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都市、言情] 【亦舒】故園《全文完》

故園  作者:亦舒


經濟不景氣,大家便賣房子,出讓生意,徵求職位,

一日一富庶起來,分類廣告又是另外一番面貌,

到處有人聘請保姆、司機、補習老師。

還有,各種貓犬、奇花異卉,統統在找買主...
1

評分人數

    • 最佳男主角: 很棒的文章分享!給您掌聲鼓勵! ...威望 + 10 活力 + 10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第一章

夏銘心一向喜歡看報紙上的分類廣告,她一直覺得小小一格格廣告文字中有大量社會現象縮影。

經濟不景氣,大家便賣房子,出讓生意,徵求職位,一日一富庶起來,分類廣告又是另外一番面貌,到處有人聘請保姆、司機、補習老師。還有,各種貓犬、奇花異卉,統統在找買主。

這一天早上,她斟了一大杯熱茶,坐下來,攤開報紙,閱畢頭條副刊,便讀起分類廣告來。

“海關充公未完稅珠寶拍賣”。

“免費吃壽司:一小時內可吃八十件者免費,五十件半價,三十件七折”。

“歐巴皮具公司結業大減價”……

這些都是不景氣的表示,世界經濟一環扣一環,東南亞國家一個一個骨牌似倒下來,很快影響到太平洋另一端。

然後,銘心看到一段十公分乘六公分大小的啟事。

“寧靜路一號故園遭銀行取消贖取祗押品權利,舉行拍賣,室內傢俱雜物由星期一至三公開競投”。

銘心的耳畔嗡地一聲。

忽然之間,她甚麼都聽不到了。

她胸口作悶,半晌,才能夠站起來,走到鋅盤面前,將嘴巴里的一口茶吐出來,接著,她揉了揉面孔,敷一點冷水,籲出一口氣。

故園。

她回到早餐桌子上,再凝視報上廣告,用食指搓了搓白紙上黑字,證明是其的,不是有人開玩笑。

她立刻淋浴更衣,取過車匙出門去。

沒有家室就是這點好,愛跑到甚麼地方大可以馬上出發,毋需向任何人交待。

車子一上公路銘心更加迷惘,往故園的路她實在太熟悉了,閉著眼睛也可以駛得到。

寧靜路離開市區約莫一小時車程,它的盡頭便是故園所在,故園位置奇突,座落在一個小小半島上,佔地五畝左右,對牢太平洋,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天地。

銘心第一次來到故園,情緒十分激盪,她簡直不相信這種世外桃源式的住宅會是真的。

跟著接觸的人與事,改變了她的一生。

奇是奇在,一切也是因為分類廣告而起。

五年前的一日,她剛考完畢業試,剛取到文憑,正閒著,想找工作,在中文報紙上看到這一段廣告。

“誠聘會通話家庭教師,薪優,請電九二六三三三張小姐。”

是這一段廣告使她踏進故園。

夏銘心的車子在公路上飛馳,一剎時酸甜苦辣,很難分辨心中是甚麼滋味。

她一定要趕去看個究竟。

一駛進寧靜路已經嗅到鹽香,這是近海空氣的特色。

銘心看到空地上停著許多車子,啊,原來今日是拍賣品預展,有不少人已聞風而來。

她靜靜把小車子停好,信步走向大門。

抬頭一看,大宅損壞的程度叫她吃驚,外牆本來是鴿灰色,配乳黃大柱,現在黴斑處處,雨水漬子一條條自屋簷掛下來,像永恆的眼淚。

多久沒有維修,怎麼豪宅剎時間變成頹垣敗瓦?

銘心張大眼睛,手心冰冷。

屋主人呢,他們又在何處?

有人客氣地說:“小姐,這邊。”

呵,她站著不動,身後有人不耐煩了。

她只得走進屋內。

拍賣行已經佔據了整座大宅,到處是分門別類的標籤,人頭湧湧,正在參觀、估價、評頭品足,大廳中央放著一排排座椅,拍賣台高高在上。

所有燈飾擺設字書都被除下集中在一處按件出售,銘心內心恐懼悠然而生。

啊,不要說是一個人,連死物也會墮落。

她身不由主,離開鬧哄哄人群,往樓梯上走去。

有一個穿制服的護衛員上前阻止,“這位小姐,遊客止步。”

銘心抬起頭,低聲說:“我以前……住在這裡。”

也許因為她長相秀美,衣著得體,也許護衛員也為大宅破落的情況傷感,他嚅嚅說:“給你十分鐘,小姐,別累我丟了工作,”他給她通融。

“是,謝謝你。”

樓梯光井向著海,一路有窗戶,建築師別緻的設計使上落樓梯變作一種享受,自外邊看,光井似一座小小高塔,正是故園最突出一角。

一樓是孩子們的寢室,二樓是遊戲室及私人會客室,頂樓才是主臥室。

卜人的獨立宿舍在大宅之後,可是故園沒把夏銘心當下人,她的寢室在走廊最後一間房。

她輕輕走近房間,推開房門。

呵,整整五年彷佛沒有過去。

此刻房內堆滿舊床褥,紗窗簾破損,木地板上有水漬,一扇窗戶的玻璃窗已經打碎,長窗外小小露台上的盆栽也枯萎不堪。

可是銘心彷佛還聽見一把清脆的聲音咕咕地笑,喊她:“銘心,銘心,你為誰刻骨銘心?”

銘心鼻子一酸,眼淚差些落下來。

故園每一件傢俱擺設都是寶貝,她記得睡過的小鐵床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古董,地板上有一朵朵手繪的茶花。

銘心黯然。

門口有人說話:“你找誰?”

銘心脫口而出,“屋主人呢?”

“一早搬走了。”

一位衣著時髦的年輕小姐站在門口。

銘心問:“你是誰?”

“我是拍賣行推廣人員林栩琪,你呢,你又是哪一位?”

“我是故園舊友。”

她笑,“怪不得在此觸景生情。”

銘心無奈,“請問有無卓家諸人下落?”

不料林小姐反問:“故園的主人姓卓?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我們一向對物,不對人。”

銘心嗒然。

她接著說:“大宅無商業價值,將拆卸建渡假村,可惜東南亞貨幣貶值潮席捲全世界,投資商大感躊躇,計劃押後。”

銘心又受到一次打擊,“拆卸,不是復修?”

林栩琪大奇,“復修,誰來住這種大而無當的屋子,十個工人日夜服侍它都不夠呢? ”

對,她說對了,從前卓家的確擁有七八個工人,不是侍候人,而是打理屋子庭園。

林小姐問:“看中甚麼沒有?”

銘心搖搖頭。

“他們好似甚麼都撇下不要,走得十分匆忙,雜物全部留下,連皮鞋手袋都一大堆,我們笑說,這次拍賣可能是十年內最大的雜物賤賣。”

“銘心需大力吸一口氣才能鎮定下來。

“有無時間?我請你喝咖啡。”

林小姐非常客氣。

銘心只得隨她離開二樓。

林小姐又說:“美麗的古老大屋……你是一個浪漫的人嗎?我不是,改建成廿多個酒店式單位多好,地政部已批准更改土地用途。”

銘心不語,低著頭走到樓下,被人群一擠,失去林小姐影蹤,銘心鬆口氣。

她走到偏廳去,無意聽見兩個中年生意人的對話。

那兩人肆無忌憚在抽雪茄,空氣中一股辛辣味,其中一人說:“地庫的桌球檯我已

訂下。”

另一人不以為然,“龐然巨物,放到甚麼地方?”

“我那兩個孩子喜歡桌球,你呢,看中什麼?”

“現在最好,經濟衰退時現款是皇帝。”

“這是事實,尤其是港元,那是現今世上唯一與美金掛鉤的幣值,誓死不貶值,政府不惜賠上整個都會的經濟捍衛,非常矜貴。”

他乾笑數聲。

“還是美元最厲害,它愛升便升,愛跌便跌,袋裡不可少美金。”

“真是,你試跑到日本、阿爾及爾、智利、毛利求斯、哈里,人人只認得綠背。”

“哈哈哈哈,快去換美金吧!”

銘心說不出的煩膩,剛想走開,他倆的話題一轉,又把銘心留下來。

“你認識卓世光嗎?”

“卓氏很少參加社交活動,十分低調。”

銘心牽牽嘴角,心想:閣下還不是那個級數,尚無資格同卓家往來。

“卓家子女一早移民,並不輕易亮相。”

“卓世光一共有二子二女可是?”

“好像是。”

“現在流落何方?”

“百足之蟲,雖死不僵,我猜他們沒有問題。”

銘心略為放心。

接著,二人各打了一個呵欠,“去,打哥而夫去。”

“噯,腰圍一日粗似一日,且去活動活動。”

銘心連忙閃在一旁。

她走出園子,更加不相信眼睛,原本綠茵一片,修剪得似地壇似的草地如今像蓬頭鬼,還有一搭一搭癩痢,竟失修到這種地步,一地是薄公英。

銘心雙手顫抖,不忍再看下去。

荷花池早已抽乾,一列各種海棠被人連根拔起偷走,只剩下一個個泥洞。

銘心漸漸憤怒,握緊拳頭,人,人都到甚麼地方去了!為什麼不好好保衛家園。

終於她長嘆一聲,穿過客廳,預備離去。

忽然看到一雙竹籮內堆放著一疊銀相架。

鏡框內沒有照片,可是銘心認得它們,那是二小姐元心一直放在窗台上的照片架。

她輕輕拾起它們。

身後有聲音,“要不要預留?”

是林栩琪。

銘心連忙點頭。

“請過來填寫表格,標個出價,如無人高過你的數目,我們派人送到你處。”

銘心填好表格,把銀相架放回原處,忽然發覺照片仍然在鏡框內,只不過被人反轉來放,她十分震驚,連忙拆開相架,打開一看。

哎呀!銘心再也忍不住,眼淚簌簌落下,可不正是卓元心。

少年的她長髮飛揚,坐在白色的遊艇甲板上,笑容如陽光般燦爛,摟著元心肩膀的是她二哥元聲。

這正是他們一家最繁華的時刻,銘心連忙把照片反過去放好,不,不能給它們落在旁人的手上,她一定要投得這一批銀相架。

她踉蹌地走到停車場,上車飛馳而去。

回返家中,銘心倒在大沙發裡,腦子裡先是一片空白。

她緊緊閉上雙目,過片刻,回憶忽而紛沓而至,一起湧到,混亂不堪。

“你是誰,夏銘心?”是元聲在發問:“怎麼會有那樣動人的名字?”

“銘心,請過來幫我拉裙子拉鍊。”是元心甜膩的聲音。

還有,“夏小姐,除出教普通話,別的,不管你的事。”這樣不客氣,當然是大小姐元華。

那麼,還有一個人這樣同她說:“銘心,你看清楚沒有,現在,你知道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了吧!”

銘心用手緊緊掩著面孔,呻吟起來。

然後,過去一幕幕,她以為早被親手埋葬的舊事,又逐漸有條理地冒現。

五年前的暑假,夏銘心撥電話給故園的管家張小姐。

“我來申請普通話教師一職。”

“那張小姐的聲音驕矜而蒼老,完全不似一位小姐。

“我們要的,不是普通的家教。”

銘心立刻說:“我有卑詩大學語言學位,專修中國方言,並且有教學資格。”

張小姐意外,“呵,失敬失敬,那麼,請你明早十時正到寧靜路一號故園來面試。”

張小姐十分爽快,說完立刻掛上電話,像是忙得不得了,不知有多少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

銘心連忙找出地圖,查看寧靜路的位置。

譁,那麼遠。

銘心不禁躊躇。

教普通話,能收多少酬勞?交通往返費事,來回得花三兩個小時,怎麼算法?

不如推掉算了,況且,天又下傾盤大雨,明早也不會放晴。

找了許多懶惰藉口,終於還是敵不過好奇心,她第二天一早起來出門。

果然,天綿綿下兩。

她轉了兩輪公路車,還得步行一段路。

半路上太陽探出雲外,氣氛完全不同。

這才發覺,寧靜路是私家路,整條路的盡頭,只有一幢鴿灰色的大宅。

銘心被它華貴但不庸俗的氣勢攝住。

她竟不知道本市有一幢這樣突出的住宅,太過孤陋寡聞了,還自詡是土生兒,本市沒有甚麼瞞得住她。

尚未找到門鈐,已經有人打開了門。

一個年約六十歲的女僕看著她笑。

銘心問:“是張小姐?”

“不,我是魯媽,我負責庭園,張小姐立刻就來。”

她引銘心進會客室。

大廳光潔明亮,處處表現上好品味,沒有炫耀的傢俱陳設,只覺悅目舒適,像是建築文摘中插頁。

長窗外碧藍大海像是躍進戶內來,有一株常青藤似童話中約克的豆莖,一路沿著牆壁爬到天花板上。

銘心正嘖嘖稱奇,忽然聽得聲咳嗽。

她轉過頭去,呵這一定是張女士了。

上了年紀,穿深灰色套裝,果然副管家模樣,神色精明,正細細打量她。

“夏小姐,請出示你的證明文件。”

銘心笑笑,“我也有幾個問題要請教。”

賓主權利相等。

張小姐檢查過銘心的文憑,十分滿意,嗯嗯連聲。

“夏小姐,請講幾句普通話來聽聽。”

銘心答:“沒問題,從現在開始我就用國語對答好了?”

“你會簡筆字?”

“是。”

“對繁體字及簡筆字的爭執看法如何?”

“掃清文盲,人人識字,然後學甲骨文。”

“有見地,你用拉丁拼音教?”

“是。”

“一個學生,需多久才能學會讀寫講?”

“普通會話以及讀報紙頭條,半年時間足夠,若要做得精湛,那是一輩子的事。”

張女士目光炯炯,“夏小姐,你少年老成,說話甚有紋理,我決定聘請你。”

“啊,”銘心笑,“我還不知道要教的是什麼學生。”

張女士不知怎地,忽然嘆口氣,“是兄妹三人。”

“呵,什麼年紀?”

銘心據實答:“廿二。”

“你的學生,有兩個比你大。”

銘心十分意外,“如果是成年人,又有興趣,更加容易學習,當必事半功倍。”

張女士笑了,“我東家吩咐,交通往來不便,夏小姐可以在這裡留宿,我們包膳食。”

“一天教幾個小時?”

“上午與下午各一小時,待你的學生沒有藉口不上課,還有,薪水同外頭的文憑教師相若,六個月後再予調整,你說如何?”

銘心答:“實不相瞞,我已申請了政府教席,說不定半年後就得離職。”

管家很爽快,“屆時再說吧!我帶你去看房間。”

銘心跟她走到二樓,那是走廊最後一間寢室,門一打開,銘心怔住。

這樣嬌俏的房間真不多見,如果室內裝修也可以穿古裝,它就是了,傢俱床褥窗簾,全部維多利亞女皇時代式樣,小小茶几上放著一大瓶深粉紅茶花,有幾朵不知如何掉在木地板上,銘心俯身去拾,手指尖碰到地上,才知道花朵是繪書,噫,眼睛遭到愚弄。

管家說:“這是元心的創作,一草一木都由她設計。”

銘心轉頭問:“元心也是我學生?”

“是,她是二小姐。”

銘心又問:“我的課室在何處?”

管家沉吟,“嗯,要不圖書管,否則,就是圖書室,你親自來挑選。”

一看到圖書室,銘心興奮地說:“在這裡好。”

大窗戶外是蔚藍天空與碧綠大海,一點阻隔都沒有,一大株玉蘭樹上結著累累深紫色佛手般花蕾,銘心看了只覺心曠神怡。

她笑著同管家說:“在這間圖書室,一個寫作人當可寫作出傳世名著。”

張女士嗤一聲笑出來,一直繃著五官的她原來有會笑的皺紋,“到底還是年輕,講出這種孩子話來,世上漂亮的書房有的是,難道每間都坐著一個大作家不成,上帝是多麼公平,陋室裡多明娟,困苦中出英雄。”

銘心聽了,忽然十分敬重這位管家。

“你幾時搬來?”

“明天一早。”

“我差司機去接你。”

“那最好不過。”

張管家忽然問她:“你家境如何?”

“普通。”

“可幸沒有負擔。”

“對,我顧即行。”

“那也算是福份了。”

銘心好奇問:“我的三個學生呢?”

管家笑答:“兩個不在家,一個沒起床。”

“明天上課,他們會出現嗎?”有點擔心。

“不出現,也不是你的錯。”

銘心問:“怎麼會有興趣學國語?”

管家詫異反問:“你呢,你又為何學好普通話?”

銘心答:“大勢所趨,不論香港、新加坡、台灣,用的都一定是國語,還有大陸市場,談生意當然是親自開口的好。”

“這可說得全中。”

銘心由卓家司機送返大學宿舍。

為什麼?父母已經辭世的她不想搬到兄長的家去搭住,嫂子冷淡,侄兒頑劣,最不堪的不是需義務替愚魯兒補習,而是嫂子冷冷一句,“小弟在廁所,你去幫他善後”,不幸失策住下來,地位比女庸還低。

無論如何不能去。

只得一隻小皮筐行李罷了,三套衣服,十來本書。

她就是古人口中的布衣,倘若來日考到功名,就立刻身價百倍,揚眉吐氣。

稍後,她到舍監處辦手續遷出。

舍監還算關懷,“找到工作了?”

銘心點點頭。

“是優差嗎?”

“過得去啦。”

“祝你前程似錦。”

銘心向他道謝。

那夜她照樣睡得很好,銘心不是一個情緒化的人,並非麻木,而且不想難為自己,環境告訴她,許多事必需忍耐,沉著應付,靜觀其變,衝動無益。

第二天一早銘心起來沒事人股如常梳洗,卓家司機已在樓下等候,她與斗室說再見。

忽然對住了三年的陋室戀戀不已,公用衛生間在走廊底,半夜摸黑上洗水間是一項考驗,沒有廚房,衝杯咖啡的熱水也無……

可是諸同學一般存活下來,居然也不是不快樂,一起溫習,頻頻約會,只是他們有家,夏銘心沒有,斗室就是銘心的家,她所有都在這裡了。

日後,身外物堆滿一屋,銘心禁不住納罕,起先那種日子,竟也會熬過來,不可思議。

司機很客氣,叫她夏小姐。

再踏入故園,她有點擔心,曾誇下海口,保證學生半年之內會得讀寫講,十分斗膽,做不到不知怎麼辦,她吐吐舌頭。

張管家說:“夏小姐早,我已經通知他們,上午十一時上課,下午三時正又一課。”

“其餘時間呢?”

“你完全自由。”

工作量竟如此輕鬆,不知交了甚麼好運。

她在圖書室靜候,以為十時正三個學生便會出現。

還一早準備好開場白:“我來教你們講國語”,“以後,廣東話與閩南語可能沒有普通話重要了”……

到了十時半,還人跡杳然,銘心開始覺得這薪酬不易賺。

凡事要主動,她放下筆,去找她的學生。

經過廚房,不禁探頭張望,見全部不鏽鋼設備,像個商業用廚房,不禁大為欣賞。

“夏小姐,需要甚麼,我幫你。”

銘心抬頭,見是可親的魯媽,連忙道:“不敢當,我自己來。”

“冰水在這裡另外有汽水及冰淇淋。”

把她當小孩子了。

銘心斟杯茶坐下來,看著魯媽插花,但覺香氣撲鼻,十分怡神。”

片刻她問:“魯媽,請問他們三兄妹在甚麼地方?”

魯媽笑,“大小姐在泳池旁,二小姐還睡覺,二少爺尚未回來。”

銘心倒抽一口冷氣。

誠聘普通話老師,原來如此,有錢就可侮辱人,怪不得那麼多人怕窮,要出盡法寶往上爬,也變作富翁。

這時魯媽放下手中碗口大的牡丹花,輕輕說:“夏小姐,我有一點事請教。”

銘心欠欠身,“請說。”

“夏小姐”,魯媽有點遲疑,“你是讀書人,看事情比我們明白些。”

銘心微笑,“不一定呢? ”

“你還年輕,大抵沒聽過六七年騷亂吧!”

魯媽又問:“你來教國語?”

銘心知道必有下文,因此說是。

“真奇怪,今日竟然有人急著學普通話,我是江北人,一向會講國語,可是五0年代到了香港,卻忙不迭學粵語,說得不好,遭人歧視。”

銘心凝視這位老人家。

“彼時都是英語掛帥,我向老魯不諳英文,只得幹粗活。”

銘心輕輕說:“時勢不一樣了,人總得朝著潮流走。”

魯媽大惑不解,“怎麼會變成這樣。”

銘心惻然,年紀大了,不能適應,也是常情。

便勸說:“你在這世外桃源種把花種好,不必理會時勢。”

魯媽低下頭去,“我有個兒子,六七年騷亂那年,剛好十八歲。”

銘心一震。

“一個戒嚴夜,不懂事的他跟著朋友去喊口號,出去了,沒再回來。”

銘心張大了嘴。

魯媽的聲音十分平靜,只是有無限衰傷。

“據目擊者說,警棍不住在他頭上敲擊,直至他倒在地上,他還在喊,用的正是國語。”

銘心呆住,真沒想到會在這鳥語花香的地方聽到這麼可怕的故事。

魯媽忽然又拾起牡丹花,密密插在大水晶瓶中,“真不明白,怎麼會有人要學普通話,我三十年來部未曾再講過。”

銘心唯唯喏喏。

“我那孩子,在醫院裡昏迷了十日十夜,沒救回來,不久,我與老魯就設法移了民。”

銘心只得說:“那是一個很好的決定。”

魯媽捧起水晶瓶,“夏小姐,同你說過話,心裡舒服多了。”

“你別客氣。”

“讀書人到底是讀書人,懂得道理,人又謙和。”

銘心待她的背影消失,籲出一口氣,噫,已經十一點了,她還得去找她的學生。

真氣人,怎麼還要拉夫。

她步出花園,來到室外泳池。

不錯,大小姐坐在遠處藤椅子上。

銘心緩緩走近。

這位大小姐衣著好不奇怪,大白天穿著銀光閃閃魚鱗般的一件緊身衣,像是自海里躍起曬太陽的美人魚。

然後,銘心明白了。

這根本是一件晚裝,大小姐昨夜出去赴約,通宵達日,一夜不寐,還來不及更衣呢?

銘心為之氣結。

學甚麼普通話,這位大小姐首先要學的,恐怕是做人的道理。

走近,她察覺有人,眯起雙眼,打量夏銘心。

“你是誰?”懶洋洋的聲音。

大小姐中人之姿,皮膚白皙,看上去有三分秀氣。

“我是普通話老師。”

她若有所思,“嗯,是,你果然來了。”

“你幾時可以上課?”

“我不會來上課,我沒空。”語氣傲慢。

銘心並不氣餒,勸道,“學多一件武藝有甚麼不好。”

一齣口就知道講錯了話,果然,只聽得大小姐一聲冷笑,“你弄錯了,我是卓元華,你是家教,你才需要一技倍身。”

她像是不屑多說,站起來,自顧自走開。

銘心愣在當地,漲紅血孔。

半晌,她迴轉屋內,去找二小姐。

不,不能放棄這份工作對她太重要,不是為他們,而是為自己的飯碗。

問清庸人,原來二小姐的臥室就在她隔壁,她不顧一切,敲敲門進去。

一個少女聞聲轉過頭來。

她穿著雪白累絲內衣褲,大約剛淋完浴,頭髮還溼,臉容清麗,一雙大服情,像時裝雜誌裡的美少女。

銘心輕輕說:“對不起,我不知你在更衣。”

對方卻很大方,“沒關係,你是誰?”

“夏銘心。”

“呵對,你是普通話老師,我遲到了嗎?”

銘心啼笑皆非。

少女說:“我是卓元心,據父親說,我若能以普通話同他交談,他使獎我一輛好車,喂,全靠你了,噫,你那麼年輕,會得教人嗎?”

銘心忙不迭說:“會,會,你願意學,我一定教會你,馬上來上課吧!”

元心穿上T恤牛仔褲,“你肚子不餓?先吃飯再說。”

氣都氣飽了,沒想過要吃飯。

被元心一提醒,肚皮咕咕響。

元心一手拉起她,“走吧!”

這女孩身上搽一種檸檬味香水,非常好聞。

如此可愛,銘心放心,至少抓到一個學生。

到了廚房,自有女庸端出飯菜。

銘心看,是精緻的三菜一湯,她不知多久沒吃標準粵菜,胃口奇佳,頻頻下箸。

女庸在一旁見客人欣賞她的廚藝,眉開眼笑,殷勤招呼。

卓元心用筷子撥兩撥,找來鹹牛肉夾三文治吃,她一口美音英語,皺皺眉說:“中國菜不好吃。”

銘心不去理她,直吃三碗飯,一味炒雞丁不知如何可以美味至此。

譁這樣吃下去會變胖子。

飯後還有水果招待,銘心很少這樣享受,只覺飯氣上湧,竟想打個小覺,連忙用意志力克服睡魔,“元心,我們上課去。”

元心說:“好呀。”

銘心拉住她往圖書室走去。

這女孩聰明到極點,可是,像所有聰明人一樣,缺乏集中力。

二十分鐘一過,她已坐立不安,顧左右言他,又笑個不停。

片刻電話來了,她跳起來跑出去聽。

銘心知道她一時不會回來。

圖書室裡有一張貴妃榻,銘心走過去,躺在上頭,雙手抱胸前,本來只打算休息下。

不出一刻,勞累的她竟睡著了。

這種貴妃榻,上個世紀末在法國,專供交際花打橫躺著招呼恩客,男士們坐在另一頭,方便喃喃細語,良家婦女看不過眼,諷刺地稱這種女性為THE  HORIZONTAL,玉體橫陳,即生活無憂。

想到這裡,銘心笑了。

她努力想醒轉來,但是無能為力,四肢不聽使喚。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有輕輕的腳步聲走近,似有人俯視她。

一定是元心聽完電話回來了。

銘心告訴自己:快快醒轉。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TOP

第二章

接著,她聽見有人問她:“我是來上猓的,你可是國語老師?”

