氣色……”

阮偉思及自己的孤苦及茫茫的前途,不由低頭黯然神傷。

獨臂人轉口問道:“小兄弟,你到八卦神掌那裡去求藝,情形怎麼樣啦?”

阮偉見他問的親切,彷彿親人似的,忍不住嘆道:“小侄不肖,竟未蒙得範老前輩的青睬!”

獨臂人不信道:“像你這樣的資質,範老頭不收,真是走眼了。”

獨臂人一招,道:“來,我們到茶館去談談。”

到了一家大茶館,正是早茶之時,賓客滿座,獨臂人和阮偉兩人在樓上選定一處雅座,叫上早黠,邊吃邊說,阮偉道出求藝不得的經過。

獨臂人聽後嘆道:“這就難怪範仲平不願收徒啦!若是以他的武功來說,在江湖上自是大大有名;但若遇到異人高士授出的徒弟,就不能比矣!”

他停了一頓,微閉雙目,似在回憶往事,頃刻後他又慨然道:“十一年前那檔子事,我也有所耳間,想那青海無名叟之徒,以他的武功及傲氣,定然深深刺傷了範仲平的心,可是這在武林中少之又少,八卦神掌也未免太把自己的武功看輕了。”

阮偉好奇道:“這無名叟是誰,竟能教出使範老前輩寒心的武功?”

獨臂人眼中露出朦朧的色採,似在自語道:“這無名叟尚且教出一位武功蓋世,機智絕頂的奇人,可惜……唉!我怎可妄評他人……”

他神色一變,恢復穩重沉著的表情,向阮偉道:“這無名叟在武林中是個傳奇的人物,只有少數幾個人曾見過他外,一般武林豪士只知道青海穆魯烏蘇河,布克馬因山有這麼一個無名異人。”

阮偉心中一陣沉思,驀然想起,笑問道:“小侄還不知大叔高姓大名?”

獨臂人笑道:“你看我這人,問了你的姓,卻忘了介紹自己,鍾靜是我的名字,住在金陵,家裡有一妻一女,還有岳母也住在一起。”

阮偉道:“鍾大叔,你這麼遠從金陵到此,真不容易呀!”

鍾靜道:“我在金陵聽說一別十年的前輩在皖南出現,內人就匆匆催我來看看,其實那位前輩就是在再遠的地方出現俠蹤,我也要不辭勞苦趕去看看,我這一身若不是那位前輩的療治,只怕到今天還是跟廢人一樣的躺在床上呢? ”

鍾靜轉變話鋒,問道:“小兄弟,你為什麼離開家庭,浪跡江湖,一心一意只想拜師學武嗎?”

阮偉頓時臉上罩起悲苦之色道:“小侄那有什麼家,母親被人殺死,弟妹離散,而且……而且……生父不明……”

鍾靜驚道:“那麼你的生身之父是不是姓阮?”

阮偉搖頭道:“小侄遠離家鄉,一心只想學到武藝替母報仇,另則就是要找生父的下落,家母臨去時,遺言說我生父姓呂……”

鍾靜大驚,霍然站立,微顫道:“你真是姓呂?”

他這一站竟可看到樓下行人來往,突見行人中一個人影,寬的文士服,隨風飄湯,側面是英俊斑挺的臉形,正是自己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所要找的前輩。

他連忙走出桌旁,慌忙道:“你不要走,我有很重要的話跟你說,我有急事,立刻趕回來……”

話聲未畢,他就已匆忙跑下樓,阮偉站立向樓下望去,只見鍾靜跑出,四下張望一陣,就向一方急急走去,竟連在馬欄上的坐騎,也忘記牽去。

阮偉滿心疑問的坐下,暗道:“他為什麼匆忙而去?是不是發現驚人之事?什麼事會令他驚心呢?對!一定是他看到要找的前輩!但他又為什麼聽到我生父姓呂會如此吃驚呢?又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跟我說呢?”

日落西沉,暮色漸合,夜幕低垂,阮偉在茶樓上一直等,都未見鍾靜回來,看看茶樓就要打烊,不得已離開茶樓,牽起鍾靜留下的坐騎,走回客店。

此刻是酉牌未時,夜初上,街道上行人如織,穿梭來往。

阮偉好不容易走到客店門前,微聞身後遠處有女子喊道:“阮偉!阮偉……”

阮偉回頭看去,只見街道上熙熙攘攘,不知是誰在喊自己,、心想:“並無女孩子認識我,也許聽錯了。”

他走進店內,喚店小二好好照料鍾靜的馬,卸下馬股上的包袱,帶進室內。

剛走進房內,就覺到內心不舒服,頭腦發脹,坐定後忍不住比嗽起來,吐出一口鮮血,原來他早上受的內傷,雖經內家真氣助其復元,但傷口並未痊癒,經過一天的勞累,此時心神一鬆,又發作起來。

他掏出手絹,正擬抹拭掉唇邊的鮮血,房門“咚”“咚”敲響,以為是店小二送茶水應道:“進來!”

房門打開,出現一位扎巾包頭,身著紫色勤裝,背揮寶劍,婷婷玉立的美少女。

阮偉認出是救自己離開十三公子太保那裡的公孫姑娘,也是奚落自己武功不行的女子。

他慌忙擦掉唇上鮮血,把手絹塞到背後,生怕她看見自己吐血,又要遭她奚落。

那知他慌忙揩擦,仍在唇邊留著微微血絲,紫衣少女的眼光何等銳利,一眼就看到,不覺笑道:

“你別那麼緊張,我知道你在範大叔那裡受了傷啦!”

阮偉外表謙和,內裡卻是心高氣傲的人,由公孫姑娘的話意,知道她竟然已由八卦神掌那裡,得知自己受傷的經過,內心一陣羞急,不禁又吐出兩口鮮血。

紫衣少女大驚失色,嬌急道:“快忍住氣!”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隻乳白如玉的小瓶,倒出一粒火紅色龍眼大的丸藥,遞向阮偉,又道:

“快將它服下。”

那丸藥散發出極強烈的濃香,令人覺得舒暢無比,心知是靈丹異藥,可是他厭惡紫衣少女,乃擺頭閉嘴,不肯服用。

紫衣少女心中一急,顧不得出手點在他胸前麻穴上,左手在他顎下一推,順勢將丸藥送進口內。

阮偉身體不能動彈,丸藥一入口,見津生液順流入腹。

那紫衣少女彷彿不知男女授授不親的禮法,抱起阮偉,把他放在床上,還為他寬衣脫靴。

阮偉自小讀聖賢書,深知禮法之道,此時被紫衣少女擺弄,直羞得滿面通紅。

紫衣少女看他發羞的樣子,忍不住榜格直笑,嬌軀亂顫,但她卻是一個細心如發的女子,為他脫去衣靴後,弄好枕頭,照顧得無微不至。

阮偉見她如此對待自己,心中感激油生,暗道她大自己數歲,像個大姊姊照顧自己,有什麼不對的呢?

於是他反而自責剛才心虛臉紅,顯得不夠大方磊落了。

紫衣少女掩口笑道:“你好好睡一覺吧!等到明日醒來,一切自會痊癒,我吩咐茶房不要打擾你。”

說罷,娉婷的走了出去。

一覺醒來,東方大白,阮偉足足熟睡五個時辰,翻身站起,只覺體內再無絲毫凝滯的現象,當下盤膝打坐,氣運一周天,直上十二重樓,不過片刻就運行完畢。

他不禁暗暗吃驚,忖道:“奇怪呀!怎麼會比平常運功,要快上數倍!”

他那知昨夜服下的火紅丸藥,是隱居藏邊垂數十載,無名怪叟“飛龍劍客”公孫大俠,所精心密制的“龍虎丸”!

他服下一粒“龍虎丸”不啻增加三年苦修內行,活絡了全身氣血要穴。

房門敢開,只見公孫姑娘換上一套紫色長衫,肩披紫色貂裘,長裙曳地,手捧熱氣蒸騰的盤子,娜走來。

她把盤子內的熱點放下,笑道:“可覺得好點!跋緊吃點東西,你會感到更舒暢些。”

阮偉內心感激得無可言狀,不覺喊道:“大姐……”

公孫姑娘擺出少女的嬌嗔道:“別叫我大姐,聽得怪蹩扭的,我爹喊我蘭兒,你也就叫我蘭兒吧!”

公孫蘭從小苞爹居在藏邊,性格養成如藏人女子一樣,豪爽,熱情。

恭敬不如從命,阮偉吶吶道:“蘭……姊姊……”

他終是說不出蘭兒兩字.公孫蘭吁氣道:“蘭姊姊就蘭姊姊吧!”

阮偉接道:“蘭姊姊,謝謝你……”

他只能說出“謝謝你”三字,卻再也說不出別的語言,來表達出自己的感激。

公孫蘭長袖掩嘴,笑道:“別老叫姊姊了,快吃吧!”

阮偉很聽話的坐下,就桌吃完公孫蘭送來的早點,他自昨天午後便無點食下腹,肚內早已餓難當,此時吃來更覺香甜,公孫蘭在一側看的直髮笑。

阮偉把盤內食物吃完,還覺有點餓,不禁赧顏道:“蘭姐怎會認識八卦神掌範老前輩的?”

公孫蘭盈笑道:“你可別怪我在範大叔那裡得知你受傷的消息,其實我也是無意探聽到,範大叔七年前曾到藏邊,與我爹盤旋數月,那時我才十歲,天天纏著他教我武功,這一次到中原來,自然應當去看看他。”

她瞥了阮偉一眼,見他正在聚精會神的聽著,更是興致盎然道:“你才離開範大叔那裡沒多久,我正好找到範大叔那裡,見他呆呆的站在門口,又見石椿場上,有著一灘鮮血,我就追問是怎麼回事,範大叔本不想說,可是他纏不過我,還是原原本本把你求他傳藝的經過,說給我聽,我一聽你也來到皖南,而且才走沒多久,就急忙向大叔辭別來找你。”

公孫蘭說到這裡,住壁不語,只望著阮偉笑。

阮偉好半晌沒說話,莊靜地坐在那裡,他被公孫蘭的敘述,將心中原來對她的惡感,竟一掃而光,再也不顧忌拜師不成的事被她知道。

當下他心暢氣和道:“小弟身負血海深仇,這次範老前輩不收我為徒,他日還要再接再厲尋訪名師,就是吃更大的苦,也不氣餒。”公孫蘭接口道:“你跟我到西藏,我叫爹教你武功。”

她心爽口快,不考慮措辭,就衝口說出,阮偉已知她的性情,好生感激道:

“蘭姐,你爹會瞧得起我嗎?”

公孫蘭見他已有允諾之意,欣喜道:“範大叔說你資質為練武上乘之根骨,言下很惋惜不能收你為徒,我爹可不像範大叔,他要見著你,一定會把全身技藝都傳授給你。”

阮偉吶吶的道:“我……我到西藏去不太方便吧!”

他本意是覺著跟公孫蘭,遙遙千里到西藏,孤男寡女總有點不適合,那知公孫蘭說道:

“這有什麼不方便,到西藏去路雖遠,我熟得很,包準不會使你迷途,只是你要好好跟著我,別走散,否則找下著你,我要擔心死了。”

阮偉聽她說得誠摯,於是也拋下世俗之見,心中暗暗決定跟她到西藏去看看,總比在中原流浪好得多了。

這天一則阮偉要再等鍾靜一天,再則身體才復元要休養一下,公孫蘭也不急著回家,預定明日再動程赴西藏。

公孫蘭如只百靈鳥,喜悅的一下又走進阮偉房內談笑,一下又走出去準備明日長途遠行應用的物品,看來她雖比阮偉大三歲,但在舉止,言談上比阮偉要活潑精幹得多了。

入夜後,人們已入夢鄉,所有煩囂.吵雜的聲音,漸漸消失,終於大地俱寂。

阮偉在夢中被窗戶吱吱聲驚醒,連忙爬起來,窗外人似乎也發覺已驚醒了阮偉,停止撬動。

半晌,那窗外人突低沉沉道:“本公子是殺死你母親的仇人。”

阮偉本以為是個毛賊,此時一聽竟是殺母兇手“神龍手”李民政的聲音,仇恨頓生,那再顧到自己,開窗飛躍而出。

只見前面數丈處,一矮胖身形的人在向自己招手,阮偉認出正是李民政,毫不考慮對方有何陰謀,疾速掠去。

不過盞茶時間,來到郊外一片曠野處,四周有幾棵扶疏的大樹,矮胖身形的人陡地煞住腳,片刻阮偉也追了上來。

矮胖人哈哈一陣大笑,大樹後突地掠出二條人影,分左右站在阮偉身後。

阮偉回目望去,原來是“撞龍棍”華利己及“千里健行”馬心劍,暗道:“十三公子太保到了三個。”

阮偉被他們三入圍在當中,一時不敢輕易衝向李民政,以報那殺母之仇。

李民政肥胖的臉,陰笑道:“小子,你殺母大仇在此,上來吧!”

阮偉此時反而冷靜無此,不動神色,他心知自己只有出手一擊的機會,這一擊失手,打不中李民政,那時自己性命在三人環攻下,不出數招便要喪命。

當下,他暗暗凝氣,把全身功力聚集在雙掌上,要在自己被環攻以前,先拚得一個殺母仇人的性命也就心甘瞑目了。

李民政譏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小子只要把莊老鬼密藏的絹冊拿出來,就可饒你一命。”

阮偉心驚道:“他們怎知我藏著莊老伯的天龍劍經?”

驀地,他想到莊老伯的安危,忍不住顫聲道:“你們把莊大俠怎麼樣了?”

李民政肥肉抽動,陰陰道:“莊老鬼身懷正義幫信牌,十三公子太保不是蠢人,沒去輕易動他,但老鬼壽命不長,不到一月就死了!”

