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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翻譯] 【大仲馬】蒙梭羅夫人《全文完》

蒙梭羅夫人  作者:大仲馬


國王憂心忡忡,臉色蒼白,

聽到一點聲音就顫抖,

在武器大廳裡來回踱步。

他憑著自己內行的經驗,

在估量他的幾個嬖倖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與敵手見面和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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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關係表

法蘭西國王亨利三世(即亨利·德·瓦盧瓦)

莫吉隆——國王的侍從官

熊貝格——國王的侍從官

凱呂斯——國王的侍從官

埃佩農——國王的侍從官

德·奧——國王的侍從官

希科——官廷小丑

聖呂克——國王的寵臣

聖呂剋夫人(冉娜)——法國元帥布里薩克之女

布里昂·德·蒙梭羅——安茹公爵的黨羽,王家犬獵隊隊長

蒙梭羅夫人——即德·梅里朵爾男爵的女兒狄安娜·德·梅里朵爾

德·比西伯爵(即路易·德·克萊蒙)——安茹公爵的侍從官,著名的勇士

奧杜安老鄉雷米——醫生,比西伯爵的朋友

安茹公爵(即德·安茹)——國王亨利三世的弟弟,結黨營私,陰謀篡位

琴師奧利裡——安茹公爵的寵臣

利瓦羅(貴族)——安茹公爵的寵臣

昂特拉蓋(貴族)——安茹公爵的寵臣

裡貝拉克(貴族)——安茹公爵的寵臣

吉茲公爵——神聖聯盟的大頭領,國王的內兄

馬延公爵——神聖聯盟的大頭領,吉茲公爵之弟

洛林紅衣大主教——吉茲公爵之弟

尼古拉·大衛——律師

戈蘭弗洛——修士

德·莫爾維利卯——掌璽大臣

路易絲·德·洛林——王后

卡特琳——太后,亨利三世和安茹公爵的母親

前言

大仲馬是中國讀者非常熟悉的作家,關於他的生平,我們只做極其簡單扼要的介紹。

大仲馬生於1802年,父親是一個黑白混血兒,拿破崙部隊的將軍。幼時大仲馬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只跟一個神父學了點拉丁文,14歲就到公證事務所去當書記,25歲即成為浪漫主義文學的倡導者。1829年,他的歷史劇(亨利三世及其宮廷)在法蘭西劇院上演,獲得巨大的成功,是第一個上演的浪漫主義劇本,比雨果的《愛那尼》還早一年。40年代他開始寫小說,尤其是歷史小說,一共發表了257部長篇小說,是個多產作家。他的《基度山伯爵》發表以後,風行一時;接著又陸續發表了幾部“三部曲”:其一是1844年的《三個火槍手》,1845年的《二十年以後》和1848至1850年的《布拉熱洛納子爵》,這三部曲以路易十三的統治為歷史背景;其二是1845年的《瑪戈王后》,1845年的《蒙梭羅夫人》和1845年的《四十五衛士》,以宗教戰爭為背景;另外以《一個醫生的回憶錄》為總題的四部小說:1849年的《若瑟夫·巴爾薩莫》,1860年的《王后的項鍊》、《昂日·皮都》和《夏爾尼伯爵夫人》,背景從路易十三朝代到法國大革命,等等。大仲馬不僅是個劇作家和小說家,還是個新聞記者,散文作家,短篇小說家,翻譯家(以翻譯英國作家沃爾特·司各特的作品著稱),遊記作家,回憶錄作家和演說家。他趁報紙盛行連載長篇小說之際,拼命寫作,獲得無數稿費,頓成鉅富;他過著放蕩的生活,大肆揮霍,又落到貧困的邊沿。1851至1854年他因逃避債權人的追索,流亡到布魯塞爾。等到他回來以後,文壇風尚已變,浪漫主義漸趨沒落,現實主義日益盛行。他改行當報人,連續創辦了幾份報紙,都遭失敗,他於是到意大利去幫助加里波第,在意大利呆了四年後回到法國,窮困潦倒,於1870年病逝。

大仲馬體魄健壯,精力過人,性情幽默,喜動不喜靜,自稱是一個“永不涸竭的作家”,一個“有趣的逗樂者”。從他的數量眾多的作品內容來看,大仲馬的確不愧有自知之明。他的小說充滿傳奇的浪漫色彩,構思巧妙周密,情節起伏曲折,經常到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時,忽而又“柳暗花明又一村”,引人入勝,使人愛不釋卷,無怪乎喬治·桑說,大仲馬的小說把人引入“一個充滿了奇事、英雄、奸賊、魔術師、冒險家的世界”。讀者彷彿被捲進了驚險事件的漩渦,隨著主角的命運旋轉,時而嘆息,時而擔心,時而欣慰,直到結束掩卷,才舒了一口氣。

大仲馬的創作,不僅以情節取勝,還體現了浪漫主義專寫奇人奇事等創作原則,對鞏固和發展浪漫主義文學流派,起了不可磨滅的作用。因此他受到同時代許多著名作家的高度讚賞,如雨果、諾迪埃、拉馬丁和米舍勒,都一致認為大仲馬很了不起。拉馬丁寫信給大仲馬說:“我對你的看法是一個驚歎號,”米舍勒稱大仲馬是“大自然的一股力量”。大仲馬在描寫某些時代和事實,某個階層和它的典型人物時,也運用了現實主義的手法,例如在《瑪戈王后》中所寫的宗教戰爭,在《基度山伯爵》中所描寫的王政復辟時期幾個暴發戶搖身一變,成為上等人的歷史,等等。在他的小說裡雖然好人和壞人涇渭分明,但是並沒有臉譜化和概念化,作家通過一連串的行動和生動的對話,把他們寫成各有鮮明個性,栩栩如生的人物,而不必求助於冗長的大段描述。因此把大仲馬同通俗小說作家一起打入文學的底層,是不公道的,畢竟沒有一個作家,比大仲馬更有豐富的想象力;任何平凡的事物,一經他的藝術處理,立刻變成充滿活力、生氣勃勃的傳奇;沒有任何作家,擁有比大仲馬更多的熱心讀者,這是一個重要現象,值得研究文學社會學的人加以重視。

《蒙梭羅夫人》是一部歷史小說,同《瑪戈王后》及《四十五衛士》合成三部曲,描寫的是亨利三世統治時期的法國。這部小說正如大仲馬的其他歷史小說一樣,有英雄,有美人,有主持正義的宮廷小丑,有陰險毒辣的篡位者,有正統的國王,有年邁的王大後;這些人物用愛情、妒忌、貪婪、陷害幾條線索交織在一起,就構成刀光劍影、血濺宮廷的一幅幅色彩斑駁、光怪陸離的畫面,引人入勝,趣味無窮。至於歷史嘛,正如大仲馬自己所說的:“什麼是歷史?歷史是我用來掛小說的一隻釘子。”大仲馬青年時期受司各特和莎士比亞的影響很深,他的歷史劇《亨利三世及其宮廷》又一炮打響,所以他立志要將法國曆史寫成小說,他組織了一個班子,專門研究各個歷史時期的環境、氣氛、衣著和生活習慣,供他寫小說之用。其中尤其是歷史家奧古斯特·馬凱,從1839年到1851年在他的“工廠”裡工作,對他寫出幾本傑作幫了大忙,使他筆下的每一個朝代都具備這個朝代的特點。然而大仲馬是小說家,不是歷史家,正如《三國演義》不是《三國志》一樣,他有時以一些歷史事實為題材,按照主角心理的需要來重寫歷史,有時把真實的歷史人物和虛構的人物同時敘述,使人撲朔迷離,真假莫辨。總之,他完全按小說情節的需要來寫歷史,因此有不少歪曲、錯誤和顛倒黑白的地方,有人稱譽他“寫出了比歷史更真實的歷史”,那是因為他有編織離奇曲折故事的天才,他用藝術的虛構,來補充歷史的不足,就製成了藝術品。《蒙梭羅夫人》也一樣,借用亨利三世時代的若干歷史事實,刻畫出若干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這就是本書的高度文學成就,有誰如果把這本書當作歷史來讀,那就未免太天真了。

鄭永慧

1987年11月

本書導讀

法國大文豪大仲馬與中國古典作家“反彈枇杷”,寫了一個“美女救英雄”的動人故事。

16世紀時出入法國國王亨利三世宮廷的都是一些貴族劍客或勇士,其中既有依附於國王的,也有不依附國王而忠於安茹公爵的,兩派勢成水火,鬧得不可開交。

比西是安茹派的第一勇士,他被國王派的劍客擊傷後,為一個絕色美女所救。這個絕色美女名叫狄安娜——也就是本書女主人公,後來被王家犬獵隊隊長蒙梭羅看中,成了蒙梭羅夫人。

狄安娜貌若天仙,宮廷上下的男人們為之傾倒。她與比西兩情相悅,這使得垂涎其美貌的安茹公爵爐火中燒,由此引發了一聲血腥的宮廷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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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聖呂克的婚宴

1578年封齋節前的禮拜日,老百姓狂歡了整個白天以後,街道上的嘈雜聲逐漸平靜下來,這時候在一座美侖美奐的公館裡,開始了一個輝煌的慶祝會。這座公館座落在塞納河的另一岸,差不多同盧佛宮遙遙相對,是赫赫有名的蒙莫朗西家族剛剛建成的。這個家族同法·蘭西王室聯姻,地位與親王家族相等。這個繼老百姓的狂歡以後召開的特殊慶祝會,目的是歡慶弗朗索瓦·戴比內·德·聖呂克同冉娜·德·科塞一布里薩克的新婚。弗朗索瓦是國王亨利三世的寵臣和最親密的好友,冉娜是法國元帥德·科塞一布里薩克的女兒。

婚宴設在盧佛宮,國王本來非常勉強才同意這樁婚事,因此出席宴會的時候面孔拉得很長,同周圍的歡樂氣氛絲毫不協調。他穿的衣服倒同他的臉部很相配,就是那件他參加德瓦耶茲[注]的婚禮時穿的深栗色服裝,克盧埃[注]早已在圖畫裡給我們繪畫出來。國王那模樣兒像個幽靈,嚴肅莊重,威勢逼人;使全體在場的人如同掉進冰窟窿裡,嚇得要死,尤其是那位年輕的新娘,因為國王每次瞅她,總是亞斜著眼睛向她身上瞟。

國王這樣愁眉苦臉地出現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沒有人覺得奇怪,因為人人都知道這件事涉及宮廷秘密,這些秘密如同高與水齊的礁石,必須小心翼翼地繞著走,誰要是碰上去就準要碰得粉身碎骨。

酒宴剛一結束,國王便猛地站了起來,迫使全體在座人員個個都跟著這樣做,包括那些低聲抱怨說他們還不想離席的人在內。

於是新郎聖呂克向新娘注視了好一會兒,彷彿要從她的眼睛裡吸取勇氣,然後走近國王,對國王說:

“陛下是否願意光臨今晚我在蒙莫朗西合下為陛下舉行的舞會?”

亨利三世回過頭來,面帶憤怒和悲傷,看見聖呂克在他面前彎著腰,和顏悅色地用最溫柔聲音對他說話,他便回答:

“好的,先生,我會去的,雖然你完全不配得到我的這份友情。”

由德·布里薩克小姐變成聖呂剋夫人的新娘,十分謙卑地向國王致謝。國王早已轉過身去,沒有理睬她的感謝。

新娘於是向丈夫問道:“聖呂克先生,國王為什麼對您不滿?”

聖呂克回答:“我的美人兒,等到那股怒火平息以後,我再一五一十地告訴您吧!”

冉娜問道:“這股怒火會平息嗎?”

年輕的丈夫回答:“必須平息下去。”

德·布里薩克小姐變成聖呂剋夫人的時間不長,不好意思追問;她把好奇心強按下去,決意另等機會,終有一天聖呂克會不得不俯首貼耳,聽她吩咐。

因此我們向讀者開始敘述這個故事的時候,人們正在蒙莫朗西公館等候亨利三世光臨。可是十一點鐘已經敲過了,國王還不見蹤影。

聖呂克請來參加舞會的,包括國王和他自己的所有朋友,也送請帖給各位親王和他們的寵臣,尤其是我們的老朋友德·阿朗松公爵[注]。自從亨利三世即位為王以後,德·阿朗松公爵已經成為德·安茹公爵。今晚德·安茹公爵沒有出席盧佛宮的婚宴,看來他也不會參加蒙莫朗西公館的舞會。

至於納瓦國王和王后,在前一部作品中[注]我們已經說過,他們逃到貝亞恩,充當胡格諾派的領袖,公然反對國王。

安茹公爵先生按照習慣也是個反對派,不過他這個反對派是不聲不響、神秘莫測的,他總躲在幕後,把他的朋友們推向前台,他的朋友們還沒有接受拉莫爾和柯柯納[注]的教訓,想必我們的讀者還沒有忘記他們兩人是怎樣慘死的。

自不用說德·安茹公爵手下的侍衛同國王的侍衛們不能和睦相處,每個月起碼有兩三次衝突,其結果很少不是有人當場被打或者嚴重受傷的。

至於卡特琳娜[注],她的全部願望都已實現,她的最親愛的兒子已經登上王座,這是她為他,或者毋寧說為她自己而覬覦已久的王座;她在他的名義下實行統治,表面上卻裝出不問世事,只求自己的靈魂得救的樣子。

聖呂克看見沒有一個王室的人前來參加舞會,心裡正惴喘不安,他的岳父對這示威性質的缺席也在發愁,他只好設法去安慰岳父。本來他的岳父同所有的人一樣,都認為亨利國王對聖呂克十分友好,他的女兒是嫁給一個寵臣,誰知女婿竟然這樣失寵。聖呂克費了好多口舌才使岳父安下心來,他自己卻不能安心,外加他的三個朋友莫吉隆、熊貝格、凱呂斯[注]冷嘲熱諷地為他鳴冤叫屈,更增添了他的憂慮。三個朋友都穿著他們最華麗的服裝,身體挺直,繃緊在他們的鮮豔奪目的緊身短上衣裡,脖子上的皺領又寬又大,像盆子般託著他們的腦袋。其中凱呂斯伯爵雅克·德·萊維開口說:

“唉!我的天呀!我可憐的朋友,我相信這一次你真的完蛋了。聖上恨你,因為你不聽他的忠告,安茹先生也很你,因為你嘲笑過他的鼻子[注]”

聖呂克回答:“你弄錯了,凱呂斯,聖上不來,是因為他要到萬森樹林的最小兄弟會修院去朝聖,而安茹公爵之所以沒有來,是因為我忘記了邀請他鐘情的女人。”

莫吉隆說:“算了吧!你看見聖上在婚宴上的臉色了吧!他的樣子像不像一個要拿著朝山進香手杖去朝聖的人?至於說到安茹公爵,縱使他的缺席是由於你所說的原因,也總不能阻止他的手下人前來吧!你看見有一個來的沒有?瞧吧!全體缺席,連那個專門自誇自大的德·比西也沒有來。”

德·布里薩克公爵沮喪地搖了搖頭,說道:“唉!各位先生,這真使我覺得丟盡了臉。天哪!我們家族一向對王室忠心耿耿,有什麼地方得罪了聖上呀!”