這是個男人的聲音,糟糕,一驚之下,瞌睡蟲立刻趕走,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年輕男子蹲在附近凝視她。

銘心此驚非同小可,馬上跳起來。

“對不起,我是卓元聲,我遲到,累你久等。”

銘心看看手錶,已經是下午四時多,這一覺睡得太香甜,竟沒有人來叫醒她。

可是伶俐的她若無其事地抓緊機會說:“下次不要再遲到,”一背脊汗。

他倆坐到書桌前去。

卓元聲高大英俊,最特別之外是留著一頭及肩的長髮,與元心一般,穿牛仔褲白T  恤,這一定是最近至流行裝束。

銘心為著節省時間金錢,也一直穿這兩個顏色款式的衣服,沒想到誤打誤撞也成為潮流一份子。

坐下來,攀談幾句,銘心就知道卓元聲根本不是來學習,他是有空路過,好奇心驅使,前來看個究竟,閒談幾句。

也罷,先了解學生也是好的。

她問:“為甚麼學國語?”

“不是我要學,是家父想我們學,且最好速成。”

“他不想你們忘記中華文化。”

卓元聲啞然失笑,“不,他時時上京同領導人開會,將來帶我們同往,當然希望我們操流利華語。”

銘心又一次愕然。

“告訴我,夏銘心,你的名字為何如此動人?”

銘心不動聲色,反問:“這幢大宅,又為甚麼叫做故園?”

不料卓元聲早已有答案:“家母名字中有一故字,她的寓所,便叫故園。”

原來如此。

“卓夫人正外遊?”

卓元聲更正:“她已仙遊,家母早於五年前故世。”

“對不起。”她對他們瞭解又多一些。

卓元聲忽然正經起來,他說:“喪母之痛甚難克服,其中最傷心的是元華,她彷佛一直沒適應下來。”

剎時間銘心連驕傲的大小姐都原諒在內。

卓元聲低聲說:“你小會明白吧!”

銘心喚口氣,“我甚至不記得家母的模樣,需看照片才知。”

卓元聲意外,“你也是孤兒?”

銘心點頭,“最妒忌那種花甲老婦老翁還居然父母雙全。”

“我也是!”

兩人找到了共通點,相視而笑。

“夏銘心,晚上有個舞會,我想邀請你參加。”

銘心立刻答:“我是老師,不是舞伴。”

元聲急忙解釋:“我沒有惡意。”

“請注意課本。”

卓元聲比妹妹還機伶聰明,資質好得少見,銘心相信,就是那種過目不忘的學生,拼音教一次,立刻記住,活學活用,舉一反三,銘心預料他學習二三十個小時後便可以跟他父親北上開會。

這段時間內卓元聲一直用英語會話,銘心問:“你可諳粵話?”

“會幾句。”

“說來聽聽。”

“雲吞麵、雞絲翅、清蒸龍蝦。”

全是吃的,那倒也好,民以食為天。

“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寫得不好。”

“在大學念甚麼?”

“電機工程,今年畢業。”

好像也不能怪他,忽然發覺中文有用,家長才急就章叫他們惡補。

沒想到卓元聲願意好好上稞。

時間到了,銘心提醒他第二天來上課。

他忽爾用普通話問:“今晚的樂匯怎麼樣?”

銘心一怔,笑道:“我說過我是來教書的。”

她收拾一下桌子,轉頭離去。

庸人端點心進她房來。

一看,是極薄的青瓜三文治與冰檸檬荼。

銘心拿著冰茶到露台去看風景,開始覺得生活不是太壞。

她聽到跑車引擎聲。

私家路上駛進一輛開蓬小跑車,司機是一美貌少女,華裔,可是染棕發,一下車便叉起腰。

銘心到底年輕,津津有味做起觀眾來,咦,找誰?有好戲看。

果然不出所料,只見迎出來的正是卓元聲。

那少女二話不說,一掌打過去。

說也奇怪,元聲明明可以閃開,卻沒有避,臉上結棍地啪的著了一記。

噯,銘心馬上對他另眼相看,是個真英雄,不與女子撕打!吃虧一點無所謂。

換了次等男性,哪肯這樣大方,至少得把女方推倒在地才算大丈夫。

看樣子那少女特地駕車到故園,就是為著來賞卓元聲這一巴掌。

她辦完事立刻駕車離去。

卓元聲抬起頭,看到露台上的夏銘心。

他聳聳肩,攤攤手,回屋裡去。

銘心整個下午都含著笑。

黃昏,她到花園散步。

空氣中散發著各式花香,清越無比,使人心喜悅,銘心留戀忘返。

園丁正在打理花圃,聽到腳步聲詫異地抬起頭來,像是想說:這花園罕見人跡,怎麼會有稀客?

銘心含笑,“你一定是魯伯。”

“夏小姐請坐。”

“銘心在石凳上坐下。

她腳下有一堆石頭,其中一面磨光,刻著單字:想像、平安、懷念……

原來是一座小小紀念花園。

“打擾你了。”

“夏小姐喜歡甚麼花?”

“我比較貪婪,一切香花。”

魯伯微笑,“我給你安排。”

銘心向他道謝,再坐一會,便散步離去。

到了這個時候,她才整理行李。

衣櫃裡有現成的緞子衣架,每個角落都放著網紗包裡乾了的玫瑰花瓣。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一看,卻是元心。

她嘻嘻笑,“怎麼樣,還喜歡我設計的客房嗎?”

“太漂亮了。”

元心坐下來,“你見過元聲沒有?”

“他剛才來上課。”

元心詫異。“是嗎,我以為他還未回來。”

“所以,你更加要用功,莫讓他佔了鋒頭。”

元心笑不可仰,“銘心你真可愛,居然還用激將法。”

銘心無奈,只得作罷。

“週末同我們出去跳舞。”

“我另有去處。”

元心不服氣,“你有甚麼更好的節目?”

“我參加了一個叫《雪中送炭》的義工計劃,每週服務三小時,專幫老年人修理清潔住宅,有時油漆,有時清渠,或是洗刷地板。”

元心瞪著她,“不能置信。”

銘心笑笑,“有些老人行動不便,看到我們十分高興。”

元心想一想,“我也可以去嗎?”

銘心存心調侃,“你要跳舞。”

“不,暫停一次好了。”

門口有人說:“我也去。”

一看,是元聲。

銘心既好氣又好笑,“這又不是野餐會,”一口拒絕,“我要休息了。”

他們兩兄妹只得離去。

銘心掩上房門。

她彷佛聽得小提琴聲,感到好奇,走到露台張望,剎那間,琴聲又停止了。

是元華練小提琴嗎?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較早。

半夜口渴,起來找水,又聽見樂聲,不這次不是小提琴,而是流行音樂。

有人在草地上開舞會。

銘心張望出去,只見女孩子們都穿著大蓬裙,或蹲或坐,時時發出清脆的笑聲,她們的男伴在旁小心侍候。

明天都不用上班吧!

夜涼如水,銘心關上窗戶,在陌生的床上繼續尋夢,四處為家,也沒有甚麼不習慣。

第二天一早起來,梳洗完畢,到廚房去吃早餐。

庸人連忙走過來,“夏小姐,我幫你做。”

銘心卻說:“我自己來。”

“夏小姐請便。”

她自己煎雞蛋香腸吃個飽飽。

走進圖書室,意外地看見卓元華坐在她的位置上。

元華在翻閱一本婚紗雜誌,是快要結婚了嗎?

聽見腳步聲,元華抬起頭來。

銘心說:「歡迎來上課。”

元華卻冷笑,“這是我的家,不用你歡迎我。”

又講錯了。

“人家每說一句話,你都愛搶白回應嗎?”

元華放下雜誌,“你太可笑,我不得不提醒你。”

“看得出你不喜歡我。”

元華又一次上下打量夏銘心,“教書找生活,感覺如何,可還習慣?”

“很辛苦很受氣。”

元華冷笑,“可是為了薄酬,又不由得不低頭,可是這樣?”

銘心看住她笑,不慌不忙地道:“在人簷下過,焉得不低頭。”

元華反而不知再說甚麼才好,若比牙尖嘴利,自然不及夏銘心,銘心生活在真實的世界裡,訓練有素。

元華身上仍然是昨晚露天舞會穿的天藍緞子大篷裙。

銘心輕輕說:“天天晚上不睡,日以作夜,老得快。”

元華站起來,一聲不響走出圖書室。

十點鐘了。

銘心不認為會有學生來上課,可是意外地,元聲探頭進來。

“我帶你到山後去兜風。”

“銘心立刻說:“請坐,請翻到第三頁。”

元聲笑眯眯坐下來。

“請跟著我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整晚都思念你。”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第一次如此患得患失。”

“請跟我讀: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銘心,你看天氣多好,我們——”

“君自故鄉來。”

“好好好,”他舉手投降,“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被銘心的意志力克服,坐在那裡上起課來,不久啟發了他的興趣,與銘心爭辯研究讀音。

不久,元心也來了,加入隊伍,又笑又講,一室生春。

管家走過,見他們一組三人如此投入,也大為納罕,嘖嘖稱奇。

只聽得元聲說:“凡字都捲舌頭,那真會抽筋,我決定不卷,省一點。”

元心有心抬槓,“我決定字字都卷。”

銘心搖頭,“不可隨意,請專心學習,照拼音練習。”

“與我們以前學過的完全不同。”

“怎麼百多年都沒有一套正規的學習方法。”

銘心說:“噓。”

“是是是,床前明月光。”

兄妹忽然一齊大笑起來,連銘心也忍不住被他倆無憂性格感染。

管家一直在門外分享歡樂,本來這三兄妹各管各耍樂,碰了面只點頭說好嗎,沒想到會被一個家庭教師拉在一起乖乖學習,她決定向東家報告。

這一堂課直上了個多小時。

“我們下午再來。”意猶未盡。

這時庸人進來說:“海軍部找夏小姐。”

元聲與元心齊齊問:“海軍?”

銘心連忙去聽電話。

元心追出來,“海軍?”

銘心掛上電話,“我是後備海軍中尉,每月受訓演習一次,他們通知我下月一號報到。”

元聲張大嘴巴。

元心比較直接,“譁,精采,厲害。”

銘心繞著手臂笑,“可是有些人喜歡跳舞。”

卓元聲連忙鞠躬,“佩服,佩服。”

“銘心,多講一點。”元心握緊她的手。

銘心笑,“你也可以參加,我把章程給你。”

元聲卻說“出去吃飯可好?當作獎勵學生。”

元心說:“我也去。”

元聲給一個眼色,“我同老師有話說。”

元心抗議:“在家悶死人。”

銘心駭笑,這樣大的家,一切設施應有盡有,讀書打球游泳看戲,換了是她,一年不出門也不會悶。

她搖搖頭,“我有事要做,不去了。”

元聲氣餒,“唉。”

元心卻拍手笑。

片刻有男孩子開了車來,把元心接走。

銘心大惑不解,“明明約了人,又說要同我們出去,人有來了怎麼辦?”

“叫他等呀。”

銘心瞠目結舌,“等到幾時去?”

“無休止那樣等。”

“譁。”銘心不置信。

“大廳入口左邊有一個小小休息室,裡邊有兩張冷板凳,專門給卓元華及卓元心的追求者坐著等。”

銘心笑得彎腰。

“你不信?帶你去看。”

“可以那樣刻薄異性嗎?”

“為甚麼不,女孩子能夠任意擺佈他們的日子,也不過只有那幾年,有人願意等,叫他等她了。”

銘心忽覺悽徨,“之後呢?”

“之後,輪到她等丈夫回家,等子女放學,我見家母一生都在等。”

銘心咳嗽一聲,不再言語。

他索性領她參觀故園,用腳踏車代步,可以去得較遠。

“中尉,這裡是魚池。”

“中尉,那邊是工人宿舍。”

“自小路走下去,是一座小小碼頭,可以揚帆出海,你是海軍中尉,一定不怕海。”

“故園由幾個人打理?”

“你需間管家,我不清楚。”

“你沒有興趣?”

“我理想家居是一座舊貨倉改建的公寓,一個人住,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銘心點點頭。

“你呢?”

銘心答:“園子大大,屋子小小,養兩隻金色尋回犬,天天自己做麵包吃。

“聽上去也挺適合我。”

銘心看著他笑,指指臉頰,“還痛嗎?”

元聲一點也不尷尬,笑而不答。

走到八角涼亭,四圍都爬滿紫藤,花串長條垂下,香氣撲鼻,粉蝶飛舞,宛如仙境。

“進來坐。”

這邀請難以抗拒。

卓元聲取下腳踏車後的藤籃,打開來,有冰茶有香檳酒。

銘心笑說:“我喝茶得了。”

這樣會編排,還是要吃耳光,真不值。

先入為主,銘心覺得卓元聲永遠會是她學生、小弟,再談得來,再親厚也不會越軌。

他捧出一隻盒子打開,一陳奶油香。

銘心驚問,“這是甚麼?”

“泰拉密沾蛋糕。”

“從未聽說過。”

“中尉,泰拉蜜沾是一種意大利乳酪,製成芝士蛋糕,就是它了,來,試一試?”

“會吃胖人吧!”銘心的聲音軟弱。

元聲勺了一羹,“張開嘴。”

“不。”

“怕甚麼,吃了這頓再說。”

美食已經到了嘴邊,銘心的弱點被抓個正著,啊,奶油沾在唇上,銘心貪婪地用舌尖捲入,那甜蜜滑膩的滋味使她垂誕,她輕輕說:“再給我多點。”

真是失態到極點。

“夠了夠了,”搖手拒絕,“也好,再吃多一口。”就這樣,卓元聲喂她吃光整塊蛋糕。

她長長噓出一口氣。

“謝謝你。”

“真沒想到你也節慾。”

“是節食。”銘心更正。

“不,食物能滿足人類最原始願望,是節慾。”

就在這時,元聲忽然站起來。

銘心問:“甚麼事?”

“好似有人,”元聲四處探望一下,迴轉頭,“我們走吧!”

“是誰?”

元聲笑,“我聽錯了,也許只是松鼠。”

會是大小姐嗎?銘心探望一下,園子裡沒有陌生,大可以放心。

他倆騎腳踏車回去。

元聲說:“許久未試過這樣開心的約會了。”

銘心詫異,“這不是約會。”

“當然是約會。”

銘心不想與他爭執。“下午可來上課?”

“明早我會來。”

銘心聳聳肩回房休息。

攤開書本,才了覺欠了一本字典。

她想到故園的圖書館去找,問清了在地庫,便走下樓去。

地庫因精心設計,一排天窗,照得室內十分明亮。

桃木長桌,四面牆壁都是書架子,真皮椅子,在這裡讀書真可以消磨竟日。

既然來了,看看有無她要的參考書也好。

坐到電腦前,她查起目錄來。

這私人圖書館經過專人編輯,井井有條,片刻銘心已找到她要的書本。

可惜元華元聲元心都對這些藏書不感興趣。

另一頭有落地長窗可通往花園。

近窗處另有一張桌子,上邊攤開一本印象派畫冊,另有半杯礦泉水。

咦,誰在這裡?

銘心不敢造次,不想騷擾別人,悄悄自長窗離去。

下午三時,元聲與元心不再出現。

銘心去發掘新的可能。

她去敲元華的房門。

“誰?”

大小姐起來了。

“夏銘心。”

她拉開房門,“是你,有什麼事?”

“可以進來說幾句話嗎?”

“我告訴過你我不上課。”

銘心說:“我無所謂。”

“真的?”

“已經盡了力拉夫,失敗,也不能怪責自己。”

元華想一想,“進來。”

大小姐寢室之內原來包括一個小型會客室。

“這是家母從前住的地方。”

啊,怪不得比元心的寢室考究得多。

沙發上堆著十多件晚裝,花團錦簇,有輕紗有緞子,有亮片有流蘇,看樣子大小姐晚上又要出去,正在挑選跳舞裙子。

他們一家都喜歡跳舞。

元華問:“你說,穿哪一件好?”

銘心看一看那疊彩色繽紛的禮服,據實銳:“我對這個一無所知,不過,你臉容清秀,皮膚白哲,穿件簡單的小黑裙,抹多點胭脂,也就豔壓全場。”加上家勢,應無往不利。

元華怔住,“真的?”

銘心點點頭。

她站起來,老話一句:“有空來上課。”

圖書室變成她的天地,銘心時時惋惜自己不懂任何一種樂器,否則當可自娛,排解寂寥,其樂無窮,她坐到貴妃榻上讀書,耳畔忽然又聽到微絲似樂聲。

正當凝神,它又停止了。

銘心放下書,走出房間四處探索,兩邊都沒有人,那麼,一定是樓上。

二樓只有大小姐在更衣,莫非是三樓。

那是私家地方,閒人不方便上樓,銘心索性走到大門以外,抬頭張望。

的確有三樓,那處該是閣樓,尖頂,有兩扇圓窗,一個守望台式的露台,銘心可以看到掛著喂蜂鳥的蜜水瓶。

誰,誰住在那裡?

晚上睡覺的時候,需要鎖門。

夏銘心一定要懂得照顧自己。

剛低下頭,有人叫她。

“看甚麼?”

元聲回來了,笑咪咪看著她。

白衣白褲,長髮披肩的他曬過太陽,一臉閃爍的金棕,銘心在心裡喝聲採:真正英俊。

他又說:“心裡一直想著你,所以不願在外留連。”

銘心啞然失笑。

“中尉,你不相信我?”

“是,”銘心說:“一字也不信,不過,聽在耳中,的確受用。”

元聲只得笑了,陪銘心迴轉屋內。

有一個年輕男子聽到腳步聲自小會客室裡走出來嚅嚅地探望。

元聲見到他,隨口問:“等元華還是等元心。”

那年輕人吃驚,“我等的是王碧燕。”

元聲沒好氣,“這是卓家,王家在怡情路,你完全弄錯了。”

天下竟有那麼好笑的事:走錯路,進錯屋,等錯人。

元聲忍不住說:“你沒有更好的事可做,你不覺得浪費時間?”

那年輕人愴惶逃出門去。

卓元聲與夏銘心笑彎了腰。

管家經過,忍不住問:“甚麼事那麼好笑?自從夏小姐來了之後,一屋歡笑聲。”

元聲說:“講得真好。”

銘心看著元聲,“來,我同你分析京滬粵方言的奧妙:同樣一個蝦字,讀音就完全不同。”

元聲看著她,溫柔地說:“你是一隻孜孜不倦的可愛小工蜂。”

“你不愛聽,算了。”

元聲說:“時間也要用來嗅嗅玫瑰花香。”

這時,元華下來了。

她穿一件黑色細帶短裙,圍一件排穗彩色大絲絨圍巾,十分漂亮。”

她詫異地問:“接我的人呢?”

元聲有意同她開玩笑,“等得實在累了,走啦。”

誰知元華聽不得這句笑話,臉色突然蒼白,兩手掩住胸口。”

幸虧元心在她身後出現,“姊姊,陳惠麟的車子來了。”

她才瞪了元聲一眼,匆匆啟門出去。

這是一個毫無自信的女子。

只聽得元聲問:“元華為何緊張?”

“好像是因陳惠麟的緣故吧!”

“她還同陳在起?”

“彷佛已經解釋過了。”

“在杜薇薇家過夜,清晨才離去的照片都被記者拍攝下來刊登在娛樂雜誌上,還能解釋?”

元心坐在樓梯上,雙手托腮,也大惑不解。

元聲說:“這種人,甩掉算了。”

“她不捨得。”

元聲頓足。

銘心見他們兄妹談私事,識趣地避開。

近年社會上多了一批小生意人溺愛的千金小姐,自小送到最好名校讀至大學畢業,學識修養一等一,可是並不做事,專等嫁人,可惜她們的理想對象都比較喜歡追求女明星。

你看,金錢亦並非萬能。

銘心一直在房內看書。

天剛黑透,卓元華就回來了。

開頭,銘心並不知道那是她,先聽得外邊一聲巨響,她愕然,連忙放下書走到露台去查探。

只見車房門被一輛跑車撞得凹進一個大洞,元華下了車像瘋子似尖叫不已。

庸人紛紛奔出看個究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夏銘心覺得不能袖手旁觀,也跑下樓去。

只見卓元華大吵大鬧,分明是受了刺激,又喝多了酒,可幸沒有受傷,正手舞足蹈。

她的衣裳褪下,銘心連忙脫去身上外套,罩在她肩膀上,扶她到一邊坐下。

元華號啕痛哭起來,軟倒在地。

她的男伴呆若木雞,緩緩自車上走下來,他彷彿受了皮外傷,膝頭有血沁出。

說時遲那時快,元聲撲了出來揪住這個倒霉的人,吆喝著說:“你把元華怎麼了,你說,你說!”

現場亂成一片,不知怎地,銘心在百忙中抬頭向閣樓看去,那裡,的確亮著燈,可見真有人住。

元心跑出來摟住姊姊,元華仍然哭泣不已。

銘心上前勸說:“先叫司機把這位陳先生送出去看醫生,他受了傷。”

元聲額上青筋畢露,“你休想走,你非把事情交待了再說。”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然有把鎮定沉著的聲音傳來:“這種人,與他多說幹甚麼,老鍾,把他送出去,以後不準再進卓家。”

銘心立刻抬起頭,只見一個高瘦修長的人影柱著柺杖站在大門處,揹著光,看不清楚面孔。

他接著說:“元心,把元華扶上樓去休息,元聲,不要生事,各人還不回返屋內?明天一早才收拾殘局未遲。”

幾句簡單指令,已經把混亂的場面控制下來。

銘心暗暗佩服。

誰,是誰?

只見元聲乖乖放開那陳惠麟,那人如逢大赦,一拐一拐地上車離去。

另一方面,元心把大哭大叫的姊姊帶到樓上安撫。

接著,傭人熄了路燈。

而且,那神秘人也忽然失去影跡。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TOP

第三章

剎時間一切恢復靜寂,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不過,撞毀的跑車仍然卡在車門上,證明剛才的騷亂的確不是夢。

元聲伸手叫她:“銘心,回屋裡來。”

她微笑,“我不怕黑。”

“有狼。”

銘心笑不可仰。

“還有吸血蝙蝠。”

銘心舉起手,“好好,我進屋來。”

元聲斟一杯酒給她,“我大哥說,謝謝你幫忙。”

銘心愣住,“你大哥?”

“是,剛才那人,是我大哥元宗。”

銘心衝口而出:“他住三樓,彈小提琴,愛到圖書館,可是這樣?”

“你已經見過他?”

銘心搖搖頭,喝一口拔蘭地,“剛才第一次見。”

元聲籲出一口氣,“若不是你喝止,我會打死那陳某。”

“不值得,”銘心輕輕說:“他要走,讓他走。”

“你已猜到真相。”

銘心不出聲。

“元華很想結婚,那陳惠麟故意刁難,今日,他提出分手。

銘心為之惻,耳邊隱約還聽見元華哭泣的聲音。

“大家休息吧!”

今夜肯定特別長。

回到房內,看到茶几上放著一大瓶玉簪,呵,是老好魯媽送來的。

銘心跳上床,嘭一聲落到床褥裡,閉上眼睛。

整夜聽見有人器,一時不知是誰,銘心不愛哭,因沒有哭的對象,她遇到不如意事只會默默發悶,睡了又睡,靜待情緒好轉。

天矇矇亮了。

雀鳥成群飛出來嘰嘰喳喳報曉。

她探頭出去一看,破車已被拖走,好高的辦事效率。

銘心梳洗完畢,到廚房做早餐,碰見魯媽。

她道謝:“我看到玉簪了。”

魯媽只是微笑,“你歡喜就好。”

銘心覺得老人好像還有話說。

“夏小姐,那人追求大小姐的時候,整日在會客室等,忽然不來了,接著又要分手,這樣傷害一個女孩子,會有報應嗎?”

這種問題,應該不好答,可是不知怎地,魯媽問得直接,銘心也答得爽快,她說:“會的,會有報應。”

魯媽頷首,“有種現世報,今生今世可以看得到。”

深深嘆口氣,她悄悄走開。

銘心滿以為今日不會有人上課。、

可是,第一個進來的是臉色蒼白的元華。

銘心大感意外,臉上一點也不露出來,“請坐。”

元華輕輕坐下來,她人如影子,虛浮得似無實質。

半晌,她忽然問:“以後,找怎麼辦?”

銘心亦有現成的答案:“照樣效卓元華小姐,該讀書、做事、跳舞、隨你喜歡。”

元華木著一張面孔,“要做到幾時去?”

銘心暗暗吃驚。

她忽然笑了,“生為卓元華,死為卓元華,昨夜,我夢見母親,童年的我緊緊擁抱她膝頭。”

銘心知道,聽她傾訴,已經是最大幫忙。

元華用標準國語說:“昨夜,虧得有你外套遮醜。”

銘心揚起一條眉,“怪不得你不來上課。”

元華說:“父親忘了,幾年前他已經找人教過我們。”

銘心點點頭。

“父親很少見我們。”

元華站起來走出圖書室。

不久又輪到元心走進來。

她問銘心:“昨晚你有沒有睡?”

銘心說有。

“我整晚都哭,”元心沒精打采,“希望媽媽還在生。”

銘心當然明白,“失去母親是天底下最令人沮喪的事。”

元心用手揉一揉面孔,“讓我們好好上課。”

分一分心也是好的,銘心專心授課。

教元心這樣的學生是種享受,她舉一反三聰明伶俐,進度如行雲流水。

“暑假過後,升哪家大學?”

“布朗,英國文學。”

銘心點點頭,是,那種學位確是為卓元心這樣的女孩子所設。

上完課,元心攤開報紙,讓銘心看。

銘心好奇,那是一版經濟要聞,頭條這樣說:“環亞華美十三億拯救大明”,原為競爭對手的泰亞華美企業,昨宣達成聯合協議,共同合作拯救已停牌近一年半的大明機構……

元心輕輕說:“家父是環亞主席卓世光。”

原來如此。

“要看報才知他近況。”

銘心又點點頭。

“大哥本來幫他辦事,後來,生了病,才與我們同住。”

銘心抬起頭來。

病,甚麼病?她不想在這個大孩子口中套話,要問,大可問卓元宗本人。

元心嘆口氣,“有沒有嚇倒你?你看我們這一家人。”

銘心溫柔地說:“誰家沒有一點煩惱事。”

“銘心,你真好。”

元聲靠在門口,“中尉,出去吃頓飯如何?”

“元心,你也一起去。”

元心伸個懶腰,“我約了甘德奇。”

銘心收拾一下桌子,與元聲離去。

元聲建議:“不如出海到船上吃午餐。”

銘心答:“下午我有事。”

“又幫老人屋刷漆?”