阮偉陡聞噩耗,心頭悲痛難當,淚如雨水,滴滴流下。

李民政朗聲道:“果是不錯,廟中和尚說,這世上只有你一人是他親人,現在看來,斷定不錯了。”

阮偉狠聲道:“是又怎樣?”

李民政笑道:“好說!說!莊老鬼死後,我們兄弟在他遺物中搜了半天,也搜不出那本天龍劍經,當時令得我們兄弟好生失望。虧好是九弟聰明,他說也許莊老鬼自知去死不遠,已把最重要的遺物天龍劍經,給了最親近的人。兄弟們想了想,認為九弟的話不錯,一經打聽,果然有你這麼一個最親近的人。”

阮偉嗚咽道:“莊老伯孤苦一生,你們這些狼心徇肺的傢伙,為什麼還要這樣迫害他?”

李民政梟笑道:““赤眉大仙”在世上有你這麼一個至情至性的人,惦記著他,確也不枉一生,可惜他卻不知,把天龍劍經放在你身上,豈不是害了你!”

阮偉腦中霍然閃過莊詩燕在生前叮嚀的話,說萬萬不可讓人知道身上懷有天龍劍經,當下急忙收淚,大聲道:“我不懂你的話,更不懂什麼叫做天龍劍經!”

李民政嘿嘿笑道:“小子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阮偉怒目圓睜,厲吼道:“阮偉只知你這惡鬼殺死了我母親,害死了我老伯!”

李民政慢慢移步上前,陰狠道:“先教你本公子的分筋錯骨手,你自就會憧了。”

阮偉蓄勁以待,預備他再走上三步,就拚死給他兩掌。

就在此時,一道寒光飛來,其疾如電,李民政連忙翻身掠起,那白光從他腳底擦過斜飛入地。

跟著一聲嬌叱道:“你們不要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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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聾啞一僧天竺來

嬌叱聲中,曠野上落下一位紫色勁裝的少女,身背寶劍,腰扎一排柳飛刀,她把手中兩把飛刀,對準李民政的心窩,尖聲道:

“你敢再上前一步,就請“追命刀”!”

這“追命刀”三字,頓時震懾住場中三位公子太保。

要知追命刀數十年前便已聲震江湖,為“飛龍劍客”公孫大俠的獨門暗器。

阮偉一側喊道:“是蘭姊姊,不要放他們,他們害殘了莊大俠。”

李民政乾咳一聲,道:“原來是公孫姑娘,哼,姑娘不會為了一個莊老鬼,和我們翻臉為敵吧!”

公孫而回頭望著阮偉道:“你快回去,他們對你不懷好意!”

李民政哈哈大笑道:“難道姑娘就對他懷著好意嗎?”

默不作聲的華利已,突然冷冷道:“兄弟們搜過赤眉大仙的遺體,想不到一個姑娘也敢去搜?”

馬心劍跟著道:“這還不是為了天龍劍經。”

公孫蘭柳眉倒豎,叱喝道:“住嘴!”

李民政又是一陣哈哈,譏道:“我們兄弟十三人分四批去找這位小相公,想不到還比你一個姑娘慢了一步。”

華利已緊接著道:“不但慢了,而且連人也差點被騙到西藏去。”

馬心劍湊上一句道:“假若再晚一步,這位小相公,我們再也找不到了。”

公孫蘭反手拔出寶劍,厲叱道:“你們再敢胡說八道,我可顧不得爹的囑咐,要開殺戒了!”阮偉臉色煞白,硬生生從牙縫中拚出六個字:“請——他——們——說——下——去。”

李民政臉色突變,厲顏道:“姑娘一月前就跟蹤我們兄弟,以為我們不知嗎?當年在西藏,兄弟們說話不小心,被你爹得知我們已知天龍劍經的下落,“飛龍劍客”他一生好劍,他既得知那肯放過,幾年來他都派“八卦神掌”範老頭跟蹤,想不到近來換派了他的獨生愛女來追查我們兄弟。”

馬心劍搶道:“公孫大俠這一著真厲害,險些把天龍劍經騙到西藏去。”

公孫蘭怒氣已極,不再遵守爹的一再吩咐,當下長劍一揮,向馬心劍直掃而去。

華利已冷冷道:“你追查我們一月,想不到今天一天的舉動,卻被我們在暗中查的一清二楚。”

公孫蘭左手斜飛,兩柄飛刀成人字形,分向華利已及李民政刺去。

公孫蘭怒極出手,失了準頭,那兩柄追命刀皆被擋過,當下李民政和華利已合圍攻上。

要知公孫蘭的武功要比他們三人聯手還高,但因氣憤的原故,再加上他們三人一面打,一面冷言冷語,戰了百餘回合後,仍是不分勝負。

公孫蘭越戰越是心神不定,忽然地發覺阮偉已不在現場,心中一急,不想戀戰,一記怪招施出。

公子太保三人不識怪招,嚇得連忙後退,公孫蘭趁此空隙,飛掠出戰陣,急向城中奔回。

回到客店,只見店小二睜著瞌睡的眼睛,在上門板,公孫蘭掠步上前,急問道:“剛才有人走了嗎?”

店小二內心正在嘀咕,不由發牢騷道:“不是嗎,這麼晚哪,非要套馬不可,真是神經病。”

公孫蘭奔至阮偉門前一看,果然房內空空,東西都搬走了,她又疾奔至店小二那裡,急問道:“那客人從那裡走啦?”

店小二朦朧道:“我還未睡醒,怎會知道。”

公孫蘭小腳急跺,一個箭步竄到街頭,四下張望,那有一點影子,她不覺流下如珠般的眼淚,喃喃自語道:

“阮偉你誤會了我的心,阮偉你誤會我了……”

且說阮偉,由公子太保三人的口中,得知公孫蘭也在窺伺自己懷中的天龍劍經。心想難怪她在範仲平那裡,知道自己的行蹤,就不顧一切勿急的來找我,原來為的是天龍劍經!

難怪她在客店中虛情假意的照顧我,不過為爭取我對她好感,而露出天龍劍經的所在!

她還要我到西藏去跟她父親學藝,哼!不是一個晃子,好叫我到了西藏,任他們父女倆擺弄,乖乖的獻出天龍劍經!

阮偉頓時把公孫蘭一切的行為,都認為目的在天龍劍經,他覺到是被欺騙,一切的情感昇華,都化成菸灰,變成仇恨,當一個人忖出的情感越深時,一旦得知對方是虛假的,他所受的痛苦也越深。

阮偉騎著鍾靜的馬,不辨東南西北,只揀那最最荒僻的地方奔馳,彷彿要藉這瘋狂的奔馳來發自己的感情。

他微微感覺到,似乎地勢越來越高。

東方露出曙光,阮偉茫然的四下一看,竟是來到一個山中,原來此地正是祈門縣南方的九華山。

他心想,且爬到那最高的山頭,避開一切世俗的人及事,於是他下馬而行。

山路崎嶇,到那曙光大露時,只見山巔上滿蓋著白雪,阮偉內功雖然不錯,也不禁感到寒意刺骨。

那匹馬卻不能耐受如此嚴寒,實在嘶啦啦地呼氣,四蹄凍得亂踢,阮偉怕它凍壞了,於是又騎了上去,就在山峰上奔馳起來。

到那馬奔得汗氣直冒,已來到一個山尖處,阮偉下馬,徒步想爬上那山尖,一吐心胸中的悶氣。

那山尖十分陡削,阮偉艱苦的爬上,只見山尖上是一塊數丈見方的平台,平台中央面對面坐著兩人,另側一丈開外也坐著一個人。

他厭惡再見世人,就欲轉身離去,忽見那獨坐一人竟是二日夜不見的鍾大叔——鍾靜。

他快步上前,喊道:“大叔!”

鍾靜回頭一看是阮偉,憂形於色道:“小兄弟,是你!”

他並不為阮偉的突然在此出現,感到驚喜,因另一件重大的事,已壓得他再無心顧到阮偉了。

阮偉好奇的向場中望去,只見一面是個眉骨高聳,雙目深陷,鼻子高挺,臉色蒼白的白衫中年文士。

另一面是個臉色黝黑,面貌仁慈的僧今身著一套又舊又破的單薄衲衣。

他倆人一白一暗的右掌,抵合在他倆中間,雙目各自微閉,紋絲不動。

鍾靜忽然嘆道:“那白衫人就是我要找的前輩,劍先生。”

阮偉奇道:“那……位老前輩為何要與那僧人在此對掌相拚?”

鍾靜幽幽道:“那天我在茶樓上看到劍先生的身影,就匆匆追去,劍先生步履如飛,我追到此時,他倆人已在此地拚鬥,我不敢驚動他們,就靜站一旁呆看,誰知他們各展奇功,竟連鬥了二日夜了。”

阮偉並不知劍先生在武林中的神秘,超人聲望,聽見他倆竟能連鬥兩日,心下大大吃驚。

鍾靜深深嘆一口氣,滿面愁色道:“直到現在他倆停止武技上的拚鬥,猛然雙掌一對,拚鬥起最驚險而又耗損身體至鉅的內功,到現在,已對掌了五個時辰,唉!”

阮偉道:“大叔就陪他們呆坐在這裡,二日二夜了?”

鍾靜微微點頭,道:“他倆未拚出結果,我是再也不會離開此地的!”

阮偉掠下山尖平台,從馬鞍上取下食物,帶上平台,遞給鍾靜道:

“大叔兩日夜未進食物,請食用一點吧!”

打開食包,內有燒雞,牛肉,烤餅,鍾靜望了一眼,就又擺頭注視場中倆人,低沉道:

“我吃不下,你拿去吧!”

他兩日來盡在擔心劍先生的安危,連餓也都忘記了。

阮偉把食物包好,放在一側,坐在鍾靜旁邊,一聲不語。

要知劍先生在武林中的聲望,是決不允許在拚鬥時,需別人幫助,是故鍾靜根本未想到此層,否則此時鍾靜只要在那僧人背後一指,就可送掉他的性命。

阮偉心地純潔,只當拚鬥就應正大光明,更沒想到暗中偷襲僧人的念頭。

在這寒冷的天氣,誰也不會跑到這山尖上來,這平台上只有他們四人如泥菩薩似的坐在那裡,除了微微的鼻息聲外,偶而吹過一陣寒風,帶來颯颯的聲音。

時間點滴逝去,天邊慢慢罩來夜的顏色。

在這萬籟俱寂的一剎那,突聽空中一聲暴響,場中兩人斜飛震起,微聽劍先生喊道:“聾啞虎僧果是不凡!”

他兩人同時震起,也同時落地,在這最後一仗,結果算來,竟是無分高下。

鍾靜一個箭步,掠到劍先生身側,只見他口吐鮮血,得滿身滿臉皆是,雙目雖睜,卻無絲毫神采。

他雙手抱起劍先生,含淚道:“劍師伯!劍師伯……”

他叫了數聲,劍先生只張開了口,卻應不出聲來。

鍾靜淚眼濛濛地向阮偉道:“我要即刻抱劍先生下山去療治……”

那僧人一直躺在地上,沒有動彈,因他膚黑衣舊的關係,看不出他是否吐血,可是雪地上卻有數灘血跡。他雙目凝望著前方,是那麼的空洞,寂寞……

阮偉隨在鍾靜身後,欲要走下平台,忍不住首向那僧人望去,看到他那絕望的眼色,不禁暗道:

“聽劍先生說聾啞虎僧四字,想一定是他了,他聾啞一生已夠孤苦,此時我們一走,留下他一人!不是活活被凍死,也要被餓死!”

阮偉天生仁心俠骨,內心不忍見他如此死去,於是開口向鍾靜道:“大叔,這平台山下有一馬,是你遺留在茶樓下,上面東西原封未動,大叔騎去吧!我……我……要看護這僧人……”

鍾靜心急劍先生的傷勢,顧不得別的,他扯下身內的皮裘,扔給阮偉,道:“山上夜冷,我去啦!”

鍾靜走後,片刻工夫就聽馬聲疾馳而去。

天色漸暗,阮偉撿起皮裘及食物,抱起那聾啞僧人,掠下平台,下山尋店已趕不及,只得在山峰上尋個山洞,以避風寒。

天全黑時,阮偉尋到一個隱密而乾燥的山洞,他一陣奔跑,聾啞僧人又被動搖得吐出不少血來,沾溼了阮偉胸前的衣服。

阮偉從懷中撕出乾布,抹乾聾啞僧人嘴上血跡,讓他平睡在皮裘上,又從懷內掏出一瓶,預備路上抵禦風寒的上等好酒,給僧人喝下。

僧人喝下一瓶好酒,身體仍在顫抖,阮偉脫下自己身上的皮裘蓋在僧人身上,寒意襲人,阮偉又倦又累,就靠在僧人身邊,睡著了。

直到日上三竿,阮偉猛然醒來,發覺自己睡在裘中,僧人卻已不見。

阮偉霍然爬起,只見僧人盤膝坐在洞內,默默用功。

阮偉打開食包,吃了點牛肉,烤餅,再在洞外抓一把雪吞下解渴。

他把那隻燒雞及烤餅放在僧人面前,然後走出洞外,散步行功。

過了半個時辰回來,見僧人仍坐在那裡,面前的燒雞未動,烤餅卻已吃完,阮偉暗笑道:

“他明明是個僧人,怎會吃葷?”

阮偉心想僧人已能吃得,身受之傷大概已無妨礙,當下把東西收拾好,預備下山而去。

阮偉剛才走出洞口,突聽洞內“呀”“呀”叫喚之聲,轉回洞內,只見僧人睜著大眼望著自己。

他恭敬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僧人連連搖頭,指著耳朵,再指指口,阮偉心道:“他既啞又聾,只好和他筆談了。”

阮偉酷愛詩文,背上行囊內帶著筆墨,紙,書,他拿出筆墨,再將紙鋪在僧人面前,隨手寫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僧人接過筆,在上寫道:“我要吃沒羅果,快去找來!”