這位老臣一邊說一邊痛苦地將兩臂舉向天空。

三個年輕人都望著聖呂克哈哈大笑起來,因為聖呂克不但不能使老元帥安下心來,反而使他感到絕望。

新娘子凝神默想,像她的父親一樣,自問聖呂克有什麼事情得罪了國王。

只有聖呂克本人知道其中緣由,也由於這個原因,他是幾個人中心裡最不踏實的一個。

突然間,進入客廳的兩道門中的一扇,響起了宣告國王聖駕降臨的喊聲。

元帥頓時容光煥發,大聲喊道:“現在我什麼都不怕了,只要我再聽見宣告安茹公爵駕到,我就完全心滿意足了。”

聖呂克喃喃自語說:“我卻不這樣想,國王來了比不來更使我害怕,因為他一定是想使些壞招兒捉弄我才來的;正如安茹公爵的缺席一樣,他的不來也是要使壞招兒捉弄我。”

儘管他有這樣悲觀的想法,他仍然趕緊走過去迎接國王。國王已經脫下他的深栗色服裝,換上一件緞子衣服,戴著翎毛,渾身珠光寶氣,閃閃發亮地走過來。

國王亨利三世從客廳的一扇門裡走進來的時候,對面另一扇門裡也出現了另一個國王亨利三世,衣服、鞋子、帽子、皺領、打摺,同第一個完全一模一樣,使得向第一個國王湧去的朝臣們,霎時間像水流被橋墩擋住一般,打了一個回漩,轉過身來又向第二個國王奔去。

亨利三世注意到朝臣們的騷動,看見他面前的人個個張大嘴巴,眼神驚愕,正在準備轉身,他便問道:

“先生們,發生了什麼事?”

回答他的是好長一陣哈哈大笑聲。

國王天生性情急躁,在這種時候更是感到不耐煩,他開始皺起眉頭,聖呂克連忙走過來對他說:

“皇上,是希科,陛下的弄臣,他穿著打扮完全同陛下一模一樣,而且讓貴夫人們吻他的手。”

亨利三世笑了。希科在瓦盧瓦家族最後一位國王的宮廷裡享有的自由,同三十年前小丑特里布萊在弗朗索瓦一世宮廷裡享有的自由,以及四十年後小丑朗之利在路易十三國王宮廷裡享有的,完全相同。

那是因為希科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小丑。他原來的名字叫做德·希科,是加斯科尼省的一個小貴族,為了女人同德·馬延公爵爭風吃醋,儘管他是個小貴族,在這場競爭中竟然戰勝了那位親王。據說他後來受到了親王的迫害,所以逃到亨利三世宮裡來避難。對這位查理九世的繼承人給予他的保護,他以直言規諫來報答,有時甚至用逆耳的忠言。

亨利三世對弄臣說:“希科大師,一共有兩個國王在這兒,未免太多了吧!”

“既然這樣,你就讓我隨心所欲地扮演國王,而你卻去盡情地扮演安茹公爵的角色吧;也許人們會把你當作是他,對你說出一些話來,使你得知他在幹什麼,雖然他們不能告訴你他在想什麼。”

國王很不高興地環顧四周,說道:“說得對,我的弟弟安茹沒有來。”

“那更是你應該代替他的理由。說好了:我是亨利而你是弗朗索瓦;我登上王座,你去跳舞;我會為你把國王的各種滑稽行動演得精彩絕倫,而你卻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去散散心,可憐的國王!”

國王的眼光停留在聖呂克身上。他說道:

“你說得對,希科,我要去跳舞。”

老支人布里薩克心想:“我本以為國王生我們的氣,現在看來我弄錯了。恰恰相反,國王今晚情緒很好。”

於是他就到處奔走,恭維每一個人,尤其因為自己把女兒嫁給一個陛下這麼寵愛的人而感到歡欣鼓舞。

這時候聖呂克走到妻子身邊。德·布里薩克小姐稱不上是一個美人,可是她有可愛的黑眼珠,白牙齒,肌膚晶瑩發亮,這一切就給了她一個秀外慧中的面孔。她的心裡始終在擔憂一件事,她對丈夫說:

“先生,為什麼人家告訴我說國王恨我?自從他來了以後,他一直朝我微笑。”

“親愛的冉娜,您現在說的話同您從婚宴回來時說的話不一樣,那時候您說他的眼光使您害怕。”

年輕的妻子回答:“大概那時候陛下心情不好,現在嘛……”

聖呂克打斷她的話頭:“現在只有更糟,國王咬緊了嘴唇。我寧願他對我兇狠一點:冉娜,我的可憐的姑娘,國王一定給我們準備了陰險的圈套……啊!不要這樣溫情脈脈地凝視著我,我求求您,最好是把背對著我,不理我。正好莫吉隆向我們走過來了,您一定要留住他,纏住他,對他親切一些。”

冉娜微笑著回答:“您知道嗎,先生?您對我的囑咐很奇怪,如果我完全照您吩咐的去做,人家就會以為……”

聖呂克嘆了一口氣說道:“啊!只要人家真的這樣相信就好了。”

他轉過身去,撇下他那驚訝到了極點的妻子,他自管自地去向希科獻殷勤,希科正在那裡用生動活潑和端莊威嚴的舉止來扮演國王,引得人人哈哈大笑。

國王亨利正在利用這段閒暇時間來跳舞,可是他一邊跳,一邊眼光只盯在聖呂克身上。

一會兒他把聖呂克叫過來,對他說了一句有趣的話,不管這句話是否可笑,他都有特權叫聖呂克聽了哈哈大笑。一會兒他又把他的糖果盒遞給聖呂克,叫聖呂克吃糖杏仁和冰凍果子,聖呂克覺得味道非常好。最後,如果聖呂克離開國王所在的客廳片刻,去招待別的客廳裡的客人,國王馬上派他的親戚或者手下官員去找他,等到聖呂克微笑著回到他的主子身邊。國王才表示滿意。

驟然間一陣響聲傳到亨利的耳朵裡,這聲音相當響,可以在嘈雜的人聲中分辨出來。國王開口說:

“嗨!嗨!我好像聽見了希科的說話聲。你聽見嗎,聖呂克?‘國王’生氣了。”

聖呂克似乎沒有注意到國王最後一句話的暗示,他說道:“是的,陛下,依我聽來他似乎正同什麼人吵架。”

國王說道:“你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馬上回來向我報告。”

聖呂克走了開去。

的確是希科在那裡大聲說話,而且帶著鼻音,活像國王在某些情況下所做的那樣。他喊道:

“可是我已經頒佈過許多限制奢侈的敕令呀!如果我頒發得還不夠多,我可以再頒發一些,我可以一直頒發到夠了為止;縱使已經頒佈的敕今未必很好,至少它們在數量上可以取勝。憑我的魔鬼堂兄的角發誓,德·比西先生,一個人帶著六個年輕侍從,真是太多了!”

希科一邊說,一邊鼓起兩個腮幫子,突出屁股,把拳頭放在胸側,模仿國王到唯妙唯肖的程度。

亨利三世皺起眉頭問道:

“他為什麼說起德·比西?”

已經走回來的聖呂克,正要回答國王的問話,這時候賓客忽然向兩邊分開,人們看見六個年輕侍從,穿著金線錦緞,滿戴頸飾,胸前繡著他們主人的家徽,上面鑲滿寶石,閃閃發亮。他們後面跟著一位俊秀而傲慢的年輕人,他高抬著頭走過來,目光咄咄逼人,嘴唇充滿輕蔑地翹起,身上只穿一件黑天鵝絨服,毫無裝飾,同他的侍從們的豪華服飾構成鮮明的對照。

人人都喊出來:“比西!比西·德·昂布瓦茲!”

這個年輕人就是嘈雜聲的根源,每個人都奔過去迎接他,大家分開讓他走過。

莫吉隆、熊貝格、凱呂斯三個人馬上站在國王身邊,彷彿要保護國王。莫吉隆看見比西出其不意地到來,而阿胡松公爵始終缺席,比西又是阿朗松公爵的心腹,就調侃著說道:

“咦!真怪,僕人來了,卻看不見主人。”

凱呂斯應和著說道:“耐心點,在僕人前頭還有僕人的僕人,也許主人跟在第一批僕人的主人後面?”

熊貝格是亨利三世幾個嬖倖中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勇敢的一個,他向聖呂克說:“你瞧,聖呂克,你在嗎?德·比西先生對你大不恭敬,你瞧他穿的黑色緊身上衣,見鬼,這像是參加婚禮的服裝嗎?”

凱呂斯說道:“不,這是參加葬禮的服裝。”

亨利三世喃喃地說:“啊!但願是他自己的葬禮,他為什麼不能提早為自己穿喪服呢?”

莫吉隆說道:“除此以外,聖呂克,安茹先生沒有跟著比西到來。難道你在他那方面也失寵了嗎?”

這個也字震動了聖呂克的心靈。

凱呂斯反駁:“安茹先生為什麼要跟著比西到來?你們難道忘記了陛下曾經詢問比西先生願不願當陛下的人,比西叫人回答陛下說,他自己既然是克萊蒙家族的人,他就不需要再跟隨任何人,他只滿足於自己當自己的主人,他認為他自己比世界上任何親王都更好。”

國王聽了這話緊皺眉頭,咬嚼自己的小鬍子。

莫吉隆說道:“不管你怎麼說,我總覺得他是安茹先生的人。”

凱呂斯冷冷地回答:“這麼說來,安茹先生是比我們的國王更偉大的主人了。”

這句話當著亨利的面說實在再刺耳不過了,亨利作為安茹公爵的哥哥,一向是憎惡他的弟弟的。

因此,雖然他一句話也沒有搭腔,大家都看出來他的臉色變青了。

在旁害怕得發抖的聖呂克,只好大著膽子說道:“算了吧!算了吧!先生們,對我們的賓客寬容些吧!不要破壞了我的新婚之夜。”

聖呂克的這兩句話大概使亨利想起了他的一樁心事,他說道:

“對呀,我們不能破壞聖呂克的新婚之夜,先生們。”

他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用手卷著小鬍子,帶著狡檜的神氣,這一點並沒有逃過新郎的眼睛。熊貝格突然叫起來:

“咳,難道比西目前同布里薩克家結成聯盟了嗎?”

莫吉隆問道:“為什麼你這樣說?”

“因為聖呂克衛護著他。見鬼!在我們可憐的人世間,我們自己要守護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我覺得,除了我們自己,我們只應衛護我們的親戚、我們的同盟者和我們的朋友。”

聖呂克說道:“諸位先生,德·比西先生既不是我的同盟者,也不是我的朋友和親戚,他只是我的客人。”

國王向聖呂克憤怒地射了一眼。

聖呂克十分震驚,連忙加上一句:“而且,我一點也沒有衛護他。”

比西莊嚴地走到他的年輕侍從身邊,正要向國王敬禮,希科由於不是第一個受到敬禮而感到不快,他叫起來:

“喂!喂!……比西,比西·德·昂布瓦茲,即路易·德·克萊蒙,又即比西伯爵,我不得不將你的所有名稱都搬出來,為的是要你知道我是在跟你說話,你難道沒有看清真正的亨利是我嗎?你區別不出一個國王同一個小丑嗎?你向著他走去的那一個,名叫希科,是我的弄臣,我的宮廷小丑,他幹過多少蠢事,有時真叫我笑痛了肚子。”

比西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亨利面前,他正要彎腰鞠躬,亨利對他說道:

“你沒有聽見嗎,德·比西先生?人家在叫你哪。”

他的幾個嬖倖都哈哈大笑起來,國王對年輕的比西背轉了身子。

比西氣得滿臉通紅,可是他立刻按捺性子,假裝認真聽從國王的指點,似乎沒有聽見凱呂斯、熊貝格和莫吉隆三個人的笑聲,沒有看見他們傲慢的微笑,轉過身來對希科說:

“啊!請原諒,陛下,有些國王太像小丑了,使得我把您的小丑當成了國王,我希望您原諒我的過失。”

亨利轉過身來低聲問道:“他說什麼?”

“沒有什麼,陛下。”聖呂克回答,他在這整個晚上似乎得到上天旨意要一直充當和事佬似的,“他什麼也沒有說。”

希科踮起腳尖,像國王要表現自己的威嚴時所做的那樣,說道:“不管怎樣,比西大師,這是不可原諒的!”

比西回答:“陛下,請原諒我,我剛才分了心。”

希科不高興地說:“您在想著您的年輕侍從吧!先生?這些侍從使您花費過多,而且,見鬼!您這樣做侵犯了我們的特權。”

比西知道只要他同小丑展開一場舌戰,一切壞話都會落到國王頭上,於是他說道:“怎麼可能呢?我請陛下給我解釋一下,如果我真的犯了錯誤,我願極其謙恭地表示承認。”

希科用手一指那些年輕的侍從,說道:“給這些下等人穿金線錦緞,而你身為貴族,有上校軍銜,一個克萊蒙家族的人,幾乎位比親王,你卻只穿黑天鵝絨!”

比西轉過身來對著國王的三個嬖倖向希科回話說:“陛下,我們生活的時代既然讓下等人穿得像親王一樣,我認為親王們應該有高尚的情操來穿得像下等人一樣,以示同他們有所區別。”

說完以後他對幾位盛裝華服、渾身閃耀發亮的年輕嬖倖投去一個傲慢無禮的微笑。回報片刻以前他們對他所作的無禮微笑。

亨利注視他的幾個寵臣,他們都氣得臉色發青,只等他們的主人一聲命令,他們就會撲向比西。凱呂斯是三人中最恨比西的人,他已經同比西交過鋒,國王也沒有明令禁止,這時他的手已經按在他的劍柄上。

希科大聲喊起來:“你這話是針對我同我的手下人而說的嗎?”他既然僭越了國王的位子,就代亨利說出了心裡話。

弄臣說這句話的時候,裝出一副英雄好漢受到冒犯的樣子,使得大廳裡一半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另外一半人沒有笑,原因很簡單,因為那一半笑的,正是笑那一半不笑的。

這時候比西的三個朋友,猜想要打架了,都走過來站在比西一邊。他們是查理·巴爾扎克·德·安特拉格,人們通常稱他為昂特拉蓋,弗朗索瓦·德·奧迪,他是裡貝拉克男爵,以及利瓦羅。

聖呂克看見出現了敵對的苗頭,就猜出了比西是奉國王大弟的命令前來鬧事或者挑釁的。他更哆嗦得厲害了,因為他感到他被夾在兩個強大的敵對勢力之間,這兩邊都怒火沖天,而且選擇他的房子作為戰場。

他向凱呂斯奔過去,因為凱呂斯是他們中最激動的一個,他把手按在年輕寵臣的劍柄上,對他說道:

“看在老天爺份上,朋友,剋制一點,等等看。”

凱呂斯大喊起來:“去你的吧!你自己剋制去吧!這個混蛋侮辱了你,同時也侮辱了我,因為誰說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的壞話,就是說我們全體的壞話,凡是說我們全體壞話的人,就是咒罵國王。”

聖呂克說道:“凱呂斯,凱呂斯,請想一想安茹公爵吧!公爵是比西的後盾,他越是缺席不來,越是在暗中窺伺埋伏,看不見他就更可怕。我想你大概不至於這樣看不起我,認為我怕的是僕人,而不是主人吧!”