“猜中,這次是幫老人織毛線被。”

“銘心,你的工餘活動無奇不有。”

“你也可以來參加。”

“我,做針織?”

“為甚麼不,我的義工學生有男有女,每人捐一小時,織成四乘四寸小方塊,由我縫成毯子,送到老人院。”

元聲抵死不從,“我情願捐錢。”

“捐錢也歡迎。”

他與她吃法國菜。

銘心說:“家裡菜式更佳。”

“家裡氣氛沉悶:一個病人,一個失戀,一個少不更事……我情願出來吃。”

“我不覺得。”

“你個性似陽光。”

銘心忽然感動,“你為人熱清。”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是甚麼吸引我,你的生命力,銘心,以及你的燃燒力。”

銘心笑,“不是我的大眼睛嗎?”

元聲假裝剛剛發現,“呵對,你的確有雙漂亮的眼睛。”

他送她到社區中心。

“稍後來接你。”

“我自己會回故園。”

元聲溫柔地說:“順路。”

一小時後他迴轉來,看見銘心蹲在那裡聽一位坐輪椅的老太太發牢騷。

許久許久,她才發覺他站在門口,於是安慰老太太幾句,總結談話。

她笑著朝他走來。

元聲低聲說:“你這種奇女俠,總不見你累。”

“我吃得多。”

“善待老人,是否想起母親?”

銘心這樣答:“我的女兒也會老,希望將來也有人願意聽她傾訴。”

“譁,突然將時間空間推前百年。”

銘心笑,“幸虧你聽得懂。”

元聲看著她,“我還算聰明。”

“讓我們回故園去。”

“我知道有個好地方……”

“我得準備一下,明早要往海軍報到。”

元聲氣餒,只得一起回家。

元心先跑出來,“銘心,請幫我拉一拉背後拉鍊。”

銘心一看,“裙子好似太窄了。”

“不怕,我吸王口氣,你立刻拉上。”

銘心狠狠地扯著拉鍊拉上。

元心擺擺手,又匆匆趕下一檔約會去了。

元聲音著妹妹的背影,遺憾地說:“要多無聊就多無聊。”

銘心不以為然,“為甚麼不,我要是有條件,我也趁少年時天天出去玩。”

元聲笑:“沒想到你這樣諒解。”

銘心回到房內把制服取出來熨好。

第二天晨曦就要出發,那夜她睡得比較早。

半夜,忽然驚醒。

銘心只覺得混身寒毛豎起,有人在她床前!她忘記鎖門。

糟糕,這人是誰?

她霍一聲坐起來。

那人說話了:“對不起,銘心,吵醒了你。”

銘心鬆口氣“元聲,怎麼是你?”

他的聲音極之緊張,“大哥叫我來請你,快隨我來。”

“甚麼事?”

“元華坐在二樓簷蓬上要往下跳。”

銘心一聲不響套上長褲襯衫立刻跟著元聲走。

“從大哥房間出去最方便。”

卓元宗的房間並沒有開燈,銘心看到一個黑影坐在一角。

危急間誰還有心思去打量佈置陳設,銘心問:“元華在哪裡?”

元聲噓一聲,指指小露台上端。

銘心看到兩條光致的小腿不住晃動,最詭異的是,元華還穿著血紅色的高跟拖鞋。

三十多尺高,摔下去,非死也傷。

銘心立刻說:“快點報警。”

元聲答:“已經請示過父親,決不可以召警。”

銘心大奇,“救命要緊。”

“這件事若果張揚出去,卓元華從此得了一個瘋女的別名,她還有甚麼前途。”

這時,坐在一角的卓元宗說:“夏小姐,勞駕你勸她下來。”

銘心背脊全是冷汗,她還在遲疑,坐在屋簷上的元華忽然把腿一搖,一雙拖鞋的溜溜往下墜,噗地一聲,打破了深夜寂靜。

銘心只得硬著頭皮上。

她輕輕走出露台,站在欄杆旁,裝作是看風景的樣子。

自三樓小露台看出去,真似可以看到太平洋另一端。

她假裝自言自語:“今夏特別熱,不知有多少蜂鳥前來喝蜜水。”

銘心肯定元華可以看到她及聽到她。

她微微仰起頭來,看到元華全身。

大小姐已換上睡衣,神情並不激動,只是有點迷糊,正也看著夏銘心,微笑。

銘心自顧自說下去:“蜜水瓶子要常常洗,蜜水變壞,會毒死蜂鳥,屆時,愛它反而變成害它,你說是不是。”

然後她抬起頭,“咦,元華,你怎麼在這裡?”

元華朝她點點頭。

銘心輕聲問:“要不要下來談天?”

元華搖搖頭。

“你是怎麼上去的?”

大小姐不出聲。

銘心不徐不疾地說:“太任性了,也不想想母親知道了,會如何傷心。”

元華忽然垂頭落淚。

“兄妹都很愛你,也不想想他們。”

元華肯定是服過藥,坐在那麼零丁的地方而不知害怕。

“來,慢慢滑下來,元聲與我會接住你。”

元聲鍰緩走出來。

元華終於講話,聲音顫抖而飄忽,“別告訴父親。”

“他不用知道。”

元聲伸出雙手。

這時元華卻又不敢動彈了,四肢如落葉般抖動。

銘心說:“我到屋簷去幫她。”

“屋後有鐵梯。”

好一個夏銘心,受過軍訓,三樓高哪裡難得例她,靈猴似爬到元華身邊。

她緊緊摟住元華,“不怕,不怕”,然後握著她雙臂,緩緩把她放下小露台,元聲兩手鐵鉗般抓牢她雙腿,安全了。

銘心鬆一口氣。

元華需看心理醫生,否則像她這樣勇於嘗試,終有一天會得成功。

銘心在屋頂上坐了一會兒,剛想下來,聽見有人焦急地問:“你還在上面幹甚麼?”

“是元聲?”

“我是卓元宗。”

“啊,我馬上走。”

“夏小姐。”他叫住她。

“是?”

“謝謝你。”

“不客氣。”

銘心爬下樓,元聲在地下等她。

“你看你,擦破了手心。”

銘心只管問:“元華怎麼樣?”

“已經叫了醫生來看她。”

“元心呢?”

元聲沒好氣,“還未回來。”

銘心回房去,發覺天已經亮了。

她換上制服出發。

元聲駕吉普車送她,看到她神氣的樣子不禁喝一聲採。

那日不過是一般操練,碰巧電視台派記者訪問,當值同僚分別向記者講解了一些事實。

銘心覺得她特別疲倦,精神不夠集中,別人也許看不出來,她自己認為失水準。

偷偷年輕男記者對漂亮華裔海軍中尉發生極大興趣,釘住問個不休。

“理論上說,遇到戰爭,你也需奉召出征?”

“是甚麼促使你從軍?”

“軍中有否重男輕女現象?”

“你與花木蘭有否相似之處?”

累壞了夏銘心。

到最後,他還留下了名片,“有空喝杯咖啡。”

銘心忽然明白為甚麼有些明星要打罵記者。

八小時後收隊,銘心鬆下一口氣。

乘卡車回故園,銘心在座位上盹著,忽然聽到尖叫聲,呵,是卓元華,銘心沒抓緊她,她自屋頂滑下,一朵殘花似掉落地上,鮮血濺出。

銘心悸怖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司機說,“到了。”

銘心連忙道謝,跳下車子。

傭人殷勤地開門給她,大概已經聽到昨夜的事,態度不一樣。

管家迎出來,低聲說:“元華憩睡,沒事了。”

銘心一邊頷首一邊揉眼睛,走到樓上,脫下靴子,本來想去同元聲說幾句話,可是,看到床褥,說不出眷戀,她身不由己地倒在床上,臉朝下,很快失去知覺。

半明半滅間也略覺遺憾,有許多事來不及做,醒來再算吧!醒不來,也只好算數了。

她嘆息一聲,閉上眼睛。

銘心沒聽見門外有人輕輕咳嗽一聲。

“夏小姐。”那人等半晌,不見迴音,門虛掩著,他很自然可以看到她和衣倒在床上,已經熟睡,靴子可愛地八字撇在地下。

啊,累到極點,像個孩子似昏睡過去。

他輕輕離去。

接著,卓元聲來了,他可沒有那樣客氣,一邊叫一邊推門進去:“銘心,銘心。”

看到她躺在床上,也不避忌,索性坐在床沿,凝視她曬紅了的臉頰。

他鼻端嗅到鹽香,抑或,那是汗的味道?

不知為甚麼,他同她說起國語來,“好好一個女孩子,當兵去,弄得似難民般回來。”

說得雖然不好,卻不難聽得懂,原來他也會說一兩句,來上課不外是為著接近夏銘心。

見她的手落在床邊,他替她扶好。

“稍後見你。”

他輕吻她的手指尖。

夏銘心可是一點也不覺得,繼續尋她的好夢。

卓元聲走過書房,聽見有人叫他:“元聲你過來一下。”

“是,大哥。”

他走進書房坐下。

“我與父親談過。”

“他怎麼說?”

“叫元華回到他身邊去。”

元聲急了,“元華已經飽受刺效,不如留下她在這裡休養。”

“我也這麼勸說。”

“父親有無接受你意見?”

“你不認識他嗎?”

元聲頓足。

“元華後日起程。”

“元華在高壓下更加難以痊癒。”

“還有,父親建議斛僱夏小姐。”

“甚麼?”

“給一個外人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人家來了一個月不到。”元聲抗議。

“我們會補償她。”

元聲賭氣,“你自己同她說。”

書房內靜寂良久。

元聲問:“還有其他事嗎?”

“父親叫你注意花費。”

元聲嘿聲冷笑起來,“這是做卓家子唯一樂趣,若果他連這點也不想施捨,那麼,我索性離家出走好了。”

他頭也不回離開書房。

第一天一早,銘心在圖書室等她的學生。

有人輕敲門。

她抬起頭來,一時沒把那瘦削的面孔認出來,但隨即看到了他的柺杖,啊,是卓元宗。

銘心站起來。

他也要到這個時候才看清楚她:毛毛鬢角,頭髮彷彿天然鬈曲,小小圓面孔上一雙寶光燦爛的大眼睛,穿著白襯衫卡其褲,有異於一般庸脂俗粉。

她那和煦的笑容直似清晨第一絲陽光,相信這是元聲來上課的原因。

“你好,請坐。”

她的聲音十分清脆活潑。

他輕輕坐下來,本來要同她說辭退的事,補償支票也已經寫好放在口袋裡,但是忽然開不了口。

為甚麼要叫她走呢,她是故園內難得的一股清新氣流。

他也貪圖她的笑語聲。

卓元宗改變了主意。

忽然聽得夏銘心問他:“你也來上課?”

“我想學成語故事。”

銘心略覺意外,“你的中文程度如何?”

“會說會聽,略看得懂報紙頭條。”

“同元聲一樣。”

“是嗎!”他微笑,“元聲那樣說?”

背後傳來元聲懶洋洋聲音:“閒談莫說人非。”

大家都笑了。

卓元宗忽然覺得不好意思,藉故離去。

銘心看著地的背影,他明顯帶病,可是人家不說,她不會問。

元聲有點緊張,“他同你講甚麼?”

“才說一兩句話,你就來了。”

元聲放下心來,他把臉趨近銘心,“中尉,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子。”

“我下月升上尉。”

銘心剛想調侃他目光淺窄,看到門外人影一閃。

卓元華站門外躊躇,旁邊還有元心。

圖書室裡忽然擠滿了人。

元聲先開口:“元華,你不想回去就不要走,已經成年,海闊天空,大可自主。”

咦,是家庭會議嗎,銘心不便插口。

元華卻沒有反抗的意思。

“咄,大不了脫離家庭。”

元華終於說:“我自願回去。”

“這樣一來,你更加沒有自由。”

元華苦笑:“也許我需要的不是自由。”

元聲握住她的手,“先爭取自由,你才會知道你要的是甚麼?”

元華看著大弟,“我害怕。”

“怕甚麼?”

銘心也想聽。

元華的聲音輕得像遊絲一樣,“外邊,天那麼高,地那麼大,我沒有收入,我不僮煮飯收拾……”

銘心發豈,卓元華擁有一切,卻欠缺勇氣。

元聲猶自勸大姐:“你看夏銘心不是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你也可以。”

“她——”元華的口氣像是把夏銘心當另外一種生物。

銘心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

這時,管家進來說:“元華,你來看,還需要收拾甚麼。”

元心陪姊姊到樓上去。

元聲惆悵,“大姐實在太懦弱。”

銘心仍然不置可否。

元聲責備:“上尉,你應該拔刀相助。”

“回家休養也是好的。”

“你知道甚麼,”回去等於禁足。”

“你不是一直反對元心竟夜不歸嗎?”

“元華不同,自從母親去世後她一直精神恍惚,治療過一個時期。”

銘心明白了。

“你呢,”他轉過頭來,“你可為生活擔心?”

“任何人都會感到壓力,可是天無絕人之路,讀書有獎學金,畢業後找工作。”

“你不怕跌倒?”

“怕!多痛多醜,可是有甚麼辦法,只得跌倒爬起。”

“講得好。”

聽到這番話的還有卓元宗,他剛剛經過門口。

下午,元聲出去辦事,銘心走到花園,看到他用水彩寫生。

剛想退下,元宗卻說:“願意做模特兒嗎?”

“我?”

“是,請坐到石凳上,半側著身便好。”

銘心索性揹著他。

她說故事:“某位太太,家中一直懸掛一幅祖父母的老照片,一日,鏡框髒了,她除下拭抹玻璃,誰知鏡框底面跌開,她發覺底層三夾板朝裡一面是張油畫,畫很醜,她好奇,拿到古玩店去鑑定。”

連卓元宗都好奇了,“是一幅名畫?”

“是,是一幅值五十萬美元的勃拉克,那位女士不勞而獲。”

“真值得慶幸。”

銘心忽然提醒他,“今晨,你彷佛有話要對我說。”

“我已經說了。”

銘心問:“不是要解僱我吧!”

卓元宗不動聲色,這個女子冰雪聰敏。

他只答:“你太多心了。”

“我並非一個多嘴多事的人。”

“看得出來。”

片刻,銘心覺得肩膀有點僵硬,她問:“可以動嗎?”

“畫好了,請你指教。”

銘心過去看,只見藍色調子水彩畫內的她孤零零坐在石凳上,四周圍嫣紅奼紫,可是畫中人卻無限寂寥。

銘心吃驚,真沒想到她如此孤寂,卓元宗捕捉了她該剎那心緒。

“怎麼樣?”

銘心不語。

“下次,希望可以畫你的正面。”

“你也彈小提琴?”

他意外,“噫,我關在儲物室內密練也被你聽見。”

銘心笑了。

她拍拍衣服,回到屋內。

魯媽正在插花。

她說:“大小姐要回去了。”

銘心點點頭。

“元華自幼聰明,所以多煩惱。”

銘心不出聲。

魯瑪說下去:“似我這種粗人,只知道一日一日生活下去,逆來順受,哪裡有想過對抗。”

銘心坐下來,用手託著腮,“魯媽你說得對,家母辭世,我自幼覺得悲傷天經地義,更加要努力做人,莫使她掛念。”

魯媽大奇,“夏小姐你是讀書人,居然也聽天由命。”

銘心回憶說:“那時受親友歧視欺侮,亦當世情原應如此,並沒有特別難過。”

“現在呢?”

“都沒有來往,更加沒有生氣機會。”

魯媽忽然明白了,“你這叫做豁達。”

銘心感慨,“誰知道,也許因為笨。”

元心在身後問:“窮人是否特別受氣?”

銘心笑,“你問這個幹甚麼?”

魯媽也說:“你永遠不會知道。”

元心坐下來,邊吃冰淇淋邊說:“人一窮就會吃苦。”

銘心微笑,小小姐也不是不明白人情世故。

魯媽已經捧著花瓶出去了。

元心天真地問:“下一站,你是否到別家去教書?”

銘心忍不住調侃她,“我們窮人心思都特別慎密,家教不過是臨時工,我已正式申請了優差,不過趁空檔來你家過渡,你不用替我擔心。”

元心只說:“噢。”她也聽出廈銘心正諷刺她。

銘心說:“快來上課,還等甚麼。”

接著一個星期內,元華走了,元聲牢騷多多,元心晚晚出去跳舞,在這種困難的情況下,夏銘心都教會元心講普通會話。

“你好嗎,天氣還不錯”,“你氣色好極了,我們有空一起喝茶”,“立法會的氣分緊張,你怎麼看”,“功課太忙,我沒空打球”……

每日傍晚,銘心有不可抑止的衝動,要走到花園去看卓元宗寫生。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TOP

第四章

她最想說的一句話是:“把你的事全告訴我。”

像小朋友彼此結交一樣:“你幾歲,在甚麼地方讀書,最喜歡吃甚麼,愛玩哪種遊戲,看甚麼性質的書,最好的朋友是誰?

可是平日大方磊落的她此刻有種難以形容的羞澀,嚅嚅開不了口。

他也好像在等她,聽到腳步聲,頭也不回,便說:“請過來喝杯碧螺春。”

也不是每次都靈光,有一次老魯尷尬地在他身後答:“是我。”

終於銘心在荷花池邊喝到了他的碧螺春。

她笑說:“這種茶葉聽是聽說過啦,喝還是第一次,味道那麼淡,我貫喝加糖加牛乳的紅茶。”

卓元宗說:“醫生囑我喝綠茶。”

“這荼以前叫嚇煞人!少女採茶!放在胸前布袋裡,香氣濃郁,蒸發出來,薰量了採茶女,嚇壞人,故名,後來乾隆皇帝下江南,喝到了茶,說:這麼好的茶,該叫碧螺春。”

卓元宗意外,“竟有這個掌故。”

銘心大笑,“你瞧我們這代華人,喝茶的不知故事,聽過故事的沒嘗過茶。”

元宗感喟:“所以家父不肯離開老家。”

“他是那種早餐要吃燒餅油條的人?”

“手磨豆漿。”

“嘖嘖嘖。”

“我知道你的意思。”

卓元宗並不孤僻,也不難接近。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有人咳嗽一聲,元聲緩步走出來。

“哎呀,”銘心看到,“你把頭髮剪了。”

他大哥十分詫異,“為著長髮,不知與父親吵多少次,到最後避而不見,這回又是甚麼事?”

剪了陸軍裝的元聲摸摸後頸,不說甚麼。

“打算回父親處?”

他跳起來,“絕不!”

銘心笑了。

真與他們兄弟混熟了。

平頂頭的元聲俊朗活潑,可是,比從前少了一份不羈,年輕女性,最欣賞他那份不馴。

元聲說:“那麼高興,也不叫我。”

“請坐,”他大哥說:“現在加入也不遲。”

“大哥,把元心也叫來,我們去露營。”

元宗遲疑,“我--”

“夏老師,鼓勵他,成日困在大宅裡幹甚麼,我們出去玩。”

銘心問,“到哪裡?”

“離開故園這幾畝地,呼吸自由空氣。”

銘心看著卓元宗,只見他微笑說:“到甚麼地方去找元心。”

話還沒說完,有人哈哈笑,拍著手出來,“人這麼齊,怎可漏了我。”

元聲感慨,“元華走了之後,我們還是第一次碰頭。”

元心問:“夏老師可以代替元華。”

銘心連忙說:“不敢當。”

“銘心,快去收拾替換的衣物,半小時後出發。”

“去何處?”

元聲笑問:“你可信任我?”

銘心也笑,“不十分。”

卓元宗這時也忽然問同一問題:“你可信任我?”

“信。”

元聲氣餒。

元心又大力鼓掌,“二哥自取其辱。”

銘心說:“我的職責是教授國語。”

元宗立刻回答:“在營地也可以教。”

銘心到底年輕,誰不愛玩呢,受過軍訓的她對露營並不陌生。

元聲笑說:“還不去收拾衣物?”

約好三十分鐘後在大門口等。

銘心一下子就準備好,元心過來徵求她意見,銘心看見她穿小背心,超短褲,嚇一大跳。

“有蚊子呢,別穿得那樣暴露。”

“不要緊,我有藥水。”

“元心,香水會吸引各種昆蟲。”

“唏,你放心。”

銘心見她不接受批評,只得笑笑作罷,並且多收拾幾套衣裳準備必要時借給她。

下得樓來,看見卓元聲開著一輛悍馬軍用吉普車駛近,上邊載著一大堆應用物品。

管家急忙出來叫他:“元聲,去哪裡?”

元聲笑答:“露營,三天不見我們回來,通知警方來救。”

管家氣結,“元聲,卓先生若要找你,叫我怎麼回答?”

元聲不悅,“你別老提他來壓我。”

忽然有人來搭救他,“叫他同我說好了。”原來是元宗。

管家頓足,“夏老師,你也跟他們鬧?”

銘心有點遲疑。

誰知元聲一把將她拉上車,並且說:“這全是夏老師的主意。”

他一扭駕駛盤,大吉普車飛馳出去。

卓家三兄弟妹忽然大笑起來,銘心真沒想到他們會為這樣小事高興成那樣子。

元聲的大型吉普車甚麼地方都去得,他往山上駛,終於找到險峻山腰處一塊小小平地。

“就這裡了。”

銘心下車一看,不禁喝彩,懸崖一道瀑布掛下,猶如新娘頭紗,水落在一個潭中,濺起珠霧,半道彩虹,大家都看得呆了。

元聲說:“來,紮營。”

銘心當然拿手,元聲工具齊備,不消一會兒,兩隻圓拱型帳蓬已經搭好,睡袋也拿出來。

這時,元宗已煮好咖啡,正寫生呢?

銘心走過去,站在他背後。

他轉過頭來,示意銘心坐下,銘心見有一張小小摺凳,便坐在他身邊喝咖啡。

他輕輕說:“叫人心曠神怡。”

“累嗎?”

“還好。”

“能夠在這裡寫生也算是一種緣份。”

“說得好極了。”

“元聲說你本來從商,後來才習畫。”

元宗微笑。

“我說得不對嗎?”

“卓家子女哪裡有正職,全部業餘,興之所至,做做這個,做做那個,始終不成氣候。”

銘心連忙說:“元聲元心尚未定性。”

話還沒說完,已經聽見元心大叫:“銘心銘心,救救我。”

銘心立刻說.“我去看看。”

元心都哭了,原來大腿上一溜紫色小泡,不知是哪種毒蟲所針,痛癢難當,越抓越腫。

銘心連忙取出救護箱替她敷藥,接著讓她換上寬鬆上衣長褲,給她一杯寧神的甘菊茶。

元聲在帳蓬外看見,笑笑說:“沒有銘心怎麼辦。”

銘心噓一聲。

元聲卻不放過小妹,“要不要回市區看醫生?”

元心撲過去打他,兩人糾纏成堆,在地下打滾,忽然之間帳蓬倒蹋,壓在二人身上。

銘心笑得落淚。

元宗放下了筆也來旁觀。

銘心再次把帳蓬扶直。

元聲說:“銘心甚麼都行,允文允武。”

銘心自謙,“不過是個女泰山。”

“肚子餓了。”元心嚷。

銘心說:“我來做三文治。”

“我有雞,烤香吃。”

銘心把元聲領到小徑入口處,指看一個路牌。

“小心野生動物出沒,包括棕熊、山貓、獐、鹿等。”

“烤肉香味會招引它們。”

“連它們也烤來吃。”

“聽聽這是甚麼話。”

“銘心,難得大哥那麼高興,你負責做甜品。”

“甚麼?”

“快來。”

元心在看一部小小電視,一邊還有無線通訊設備,這家人。

銘心唯一的工具是一隻鐵皮箱,她卻把蛋糕在野火上烤得香味四溢。

元心大喊:“這真過癮。”

元聲叫:“潭水裡有鮭魚。”

四個人飽餐一頓,銘心把吃剩的食物埋進土裡。

元心取出紙牌玩遊戲。

“誰帶來一副吉卜賽算命牌?”

元心說:“我。”

“你想買甚麼?”

“我的前途。”

銘心連忙說:“這個不好玩,你一定前程似錦。”

元心說:“我想算一算大哥的將來。”

銘心見勸阻無效,只得無奈地攤攤手。

元聲問:“銘心,你害怕甚麼?”

銘心答:“算出來結果欠佳,情緒難免受影響。”

元心笑,“沒想到銘心也有顧忌。”

她照元宗的出生年月日發出五張牌,數了點數,打開本小書,查預言。

“葵花共十一點,你會逢凶化吉,哎呀,大哥,你看多好,紅心三點,主遇知己,加一起黑色十點,紅色十二點,寓言是鏡花水月。”

銘心笑,“誰聽得懂。”

元宗說:“遊戲而已,別太認真。”

“讓我算自己。”

元聲卻說:“大哥,你累了,我陪你先休息。”

他們走到另一個帳蓬去。

夜幕降臨,天邊第一顆星升起。

元心問:“那是甚麼星?”

“老好北斗星。”

“我還以為是直升飛機。”

“牌上命理怎麼說?”

她算了一算,“情如千葉桃花,華而不實。”

銘心忍不住笑。

“你把出生年月日給我,我也替你算一算。”

銘心說了出來。

“嗯,點子那麼少,奇怪,加在一起都不超過廿一點。”

“早知到賭場去贏一鋪。”

“銘心,這裡說,叫你一生刻骨銘心的人,不能與你長相廝守。”

銘心不以為意,“你問十個人,十個人的感情道路都如此,哪有順風順水的事。”

“看得開就沒有問題。”

銘心把雙臂枕在頸下,“我們也休息吧!”

“多浪漫,幕天席地,看星星,聽瀑布。”

銘心說:“世上最美好的東西,其實全屬免費。”

元心笑著給她接上去:“至於其他,可用錢買。”

元心也很有一套,不是個全不懂事的小孩子。

野火自動熄滅,她倆走入帳幕,各自鑽進小小睡袋。

不久,她們已經睡熟。

是一陣悉率的聲音喚醒夏銘心,她十分醒覺,張開雙眼,並沒有立即起身。

有動物正在吃食物的渣滓,隔著帳蓬可以看到幢幢影子,它們正在翻土。

銘心沉住氣,剛想叫元心,已聽見她輕輕說:“狗。”

銘心壓低聲音,“不,不是狗。”

“是甚麼?”

銘心嘆口氣,“狼。”

元心倒抽一口冷氣,“我們該怎麼辦?”