這沒羅果就是芒果,要知沒羅果是天竺梵語,以前中國並無此果名,芒果之名尚是出自日本。

沒羅產自天竺,為天竺國百果之王,唐朝玄奘法師,從西域回來,才把這果苗帶到中國,我國佔稱香蓋,但後來皆稱沒,很少叫香蓋,直到日本芒果之名傳入中國,才棄沒名不用。

這沒羅在古時很得一般貴族豪富喜愛,雖然是夏季產物,也有常埋藏地下密室內,冬季也有得吃,可是那價錢卻貴得嚇人!

那僧人要吃沒,寫在紙上,卻一點也不客氣,阮偉生就仁慈心腸,心想自己身邊銀票還多,何不到祈門買幾個回來。

當下他點點頭,轉身就直掠下山,預備盡膘買回,也許僧人大傷才愈,非吃此果不可。

從祈門回來,阮偉腳程雖快,到了傍晚,才回到山上。

僧人仍坐在洞內未動,筆墨放在面前,一疊厚紙,卻不見了。

阮偉打開衣包,裡面裝著兩瓶酒,另有一盒紙盒,一半放著素食,一半就放著五粒用縐紙精包的沒。

僧人看到沒大喜過望,也不道謝,幾口就把五個沒吃得只剩下皮核。

吃完後,他還舔舔唇邊,似在回味那香甜的滋味。

他看了看另半盒素食,對阮偉笑了笑,意思是稱讚阮偉的周到。

但他卻不先吃那素食,從身後拿出一卷紙,那正是阮偉行囊中的紙,上面已寫滿字跡。

阮偉從他手中接過,只見上面開首寫道:

“天龍十三劍要訣。”

阮偉連忙向懷中摸去,赤眉大仙那本絹冊竟遺失不在,心中一轉,就想出,一定是昨夜在山洞中遺失,被他拾去。

阮偉接著看下,上寫道:“吾見汝生善長,就為汝譯下天龍十三劍,此套劍法天下無敵,但若不學瑜珈神功,實難練成,故又為汝寫下瑜珈神功練法要訣,唯此兩大玄術,為天竺國寶,只傳汝一人,不可授與他人,切記!切記!”

“四年後汝來藏邊找我,並見著汝友鍾大叔,叫他告知劍先生,五年後到君山,再一決雄雌,以了先人留下的一段恩怨。”

最後署名:“天竺聾啞虎僧。”

阮偉翻開第一頁,內裡果是記載天龍十三劍及瑜珈神功,再看卷底正壓著那本天竺文寫的絹冊。

阮偉心中好生感激聾啞虎僧,抬首望去,只見洞內空空,不知何時,那僧人已經走了。

他追出洞外,雪色反照微光,大地一片銀色,卻不見聾啞虎僧的蹤影。

他盡膘爬上山尖平台上,四下了望,也看不到一點痕跡,想不到就這一刻功夫,聾啞虎僧已奔去不知多遠。

阮偉暗想天下奇人異士,不可謂不多,今日一天就見兩位,自己身下既有秘笈,定要好好苦練,也可學到那些超凡入聖的武功。

當下,他忍不住長嘯一聲,暗暗決定就在這山上苦練數年。

這時天已全黑,阮偉在雪光下,從頭細讀天龍十三劍一遍,但覺劍劍怪異無比,要憑空練去,實非易事。

想起聾啞虎僧寫道:“若不學瑜珈神功,實難練成……”莫非要先學瑜珈神功,才能再練天龍十三劍!

翻開瑜珈神功練法要訣,細讀後,發覺那神功與“赤眉大功”莊老伯所授的崑崙心法,全不相同,而且練法奇難,沒有大忍的精神,莫想小成。

讀到後來,感到疲倦不堪,便尋回山洞,裡著皮裘,呼呼睡去。

第二日清晨醒來,走出山洞,想到此後要在這裡住下數載,應當把整個山勢瞭解清楚,解決食的問題,於是信步走去。

這九華山削成四方,高五千仞,峻極天表,險絕人寰。

山中壑谷曲折,尤多瀑流,阮偉行到一峭壁處,陡聞峭壁下叮叮咚咚鑿石之聲,不絕於耳,心下大異,低首望去,那峭壁五十尺下開始向外突出,好似孕婦的大腹一般。

只見在那突出的地方,有一位短衫彪形大漢,身圍一條一條拳頭粗的巨索,系在兩頭從峭壁內長出的大樹上,長褲捲起,露出黑茸茸腿毛的赤足,撐在壁上,保持身體平衡。

他手上握著一柄奇形巨斧,在壁上砍削,那突出的壁上被他砍得斑痕累累,顯是他已砍了一段時辰。

阮偉正看得奇怪,身後走來了兩個小婢,身披狐裘,儀態大方,似是官宦人家的使女。

她倆走到阮偉身旁,望也不望他一眼,低頭向下,尖聲叫道:

“時辰已到,上來憩息吧!”

說完話後,也不管那短衫大漢聽到沒有,放下提在手中的籃子,並肩談笑而去。

短衫大漢好像甚聽那兩位小婢的話,急快攀上,一上地後,也不望阮偉一眼,即走到兩隻籃子旁邊,盤膝坐下。

他先打開一籃,裡面裝著一籃熱氣蒸騰的雪白饅頭,再打開另一籃裝的是兩碟乾果,兩碟小菜。

短衫大漢食量驚人,不一會兒,半籃饅頭業已下腹,乾果及小菜卻絲毫未動,大約他太餓了,已無暇分神去吃果菜佐餐。

高山清晨,寒意甚重,在此冬季更是寒冽刺骨,阮偉站立很久沒有運動,冷得微微發抖,反見那短衫大漢穿的比他還少,卻無一點怕冷之態,不時還用手抹去額頭汗珠,看的阮偉大大吃驚。

阮偉忍不住摸出懷中禦寒用的好酒,連喝數口。

那個短衫大漢嗅覺非常靈敏,霍然轉個身來,望著阮偉手中之酒,饞涎欲滴的說道:“好酒!酒!酒!”他未喝到酒,僅聞到酒味,心中便讚賞不已。阮偉見他如此喜酒,顯是嗜酒成癖的人,當下走上前,雙手遞上那瓶好酒。短衫大漢也不客氣,接下就“咕嘟”“咕嘟”喝個涓滴不剩。他舔舔嘴唇邊的餘液,暢吐一口氣,大聲道:“老夫二十多年未喝酒了,想不到今日在此竟能一解吾渴,快哉!膘哉!”他看了看阮偉,伸出滿是厚繭,青筋暴出的大手,向阮偉招手道:“小子,請坐!請坐!”

阮偉性格豪爽,雖覺寒冷,也不管他,走近坐下。

阮偉這一近身,便看出他滿面大鬍子中,盡是風霜皺紋,年紀至少在六十左右,外看是個大漢,其實應該是個老漢矣!

他自我介紹道:“老夫公輸羊,小子貴姓?”

阮偉見他年紀足可做自己的祖父,連忙恭聲道:

“晚輩阮偉。”

公輸羊大笑道:

“好名字!名字,請用早點,不要客氣。”

阮偉心知風塵異人,不願受人點滴恩惠,自己給了他酒喝,若不吃他東西,他定要不高興,於是拿起一個饅頭,大口嚼咬。

公輸羊高興異常,咧開大嘴笑了笑,跟著阮偉吃起饅頭,不一刻,一籃饅頭,四碟果菜被他兩位吃得乾乾淨淨,連饅頭皮也不見剩下。

公輸羊吃飽後,便閉眼打坐,頃刻打出鼾聲,大概他昨夜工作過於疲憊,竟能坐著便睡熟了。

阮偉輕輕離開,走到一處面朝東方的隕石上,打開瑜珈神功練法要訣,按照其中所載法門一一練去。

從卯初練到辰末,整整兩個時辰,阮偉練的滿身大汗,附近的積雪皆被他體熱溶化,但他覺到這兩個時辰雖然艱苦,對於瑜珈神功卻毫無進展,若不是熟練崑崙內功心法,早已活活凍死。

阮偉嘆了口氣,不再強練,走下頂石想散散心,來到公輸羊那裡,見他仍坐著熟睡,面前的籃子卻不在了,可能是那兩位小婢收去。

阮偉走了一會,忽見那邊走來兩位裝束相同而非早晨兩位的小婢。

這兩位小婢毫不客氣,走到公輸羊身前,尖叫道:

“醒來!醒來!巳時已到,該受火刑了!”

公輸羊霍然驚醒,向阮偉苦笑一聲,便隨小婢而去。

阮偉好生奇怪,心想公輸羊明明身懷絕世功力,怎會如此懼怕幾個少齡婢女。

他想不出道理,便又走回頂石上苦練瑜珈神功,練了一個時辰,總覺得練了等於白練,絲毫無用。

他煩惱異常,想到公輸羊是否回來!便無心再練,他走到那裡,恰遇公輸羊搖走過來。

公輸羊走到早上坐的地方,“噗通”坐下,全身汗溼,氣喘吁吁,本來不大看出得的皺紋,顯突出來,狀態甚是可憐。

阮偉看的確是不忍,想上去慰問他幾句,卻不知如何開口,只有陪他默然坐下。

到了午時,公輸羊才稍稍恢復常態,阮偉想不透他是受的什麼火刑,竟令他如此狼狽不堪。

過了一會,又走來另二位披裘小婢,提著籃子放在公輸羊面前,便談笑走回。

公輸羊見到籃子,大是高興,一一打開,一籃是白米飯,另一籃是四碟精美的菜餚。

公輸羊嘆道:“這樣好的菜,若有酒喝,豈不快哉!”

阮偉想到昨天買沒時,帶回兩瓶好酒,聾啞虎僧沒喝,尚存在洞中,不如拿來給他喝罷。

當下飛快奔回洞中,取來兩瓶好酒,放在公輸羊身前,公輸羊好像知道他會拿酒來,等他來後,高興道:

“一起吃!一起吃!”

放菜的籃子內準備兩忖碗筷,那些小婢想必是知道公輸羊有客人,不用招呼,便先放好。

阮偉覺到肚子也餓了,隨便坐下,“劃”“劃”吃了四大碗飯,公輸羊一口氣喝完一瓶酒,才將剩下的一籃飯全部吃完。

公輸羊一吃完,便坐著睡去,彷彿只有睡覺才能恢復他的疲倦。

阮偉回到頂石上,練那瑜珈神功,再練了一個多時辰,他發現了一個秘訣,難怪練了幾個時辰都不見有效,原來這瑜珈神功主要在一個“忍”字,要有很重的外在苦難加之於身,才能借力運動怪異的氣流,否則初練者練來練去都沒用,就好像阮偉練了一早上,姿態是練瑜珈神功,其實內在氣流,是在複習崑崙內功心法而已。

想到這裡,信步走下頂石,想法去找這外在的苦難,以助自己練成瑜珈神功。

走到公輸羊那裡,迎面又走來另兩位小婢,走到公輸羊面前,也不客氣叫道:

“申時已到,水刑在等著啦!”

公輸羊皺著眉頭醒來,就要站起隨小婢去受刑,阮偉見他愁苦之狀,好生不忍,大叫道:

“公輸老前輩,晚輩代您去受這水刑。”

兩小婢聞言大驚,不由向阮偉看去,公輸羊感激道:

“好孩子!孩子!你的內功雖已不錯,但還受不了這等苦刑,老夫心領你這番誠意。”

阮偉生就倔強性子,當下正色道:“老前輩可看不起晚輩!”

公輸羊嘆道:“老夫若看不起你,就是不識精美璞玉的無目者。”他這番話的意思,是在慨贊阮偉根骨絕佳,如塊璞玉,自己怎會看不起呢?

阮偉大聲道:“前輩既是看得起晚輩,怎知晚輩受不了苦刑?”他轉首向兩小婢道:“帶路吧!”

兩位小婢心道:“主人吩咐每日已,申兩個時辰給公輸羊受火,水兩刑,卻未規定不準別人代刑,這少年後生不知好歹,且給他去受一番苦,叫他知難而退。”

兩小婢默不作聲,轉身走去,公輸羊被阮偉的話套住,不便再阻止,只有眼睜睜見他隨兩小婢而去。

阮偉跟隨來到一處隱密的山坳廣地,廣地上站著十位同樣裝束的小婢,圍在一塊一人大小的白玉石板附近,那白玉不知有多少厚,因它埋在一個大坑中,坑的空間用冰塊埋得緊緊地,白玉板石只露出三寸。

小婢向另十位婢女低語後,十位婢女點點頭,就一齊說道:

“脫光衣服,睡在石板上受刑!”

阮偉心道:“這那裡是水刑,那石板上頂多冰涼而已,豈能難倒於我!”當下迅快脫光衣服,只剩短褲頭,跳上白玉石板。

那知他赤足才一踏上石板,寒冽之氣,透骨而入,頃刻流到全身,冷得他大叫一聲。

十二小婢,頓時格格大笑,笑得前俯後仰。

阮偉被笑連臉都羞不紅,凍得他直打抖,等他再一睡下,牙齒立刻打顫,聲音響得老遠,把那十二小婢笑得沒停。

阮偉這才曉得,書上曾道:“北方產千年寒玉,其寒勝雪,其涼勝露……”看來這塊石板,怕有萬年以上,莫說四周有冰浸著,就是放在大熱天裡,入睡在其上,亦要活活凍死。

阮偉運用崑崙內功護身,竟是無用,當下想到瑜珈神功,立刻照著演練法門,練去。

此時雖覺周身涼得痛苦莫名,卻不致損害到內臟,慢慢用“忍”心渡過。

一個時辰到了,十二小婢大驚失色,阮偉也覺得大喜,原來這一個時辰運練瑜珈神功,那氣流竟能跟著演練法門一一流動,不像以前演練是演練,氣流是氣流,不能會合的現象。

他走下白玉石板,精神奕奕行過十二小婢,十二小婢把他看做怪人,目送到看不見為止。

阮偉回到公輸羊那裡,公輸羊見他毫無異狀也是奇怪得很,但既然人家代自己受刑,不便多問,再者晚上有事要做,只向阮偉笑笑示意,便閉目打坐。

阮偉學會公輸羊閉目打坐,坐了一會,兩小婢送來晚餐,看來六對十二位小婢,輪流做事,但不見主人出現,甚是奇怪!