凱呂斯喊道:“見鬼!我們是法蘭西國王的人,誰能叫我們害怕?如果我們為國王而去冒險,法蘭西國王會保護我們的。”

聖呂克可憐巴巴地說道:“對你說來是對的,可是對我不能這樣說。”

凱呂斯說道:“這倒是真的!你既然知道國王愛吃醋,你他媽的為什麼還要結婚?”

聖呂克心想:“好吧!各人都為自己,我們不要忘記這句話,既然我想在結婚後起碼要過半個月的太平日子,我就儘可能設法同安茹先生友好吧!”

他這樣想著,就離開了凱呂斯,向比西走去。

比西說了那番放肆無禮的話以後,昂起頭,環顧大廳四周,豎起耳朵來聽聽有沒有人用粗暴的話來回報他。可是他看見所有的人全都轉過頭去,緊閉嘴巴不開口,因為一些人不敢在國王面前表示贊成,另一些人不敢當著比西的面表示反對。

比西忽然看見聖呂克向他走過來,他以為他終於找到了他要找尋的目標了。他對聖呂克說:

“先生,閣下莫非想同我談論一下我剛才說過的一番話麼?”

聖呂克和顏悅色地回答:“你剛才說過的一番話?您究竟說了些什麼,我一點也沒有聽見。我看見了您,我很高興能向您致敬,同時向您表示感謝,感謝您肯屈駕光臨寒舍。”

比西在各方面都十分優越過人:一方面勇猛無比,另一方面知書識禮,聰明而有教養,他熟知聖呂克是個勇敢的人,他理解目前這時刻,聖呂克只考慮盡屋主之誼,顧不上什麼上等人的敏感反應了。如果對手是別人而不是聖呂克,他就會重複他的那一番話,換句話說就是進行挑釁了;現在他只彬彬有禮地向聖呂克致敬,用幾句親切友好的話回答他的客氣話。

亨利看見聖呂克走到比西身邊,就說:“啊!啊!我相信我的小公雞一定痛罵了那個牛皮大王一頓。他做得對,不過我並不希望人家為我把他殺死。走過去瞧瞧,凱呂斯……不,凱呂斯,你不要去,你脾氣太壞。莫吉隆,你去瞧瞧。”

國王問聖呂克:“你對這個自命不凡的德·比西,說了些什麼?”

“我麼,陛下?”

“是的,我就是問你。”

聖呂克回答:“我對他說聲晚上好。”

國王低聲埋怨:“怎麼?沒有別的話了?”

聖呂克發覺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補充說道:

“我對他說了一句晚上好,還加上一句說我希望明天早上我有幸也能向他問好。”

亨利說道:“好!我早就料到了,淘氣鬼。”

聖呂克裝出低聲說話的樣子,對國王說:“但請英明的陛下為我保守秘密。”

亨利三世說道:“見鬼!我這樣說並不是要束縛住你的手腳。當然,最好是你能夠為我除掉他而不損害你一根毫毛……”

三個嬖倖很迅速地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亨利三世只假裝沒有看見。

國王繼續說:“因為歸根結底,這傢伙太傲慢無禮了……”

聖呂克忙說:“是呀,是呀。不過,請陛下放心,終有一天他會遇到比他高明的對手。”

國王點了點頭說道:“唔!他的劍術很精!只希望他有朝一日被條瘋狗咬一口!這樣我們就能更順利地除掉他了。”

說著,他斜睨了比西一眼,比西由三個朋友陪著,正在到處走來走去;對那些他認為是最仇視安茹公爵的人,因而也是同國王最友好的人,他都去碰撞一下和嘲笑一番。

希科喊道:“真該死!比西大師,不要這樣粗暴對待我的寵愛侍臣,因為我雖然是個國王,我卻不折不扣地像個小丑那樣能運用我的劍。”

亨利喃喃地說:“啊!這傢伙!老實說,他看問題看得很準。”

莫吉隆說道:“陛下,如果希科繼續這樣開玩笑,我就去懲罰他。”

“不要去惹他,莫吉隆;希科是個貴族,對榮譽很敏感。何況最值得懲罰的並不是他,因為他不是最無禮的人。”

這一次,話說得最清楚明白不過了,於是凱呂斯作手勢招呼德·奧和德·埃佩農過來,他們兩人在別處有應酬,沒有看見剛才發生的一幕。

凱呂斯把他們兩人拉過一邊,對他們說:“到這兒來商量一下,而你,聖呂克,你去同國王談話,我認為你同國王的和解已經有了一個好開端,快去完成吧!”

聖呂克心甘情願接受這個任務,走到國王和希科身邊,他們兩人正在爭吵。

這時候,凱呂斯把他的四個朋友帶到一個窗台旁邊,德·埃佩農開口就問:

“好呀!你想談些什麼?我正在向德·儒瓦耶茲的老婆獻殷勤,我警告你,如果你說的事情並不比這件事更有趣,我可饒不了你。”

凱呂斯回答道:“先生們,我想對你們說的是,舞會結束以後,我立即動身去打獵。”

德·奧問道:“好呀!去打什麼野獸?”

“去獵野豬。”

“多怪的念頭,天這麼冷,你準備在什麼矮林中被捅破肚子嗎?”

“那有什麼關係!我一定要去。”

“單獨一個人去嗎?”

“不,同莫吉隆和熊貝格一起去。我們是為國王狩獵。”

熊貝格同莫吉隆都說道:“哦,我懂了。”

“國王希望明天有一顆野豬頭供他午餐。”

莫吉隆說道:“這顆野豬頭要戴著意大利式翻領,”他的意思是暗指比西只戴著普通翻領,同幾位嬖倖的大皺領截然相反。

德·埃佩農說道:“啊!好!我現在懂了。”

德·奧繼續問:“到底說什麼?我一點不明白。”

“那麼,請你睜眼看看周圍吧!我的寶貝兒。”

“好!我在瞧。”

“有誰當面嘲笑你的嗎?”

“我覺得只有比西。”

“好呀!你不覺得這顆野豬頭會使國王高興麼?”

德·奧說道:“你相信國王他……”

凱呂斯回答:“是他親口下的命令。”

“很好!既然如此,我們就去狩獵,可是怎樣獵法?”

“伏擊,這方法最可靠。”

比西注意到他們的集會,他絲毫不懷疑他們談論的一定是他,他同朋友們嘿嘿冷笑著走了過來。比西說道:

“你瞧,昂特拉蓋,你瞧,裡貝拉克,他們聚在一起了,情景真是動人,簡直可以說是厄里亞勒和尼索斯[注],達蒙和皮蒂亞斯[注],卡斯托耳和?墒遣?克斯[注]哪裡去了?”

昂特拉蓋說道:“波呂克斯結婚了,使得卡斯托耳不能成套配對了。”

比西放肆地盯著他們問道:“他們在那裡幹什麼?”

裡貝拉克說道:“我敢打賭,他們一定是在策劃新的陰謀。”

凱呂斯微笑著說:“不,先生們,我們在談論狩獵。”

比西說道:“真的吧!愛神老爺?天氣太冷,不宜狩獵。您的皮膚都要凍裂的。”

莫吉降也以同樣彬彬有禮的態度回答:“先生,我們有非常暖和的手套,和皮裡子的緊身上衣。”

比西說道:“是嗎?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你們很快就去狩獵吧!”

熊貝格回答:“也許今晚就去。”

莫吉降補充一句:“不是也許,而是肯定今晚要去。”

比西說道:“既然如此,我就會通知國王,否則明天早上陛下醒過來,發現他的朋友都傷風感冒,他會說什麼呢?”

凱呂斯說道:“先生,請不必費心去通知國王了,陛下知道我們要狩獵。”

比西裝出最無禮的疑問樣子:“你們獵的是雲雀吧!”

凱呂斯說道:“不,先生,我們獵的是野豬。我們必須有一顆野豬頭。”

昂特拉蓋問道:“那富生在哪兒?……”

熊貝格說道:“我們已經發現它的藏身之地了。”

利瓦羅說道:“你們還必須知道它經過的路線呀。”

德·奧回答:“我們會設法查清楚的。比西先生,您跟我們一起去狩豬吧!”

比西用同樣的方式繼續這場談話,他說道:“不,不,說真的,我沒空。明天我必須到安茹先生家裡接待德·蒙梭羅先生,你們都知道,殿下為這位先生求得了犬獵隊隊長的職位。”

凱呂斯問:“那麼今晚呢?”

“啊!今晚,我也不能夠,我在聖安託萬郊區一座神秘的房子裡有約會。”

德·埃佩農叫起來:“唉呀!比西先生,難道瑪戈王后埋名隱姓到了巴黎?因為我們得知您繼承了拉莫爾的位子[注]。”

“是的,不過我放棄這筆遺產已經有好久了,現在我已經換了一個對象了。”

德·奧追問:“這個人就是在聖安託萬郊區街等您的那個嗎?”

“一點不錯,正是;德·凱呂斯先生,我還想請您給我出個主意。”

“說吧!雖然我不是律師,我敢自誇我不會出糟糕的主意,尤其是對朋友。”

“人家都說巴黎的街道不安全,聖安託萬郊區是一個異常冷僻的地區。您能給我出個主意,教我走什麼道路吧!”

凱呂斯說道:“好吧!盧佛宮的渡船伕大概整夜等待著我們,如果我是您,先生,我就乘普雷一奧一克萊的小擺渡船,到轉角上的塔樓處上岸,沿著碼頭一直走到大城堡,然後穿過織布業路直達聖安託萬街;如果您經過圖內勒王宮[注]時沒有遇到什麼意外的話,您大概就能平安無事地到達您剛才說的那所神秘的房子了。”

比西說道:“感謝您給我指示了路線,凱呂斯先生。您是說乘普雷一奧一克萊的擺渡船,在轉角上的塔樓處上岸,沿堤岸一直到大城堡,到織布業路和聖安託萬街。請您放心,我絲毫不差地按照您的路線走。”

他向五個朋友告辭以後,一邊走開去一邊高聲向巴爾扎克·德·昂特拉蓋說道:

“很明顯,昂特拉蓋,同這班人沒有什麼交道好打,我們走吧!”

利瓦羅同里貝拉克都哈哈大笑起來,跟在比西和昂特拉蓋後面走了,一邊走,他們一邊回過頭來張望了好幾次。

亨利的幾個嬖倖沉默不語,他們似乎決心要裝作什麼也沒有聽懂的樣子。

比西正要越過最後一個客廳,聖呂克的新娘恰好在那個客廳裡,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丈夫;聖呂克看見安茹公爵的寵臣快要走出客廳,就向妻子使了一個眼色,冉娜像所有婦女一樣,具有察言觀色的特殊能力,她馬上明白了,快步走過去擋住比西的去路。她說道:

“哦!德·比西先生,據說您寫了一首十四行詩,人人都在談論呢……”

比西問道:“您說的是諷刺國王的那首吧!夫人?”

“不,是歌頌王后的。啊!請您背給我聽吧!”

比西說道:“遵命,夫人。“

於是他挽著聖呂剋夫人的臂膀,一邊走開去一邊給她背誦那首十四行詩。

這時候,聖呂克輕輕地走到幾個嬖倖身邊,只聽得凱呂斯說道:

“既然路線已經確定,追蹤這個畜牲就沒有多大困難了;地點就確定在圍內勒王宮的轉角上。靠近聖安託萬城門,聖波大廈對面。”

德·埃佩農問道:“每個人帶一個僕從嗎?”

凱呂斯說道:“不,諾加雷,不要這樣做,我們要單獨行動,只有我們知道我們的秘密,只有我們自己去幹這件工作。我恨他》可是如果僕從的棍子打到他的身上,我會感到羞恥,因為他是一個高尚的貴族。”

莫吉隆問道:“我們六個人一起衝出去嗎?”

聖呂克說道:“五個人,不是六個人。”

熊貝格說道:“啊!的確是這樣,我們忘記了你娶了親,我們還把你當作單身漢。”

“的確,”德·奧接著說,“在新婚第一夜,最低限度得讓可憐的聖呂克同他的新娘子一起度過啊!”

聖呂克說道:“先生們,你們還矇在鼓裡,你們大概都會同意我的妻子有權留住我吧!可是留住我的不是我妻子,而是國王。”

“怎麼,是國王?”

“是的,陛下要我送他回盧佛宮。”

幾個年輕人一齊微微笑著注視他,聖呂克盡力思索也不理解他們微笑的意義。

凱呂斯說道:“你有什麼辦法?國王對你有超過一般的友情,使得他一刻也不能離開你。”

熊貝格說:“況且我們也不需要聖呂克,就讓他去陪國王或者他的夫人吧!”

德·埃佩農說道:“嗯!這隻野獸兇猛得很。”

凱呂斯說道:“呸!只要讓我面對著它,再給我一根長矛,我就能馬到成功。”

這時候只聽見亨利的聲音在呼喊聖呂克。

聖呂克說道:“先生們,你們都聽見了,國王在喊我;祝你們狩獵豐收,再見。”

他馬上離開了他們。可是他沒有到國王那裡去,卻沿著擠滿來賓和舞伴的牆壁悄悄地溜過去,一直到大門那裡,因為標緻的新娘雖然盡力挽留比西,不讓他離去,比西卻也走到了大門口。他看見聖呂克就說道:

“晚上好,聖呂克先生。可是,您的神色多麼驚慌啊!難道您碰巧也參加了這場在準備中的大狩獵嗎?這倒可以證明您的勇敢,可是並不能證明您有高貴的品德。”

聖呂克答道:“先生,我的神色驚慌,是因為我在找您。”

“哦,是真的嗎?”