“緩緩起來,自帳幕另一邊出去,速速躲進車廂中。”

“銘心,我怕。”

她都快哭了。

怕得有理。

銘心不動聲色,“來,用手帕矇住臉。”

“為甚麼?”

“稍後才同你解釋。”

銘心手中握緊一罐不知甚麼東西,掀開另一邊帳慕,拖著元心,竄了出去。

吉普車不過在十多公尺以外,十多秒可以走到,可是在該利那,短短距離彷佛有千里遠,元心幾乎摔跤。

說時遲那時快,車門被推開,“快,快!”

原來元聲兩兄弟早已躲在車上。

銘心捨己為人,急急大力把元心推上車。

來不及了,野狼已經無聲無息掩至,綠油油的眼珠,胡胡聲,咧著嘴,露出白森森尖牙,作勢欲撲。

銘心一揚手,她那罐東西派到用場一按鈕,一陣霧噴出,空氣中充滿辛辣味,原來那是一罐胡椒噴霧。

狼嗅到,反應比人類大十倍,立刻不敢撲前,夏銘心趁這個機會,閃入吉普車中。

元聲大力拉上門。

銘心一額冷汗,鬆出一口氣。

“好傢伙,銘心,原來你早有準備。”

“不,原本用來應付人狼。”

元心驚魂甫定,笑說:“銘心真有辦法。”

她拉下蒙臉手帕,可是也被胡椒霧刺激得落淚。

銘心問他們兄弟,“你們一早就聽見狼來了?”

“是,趁它們忙著覓食,我們急急躲往車中。”

元心不忿,“不必理我們?”

元聲說:“我剛預備下車救你們。”

元宗證明:“這是真的,他得先照顧我。”

元心哼了一聲。

被擊退的狼一共三隻,不甘心地又慢慢圍上來。

元心戰慄,“呵,恐怖。”她躲在大哥懷中。

元聲與銘心對望一眼,忽然之間,忍不住大笑起來,元宗與元心接著也笑。

元聲說:“這真是最值得紀念的一晚。”

元宗很冷靜的說:“不可能還有比這更快樂的時間了。”

元心答:“我完全贊成。”

銘心說:“那麼,向騎警報告求救吧!”

“狼不會自動走開?”

“還是求救安全些。”

“對,怕只怕再走出七隻棕熊來。”

他用車內無線電話求救。

騎警聽過他們的情況,“若無特別緊急情況,勿在深夜黑暗中駕駛,靜候黎明。”

“你們會否來保護我們?”

“我們人手短缺,你們並無危險,放心在車上睡一覺吧!”

他們四人又再一次轟然大笑。

元心第一個睡著,大家把毯子讓給她用。

銘心說:“人類不敵野生動物。”

“也得學習敬畏大自然。”

元宗低聲說:“更是時間大神的奴隸。”

元聲加一句,“更深深受命運控制。”

銘心無奈,“我們還可以做甚麼?”

元聲答:“苦中作樂。”

天漸漸亮了,狼也逐一散去。

這時,有騎警前來探視,“你們沒事嗎?”

他們道謝。

“拔營離去吧!上星期有人被熊圍住脫不了身,森林那一頭連渡假村,把它們趕到這邊來。”

“是,我們立刻走。”

“切勿掉以輕心,受到襲擊,有生命危險。”

收拾完畢,他們匆匆離去。

吉普車身上到處有狼的泥足跡,唏,好不危險。

在車中,他們不停笑談,終於,元心首先吃不消,累極入睡。

銘心與元聲會在前座,元聲笑說:“銘心,你若疲倦,可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銘心不以為然,輕輕說:“一個女子的頭,最好永遠擱在她自己的脖子上。”

卓元宗暗暗佩服。

元聲卻笑答:“那多辛苦。”

“一個脖子一個頭,怎麼會辛苦。”

“夏銘心你天賦異稟。”

銘心摸摸自己的頸項,“是,硬頸。”

饒是如此,到了故園,腿都軟了。

四個人蓬頭垢面,混身泥汙,像遇到甚麼災劫回來似,元聲一聲不響到廚房開了香檳就喝個飽,元心撲進浴室洗刷,元宗比較鎮靜,與管家說了幾句話。

銘心剛想回房,被卓元宗叫住。

“我想向你道謝。”

銘心連忙說:“我沒做甚麼。”

“多謝你給我段好時光。”

銘心動口而出:“我也是。”

“好久沒有這樣高興過。”

銘心微笑,“我也是。”

卓元宗還想說甚麼,卻看到夏銘心已經返回房內。

管家叫住他:“卓先生有話同你講。”

元宗連忙到書房去。

的確是父親的聲音:“你到甚麼地方去了?”他的語氣從來沒有開心過。

“旅行。”

“身體可吃得消。”

“沒問題。”

“醫生怎麼說?”

“可以做有限度活動。”

那威嚴的聲音忽然怯了一怯,“最近生意上有阻滯。”

“父親,”卓元宗試探,“或許,也是收手的時候了。”

卓氏卻像是聽到世上最怪誕的假設一樣,“甚麼?”

“父親或者可以考慮退休。”

“退休?”

“正是。”

“不不不,這仍是賺錢的好時候。”

“可是父親你已擁有一輩子花不盡的財產。”

卓氏笑了,“仍不算國際級首富。”

卓元宗困惑,“要那麼多財富做甚麼?”

“對一個苦出身的人來說,最可怕的事是貧窮:受人欺壓排擠白眼,皆因貧賤。”

“可是現在你已遠離窮根。”

“你還是不明白,那種困苦的感覺仍然似夢魘似糾纏不去,鞭策我向前。”

卓元宗搖頭,“至今仍然如此?”

“是。”

“恐怕是權欲的引誘吧!”

卓氏大大不悅,“你先治好身體,再談其他。”

元宗不再接口。

“醫生處一有好消息,馬上通知我。”

“是,父親。”

卓氏的聲音中斷。

元宗鬆了一口氣。

元聲捧著香檳瓶子進來坐下。

“父親仍然不信世上有金錢買不到的東西。”

元宗溫和的說:“還不去淋浴。”

元聲聳聳肩離去。

那天晚上,銘心在圖書館看報紙,元聲進來與她聊天。

銘心問:“元心呢?”

“睡覺,一邊自噩夢中喊出來,狼!狼!”

“別取笑她。”

元聲說:“不要擔心,一下子就好,立刻換上最奪目的緞裙出去跳舞,漂亮女子全沒有良心。”

銘心笑。

“你是例外。”

“多謝。”

“夏銘心,兩兄弟愛上同一女子,該怎麼辦?”

銘心一怔,緩緩說:“我又不是愛情問題信箱主持人,我怎麼知道。”

“弟弟應否成全兄長?”

銘心無言。

“抑或,哥哥自願退出。”

銘心這時輕輕答:“或許只是天氣太悶熱的緣故。”

“不,天氣不太壞。”

“那麼,是有人惡作劇。”

“他們兄弟十分友愛,不會無端生事。”

銘心堅持,“我沒有答案。”

“我想知道那女子喜歡哪一個。”

銘心不出聲。

“可能,她嫌兄弟倆都太過懦弱。”

夏銘心吃一驚。

“那樣剛健的女子需要更加強壯的男伴。”

銘心仍然不說話。

元聲嘆口氣,喝盡了手中的香檳。

“你喝多了。”

“我這就去開第二瓶。”

銘心溫言道:“這樣唱下去,你永遠離不了這個家。”

“你太低估我。”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元聲,累的時候別多說話。”

他把額角頂在銘心額角。

“是,我醉了。”

他轉身離去。

銘心繼續看報紙,行行小字浮起來,忽然全看不入眼。

“元聲說甚麼?”

銘心抬起頭,看到元宗在她身邊。

她微笑,“沒甚麼。”

元宗憐惜地說:“他這個人就喜歡意氣用事。”

“你呢?”

“我欠缺他的勇氣。”

“世上約莫有兩類男子,一類永遠不說我愛你這種字眼,另一種逢人都說我愛你。”

元宗訝異地笑,“是嗎,可以將男性如此分類嗎,自何處學來?”

夏銘心眯眯笑,“我喜閱愛情小說,都是小書上說的。”

“這些書會否誤人子弟?”

“至誤終身的是錯愛。”

“你誤會了元聲,他是那種一生不會說一次我愛你的人。”

“是嗎?”銘心錯愕。

“叫許多女孩子心碎。”

“這我相信。”

“他一直洋洋自得,直至今日。”

嗯。

“他現在可煩惱了。”

銘心想到解圍的方法,她不徐不疾地說:“明天早上,一起來上課好嗎?”

“我一直在跟你學習。”

他也轉身離去。

銘心把臉埋在手心中,該怎麼樣處理感情?她欠缺經驗,深深為難。

這時,耳邊響起魯媽的聲音。

“夏小姐,你好,給你送花來。”

一睜眼,看到一大瓶了白的梔子花,好聞得令人不能署信這是人間的香氣。

銘心笑了。“魯媽,謝謝你,見了這花,現在我相信有上帝了。”

“夏小姐也會說誇張話。”

銘心對她有異常好感,“魯媽,不妨礙你吧!想與你說幾句話。”

“夏小姐請講。”

“魯媽,我只是員工,你們反而叫我小姐,而對元華元心她們卻直呼其名,何故?”

魯媽一怔,像是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樣的問題。

半晌她答:“夏小姐你是客人,他們幾兄弟由我看大,身份不同。”

“他們是小主人呀。”

“卓先生一向吩咐我們叫名字即可,否則還怎麼叫,難道還稱大少爺二小姐不成。”魯媽不禁笑起來。

銘心點頭說是,“這才是真正的規矩。”

魯媽接著加一句:“輕賤下人的人,哪裡好算上等人。”

銘心又學會了一種道理。

“夏小姐在故園還習慣嗎?”

“為甚麼叫故園?”

“卓太太的名字中有一個故字。”

“啊!”

夏銘心無意探人私隱,立刻噤聲,心中卻想,故字甚少出現在女子名字裡,可見卓太太有個別緻的名字。

魯媽毫無隱瞞,“太太姓周,叫故意,她住的地方,就叫故園。”

特別的住宅都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引人遐思。

“太太與子女一直住在這裡,直至病逝,別的我就不大知道了。”

“太太喜歡甚麼花?”

“梔子花,在北國不好種,只能養在溫室裡。”

“魯媽你種得出色。”

“是,梔子花有點奇怪,倘若不用心種,第二年雖然照樣結蕾,香氣就差遠了。”

“卓太太對你們極好吧!”

“那真是沒話講,直如朋友一樣,凡事有商有量,而且照顧周全。”

銘心聽得神往。

“夏小姐,你且看書,我替你斟壺茶。”

魯媽出去了。

銘心用手撐看頭,名字叫故意,那是多麼別緻:你是故意的嗎,我知道你並非故意的……

“咦,你在這裡。”

銘心看到小元心左她面前伸懶腰。

“好些沒有?”

元心給她看手臂上腫塊,“劫後餘生。”

銘心只會笑。

她忽然說:“家母生前也愛坐在這個角落看書。”

“坐著閱讀是好習慣。”

“我卻愛躺著,也根本不喜看書,我愛熱鬧,最好廿四小時有人陪我。”

銘心笑,“那不如早結婚,好早晚有人陪著。”

元心卻老氣橫秋地笑了,“所以,”她忽然有點滄桑,“你沒結過婚,你不知道,我父親就從來沒陪過母親。”

銘心說:“你也沒結過婚。”

“可是我見過。”

銘心說:“我也見過恩愛的婚姻。”

“那麼,賭一記吧!”

兩個年輕女子笑作一團。

忽然銘心打了一個呵欠,啊用不完的精力也有暫歇的時候。

她迴轉房內休息。

整夜耳邊都有嬉笑聲,日間玩得太瘋,晚上思維靜不下來。

終於驚醒,耳畔聽見絲絲隱約的小提琴樂聲,所奏並非偉大長篇樂章,而是簡單動人的閃爍小星星。

琴聲中充滿懷念溫情之意,像是回到極小時候,執母親的手二齊仰觀星座,又帶一絲哀傷,因為母親已不在人間。

銘心聽得呆了。

終於,琴聲靜止,不到一會兒,天也矇矇亮。

有人竟夜不寐。

也只有全無職責的人才可享有如此特權,否則帶著熊貓眼去上班後果堪虞。

銘心笑笑起床梳洗。

到了時候,她到圖畫室等待學生。

元聲先到。

“老師早。”他用標準國語。

“卓向學早,請坐,讀第十課。”

“可否先會話?”

“你想說甚麼?”

“自從你來到故園之後,我們的生活就像得到一股清流。”

銘心忍住笑,“太誇獎了。”

“如果允許我用英話,我可更順利表達心意。”

“別忘記我們正在上課。”

有人笑了。

一看,原來是卓元宗。

銘心意外,“真高興見到你。”

元聲嘿一聲,“不公平待遇,為甚麼看見我沒有同樣開心?”

銘心連忙說:“沒有的事,一樣高興。”

可是元聲猶感不滿,“一樣?你放在天秤上量過?”

銘心咳嗽一聲,大家才靜下來。

剛打開課本,元心拎著手提電話跑進來。

“元華要與我們說話。”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TOP

第五章

她把電話接到對講機上,人家都聽到了大小姐的聲音。

元宗先講:“元華,你好,婚禮幾時舉行?”

元華卻說:“別談那個好不好。”

銘心一怔,所有的新娘都可以講三日三夜的題材,元華卻不感興趣。

“我想念你們。”她忽然飲泣。

“別哭別哭,”元聲連忙安慰,“我們隨時可以見面。”

元心也說:“慢慢你會習慣。”

“我想回故園。”

“太遲了,”元心答:“我已佔用了你的房間。”

元華無限牽念,“你們玩得很高興吧!”

元聲答:“還是老樣子。”不敢誇張。

“夏銘心仍在嗎?”

銘心連忙說:“在這裡。”

“銘心是一隻鷹,將來飛得既高且遠,看地上的我們,一定覺得可氣可笑。”

“元華你太過褒獎。”

“我是真心。”

銘心連忙改變話題,“近日閒來做什麼?”

“學習夫家習慣禮義,他們祖籍福建,三代僑居。”

“那也一走很有趣。”

“幸虧會講國語,不然要用英語對白。”

大家都略為寬慰。

“你們幾時來看我?”

元聲十分豪氣,“隨你喜歡,我們包架飛機就來。”

元華忽然興致索然,“他們催我試穿禮服。”

“去吧!”銘心鼓勵她,“你一定是最美麗的新娘。”

電話掛上了

元聲看著元心,“你看,一齣嫁就同娘家一點干涉也無,不再是卓家的人了。”

銘心頭一個笑,“胡說,我永遠是我自己,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將來即使為人妻,人母,甚至是人家的祖母,始終也是我自己。”

元聲詫異,“可是,女子當忠於夫冢。”

“不是夫家,”銘心更正,“是自已的家庭。”

連元宗也笑,“銘心另有一番見解。”

銘心說下去:“娘家是出生地,哪裡斷得了關係,許多女子嫁得好,像取到大國護照的僑民,渾忘祖籍,冷眼看原居地興衰,有甚麼不妥,嘖嘖連聲,無關痛癢,如此涼薄,哪裡行得通,娘家若果真的淪落,哪裡還叫夫家親友看得起。”

元心猶疑,“銘心你話中有話。”

“是嗎,我有感慨,兄弟摔跤,不趕去扶持,還冷笑連連:活該,也是時候了,以往太過驕縱,應有此報。”

元心笑,“這是說誰?”

元聲也笑,“說你。”

“不不不,”元心指著二哥,“說你才是真。”

元宗咳嗽一聲,“銘心在說某些華僑的態度。”

元心說:“銘心說的都是大道理。”

元聲卻問:“下課了吧!”

銘心答:“把課文自一念到十。”

大家都笑了。

那一天,傭人把午餐搬到圖書室來。

元宗說:“我們應當時時聚在一起吃飯。”

元聲看看鐘,“大哥,你約會時間到了,我陪你。”

“我可以自己去。”

銘心想問:去何處?

元聲堅持,“我有空。”

兄弟倆退下。

元心說:“元聲講得對,我們家子女,有的是時間,有時看到人家忙得透不過氣來,認真羨慕。”

銘心不知好氣還是好笑,“那麼,自今日起,你開始收拾房間下廚煮食好了。”

“不,銘心,我是指運籌帷幄那種忙碌。”

“營營役役,一如螞蟻工蜂,可是那樣?”

元心低下頭,“你看,銘心,我註定一事無成。”

其實,那也是罕見的福氣,但是元心不會明白。

“銘心,你從未說及將來對象條件。”

銘心覺得好笑,“我要求煩得很呢? ”

“說來聽聽。”

“他需高大黝黑英俊,毛髮濃密,性格灑脫,有愛心,富幽默感,會得跳舞、接吻、喝酒、具專業知識,精通文學音樂,而且,深深愛我,還有,年齡自廿八至三十二之間,太小太老均不考慮。”

“譁。”

銘心微笑,“同每一個年輕女子夢想中擇偶條件毫無分別。”

“可需要家勢?”

“不。”

“為甚麼?”

“世家規矩太多,無自由。”

說出來就後悔,可幸元心並不介意。

“可需富有?”

“不,生活只需舒適,毋需豪華,花太多時間賺錢,哪裡還有餘暇享受生活。”

“銘心,你完全知道你要的是甚麼。”

“是嗎,”銘心失笑,“知道有甚麼用,做人往往身心均不由主。”

“同你說話真有意思。”

“下課了,元心。”

“銘心,可否陪我去挑跳舞裙子。”

“元心,恕我不感興趣。”

“你到甚麼地方去?”

銘心微笑。

她與老人健康院有約。

一班年輕人準時抵達義務為老人院的地板打臘。

夏銘心在煩惱的時候最熱衷做這種純體力勞動,腦筋完全休息,手足不停操作,暫且不去思想任何問題。

清潔工具也由商號捐助,義工辛勤操作,進度迅速,三小時後換更,又是另外一班人接上。

夏銘心除下工作服離去。

回到故園,看到卓元聲的跑車已經回來。

她走進屋內,元聲迎出,像在等她。

她問元聲:“比我還早回?”

“大哥有點不舒服。”

卓元宗總叫人擔心,銘心想上去看他。

元聲卻問:“可否陪我到荷花池散步?”

“當然可以。”

“你鼻尖上有汗珠。”

“是嗎,讓我洗把臉。”

“不,銘心,現在我就有話說。”

他臉色慎重,彷佛真有重要言語。

他倆緩步到荷花池。

銘心讚不絕口:“誰的設計,小小一角,與塵世隔絕。”

“家母。”

“真好心思。”

卓元聲忽然說:“銘心,我想離開這個家。”

“銘心不出聲。”

“你可聽見?”

“知道了。”

“請給我忠告。”

“這種事不宜太沖動。”

“我厭倦這個家。”

“這樣說多不公平,家給你一切,你不感恩,反而抱怨。”

“沒有自由。”

“我是自由身,自由需付出代價,一人在自由世界流浪,有時烈日當空,曬得唇焦舌燥,幾乎皮開肉爛,無滴水可飲,還有,大雷雨之際,又無片瓦遮頭,你應付得了?”

“試一試。”

夏銘心嘆口氣,“豺狼虎豹追逐,要你的命,混身血汙掙扎,你也願意?”

“銘心,你太誇張。”

“真實生活中鬥爭,我還沒形容到十分之一。”

“我需要你的鼓勵。”

銘心怔住。

“與我一起走。”

“元聲,你誤會了,我原不屬於故園,走不是我的問題。”

“做我的伴侶,我們走到天涯海角去。”

夏銘心睜大雙眼,“為甚麼?”

“別問太多,銘心,只需與我走出去。”

“汽油用擊怎麼辦?”

“走路。”

“腿痠了怎麼辦?”

“銘心你太掃興。”

銘心溫和地說:“事先總得把生活問題都考慮清楚呀。”

夏銘心夏銘心,我原以為你是一個沒有缺點的完人,現在我終於找到了你的弱點,你難道沒有聽人家說過:世事唯一不能小心翼翼應付的是愛情,否則,你就不懂得甚麼是愛情。”

夏銘心到底還年輕,竟與卓元聲爭拗起來:“愛情不過是生活部份,戀人仍然得活下去。”

“有手有腳,怕甚麼吃苦。”

“你同我說吃苦?”夏銘心氣結,“你懂甚麼,你一生一切都是現成的。”

“夏銘心你這個俗人,我看錯了你。”

銘心忽然心平氣和,她吸進一口氣,“是,你對我估計過高,我根本不愛你。”

卓元聲像是鼻樑上中了一拳,他似乎不明白世上會有不愛他的異性。

他張大了嘴巴,頹然垂頭。

這時,天忽然下起雨來,淅淅悉悉,落在樹頂,他們沒溼身。

本來憩息的淡藍色小蜻蜓受到雨水打擾,剎時自荷花葉子上飛起來,像一隻只小精靈似。

“夏銘心,你是那樣直接殘酷。”

銘心微笑。

因為她不愛他。

她籲出口氣,所以她毫無顧忌,所以她理智清晰,錯與對,黑與白,一目瞭然,她不愛他,她甚麼都不欠他。

銘心按住他的手。

卓元聲受到傷害,“在你眼中,我與元華元心的地位竟一模一樣。”

“好好做卓元聲,將來承繼龐大遺產。”

卓元聲不語。

雨漸漸大了,銘心肩膀上一滴滴溼黑斑,瞬息間頭髮也溼了。

元聲站起來離去。

銘心一個人坐在石凳上發豈。

誰敢帶著卓家任何一個人走出故園,屆時,不但要承擔一切,還得處處顧全他們脆弱的自尊心。

銘心籲出一口氣,他們根本不知這故園圍牆以外是個怎麼樣的世界。

“下雨了,夏小姐還不進去。”

一抬頭,看見魯媽。

她不知在這裡多久了,不知聽到了甚麼。

銘心無奈地攤攤手。

魯媽忽然自言自語地說:“夏小姐做得很對。”

銘心側耳細聽。

“他們認為窮是住四間房間只僱兩個工人。”

銘心不覺嗤一聲笑出來。

“很難同他們爭拗,想法完全不一樣,夏小姐小必覺得可惜。”

雨更大了。

銘心只得返回屋內。

不知怎地,已近黃昏,屋內卻無人開燈;梯間、大堂,都顯得更大更深。

銘心想,將來若發財,屋子只要夠住便可以,再也不設多餘空洞的面積。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開亮了所有的燈,雨竟下得那麼大了,窗外一片霧,視程只得三兩公尺。

她抱著雙膝思考自己的前途。

女孩子的前程中總包括婚姻,今日有人建議與她一起離家出走呢,被她一口拒絕。

她輕輕走去敲卓元聲房門。

元心經過,“你找二哥?他在車房。”

元心穿著玫瑰紫大蓬裙預備出去,暗地裡頭頂上鑽冠閃爍。

銘心由衷讚美:“你看上去像小公主。”

“謝謝你。”元心焉然笑著離去。

銘心找到車房。

音樂震天價響,卓元聲在洗抹跑車。

銘心繞著手站一旁看他,他沒有發覺。

英俊的他光著上身努力做體力勞動,全神貫注,心無旁騖,手臂肩膀肌肉都是完美的。

銘心目光漸漸變得欣賞。

那樣有男子氣概的身段卻未能給她安全感,由此可知一個人的外表並不重要。

夏銘心如一件藝術品般欣賞卓元聲,沒有其他意思。

終於,他看到了她,他關掉震耳欲聾的音樂,車房靜了下來。

元聲笑問:“來向我道歉?”

銘心立刻放心,他心中並無介蒂,真正難能可貴,這正是卓元聲最大的優點。

“是,”她忙不迭說:“我衷心致歉。”

他披上汗衫,“你又搗碎了一顆心。”

銘心側著頭笑,她當然不相信那是真的,但仍然勇於認罪,“是。”

卓元聲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

“卓元聲,讓我們做朋友。”

他的鼻尖貼到她的鼻子上,“不。”

他堅決地答:“永不。”

但是銘心已經滿足,她轉頭離開車房。

那天晚上,她又聽到小提琴樂聲。

一整天沒見到卓元宗了,她真想與他聊幾句。

“今天到甚麼地方去了,可以告訴我嗎?”

“元聲邀我私奔呢,二十年後可能後悔沒跟他走,屆時,或許甚麼都有了,就是沒有愛情,想起今日之事,必定懊惱得吐血。”

“你怎麼看這件事?”

夏銘心入睡。

床單每天換,像住酒店似,叫人茫然若失,夢中都知道身是客,不敢放肆。

下一站,不知該搬到甚麼地方去,珍奧斯汀小說中的女家教,唯一目的便是希望在東家的指引下嫁到頭好人家,從此退休,夏銘心越讀這種故事越不是滋味,隔了一百年還走不出這個框框,實在太可憐了。

清晨起來,赤足碰到地板,發覺剛好踏在一朵印花玫瑰上,銘心連忙閃避,罪過罪過。

故園像一座佈景,他們四兄弟姊妹照著劇本演出,劇情發展由嚴父控制,劇中人沒有自己的命運,全部馴服自己的命運,全部馴服聽命於導演。

夏銘心是一個觀眾,忽然闖入佈景來,竟被邀請一同演出。

不不不,她連忙拒絕。

戲萬一演罷了她又該怎麼辦,夏銘心是一個真人,不是個角色。

經過元心房間,看見她正在整理照片,把它們裝進銀相架裡,放在窗台上。

招手請銘心過去。

銘心看到照片中的四兄弟姊妹神采飛揚,穿著白衣白褲在海風中展露笑容,不禁口講好看。

元心抱怨:“他們都不喜拍照,這些是唯一的照片了。”

“銘心說:“還有你們四個人的結婚照片呢,來日方長。”

“我給你看媽媽的照片。”

銘心不知怎地有點緊張,一直覺得他們的母親,故園的女主人是世上至美麗的女子,她怕照片叫她失望。

元心自抽屜裡取了照片出來,啊!