兩人晚餐後也不說話,各自閉目休息,阮偉竟也在閉目打坐中睡去。

到了後夜寅時,忽地聽見鑿石聲,睜開眼一看,公輸羊不在,走到峭壁處,低頭看去,只見雪光下,公輸羊滿頭大汗在運斧欣削山壁,他運斧如飛,神威驚人,漸漸山壁上被他砍出一個形狀,阮偉才知他要在山壁上雕刻巨大的東西。

一個時辰到後,天色黎明,兩小婢送來早點,阻止公輸羊再雕山石。

公輸羊上來後,勞累不堪,氣喘吁吁,腰好久伸不直。

阮偉不是多舌的人,也不問他為何要雕山石?兩人用完早餐後,各自休息,阮偉在休息中複習那瑜珈神功,到了已時,兩小婢來喚公輸羊受火刑,阮偉挺身代替,公輸羊已知其能,毫不阻止,也不道謝。

阮偉隨小婢來到山坳廣地,只見在四塊突出的山石上繫著鋼素,鋼索縛在一塊四方形薄薄的玉石板上,吊在空中,玉石板離地十尺,下面堆滿枯柴,十位小婢,在四周燒火,把那堆枯柴燒得火勢熊熊,火焰高張,十分嚇人。

兩小婢叫他跳上玉石板,脫光衣服,睡在上面,阮偉暗驚道:“入非鐵打,上去那能不被燒死?”

但既已代人受罪,豈能臨陣脫逃,咬牙跳上,上去後雖覺得四周的熱度,可以把人烤焦,但玉石板卻無熱度,可以睡在上面,否則要是鐵板,再高的內功修養,也不能在上面停留,何況睡在上面?

當下運起瑜珈神功,用“忍”字極力渡過那非人所能忍受的苦楚!

一個時辰,回到公輸羊那裡,公輸羊連眼睛都不睜開,彷彿已知阮偉既能受得水刑,這火刑是沒問題的了!

歲月易逝,匆匆半年。

這半年中,公輸羊在山壁上雕下一尊,高三丈六,頂圍一丈,目廣兩尺的彌陀如來。

阮偉卻把瑜珈神功全部練成,以後不用外在苦難,也能自練了,因那怪異氣流,已能支配得隨心所欲。

一日清晨,公輸羊完成最後一斧,上來就向阮偉笑道:“你白天代我受難,使我能在晚上專心雕刻佛像,本來需兩年功夫才能雕成,想不到半年就完工了。”

阮偉笑了笑,沒有答話,公輸羊嘆了一口氣,道:“佛像既成,我還要去雕刻另一尊,今天就要與你告別!”

半年來,阮偉雖然與他甚少談話,其實彼此之間,已產生極大的感情,阮偉聞言離別,不由慘然失色。

公輸羊沙啞道:“就是有緣,也要十幾年後,才能再見自由之身!”

阮偉也沙啞道:“為何要那麼久,才能相見?”

公輸羊慨然道:“讓我把其中原委,向你說個明白!”

停了一頓,公輸羊敘述道:

“二十多年前,我已是名著武林的大魔頭,我不自隱瞞,我那時確確是個黑白不分,草菅人命的江湖歹人。

“有一次我聽到武林中傳說,兩百年前的東海屠龍仙子,遣下一個女徒孫,聲言要管到中原武林,叫那武林中的魔頭,稍自收斂,不要再造殺孽!

“我聽到這種話,自命不可一世的我,勃然大怒,暗道:我去把那東海屠龍仙子的女徒孫打敗,娶為妻妾,叫江湖知道我公輸羊的厲害!

“於是我渡到東海,尋到屠龍仙子的女徒孫,那女徒孫竟只有二十餘歲,我一看是個黃毛丫頭,大聲譏笑她口出大言於天下。

“她不怒不氣,接受我的挑戰,還說道:勝了如何?我說:你若勝了,我願終生為奴,聽你任意派遣!

“當下我倆大戰起來,我以為定可勝她,那知十招之下,我被她活活擒住!”

“於是她在東海上,關我二十年,我公輸羊雖是為非作歹的人,卻是不失一個“信”字的漢子,我輸得口股心服,便乖乖的任她關我。”

“二十年後,她見我氣質已變得不再乖戾暴虐,便不忍再關我,要放了我,但又怕我氣質沒完全變好,便叫我在中原名山大石上雕下三丈高二丈寬的十二時佛。”

“這十二時佛,每天子時刻宮昆羅彌勒菩薩;要刻完後,才能再刻,每天丑時刻代折羅勢至菩薩;第一,二佛我刻了四年,這第三佛每天寅時刻迷企羅彌陀如來;我本預定兩年刻完,想不到因你之故,只刻半年便成。”

“另尚有卯,安底羅觀音菩薩;辰,你羅如意輪觀音;已,珊底羅虛空藏菩薩;午,因陀羅地藏菩薩:未,波夷羅文珠菩薩;申,摩虎羅大威德明王;酉,真達羅文殊菩薩;戌,招杜羅大日如來;亥,昆羯羅釋迦如來。”

“每尊二年,共九尊,尚要十八年後,才得自由之身和你相見!”

“她還怕我早早刻完,氣質不能練成,每日兩個時辰火水兩刑磨練我,教找刻完十二時佛,不再有一點火氣。”

“她那知我早已非當年之我,但她的命令,我豈能違背,只有每日受刑,一一刻成,若非得你之助,我要晚一年半,才得自由之身。”

阮偉聽完這段武林不知的事情,心下感慨良深,久久不作一語。

公輸羊道:“你要何時離開這裡?”

阮偉道:“晚輩要練一套劍法,短期內不離開。”

這時兩小婢送來早點,見公輸羊上來,驚道:“你怎麼自動上來。”

公輸羊笑道:“刻完了,自然上來!”

兩小婢趨前一看,果是刻好,笑道:“下座大佛在那裡刻呀!”

公輸羊道:“慢慢再找。”上前在兩小婢身前低語數句,兩小婢匆匆走去。

公輸羊嘆道:“其實她也信得過我了,否則她怎會只派十二小婢隨我一起,服侍我,只是要磨練我罷了!”

阮偉本想問問屠龍仙子到底是誰?其女徒孫姓什名什?但見公輸羊只稱“她”“她”……顯是不願說名道姓,當下也不便過問。

一會兩小婢送來一盤黃金,公輸羊轉向阮偉道:“你一個人在山中,沒有金錢購物,怎能住下,這點黃金並非他意,只是聊表彼此間的友情,你不用推辭。”

阮偉聽他說到“友情”兩字,自不好拒受,大大方方接下。

當天下午,公輸羊與他淚離別。

第二天,阮偉下山用黃金,買了一把鋼劍,及大量食物用品,再上山時,便開始專心練劍。九華山上一片寂靜,日復一日的過去,因山高的關係,很少有遊人來此。但在夜深人靜時,有時山頂會突然冒出如長虹似的白光,於是山下人紛紛傳說山上有個仙人住在那裡!可是誰也不敢上去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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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莽莽風塵江湖行

歲月匆匆的過去三年。

大雪紛紛的清晨,祈門縣首屆的一指的武林名宿“八卦神掌”範仲平的宅院,那院前大門緩緩打開。

白髮蒼蒼的老僕人習慣的拿著掃帚,欲把門前積雪掃去。

他無意抬頭,看到眼前大樹下站著一位長身挺立的白衫少年。

老僕人指手驚道:“你……你……莫非是……”

白衫少年含笑上前,輕聲道:“小鄙正是與老伯一別三年的阮偉。”

老僕人連連頷首,喜顏悅色道:“小扮三年不見,越發長得高大英俊,倒叫老奴差點認不出來。”

阮偉道:“不知範老前輩可在?”

老僕人連連答應道:“在!在!三年前那回事,老主人猶以為憾,常常慨嘆,說像小扮這樣的人物,實是少見的資質。”

他邊說邊把阮偉帶進院內,宅前那根石椿仍然屹立在那裡,阮偉觸景生情,憶起往事,不由停步呆望。

老僕人見狀,暗暗搖頭,嘆道:“年輕人何苦一定要學武藝,天下各種事物,什麼不好學?”

他見阮偉仍在呆望,並未理會,心想這麼大的石椿,誰能拔起。這少年又要找苦吃了!

他嘆了口氣道:“你旦站在這裡,待老奴把主人請出來。”

老僕人去後,阮偉暗忖:“不知這三年所學如何?”

他想到自己武功妙處,忍不住單掌拍去,一推一帶,只見那石椿好像黏在他手心上晃動起來。

阮偉心中一喜,左掌反背拍出,那石椿好似底下裝有彈簧,突然跳出。

“好手法!”

阮偉一驚,不願炫耀,右掌一圈,那石椿平穩落下,恰恰復原來的位置,不差分毫。

“八卦神掌”範忡平,手撫白鬚,緩步上前,大大驚道:“小兄弟果非尋常,料想不到三年不見,竟然如此精進!”

阮偉恭顏揖道:“前輩三年不見,矍鑠如故,晚輩此次前來,有一事相煩。”

範仲平剛才見到阮偉拍出石椿的手法,神妙無比,自己竟然看不出這內功心法的出處。

他見阮偉並不因身得絕藝而驕狂,暗暗折服實為一個不可多得的奇才,不由回禮道:“小兄弟不用客氣,有何事見教?”

阮偉從懷內摸出一隻長形木匣,打開從內拿出一條有如人形的人參。

範仲平驚呼道:“啊!千年參王!”

阮偉平靜的遞給範仲平,道:“三年前,晚輩受公孫姑娘一丸之恩,曾聞前輩識得公孫姑娘,煩請將此參轉交公孫姑娘。”

範仲平搖手道:“這……這……太貴重了……況且蘭兒當年救你,並不指望小兄弟圖報,你如此……未免太見外了……”

阮偉冷笑道:“這參不過是晚輩在九華山上,無意得來,沒什麼貴重,至於公孫姑娘,在下對她甚為感激,只是聊表心意而已。”

範仲平變色道:“小兄弟可別誤會蘭兒一番心意,老朽深知蘭兒的性情,絕非故意做作的人,她若真要對你有所圖謀,也就不會救你,更不會善心待你。”

阮偉擺手道:“前輩不必多說,請轉告公孫姑娘,晚輩感激她一番好意,其他事說之無益。”言談之中,把手上人參向範仲平拋去,範忡平慌忙接住,阮偉雙手一揖,道聲:“告辭了!”

他轉身才走數步,範忡平喝道:“且慢!”

範仲平匆忙走進宅內,頃刻走出,手中捧著一個紫色包袱,也不言語,就向阮偉拋去,阮偉接到手,覺得沈甸甸的,顯有不少東西在內。

範仲平未等阮偉開口問話,緊接道:“參王我代蘭兒接下,這包袱是蘭兒尋你二月後,找不著而留在我處,託我轉交閣下。”

他似因阮偉的無情動了真怒,阮偉張口欲辭謝不收,他卻又接著道:

“你也不必多說,這是蘭兒託我轉交,你若不收,請自己還給她本人,若是現在不收,就是瞧不起範某!”

阮偉見他吹須瞪眼,不便再僵持下去,拿著包袱,謝道:“承蒙前輩轉交,晚輩告辭了。”

阮說得客氣,範忡平擺不下臉,只有吶吶道:“好……說……好說……”

此時忽聽“噗咚”一聲,院前大門翻倒,地上積雪被濺得四飛散開,雪花落處現出兩位錦袍彪形大漢,當門兩側抱臂而立。

一會,緩步走進一位紅袍醜面老漢,手持一丈長短的龍頭柺杖,進門三步,即停步拄杖而立。

範仲平臉色陡變,怒道:“柯老頭子,告訴過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又來做什麼?莫非我倆打得還不過癮……?”

那紅袍老漢根本不理,雙目直視,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範仲平正感奇怪,門前又走進九位黃裝窈窕少女,各自手中捧著一件不同的樂器琴,瑟,築,竽,笛,簫,,,空候,應有盡有。

跟著抬進一架厚呢軟轎,抬轎人是四個與先來二人同樣裝束的錦袍壯漢。

那轎綠絨錦繡,四周垂著綠珠流蘇,華貴無比,只看那四個抬轎人就可見轎中人的富有,尊貴。

軟轎在院中停下,九位黃裝少女兩側散開,紅袍老漢突然高叫道:

“天毒教主駕到!”

他一字一字緩緩吐出,範仲平見到這種排場,臉色本已不大正常,此時陡然變的蒼白,聲音微顫輕聲道:

“小兄弟別管我,快快走吧!”

軟轎錦繡垂簾,突然掀開,人未出,聲先嬌滴滴道:“誰要走呀!”

阮偉只覺眼前一亮,一個披著罩頭白裘披風,內著白內軟綢緊身長衫,腳踏白色反毛靴,再襯著那欺雪賽霜的膚色,全身無一處不白得驚人,唯有兩肩垂著黑得發亮的柔發。

阮偉生性喜愛白色,不覺盯望在白衣女子那美得懾人心魄的臉上,心道:

“這樣美的女子,有什麼值得範老前輩可怕?”