“是的,因為我害怕您已經離開這兒。”他轉過身來對妻子說,“親愛的冉娜,請您去叫父親設法留住國王,因為我有話必須單獨同比西先生談一談。”

冉娜快步走了開去;她並不理解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可是她乖乖地聽從,因為她感覺事情很重要。比西開口問道:

“您要跟我說什麼,聖呂克先生?”

聖呂克回答:“伯爵先生,我想告訴您,如果您今晚有約會,您最好改期到明天,因為巴黎的街道不安全,假如碰巧您的約會地點在巴士底獄附近,您最好避開圖內勒王宮,因為那裡有一個四進去的角落,可以躲藏著好幾個人。比西先生,這就是我要對您說的話。我如果設想像您這樣的人會有所畏懼,上天不容。不過,我請您三思。”

這時候只聽見希科的聲音在叫喊:

“聖呂克!我的小聖呂克!別躲起來,像你現在所做的那樣。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等著你一起回盧佛宮。”

聖呂克一邊回答“陛下,我來了”,一邊向著希科叫喊的方向奔去。

弄臣旁邊站著亨利三世,一個侍從已經把那件沉重的飾有貂皮的大衣遞給他,另一個侍從給他戴上長到手肘的大手套,第三個侍從拿著綢子裡的天鵝絨面具。

聖呂克同時向兩個亨利說話:“陛下,”我很榮幸能舉著火把送你們上馱轎[注]。”

亨利說道:“一點不對。希科同我各走各的路。我的朋友都是些廢物,他們讓我一個人單獨回盧佛宮,而他們去過即將開始的封齋節去了。我本來要倚仗他們,可是他們一個都不見,你得知道你不能讓我這樣回宮。你是一個嚴肅的人,又結了婚,你應該把我帶回到王后那裡去。來吧!我的朋友,來吧!來人!牽一匹馬給聖呂克先生……不,用不著,”他又改口說道,“我的轎子夠大的,可以坐兩個人。”

冉娜·德·布里薩克對這番談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她想開口說話,對她的丈夫說上一句話,通知她的父親說國王劫走了聖呂克,可是聖呂克用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請她不要開口,暗示她必須謹慎行事。

聖呂克低聲罵了一句,心裡想:現在我已經把弗朗索瓦·德·安茹很好地應付過去,不要再同亨利·德·瓦盧瓦鬧翻了……他接著高聲說:“陛下,我在侍候著您。我對陛下忠心耿耿,只要陛下有令,我願追隨陛下一直到天涯海角。”

大廳裡頓時鬧騰起來,大家都屈膝行禮,然後大家又安靜下來傾聽國王向德·布里薩克小姐和她的父親道別。場面非常動人。

最後,院子裡響起了馬蹄踏地聲,火把的火光把窗玻璃照得通紅。全部達官貴人和參加婚禮的賓客,一邊笑著,一邊冷得發抖,都消失在黑夜和濃霧中。

剩下冉娜一個人同她的女伴。冉娜走進自己的房間在一幅聖女像前面跪下來,她對這位聖女非常虔誠。然後她命令所有的人都離開她,叫人準備夜宵等她的丈夫回來。

德·布里薩克先生想得更周到,他派了六個衛兵到盧佛宮門口等待新郎,準備他一齣宮就護送他回府。可是,等了兩個鐘頭以後,衛兵們派了一個同伴回來告訴布里薩克元帥,說盧佛它所有的門都關上了,在關最後一扇門的時候,侍衛隊長在邊門上對他們說:

“別再等了,再等下去也沒有用;今晚沒有人能走出盧佛宮了。聖上已經安寢,所有的人都睡覺了。”

元帥把這個消息轉告他的女兒,冉娜宣稱她太擔心了,根本睡不著覺,她寧願熬夜等待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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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開門的人往往並非就是進屋的人

聖安託萬城門是個石砌的拱門,同今天我們的聖德尼城門和聖馬丁城門有些相似,只不過它的左面同巴士底城堡毗連的建築相接,因此它同這個古老的城堡結成一體。

它的右面有一片空地,對面是布列塔尼大廈。這片空地寬闊,昏暗而泥濘,白天也很少人來往,黃昏降臨時顯得十分僻靜,因為那時候夜間的街道就是殺人越貨的場所,根本沒有夜間巡邏這回事,因此夜行人似乎總是貼近巴士底城堡走,將自己置於城堡主塔的衛兵保護之下,這樣縱使不能得到衛兵的救助,至少衛兵的呼救聲也可以嚇跑那些幹壞事的人。

更不必說冬夜的行人比夏夜的行人要更加小心翼翼。

在我們敘述的事情部分已經發生,部分將要發生的那個夜裡,天氣十分寒冷,天色十分昏暗,天空佈滿了又低又黑的雲,使得沒有人能看得見躲在王宮城堡的雉堞後面的那個幸運的衛兵,衛兵也看不清楚在廣場上來往的人們。

在聖安託萬城門前靠城裡的那端,沒有什麼房子,只有高大的牆。右邊這些牆是聖保羅教堂的,左邊是圍內勒王官的。在圖內勒王宮的末端,靠聖卡特琳街那面,這堵牆彎成一個凹角,就是聖呂克告訴比西的那個四角。

接下來就是座落在儒伊路和聖安託萬大街之間的一大片房屋,那時候,聖安託萬大街對面是木柴路和聖卡特琳教堂。

此外,在我們上面描寫過的古老巴黎的這一地段,沒有一盞路燈照明。有月亮的夜晚就由月光照耀大地,可以看見巨人般的巴士底獄,黑魆魆地、威嚴地、動也不動地矗立著,在碧藍的星空中清楚地顯現出來。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就不同了,巴士底城堡只是倍加黑暗的影子,東一處西一處有些淡白色的洞,那就是城堡窗戶的燈光。

那天晚上,開頭天氣是刺骨的嚴寒,後來必然會下一場相當大的雪。由遲歸的夜行人小心繞道開闢出來的通向郊區的小道上,沒有一個行人把皸裂的路面踏得咯吱作響。可是,一雙訓練有素的眼睛就能分辨出在圍內勒王宮的牆角里有幾個黑影,他們經常移動,可以證明他們是幾個活人,這些可憐的人似乎心甘情願地在那裡等待什麼,他們的靜止不動使他們身上的天然熱氣每分鐘都在散發出去,他們想盡辦法在保存這點熱氣。

巴士底獄裡的衛兵由於天黑,看不見廣場上有什麼,也聽不見那幾個黑影的談話,因為他們把談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不過這場談話饒有興趣,讀者不可不聽。

其中一個暗影說:“這個瘋子比西說得對,今天晚上就同國王陛下還在波蘭掌政時,我們在華沙所度過的那一夜一樣,如果再繼續下去,我們真要像人家所預言的那樣,皮膚都要凍裂了。”

另一個黑影答道:“去你的吧!莫吉隆,你像個婦人那樣叫苦連天。天不暖,這是事實;只要你把大衣拉到齊眉,把雙手放進衣袋裡,你就不覺得冷了。”

第三個黑影說道:“真是的,熊貝格,你說得好輕鬆,這樣就能看出你是個德國人。至於我,我的嘴唇已經在流血,我的小鬍子上結滿了冰霜。”

第四個聲音說:“至於我,關鍵在我的手。說真的,我敢打賭我的雙手已經不是我的了。”

熊貝格回答:“可憐的凱呂斯,你為什麼不借用你媽的手籠?她一定會借給你的,這位親愛的太太,她喜歡比西就如同她喜歡瘟疫一樣,如果你告訴她借用手籠為的是除掉她親愛的比西,那就更不在話下了。”

第五個聲音說道:“喂!我的天!請你們耐心點,待會兒我敢肯定你們一定會抱怨太熱了。”

莫吉隆一邊踏腳一邊說:“願天主聽見你的話,埃佩農!”

埃佩農說道:“剛才說話的並不是我,而是德·奧。我不說話,我只怕說出來的話都冰凍住了。”

凱呂斯問莫吉隆:“你說什麼?”

莫吉隆說道:“德·奧說:待會兒我們會覺得太熱,我回答他說:願天主聽見你的話!”

“那麼!我相信天主已經聽見了,因為我看見從聖保羅街那邊有人來了。”

“你錯了。這不可能是他。”

“為什麼?”

“因為他說的是另一條路線。”

“他起了疑心,改變了路線,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你不認識比西,他說過要從那裡走過就從那裡走過,即使有魔鬼擋道,他也不在乎。”

凱呂斯回答說:“現在有兩個人走過來了。”

兩三個聲音同時說:“說得對,的確有兩個人。”他們都發現所說的是事實。

熊貝格說道:“既然這樣,我們衝過去吧!”

埃佩農說道:“等一等,不要錯希善良的市民或者規規矩矩的接生婆……咦!他們停下來了。”

事實上,在通往聖安託萬大街的聖保羅街的盡頭,吸引這五個夥伴注意的那兩個人停了下來,彷彿猶豫不決。

凱呂斯說道:“哎呀!難道他們看見了我們?”

“怎麼可能?連我們都幾乎看不見我們自己呢? ”

凱呂斯接下去說:“你說得對。咦!他們向左轉了……他們在一所房子前面停了下來……他們在找什麼。”

“真的,一點不假。”

熊貝格說道:“看來他們想走進去。呀!等一等……他們會從我們手中逃掉嗎?”

莫吉隆回答:“這人不是他,因為他要去聖安託萬郊區,而這兩個人從聖保羅教堂出來,沿著聖保羅街走去。”

熊貝格說道:“哼!誰能保證這個狡猾的狐狸不是由於疏忽與偶然,或者由於奸詐與故意,而對你們說了一條錯誤的路線?”

凱呂斯說道:“事實上,這很可能。”

這個設想使這些人像群飢餓的獵狗似的跳起來,他們全都離開了隱蔽所,高舉著劍,向著那兩個在一家門口停下來的人衝去。

這時候,兩個人中的一個剛把鑰匙插進鎖裡,開了鎖,正準備推門,這群進攻者的聲音使兩個神秘的過路人抬起頭來,其中較矮的一個回過頭來對他的同伴說:

“怎麼回事?奧利裡,他們是衝著我們而來的嗎?”

剛開了門鎖的那個人回答:“啊!殿下,我覺得他們很像是衝著我們來的。您要報出真姓名還是要隱姓埋名?”

“他們都帶著武器!完全是有計劃的伏擊!”

“一定是幾個吃醋的漢子伏擊我們。我的天!我早已說過,殿下,這位貴婦太標緻了,不可能沒有人追求她。”

“奧利裡,我們趕快進去吧!被包圍的時候在門內比在門外更有利於抵抗。”

“話說得不錯,殿下,如果這地方沒有敵人就好了。可是誰對您說……?”

他來不及把話說完。那班年輕貴族已經以閃電般的速度越過這個約百步寬的廣場,凱呂斯和莫吉隆沿著牆走過來,衝到大門和兩個人之間,切斷他們的退路,而熊貝格、德·奧和埃佩農則準備從正面進攻。

凱呂斯大聲叫喊:“殺死他!殺死他!”他始終是五個人中最狂熱的一個。

猛然間,那個被稱為殿下而且他的同伴問他是否要埋名隱姓的人,轉過身來對著凱呂斯,向前走一步,傲慢地抱著胳膊,帶著陰沉的眼光,用兇險的聲音說道:

“我聽見你對著法蘭西的親王大聲喊:殺死他!凱呂斯先生卜

凱呂斯後退一步,眼神驚慌,屈膝跪下,雙手無力,大聲叫喊:

“安茹公爵殿下!”

其餘各人也齊聲叫喊:“安茹公爵殿下!”

弗朗索瓦怒氣衝衝地接著說:“怎麼樣?你們還繼續喊殺死他麼,各位侍從官?”

埃佩農結結巴巴地說:“殿下,我們在開玩笑,請您原諒。”

德·奧也說:“殿下,我們實在想不到我們會在巴黎這荒僻的地區遇見您。”

弗朗索瓦連睬也不屑理睬德·奧,只反駁道:“開玩笑?埃佩農先生,你開玩笑的方法真特別。我來問你,既然你的目標不是我,那麼你要威嚇的是誰?”

熊貝格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們看見聖呂克離開了蒙莫朗西公館,朝著這個方向走來。我們覺得很奇怪,因此我們想知道一下新郎官在新婚第一夜離開他的新娘到底抱著什麼目的。”

這個辯解的理由是站得住腳的,因為十之八九安茹公爵在第二天就會知道聖呂克並沒有在蒙莫朗西公館過夜,而這個消息同熊貝格剛才所說的一番話正好吻合。

“聖呂克先生?你們把我當作聖呂克麼,先生們?”

五個夥伴齊聲回答:“是的,殿下。”

安茹公爵說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們兩個會被人弄錯的?聖呂克先生高過我一個頭。”

凱呂斯回答:“這話不錯,殿下;可是聖呂克的身高同奧利裡先生差不多,而奧利裡先生有幸陪伴著您。”

莫吉隆也添上一句:“而且,今天晚上天太黑了,殿下。”

德·奧喃喃地說:“我們看見一個人把鑰匙插進鎮裡,就以為在你們兩人中是以他為主的。”

凱呂斯說道:“最後,請殿下不要以為我們對他有一絲一毫的壞念頭,我們甚至根本不想打擾殿下的尋歡作樂。”

安茹公爵一邊同他們談話,傾聽他們在驚異和害怕中所能對他作出的或多或少符合邏輯的回答,一邊很策略地跟著經常伴他夜遊的琴師奧利裡,一步一步地離開那扇門,現在他已經走得相當遠,使那扇門同鄰近的門完全混同起來,不易分辨。

安茹公爵略帶譏刺地說道:“尋歡作樂!誰告訴你們我到這兒來尋歡作樂的?”

凱呂斯答道:“啊!殿下,不管怎樣,也不論您是為什麼來的,請原諒我們,我們告辭了。”

“很好!再見,先生們。”

埃佩農加上一句:“殿下,您是知道我們會保守秘密的……”

安茹公爵已經踏出一步準備離開,一聽此話立刻停了下來,皺起眉頭說道:

“保守秘密?德·諾加雷先生,我請問你,誰要求你們保守秘密?”

“殿下,我們以為在這種時間殿下單獨一人同他的心腹……”

“你們弄錯了,讓我來告訴你們是怎麼一回事,我要求你們相信的是什麼吧!”