很意外,那是一幀生活照,一個十分漂亮時髦的年輕女子左右手各抱一個孩子,笑得極之燦爛。

照片像是去年夏季拍攝,根本不似廿五年前作品,照片中兩個孩子,一定是元宗與元華。

“譁,她確是個美人。”銘心放心了。

元心說:“她穿晚禮服最好看。”

形象那麼健康,真沒想到天不假年。

“照片都在父親那裡,這張是我趁他不覺悄悄取出來。”

“他們感情一定很好。”

“父親時間不多。”

一句話說盡許多委屈。

“母親喜歡看海,以前我們都笑這是文藝小說女主角的嗜好,可是漸漸我們也愛上近海的房子,不是那種看著港口五光十色燈飾那種,而且真正可以聽到海濤海鷗嗅到鹽香的房子。”

“故園。”

“是,可以隨時乘船出去,半日都不回來。”

“你們很幸運。”

元心把母親的照片收好。

“一個女子最開心放肆的日子,也不過是這幾年。”

“放肆,是。”連銘心都不得不承認。

“所以,有人肯等你的時候,叫他等好了,千萬不要準時。”這也是一種哲學,與元聲的意見完全一樣。

她又說:“能夠穿得上四號跳舞裙子的時候,天大穿,保不定哪一天,人胖了,有不幸的事發生,不再能穿。”

“胡說。”銘心溫和地說:“你一定可以穿足一輩子。”

“家母的一輩子也不長。”

今天,卓元元情緒十分低迷。

“家母最後十分厭世。”

銘心決定把話題扯開,“你最近又置了甚麼衣飾,讓我參觀一下。”

這話說到卓元心心坎裡去,立刻帶銘心到衣帽間去做介紹。

只見綾羅綢緞一大堆,美不勝收,各有鞋子配對,小小手袋上鑲著鴕鳥毛,非常有趣。

元心恢復歡笑,男朋友的車子已到樓下,她才開始梳妝,那人一等大概起碼兩個小時。

仍然不見卓元宗。

夏銘心敢一手推開卓元聲的房門,但是不敢對卓元宗造次。

他們兩兄弟正在房內商談。

卓元聲對大哥說:“代我向父親提出要求,我想離開故園外出獨立。”

“他一向不曾阻止任何人離開故園。”

元聲咳嗽一聲,“我想領取一筆津貼。”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卓元聲不語。

“你知道父親的鐵腕政策。”

卓元聲改變話題,“醫生處有無消息?”

他大哥搖頭。

“也只有放開懷抱。”

是,這些日子來,叫你們也擔足心事。”

“夏銘心進故園之後,大家都開朗不少。”

一提到夏銘心,卓元宗沉默。

卓元聲委屈地說:“她對我並無另眼相看。”

元宗忍不住笑出來。

“對你也是。”元聲不甘心。

元宗連忙道:“我並無自作多情。”

元聲氣結。

“她的確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女子,可愛二字當之無愧。”

“你對她也印象深刻吧!”

我沒有資格對異性有任何觀感,我身體欠佳,一個人失去健康,無異失去一切。”

“大哥,我們都為你禱告。”

“不說這個了,父親說:你要不升學,要不回去幫他做生意。”

“這好算是選擇?”

元宗笑了,“許多人羨慕你還來不及。”

大哥,請竭力留住夏銘心。”

“銘心這樣性格的女子,一是一,二是二,不會回心轉意。”

“我還未學好國語。”

卓元宗又笑笑。

“出來見見人。”

元宗說:“待我精神好些再說,每次注射過後,身體總不聽話,免得嚇人。”

元聲按住大哥的手。

他在走廊遇見銘心。

銘心一開口便問:“元宗呢?”

元聲點頭,“果然,心中全沒有我。”

銘心擔心再問:“他沒有事吧!”

“托賴,只不過疲倦一點。”

銘心籲出一口氣。

他見她披著大毛巾,“你打算游泳?”

“是。”

“我陪你。”

夏銘心芽著的是一件頭深藍色保守樸素最普通款式的賽衣,可是平凡中最見真功,她的美好身段表露無遺,不濺水花躍入水中潛泳,半分鐘後忽然似飛魚似躍出水面,叫卓元聲看得發呆,接著,銘心用蝶泳遊了十多個塘,她笑著取回大毛巾,“累了。”她說,就那麼簡單,一點花巧賣弄也無。

卓元聲傾心。

第二天早上,元心來上課,同老師說:“給你看一樣東西,請替我保守秘密。”

銘心還未會意,元心已杷襯衫揭起,她肚臍上穿著一枚金環。

銘心愕然,“可痛?”

“可以忍耐。”

“小心發炎。”

“好不好看?”

銘心據實答:“非常可布。”

元心笑,“比紋身更痛快。”

“甚麼?”

元心捲起袖子到肩膀,銘心看見她手臂上紋著一圈荊棘。

噫,她還以為玫瑰花或是蝴蝶才是熱門圖案。

“你父親會怎樣說?”

元心得意洋洋,“他永遠不會知道。”

於是,精神上元心勝利了,她終於成功擺脫父親的控制。

銘心搖頭。

下午,她到花園去找李元宗,魯媽正在收拾畫具,看見她,笑說:“元宗到醫院做檢查。”

啊,涼亭裡彷佛還有他的笑語聲。

魯媽靜靜離去。

銘心伸一個懶腰,花叢深處,無比炙涼,她有點眼困,躺到石凳上,咦,欠一隻枕頭,見滿地落花,便用圍巾包了一大包,枕在頭下,咕噥地想:前些日子寄出的求職信,怎麼毫無迴音,明日也許得回學校問一問。

成日就是盤算生活問題,哪裡還有餘閒傷春悲秋,唉。

職業悶點無所謂,至要緊穩定可靠,假期她自然會四出尋找娛樂。

耳畔有蜜蜂嗡嗡聲,科學家說,土蜂這種昆蟲圓胖,翅膀短小,根本不能飛翔,不知怎地,它違反了力學,飛了起來。

窮家子女突破出身,揚名立萬,也是同樣的奇蹟吧!

銘心睡著了。

一直等聽到一陣嬉笑聲,她才驀然張開眼來。

卓元心卓元聲看著她拍手。

“哎呀。”銘心拂去身上花瓣坐起來。

“好睡好睡,喝杯熱茶。”

銘心問:“元宗呢?”

“回來了,在房裡。”

銘心真想去看他,考慮了許久,終於訕訕作罷。

天色已暗,卓元宗卻沒有開燈。

他正與父親通話。

“檢查結果如何?”

“如舊,鄧醫生明日會向你彙報。”

“家庭老師走了沒有?”

卓元宗的聲音十分平靜,“已經辭退,管家另外請了人,元華怎麼樣?”

“很好,下月赴馬來亞相親。”

元宗關心妹妹,“她會適合熱帶生活嗎?”

“人是萬物之靈,當能克服環境。”

元宗不再出聲,他已說不出疲倦。

嚴父只得同他說:“我們再聯絡。”

夏銘心在樓下看著他的露台,他始終沒有開燈。

第二大一早,銘心接到一通電話。

“夏小姐,我是血庫負責人,幾經辛苦才通過海軍找到你。”

“甚麼事?”

“有病人需要你的骨髓。”

“好極了,我隨時可以效勞。”

對方非常感動,“夏小姐,但願多些人像你這般勇敢。”

銘心只是笑,她登記已經一年,沒想到今日找到配對。

“市立醫院鄧澈思醫生會同你聯絡。”

銘心梳洗完畢,鄧醫生的電話到了。

“夏銘心小姐?”

“我是。”

“你住在甚麼地方?”

“此刻我在寧靜路一號。”

鄧醫生聲音無比困惑,“寧靜路一號是故園。”

“我知道。”

“夏小姐,請問你是甚麼身份?”

“我是家庭教師。”

“呵,”醫生恍然大悟,“夏小姐,請你抽空來做進一步檢查。”

“我要告假才走得開。”

“你甚麼時間方便?”

“下午四時之後。”

“那就今日四時半可好?”

“好,我會準時到。”

“謝謝你夏小姐。”

“那日銘心由元聲送到市立醫院。

元聲笑,“又來做義工?我一小時後來接你回家。”

年輕的鄧醫生一見她便迎出來。

他笑說:“原來夏小姐有百多次捐血紀錄。”

銘心忙道:“何足掛齒。”

“AB型血液比較稀少,有需要的人一定非常感激。”

銘心笑而不語,靜靜接受檢驗。

“稍後可知骨髓是否配合。”

“但願幫到病人。”

“我有靈感手術會成功。”

“最好如此。”

“夏小姐,通常我們對捐贈者身份保密。”

銘心贊成,“這樣做很好,無論病人是老是幼是男是女,只要幫到他,我一樣高興。”

鄧醫生點頭,“你的意思是,完全無償。”

“正是。”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推們進來,“鄧,可是找到配對了,捐贈人在甚麼地方?”

那是一個穿著醫生袍的漂亮金髮年輕女子。

鄧醫生連忙說。“捐贈人就在這裡,讓我介紹:安德臣醫生。”

“甚麼,”安德臣醫生大表興奮,“多麼難得,竟是本埠居民。”

“可不是。”

她手中拿著電腦做的報告,“鄧醫生,完全配對,這位夏小姐是天派來的安琪兒。”

兩個醫生情緒高漲地大力握手,似學生拿到甲加成績表。

“本週末請夏小姐再到醫院來一次。”

“一定。”

“請在這份文件上籤署。”

鄧醫生說:“安德臣,給你個機會,由你向病人公佈好消息。”

“醫生很少得到這種優差。”

銘心細閱文件,簽妥名字。”

元聲準時來接她走。

他稱讚她:“銘心你永遠神清氣朗,氣定神閒,看見你像是打了定心針。”

“有這種事?”

回到故園,她也沒將事情公開。

接著兩日她一直沒見到卓元宗。

為甚麼躲起來?銘心隨即笑了,這是他的家,他不愛出來,是他的自由。

元心纏住銘心看時裝雜誌,“周未我們結伴到巴黎去。”

“我有事。”

“你總是那麼忙。”元心惆悵。

銘心笑,“孩子們,一直抱怨大人事忙,直到他們也成為大人。”

“誰說我是孩子,不知多少人向我未婚,我隨時可以私奔。”

“當然,離開這個家,誰幫我煮飯洗衣服。”

銘心覺得這名寵壞的少女也頗有街頭智慧。

她再加一句:“我怕吃苦。”

所以卓元華奉召回到父親身邊去,她們不懂得處理生活,還是受託管的好,她們是卓家永恆的殖民地。

元心看著她收拾衣服,“你去旅行?”

“星期一回來。”

“我送你。”

“不用,我已經叫了車。”

銘心準時抵達醫院。

安德臣醫生微笑著說:“你知道程序。”

銘心點點頭。

麻醉藥很快使她失去知覺。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TOP

第六章

醒來只覺腰身痠麻,鄧醫生俯身同她說:“夏小姐,你休息一晚,明朝出院。”

銘心在病床上看雨果的小說悲慘世界,讀到動人處落下淚來。

鄧醫生進來看到封面,微笑說:“雨果與狄更斯都是我崇拜的作家。”

銘心嘆道:“那麼悲壯的小說怎麼寫出來!”

鄧醫生問:“你身體如何?”

“有點累。”

看護捧進一隻大大的水果籃子。

銘心大奇,根本沒有人知道她在醫院,由誰送來?

鄧醫生咳嗽一聲,“是我小小心意。”

他走開之後,銘心繼續看小說。

累了,書僕一聲跌在地上,她轉一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一早她便收拾衣物離開醫院。

鄧醫生送她。

“夏小姐,你願意與病人見個面嗎?”

銘心一怔,搖搖頭,“我不想看到情緒激動的家族。”

“他保證不哭。”

“是一個他嗎?”銘心笑,“請代為轉告,助人為快樂之本。”

鄧醫生還想說甚麼,安德臣醫生進來擁抱夏銘心。

“我代表醫院感謝你。”

銘心自行叫車回到故園,只得魯媽迎出來。

銘心詫異,“都出去了?”

庭院深深,十分靜寂。

“是,元聲本來找你,可是你又不在。”

銘心沒好氣,“不過是找個籍口逃課罷了。”

魯媽笑了。

書桌上放著一封英文告假信。

“親愛的銘心,家裡有事,元心與我出去,稍後再談詳情。”

她放下信回房去。

忽然忍不住走上三樓,聽見有聲響,便笑道:“你一個人在家?”

自卓元宗房裡出來的卻是女傭人,見是銘心,笑道:“他們都不在。”捧著換下來的床罩離去。

門沒關好,銘心在門外站了一會見。

自門縫看去,只見到書桌一角,桌面桌底都疊滿書,這些日子,他在房間裡,就是讀書彈琴吧!

銘心回到樓下,感到好不寂寥。

三兄妹去了何處,難道真的往巴黎購物去了。

她獨自換上泳衣,緩緩在室內泳池遊了一陣子,上岸後覺得混身舒暢,與電子象棋對弈起來。

這一下就到了下午,銘心似個孩子般渴睡。

銘心到這個時候才發覺故園有多大。

她一個人坐在露台上聽海浪聲。

忽然耳畔傳來隱約的提琴聲,她焉然脫口問:“元宗,是你回來了嗎?”

當然不是。

銘心看了一會電視新聞,上床睡覺。

整晚留意有無人回來,卻不覺有聲響。

天剛亮,先聽到鳥叫,銘心內心牽掛,梳洗後立刻去找人。

看到元聲坐在廚房喝咖啡,說不出的高興。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元聲笑問:“你去了甚麼地方?”

“這話由我問才對,元心呢,還沒回來?”

“這些日子你好像是我們小家長。”

銘心也斟一杯咖啡喝。

元聲問:“為甚麼不問元宗?”

銘心一怔。

“你最關心他。”

“他是病人。”

“你知道他患甚麼病?”

銘心搖搖頭。

“到現在還未知,由此可知你不是好事之徒。”

銘心笑。

“由他自己告訴你好了。”

元聲一回來,故園就熱鬧起來。

他凝視她,“銘心,是我先看見你。”

銘心愕然,“啊,甚麼意思你來了,你看見,你征服?”

“的確是我認識你在先。”

銘心告訴他:“百多年前北美洲篷車隊西征,霸佔紅印第安人土地,據說只要策騎騁馳,日落之前所到範圍,都屬於該人,不費分文。”

“有那麼便宜的事。”

“所以,口氣不要像那些人。”

元聲有點委屈,“又聽了教訓。”

銘心抬起頭,“今晨連魯媽都出去了。”

“家裡有點事。”

銘心覺得她不應打聽是甚麼事,故此笑問:“你怎麼不與他們在一起?”

“我特地抽空回來看你。”

“多謝盛情。”

“我是真的。”

銘心看著他,“我也覺得不是假意。”

元聲說:“我要去接更了,待會元心回來,叫她守在家裡。”

銘心攤手,“我不是家長。”

“你說話,她會聽。”

元聲顯然有要事待辦,開著車子離去。

下午,傭人們陸續回來,故園又有腳步聲。

“夏小姐的電話。”

銘心以為是元聲,對方卻說:“我是鄧醫生。”

“是,鄧醫生有甚麼事。”

“病人的手術成功。”

“啊好極了,”銘心由衷的高興。

“有一事與你商量。”

“鄧醫生不必客氣。”銘心納罕。

“病人想與你見面。”

銘心詫異,“我認為沒有必要。”

“我同他說過你的意思,可是他相當堅持。”

“同他說我祝福他。”

“他想面謝。”

銘心覺得鄧醫生有點婆媽。

於是她重申一次:“我不會出來。”

鄧醫生無奈,“打擾你了。”

銘心放下電話。

她做這件事是因為她高興那樣做,不因為想聽個謝字。

凡事想別人感激,那是必然要失望的。

元心回來,跳到沙發上嘭一聲躺下,“累壞人。”但她的神情不失愉快。

銘心點點頭,“又有人向你求婚了。”

她咕咕笑,“那也真夠累的,總得顧全他們顏面,找個好聽的藉口,端張梯子,讓他們下台。

銘心接上去說:“我學業未成,我年紀太小,我父母不贊成我過早戀愛……哈哈哈哈哈。”

她們大笑起來。

“銘心,多人向你求婚嗎?”

銘心搖頭,“從無。”

元心吃驚,“甚麼?”

銘心有自知之明,“我沒有妝奩,性格也太剛健。”

元心卻說.“我喜歡你。”

銘心故意說:“你年紀比我小大截,而且,經濟又不能獨立,不……我不予考慮。”

兩人又笑得彎腰。

管家剛巧回來,聽到這樣清脆的笑聲,不禁微笑,年輕真好,總覺得開心,要待三十年後,才會打著冷顫想:那時怎麼熬過來,而且,居然也不是不快樂,唉。

銘心仍然拉著元心上課。

元宗一連幾天沒有回家,去了何處?身體又不是那麼方便。

要問,也問得出究竟來,可是銘心決定等卓元宗回來。

元聲告訴她:“元華訂婚了。”

銘心愕然,都沒聽說她找到新對象。

“這是一宗便利婚姻。”

銘心說:“噓。”

“幸虧對方人品與家境都不錯,希望家庭溫暖可以使元華情緒穩定下來。”

銘心不方便發表意見。

“我不會那樣做,我結婚對象必定是我至愛。”

銘心說:“我思念元華。”

元聲說:“我也是,”過一會他又透露,“家母去世,給她很大打擊。”

銘心見他像是有話傾訴的樣子,便斛一大杯咖啡給他。

“那時我與元心都小,父親與元宗恰出外旅遊,只有元華是目擊者。”

銘心愣住,目擊何事?

“那日清晨,是元華髮現她倒臥床上。”

是意外,銘心抬起頭,不覺一驚。

“家母是自殺辭世。”

銘心脫口而出:“啊!”

“是,為著某些原因,她一生鬱鬱寡歡,其實,表面上看,人家一生追求的,她都已擁有,但是她不快樂,並且決定結束生命。”

銘心十分震驚,這是故園最大的秘密吧!

“開頭我不懂,稍後覺得她行為自私,人生在世,總有責任,需要履行,至少要看著子女長大。”

銘心不出聲。

“我愛你,是因為你熱愛生命。”

銘心又吃一驚。

“到最近才原諒了她,我明白如果不釋放,就不能安心。”

銘心默默聆聽。

“元華一直告訴我,母親躺在床上,臉色灰敗,生命已逝,家裡一共有七個傭人,可是沒有人幫到她。”

“不是元華的過失。”

“她一直內疚。”

“元華事後有無找心理醫生診治?”

“父親不允許消息外淺,不准我們談論此事。”

“竟如此專制!”

銘心說:“來,讓我們說些高興的事。”

“是,上尉。”

“下個月我可能要正式到某官立中學教書。”

元聲吃驚,“你要離開我?”

“我倆一樣可以見面。”

“不不不,”他雙手亂搖,“不能叫你走。”

銘心只是笑。

“教書有甚麼好?”

“堂堂正正一份職業。”

“上尉,你聽我說--”

正在這個時候,魯媽進來興奮地說:“元宗回來了。”

元聲立刻隨魯媽走出去。

沒有人叫夏銘心。

始終是個外人。

銘心聳聳肩,走到圖書室去。

才坐下,魯媽在門口說:“夏小姐請聽電話。”

誰?

“夏小姐,我是鄧醫生。”

怎麼又是他。

銘心微笑說:“又是同樣一件事嗎?”

“夏小姐冰雪聰明。”

“請同病人說,我很樂意幫他忙,可是,見面就不必了。”

“為甚麼那樣堅持呢?”

銘心找籍口,“因為,病人惰緒不宜太激動。”

“他已知道捐贈者是甚麼人。”

銘心十分訝異,“未徵求我同意,你怎麼可以將我姓名披露。”

鄧醫生卻說:“夏小姐,此刻,他正站在你身後。”

甚麼?

夏銘心張大嘴,轉過頭來。

她看到鄧醫生拿著手提電話站在門口,更叫她吃驚的是,站在他旁邊的竟是多日不見的卓元宗。

電光石火之間,銘心甚麼都明白了。

當然,這是她來到故園的唯一原因。

她輕輕放下電話,“元宗,原來是你。”

元宗踏前一步,“可不就是我。”

銘心異常激動,“這真是太好了。”

她不期然擁抱卓元宗,在他懷中,銘心抒出一口氣,原來不自覺地渴望這一剎那已經良久。

“銘心,謝謝你。”

這時天真的元心大力鼓掌,銘心抬起頭,看到元聲複雜的眼神,她才知道,夏銘心是最後知悉病人身份的人。

鄧醫生愉快的說:“到最後一分鐘,我們還想徵求你同意。”

銘心不語。

鄧醫生說下去:“當你報上地址,我是多麼訝異,原來你們同樣住在故園。”

元心笑道:“銘心不是來教書的,銘心來救人。”

元聲輕輕說:“讓大哥休息吧!”

他到今日才出院。

銘心陪他走到三樓。

“好好休養。”

元宗伸出手來,輕輕撫摸銘心鬢腳,然後才回房去。

鄧醫生猶自滔滔不絕:“家族之中無一人與他血型配合,只有他遺傳自生母,而生已經辭世,偏偏有你願意捐助,唉,上天待他不薄。”

他揮舞著雙臂走下樓去,這一定是他事業中最得意的事之一,七老八十之際,可以說給繞膝的子孫聽。

元聲斟一杯香檳給銘心。

銘心笑說:“今日你特別靜。”

他凝視她,輕輕說:“是我先看見你。”又是那句話。

此刻,夏銘心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說不出話來,喉嚨有點哽咽,剎時間,她與他都傍徨地知道了自己感情的命運。

只聽得元聲長長嘆口氣,放下酒杯,走出去。

接著,是元心來纏住銘心要求知道整件事的細節。

銘心坐下,一一作答。

她發覺管家與魯媽也站在一旁聽。

元心問:“你一直不知病人是大哥?”

銘心搖頭。

“大哥說,鄧醫生在手術之後才告訴他。”

銘心微笑。

“別怪鄧醫生,是大哥堅持要面謝捐贈者。”

因為情況特殊,所以他得償所願。

元心探近身子:“傷口痛不痛?”

銘心答:“不算甚麼。”

管家張女士有點激動,“夏小姐,看到這樣的例子,我們也去登記救人。”

這時銘心據實說:“我有點累,想休息。”

元心說:“今晚元聲預備大顯身手,做晚餐慶祝大哥康復,銘心,你是主客。”

銘心笑,“他會烹飪?我一定在場。”

魯媽也笑,“小心廚房起火。”

元心握著銘心的手自走到樓上,她說:“這下子好了,你永遠不會離開故園。”

銘心似有預感,她抬起頭,碰巧一陣風吹來,水晶燈瓔珞發出叮叮微響。

“誰打開窗戶?”元心也發覺了。

銘心回到房間,躺在床上,雙臂枕在腦後,啊,事情發展出乎她意料之外。

有了這樣的瓜葛,似乎更應趁快離開故園,身份實在太尷尬了。

忽然聽見有人叫她:“銘心,銘心。”

她轉過頭去,卓元宗就站在她面前,她伸手去拉他的手,忽然之間,他的身體漸漸軟倒,像一隻斷線木偶。

銘心大吃一驚醒來。

正在這個時候,元心推開門進房來,又笑又說:“銘心,快到廚房來看元聲表演,精采極了。”

“馬上來。”

銘心洗一把臉便跟她下去。

元聲已經在廚房裡,材料攤開一桌,魯媽當他助手。

一大鍋開水勃勃地滾,元聲說,“沒膽子的不要看。”

他取起大龍蝦便丟進鍋裡。

另一邊還有魚蝦蟹蛤蜊等海鮮正與一大盒飯同煮,香氣撲鼻。

銘心不由得吞一口涎沫,“這是甚麼?”

“卓氏海鮮飯。”

“就此一味?”

“一味就足夠。”

只見元聲把龍蝦撈出,用刀啪一聲切開兩段,丟進飯裡,加上湯,蓋好鍋,送進烤箱,手腕純熟,大刀闊斧,十分瀟灑。

接著好幾年,銘心每逢吃海鮮,都會想起卓元聲。

那時,元聲洗乾淨雙手,笑說:“該做喝的了。”

魯媽捧著一大隻盛果子酒的水晶玻璃盤,只見卓元聲自冰箱取出各種水果,“元心,幫我榨汁,銘心,幫我切片。”

他把兩大瓶伏特加倒入玻璃盤裡。

“當心醉倒。”

“今日不醉無歸。”

銘心笑不可仰,“這裡就是你的家,你還想歸去甚麼地方?”

片刻酒與飯都做好,自有人來收拾廚房。

銘心鼓掌,“元聲,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

元聲輕輕說:“上尉,我還有許多秘密。”

“叫大哥來吃飯。”

“看護說他需要休息。”

“只用一點點時間。”

元宗下來了,神情與以前一樣,溫文地說:“我坐銘心身邊。”

元心忽然說:“真奇怪,你倆身上現在流著同樣的血液。”

銘心抬起眼,恰巧碰到元宗的眼光,銘心微笑。

各人邊吃邊說著在外邊遭遇的趣事,銘心比平日健談,是那豪華的果子酒鼓勵了她。

正在最興高采烈的時候,管家忽然進來。

“元聲,你父親的電話。”

元聲已經馬上站起來,“我出去聽。”

“不,他要跟大家起說話。”

管家把擴音機接上。

他們三兄妹立刻靜下來。

銘心還沒知道發生甚麼事,已經聽到一把冷冷的聲音說:“這麼高興,甚麼事?”

那把聲音來得十分突兀,聞聲不見人,好似天兵天將在說話似,銘心在錯愕中亦覺可笑。

那聲音生硬無情,像電腦機械人發出,銘心不相信世上有真人會有這樣戲劇化聲調。

他忽然發問:“夏銘心可在?”

銘心剛想謙遜幾句,像不必再謝之類,可是那把聲音卻冷冷地問:“你還沒有走?”

一室的人包括卓元宗都呆住。

銘心張大了嘴,臉上像吃了一記耳光。

“夏小姐,你早已被解僱,為甚麼還留著不走?”

元宗站起來申辯:“父親--”

“等我把話說完,”聲音有無限權威,“夏小姐,我不想你再留在故園,你所付出,我自會補償你。”

卓元聲這時忿慨的說:“太過份了。”

那聲音更加冷酷,“但凡認為我做得不對的人,可以即時離開故園,永遠不要回頭。”

元聲忍無可忍,站起來說:“大哥,元心,再見。”

那聲音不但不緊張,且諷刺地說,“少爺此刻生氣了,要離家出走,不過不要緊,稍後開飯時間一到,他又會回來。”

元聲一聲不響離去。

銘心忽然開口了,“以前,我絕不明白為何有人憎恨父母,現在,我知道了。”

“甚麼?”