範忡平霍然走上前去,強自鎮定,卻還忍不住聲音發顫道:“這位小兄弟剛剛來到,尚望各位看在老朽的份上,不要留難於他。”

白衣女子轉動她那秋水為神的眼眸,格格笑道:“誰說本教要留難一個小子,範大俠未免過慮了。”

她話鋒突然一轉,冷冷道:“若然有人老釘著本教主瞧,就是要走也要留下那對瞧人的招子。”

阮偉聞言,臉色通紅,趕忙垂下頭去,暗自怪道:為何會如此失態?

範仲平橫眸一瞥阮偉,慌忙道:“他小子家不懂規矩,有冒犯貴教主之處,請多多擔待。”

白白衣女子出轎,範仲平一直未敢抬頭看白衣女子一眼,心知江湖傳言,天毒教主貌美如花,卻最討厭男人看她,暗怪阮偉,怎麼那樣莽撞。

範仲平忽的轉身,面向阮偉,雙手一讓,冷冷說道:“閣下可以走了!”

阮偉本知範仲平在護衛著自己,生怕自己遭受天毒教的殘害,雖有心想要留下,助他一臂之力,此時見他說得絕情,彷彿怕自己留在此地妨礙到他,當下一氣,邁步走去。

阮偉才走過天毒教主身側,紅袍老漢突然掠到阮偉身前,柺杖一拄,雙目上翻,傲然道:

“沒聽到教主的話!不留下招子就想走了嗎?”

阮偉心道:那有這樣強橫的人,瞧一下就要被挖下眼睛,說不定這白衣女子定然挖了不少別人眼珠,頓時怒氣陡生,一掌向那紅袍老漢胸前擊去。

紅袍老漢臉上露出詭笑,舉掌對去。

範仲平見狀大驚,呼道:“不可動手!”

阮偉聞聲不理,紅袍老漢臉上詭笑更甚,那知他一接到阮偉掌力,只覺對方手若無骨,自己力道毫無著力之處,口中不及驚呼,就被震得連退數步,“噗咚”坐在地上。

白衣女子轉身看到這種情況,臉色微變。

範仲平再也想不到阮偉的功力,竟然勝過與自己不分上下的“花毒君”,但他知“花毒君”掌上有毒,不禁憂色的注視著阮偉身上。

阮偉忽覺掌心微微刺痛,低頭一看,掌心上有五個小孔,孔中流出絲絲黑血,麻痺的感覺立時沿手上侵,不由大驚,立時內氣一運,把那麻痺感覺止在手掌上。

白衣女子冷冷道:“喂,小子!你可以走了。”

她自忖阮偉已活不長,也不再留難,倒希望他快快走掉。

阮偉反倒不走了,當下靜立一側,暗暗用勁,想把麻痺的感覺逼出掌心。

紅袍老漢翻身爬起,不再理會阮偉,走到白衣女子身後站定。

白衣女子笑語如花,輕步上前,道:“範大俠,本教主兩番派遣座下可勤前來相請,為何不賞臉至雲南一行呢?”

原來這天毒教,近數年來換了一個貌美絕色的教主,在雲南立根,曾一舉殲滅雲南所有武林高手,而且死狀奇慘,使武林人物把雲南認為恐怖的禁地,才在江湖上聲名大大崛起。

範仲平心中又驚又怒,但腳步卻不禁連連後退。

要知天毒教主曲靈姬全身無一處不可施毒,武林中恁誰也不敢與她近身,稱她為蛇蠍花。

範仲平老羞成怒,吼道:“你要再走過來,老朽不客氣,要亂罵了。”

白衣女子秋波飛轉,笑道:“柯司勤二次與大俠相搏,都算計不到你,難道就怕本教主會向你施毒!”

範忡平是個老江湖,心知天毒教教主能施毒於無形,令人防不勝防,那敢讓她走近,搖手當即道:

“你別走近,告訴你們,老朽實不知道“蝕骨聖水”的解藥在何處,教主親來,我也無法奉告!”

“蛇蠍花”曲靈姬柳眉輕顰,冷顏道:“你是真不知道。”

範仲平神色一壯,大聲道:“老朽實在不知。”

曲靈姬微哼一聲,道:“那麼三年前,本教曾用“蝕骨聖水”毒到的女子,不是你救的了?”

範仲平微現侷促之色,但仍大聲道:“不錯!”

他這句答話模兩可,曲靈姬冷笑道:“百年前五毒真君製成的蝕骨聖水,除了五毒真君自制解藥外,還未曾聽到有人能解此毒中聖品。”

曲靈姬緩步向前移動,範仲平嚇的直直後退,不由退到石椿旁邊。

曲靈姬停下腳步,手向後微招,那九位手捧樂器的黃裝少女都跟上前來,四周散開。

曲靈姬又道:“那女子武功甚是高強,雖說能止住毒傷即時發作,若無解藥,則再也無法痊癒的。”

曲靈姬停了一頓,一雙惑人的眸子緊盯在範仲平臉上,嬌聲道:“奇怪呀!明明必死的人,想不到年初竟被本教司勤柯輕龍在藏邊遇著。”

範仲平臉色一變,曲靈姬裝著沒看見,笑道:“本教多方打聽,竟打聽到那女子受了毒傷後,曾到範大俠這裡來過,而且住了幾天才走。”

曲靈姬笑聲頓,嚴肅道:“蝕骨聖水為本教尊為至聖毒品,可惜沒有解藥,不敢輕易使用,現聽到解藥出現,是再也不會放鬆的。”

曲靈姬又向前移動,石椿後是房屋,範仲平不便再退,從石椿邊轉過來,向院門退去,恰恰被九位黃裝少女圍在當中。

曲靈姬殺氣隱現,硬生生道:“本教主此番遠離雲南千里跋涉而來,勢在必得,姓範的,你到底說是不說!”

範仲平倔強道:

“不知就是不知,就是殺了我,也是不知!”

曲靈姬雙手輕揮,惡聲道:“我又何必殺你,若不告知解藥何在?便叫你生死兩難!”

忽然一縷微弱的簫聲響起,那持簫的黃裝少女不知何時竟吹奏起來,頃刻另八位黃裝少女,各將樂器跟著吹奏彈起。

起先那單獨簫聲甚為悅耳,可是這九種音色優美的樂器同時奏起,其混合之音怪異無比,每種音調交互響出,錯綜複雜,令人聽得胸中鮮血翻騰澎湃,難過已極。

曲靈姬面對範仲平站在當中,慢慢從懷中披風內取出一具形色奇待的古箏。

她懷抱古箏,右手五指輕輕一撥弄,頓時一縷奇燥無比的音調,在九種音色中赫然穿出,深深震入耳膜之內。

範仲平聽到樂聲響起,就趕緊盤膝坐下,暗運玄功抵禦,他內功雖然不弱,但聽到九種樂器合奏,胸中就已不安,此時一聽曲靈姬的古箏聲,忍不住跳身站起,要大大狂吼一聲,排出胸中難過的鬱氣。

他人一站起,雙拳立時在膝上猛力捶去,竟是硬生生的又坐到地上,用功起來。

曲靈姬首招失利,心想看你能支持到多久,當下五指輕揮,就要大彈起來。

阮偉站在一側,聽到樂聲立時運起三年苦練而成的瑜珈神功,這瑜珈神功怪異得很,就是站著,走著也可運練,不像中原玄門內功,非要盤膝打坐。

他起先聽到合奏還不怎麼感到異樣,但一聽曲靈姬一彈,心中頓覺一跳,回首四顧,紅袍老漢及六位錦袍壯漢早已緊緊塞住耳朵,閉目垂首,盤膝而坐,再見範忡平滿面痛苦之色,心知要再讓曲靈姬彈下去,就是連自己也要忍受不住。

從範仲平那裡接過紫色包袱時,他就感覺到包中有長形兵刃,當下他匆匆打開包袱,摸出一看,竟是一把黑紋鯊皮寶劍。

曲靈姬臉上露出奇特的笑容,一縷肅殺的曲音,從她纖指中如水銀瀉地般,迸裂

出。

範仲平才聽到幾個音曲,就忍受不住,霍然跳起,伸手亂扯胸前衣服,連那塞耳閉目的天毒教下,也忍受不住,蠢蠢欲動。

忽然一聲春雷,曲靈姬手中一頓,只見阮偉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寶劍,躍進九位黃裝女少台圍的圈子內。

阮偉身形一定,左手持劍垂地,腳下不丁不八,暗運內勁,吐字道:“要是不停下樂聲,莫怪在下無禮!”

字字鏗鏘!芭位黃裝少女竟被震得停下手來,忘記再吹彈。

曲靈姬心知阮偉武功定然高強,只見他對樂聲無動於衷,其內功修養便達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此時見他左手持劍,心想他右手受傷中毒,用左手使劍,劍術再高,也大大的打了一個折扣,膽氣一壯,根本不答理他,纖手一揮,九位黃裝少女便跟著她又吹奏彈起。

她這一想法卻錯了,要知阮偉三年習得的天龍十三劍,在劍法的規定中便是左手使劍。

阮偉見曲靈姬不理會自己,沉聲喝道:“你旦見識見識我這小子劍法如何!”

當下,只見阮偉左手持劍圈身一轉,人跟著劍身騰起,頓時四周劍光閃閃,九位黃裝少女只覺劍劍都是朝自己刺來,使劍本人卻看不到在何處!

只聽“當”“當”“當”數聲,阮偉在“當”聲未落中,業已神定氣閒,收劍停身。

那九位黃裝少女卻嬌聲驚呼,原來她們手中的樂器都被阮偉那一招劍法削斷了。

曲靈姬不怒反笑,輕問道:“好一把削鐵如泥的飛龍劍,小子!你大概是飛龍劍客的弟子吧!”

要知黃裝少女手中的樂器都是非鐵即玉,她們武功雖然不錯,卻那能躲得開天龍十三劍那招專門以寡敵眾的劍法!

阮偉僅一招“金童拜佛”便削去她們的樂器,心下卻也暗贊這把寶劍著實了得!

曲靈姬笑意更甚,手中古箏無意的輕輕一彈。

阮偉抬頭看去,驀然見到曲靈姬臉上的笑意,心下一湯,不覺呆呆的盯望,竟然忘了對方最忌別人這樣看她。

可是這次曲靈姬卻毫無怒意,不但笑意未收,竟然露出淫蕩的意味,手也不閒,跟著彈出一曲柔綿細膩.感人心神的曲子。

黃裝少女的樂器被削斷後,範仲平即恢復神智,因他背對曲靈姬未見到她臉上的淫笑,且心境已老,性慾衰退,故對曲靈姬彈出的曲子,還無什麼異樣,但阮偉血氣正盛,且先聲被奪,未曾運功抵禦,一時神情被引誘得動湯起來。

範仲平見狀大驚,陡然喝道:“小兄弟,注意啦!”

阮偉神智未泯,赫然驚醒,自覺失態,一劍向曲靈姬手上樂器削去。

阮偉出劍雖然迅捷無比,曲靈姬反應更快,全身如靈蛇般,一閃而過。

阮偉剛才出招並非天龍劍法,.暗忖這天毒教主十分古怪,讓她久留,遲早要著了她的道兒,心想不施威風,定然嚇退不了她們。

當下左手單劍齊眉舉去,姿勢十分奇奧。

曲靈姬見奏曲無效,已知阮偉劍法非同小鄙,立時從披風內抽出一柄鳥光閃閃,長達一丈的柔性蛇劍。

阮偉哈哈一聲長笑,作彌勒佛笑指西天狀,一劍疾如飛虹,不刺向曲靈姬,卻向石椿削去。

這招“笑佛指天”是天龍十三劍起手式,但見寒光一閃,眾人眼睛還未看清,阮偉已將此招威絕天下的起劍式施畢。

阮偉左手垂劍,面向曲靈姬道:“你們假若再不走,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曲靈姬抹下頭罩,露出豔光照人的全付面貌,欲待回頂幾句,霍然一股急風帶著滿天雪花吹來,把她滿肩柔發,吹得滿面皆是。

只是“轟隆”一聲巨響,那石椿從中截斷,露出平滑如磨石般的斜形斷面。

曲靈姬驚的花容失色,想不到阮偉那一劍早已將石椿削斷,若非急風吹倒,誰也看不出石椿已斷,這劍法之精絕,豈非通神!

曲靈姬收起蛇劍,雙手微招,她的手下頃刻一齊退到她身後,她微微一笑,道:

“閣下的劍法,勝過令師當年多矣!”

阮偉神色一振,朗聲道:

“在下並非飛龍劍客弟子,此點可要說清。”

曲靈姬“哦”了一聲,笑道:“那閣下一定是得公孫大俠的寵愛,才會傳得他當年仗以成名的飛龍寶劍。”

阮偉橫劍輕撫,心下喜愛已極,暗道有此寶劍,天龍劍法真可天下無敵。

曲靈姬又笑道:“不知閣下和公孫大俠是何關係?竟會得到如此寵愛?”

阮偉垂劍回道:

“這個用不著你費心,倒是你們走是不走?”

曲靈姬笑意一收,臉泛寒意,冷冷道:“並非本教主巴結閣下,只是幼時曾隨家父和飛龍劍客見過一面,無意問問罷了!”

她停了一下,又現笑容道:“閣下一定要和本教為難,本教退下就是,可是話說在先頭,只要八卦神掌在世一天,本教是再也不會放過他的,除非他說出蝕骨聖水的解藥現在何處。”

曲靈姬玉手一拍,四位錦袍壯漢抬轎跪下,她緩步上轎,在放下簾子時,瞥了阮偉受傷的右手一眼,跟著又是一拍,九位黃裝少女在前,輕步而去。

紅袍老漢花毒君殿後,他才走二步,阮偉輕喝道:“且慢!”