五個宮內侍從在最深沉的靜寂中洗耳恭聽。

安茹公爵一字一頓地說了一番話,彷彿要他的聽眾把這些話銘刻在心中:“我是去找猶太人馬納塞斯算命的,這個人能通過玻璃球和咖啡渣看出未來。你們都知道,他住在圖內勒街。我們正走著,奧利裡看見了你們,以為你們是巡夜兵。”說到這裡,公爵改用快活的口吻說話,誰如果熟識這位親王的性格,就知道這種快活的口吻異常可怕:“我們既是真正來請教巫師的人,就害怕被人看見,因此我們挨著牆走,躲在門洞裡,以求儘可能躲過你們可怕的眼睛。”

親王一邊這樣說著,一邊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聖保羅街,這樣如果他受到攻擊,巴士底城堡的哨兵就可以聽得到,亨利三世暗中對他懷有根深蒂固的仇恨,他雖然聽了亨利三世的嬖倖們恭恭敬敬的道歉的話,但還不能完全放下心來。

“現在你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尤其是知道應該怎樣對人說,那麼再見吧!先生們。我也不必警告你們說我不喜歡人家跟蹤我的了。”

五個侍從官一齊鞠躬,向親王告辭。親王向相反的方向走了幾步,還回過頭來張望他們好幾次。奧利裡說道:

“殿下,我敢保證剛才同我們打交道的這班人不懷好意。時間已經接近子夜,我們所在的地區,正如他們所說,是一個僻靜的地區。我們趕快回王宮吧!殿下,回去吧!”

親王攔住他說:“不,恰恰相反,我們應該利用他們離開這兒的機會去實現我們的計劃。”

奧利裡說道:“殿下弄錯了,他們根本沒有離開這兒,他們又躲進那個隱蔽所裡,殿下自己就可以看得見。殿下,您看見了嗎,他們就在那個角落裡,在圖內勒王宮的轉角上?”

弗朗索瓦張望了一下,奧利裡說的完全是事實。五個宮內侍從的確是回到原來的位置上,顯然,他們是在醞釀一個計劃,被親王的到來打斷了;也許現在他們已經守候在那個隱蔽所裡,窺探著親王和他的夥伴,看看他們是否真的到猶太人馬納塞斯家。奧利裡問道:

“怎麼樣?殿下,您決定怎麼幹?我照殿下吩咐的去幹,可是我不認為留下來是謹慎的。”

親王罵了一句:“真見鬼!不過進行了一半打退堂鼓也太可惜了。”

“是的,我知道,殿下,可是我們可以重整旗鼓再幹嘛。我很榮幸地告訴殿下我已經打聽過了:這房子的租期是一年,那位貴婦住在二樓,我們已經買通了她的貼身女僕,手裡有一把鑰匙可以開啟大門。有了這許多有利條件我們完全可以等待。”

“你肯定門上的鎖已經打開了嗎?”

“我完全肯定,到我試第三把鑰匙的時候鎖就開了。”

“再說,你把門重新關上了嗎?”

“門嗎?”

“是的。”

“關上了,殿下。”

不管奧利裡回答的時候口氣多麼肯定,我們應該告訴讀者:他對打開了門是有把握的,對重新把門關上卻沒有多大把握。不過他的堅定口氣使親王對第二個問題同對第一個問題一樣毫不懷疑。親王說道:

“最遺憾的是我不能親眼見到……”

“見到他們幹什麼嗎,殿下?我可以告訴您,我不怕弄錯:他們聚集在那裡準備伏擊什麼人。我們走吧!殿下有不少仇人,誰知道他們會對殿下做出些什麼事來呢?”

“好吧!我同意,我們走,但是要再回來。”

“最低限度今晚不回來了,殿下。請殿下重視我的擔心吧:我似乎看見到處都有人埋伏要傷害殿下;我的擔心完全是正當的,因為我陪伴的是國王的親兄弟……王位的繼承人,有許多人不願意您繼承王位。”

最後這幾句話使弗朗索瓦很感動,他馬上決定回家,當然,臨走時並非沒有低聲埋怨幾句這場倒霉的遭遇,並且暗中決定要在適當的時機和地點,對這五個宮內侍從進行報復,給他們找點麻煩。於是他說道:

“好吧!我們回宮;我們會見到從那倒霉婚禮回來的比西,他大概已經找著值兒吵了一場好架,而且已經殺死或者明天早上將要殺死其中一個床上嬖倖,這就使我得到安慰了。”

奧利裡說道:“好,把希望放在比西身上吧!對我說來,這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而且我同殿下一佯,對他有無限的信心。”

他們走了。

他們還沒有轉過儒伊街角,那五個夥伴就看見蒂戎路那邊,出現了一個騎馬的人,裹著一件又長又大的斗篷。馬蹄踏在幾乎完全凍裂的地面上,發出生硬的得得響聲。在沉沉的夜色中,一道微弱的月光正在作最後的努力,力圖穿透多雲的天空和負載著雪的氣層,照得騎士頭上無邊小帽的白色翎毛髮出閃閃銀光。他小心翼翼地駕馭著坐騎,他指揮它,強迫它一步一步走著,天氣盡管寒冷,那馬仍然吐出白沫。

凱呂斯說道:“這一次,真是他了。”

莫吉隆說道:“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來者只有單獨一人,而我們離開他的時候,他同利瓦羅。昂特拉蓋和裡貝拉克三個人在一起,他們不會讓他單獨來冒險的。

埃佩農說道:“是他,真是他。

“瞧!你認出他的響亮的‘嗯!呣!’聲和他昂頭挺胸的傲慢樣子嗎?他真的只有一個人。”

德·奧說道:“那麼,這是圈套。”

熊貝格說道:“不管是圈套或者不是圈套,總之,來人是他,既是他,我們就大喊:看劍!看劍!”

事實上的確是比西無憂無慮地從聖安託萬街走過來,他忠實地遵守了凱呂斯給他指定的路線。我們上面說過,他聽到了聖呂克的忠告,儘管聖呂克的那番話使他很自然地打了一個寒戰,他在蒙莫朗西公館的大門口仍然辭退了他的三個朋友。

這樣硬充好漢是這位英勇的上校最喜愛的行為之一,他曾經這樣說過他自己:我只是一個普通貴族,可是我的胸膛裡裝著一顆皇帝的心,當我在普魯塔克的《比較傳記》[注]中讀到古羅烏人的英雄業績時,我認為沒有一個古代英雄的所作所為是我不能夠模仿的。

此外,在比西的思想中,也許認為通常聖呂克並不歸入他的朋友之列,聖呂克對他偶感興趣無非是因為當時聖呂克處境尷尬,因此聖呂克的忠告可能只起這樣的作用:叫比西採取預防措施,假如真有敵手在等待他的話,比西在敵手的眼中就顯得非常可笑。而比西是害怕可笑更甚於危險的。他在他的敵人眼中,享有勇敢的聲譽,為了把這個聲譽保住在目前所達到的高水平上,比西幹了許多十分愚蠢的冒險勾當。他以普魯塔克信徒的身份,辭退了他的三個夥伴,這三個人本來可以成為一支強有力的護送隊,甚至能使一隊騎兵害怕的,而他卻單獨一人,雙臂交叉抱在斗篷裡面,除了一柄劍和一把匕首,沒有別的武器。他向著一所房子走去。在這所房子裡等待著他的,並不是如大家所想象的是他的情婦,而是每個月都在相同的日子裡由納瓦拉王后寫給他的紀念他們的良好友誼的信。這位勇敢的貴族,遵守他向美貌的馬格麗特許下的諾言,親自在夜間到信使家中取信,以免牽累別人,他一次也沒有違背過自己的諾言。

他平平安安地從大奧古斯丁路走到聖安託萬街,他到達聖卡特琳街口的時候,他的靈活、敏銳而訓練有素的眼睛,發現了在黑暗中沿著牆有幾個人影,那是事先得不到警告的安茹公爵一開始時沒有看出來的。對於真正勇敢的人,感覺到危險已經臨近的時候,就會進入興奮激昂的狀態,使得感官和思想的敏銳,都達到了最高度。

比西計算一下沿著灰色的牆站立的黑影一共有多少。

他自言自語道:“三個,四個,五個,還不算他們手下的跟班;這些跟班大概躲在另一個牆角里,只要主人一聲呼喚,立刻就會飛奔前來。看來他們很看得起我。見鬼!一個人對付這許多人也真夠受的。來吧!來吧!這個誠實的聖呂克沒有騙我,哪怕打起來時他第一個捅穿我的胃,我還要對他說:多謝你的警告,朋友。”

他邊說著邊繼續前進;只不過,雖然他表面上動也不動,實際上他的左手已經解開斗篷的扣子,他的右手在斗篷的掩蓋下完全可以自由活動。

就在這時候熊貝格大喊:看劍!他的四個夥伴齊聲應和,一同向比西撲過來。

比西尖聲尖氣然而十分平靜地說:“當然囉!先生們,看來你們想殺死可憐的比西!難道他就是野獸,他就是你們要獵取的那頭了不起的野豬嗎?很好!先生們,這頭野獵要捅破你們中幾個人的肚子,這一點我敢向你們保證,而你們知道我是從來不食言的。”

熊貝格說道:“好!可是你仍然不失為一個極度沒有教養的人,比西·德·昂布瓦茲爵爺,因為你坐在馬上同我們說話,而我們卻站著聽你的。”

在說著這幾句話的時候,年輕的侍從官從斗篷下面伸出臂膀,那臂膀上面套著白緞袖子,在月光底下像銀光似的一閃,比西根本沒有猜到對方的意圖,只估計這個手勢的意圖是威嚇。

因此當比西正要像平時那樣回答,想用馬刺來刺馬腹的時候,突然覺得那畜牲雙腳一軟,倒了下去。原來熊貝格雖然年紀輕輕,身手特別敏捷,在他參加過的無數戰鬥裡已經得到證明,他把一種刀身闊、刀柄輕的大刀,砍進馬的腿肚,那刀就繼續插在傷口裡,彷彿鋸刀留在橡樹枝裡一佯。

那畜牲髮出一聲暗啞的嘶嗚聲,哆嗦著跪倒下去。

比西對一切情況變化都作好了準備,這時他雙腳踏地,手裡拿著劍。他說道:

“啊!真卑鄙!殺死我最心愛的馬,我要你們償命。”

熊貝格趁著已經鼓起的勇氣,向前進迫,比西把劍緊貼著身體,熊貝格沒有計算好劍鋒所能夠達到的距離,就像捲成螺旋形的蛇很難計算它咬得到的距離一樣,比西的劍和臂膀一伸直,便割破了熊貝格的大腿。

熊貝格喊了一聲。比西說道:

“怎麼樣?我不說假話吧!已經捅破了一個。你這笨蛋,你應該砍比西的手腕,而不是他的馬的腿肚。”

霎時間,比西長劍的劍尖便在其餘四個攻擊者的臉上和胸口上晃動,而熊貝格則在那裡用手帕來包紮傷口。比西不屑於呼喊求救,因為一經呼喊,就是承認自己要人幫助,這對比西來說是丟臉的事情。他把斗篷裹在左臂上,當作盾牌,逐步後退,目的不是逃走,而是要轉移到一堵牆前面,他背靠著牆,可以不致腹背受敵。他每分鐘出擊十劍,有時感覺劍尖上碰到柔軟的肉體,那就是擊中了。有一次他滑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地上望了一眼,這片刻間就足夠使凱呂斯一劍擊中他的脅部。

凱呂斯大喊一聲:“打中了。”

比西回答:“打中的是我的緊身上衣。”他連受傷也不肯承認,如同心懷恐懼的人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一般。

他向凱呂斯猛撲過去,用力纏住他的劍,使得那劍飛出十步以外落到地上。可是比西並不能擴大戰果,因為德·奧、埃佩農和莫吉隆同時向他猛烈進攻。熊貝格已經包紮好傷口,凱呂斯重新撿起他的劍,比西明白他即將被四面包圍,他只有一分鐘可以移到那面牆上,如果他不利用這一分種,他就完了。

比西向後一跳,使他同進攻者間有了三步距離,那四柄劍很快又追了過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比西又一跳,便背靠著牆。到了牆邊,他停了下來,像阿喀琉斯[注]或者羅蘭[注]那樣堅強,微笑著對付那些像暴風雨般落在他頭上的劍,把劍擋得在他身邊四周丁當作響。

突然間他覺得汗水從他的額有上淌下來,眼睛裡一陣昏黑。

他早已忘記他自己受了傷,剛才昏迷的症狀使他想了起來。

凱呂斯大聲叫喊:“啊!你手軟了。”同時加緊進攻。

比西說道:“好吧!你試試看。”

他用劍柄的圓球向凱呂斯的太陽穴猛擊一下。凱呂斯被這鐵拳一擊,立刻倒在地上打滾。

比西更加興奮,他像一隻瘋狂的野豬,頂住了群狗的進攻,反向它們猛衝過去,他發出一下可怕的喊聲,一直向前衝了過去。德·奧和埃佩農向後退縮;莫吉隆扶起了凱呂斯,抱住他。比西用腳踏斷了凱呂斯的劍,用劍尖一下劃破了埃佩農的前臂。這一剎那間比西似乎得勝了,可是凱呂斯恢復了知覺,熊貝格雖然受傷,仍然參加戰鬥,四柄劍又重新閃耀發光。比西第二次感覺到自己完蛋了。他集中平生之力準備撤退,一步一步向牆那邊挪過去。他額頭上冒出的冰冷的汗珠,耳邊嗡嗡鳴響,眼前蒙著的一層帶血而痛楚的膜翳,都向他宣告他已經精疲力竭了。他的劍已經不聽他的半昏迷的腦子指揮。比西用左手摸索著找那面牆,他找到了,冰冷的牆使他清醒過來;可是,叫他大為驚異的,是那牆一推便開,原來那是一扇半開著的門。

於是比西覺得又有了希望,他恢復了全部精力來度過這最後的時刻。一霎時間,他把劍擊得又迅速又猛烈,使得進攻者的劍紛紛被壓下去或者被擋過一邊。趁這機會他一閃就進到門的裡邊,他轉過身來用肩膀猛推一下把門關上。鎖閂喀嗒一聲扣進了銷環。戰鬥結束,比西脫離了危險,他勝利了,因為他現在安全了。

他快活得忘乎所以,抬起迷糊的眼睛通過門上小窗口的狹窄鐵絲網向外張望,看見了他的敵手們的蒼白的臉。他聽見他們用劍憤怒地戳打門上的木板,又聽見他們狂呼亂喊。最後,突然間他覺得兩腿發軟,牆壁搖晃起來。他向前走了三步,走進一個院子裡,他身子一轉就滾落在一條樓梯的階梯上。

接著他失去了知覺,模糊中覺得自己落入了墳墓般的靜寂和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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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有時很難分清是夢是真

比西在倒下去以前,還來得及把一條手帕塞進襯衫底下,上面用他系劍的皮帶扣牢,這樣他就製成了繃帶,綁住像火燒般疼痛的傷口,血從傷口裡像火似的噴出來。可是他走到上面所說的地點時,他已經流血過多,不得不像我們所見到的那樣,昏迷過去。