“他們到底是不是你的子女?”

“夏小姐,我毋需你來教訓,你的酬勞已經準備妥當,管家會交給你。”

夏銘心答:“我的血液無價。”

“你要多少?大可把數目說清楚。”

夏銘心很鎮靜地說:“即使病人一無所有,我也會為他服務,你只需付我這個月的酬勞。”

銘心不知他還有甚麼話要說,她已經走出飯廳。

“夏銘心--”

銘心吆喝回去:“我也毋需聽你教訓,我不認為從你這樣刻薄冷酷的人身上可以學到甚麼。”

她進房去,反鎖了門,收拾行李。

元心在門外像個孩子般懇求:“你不必理他說甚麼,你儘管住在這裡。”

銘心不出聲。

元心退下了,又輪到元宗來敲門。

“銘心,他是怕我們漸漸聽你的話,老人至怕權力轉移。”

銘心在房內溫和地答,“我只想休息一下。”

卓元宗以為她已平靜下來,輕輕離去。

深夜,銘心提著小小行李袋下樓。

她以為沒有人發覺她,直至開了門,經過園子,看到魯媽站在前面送別。

銘心趨向前,握住她的手。

魯媽輕輕說:“那一次,我的孩子也是這樣靜靜離去,他之後沒有再回來。”

銘心惻然,轉頭往寧靜路口走出去。

她步行近兩個小時才天亮,公路車開出來,她上了車,那日大霧,她記得很清楚,

就那樣,她負氣離開了那幢鴿灰色的大樓。

也許是她運氣好,也許是她能幹,夏銘心很快找到工作,安頓下來。

生活十分樸素,也相當充實。

可是,她沒有忘記故園,那不是容易忘懷的個地方。

銘心在小鎮教小學,一班廿二人,學生天真可愛活潑,給她精神上不少鼓勵。

可是,午夜夢迥,沒有一天不檢討自己:那日離開故園,是否太氣憤,太倉猝,為甚麼不等人家起來,好好說再見?

也許,卓元宗有話要說,小小元心可以比較從容地道別。

一年之後,她又覺得自己做得正確:元宗是個病人,在家沒有力量,何必叫他難堪,元聲是叛逆分子,地位不高,元心還那麼小,他們自顧不暇,統統在嚴父影子下生活,又能幫她甚麼。”

悄悄一走了之,免卻許多人麻煩,可以算是成人之美。

他們一直沒有再同她聯絡。

夏銘心讀報上分類小廣告的習慣並沒有改,常常希望可以在尋人欄讀到:尋找夏銘心,曾任故園家庭老師,見報速與元宗元聲元心聯絡,電話--”

但是五年來,這則廣告並未出現。

忘記她了。

唯一對她有印象的人,也許只會是魯媽吧!

銘心試圖約會,對象都是斯文健康的好青年,但是不知怎地,他們不能使她笑,或是感動,或是嗟嘆。

他們也講笑話,銘心要隔幾分鐘,才忽然覺得禮貌上需呵呵笑幾下。

心不在焉坐半夜,回到家裡,比捱過一頓打還要累,漸漸減少約會。

這時,不用任何人告訴她,銘心也知道,她患失戀症候。

因為一開頭沒發覺,沒好好處理,所以病患期拖得特別長,像一場最兇劣的過濾性病毒戲,全靠肉身搏鬥,藥石無靈。

要待第四年開頭,夏銘心才能自嘲地問自己:失戀?誰同你戀愛過。

心情並無平復,只是掩飾得較為妥善。

她在報上讀到東南亞經濟如骨牌般崩潰的消息。

一項頭條跳進她眼簾:卓世光八百萬擔保外出。

卓世光,他正是故園的主人,元宗元聲他們的父親。

銘心連忙攤平報紙,金睛火眼般讀起詳情來。

“環亞主席卓世光涉嫌收受利益案,昨天在裁判法院提訊,卓氏暫時毋需答辯,法官將案押後至六月十一日再審,將傳召八十名證人出庭作供,包括來自英國、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及澳洲的海外證人,卓氏全部控罪合十八項,涉及金額近三億。”

銘心斟了一大杯清水喝乾。

這便是有無上權威的卓世光。

天神般莊嚴不可侵犯的聲音在屋子裡響起,使子女們戰粟不已。

現在他也遭到考驗了。

宅異中夏銘心覺得非常悲涼,原以為卓家的音樂可以永遠持續下去,可是看樣子不得不中斷了。

這一件新聞把銘心的回憶全部鉤起來。

那時太年輕,今日,她當有更多的智慧與涵養去處理同件事。

她深深地懷念故園每一個人。

元華可有嫁到馬來西亞,元宗身體會否徹底康復,元聲,呵元聲又怎麼樣了,還有,小元心也該讀完大學了吧!

這嬌生但不慣養的四兄妹,叫夏銘心深深懷念。

一日深夜,她終於忍不住,撥電話到那世外桃源去。

電話鈴響了很久很久,沒有人來接,自然中斷。

銘心深深懊悔:為甚麼不早點拿出勇氣來?可是前些時候,她還不能這樣冷靜。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學校,才進走廊,就聽到小提琴樂聲,演奏人對樂譜不熟悉,有時錯了,需重複練習,提琴聲於是更似一個人在輕輕嗚咽。

“誰?”她推開課室門。

原來是她的三年級學生香桃羅賓遜。

“香桃,為何帶提琴上學?”

小女孩笑答:“夏小姐,今日輪到我做SHOW  AND  THLL。

“呵是。”

這又叫夏銘心想起了一個人,認真百上加斤。

三個月後,她終於看到故園拍賣的消息。

提到故園,已經面目全非。

銘心用手掩著面孔,恍如隔世,到了今日,還能到甚麼地方去找卓家兄妹?

第二天清晨,電話鈴響起來。

“夏小姐,”爽朗的聲音:“我是拍賣行的林栩琪。”

“呵是林小姐。”

“我已替你投得那批照相架子,價錢是--”

“沒問題,我馬上來。”

到了拍賣行辦公室,林栩琪請她喝茶。

“這張是證明文件,你可到這貨倉去提貨。”

“卓家的人有沒有同你聯絡?”

林小姐答:“我們與銀行破產管理部直接聯絡。”

“一點消息也無?”

林小姐搖搖頭,“東南亞旺過廿多年,世事盛極必衰,應早有準備,他們已享盡人間富貴,夏小姐不必介懷。”

可是銘心還是長長吁出一口氣。

沒想到高樓塌得那樣快。

取出那批銀相架,銘心把它們陳列在小房間內。

為甚麼,為甚麼個多月的故園生活會使她餘生都念念不忘?

她開始尋找卓家後人的艱鉅工程。

打開電話部,她先尋找鄧澈思醫生。

輾轉了好幾間醫院,她知道他還在本市,聽到他聲音時,不勝歡喜。

“鄧醫生,你可能不記得我--”

他打斷她,“你是夏銘心小姐。”立刻認出她聲音。

銘心鼻子發酸,感動地說:“你記得我。”

“誰會忘記一個天使。”

“鄧醫生過獎了。”

“有事找我?”

“想與你見面。”

“真巧,下星期我便動身到東部出任新職,今日你可以到醫院一次嗎?”

銘心立刻趕到兒童醫院。

見了面,她大力與鄧醫生握手,他熱情如昔,連聲問好。

“那位金髮漂亮的安德臣醫生好嗎?”銘心似有預感。

鄧醫生微笑,“我們去年結婚了。”

“恭喜你。”

“夏小姐你好像有重要的事。”

“鄧醫生我想知道卓元宗下落。”

鄧醫生怔住,緩緩變色,“你不知道,他們沒通知你?”

“不知甚麼?”銘心混身寒毛豎起。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TOP

第七章

鄧醫生輕輕說:“半年後卓元宗舊病復發,不幸辭世。”

可那像是大力被人掌摑了幾下,耳畔發出嗡嗡聲,眼前有金星亂舞。

鄧醫生說下去:“我們三人的心血都付之流水,接著,我也與卓家失去聯絡。”

銘心伸手撐住抬角才站得穩。

忽然之間,她的頭顱重得不是脖子可以支撐,歪在一旁,銘心再三努力,只是抬不起頭來。

“夏小姐,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盡了力。”

鄧醫生又嗟嘆了幾句,得不到銘心的回應,他轉向她,發覺她面色煞白。”

“夏小姐,”他扶著她坐下,“你沒有事吧!”

她終於抬起頭來,鄧醫生看到她眼睛裡絕望的神色。

鄧醫生曾經在病人至親臉上見過這種神情,知道當事人心情如何。

他輕輕安慰:“你到今日才知道消息?最近我才知道故園已經易主……”

沒有一日她不想起他,卻原來他已不在人世上,銘心感覺悽酸非筆墨可以形容。”

“他們兄弟人才出眾,的確是難忘的人物。”

半晌,夏銘心才站起來,“鄧醫牛,祝你前程似錦。”

鄧醫生給她一張名片,“希望我們可以保持聯絡。”

“是。”

“卓元宗的安息地在昆士蘭墓園。”

“鄧醫生,真感謝你。”

“夏小姐,你的手在顫抖,所以我們一直不贊成捐贈者與病人見面。”

銘心悄悄離去。

走到門口,看到車子,腳步忽然踉蹌,內心一片茫然,準備了不知多少話想再次見面時說,此刻都落了空。

“細胞有記憶,你有無沾染到我的習氣?”

“這幾年生活好嗎,你仍然獨身?”

“以前都忘記問你,你在學校讀哪一科。”

銘心上了車,駛往昆士蘭。

管理員替她查位置:“東北方向,一列櫻樹那裡,B十二。”

銘心抬頭一望,只見一排數十株櫻花樹正盛放,一片香雪海似花浪,走近了,櫻瓣紛紛如雪片般落在行人身上,這是大和之魂,象徵生命燦爛的速逝。

山丘以外是大海,無比寧靜,元宗會喜歡這裡。

銘心找到位置。

小小平放的大理石碑上刻著他的名字。

銘心凝視良久。

這時,她頭頂肩膀已滿滿沾著花瓣,銘心也無暇抖落,一轉身,卻看見一雙老年人。

這不是老魯兩夫妻嗎?

呵終於碰到熟人了。

老魯扶著妻子,魯媽蹲下,放低鮮花,暗暗垂淚。

銘心低聲問:“魯媽,你記得我嗎?”

魯媽抬起頭,又蒼老許多,她喃喃說:“那天出去,他沒有再回來。”

銘心吃驚,魯媽思維已經混淆,這五年的變化可真意外。

老魯歉意地說:“對不起,她思念亡兒過度……”

“老魯,我是夏銘心。”

老魯看著她,搖搖頭,“我們認識嗎?”

他已忘記故園從前的客人。

“其實,我們的孩子並非在此安息。”

“老魯,元聲呢,他在甚麼地方?”

老魯已不再回答,他扶著妻子到附近長凳上坐下。

銘心只看到兩人的白髮在風中拂動。

她不忍再打擾他們。

那天回到家,銘心只覺得小房間的四面牆壁像盒子似朝她合攏。

她痛哭失聲。

第二天上學,連小孩子都問“夏小姐是否生病,”她頭臉浮腫,形容憔悴,終於叫代課老師來幫忙。

她去報館去刊登廣告。

“尋人:元聲自五年前夏季別後一直思念不已,請儘快聯絡,銘心。”

廣告部負責人是一個紅髮的年輕人,信短短兩句話小知怎地感動了他。

他糾纏不已,“五年你都沒找到別人?”

銘心不出聲。

他的同事警告他.“彼得別騷擾客人。”

“可是彼得仍然非常震盪,“在這個喝一杯咖啡時間可結一段情緣的時代,尋找五年前舊愛令人惻然,千多個日子還沒有找到更好的?”

忽然之間銘心決定回答這個陌生人:“沒有。”她落下淚來。

廣告登出來了,一連三天,面積雖然不大,可是該看見的人定看得見。

不過,夏銘心還是失望了。

每天她都到報館問消息,紅髮年輕人殷勤招呼她。

“也許,他已經不住在本市。”

銘心當然知道有這個可能。

“希望有朋友會轉告他。”

銘心惆悵地低下頭。

“你一直在等他?”

銘心卻問:“刊登我自己的電話會不會好一點?”

“在大城市,一個女子在報上公開電話號碼是十分危險做法。”

“你說得對。”

“看,午飯時間已到,我們到隔壁去進餐如何?”

銘心搖搖頭,“我不餓,謝謝。”

年輕人有點無奈。

一個星期後,銘心已沒有時間再去報館打探消息,她需準備學生成績表。

可是紅髮人的電話來了。

“夏小組,有人親手送件包裹到報館給你。”

“誰?”

“據同事說,是一名華裔年輊男子。”

“姓甚名誰?”

“沒留下姓名,也沒多話,留下包裹就走了。”

“我立刻來。”

紅髮彼得在等她。

包裹不大,一看就知道是一幅畫。

銘心急不及待,當著外人就拆開來看。

油皮紙一打開,她呆住。

呀,水彩畫中的正是夏銘心,花叢裡,揹著身子,坐石凳上,這正是卓元宗的作品。

故園中有無數名貴傢俬雜物,有人萬分匆忙中只帶了這幅無關重要的習作出來。

可見這些日子以來也不是夏銘心一個人多情。

銘心拍著畫作不得聲。

彼得問:“畫中人是你吧!一看就知道。”

“是誰送畫來?”

“那人沒留下任何口訊。”

銘心急得直搖頭。

“或者,他暫時還未打算見你,有一日,他會準備好。”

銘心頹然。

“讓我請你喝杯咖啡。”

這次,銘心隨他走到附近咖啡店。

他卻替她叫了一杯熱可可。

接著,他大惑不解地問:“為甚麼其中擔擱了五年時間?”

問得真好。

因為自尊的緣故吧!既然掃地出門,她想忘記整件事,沒想到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彼得說:“我雖然在廣告部工作,但是也時時做特寫,如果你想講故事的話,我有隻好耳朵。”

銘心只點點頭。

喝完可可,她告辭。

銘心一直把那張小小水彩畫抱在胸前,路過一片畫廊,她推門進去。

一位中年太太迎上來招呼:“小姐想看甚麼?”

“我來鑲畫。”

“呵,我們的服務定叫你滿意。”

夏銘心把畫輕輕打開來。

那位太太一看,不由得再看,然後問:“配木架子可好?請到這邊來挑,我們有防紫外線不反光玻璃,畫不會褪色。”

然後,她回到店後小辦公室去不知同誰說了兩句話

銘心選了橡木架子,一抬頭,看到位老先生站在她面前。

他自我介紹,“我是畫廊東主史東。”

銘心頷首。

“我可以看看你手中的畫嗎?”

銘心給他看。

“嗯,”銀髮的老人說:“畫中人是你吧!”

奇怪,只是小小一個背影,每個人都看得出來。

“你的髮型與服飾沒有太大改變。”

他有甚麼話要說?

終於,他咳嗽一聲,“這位小姐,原來畫家卓元宗是你的好朋友。”

銘心發怔,“你怎麼會認識卓元宗?”

老史東比她更加詫異,“我是一間畫廊的東主,我自然知道卓元宗是誰。”

銘心一時還不明白。

老人笑道:“我雖然沒見過卓元宗,但他是一個很出名的畫家,那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

銘心呆住。

不不,她卻不知道,她握緊拳頭,內心悽惶痠痛,她還沒來得及好好認識他,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

“卓元宗的畫帶有極大溫柔的傷感,筆觸細膩,十分受到讚賞,畫家在四年前不幸英年早逝,今日有許多人願意出高價徵求他的作品。”

老先生的語氣十分興奮。

銘心從來不知道卓元宗有一份成功的事業。

她一直以為寫生不過是他的嗜好。

“小姐,你可願意把把這幅畫出售?”

銘心退後一步。

“不。”

“小姐,我可以出一個理想的價錢。”

“永不。”

銘心抱起畫,立刻走出那間畫廊,頭也不回的離去。

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許多非賣品,曾經有人問夏銘心的骨髓值多少,無價,這幅寫生值多少?也屬無價。

第二天,銘心託彼得再替她刊登分類廣告。

“元聲,畫已收到,請予進一步接觸。”

這一次,音訊全無,個多月沒有任何消息。

自從離開故園之後,夏銘心晶瑩的眼睛已添了一層思慮,這陣子更加憂鬱。

她尋找卓元宗的資料,發覺他是畫壇一個相當重要人物,自十八歲開始就舉行私人畫展,獲得佳評。

孤陋寡聞的夏銘心有眼不識泰山。

她遇見他的時候,他已病重,家人也全無提到他的成就。

她竟不知道他是誰。

要到現在才把拼圖一塊塊湊在起,知道圖畫的大概。

銘心深深嘆息。

她料不到彼得會把這件事寫成特寫刊登在報紙上。

題目叫:“尋找昔日的愛”。

他用簡單的筆調,豐富的感情,把某位年輕女子兩度刊登尋人廣告的過程敘述出來。

他的忠告是:“抓住對方的手臂,今日,現在,立刻就愛他,不要放走機會,遺憾一生。”

讀者顯然是感動了,據說報館的電子郵箱塞滿意見書,紛紛表示同情。

不願主動愛人的人泰半卻十分渴望被愛,所以愛情故事永遠會受歡迎。

彼得說:“也許他會看到這段特寫。”

銘心也這樣希望。

“有無想過聘請私家偵探?”

“他不會喜歡。”

“你說得對。”

“我已盡了我的力。”

“電視台願意訪問你。”

“甚麼?”

彼得說:“請你親身講述你的故事,並且把他的照片登出來,一定有人見過他。”

銘心籲出一口氣,“他不是逃犯。”

彼得說:“你說得對。”

“把你故事寫出來,你不惱怒吧!”

銘心微笑,“不,那不是我的故事,那只是你看到尋人啟事後的感覺。”

“仍然是朋友?”

“是,不過,總得有心理準備:甚麼都有可能被你寫出來。”

彼得笑,“所以寫作人都嘆寂寞,沒人敢同我們做朋友。”

銘心被他逗笑了。

“你的確不方便在電視出現,學生家長會認得你。”

這也是原同?不,夏銘心只是怕卓元聲不高興。

換了是她,也怕人窮追猛打,硬是把她揪出來見面。

暑假,銘心並沒有空下來,她主動教暑期班。

一位家長接女兒放學時問:“夏老師,你願意教孩子們普通話嗎?”

夏銘心一怔:“你怎麼知道我會普通話?”

“好像是周太太說的。”

“你們有何建議?”

“我們有十名孩子,我願意借出起坐間做課室,每天下午二至四時上稞,希望暑假可以學懂會話。”

“孩子們多大年紀?”

“六至十六歲都有,我也想旁聽,夏老師,此時再不諳普通話,真是甚麼地方都不用去了。”

銘心低頭一想,“也好。”

家長徐太太說:“謝謝夏老師,酬勞方面--”

“我願盡義務,不計這些。”

那徐太太歡天喜地走了。

銘心低下頭。

呀,教授普通話,記憶猶新。

她的腳步即時沉重起來。

過兩日,徐太太已經來約日子,許多家庭主婦都十分具組織能力,學習時間表很簡單,每節課三十五分鐘,當中半小時吃點心小息上衛生間,並且有問卷徵詢學生們喜歡吃甚麼喝甚麼。

這樣費勁地免費招侍,真是難得。

徐太太解釋:“下次輪到周太太主辦網球班。”

多麼益智,三五年下來,孩子們可以學到所有武藝。

“夏小姐,八個星期,各憑天份,學到多少是多少,學生無怨。”

銘心不敢怠慢,準備了有趣吸引的講義。

徐家環境極佳,用了近一千平方尺的地庫起座間做課室,兩張乒乓球桌排開,一桶筆,一疊拍字部。

銘心詫異,在她那個年代,要學甚麼,簡直需苦苦追求,哪比現在,甚麼都準備妥當,請君入座。

學生都守時,可是人數超出許多,一數人頭,足足十八名。

當然難不倒夏銘心,她的教授幽默,精簡,速成,啊,五年過去了,她的工夫比起千多個日子前,當然精進十倍。

可幸熱誠也不減當年,她精力的凝聚感動了六歲至十六歲的學生。

小息時她坐在一旁喝礦泉水,徐太太過去陪她。

“夏小姐沒有男朋友。”

銘心搖搖頭。

“這樣的人才,怎麼可能。”

銘心微笑,“可見男性看女性,與女性看女性,觀點角度完全不同。”

輪到徐太太搖頭,“不,你不用謙虛,這裡邊有個故事。”

銘心失笑,“你倒說說看。”

“‘悠悠我心,豈無他人,唯君之故,沉吟至今’。”

銘心一聽,訝異得睜大了眼,從此對家庭主婦改觀,她原本以為所有無業的年輕婦女均屬盲毛,看樣子甚有商榷餘地。

銘心苦笑。

徐太太接著說:“我願意替你介紹男朋友。”

“我十分感激,心理上尚未準備好。”

不料徐太太坦率地說:“結婚同生孩子一樣,如何準備?邊學邊做罷了,待你準備好,這一輩子已經過去。”

這種原始的哲理叫銘心震盪。

說得也真有道理。

過幾日,班上又添幾名學生,都是成年人,廿多歲,某校博士生,某醫院見習醫生,以及執業會計師等三數名。

銘心知道是徐太太的美意,心中卻也加悽惶,對卓元宗加倍思念。

小孩們努力用普通話與銘心交談,世上最好聽便是幼兒講國話及法語,夏銘心是華人,當然覺得國語是世上最動聽的語言。

成年學生趁小息與她攀談,其中王百就律師說:“我有一位同事,她的普通話也說得很好,我來學習,是想給她一個驚喜。”

銘心只是陪笑。

“聽說她也是跟家庭教師學習。”

這幾乎是一門新興事業。

“你們的名字中,也都有一個心字。”

銘心忽然抬起頭,“她貴姓?”

“姓區。”

銘心又鬆懈下來,見這位男生說起他同事時有一股眷戀之情,不禁微笑地說,“你倆一定談得來。”

“是,”他承認:“我真心喜歡她。”

“那還有甚麼障礙呢?”

“夏老師,你真聰明,但是,她結過一次婚,有個小孩,家母不高興。”

啊!

“那真令我難做。”

銘心點點頭,“你會努力克服困難嗎?”

“希望時間可以沖淡家母偏見。”

“我代她高興。”

王律師很愉快地離去,女友在門外接他,駕駛一輛小小德國車。

那女子穿白衣,只看到身形一角。

可是,你看小說也毋需看全篇,開頭一萬數千字已經知道內容是否精采。

夏銘心肯定那一子之母是個十分出色的女子。

學生們已經會得朗誦“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周太太感動得流淚,好母親的要求均至低至謙卑。

一日小息,銘心看到小德國甲蟲車在門口等,司機的手仲在車外,銘心被吸引住,一步一步走出去。

她認得這雙手,她知道這個人。

她只希望她也記得她。

夏銘心探頭過去,輕輕問候:“元心,你好。”

司機一愣,抬起頭來,她臉上稚氣已經褪掉大半,但卻秀美如昔。

銘心的假設剎時得到證實,鼻子發酸,強作鎮定,“元心,我們又見面了。”

元心比她更訝異,“夏老師,”她推開車門下車來,“你在這裡……”話說不下去。

她抖抖衣服,撥撥頭髮,再指指車內。

後座放著幼兒車座,一個幼嬰正在熟睡。

夏銘心張開雙臂,“元心。”

元心淚盈於睫,含笑與她擁抱。

“銘心,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元聲呢?”

元心一怔,“我沒有他的音訊。”

“怎麼會,他那麼友愛。”

“該日他離家出走之後,沒有再與我們聯絡。”

“我去過故園--”

元心卻不是那麼悲傷,“故園已成過去。”

銘心連忙說:“快把電話地址給我,”怕再次走失。

“銘心,可方便到舍下來喝杯茶。”

“太好了,我們馬上走。”

元心微笑,“我還要接一個人。”

啊對,那個王律師。

“有甚麼話不能對他說?”

元心答:“全可以說。”

“你真幸運。”

“我也是這麼想。”

“元心,我想念你。”

“我也是,真沒想到你也是百就的老帥。”

“他為你學普通話呢? ”

“你聽他的,他的客戶全是華人,他不學行嗎?”

“元心,你彷佛把新生活處理得好。”

她不出聲,隔一會才答:“凡是記住太痛苦的事,倒還是忘卻的好。”

王百就真是好男伴,竟熟手地把嬰兒照顧得無微不至,好讓女伴與朋友敘舊。

卓元心完全變了,她實事求是,一點也無花巧,閒談間手不停把奶瓶全部洗妥,又熨好衣服,五年不見,她把自己訓練得如個鐵漢。

好似只餘夏銘心一人在傷春悲秋。

銘心對元心反而有點失望。

“元華好嗎?”

“很好,謝謝,她丈夫非常會做生意,她此刻是三子之母,地位尊貴穩定。”

從前的嬌縱早已蒸發。

“元心,你那些放在窗台上的銀相架,記得嗎,現在都在我那裡。”

可是元心一手自男友處接過嬰兒,一邊順口問:“甚麼銀相架?”

銘心噤聲。

當事人真的不想記起,她也得識趣。

元心讓她看嬰兒的近照,這次,相片只是放在五元一本的照片部裡。

元心的手粗糙了,笑起來眼角也有鈿敘,她已再世為人,渾忘前生之事。

她哪裡還像在棒木地板上手繪玫瑰花的少女卓元心。

可是,一個人總得改變性格來適應生存環境,旁人覺得欷虛有甚麼用。

再過一會,銘心告別。

“請留步,”王律師笑,“夏老師,一起吃晚飯可好,我約了保姆來帶孩子,我們即刻可以動身。”

“不客氣,我另外有事。

元心送她到門口。

銘心終於說:“元心,你變了許多。”

她愉快地承認:“長大了。”

銘心點點頭。

“應替我高興才是。”

銘心不得不說:“是”,握著她的手搖搖。

“你可有事作?”

她笑,“我在雷門電腦辦事已超過兩年,否則,何來生活費。”

當中發生過許多許多事,銘心適可而止,不再提問。

她終於與元心道別。

那夜,她在記事部中這樣寫:“喜訊!我找到了卓元心”,接著銘心又寫:“那真是卓元心嗎?她對故園不復記憶,亦不願提起。”

“畢竟,我只是她在某個暑假邂逅過短短數週的家庭教師,她對我印象早已淡忘,如何深談?”