“花毒君”柯輕龍一轉身,阮偉單劍一挑,嚇得柯輕龍連忙後退,舉掌一看,手指上的毒針套已不翼而飛,他不敢聲張,隨在轎後,急急而去。

阮偉劍尖上挑著肉色指套,暗悔自己真是大意,怎會著了道兒,倒給自己一個教訓以後萬萬不可粗心。

範仲平關心道:

“你手上毒傷無妨嗎?”

阮偉覺到掌上麻痺感覺已全部逼出,掌心上針孔流出鮮血,安心道:“無妨,晚輩告辭了。”

範仲平忽然長聲一嘆,道:“你走了,我也待不長,要去躲躲風頭,天毒教的毒辣,著實令人可怕!”

阮偉點點頭,心下也認為這使毒的玩意,確令人防不勝防。

範仲平又道:

“你可知三年前受蝕骨聖水毒害的女子,是誰嗎?”

阮偉微微搖頭,範仲平接道:

“她就是公孫蘭!”

阮偉驚呼一聲,範仲平慨然嘆道:“五年前,天毒教的聲望在江湖上還不著名,忽有一天,這裡來了個大大有名的人物。”範仲平說到此,臉上露出欽仰的神情:“他來到後,先和我熱烈的述舊一番,然後掏出一個小玉瓶,說裡面裝的是蝕骨聖水的解藥,我正奇怪他為何要把這解藥給我,他就自動說出原因。”

範仲平輕咳一聲,接道:“他說天毒教在雲南一舉殲滅該地所有武林高手而創下基業,定然是獲得了絕毒的聖品,僅憑武功,雲南高手如林,天毒教是再也殲滅不了的,經他一番考察,發現是百年前五毒真君遺下的蝕骨聖水,他說目前因牽連複雜的關係,無法消滅該教,可是那聖水卻是天下至毒的液體,若不設法預防,危害江湖甚大,於是他把珍藏數年,也是唯一的蝕骨聖水解藥,分到五處存放,只要一旦發現中了毒的人,可立刻解救,他這番慈悲心腸,用心確是深長,這五處存放解藥中之一,便是老朽這裡,我真想不到,他那麼大大有名的人,竟會眷顧到我。”

阮偉忍不住奇地問道:“他到底是誰?會令前輩如此讚揚?”

範仲平眉頭一揚,大聲道:“此人便是正義幫主,昔日的鐵戟溫候呂南人!”

範仲平豪氣縱橫,朗聲道:“怎麼不是,呂南人在江湖上叫來,誰人不敬?誰人不曉?”

阮偉低頭暗道:“不知自己親生父親是何等人物?若然有一分正義幫主的英豪,他縱然以前對母親不起,自己也要敬佩愛戴他。”

阮偉雖不知親生父親是何許人,但在他心目中,父親一定對不起母親,才會使母親改嫁阮大成。

範仲平豪氣一,忽又嘆道:“三年前蘭兒為了尋你,遠至雲貴一帶打探,誰知她惹到天毒教,想她武功高強不下乃父,天毒教打她不過,就用無色無臭的蝕骨聖水把她毒害,蘭兒忍住毒傷,躲開敵蹤,千辛萬苦逃到這裡,幸虧蒼天有眼,我這裡存有解藥,把她救好,否則只要晚一步,縱是大羅金仙也救她不活了。”

範仲平說到此處,微微嘆了口氣,又接道:

“她修養數日後,留下這個包袱,託我交給你,說找遍各地也找不到你,心中有無數的話要向你解釋,蘭兒臨走時傷心欲絕,一再向我說,你一定會再來我處,只要你一來到,叫我勸你至藏邊一行,她在那裡等你,要向你解釋你對她的誤會。”

阮偉咬住嘴唇,憤然道:“有什麼好解釋!叫我到藏邊不會有好意。”

範仲平氣咻咻道:“你別這樣無情,蘭兒不是懷心計的人,她對任何人的情感都是真的!”

阮偉皺眉道:“不談這個了,晚輩要告辭了!”

範仲平本想和他一齊到藏邊去,自己也好躲躲風頭,此時見阮偉絲毫無意,不由灰心道:“你去罷!算是蘭兒錯用了心,竟連飛龍劍也贈給了你。”

阮偉解下紫色包袱,範仲平一看就知其意,叫道:“你要還飛龍劍,請還給她本人,若然不給我面子,莫怪我不客氣了。”

阮偉無奈,只好再肩上包袱,範仲平又道:“不是我嚕囌,關於蝕骨聖水之事,請勿傳漏出去,免為天毒教得知,為害江湖更烈!”

阮偉慨然道:“晚輩會那種多舌的人嗎?”

說罷,頭也不回,直步而去。

範仲平心道:“江山一代換舊人,自己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清理好家產,在第二日就離開祁門縣,躲避天毒教的糾纏。

臘月過後,悔佔春先。

阮偉為了尋找鍾靜,告知聾啞虎僧要與劍先生,約定五年後在君山再一決雄雌,離今只有二年不到,一路迢迢,風塵僕僕,趕往金陵。

半月多的路途,風雪交加,來到金陵,已是冬殘春至,他竟病倒在一家高升客棧中。

阮偉病的很厲害,無法外出打探鍾靜的住址,每天躺在床上,全身發熱,只想吃冰涼的東西。

虧好他身上銀錢還多,店小二倒也勤快,給他買回不少冰梨水果,甚至有時乾脆買回一大塊冰,弄給他吃。

這時冬雖已盡,天氣還很寒冷,阮偉盡要吃些冰涼的東西,實令人感到奇怪。

可是阮偉偏偏每天少不了要吃,若一天不吃,便全身發火,忍受不了。

這天黃昏時候,房中一燈如豆,店小二還未送進冰來,阮偉心中燒的全身發脹,輾轉呻吟。

忽然房門敵開,阮偉急迫的坐起身來,只見門外走進一位帳房裝束的彎背老人,手捧一盤用溼巾覆蓋的東西。

阮偉張著乾裂的嘴唇,望著彎背老人手中冷氣蒸騰的盤子,口中發出咿唔渴求的聲音。

彎背老人放下手中的盤子,走到阮偉身旁問道:“你可是身體不舒服嗎?”

阮偉只是渴求盤中之物,見那瘦小老人問此話來,暗道:“真是廢話,身體舒服還會呻吟難過。”

但他到底是個讀書人,忍住胸中火燒般的痛苦,緩緩點頭答話,眼卻不覺又盯望在盤子上。

背老人搖頭嘆道:“這樣不是辦法,結果是飲鴆止渴,白白把身體弄壞了。”

溼巾下東西,受熱氣蒸蒸,滴下粒粒水珠,阮偉心道:“盤中一定是塊十分冰涼的凍果。”喉中忍不住發出“咕咚”的聲音,那知彎背老人偏不拿給他吃,還盡說些無用的話。

阮偉忍住氣,微弱的道:“老先生可是店中的人嗎?”

彎背老人擺動瘦小的頭,回道:“我是店裡的帳房,可是平時很少管事,見店小二每天買冰果給你吃,感到奇怪,所以來看看。”

阮偉中心有氣道:“可否請老先生,將小鄙拜託代買的東西,遞給我好嗎?”

彎背老人似是未聞到他的話,望了盤子一眼,慢吞吞道:“你可是受了毒傷?”

阮偉全身灼熱如焚但仍不便發作,點頭道:“是!是,請你快將盤子遞給我。”

彎背老人大驚道:“你果是受了毒傷?”

阮偉恨不得自己爬起來拿,偏是全身無力,動彈不得,當下心腸一硬,轉頭不看盤子,暗道且給這位好問的老先生回答過夠。

他強忍痛苦,慢道:“小鄙半月前曾受天毒教的暗算,可是已經好了不妨事的,現在只想吃點冰涼的東西。”

彎背老人失聲道:“花毒,花毒!”臉上露出驚異的神色望著阮偉。

阮偉心中一動,喃喃道:“不錯,那傷我之人果是叫做什麼花毒君。”

“花毒君”柯輕龍練的是桃花瘴毒,受暗算者若無解藥不出三日全身潰爛而死。

阮偉所學的瑜珈神功是至深且精的內功心法,能忍住鎊種傷害,遲延數倍時間而不發。

阮偉本應全身潰爛,但因神功的關係,把那毒氣凝聚在身中,不令它發作。

其實那天阮偉並未把毒汁全部逼出,一部份毒汁早已隨血液循環,因發作不出,卻在血液中醞釀。彎背老人嘆息道:“能把桃花瘴毒,收練成毒物傷人,這人使毒的功夫,確可稱為花中毒君。”

他又疑惑自語道:“既是花毒,怎會無效!”

阮偉搶著回答道:“這個小鄙就不知道了,老先生請你把盤子遞給我吧!”

彎背老人揭開溼巾,盤中是兩個冰雪包覆,削好的雪梨,阮偉顧不得吃相,一把接下包冰雪梨,頃刻功夫便吃得一干而淨,連核都不吐一點。

彎背老人收回瘦如枯柴的手臂,放下盤子,連連搖頭,低語道:“這不是辦法!這不是辦法!”

阮偉吃下涼物,暫時抑住心熱,一天的掙扎,頓感疲倦難耐,不會兒就熟睡了。

彎背老人獨坐房內,蹙眉深思,半晌後,他緩緩站起,走到阮偉放行囊的桌旁。

阮偉的行囊十分簡陋,一個紫色包袱,另有一個白布小包裡。

彎背老人解開紫色包袱,裡面是一柄黑鯊皮寶劍及一塊絲質繡花絹帕,散包著黃澄澄的金子,絹帕上繡織著數朵蘭花。

彎背老人枯澀的臉容,綻出一絲微笑,彷彿憶起年輕時,互贈愛物的兒女情懷。

他無心抽出寶劍,頓時一泓秋水閃爍在暗淡的豆光下,砭肌生寒,不由讚道:“好劍!”

只見劍柄上雕著一條飛龍,彎背老人自言自語道:“呀!呀!原來是公孫求劍的弟子,怪不得內功深湛,竟能止住毒,半月不發,難得!難得!”

彎背老人遲慢的包紮好紫色包袱,雖見無價的寶劍及金子,卻絲毫無動於衷。

他閉目沉思,似有一件難事在他心中,無法決定,最後喃喃道:“再看看他到底是什麼身份?”

於是他解開那白布包裡,裡面是些換洗用的衣物,無意隨手一翻,掉出一個大紙袋,紙袋內裝著文房四寶及紙張書本。暗道:“想不到還是一個讀書人。”

他忽見裡面還放著白綢緊包的小包,心道:“這裡面是什麼東西,要如此隱密的放著?”

彎背老人為了確實鑑定阮偉的身份,以便決定心中的難題,顧不得探入隱私的不道德行為,拿出一看。

只見白綢上寫有墨字道:“蒼天昊昊,衰草滔滔,母影已遙,兒眼欲焦。”

寥寥數語,卻充分表現出思母的情切,哀母的傷懷,彎背老人嘆息一聲,暗暗點頭。

打開白綢,裡面是兩隻插頭玉簪,那玉簪色呈墨綠,形狀是晶瑩發亮的雙鳳。

彎背老人一見此物就很眼熟,拿起近眼一看,每隻鳳簪上都雕著“南蘋”兩字。

不如何時,那彎背老人瘦削的臉上老淚縱橫,不時低呼:“蘋兒!蘋兒!……”

聲聲如泣,哀感莫名,他遲緩的走到阮偉床旁,蹲下身子,枯瘦的手,不停的輕撫在阮偉頭上,也不停的道:

“乖孫兒!痺孫兒!爺爺會把你的毒傷治好,一定會把你的毒傷治好!……”

原來那彎背瘦小老人竟是瀟湘妃子蕭南蘋的父親蕭三爺,在十八年前江湖上就傳說蕭三爺死了,卻不知怎麼死的,那知他竟隱居在金陵,做一個客店的賬房,實在令人料想不到。

要知蕭三爺輕功,暗器及易容術冠絕天下,在這三方面的功夫,他可齊名在劍先生,三心神君.飛龍劍客之間。

任何暗器,不菅有毒或無毒,碰到蕭三爺手上,盡皆無效,“花毒君”的毒針指套也屬暗器之一種,蕭三爺既知道毒氣的來由,當然不難診治。

三日後,阮偉才悠悠醒來,四下張望,發覺自己身在一間精舍中,已非原來所住的簡陋客房,舍外是座花園,園中老梅數十株,株株鮮紅如火,嬌豔欲滴,園子裡尚有積雪,空氣顯得十分清爽。

阮偉舒暢的呼吸幾口氣,只覺身上已無絲毫不適的感覺,再看身上也無紅腫的現象,暗道:“奇怪!我的病怎會霍然而愈?”

他卻不知,在他昏迷的三日中,彎背老人花了多少功夫與藥物,才將他治好!

當下,他翻身下床,欲站起身來,那知“咕咚”一聲,摔倒床上,才知全身仍然無力,竟是無法走動。

“不要急,好好休養數月,自會痊癒。阮偉抬頭看去,見彎背老人含笑走來,又道:“你可覺得好多了?”

阮偉心想自己的病,一定是被他治好,連忙笑道:“多謝老丈搭救,小鄙年幼無知,若非老丈,小鄙要死在花毒君手下了!”

彎背老人滿面笑容的看著阮偉,顯是心中喜愛得很,然而他既不問阮偉的姓名,也不說出自己的身份,更不與阮偉談及愛女蕭南蘋的死因。

他僅淡淡的道:“好好休養,好好休養!”