不過,也許是因為他過度憤怒和痛苦,表面上昏迷過去,腦子裡還保持著清醒,或者是因為昏迷以後清醒過來,繼而發高燒,第二次再昏迷過去,總之,在這不知是夢是真的時刻,在前後兩種昏暗朦朧的黑夜之間,比西看見了,或者自以為看見了這樣一副景象:

他在一間房間裡,裡面有雕花的傢俱,有繡著人物的掛毯,有彩繪的天花板。那些人物千姿百態,有持花的,有握矛的,似乎都在掙扎著要從牆上走出來,通過神秘的渠道升上天花板。在兩個窗口之間,有一幅光彩奪目的女人畫像,不過從比西看來,這幅畫像僅僅是一扇門的門框。比西動也不動,似乎被一種超人的力量固定在床上,他渾身不能動彈,各種官能都已喪失,只有視覺還存在。他用呆滯的目光,凝視著那些人物,欣賞那些持花者的淡淡微笑,那些握矛者怪模怪樣的怒容。他是不是曾經見過這些人物呢?或者他是第一次看見他們呢?這一點他很難確定,因為他的腦袋還是昏沉沉的。

驀地畫像裡的女人彷彿脫離了畫框,向他走過來。她是一個天生尤物,身穿一件白色的毛織長袍,像天使們所穿的一樣,一頭金髮散落在肩膀上,眼珠烏黑髮亮,有長長的像天鵝絨般的睫毛,粉紅色的皮膚彷彿看得見裡面血液在流動。她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她伸出來的臂膀十分迷人。以致比西猛力掙扎,想爬起來跪倒在她的腳下。可惜他全身被牢牢地固定在床上,彷彿屍體被固定在墳墓裡一樣,同時他的沒有形體的靈魂,不屑與泥土作伴,正在飛向天空。

這樣掙扎未成就迫使他不得不瞧一瞧他躺著的床,他覺得那是一張精美絕倫的床,有弗朗索瓦一世時代的雕刻,掛著白錦緞嵌金線的床幔。

比西看見那個女人以後,再也不去注意牆上和天花板上的人物了。畫像裡的女人佔據了他的全部心思,他盡力去探索她在畫框裡留下什麼空白。可是一陣迷霧在他的眼睛和畫框之間浮動,擋住他的視線;於是他把眼睛收回來盯住那個神秘的人物,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神妙的美人身上,他開始用詩來恭維她,他是經常作詩的,所以出口成章。

突然間女人不見了,原來一個影乎乎的身影插進了她同比西之間;這個人緩慢地走過來,伸著兩隻手像捉迷藏遊戲中被蒙著眼睛的人一樣。

比西只覺得怒火一直衝上他的腦袋,他把那個不知趣的不速之客恨得牙癢癢地,假如他能夠自由行動,他一定要撲到他的身上;確切點說他已經嘗試著這樣做了,可是他辦不到。

他彷彿被鐵錘系在床上,他徒勞地掙扎要離開那張床,這時候,那個新進來的人開口了,他問道:

“我終於到了嗎?”

一個溫柔的聲音回答他,聲音那麼甜蜜,使得比西的全部心絃都顫動了:

“是的,先生;現在您可以除下矇眼布條了。”

比西使盡全身之力想看清楚那個嗓音這麼甜蜜的女人,是否就是畫像上的那個女人,可是他的企圖根本不能實現。他只看見面前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子,那男子聽從吩咐,除下了矇眼市條,正在用驚愕的眼光向房間的四周張望。比西心想:

“你這傢伙見鬼去吧!”

他試著想用言語或者手勢來表達他的思想,可是這兩件事對他說來都不可能。那個年輕人走到床邊說道:

“哦!現在我明白了。您受了傷,對嗎,親愛的先生?好吧!我們來給您醫治一下吧!”

比西很想回答,可是他明白這是辦不到的事。他的眼睛在一層冰冷的霧氣裡遊蕩,他的十個指頭個個刺痛,彷彿有十萬根針在穿過它們似的。

剛才說過話的甜蜜嗓音在發問:“這傷勢會致命嗎?”比西認出就是畫中女郎的嗓音,那間話的口氣非常哀慼悲痛,還帶著關切,使得比西熱淚盈眶。那個年輕人回答:

“老實說,我現在還不知道;可是我馬上就告訴您。現在,他又昏迷過去了。”

這就是比西能夠聽明白的一切,他似乎聽見女人衣裙走開去的窸窣聲。後來他好像感覺到有一塊燒紅的鐵穿透他的脅部,這就使得他剩下的一點知覺完全喪失,他再度昏迷過去。

對比西說來,這段昏迷的時間一共有多長,這是他後來所無法確定的。

等到他從睡眠中醒過來時,他只覺得一陣冷風吹拂著他的臉,粗野而難聽的說話聲刺激著他的耳朵;他睜開眼睛想看一看是不是掛毯上的人物同天花板上的人物吵起嘴來了,他希望那幅畫像依然在那裡,他就轉過頭來向四周張望。可是掛毯沒有了,天花板不見了,那幅畫像也完全消失了。比西的右邊是一個穿灰衣服的男人,胸前圍著一條白圍裙,撩起來系在腰部,上面血跡斑斑;他的左邊是一個熱內維埃芙會的教士,他正在抬起比西的頭;比西的面前,是一個老太婆在喃喃地祈禱。

比西遊移不定的限光不久就停留矗在巫立在他前面的一塊大石板上,為了量一量石板的高度,他把眼睛一直朝上望去,他馬上就認出那是聖殿修院[注],它的有城牆和塔樓掩護的主塔;在聖殿修院上面,寒冷的天空泛著白色,被初升的太陽微微染上一點金黃色。

比西簡直可以說是躺在街道上,或者正確點說是躺在一道壕溝的邊緣上,這道壕溝就是聖殿修院的壕溝。

比西說道:“啊!多謝各位好心把我搬到這裡來。我需要呼吸些新鮮空氣,諸位儘可打開窗戶讓我吸個夠,我寧願躺在那張金線嵌花白錦緞的床上,而不願睡在光禿禿的地上。這些話不說也罷,在我的口袋裡,有大約二十個金埃居[注],如果你們還沒有取來作報酬——你們這樣做也是對的,那麼就請你們拿走吧!朋友們,拿走吧!”

穿圍裙的屠夫說道:“貴族老爺,並不是我們好心把您搬到這兒來,您是自己躺在這裡的,一點不假,天矇矇亮時我們經過這裡,就發現您在這裡了。”

比西說道:“真見鬼!那個年輕醫生呢,也在這裡嗎?”

周圍三個人面面相覷。

那個修士搖了搖頭說道:“他還在說譫語。”

他又回過頭來對比西說:

“我的孩子,我認為您最好還是懺悔您一生的罪惡。”

比西愕然地望著修士。

老太婆說道:“根本沒有什麼醫生,可憐的年輕人。您單獨一人被扔在那裡,渾身冰冷像個死人。下過一點雪,您的黑影在雪地裡顯現出來啦。”

比西向他的痛楚的脅部望了一眼,他記起他被劍擊中一下,把手伸進緊身上衣裡摸了一摸,發覺他的手帕還在原來的地方,仍然被他系劍的皮帶牢牢地綁在傷口上。

比西說道:“真是怪事。”

幾個在場的人早已利用他的許諾,瓜分了他的錢袋,一邊分一邊對他的傷口發出許多同情的嘆惜。

等到他們分完以後,比西說道:“做得很好,朋友們。現在,把我送回我的公館吧!”

老太婆說道:“當然!當然!可憐的年輕人。屠夫身強力壯,而且他有馬可以讓您騎著。”

比西說道:“這是真的嗎?”

屠夫答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我和我的馬都聽從您的吩咐,貴族老爺。”

屠夫走去找馬的時候,修士說道:“反正一樣,我的孩子,您最好還是懺悔您的罪過。”

比西問他:“您貴姓?”

修士回答:“我是戈蘭弗洛修士。”

比西挪動屁股使自己坐得舒服一點,然後說道:“好吧!戈蘭弗洛修士,我希望我的死期還沒到。因此,神父,最要緊的事先幹吧!我冷,我想回到我的公館去暖暖身體。”

“貴公館怎麼稱呼?”

“德·比西公館。”

在場的人齊聲驚呼:“怎麼!德·比西公館!”

“是呀,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您是德·比西先生的底下人嗎?”

“我就是德·比西先生。”

“比西!”眾人一起歡呼,“德·比西老爺,勇敢的比西,嬖倖的剋星……比西萬歲!”

年輕人被眾人託到肩上,凱旋般送回他的公館,那個修士也走了,一邊數著他分到手的那些金埃居,一邊搖著頭喃喃地說:

“如果他真的是德·比西那個壞傢伙,他不肯懺悔就不會叫我驚奇了。”

比西回到公館以後,馬上召喚他的常任外科醫生到來,醫生認為傷口並不嚴重。

比西問他:“告訴我,這傷口是不是曾經包紮過?”

醫生答道:“老實說,我不能斷定,不過無論如何,這傷口似乎是新近才有的。”

比西再問:“這傷口相當嚴重,可以使我陷入譫妄狀態嗎?”

“當然可以。”

比西說道:“真見鬼!原來繡著持花握矛人物的掛毯,有壁畫的天花板,雕花和掛著金線白錦緞的床,兩個窗口間的畫像,那位可愛的金頭髮黑眼珠的女子,那位像玩捉迷藏似的醫生,我差點兒就要向他發出警告的人,都是我精神錯亂的結果!原來只有我同嬖倖們決鬥是真的!我是在哪裡同他們決鬥的呀!哦!想起來了,一點不錯,是在巴士底城堡附近,在聖保羅街。我當時把背靠著一堵牆,這堵牆原來是一扇門,這扇門幸虧一碰就開,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門重新關上,我走到一條小路上。到了那裡以後,一直到我昏迷過去為止,我什麼都記不得了。或者我只是做了一場大夢?這就是問題。啊!再說,我的馬呢?他們應該發現我的馬死在現場上,大夫,請您給我叫個人來。”

醫生叫來了一個僕人。

比西詢問一番,他獲悉那匹馬流著血,跛著足,一步拖一步地走到公館門口,黎明時分僕人發現它的門口嘶鳴。警報馬上傳遍了整個公館;比西的所有底下人全體都出動了,去找尋他們一向敬愛的主人,他們中大部分人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呢?

比西說道:“那麼一切都是真的,只有我彷彿在夢中見到過的那幅畫像,才真正是一場夢。一個畫像從畫框裡走出來,同一個眼上蒙著布條的醫生說話,這怎麼可能呢?我真是一個傻瓜。”

“不過,我回想起來,這幅畫像是非常迷人的。它有……”

比西開始詳細描繪那幅畫像,隨著他逐步回憶起全部細節,一陣愉快的寒顫像天鵝絨般熨在他的灼熱的胸膛上,這是愛情的寒顫,能使人心感到溫暖和舒眼。這時醫生正在把外科器械安置在他的傷口上,比西喊起來: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夢見的!見鬼!不可能,一個人不會做這樣的夢。”

“請您重新回想一下。”

於是比西第一百次複述下面的情節:

“我參加舞會,聖呂克警告我說有人在巴士底城堡那邊等著我。同我在一起的有昂特拉蓋、裡貝拉克和利瓦羅,我叫他們都留下來。我沿著河堤走,經過大城堡等處。到了圖內勒王宮前面,我開始瞧見等待著我的人。他們向我衝過來,刺傷了我的馬。我們進行了激烈的戰鬥。我走進了一條小路,我覺得渾身不舒服,後來……啊!就是這個‘後來’害死我了,後來以後我就發了高燒,神經錯亂,做了一場夢。”

他嘆了一口氣又再補充說:“後來,我就發現自己躺在聖殿修院的壕溝邊上,了個熱內維埃芙會修士要我向他懺悔。”

比西沉默了片刻,利用這片刻時間再追憶已發生過的事,然後又說:“反正一樣,我心裡明白。大夫,我要為這小小的傷口像上次一樣臥床半個月嗎?”

醫生說道:“這要看情形而定。讓我們瞧瞧,您不能走動嗎?”

出西答道:“我嗎,恰恰相反,我覺得兩條腿輕快得像要飛似的。”

“走幾步試試看。”

比西跳下床,相當輕鬆地在房間裡走了一圈,證實了他剛才所說的話。

醫生說道:“行,只要您不騎馬,而且第一天不走十里[注]地就行。”

比西歡呼:“好極了!這才是個好丈夫;可是昨晚我見過另一位大夫。啊!一點不錯,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容貌已經嵌在我的腦海中,如果我再遇見他,我一定能夠再認出他來,我向您保證。”

醫生說道:“親愛的爵爺,我不贊成您去找他,一個人經過劍傷之後總有點寒熱的,您應該知道這一點,您已經是第十二次受傷了。”

比西只想著昨晚的神秘遭遇,他突然間有了一個新的想法,猛然叫喊起來:“啊!我的天哪!難道我的夢是在門外開始的,而不是在門內?難道事實上既沒有小路,也沒有樓梯,更沒有金線白錦緞的床和畫像?難道是這班強盜把我砍倒在地上,就一直把我搬到聖殿修院的壕溝邊上,目的是迷惑目擊者的追蹤?如果真是這樣,我就是受了這一下劍傷才夢見其餘一切的。天哪!真是這樣那就是他們使我做的夢,這個夢使我心神不安,折磨著我,害死了我,我發誓一定要捅破他們的肚子,一個也不寬恕。”

醫生說道:“親愛的爵爺,如果您要早點痊癒,您就不應這樣激動。”

比西根本沒有聽見醫生說什麼,他繼續說:“只除了那個好心的聖呂克,他這個人同他們不同,他是以朋友待我。因此我第一次出門就要去拜訪他。”

醫生說道:“只不過在傍晚五點鐘以前,不要出門。”

比西說道:“好,不過,我向您保證,出門訪友不會使我生病,單獨一個人在家休息例會使我病倒的。”

醫生說道:“事實上真有這種可能,您無論從哪方面講都是一個奇怪的病人。隨您愛怎樣做就怎樣做吧!爵爺;我只給您一個忠告:在這次劍傷沒有治好以前,您千萬不要再受一次劍傷。”

比西答應醫生他儘可能照醫生的吩咐去做。他叫人給他穿上衣服以後,就叫備上馱轎,送他到蒙莫朗西公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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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德·布里薩克小姐,亦即聖呂剋夫人,是怎樣度過她的新婚之夜的