“看樣子,我也該忘記故園了。”

銘心細看自故園拍賣得來的銀照相架子。

她忽然覺得疲倦,不由得靠在沙發背閉上眼睛。

耳畔傳來嬉笑聲。

啊是少女卓元心,調皮地看著她問:“甚麼,想忘記我們?”

背後站著元宗與元聲,一式白衣白褲,像是準備出海。

元聲笑說:“銘心,別來無恙乎。”

銘心卻對元宗說:“我收到了你的畫。”

元聲委屈地說:“是我危急中把它搶救下來保存至今。”

“謝謝你,元聲。”

“你心中只有元宗。”

“不,我懷念你們每一個人,甚至是元華。”

背後傳來嗤一聲笑,“甚至是元華,甚麼意思?”

元華雙臂抱在胸前,一貫懷著敵意,冷笑著看牢銘心。

“元華,你好。”

元聲說:“還等甚麼,一起上船去玩個痛快。”

他伸手來拉銘心。

銘心悄悄落下淚來,即使在夢中,她也知道這是個夢。

她已永遠失去他們。

電話鈴一陣陣把她叫醒。

睜開眼睛,臉頰是潤溼的。

電話另一頭是林栩琪。

“夏小姐,有無打擾你?”

林是最講效率實在的現代事業女性,她斷不會淨撥電話來聊天。

“我很方便。”

“夏小姐,你是否一直在尋找故園舊友?”

“是。”

“我有卓元聲的消息。”

銘心忽然說不出話來。

“有位人客提起他,說在大多市見過他。”

“我立刻到你辦公室來面談。”

“歡迎,五點正好嗎?”

銘心洗一把臉就趕了去。

林栩琪笑著迎出來,“夏小姐,讓我來介紹,這一位是黃紀強先生,他也認識卓元聲。”

銘心看著面前其貌不揚的男生,一點記憶也無。

人家卻知道她是誰。

“夏小姐是故園的家庭老師可是,我們見過面,只有夏小姐一人對我客氣,在小會客室外看見我,總是微笑。”

呵他便是故園眾多觀音兵其中一名,往往痴痴地在會客室等上三兩小時而卓小姐們早已在偏門溜走。

這時夏銘心發覺相貌平凡的他氣宇卻不差,他大力誠懇,叫人好感。

“你知道卓元聲在甚麼地方?”

這時林栩琪領他們到小小一間會議室,斟出咖啡,“你們慢慢談。”

黃君笑說:“林小姐對客人沒話講。”

林栩琪笑著掩上門。

銘心一看就知道黃君打算追求林小姐,兩個人很相配,奇是奇在也是因為故園的緣故,被拉在一起。

“實不相瞞,我曾是卓元心麾下芸芸眾追求者之一。”

銘心微笑,“那時大家都年輕。”

黃君臉上忽然泛上一股迷茫之意,他輕輕說:“故園有種神奇的攝人力量。”

銘心抬起頭,她怎麼沒想到。

“進過故園的人,情不自禁,會對她念念不忘。”

說得太真確了。

“故園對我來說,是一生至深刻的經驗,可是故園主人,可記得我?不。”

黃君這一番話,簡直是銘心的心聲。

他說:“卓元心就住在本埠,你可知道?”

銘心頷首。

“我見過她。”

原來不止夏銘心一個人在尋找故人。

“她在家小型電腦公司上班,曾與我談過生意,根本不知我是誰。”

銘心輕輕籲出一口氣。

“你有沒有表露身份?”

“沒有,何必呢,我相信提醒她也記不起來,你想想,每天上中晚三更都有男生在故園輪候。”

銘心嗤一聲笑出來。

“元心也不再是從前那個林中小仙子般精靈可愛的少女。”

黃紀強聲音中無限惆悵。

我們都變了許多。”

“不,夏小姐,你一點也沒有變,我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你仍然熱誠認真,和藹可親。”

“謝謝你。”

“卓家淪落了,故園拍賣,我投得所有燈飾。”

是那樣認識林栩琪的。

銘心笑,“你用得著那麼多燈飾嗎?”

黃君取出名片,“夏小姐,我經營古玩。”

原來如此。

“修理後出售,相信利潤不差。”

“卓家,不知還有機會再起否。”

黃君搖搖頭,“經濟復甦之際,又輪到另一批新貴上場。”

“你可有元聲下落?”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TOP

第八章

“是,那個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卓少爺。”

“他並不是那樣的人。”銘心為他辯護。

“那因為你是美麗的夏老師。”

黃紀強聲音有點苦澀,像是替自己不值,當年他在故國受過傷,至今未愈。

他再加句:“卓元聲對一般人可真討厭到極點。”

“我想,也許那是因為他不希望妹妹時時夜歸,對她追求者沒好感。”

黃君笑,“他真幸運,夏老師如此維護偏幫他。”

“對,你說你見過元聲。”

黃君點頭,“他在一間地產公司任職,做經紀賺佣金。”

甚麼?

銘心待在當地。

逐個客人帶著去看房子,替人討價還價,這樣醃贊瑣碎的工作豈是卓元聲可以勝任?

黃紀強看到她心中去,“是,我也猜不到他會甘心做房地產經紀。”

“你見過他?”

“我有朋友光顧過他,結果不歡而散,據說他態度欠佳,客人說:“這房子真大”,他嗤之以鼻:“你沒見過大房子”,客人還價,他說:“你們最希望屋主倒貼”,客人立刻掉頭。”

銘心耳畔嗡嗡作響。

“客人付他佣金,全是米飯班主,應獲得一定尊重,這點道理都不通,如何找生活?也許,卓家子女根本不懂甚麼叫打工。”

黃君不住搖頭,他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子上。

銘心取過一看,上面寫著:“華商地產卓元聲”。

她多希望這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

林栩琪推門進來,“有結果嗎?”

銘心收起名片,“收穫甚大。”

林小姐說:“我入行數年,見過若干華廈拍賣易手,開頭頗覺欷虛,後來司空見慣,見怪不怪。”

“謝謝你,林小姐。”

“不客氣。”

銘心又多事地轉身同黃紀強說:“如此可人兒,切記加把勁追。”

黃紀強打心底笑出來,略為靦腆地低下頭,看樣子這是他最後一次提起故園。

銘心由衷替他高興。

回到家,銘心立刻照著電話拔過去找卓元聲。

“是,我們的確有位經紀叫卓元聲,他此刻正陪客人看房子去了。你是哪一位,請留言。”

銘心答,“我稍後再找他。”

她怕驚動了他,他會躲得更深更密。

第二天,她乘飛機到多倫多去找卓元聲。

這是一個未完結的夢,她一定要尋到答案。

到了華商地產,一位華商中年女士很客氣地走出來招呼她。

“我找卓元聲。”

“他已經辭職。”

銘心怔住。

“我們還有其他同事,可以幫你嗎?”

“可有他家裡的地址?”

那位女士遲疑。

“大家是華人,可以方便我嗎?”

女士笑了,“照政府統計,到了公元二OO二年,全市有色人種公民將佔人口百分之五十四,比白人還多,互相特惠照顧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我是卓元聲老朋友,特地乘飛機來找他。”

女士低頭寫了一個地址給銘心,好心地勸道:“若不能挽回,也不要同他吵。”

她誤會了,但確是個好心人。

“謝謝你。”

取過地址,銘心叫了計程車便直赴卓元聲的公寓。

他住在市中心一幢老公寓房子,在樓下大門按鈴,無人應,片刻,管理員前來問:

“找誰?”

“十二樓甲座卓君。”

“你可以進來。”

“他在家嗎?”

“這麼早他不會出去。”

銘心在他單位外敲門。

十分鐘後才有人應門,一把沙啞的聲音傳出來:“比薩餅子放門口即行。”

銘心連忙把握機會,“元聲,元聲。”

他只把門開了一條縫,過一會兒,猶疑地問:“誰?”

“元聲,我是夏銘心。”

公寓內漆黑,無人應她。

“元聲,記得夏銘心嗎?”

門忽然打開,可是銘心雙目一時未習慣黝暗光線,甚麼都看不到。

她輕輕踏進屋去。

心中有點害伯,那沙啞的聲音好似並不屬卓元聲,如果是陌生人該怎麼辦?

“銘心?”對方也不置信。

他看到門外站著一個漂亮年輕女子,臉容皎潔,依稀相識,神情略為焦慮。

呵,的確是夏銘心。

她還是那麼清純秀麗,一點也沒有變,真是個奇蹟,像山崖上掛下來的瀑布清泉,新娘的頭紗似,永遠不受汙染。

他呆住了。

真的是她,抑或是苦澀的回億造就了幻像來揶揄取笑他?

他的聲音更加沙啞了,“銘心?”

“元聲,是我,我來看你。”

銘心眼睛稍微看到室內情況。

地方只得一點點大,故園的衛生間還要寬敞些,而且,室內有股黴味。

這股氣味其實是人氣,人的住所得不住清潔打掃,廚與廁都得一點味道都無,才算標準家居,一週不換床單,或是隔日不洗澡,立刻有氣味。

銘心悲愴,真沒想到有一日卓元聲身上會有陽光以外的味道。

她走進屋內,輕輕掩上門。

室內一片凌亂,腳下全是舊中文報紙,看到大字頭條上刊登的正是他父親出事的新聞。

他本人胖了許多,叫銘心認不出來,於思滿面,只有一雙眼睛,仍然不馴,使銘心輕輕呼喚:“元聲。”

她朝他走去,腳下踢到一隻空酒瓶,這才發覺地上四處滾動的也是酒瓶。

這個真是卓元聲嗎?

從前他也愛喝香檳,但克魯格香檳不是酒,那是豪華的享受,廉價的啤酒才叫害人的酒精。

“我去過你工作地點。”

“我被辭退了。”

“我一直在找你們。”

“我知道。”

“你為甚麼不現身?”

“你看我現在的樣子。”

“我不在乎。”

元聲低頭看自己凸出來的腹部,“我在乎。”

銘心想去開窗。

“不不,”元聲說:“我怕光。”他頹然坐在床沿。

銘心一貫不去理他,自顧自撥起窗簾一角,把窗推開少許,立刻有一股新鮮空氣吹進,銘心深呼吸。

“來,”她說:“我幫你收拾一下。”

“不用,下星期交不出租,就得搬走。”

銘心十分鎮定,“活著要有活著的樣子,今天是今天。”

“銘心,”元聲納罕地看著她,“你無窮的生命活力從何而來。”

“因為只得我會照顧我,自幼獨立已成習慣,不以為苦。”

“元聲的聲音越來越低,“……不在了。”

銘心再走近點。

“元宗已經不在。”

“我知道。”

“當時我不在他身邊,元心沒有聯絡到我。”

“他可有吃苦?”銘心的聲音顫抖。

“沒有,醫生不住替他注射,他清晰的說:不用維生儀器,讓他自然迅速離開這世界。”

銘心淚水冒起,別轉頭去。

“他交待要把那張畫交到你手上。”

“他還說甚麼?”

“‘生命善待我’。”

“甚麼?”

“他無怨言,他認為他一生都可以自由自在創作,不必為生活擔憂,實在幸運。”

銘心深深為他的樂觀感動。

“他去後不久,父親的生意崩潰。”

“我在報上讀到。”

“真快,原來那所謂萬年根基不過是竹枝棚架,瞬息間忽喇喇傾倒。”

銘心蹲到他面前,“振作點。”

卓元聲伸手撫摸銘心的面頰,“你真是個安琪兒。”他替她抹去淚水。

“你與元心見過面?”

“只一次,她自己也有煩惱,獨身,拖著個孩子,工作也忙。”

“不,她很好,幼兒極之可愛,又有體貼的男朋友,工作也上軌道。”

“銘心銘心!自你雙眼看出去,世上沒有壞人壞事,難怪元宗對你鍾情。”

銘心心上刺痛,當日實在太意氣用事。

“但他沒有留住你,失去健康的他沒有能力那樣做。”

銘心走到窗前,揹著卓元聲,肩膀有點萎縮,忽然之間,她又挺直腰,拉開了窗簾,讓陽光射進來。

卓元聲生氣:“夏銘心,你以為你是誰,胡亂闖進來侵犯別人的意願……”

銘心把他拉起來,推進衛生間,“你給我自頂至踵好好洗刷,不然我會幫你做。”

她關上浴室門。

公寓已經亂得不是一個人可以清理,她想撥電話找清潔公司,發覺電話線已經切斷。

她只得用自備手提電話。

這時,她聽見有人敲門。

是適才的管理員來追討欠租。

“你還在這裡。”那人有點詫異。

銘心核對數目,寫支票替卓元聲付清欠租。

那人嘀咕:“小姐,一個人若不想自救,則無人可以救到他,恐怕你會白白在這無底深潭裡浪費時間金錢呢? ”

銘心不出聲。

“愛上一個這樣的人多不幸,回頭是岸。”

銘心忍不住,“你太健談了。”

“唉,忠言逆耳。”

銘心關上門。

她推開浴室門,發覺卓元聲和衣坐在蓮蓬下,任由水花自頭頂淋下。

她對他說:“脫衣服。”

元聲牽牽嘴角,“你仍然是那個小母親。”

“是,我又來了。”銘心微笑。

卓元聲忽然緊緊擁抱她。

他默默流下淚來,那日,在故園的荷花池畔,看到她為元宗做模特兒,他也有同樣心酸的感覺。

下午,清潔公司的人來了,銘心與元聲避到公園去。

她吃冰淇淋,他喝啤酒。

“要不到西岸來,”銘心說:“彼此有個照顧。”

元聲颳了鬍髭,換上乾潔衣服,恢復三分舊觀,他沉吟,“你打算養活我?”

銘心沒好氣,“我可沒有那樣的魄力,你少做夢。”

“你看你仍然麻辣爽利,佔不到你半絲便宜。”

“好好找份工作。”

他攤攤手,“我不愛打工,我覺得每個同事都愚蠢庸俗,工作時間甬長煩膩,令人窒息。”

“不習慣也得習慣,元心還不是做得很好。”

元聲沉默。

“已經享受過那麼些年,比我們都幸運,也該腳踏實地了。”

“我想回到校院。”

“那麼,找份教職。”

“卓元聲教中學?”

“為甚麼不,你同我們有甚麼不同,把你的皮膚割開,還不是流出紅色濃稠血液,你以為你是藍血人?”

“譁痛。”

“我的從來沒有錢,只有比你更痛。”

隔了很久很久,卓元聲說:“銘心,你說得對,我也該長大了。”

銘心知道她找到了他,高興得親吻他的額角。

“夏銘心,我永遠不會愛任何一個女子比愛你更多。”

“那真可怕,那意思是,你果真把我視作母親了。”

一陣腳踏車在他們面前經過,鈴聲叮叮,不知怎地,銘心又落下淚來。

公寓終於收拾乾淨,據說丟了兩車垃圾。

銘心替他添補日常用品。

“來,我教你如何去超級市場。”

“銘心,”他有點羞愧,“我都懂得。”

“那麼我教你裝衛生紙。”銘心十分認真。

卓元聲氣結,“當心我把你自廁所衝下去。”

“這些工夫再醃贊都得做,照顧自己天經地義,請接受七個工人跟著你收拾的時光已經過去。”

“銘心,你一直都正確。”

“謝謝你。”

“你幾時回西岸?”

“趕我走?”她反問。

“我巴不得你留下來。”

“這話動聽。”

她替他把雜誌放好,一本舊雜誌封面上頭條吸引注意力:“卓世光傳奇:卓氏將置業股票抵押,高峰期借八十億,炒股炒樓,一個金融風暴,跌至最低點不足三成……”

銘心不想再看,掩卷,將它放到書架最低處。

成功了,有人作傳記,錦上添花。

失敗,也有人寫完又寫,落井下石。

做個平凡人最舒服。

“當開始找工作了。”

“不用先健身減肥嗎?”元聲苦笑。

“別推搪了,下個月我再來的看你。”

“你又一次離開我?”元聲佯裝大吃一驚。

“是。”銘心有點傷感,“我倆聚少離多,不過,”她的說氣轉變,振作起來,“這一次我不會失卻聯絡。”

她取出預先寫好的電話地址紙條,黏在最當眼處。

元聲見她願意如此委屈,不禁垂頭。

“歡迎你隨時到西岸來,順便見見元心。”

“我已不是她當年那個二哥。”

“當年的卓元聲有甚麼好,不過是一個皮相略為整齊的慘綠少年,難為你本人那麼留戀。”

元聲微笑,“既然那麼不堪,你為何對我一見鍾情。”

銘心張大嘴,“我有嗎?我竟不記得了。”

“是,你深深愛上了我。”

“用國語說這句話會比較動聽。”

他改用國語說:“是你似水般容顏,照亮了我的回憶。”

銘心頷首,“用國語以外的方言說出這種話來科會叫人毛骨聳然,你看,學好國語是多麼重要。”

“謝謝你夏老師。”

夏銘心說:“對不起我必需回四岸,我有學生在等著我。”

卓元聲凝視她,“永遠的小工蜂。”

“我也承認這是事實。”

“額角冒著亮晶晶汗珠,一綹鈿發掛下來,鼻尖略泛油光,一種特殊的勞動氣息。”

銘心溫柔地說:“與弱不禁風的卓家女性來比,是另外一種人。”

“元心現在也有工作了。”

“過來探訪她。”

“一步一步來。”

“別再喝太多。”

他嘆口氣,“也該甦醒了。”

銘心緊緊握住他的手,靠在他的肩膀止。

她把身邊現款交給卓元聲,“朋友有通財之義。”

“我一有工作立刻還你。”

他送她到飛機場。

銘心說:“我對你有信心。”

他答:“此刻只有你看得起我。”

夏銘心的學生真的在等她,班裡卻已經失去王百就律師的蹤跡。

銘心問徐太太,“王律師呢?”

“呵,到美國休假去了,夏老師,原來他早已有女伴,你看我多糊塗。”沒聲價道歉。

“有沒有說幾時回來?”

“夏老師,你對他有興趣?”徐太太十分為難。

“別擔心,他是我朋友的男伴。”

“呵,”徐太太鬆口氣,“原來你一早已經知道,是,聽說他與女友一起到舊金山去。”

“結婚?”

“他不允透露,據說家長反對,堅持不肯參加婚禮。”

元心並沒有同她討論這件事,叫銘心遺憾,她並非好事之徒,但是她願意祝福卓元心。

徐太太的見解又叫銘心敬佩,她這樣說:“嫌人家甚麼呢,許多人千揀萬揀,結果揀只爛燈盞。”

銘心微笑,“只要當事人高興便好。”

徐太太笑,“夏老師,你當然比我更開通。”

銘心知道,卓元心蓄意避開她,這麼說來,元心並沒有忘記過去,她只是不想提起過去。

銘心去她家探訪,門打開著,人去樓空,經紀正領人看房子。

原來已經搬走。

在廚房裡,有棄置的報紙,報道的是同一宗新聞:“一個金融風暴,令卓家兩間上市公司及私人財政受到重創……”,角落還有小孩的舊玩具。

那人客似乎相當滿意,與經討價遠價。

他走了,經紀過來招呼銘心,“這位小姐,我手上另有寬敞的出租公寓。”

“舊屋主走得相當匆忙?”

“租約屆滿。”

卓家的人永遠神出鬼沒,表面上已比從前隨和,骨子裡仍然孤傲。

夏銘心又一次看到一間空屋。

連小元心都這樣,餘人可想而知。

嗒然返家,撥電話給卓元聲。

他人不在,只餘錄音機說話:“請留言。”

“元聲,我是夏銘心,電話線接駁妥當了?請多多努力。”

講完之後,才發覺自己像那種在小學生飯盒裡留便條的媽媽:“小明,媽媽愛你,好好用功讀書”,“妹妹,留意聽老師教功課。”……

她淒涼地笑了。

雙臂繞在胸前,不知不覺,輕輕撫摸手臂,像是自我安慰。

電話鈐響.咦,莫非是卓元聲回來了。

“我們是奧蘭度律師樓,找夏銘心小姐。”

銘心嚇一跳,“我正是。”

那位女士聲音十分愉快,“夏小姐,請問你可認識一位卓元宗先生。”

“我認識,但他已經去世。”

“是,他已故世。”

銘心的聲音放得很輕,“有甚麼事?”

“他有一封遺囑在我們這裡。”

“到現在才讀遺囑?他故世已近五年。”

“他指定我們在上星期才開啟遺囑。”

“為甚麼?”

“他有一個比較特殊的因由。”

“遺囑內有我的名字?”

“夏小姐真是聰明人,我們頗費了一點勁找你。”

“他有東西給我?”

“是的,請你攜帶身份證明文件來一趟。”

“他留甚麼給我?”

“我們約個時間面談好嗎?”

“我下午可以出來。”

銘心走到她那副小小畫像面前,摘下來,搶在胸前,精神有點恍惚。

下午,走進奧蘭度的事務所,才發覺律師是一位漂亮的金髮女,衣飾考究,看樣子生意不錯。

“夏小姐,請坐。”

另有秘書來核對夏銘心的公民證。

“夏小姐,卓元宗把他的全部遺作贈予你。”

銘心怔住,嘴裡說不出話來,心裡卻十分痠痛,結痂的傷疤又被揭開,流出血來。

“一共三十多幅水彩作品,已可舉行一次小型畫展,夏小姐可知卓氏作品今日十分受收藏家歡迎?”

“我知道,他的畫已經升值,三十幅大約可賣到--”她說一個數目。

“你的資料正確,而且,將來行情還會上漲。”

銘心的臉緩緩轉過去,不發一聲。

奧蘭度女士忽然輕輕說:“你們是愛人吧!”

銘心不語。

“卓元宗一切都替你設想周到,他生前知道家族生意會得垮台,為免牽連到這些作品,他把書存放在一家畫廊裡,現在家族生意已經清盤,才交到你手中。”

銘心低頭不語。

奧蘭度又說:“該哭的時候哭一下也是很應該的。”

銘心怔怔地落淚,無窮的思念,永遠懷念,生離死別的創傷,永不磨滅。

奧蘭度給她一張名片,“這是畫廊地址,我已通知主人你隨時會出現。”

夏銘心這時開口問:“有沒有信——”

奧蘭度搖頭,“那樣的情意,已非筆墨可以形容。”

助手攤開文件,請夏銘心簽字。

銘心的左手要托住右手,才能防止顫抖。

奧蘭度咳嗽一聲,“夏小姐,假使你願意出售卓元宗作品,我可以做代理。”

銘心只答:“是,是。”

回到陽光底下,她站在街角好一會兒,才朝指定的畫廊出發。

這家畫廊的規模大得多,年輕的主持一見她便迎上來,“夏小姐,歡迎來劍宗畫廊,我是周劍華。”

銘心靜靜坐下,服務員捧出香茗。

雪白的牆壁上掛著幾幅現代畫,空氣調節有點清涼。

“夏小姐,卓元宗生前是本店的合夥人。”所以叫劍宗畫廊。

“你是他的遺產承繼人,應知他個性,他對名利看得很輕。”

銘心點頭。

“可是偏偏就是這種人會名成利就,上次他開畫展已是七年前的事,收藏家聞風而來,通宵在店外排隊輪候,並且要求派籌碼讓他們優先選購。”

銘心點頭。

“淨把畫轉手到歐洲,已可獲利二十巴仙,這次,我勸夏小姐親手做轉售,我可以幫夏小姐聯絡。”

“那,”銘心低聲問:“卓元宗作品不是變成商品了嗎?”

周劍華有點無奈,“有時還淪為炒賣品,同期貨市場上的豬肚、大麥、可可豆沒有分別,可是,這正也是每個畫家夢寐以求的事。”

銘心牽牽嘴角。

“請隨我來看這批畫。”

作品還未表鑲,一張張隨意疊著,放在一間空氣調節的貯藏室裡。

周劍華說:“畫裡充滿生命的喜悅,你看那顏色的變調,筆觸的情意,整個氣氛優雅秀美,實在不可多得。”

銘心凝視元宗遺作。

“我已把作品名單及彩照寄往歐洲。”

周劍華是一個商人,他賣畫,同人家賣皮鞋沒有分別,這樣也好,他沒有任何包獄,大可專心賺錢。

“我羨慕卓元宗,他對生命沒有怨懟。”

銘心站起來告辭。

周劍華送她到門口。

“夏小姐,你一有決定就與我聯絡。”

“我懂得。”

回到小公寓,銘心伏在枕上,不能動彈,她非常非常疲倦。

元宗元宗,請入夢來。

她自己卻先步入夢境,一個無人白色的細沙灘,風勁,浪大,捲起白花,海鷗隨氣流啞啞低旋。

“元宗?”

沒有人影,只有他的畫架,呵水彩還沒有乾,一幅風景畫,已用鉛筆夠出輪廓,並寫上顏料號碼,預備著色。

“元宗?”

沒有人應她,她轉過身了,看到遠處故園灰鴿色的屋頂。

然後,夢醒了。

夏銘心的學生在等她。

這班小孩是她的珍寶,也是她每日早起的原因。

傍晚,元聲撥電話給她。

“我已找到臨時工。”

“甚麼性質?”

“車行經紀。”

又是賺佣金,那種工作並不適合他。

“我要還債,權且屈就。”

“甚麼債?”銘心吃一驚。

“欠你良多。”

“那算甚麼。”

“晚上,我在社區中心教書。”他倒是很積極。

銘心十分高興,“教甚麼?”

“如何駕駛高性能跑車。”

銘心嗤一聲笑出來,“你有履歷?”

“當然,我有國際性賽車證。”

銘心對他又添增一分了解。

“真慶幸你找到我。”他由衷感激。

“見到你我也一樣高興,還有喝酒嗎?”