以後彎背老人每日都來和阮偉盤說數次,阮偉有時想問他姓名,以便有個稱呼,那知他道:“我年齡足可做你的爺爺,你以後就喊我蕭爺爺好了。”

阮偉心感他救命之恩,也不以為忤,整天盡是蕭爺爺長,蕭爺爺短,談些武林中的事情。

阮偉對武林中掌故憧得很少,此時聽蕭爺爺娓娓道來,十分神往,有時談到武功方面,蕭爺爺更是精神,舉凡暗器手法,輕功心法,易容妙術,盡皆傾囊述出。

阮偉領悟力,十分聰穎,一點即透,一月後他便得到不少關於這三方面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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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慨述往事傳絕藝

二個月後,萬物向榮,草木茂盛,風光明媚,是大好的春日。

在這二月內阮偉學到更多的手法,心法,妙術,只是缺少實際演練而已。

這一日,阮偉自覺身體痊癒,走下床來,舒張筋骨,再一運練內功,竟是真的無妨了。

他心情偷悅的散步到花園,這花園倒也相當廣闊,花木扶疏,香氣陣陣吹來,沁人肺腑,不由施展出蕭爺爺口授的輕功心法。

蕭三爺的輕功在武林中別成一派,和一般輕功心法截然不同。

頓時只見阮偉身形,時如丸彈上下跳躍,時如喜鵲輕展翅翼左右飛動。

阮偉興致越來越高,驀狀低嘯一聲,身體一弓一張,剎時有如疾箭般向花叢中射去,這招“李廣射箭”輕功心法,在江湖上確是罕睹的絕技。

他身體射過花叢時,憶起一招獨特的暗器手法,雙手即時反掌拍出,只見數十朵鮮花,如天女散花般,四周射去,身形卻絲毫不受影響,飄然落下。

雖是初次演練,已可見這招暗器手法的驚人,實是非同小鄙。

要知人在空中,展動不便,難以取得準頭,故暗器絕無在空中施展的道理,那知蕭三爺竟創一招漫天花雨的手法,不講準頭的精確,只論手法的奇巧,只要施出,一時暗器滿天飛,不怕打不中敵人。

阮偉身體初愈,體質稍弱,汗水涔涔流下,忽聽身後道:“完全好了嗎?”

阮偉轉身望去,蕭三爺已站在他身後只有三尺不到,暗中驚道:“若是敵人,在我背後印上一掌,還不知道,慚愧!慚愧!”不禁赦顏吶吶道:“……好了!……好了……”

蕭三爺彎屈的背,勉強挺直一點,精神矍鑠道:“在兩月來和你談的功夫,覺得怎樣?”

蕭三爺雖未直接傳授阮偉的武功,但阮偉不是傻子,在每日說話中便知蕭爺爺有意傳授,心目中卻也早已把他當作師父一樣看待。

當下恭敬回道:“晚輩覺到蕭爺爺所大談的輕功暗器,在武林中可為一等一的功夫,難有匹敵。”

他這句話倒非阿諛之言,只因剛才實際體驗出,確是不錯,由衷而發。

蕭三爺臉色不變,又問“:你可能夠把我講的功夫,自己一一施練出來?”

阮偉遲遲道:“晚輩想……大概沒有問題……”

蕭三爺身上仍是帳房裝束,他把衣角塞在腰帶下,朗聲道:“你盡鄙能把懂的輕身功夫施展出來,我站在這裡,位置不移,你只要能摸著我身上任何一物,才不愧我救你一番。”

眼前的蕭爺爺身材瘦小乾枯,再也看不出是個身懷絕藝的人,阮偉暗道:“你若奔跑起來,恐怕是無法追上,但若只是站在這裡不動位置,我還摸不著,我倒真不相信。”

阮偉本不是愛自炫的人,但到蕭爺爺最後一句話,不敢馬虎,唯恐真的摸不著,丟了面子事小,蕭爺爺大心中一定會責怪自己未將他教的功夫記熟。

於是,他身形一變,十分謹慎的將兩月來所學知的輕功一一施出,招招都是向蕭爺爺全身攻去。

只見蕭爺爺位置果然不移,阮偉一招輕功摸來,他就突然直挺掠起,左來右掠起,右來左掠起,阮偉換了數招輕功,都未摸到一點衣角,而蕭三爺掠起的方位雖然不同,但落下時卻仍在原來的位置。

阮偉越來越急,不覺施出最熟練的一招輕功“暗影浮香”,蕭三爺一掠起,他即刻又是一招撲去,兩招之間僅隔微小的時間!心想蕭三爺還在空中是逃不掉的了。

那知在空中,蕭三爺竟能腰子一扭,從斜裡飄落原處,阮偉卻又是撲空了。

阮偉這次再失敗是完全灰心了,當下身形一停,抹去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吁氣道:“我好慚愧!我好慚愧!”

他不知蕭爺爺剛才的輕功心法是武林中最最厲害的“百變鬼影”,莫說阮偉一人摸不著,就是來十個阮偉也是摸不著。

蕭三爺也不理會阮偉,當下緩緩道出“百變鬼影”的練法,足足半個時辰才說完,臨去時,他冷然道:“你若真覺慚愧,好好練來,一月後,有了把握再來告訴我。”

阮偉住在這園中十分安靜,到時自有高升客棧的店小二送來吃食,阮偉什麼事也不問,只是專心練習“百變鬼影”及各種暗器手法。

一月過後,阮偉體魄已鍛練得十分康健,只要是蕭三爺說過的功夫,他都練得很熟。

一月來蕭三爺都未來打擾,這天他彷彿已知阮偉練得不錯了,才來園中和阮偉會面。

薄暮時分,阮偉才練罷功夫,蕭三爺問道:“可以了嗎?”

阮偉搖搖頭道:“蕭爺爺,晚輩以前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這一月來苦練“百變鬼影”深覺武功一道,水無止境,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晚輩不敢再試……”

他這一番話,表現出不凡氣質,蕭三爺聽後默默不語。

阮偉怕蕭爺爺誤會自己,緊接又道:“而且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待辦,晚輩……晚輩……想告辭了。”

蕭三爺長嘆一聲,低沉道:“我不勉強你,你是一個好孩子,既心急一事要辦,我想那件事一定十分重要,來!我們到房裡好好談一談。”

蕭三爺走進精舍內,店小二恰恰掌上燈來,他吩咐備上茶水,店小二對蕭三爺十分恭敬,茶水送上便打躬告退,房內只剩下他爺兒倆。

蕭三爺呷了一口茶,潤聲道:“你要走了,我也不便留你,現在我想把一件我是很隱密的往事告訴你,這件往事隱藏在我心裡一十八年了,今天能暢快吐出,亦是一樂,但希你在我敘述時,切不可打岔……”

阮偉溫順的點了點頭。

蕭三爺嘆了口氣道:

“十八年前,江湖上便盛傳武林四美,你可知其中有一美便是我的女兒…………阮偉聽得一震,在幼時他亦曾聽阮大成說過武林四美的故事,並說你別看你母親現在這樣子,武林四美中瀟湘妃子便是你母親當年的美號。

母親姓蕭,蕭爺爺自然姓蕭,難道蕭爺爺和母親有關係!他張嘴欲問,憶起蕭爺爺事先關照不準打岔,於是下喉中之話,不敢作聲。

“……要知像我這樣子,怎會養出一個明豔照人,譽稱四大美人之一的女兒,哈哈!我雖長得其貌不揚,枯瘦矮小,卻有一位儀態萬千,十分美麗的妻子,不用說我對我妻子的摯愛,那是披肝瀝膽,毫無一絲假心意……”

說到此,蕭三爺臉上露出幸福的光輝,他的話聲好像忽然掉入夢中,依然神往的道:

“我知道我長的雖不好看,卻知我那妻子也是真心的愛我,我倆彼此相愛,天天相聚一起,就是一刻也不願分開……”

蕭三爺現在的年紀已有七十出頭,但他說出如此情愛露骨的話,阮偉不但不覺得好笑,反被他真誠的神情,感動得眼角溼潤。

“我有一個愛好遊山玩水的性情,因不願與嬌妻分離,只要發現一個好地方,就帶著妻子一起去玩。

“那年女兒已有二十多歲,不需我夫妻倆再照顧,且在江湖上的聲望,因貌美的關係,比我老頭子叫的還響,於是我夫妻更無顧忌,興之所至,任意遊玩。

“有一天無意看到一首詩,上道“蒼根拔地起突兀,削域孤撐絕旁緣”,心道:天下真有這樣山巒奇景……”

阮偉幼時博覽群書,一聽就知那首詩句是才子趙翼描繪桂林柳州諸山的詩,當年讀到時,甚是不信,疑心趙翼不無刻劃過甚之嫌,此時聽蕭爺爺一說,不由會心傾聽

蕭三爺接道:“第二天我就帶著妻子,要去看看這奇景緻,先來到貴州再去廣西桂林,那知才到六寨,便看到許多奇峰怪石,過南丹至河池時,沿途的山,或如笏矗立,如旗高舉,或如獸相攫,如鳥共搏,真令人目不暇接,誠為我有生以來,所見最最能稱為奇景的地方……”

阮偉童心未泯,見蕭爺爺描述的仔細,大是心動神往之至。

蕭三爺見狀,心中一動,當下更是仔細述道:

“記得有人曾說,“石峰離立,分行兢奮”這句話,真是說的恰當不過,尤其抵達金城江,則四面全是危峰壁,以青蓮花來比擬這層生的尖山,確是不錯,人遊其中,正像在一朵青蓮花裡活動,我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天工,那時身伴嬌妻,遊此奇景,直為我有生以來,最大樂事……”

蕭三爺說的越是情切,阮偉聽的越是心癢難當,恨不得馬上就到該處一遊,才覺暢快。

其實蕭三爺此時心中十分悲痛,那有心情說這些無關痛癢的話,但為使阮偉瞭解該地情況,引起阮偉的注意,不惜忍痛敘述。

及至此,憶起當年的遭遇,如在眼前,心下痛苦已極,忍不住長聲一嘆,連忙呷了數口苦茶,接著悲愴道:

“所謂“樂極生悲”,唉!骯該驗到自己身上,那是抵達柳州的事,要知這圓錐形的山,廣西雖多,而蔚為大觀的則是桂林柳州一帶,既到了柳州,那天一大早我就偕同妻子興致勃勃的遊遍各地。

“午後,在城中聽人說,柳州最驚險的山區,該算是青蓮山,其實那座山並無名稱,因形狀極像朵蓮花合包,柳州的人就叫那山區為青蓮山,我一聽說有這麼好的去處,大喜過望,不理會旁人告誡,也不管那山區錯綜複雜,人在其中,甚易迷失路途而尋不著出處這些傳說……”

蕭三爺神色迷茫的停了一頓,搖頭道:

“果是不錯,我們一入出區,到了黃昏還尋不著出山的路,只見山內薄霧迷漫,不見一個人跡,心下一狠幹脆往山區中走去,住上一夜,第二天再找出路。

“這山中就像蓮心一樣,是塊較底窪的山石地,暮色迷霧中尚可見山石地上,建有一棟數丈方圓的石屋,既有石室,一定有人居住,心想和妻子去打擾一夜,免得露宿山頭。

“那塊山石地總共才三十丈大小,站住山頭可看到那石屋,那知一入石地,各處怪石林立,竟無法找著那石屋究在何處?

“最後還是妻子提醒,才發現這石地被屋主布成陣勢,難怪走來走去,還是走在原地……”

阮偉幼讀雜書,也曾讀到關於陣法的書籍,暗道此陣莫非是五行石陣,或是八卦奇門?

這時蕭三爺又道:

“我發現不對,即時坐下,高聲呼喊,求屋主指引,頓時響起竹磬聲,那樂聲忽左忽右,隨著樂聲才找到那石屋,只見那石屋共有三間,屋主未出相見,只在門上,寫道:“請居中室”。

“我想屋主也許是個隱士,不願見人,當下遵守武林規矩,未打探另兩閒石室內的情況,就在中室和妻子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還未見到屋主,我發覺這屋主太怪異了,不願再久留,只留下一點銀子和一封謝函,和妻子匆匆出屋,欲即時離去。

“那知屋主早不出現,遲不出現,就在我們要走時,卻在屋前等著我們。

“我見那屋主身著葛袍,一派求道隱士打扮,於是上前懇切道謝,誰知那老賊好像沒看到我,緊盯著我身後妻子看,我那裡能忍住這種侮辱,牽起妻子的手,匆匆欲去,再不正眼看那老賊一下。

“未走數步,那老賊忽道:“此谷名叫有來無去谷,閣下若想走出此谷,勢難登天!”

“我頓時想起石室四周布著陣圖,確是不能走出,回頭道:“在下不知此谷有此條,不知者無罪,尚請谷主指條明路。”

“我因奇人異士常有個人怪癖,所以說得很客氣,豈知那老賊卻傲然道:“有來無去是白叫的嗎?你們既走進來,且住了一夜,就別想生出此谷!”

“我不禁大怒道:“難道就無絲毫通融的地步?”

“那老賊一本正經的道:“有是有的,只不知閣下答應不答應!”

“我不疑有他,大聲道:“旦說來看看!”

“那老賊面不改色道:“我見閣下妻子甚為貌美,就叫你妻子在谷中陪我一世,閣下可以自行離去。”

“我再也想不到這老賊會說出這種話來!氣得我當時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老賊接著又道:“閣下身手矯健,身懷五茫珠,想是精通輕功及暗器,倘若閣下在這兩方面勝過區區,閣下怎來怎去,不再留難。”

“我氣的破口大罵道:“老賊,你一個修道人竟說出這種不知羞恥的話來,大爺拚了一死,也要撕裂你的臭嘴!”