舉世聞名的比西·德·昂布瓦茲原名叫路易·德·克萊蒙。他是一個英俊的騎士和十全十美的貴族;他的表兄布朗託姆[注]把他列入十六世紀的名將之一。好久以來沒有人比他擁有更光榮的戰功。國王們和親王們渴望獲得他的友誼。王后們和公主們向他送去最甜蜜的微笑。比西接替了拉莫爾的位子,得到馬格麗特·德·納瓦拉王后的寵愛;我們在另一本書裡[注]敘述過她的寵臣拉莫爾之死,寵臣死後,這位善良的王后,由於溫柔多情,需要安慰,對英俊而勇敢的比西·德·昂布瓦茲進行過瘋狂的追求。她的丈夫亨利對這一類事情向來是無動於衷的,這一次也受到了感動;幸虧她對比西的愛情為她的哥哥弗朗索瓦公爵贏得比西站到弗朗索瓦的一邊,否則安茹公爵就不會饒恕他的妹妹了。這一次,安茹公爵又拿愛情去為他的隱蔽的、優柔寡斷的野心服務,這個野心在他的一生中給他帶夾了多少煩惱,卻極少成就。

可是比西雖然處在戰功、名利、女人各方面都獲得成就當中,他的靈魂仍然是沒有受到任何人類弱點控制的靈魂;他從來不知畏懼為何物,直到我們所說的時期為止,他也從來沒有嘗過愛情的味道。他說他自己有一個貴族的胸膛,裡面跳動著一顆皇帝的心,可這顆心是貞潔的、純淨的,同剛開採出來未經寶石工人的手觸摸過的金剛鑽一樣,只在陽光的注視下生長成熟。因此在這顆心裡容不下使比西坐上真正帝位的覬覦想法。他認為自己完全有資格登上帝位,帝位還配不上他,只能給他作比較的對象。

亨利三世曾經想獲得他的友誼,比西拒絕了,說什麼國王的朋友就是國王的僕役,有時比僕役還不如,因此他認為這樣的身份對他不合適。亨利三世默默地忍受了這個侮辱。更嚴重的是,比西選擇了弗朗索瓦做他的主人,更加重了這層侮辱。弗朗索瓦公爵的確是比西的主人,就如同古羅馬的鬥獸士是獅子的主人一樣。鬥獸士必須伺候和餵養獅子,否則獅子就會把他吃掉。這就是比西同弗朗索瓦之間的關係,弗朗索瓦總是促使比西去支持他的私人糾紛,比西看得很清楚,可是這樣的角色對他很合適,他也樂於承擔。

羅昂[注]有一句名言:“不能當國王,不屑當王公,我仍然當我的羅昂。”比西把這句話作為他創作一種理論的依據,他說:“我不能當法蘭西國王,可是安茹公爵能夠而且想當國王,我要當安茹公爵的國王。”

事實上,他的確是安茹公爵的國王。

聖呂克的底下人看見令人生畏的比西進入公館,馬上奔去通知德·布里薩克先生。

比西掀開馱轎的門簾伸頭問道:“德·聖呂克先生在家嗎?”

門房回答:“不在家,先生。”

“我到哪兒可以找到他?”

那個可敬的僕人回答:“我不知道,先生。公館裡大家都為這件事在發愁。德·聖呂克先生從昨天夜裡就沒有回來。”

比西十分驚異地說了一句:“啊!”

“這件事就像現在我向您叩稟的那樣確鑿無疑。”

“聖呂剋夫人呢?”

“聖呂剋夫人的情況不一樣。”

“她在公館裡嗎?”

“她在。”

“請向聖呂剋夫人通報,說如果我獲得准許向她當面致敬,我會非常高興。”

五分鐘之後,通報的僕人回來說:聖呂剋夫人十分愉快地接見德·比西先生。

比西離開他的天鵝絨坐墊,登上大樓梯,冉娜·德·布里薩克一直走到客廳的中間來歡迎他。冉娜的臉色十分蒼白,她的像烏鴉翅膀一樣黑的頭髮,把白色臉龐襯托成象牙雕刻;她的眼睛紅紅的,那是一夜痛苦失眠的結果;她的臉頰上還可以看出有銀白色的新鮮淚痕。比西原來看見她的蒼白臉色就微笑起來,本想對她的帶黑圈的眼睛說上幾句打趣的客套話,但是他看見這些真正痛苦的徵象就停止了他的即興發言。

少婦開口說:“歡迎,德·比西先生,雖然您的光臨使我非常驚嚇。”

比西問道:“夫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本人對您是不幸的象徵?”

“啊!昨天晚上您同聖呂克先生不是決鬥過嗎?就在昨天晚上,對嗎?請您承認吧!”

比西無限驚異地說道:“我同聖呂克先生決鬥?”

“對呀,他避開我同您單獨談話。您是安茹公爵的人,他是聖上的人,你們之間早就不睦。不要瞞我吧!德·比西先生,我求求您。您應該理解我的擔心。他是跟聖上一起走的,這是事實;可是你們可以再見,可以重新碰頭。告訴我真實情況吧!聖呂克先生髮生什麼事了?”

比西說道:“夫人,這真是十分奇妙的事。我以為您會問我的傷勢如何,您卻反過來質問我。”

冉娜喊起來:“聖呂克先生把您打傷了嗎?他真參加了決鬥!啊!您瞧……”

“您弄錯了,夫人,他根本沒有參加決鬥,更沒有和我打過架,感謝天主,這位親愛的聖呂克,我並不是在他的手裡受的傷。不止這樣,他還盡了他的一切可能使我不受傷。可是他自己也應該告訴您現在我們已經同達蒙和皮蒂亞斯一樣是好朋友了。”

“他告訴我!他怎能告訴我呢,既然我一直沒有再見到他?”

“您一直沒有再見到他嗎?那麼您的門房告訴我的是事實了?”

“他對您說什麼?”

“他說從昨晚十一點鐘起聖呂克先生便沒有回來……從昨晚十一點鐘您便沒有見過您的丈夫嗎?”

“唉!事實就是如此。”

“他能到哪兒去呢?”

“我正在問您。”

比西料到發生了什麼事,他說:“當真!請您把事情經過告訴我,夫人,這件事非常有趣。”

可憐的少婦十分驚異地注視著比西。比西忙道:

“不!我的意思是說,這件事非常悲慘。我流過許多血,身體上的各部分機能還沒有恢復正常,所以說話顛三例四。請把這件悲慘的事告訴我,夫人,請說吧!”

於是冉娜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從亨利三世命令聖呂克送他回官說起,說到盧佛宮的門全部緊閉,衛兵怎樣回答,後來果然沒有回來。

比西說道:“啊!很好,我明白了。”

冉娜問道:“怎麼!您明白了?”

“是的,陛下把聖呂克帶回盧佛宮,進宮以後,聖呂克便沒法子再走出來。”

“為什麼聖呂克沒法子再走出來?”

比西露出尷尬的樣子,說道:“啊,天哪!您在要求我洩漏國家機密了。”

少婦說道:“可是我也去過盧佛宮的,我的父親和我一同去。”

“怎麼樣?”

“就這樣:衛兵回答我們說他們不知道我們說些什麼,聖呂克先生大概已經回府了。”

比西說道:“這更加證明聖呂克先生是在盧佛宮內。”

“您以為是這樣嗎?”

“我敢肯定,如果您這方面也想證實一下的話……”

“怎麼?”

“您可以親自去證實一下。”

“我能這樣做嗎?”

“當然。”

“可是我到盧佛宮去是徒勞的,人家會像以前那樣拒絕我,會對我說以前對我說過的話。因為如果他真在盧佛宮,誰會阻止我去見他呢?”

“我問您,您想不想進盧佛宮?”

“進去幹什麼?”

“去看聖呂克。”

“假如他不在裡面呢?”

“我的天哪!我,我告訴您他在裡面。”

“這真奇怪!”

“不,這完全是事實。”

“不過您自己能不能進入盧佛宮呀,您?”

“當然能,因為我不是聖呂克的夫人。”

“您真叫我吃驚。”

“您儘管進宮吧!”

“您怎麼解釋呢?您一方面說聖呂克的夫人不能進入盧佛宮,另一方面您要帶我進去!”

“這並不矛盾,夫人;我帶進盧佛宮的並不是聖呂克的夫人……女人嗎,是不行的!”

“那麼您是在嘲弄我了……瞧我這麼傷心,您好狠心!”

“一點也不!親愛的夫人,請聽我說:您今年二十歲,身材高大,黑色眼珠,您昂首挺胸,很像我的最年輕的侍從……您明白嗎?很像昨晚那個同金錢白錦緞非常相配的英俊小夥子。”

冉娜漲紅著臉,喊道:“啊!多荒唐的想法,德·比西先生!”

“請聽我說,除了我向您建議的辦法以外別無其他辦法。您同意或者不同意,必須選擇其一。您想不想見一見您的聖呂克?您說吧!”

“啊!我寧願犧牲一切去看他。”

“好吧!我答應您,帶您去看他而不需要您作出犧牲!”

“好是好……不過……”

“啊!我已經跟您說過用什麼方法了。”

“好吧!比西先生,我照您的意思辦,不過請您通知那個小夥子我需要他的一套服裝,我要派我的一個女僕去取。”

“不必。我家裡有的是為這些傢伙參加王太后的第一次舞會準備好的一些新服裝,我派人去拿一套來。我要挑一套最適合您身材的派人送給您;然後您同我在一個約定的地點見面,比方說,今天晚上,在聖奧諾雷街,靠近普魯韋爾街口,然後,從那裡……”

“從那裡去哪兒?”

“當然囉!從那裡我們一起到盧佛宮去。”

冉娜笑起來,伸出手給比西。她說道:

“請原諒我的疑心病。”

“非常願意。您給我提供了作一次冒險的機會,這次冒險一定會使整個歐洲哈哈大笑,還是應該我向您道謝才是。”

比西說完就向少婦告辭,回到家裡去作這個“化裝舞會”的準備去了。

傍晚到了約定的時間,比西同聖呂剋夫人在軍曹城門附近相會。如果少婦不是穿著他的侍從的衣服,比西就認不出她來了。她化裝以後顯得十分可愛。他們倆交談了幾句話以後,就向盧佛宮進發。

走到福塞—聖日耳曼—萊塞洛瓦街的盡頭,他們遇見了大隊人馬。這大隊人馬佔據了整個街道,擋住他們的去路。

冉娜害怕了。比西從火炬和火槍上認出了安蒲公爵,其實只從他的有花斑的白馬和他慣常穿著的那件白絲絨斗篷,就可以認出他來。比西口過頭來對冉娜說:

“啊!我的英俊的年輕侍從,您剛才為著怎樣才能進入盧佛宮而發愁,那麼,現在就請您放心吧!您可以堂而皇之地走進去了。”

比西放大喉嚨呼喊安茹公爵:“喂!殿下!”

這喊聲越過空中,儘管有馬蹄聲和人們的低語聲,喊聲也傳到了親王的耳中。

公爵回過頭來,看見比西就非常高興地嚷道:

“是你嗎,比西?我還以為你傷重致死了呢,我到格勒內爾街你的鹿角住宅裡去看過你。”

比西對親王的關注並沒有表示感謝,他說道:“說實話,殿下,如果我沒有死,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只不過是我自己的錯。真的,殿下,您把我塞進十面埋伏的圈子裡,把我扔在非常有利的位置上。昨天在聖呂克的舞會上簡直是四面八方都隱藏著殺機,只有我一個人是安茹派的人,我敢發誓,他們差點兒就使我流盡身體內的血。”

“憑死亡發誓!比西,對你的血,他們要以很高的代價償還,我要他們一滴一滴地償還。”

比西又用他平日自由隨便的口氣接下去說:“是的,您說是這麼說,可是您隨便遇到他們當中的什麼人,您就會對他微笑。即使微笑也罷,您還向他們露出牙齒,可是您的嘴唇閉得太緊,顯不出兇相。”

親王馬上說道:“好吧!你陪我到盧佛宮去,你等著瞧吧!”

“我等著瞧什麼,殿下?”

“你瞧我怎樣對我的哥哥說話。”

“請聽我說,殿下,我不會到盧佛宮去自討沒趣。這種事,只適合於國王的兄弟和嬖倖們去做。”

“放心吧!我把這件事記在心上就是。”

“您能答應我一定給我很好地賠禮道歉嗎?”

“我保證使你滿意。我看你還在懷疑吧!”

“不,殿下,我是深知殿下為人的。”

“來吧!聽我的話;我們一路上可以詳談。”

比西湊近伯爵夫人的耳邊說:“您的事情有著落了。他們一對好兄弟之間互相憎恨,會有一場大吵大鬧,您就可以趁這機會去找您的聖呂克了。”

公爵問道:“怎麼樣!你拿定主意了嗎?還要不要我以親王的身份向你保證?”

比西說道:“啊!不要,這樣會給我帶來不幸的。走吧!不管怎樣,我跟著您走,如果有人侮辱我,我會報復的。”

於是比西走過去同親王並排走,他的新侍從緊緊跟著她的主人,貼在他的身後走著。

親王對比西的威脅作出回答,說道:“報復?不,不,這方面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我的勇敢的侍從官。報復的事由我負責。你聽我說,”他低聲加上一句,“我知道要殺你的幾個人是誰。”

比西說道:“啊!殿下還這麼勞神去打聽麼?”

“我親眼看見了他們。”

比西驚異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自己有事也到聖安託萬城門去,他們遇見了我,我差點兒做了你的替死鬼。啊!這班強盜,我完全不知道他們等的是你!否則……”

“否則又怎樣?……”

親王沒有回答,沒有把那句威脅的話說完,反而問比西:“那天你帶著你的這個新侍從嗎?”

比西回答:“沒有,殿下,我是單獨一個人;您呢,殿下?”

“我嗎,我同奧利裡在一起。為什麼你是單獨一個人呢?”

“因為我想保持住他們給我取的‘勇敢的比西’這個稱號。”

親王急急忙忙地問:“他們打傷了你嗎?”對於諷刺的話,他很善於迅速地用假作痴呆來作回答。

比西說道:“請聽我說,我還不想叫他們享受打傷我的愉快;可是我的脅部也吃了他們狠狠的一劍,穿透了。”

公爵叫喊起來:“啊!這班壞蛋,奧利裡說得對,他們心懷不良。”

比西說道:“怎麼,您看見他們埋伏在那裡!怎麼,您同奧利裡一起,他善於用劍,幾乎同他彈詩琴一樣好!怎麼,他對殿下說這些人懷有惡意,你們是兩個人,他們卻有五個人,而您竟不稍等一下來支援我?”