“一時那裡戒得掉,我也不用騙你,酒瓶捧在手中,非常舒適安全。”

銘心微笑,“別爛醉就好。”

“你總是那麼諒解體貼。”

稍後,正式開學之前,銘心又到東岸探訪他。

雖然已經傍晚,卓元聲仍未回家。

公寓管理員認得她,“你是那個痴心女友。”

夏銘心啼笑皆非。

“你不會失望,你做對了,他又找到工作,振作起來,你的投資得到成果。”

銘心看著這個多事的管理員,不禁微微笑。

“他不在家,他應在廿九街的本田車行。”

銘心立刻乘車往廿九街想給他一個驚喜。

下了車走近車行,她便看到他。

卓元聲正陪一中年太太看車子,那位女士年紀並不太大,不知怎地,已經面肉橫生,姿態驕橫。

一個人上了三十歲得對自己的容貌負責,說得一點也不錯,只見她指手畫腳不住發表意見,而卓元聲一反常態非常忍耐不住說是是是。

銘心心酸。

一時分不出卓元聲是否真的振作,或是這類振作是否值得。

也不應怪他下了班想喝一杯澆愁,看樣子車行已把所有難侍候的客人丟給他這個新丁招呼。

隔著玻璃,銘心站了很久,並沒有上前相認。

那中年太太得寸進尺,手臂居然去圈住卓元聲的臂彎。

元聲並沒有把她掉開,任由那中年女士放肆。

看樣子他做成了這單生意。

夏銘心靜靜離開車行。

她看到的是一個折翼的天使。

怪不得卓元心要搬家來避開舊相識,實在沒有必要再對任何人交待。

回程中銘心倦極入睡,她既無奈又落寞,忽然,她看到了一扇熟悉的房門,她輕輕推開一條縫。

有人揹著她坐在房內,光線不十分好,但是她知道他是誰——他也是。

她一開口便說:“元宗,我想把你的畫出售。”

他並沒有轉過頭來,只是輕輕答:“畫送了給你,任你處置。”

“所得款項,我想交給元聲。”

“呵!你見到元聲了。”

“元聲環境欠佳。”

“我十分清楚元聲,他手頭永遠繃緊。”

“不,不是從前,現在真的窘逼了。”

“他一貫浪擲金錢時間及感情,受點教訓,將來也許會踏實。”

“可是看見他吃苦——”

“元聲不算苦了,你大可放心。”

銘心怔怔地,隔了一會兒,才說:“我苦苦思念你。”

她正在等他答覆,有人推醒她。

“小姐,飛機到了。”

做夢也不能得償所願,夏銘心嗒然取過行李魚貫上岸,心裡似被掏空一般。

她立刻吩咐劉宗畫廊出售卓元宗所有作品。

周劍華讚道:“這是正確處理方法。”在商自然言商。

銘心苦笑。

開學了,一班廿四個學生,又有驕矜的新移民華人家長太太拉住她訴苦:“外國教育制度水準散漫,哪裡能同拔萃書院相比。”

“唉呀,怕要轉私校了,私校一班只二十個學生。”

“將來,只要升得上去,無論如何都供到底,史丹福、哈佛,在所不惜。”

“夏老師,我女兒成績比同齡孩子好,可否讓她跳班。”

班主任每年至少需處理十來廿個天才兒童,不過不要緊,幸虧過三五年,這些天才也都會自然消失在芸芸眾生之中。

有一個小男孩特別沉默,不合群,小息只在課室呆坐。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TOP

第九章

銘心特別抽時間出來,“陳永安,過來同老師說話。”

她給他一塊奶油夾心餅乾。

他並沒有立刻往嘴裡送。

銘心打開另一塊,先吃奶油,“看,這才是吃夾心餅乾之道。”

陳永安不作答。

“三年級真不好讀可是,深字多,又得背乘數表。”

他仍然不出聲。

銘心只得直接一點,“你看上去有點不快樂,為甚麼?”

他不肯開口。

這時,她聽到背後有人輕輕說:“他的母親去年因病逝世。”

啊,銘心抬起頭,那人正是陳永安的父親,父子長得一模一樣。

四周圍都是破碎的心,而且還不能放肆,必需儘快勇敢地把哀傷埋在心底,如常生活,世人同情心越來越稀薄,對弱者嗤之以鼻。

夏銘心與小小陳永安有了特殊默契,繼而對陳父亦有好感。

過兩天便有消息:劍宗畫廊很快把畫售出,周氏請銘心吃舨。

銘心穿著打扮都很隨便,沒想到對方安排了一個隆重華麗的二人宴。

周劍華看著夏銘心,“見過你,才知甚麼叫做清麗。”

這話有弦外之音,銘心聽得出來,她低頭不語。

“我從不知女子不化妝不戴首飾可以這樣好看。”

銘心溫言道:“你已喝多了幾杯。”

周劍華笑,“一兩瓶白酒還難不倒我。”

“那我就放心了。”

“讓我介紹自已:我在一年前結束了一段三年長的婚姻,有一個九歲女兒。”

銘心揚起一條眉。

“女兒是前任女友所出,我與她還是朋友。”

銘心忍住笑意,聽他口氣,一切還至簡單不過:一個女友,是女兒的母親,另外一個前妻,如此而已。

銘心籲出一口氣。

“我如約會你,你不會拒絕吧!”

“我是打工女,未必有時間風花雪月。”

“我可以在經濟上協助你。”他很爽快。

銘心凝視他,“不,我喜歡自立,再者,我心裡另外有人。”

他不覺意外,微笑說:“是卓元聲吧!”

“你都知道。”把人家的事打聽得一清一楚,居心何在。

“我與卓家各人也有點了解,元聲不是任何女性的好對象,你那麼聰明伶俐的人,應該看得很透澈。”

銘心不想再坐下去。

“周先生,請把支票給我。”

周劍華只得把一隻信封交給她,銘心取出支票看過,收入手袋。

“我有點不舒服,想早退。”

“銘心,可是我言語上得罪了你。”

“不,”銘心並無生氣,“你是個生意人,心中只有買賣,也是應該的。”

“卓元聲這個人——憐憫不是愛。”

銘心打斷他,“閒談莫說人非。”話不投機半句多,她已經站了起來。

“你會吃苦。”

“多謝你的祝福。”

銘心匆匆離開豪華法國飯店,飢腸轆轆,看到間快餐店,走進去叫一客炸薯條。

“夏老師。”

她抬起頭,看見陳永安父子站她面前。

“可以一起坐嗎?”

“歡迎。”銘心展開笑容。

小永安手中有一塊夾心餅乾,他輕輕揭開,先吃掉奶油。

滿以為這個晚上已經泡湯,不料遇到了喜歡的人,生活永不叫人絕望。

他們三人並無刻意交談,但是氣氛良好,喝完咖啡,告別之際,小永安忽然擁抱老師。

銘心緊緊搗住小男孩的頭,上次他擁抱的女士還是他母親吧!可憐的孩子。

他們在門外道別。

第二天一早銘心到奧蘭度律師辦公室去。

“我會替你辦理利得稅手續。”

“還有,”銘心說:“款子可否匯給卓元聲。”

“清了手續再說可好?別心急,我會順序替你辦妥。”

銘心點頭。

“教書生涯清苦。”

“是。”

“這筆款項可供你舒妤服服置業買車。”

“是。”

“但是,你情願贈予他人。”

“那人比我更需要這筆款項。”

奧蘭度說:“唉,我還以為自己見多識廣呢,卻還未見過你這樣的人。”

銘心交待完畢,道謝告辭。

回到家門,看到黃紀強與林栩琪,大為驚喜。

“稀客稀客,是特訪還是路過?”

林栩琪滿面春風迎上來,“銘心,給你送帖子來。”

銘心怔住,隔一會才會過意來,“恭喜恭喜,姻緣前定。”

黃紀強興奮地說:“不知怎地,我們覺得你彷佛是介紹人。”

銘心笑,“我一定到。”

“是一個簡單的婚禮,在屋子後園舉行,只請十多名熟朋友,然後,我收拾一下,搬進黃家,開始另一種生涯。”

林栩琪說得那樣有趣,銘心忍不住又笑。

黃紀強感慨地說:“真沒想到這樣順利。”

“是,”銘心額首,“該是你的,就是你的,毋需輾轉反側,汗流浹背。”

黃紀強說:“年輕時誤為愛惰必需在遍地荊棘下苦苦追求。”

“那也是一種寶貴經驗,好叫你更加珍惜今日。”

“夏老師,謝謝你。”

“為甚麼一直謝我?”

他們二人異口同聲答:“你給我們鼓勵。”

一對新人走後,銘心打開淡黃色喜帖,發覺佳期就在下個星期。

這倒也好,速戰速決,以免思慮過度,夜長夢多。

結婚,以及無論做甚麼,都應該有種勇氣。

銘心獨自赴會,這才發覺黃紀強的經濟情況原來那樣好,房子在山上,可以看到蔚藍色的海。

新娘神采飛揚,穿象牙白緞子套裝,配戴金色珠子,時髦得體。

她把香檳杯子遞給夏銘心。

銘心與她擁抱,有人前來拍照。

天公作美,整天都有陽光,銘心受良辰美景感染,心情十分好,坐在一角吃水果。

“夏老師。”有人叫她。

“噫,陳永安。”銘心大喜過望。

小永安的父親跟著出現。

他穿著西裝,比平日漂亮,差點認不出來,原來男子也需好好梳妝。

“你是男方還是女方的親友?”

“永安母親是新娘的表。”

“我是雙方的朋友。”

“一起坐。”

銘心忽然說:“我最喜歡這種簡單親切婚禮。”

“他們二人辦事能力高超,並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要的是甚麼。”

銘心由衷替他們高興,“真實相配。”

小永安貼近他的夏老師坐,攝影師過來替他們三人拍照。

陳先生問:“你不介意吧!”

“怎麼會。”她落落大方。

銘心知道他叫陳健志。

新郎不慌不忙,悠悠過來,笑道:“永安,快到那邊去看木偶戲。”

陳健志陪著永安過去。

黃紀強說:“可憐的健志,獨自撫養小兒。”

銘心看他們父子背影不語。

“他現在把工作搬回家做,以便照顧永安。”

“好父親。”

“算是不幸中大幸,他的工作在家中展開似乎更妥,你可知他是一名電腦程式設計師?”

“聽說過。”

“我保證你不知道他專做電影中特技鏡頭。”

銘心訝異,“多麼有趣。”

“是,他是一個難得人才。”

“你們都那麼能幹,”銘心由表讚賞,“只得我一人資質平凡。”

“黃君轉過頭來,“夏老師,像你那麼有愛心的人是世上珍寶,怎可以說平凡。”

銘心張大了嘴又合攏。

新郎伸個懶腰,在和煦的陽光下口吐真言,“真愛叫人舒服。”

銘心的心一動。

“令人痛苦的叫折磨,回頭是岸。”

新娘走過來笑,“你別煩惱了銘心。”

“沒有的事。”

“銘心幫她整理頭髮。”

“到甚麼地方蜜月?”

“不去了,家裡最舒服。”

這時又有別的客人來同他們交際。

銘心放下酒杯走進屋內參觀。

一抬頭,怔住,只見自大廳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燈飾似曾相識,十分華麗。

呵,她想起來,這是故園的燈飾。

黃紀強把故園水晶燈搬到自己家來了,飯廳、走廊、梯間、一盞盞,在黃府還魂。

他真的忘卻故園?未必,但是,夏銘心會替他保守秘密。

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轉過頭去,看到陳健志。

銘心笑,“幾時教我電腦動畫。”

他笑笑,在不遠處站住,“有一架數碼相機便可以開始。”

“你的工作多繽紛。”

“剛相反,一格一格做,工作三數個月,在銀幕上可能只出現三秒鐘。”

銘心詫異,“為甚麼所有職業都那麼辛苦?”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這就是真實人生呀。”

銘心覺得他非常親切,她樂於接近他。

“永安呢?”

“看木偶戲。”

“劇目是甚麼?”

“小紅帽與大灰狼。”

銘心有點失望。

陳健志好奇,“你盼望看甚麼?”

銘心笑:“遊園驚夢。”

陳也笑,接著,他有點茫然,自從妻子逝世後還是第一次與人有說有笑,他不禁有點羞愧。

“黃家有個好書房,過來參觀。”

推開門,果然,藏書甚豐,佈置也別緻,兩張大大皮沙發,客人可以消磨竟日。

陳健志取出其中一本精裝書,打開一角,銘心發覺那本書其實是隻酒瓶,陳君把拔蘭地倒在水晶玻璃杯裡,喝一口。

茶几上放著兩盞晴蜓圖案染色玻璃的鐵芬尼檯燈,亦是故園舊物。

陳健志不知就裡,他這樣說:“我最欣賞黃宅的燈飾,是最近才換上的,真有心思。”

銘心點頭認同。

“紀強最會佈置家居。”

銘心說:“他們兩人都有審美眼光。”

陳健志放下酒杯,“我得去看看永安。”

“我陪你。”

永安難得有伴,正在玩集體遊戲,十分高興,陳健忘放心了。

他輕輕說:“這便是我目前全部感情生活。”

銘心笑道:“全職父親的確不易為,不過,孩子很快會長大,屆時,你求他陪你,他還說他沒有空。”

陳健志點頭,“夏老師,同你講話真有得益。”

“我也自家長們學習,許多母親與幼兒形影不離,就是知道十六七歲一到,孩子們一定會飛出去,不如趁流金歲月,盡情凝纏一番。”

陳君訝異,“那些太太們竟如此智慧。”

銘心似笑非笑,“你一定看輕家庭主婦。”

“不,不。”他也笑了。

他亡妻是優秀建築師,他的確不大理會全職主婦。

永安看到父親,過來招呼,看得出兩父子都許久沒有這樣開心過。

客人漸漸離去,銘心沒想到會在宴會逗留那麼久,她依依不捨。

她冒失地對主人說:“希望還有下一次。”

“嘎!”新娘子追著她來打。

林栩琪轉進屋內,銘心沒聲價跟住她道歉。

“我指請客,下次再請我大吃大喝。”

林栩琪轉過身來,手中多了一束花球,她輕輕扔向夏銘心,銘心接住。

“下一個新娘是你。”

她故意把那束小小白茶花留給銘心,銘心深深嗅著花香,心中好生感動。

銘心說:“我不是十分想結婚。”

“結婚好,有個伴。”

“可以找男朋友。”

“噫,人家也不能等你一輩子,男人也渴望成家立室,屆時你會一個個失去他們。”

說得夏銘心害怕起來。

她可以想像或許有一天到了三十多還自稱是女孩子,對男生再柔情蜜意也無用,因為生育年齡已過……”

“你面色都變了。”

“你差些點中我死穴。”

這時,陳健志父子前來道別;“夏老師,我們先走一步。”

“我也該告辭了。”

臨上車,陳健志忽然走過來,攀住銘心的車門,輕輕說:“夏老師,星期六不知你可有空,想約你吃晚飯。”

銘心呵一聲,“可以呀,把時間地址告訴我,我會準時到。”

“就在舍下,我親手下廚。”

“好極了,我熱烈盼望。”

多麼溫馨的第一次約會。

回到家,銘心深深嘆息,為甚麼與卓家的人相聚不能那樣愉快順利?

他們原是天之驕子,可是不知怎地,難得自心中發出罕見的笑容,世人百般遷就,他們卻當天經地義,實難相處。

與卓元聲實在沒有話題,他對人情世故一無所知,他甚至沒有職業。

該剎那夏銘心看得極之通澈。

啊她的心已變。

星期五下午,奧蘭度律師給她消息:

“你的除稅款項已經出來,可需即時匯去?”

“不,我會親自送到。”

“我的夥計已經收工,星期一才替你辦本票可好?”

“不急。”

她訴苦:“你看,星期五下午才三時十五分他們已經急急逸去,人人無心工作,本市經濟焉得不衰退。”

銘心笑,“做人為甚麼嘛,至要緊健康快樂。”

“說得也是,打完這通電話我也遁了。”

“去何處?”

“到湖畔去兩日。”

“玩得高興點。”

放下電話,她到廚房衝荼。

經過書房,發覺元宗給她的畫斜了點,她伸手去移正。

露台的窗簾拂動。

“誰?”獨居人總是特別警惕。

“我。”

“元宗?”

“銘心,向前走,好好生活,你應得到美滿幸福的家庭。”

“元宗!”

銘心走過去,窗簾後哪裡有甚麼人。她趺坐在地,掩住面孔,她渴望得到元宗的祝福,故生幻象。

第二天往陳家赴約之際,銘心有點憔悴。

可是一進門已被小永安打動。

他親自為老師斟茶,並帶領她參觀家居。

陳健志在廚房忙,笑問:“你可吃莞茜?”

“吃,都吃。”

小永安叫她:“夏老師,這邊來。”

銘心完全不覺得壓力,她抬頭一看,只見天花板只掛著很普通的燈飾,更加鬆一口氣。

陳宅完全沒有故園的陰影。

“這是爸爸的工作間。”

“譁。”

整個地庫約兩千平方尺面積,像科幻小說中的實驗室,電腦及各式儀器密佈。

“永安,你可願意招呼同學參觀這工作室,”銘心十分興奮,“我會囑他們小心。”

“讓我去問爸爸。”

銘心坐下來,碰碰這個,又摸摸那個,充滿好奇心,一如小孩子。

陳健志出現,“我來示範。”

他立刻表演如何令一隻卡通老鼠活起來,說笑話,打筋斗,以及提醒主人及客人:“意大利麵已經做好,不吃就涼了。”

銘心拍手大笑。

她幫永安洗手,一邊說:“你的家真可愛。”

永安忽然問:“你會常常來嗎?”

銘心一怔。

“爸爸真寂寞。”

銘心還未來得及答覆,永安又說:“將來我也想與女生約會,如果老掛住陪他,就  不能出去。”

銘心忍住笑,“這是你沉默寡歡的原因?”

“我擔心他,我也思念母親。”

陳健志咳嗽一聲,“你們在談我?”

“不,我們在說功課。”

這樣舒服,簡直可以拎只箱子搬進來住。

五年來的焦慮、盼望、奔波、尋覓,忽然在該剎那得到安息。

資質普通的人,最適宜過平凡的日子。

有理智的人才不會自尋煩惱去追求虛無縹緲遙不可及的人與事。

夏銘心沉默,嘴裡香甜的意大利麵令她有回頭是岸的感覺。

飯後,她陪永安讀詩:“李白登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銘心籲出一口氣,她輕輕說:“唉呀,我累了。”

陳君送她到門口,“好像不太似約會。”有點歉意。

“約會有很多種。”

“更不似第一次約會。”

銘心微笑,“因為我忘記帶花來。”

“下星期六永安去網球營,你可想看戲?”

“我打算去東岸,如果來得及,我會通知你。”

拒絕他一點困難也沒有,並不害怕會傷害他的自尊心,她相信他是一個心理健康的人。

“我等你消息。”

銘心把車開走,在轉角往回看,只見他還站在門口向她擺手。

他打算送到她的車子消失在角落為止。

夏銘心再一次到東岸,這回,她下定決心,非得坐下來好好與卓元聲敘舊。

她想多留幾天,預定了酒店,並且提前在電話上留言。

“元聲,我星期一下午八時到你處,銘心。”

自覺沒有漏洞,她攜著那張支票出發。

在飛機上她一直練習對白:“元聲,這是你大哥留給你的禮物,或者,可以幫你再站起來,”不不,站起來不好,不等於說他現在正向躺著嗎,那是多大的侮辱。

“這筆款子或者可以幫你投資小生意。”

“元宗想你接受他的心意。”

“好好運用。”

銘心頹然,都不知說甚麼才可以不卑不亢,皆大歡喜,她覺得處處是壓力,像大考時步入試場的學生,銘心的胄似塞了鉛球。

她渴望元聲會來接她,但是四處張望,沒有他,銘心低頭疾步走出飛機場叫計程車。

一定有事走不開,或者,他忽然感到不舒服。

車程不過廿餘分鐘,銘心已到他住的公寓大廈。

仍是那個多事的管理員來應門,他仍然認得大眼睛的夏銘心,這次他神色有點不安。

“又是你。”

銘心有點好笑,“可不是。”

“他知道你會來?”

“我已通知他。”

沒想到管理員像個家長。

她在卓元聲門口敲兩下。

屋子裡有人,她可以聽到音樂聲。

半晌有人拉開門,“誰?”

“元聲,是夏銘心。”

卓元聲詫異到極點,“銘心,甚麼風把你送來?”

“我已經在電話上留言說會在這個時候造訪。”

“是嗎,我剛回來,竟未留意。”

這時,他身後有人問:“誰?”

元聲連忙說:“銘心,進來再說,我介紹一個朋友給你認識。”

銘心想走進公寓,可是不知怎地,雙腳一時沒提得起來,她定一定神,緩緩開步。

只聽得卓元聲說:“鉻心是我的好朋友,這是沈乃慈。”

那位沈小姐臉容清秀,衣著名貴,一看就知道好出身,語氣十分天真,熱誠地說:“元聲一早告訴我你的故事,我聽得感動落淚。”

銘心發呆,她的故事,她有甚麼故事?

沈乃慈年輕,熱情,像沒有生活經驗,她說:“你是元聲大哥的女友,可是這樣?”

“我--”銘心不知如何分辨。

元聲有點尷尬,“銘心,請坐。”

銘心剛坐好,沈乃慈已經像半個女主人那樣斟上杯茶。

銘心發覺公寓牆壁刷了蛋黃色,傢俱也已換過,很悅目,但不適合卓元聲。

這一定是沈小姐的主意,但,她的行動怎麼會那樣快,她是幾時闖入這間公寓來的?

銘心忽然明白管理員閃爍的神情從何而來。

卓元聲問她:“你可是路過?”

銘心立刻答:“呵是。”

沈乃慈說:“應該提早通知我們準備才是。”

她笑眯眯看住銘心,呵,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女子,銘心卻忽然釋然。

夏銘心,這是你放下重擔的好機會,還不順勢拋下包袱?

“沈小姐家裡是生意人吧!”

“家父是華懋建築東主,我學室內裝修。”

“那多好。”

“是呀,我在父親店裡掛單幫忙,工作量不低,可是不用搞人事關係,十分愉快。”

值得羨慕。

“元聲現在也在華懋工作。”

原來如此。

“家父相當欣賞他。”

明白了。

夏銘心鎮定下來,反而替卓元聲高興,不知天高地厚的他正應常配一個不懂民間疾苦的她。

銘心緩緩恢復了笑容,只有這位沈小姐才有能力照顧卓元聲,她有家勢支撐。

這時卓元聲說:“慈子,嘴巴不要老說話,還不去訂位子與銘心出去吃頓飯。”

“銘心姊姊喜歡吃甚麼?”

銘心站起來,“不敢當。”

“我訂法國菜館吧!”

她一走開,銘心與元聲有片刻沉默。

然後元聲低聲問:“你認為她可適合我?”

銘心點點頭,由衷地說:“再好沒有了。”

“沈家兩老及一個哥哥也器重我。”

“那更加沒話講。”

“其實,任何女孩同我在一起都是不幸。”

銘心搖頭,“不,看對象是誰。”他不是人人負擔得起,可是沈家應遊刃有餘。

“我不會打工顧家。”

“這一點乃慈很明白。”

卓元聲微笑,“她同我一樣,從未試過正式工作。”

“那麼,兩人才不會衝突。”

“你贊成我們?”元聲有意外之喜。

銘心點點頭,“你倆可以無憂無慮盡情發揮生活情趣。”

“但是上尉,”他又那樣叫她,“我最愛的人是你。”

銘心溫和地答:“我也是。”

他們緊緊握住手,銘心心中閃過一絲悽惶。

沈乃慈出來說:“位子已經訂好,可以出發。”

銘心站起來,“我還有事,不去了。”

“甚麼?”乃慈聲音中無限歡喜。

“你們兩人玩高興一點。”

“銘心姊姊,我送你出去。」

這聲姊姊無此尊敬,是叫夏銘心自重。

銘心姊姊,你住過故園?”

沈乃慈對她的事很清楚。

銘心簡單地答:“是。”

“那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

銘心微微笑,“你有的是時間,慢慢叫元聲說給你聽。”

沈乃慈仍不罷休,“那是否一個叫人永誌不忘的地方?”

銘心想一想,“視人而定。”

像她,也正在努力忘卻。

“乃慈,你回去吧!元聲會找你。”

“那麼,我失陪了。”

銘心正想離去,那個多事的管理員又走過來,遞支香菸給她。

“我不抽菸。”

“怕甚麼?”

銘心笑了,這個人真有趣,冷眼旁觀,對世情甚有心得。

他替她點火,她籲出口氣。

“小姐,你寬宏的量度,會對你有幫助。”

銘心無奈地笑,“你的評語有點像幸運餅裡的幾句。”

“你會找到幸福。”

銘心展顏。

她離開了那間公寓大廈,離開了卓元聲。

回到自己家裡,整理過行李,銘心才發覺那張支票仍然在她口袋。

沒有交出去。

卓元聲也不需要它。

銘心開車到兒童醫院。

她同接待員說明來意:“我想捐筆款項給患癌症兒童。”

籌款部主任喜出望外迎出來。

銘心把支票交給他。

他一看數目字,“我代表病童衷心感激你。”

銘心只點點頭。

“你可需要任何移交儀式?”

銘心搖搖頭。

“小姐尊姓大名?”

銘心微笑,“無名氏。”

“捐贈人是誰?”

“無名氏。”

“我由衷佩服尊敬你倆。”

夏銘心告辭。

在路上,她輕輕說:元宗元宗,相信你會同意我的做法。

回到家,她撥電話給陳健志。

他喜出望外,“回來了?”

“我想到你家來。”

“現在?歡迎之至。”

到了陳宅,才發覺他正在開工作會議。

“我有無妨礙甚麼?”她略為後悔唐突。

“當然沒有,別理這幫人,他們自昨日上午十時賴到現在,三十多小時不走,累壞人。”

銘心駭笑。

果然,陳健志一臉鬍髭渣。

工作人員看見有女客來,也都識趣地逐一離去。

“永安呢?”

“參加同學生日會去了。”

“我去替你做杯茶。”

“一會兒會有清潔工人來收拾。”

廚房裡全是昨晚用過的杯碟,銘心發覺無煙無酒,十分寬慰。

有人按鈴,是來收拾的女庸,銘心開門給她。

電話鈴響,傭人接過聽,半響同銘心說:“太太,找你。”

銘心來不及說她不是陳太太,電話那一頭是同學家長。

“陳太太,生日會約半小時後散,請派人來接永安。”

“請把地址告訴我,我立刻來。”

衝好茶,走到客廳,發覺陳健志倒在沙發上累極熟睡,還輕輕扯鼻鼾。

銘心走近,坐在他身邊。

他可有做夢,可有夢見亡妻?

銘心把手按在他手臂上一會兒,他並沒有醒來。

銘心出門去接小永安回家。

她正式翻到生活新一頁去。

【全書完】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