“那老賊連連躲過我三招猛攻,狂笑道:“憑閣下的這點微末道行,區區雙手不用,亦能打得過你。”說罷,老賊真的把雙手背到腰帶後。

“要知那時我在輕功暗器上的造詣,一般講來,已可獨霸江湖,非常自負,聽老賊的狂話,氣得大聲喊道:“在下若然敗在你手下,若無能勝你之一日,永世不現江湖!”

“那老賊狂笑連連突然反攻,我記得很清楚,一共只三招,我就被他雙足倒,點住穴道,迄今思來,我還想不出他那三招腿法是何路數,那老賊倒我後,一收笑容,正色道:“沒話說罷!你妻子跟定我了!”

“他話說完,一腳開我穴道,得意道:“走!我送你出陣。”

“我穴道一被解開,願不得一切就向老賊衝去,那知僅是三招又被住穴道。

“如是再三,到了第七次,我被弄得狼狽不堪,衣裳被山石刮破,鮮血直淋,我妻子不憧武功,空自著急,卻無去幫我。

“世上任何事我都可盡力答應,唯有叫我放棄妻子,縱然殺死我一百次,我也不答,那老賊一解開穴道,我雖然全身己無力量,仍然拚命用頭撞去。

“就在此時,忽聽我妻子,凌厲的呼道:“三郎!我先你去了!”只見她疾如閃電,已一頭撞在岩石上死去……”

說到此,蕭三爺那麼大年紀的人,竟如嬰兒般哇哇哭了起來,

阮偉整個人沉浸在蕭爺爺的故事裡,腦中縈迴著那聲淒厲而又感人的呼喊:“三郎!我先你去了!”竟忘了去勸勸蕭爺爺。

半晌後,蕭三爺止住鞭聲,又道:“我的妻子見我無法勝得過那老賊,怕受辱令我難堪,竟自盡而亡,當時我一急之下,昏眩過去,直到第二天早晨,我才醒來,發覺睡在石陣外,爬起後顧下得全身疼痛,就向石陣內攻去,想和老賊拚命。

“才走十餘步,我又迷途了,趕緊坐下,靜思一番,暗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必徒逞匹夫之勇,我心一靜,因人陣未深,很快走出陣外,離開柳州,趕緊回來,現今想起未曾將愛妻體帶回,真是遺憾終生。”

他停下話聲,一口氣喝完業已冰涼的苦茶,嘆息一聲,接著道:

“失了愛妻,我已無意江湖,更無臉面現身武林,連女兒也不敢見一面,唯恐見著她,憶起愛妻,引起傷懷。在這裡我遇著昔年被我搭救的一位落榜自殺書生,未想到他棄學從商,開起這家客棧,生意倒也不錯,他見著我,便千求萬求把我留下,我心想到那裡也不方便,不如落身此處,做個凡人,終老死去。這後院便是那書生完全撥給我起居的地方,我不好白吃白住,有時就幫著記記帳,成了帳房先生,但這十八年,無時無刻不深記著老賊的仇恨,及遺留在那裡的妻,為要報此大仇,十八年來精研陣術武功,在武功方面確有不少成就,那招“百變鬼影”當年我尚未練成,若然練成,不一定會敗在那老賊手下,此外尚有不少精奧的暗器手法,我還未告訴你。”

蕭三爺目注在阮偉身上,問道:“你可知我是你的什麼人嗎?”

阮偉顫聲道:“蕭爺爺,在江湖上可是人稱蕭三爺!”

蕭三爺微微點頭,驀然阮偉“咕咚”一聲跪下,悽聲喊道:“外公……外公……外公……”

阮偉幼時曾聽阮大成說起蕭三爺,阮大成也常常自有這麼一個大有名望的岳父而驕傲。

蕭三爺老淚縱橫,伸手扶起阮偉,含笑道:“乖孫兒,起來!起來!”

阮偉坐定後,蕭三爺抹去眼淚,道:“我因江湖上紛傳我早已死去,不願再讓任何人知道我的行蹤,若非發現你包裡裡留存我女兒的遺物,我還不會露出行藏搭救於你。”

當下阮偉說出母親的死因,但只說出阮大成為父,並未道出親生父姓呂的事來。

蕭三爺聽到女兒的慘死,不勝唏噓。

阮偉忽道:“外公為何早不與偉兒相認,於今才說出?”

蕭三爺嘆道:“一來你身體才好,不能接受大的刺激,二來為了鼓勵你練功,說出後,反令你分了心,外公近來求功心切,苦練內功竟至傷了內腑,用不得真力,看來此生要報你外婆之仇,怕是無望了!”

阮偉又跪下道:“外公說的一切很詳細,偉兒將來定要替外公報此大仇。”

蕭三爺連忙扶起阮偉,正色道:“我早已有此意,可是你要知那老賊的武功,真是天下罕見,不可輕視。”

阮偉道:“天下無難事,偉兒日後勤學武技,不怕此仇不報。”

蕭三爺大喜道:“你有此志向,實在難得,你且再跟我數日,我把十八年來精研到的武功,全部傳授給你。”

阮偉誓道:“偉兒全心一意學藝!將來為外婆手刃兇手,為娘報仇!”

蕭三爺忽道:“你有什麼急事待辦?”

當下阮偉把聾啞虎僧及劍先生決鬥九華山,以及自己三年學藝的經過一一道出。

蕭三爺頷首道:“你竟學會了瑜珈神功及天下第一的天龍劍法,武功底子已甚深厚,報仇雪恨,只要再加努不怕無望,外公的仇恨完全看你來報了。”

阮偉諾諾稱是。

蕭三爺又道:“至於鍾靜其人,我派人去打聽,只要他在金陵,不怕找不到。”

阮偉道:“不知好久才可找到?”

蕭三爺道:“金陵不是小城,非數月工夫,很難找到一個只知姓名的人,還好,他斷了一臂,有個特徵,否則真不易找到呢?”

一夕談話,天已漸明,蕭三爺指著床,向阮偉道:“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不要管別事,專心練功吧!”

阮偉睡到下午才醒來,用畢食物後,蕭三爺帶來一件橡皮做的連身衣褲,吩咐阮偉穿起來。

那橡皮衣褲,有數寸來厚,阮偉穿起來臃腫不堪,而且重量也不輕,阮偉才穿不習慣,連路都走不好。

只見橡皮服上晝滿人身穴道圖,蕭三爺笑著指著皮服道:“別看這件衣服,費了金陵一位巧匠個把月的時間,才做好。”

阮偉這才知道,這身怪衣服還是外公特別為自己訂做的,心下卻不知穿了它,有什麼用處!

蕭三爺又道:“說起暗器這門功夫,包羅萬象,天下沒有一個人,敢稱其中大行家,因暗器的變化太多了。”

阮偉道:“外公不是說四川唐門是天下暗器之最嗎?”

蕭三爺頷首道:“不錯!一般講來,中原以四川唐門的暗器功夫為最厲害,但四川唐門在暗器上,只能談到毒辣兩字,講到變化還差得太遠。”

阮偉道:“什麼是暗器的變化呢?”

蕭三爺乾咳一聲道:

“譬如說:有的暗器能夠在十數丈外傷人;有的暗器卻只能近身才能傷人,有的暗器是有形之物,而有的暗器卻是無形。”

“表面看來十數丈外傷人的暗器要比近身才能傷人的暗器,厲害多了,其實卻不然,就像你被“花毒君”柯輕龍的毒針套害得自己數月不能動彈,就膽寒震心!”當下連連搖頭,承認近身暗器的厲害。

蕭三爺接著又道:

“僅就近身暗器便變化萬端,若要一一舉出,一天也說不完,就實質講來,凡是近身暗器都陰損的很。江湖上有幾種最厲害的近身暗器,傷人於無形之中,防不勝防,十分可怕,碰到它甚少有人能夠生還……”

阮偉道:“莫非江湖上的人都要學近身暗器了!”

蕭三爺搖頭道:“那也不一定!”

說著從袋中掏出一隻錦囊,摸出一把五茫珠,道:

“這五茫珠便是我的隨身暗器,能夠傷人於數十丈內,在暗器中與飛鏢,強弓弩箭同屬正大光明之一種。”

“若要談到它的威力,精湛者能夠破金鐘罩之類的氣功,至於近身暗器,氣功到家者,便對它無能為力了。”

“塞外風家四傑的弩箭功夫,江湖上聞名者莫不喪膽,其厲害處勝過近身暗器多矣!有很多武林人士想學風家的弩箭功夫,結果練了數載,不得其中的竅訣,比起風家還是不能一比。”

“總之暗器雖有不少的種類,你只要練精一種,自有無窮的效用,不要管它那一種,若然學不到家,學了也等於白學!”

阮偉道:“那無形暗器又是什麼呢?”

蕭三爺嘆道:“這無形暗器比近身暗器就更陰損了!”

阮偉奇道:“世上真有沒有形狀的暗器嗎?”

蕭三爺道:

“只要是暗器,一定有實質東西存在,所謂無形暗器是普通不易觀察到的暗器,例如藥粉暗藏在指甲中,或衣袖中,彈出後分散四處,令你根本無法看到和防範。

“若是真沒有任何形狀的暗器,例如罡風,大劈空掌力之類亦能傷人於無形,但不能說是暗器,只能說內家修養功夫已到絕頂。

“到了這種地步也用不著暗器了,他們摘葉就能傷人,“米粒打穴”的絕技便屬於這種內家功力的造詣。”

阮偉道:“外公要傳偉兒五茫珠的打法嗎?”

蕭三爺道:“我這袋五茫珠成名江湖二十餘年,打法共有十三種,憑你的資質不難全部學會。”

阮偉叩首道:“多謝外公的栽培。”

蕭三爺含笑扶起阮偉,道:

“在傳你五茫珠之前,外公要先教你躲暗器的本領,否則你就練精了五茫珠,與人比起來,頂多兩敗俱傷。

“但若你練會躲暗器的本領,不管天下暗器有多少的變化,你以不變應萬變,到得歷練數載後,天下便無暗器能夠再傷害到你。”

阮偉穿著那套橡皮服,雖然內功精湛,在這暖和的春日,亦不禁熱的感到不耐,頻頻用手扯著領口,讓冷風灌進。

蕭三爺看著阮偉的窘態,微笑道:

“要苦了你了,這身橡皮衣服,到那天你能躲得開外公的五茫珠,才讓你脫下,到那時你的躲暗器本領也就差不多了。”

阮偉隨著蕭三爺走到院中,相隔二十餘丈站好後,蕭三爺摸出一粒五茫珠,大喝一聲,道:

“打!期門穴!”

話聲才華,那粒暗器已如疾電擊到阮偉胸前的“期門穴”上,阮偉一時竟無法躲開,蕭三爺跟著喝道:

“打!乳泉穴!”

這次阮偉雖然聞聲跳起,但速度太慢,仍被擊中,蕭三爺不容他再喘息一下,又喝道:

“打!將台穴!”

阮偉全力躍起,但那橡皮服穿在身上,實在太笨重了,結果不折不扣正中“將台穴”上,絲毫不差。

蕭三爺走上前,阮偉羞的臉色通紅,心中慚愧萬分。

蕭三爺道:“你看這樣橡皮服多厲害,憑外公的腕力都無法給它留下一點痕跡,也虧你能夠穿著它跳起來!”

阮偉低頭看去,果見“期門”,“乳泉”,“將台”諸穴上,了無痕跡,就是被打到時也只覺到微微一撞,體內並無絲毫損傷。

好半晌,阮偉才吶吶道:

“外公,偉兒……怎……躲得開……外公的暗器?”

蕭三爺笑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骯慢慢練,總有一天你能夠穿著這套橡皮服,躲開外公的暗器。”

當他傳授阮偉閃躲的法門,不外是輕功一類,卻比輕功更要難練,阮偉苦練了一下午,練時蕭三爺一旁觀看,也不多嘴。

到了第七天,蕭三爺再試時,一粒五茫珠已打不到阮偉,阮偉穿著那套橡皮服也習慣了。

蕭三爺開始一手發出數粒,喝道:

“打胸前!”或者喝道:

“打腿部!”

“打背後!”

阮偉雖不能全部躲開,也能躲開一兩粒。

半月後,蕭三爺縱然不呼明部位,一發數粒都無法打中阮偉一粒,他就是用盡鎊種手法也皆都無可奈何阮偉了。

這天下午也吩咐阮偉脫下橡皮服,嘆道:

“想不到你的進展如此快速,不過半月,外公的暗器已對你無法奈何,現在你再試試看!”

頓時蕭三爺雙手連發,施出暗器中最厲害的招數,“滿天花雨”。

阮偉手腳齊揮,閃躍中靈活無比,那數十粒五茫珠無一粒能夠打中他。

阮偉大喜道:

“外公,脫下橡皮衣,偉兒身上好像插了翅膀一般!”

蕭三爺頷首笑道:

“這是必然的現象,否則你穿著橡皮服是無法躲開這招“滿天花雨”,但脫下橡皮服,你功夫等於增加一倍,便無法奈何於你了!”

阮偉暗喜,這半月穿橡皮衣服的罪,不是白受的。

停了一會。肅三爺把各種破暗器的手法奧妙,一一述出,阮偉聽到精妙處,心癢難當。

化了兩天的工夫,阮偉把各種破暗器的手法,一一學會。

蕭三爺笑道:“躲暗器的功夫,你已全學會,只差火候而已,這卻要憑你多方的歷練,才有進展。”

阮偉道:“現在偉兒可不可以開始學外公的五茫珠!”

蕭三爺道:“從今天起,外公正要教你施用五茫珠的手法,用暗器最好能配合輕功,才能發揮十成的效果。”

從這天起蕭三爺正式傳授阮偉的暗器本領,順帶把輕功的高深變化,一一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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