“天哪!有什麼辦法,我不知他們埋伏著要攻打誰呀。”

“這真像查理九世國王認出亨利三世國王的朋友們時所說的那樣:見鬼去吧!您應該想到他們一定是要襲擊您的朋友。既然只有我一個人膽敢做您的朋友,這就不難猜出他們想攻打的是我”。

弗朗索瓦回答:“是的,也許你說得對,我親愛的比西,可是我沒有想到這一切。”

比西嘆了一口氣說:“算了吧!”彷彿他只找到這句話來表達他對他的主人的蔑視。

他們到達了盧佛宮。王宮總管和守門吏打開邊門來接待安茹公爵。門禁十分森嚴,可是,可以想象得出,這個門禁對於一人以下,萬人之上的王弟並不適用。親王帶領他的全部隨從人員湧進了吊橋的拱廊。

等到比西進入宮殿的大院以後,他說道:“殿下,您去臭罵他一頓吧!請您記住,您答應過我對他要大加訓斥一番。我呢,我去同一個人說幾句話。”

親王帶點不安地問道:“你要離開我嗎,比西?”他原來指望比西陪著他的。

“我不得不這樣做,儘管這樣,您仍然可以放心,吵得最厲害時我會回來的。您大聲嚷嚷,殿下,大聲嚷嚷,真見鬼!您大聲嚷嚷,使我聽見您,否則如果我聽不見您叫嚷,我就不會來了,您得明白。”

接著,趁公爵走進大廳的機會,他就溜到套間裡去了,冉娜緊緊跟著他。

比西熟悉盧佛宮就如同他熟悉自己的公館一樣。他上了一道暗梯,穿過兩三個僻靜的走廊,到達了一間類似候見室的房間,他對冉娜說道:

“您在這兒等我。”

少婦驚駭地說道:“啊!我的天哪!您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裡!”

比西答道:“不得不這樣做,我必須為您偵察道路,給您安排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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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德·布里薩克小姐,亦即聖呂剋夫人,如何設法使她的新婚第二夜

不同於第一夜

比西直接到以前查理九世十分喜愛的武器陳列室裡去,這間房間經過重新分配,已經變成國王亨利三世的寢宮,而且相應地作過了安排。查理九世是一個狩獵的國王,打鐵的國王,詩人的國王,他在這房間裡堆放著鹿角、火槍、手稿、書籍和虎鉗。亨利三世在裡面放了兩張天鵝絨和緞子的床,一些非常淫蕩的圖畫、聖物,被教皇祝聖過的聖牌,從東方運來的小香袋,以及他蒐集收藏的最好的劍術用劍。

比西知道得很清楚亨利不在房間,因為他的弟弟在外邊要求覲見;他也知道緊貼國王寢宮的是查理九世的奶媽的套間,現在已改為亨利三世的宏臣的臥房。由於亨利三世對寵臣變化無常,這套間就陸續成為聖梅格蘭、莫吉隆、奧、埃佩農、凱呂斯和熊貝格的臥房,而目前這時刻,按照比西的想法,一定是由聖呂克佔據著,因為像人人見到的那樣,國王對他突然又熱烈的寵愛起來,甚至把這個年輕人從他的新娘手中奪過來。

亨利三世是一個生理結構非常奇特的人,他既輕浮淺薄,也能深思熟慮;既膽小如鼠,也勇敢無畏;他經常厭倦無聊,經常憂慮不安,經常幽思冥想,對他這樣一個人,必須終日有散心的消遣才能打發時日:白天,有人聲鼎沸,有娛樂,有體育段煉,有假面舞會,有化裝舞會,有陰謀詭計;晚上,有燈光,有喋喋不休的嘮叨,有祈禱或者荒淫放蕩。因此,亨利三世大概是我們在當時世界上所能發現的唯一具有這種性格的人。亨利三世是古代的所謂陰陽人,他應該出生在某個東方城市裡,在啞巴、奴隸、太監、宮廷侍從、哲學家、詭辯家的包圍之中,他的統治應該標誌著一個特殊的時代,既有萎靡不振的荒淫放蕩,也有從未見過的瘋狂行為,處在尼祿[注]和埃拉加巴[注]的兩種統治之間。

比西猜到聖呂克住在奶媽的套間裡,就去敲打兩間臥室共用的候見室的門。

衛兵隊長走過來開門,見到比西十分驚異,他喊道:

“德·比西先生!”

比西說道:“是我,親愛的德·南希先生。國王想同聖呂克先生談話。”

隊長回答道:“很好;我派人去通知聖呂克先生說國王要找他談話。”

比西隔著半開的門向他的侍從意味深長地使了一個眼色。

然後他轉過來問德·南希先生:

“他在幹什麼呀,這個可憐的聖呂克?”

“他在同希科先生說笑,先生;他等待著國王回來,國王因為安茹公爵要求覲見,走出去了。”

比西問衛兵隊長:“您能允許我的侍從在這兒等我嗎?”

隊長回答:“好的,請便。”

比西回過頭來喊少婦:“進來,讓。”

他用手指指了一下一扇窗戶的窗洞,叫她躲進去。

她剛蜷縮到裡面,聖呂克就走進採了。出於禮貌,德·南希先生退到一邊,避免聽見他們的談話。

聖呂克用刺耳的聲音說:“國王又要我幹什麼?”說時滿臉不高興的樣子。“啊!原來是您,德·比西先生?”

“是我,親愛的聖呂克,首先……”

他壓低了嗓音。

“首先,得感謝您幫了我的大忙。”

聖呂克說道:“哦!這沒有什麼,我討厭一個像您這樣勇敢的貴族被人暗殺。我還以為您已經死了呢? ”

“只差一點兒,可是在這種情形下,一點兒就意味著了不起了。”

“怎麼一回事?”

“是這樣:我吃了他們狠狠的一劍,我加倍地回敬,我相信,是擊中了熊貝格和埃佩農。至於凱呂斯,他得感謝他的頭蓋骨救了他的命。他是我所遇見的人中最兇狠的一個。”

聖呂克說道:“啊!把詳細情形告訴我吧!這樣可以使我散散心,”一邊說一邊張大嘴巴打呵欠,幾乎使下巴都脫骱了。

“目前我沒有時間,親愛的聖呂克。而且,我是為別的事情到這兒來的。看來,您煩悶到了極點,是嗎?”

“煩悶到頂了,就是怎麼回事。”

“好吧!我來幫您散散心吧!真見鬼!受人之恩,必須回報嘛。”

“您說得對,您報給我的恩絕不小於我對您的幫忙,因為人可以死於劍下,也能死於煩悶,煩悶而死,雖然拖的時間較長,但也必死無疑。”

比西說道:“可憐的伯爵!原來您真的如我所料到的那樣失去了自由嗎?”

“完全失去了自由。國王硬說只有我的詼諧性格能夠使他開心。國王十分寬宏大量,因為從昨天起我就對他板起面孔,比他的猴子樣子更難看;我對他說話粗暴,比他的小丑更刻薄,他也毫不在乎。”

“算了吧!我在想,我能不能像我剛才說過那樣,幫您一個忙,報答您的大德?”

聖呂克說道:“當然可以。您可以到我的家裡,或者正確點說,到德·布里薩克元帥家裡,安慰一下我的可憐的妻子,她一定非常擔心而且認為我的行為十分古怪。”

“我對她說什麼呢?”

“天哪!告訴她您看見的一切吧!就是說,我成了囚徒,被禁止出宮;又說,從昨天起,國王同我談起友情,內容就跟西塞羅[注]所寫的一樣,又談起道德,就像蘇格拉底[注]所身體力行的那樣。”

比西笑了起來,問道:“那麼您怎樣回答他?”

“見鬼!我回答他說,關於友情,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說到道德,我是一個邪惡的人。可是這仍然不能阻止他固執地一邊向我嘆氣一邊翻來覆去地對我說:啊!聖呂克,友情難道只是一場空!啊!聖呂克,道德難道只是徒有虛名!只不過,他用法語說了以後,又用拉丁語說,最後又用希臘語重複一遍。”

聽見這番俏皮話,比西的年輕侍從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聖呂克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她。

“有什麼辦法呢,親愛的朋友!他認為這樣可以感動您。Bisrepetitaplacent[注]便何況是ter[注]可是這就是我所能夠為您做的一切嗎?”

“啊!我的天,就是這樣,我怕不能再做別的了。”

“那麼,我已經做完了。”

“怎麼回事?”

“我對發生的一切早已猜到,所以我提早告訴了尊夫人。”

“她怎樣回答的?”

比西說道:“起先她不肯相信。”他邊說邊向窗洞的方向望了一眼,“我希望她最後終於承認事實。您叫我為您做點別的事吧!別的難辦的事,甚至不可能做到的事,做這樣的事才有樂趣。”

“既然如此,親愛的比西,您就向高貴的騎士阿斯托夫借用一會兒他的千里馬吧!您把馬帶到我的一扇窗戶下面,您騎前面,我騎後屁股,您把我一直帶到我的妻子那裡去。然後您就可以自由行動,哪怕您繼續旅行,一直到月球去都隨您便。”

比西說道:“更簡單的做法,就是把千里馬帶給尊夫人,讓她騎了來找您。”

“到這兒來嗎?”

“是的,到這兒。”

“到盧佛宮來嗎?”

“就是到盧佛宮。難道這不是更好玩嗎?您說吧!”

“啊!我的天!那當然最好了。”

“那麼您就不會再感到煩悶了?”

“當然不會了。”

“您剛才還告訴我說您十分煩悶。”

“您去問希科吧!從今天早上起我便討厭他,我向他提議我同他比三個回合的劍擊。這個壞蛋生氣說,這真要把人笑死了。可是我卻是十分認真的,因為我相信如果這種情形繼續下去,我會真的把他殺掉來散散心,或者讓他來殺掉我。”

“喲!別開這樣的玩笑,您知道希科是個優良的擊劍手。您如果倒在棺材裡,那就比您囚禁在這裡更覺得煩悶了,算了吧!”

“說實話,這一點我倒一點也不知道。”

比西笑著對他說道:“我說,您要不要我把我的侍從送給您?”

“送給我?”

“是的,他是個了不起的小夥子。”

聖呂克說道:“謝謝吧!我討厭侍從。國王向我建議說我可以把我最歡喜的侍從召來,我拒絕了。國王正在給宮裡添置裝備,您還是把他獻給國王吧!至於我,我從這裡出去以後,我要學謝農索古堡[注]舉行綠色宴會以後的做法,我只要女人伺候我,我還要親自料理自己每天穿什麼服裝哩。”

比西仍然堅持著:“唔!您不妨試試看要一個。”

聖呂克氣惱地說:“比西,您這樣戲弄我真不好。”

“您讓我送吧!”

“我不。”

“我已經告訴您我知道您的需要。”

“我說不,不,不,一百個不。”

“喂!侍從,到這兒來。”

聖呂克叫起來:“真見鬼!”

那個年輕的侍從,離開了窗洞,滿臉通紅地走過來。

聖呂克認出是冉娜穿著比西家的制服以後,驚得愕住了,只能喃喃地說:“啊!啊!”

比西問道:“怎麼樣?要不要把他趕走?”

聖呂克喊道:“不!我的天主!不!啊!比西,比西,現在是我應該永遠感謝您的友情了!”

“請您注意,聖呂克,別人雖然聽不見您說話,卻在注視著您。”

聖呂克說道:“這話不錯。”

因此他向著他的妻子前進兩步,卻後退了三步。事實上,德·南希先生對聖呂克十分生動的啞劇表演感到驚訝,已經開始傾聽他們的談話,這時候,從玻璃迴廊那邊傳過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移轉了他的注意力。他大聲喊道:

“啊!天哪!我好像覺得國王在跟人吵架了。”

比西裝出坐立不安的樣子,說道:“的確,我也這樣想,這會不會是同安茹公爵吵起來!我是隨同安茹公爵一起來的。”

衛兵隊長摸了摸身旁的佩劍,向著迴廊的方向走去,那邊傳來的口角聲一直穿透宮殿的拱頂和牆垣。

比西回過頭來對聖呂克說道:“您說我把事情安排得巧妙不巧妙?”

聖呂克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安茹先生同國王目前正在互相咒罵,這一定是妙不可言的一幕景象,為了一飽眼福,我要奔過去觀看。您倒可以利用這場吵架把我送給您的這個英俊小夥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但是您不能逃跑,因為國王馬上就會回來找您。您能辦到嗎?”

“能,能!再說,縱使不能辦到,也得盡力朝這方面去辦。幸虧我裝病,守在房間裡不出去。”

“既然這樣,再見了,聖呂克;夫人,在您祈禱的時候不要忘記了我。”

比西走出了候見室,非常高興他作弄了亨利三世。他向玻璃迴廊走去,國王正在那裡同安茹公爵鬥嘴,國王氣得滿臉通紅,安茹公爵氣得臉色發青,國王對安茹公爵說,昨天的一場決鬥,是由比西引起的。安茹公爵大聲回答:

“陛下,我敢保證,是埃佩農、熊貝格、奧、莫吉降和凱呂斯在圍內勒王宮前面埋伏著等待比西的。”

“誰告訴您的?”

“我親眼看見的,陛下,是我親眼看見的。”

“您是在黑暗中看見的,對嗎?那天夜裡天黑得就跟在爐膛裡一樣。”

“因此我不是從他們的相貌上認出他們的。”

“那是從什麼?從他們的肩膀嗎?”

“不,陛下,從他們的嗓音。”

“他們同您談過話嗎?”

“他們不止同我談過話,他們還把我當成比西,向我襲擊。”

“向您?”

“是的,我。”

“您到聖安託萬城門去幹什麼?”

“這跟您沒有關係!”

“我想知道,我。今天我非常好奇。”

“我到馬納塞斯家裡去。”

“到馬納塞斯的家裡去,他是一個猶太人!”

“您自己也到呂吉埃利[注]的家裡去,他是一個用毒藥害人的劊子手!”

“我愛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我是國王。”

“您這不是回答,是強詞奪理。”

“再說,我已經講過,挑釁的是比西。”

“比西?”

“是的,比西。”

“在什麼地方?”

“在聖呂克的舞會上。”

“比西會向五個人挑釁?算了吧!比西是個勇敢的人,可他不是瘋子。”

“真見鬼!我告訴您我親耳聽見他挑釁的。再說,他完全可能這樣做,因為不管您怎樣說,他刺傷了熊貝格的大腿,刺傷了埃佩農的胳膊,幾乎打死了凱呂斯。”

公爵說道:“啊!真是這樣,他沒有對我說過這一切,我得為此向他祝賀。”

國王說道:“我不祝賀任何人,可是我要嚴辦這個愛好打架的人,以儆效尤。”

公爵說道:“至於我,我是您的朋友們攻擊的目標,他們不僅通過比西攻擊我,還直接攻擊我本身,我真想知道我是不是您的親弟弟,在法蘭西,除了陛下以外,還有沒有一個人敢於正視我而不低頭,哪怕他的低頭不是出於尊敬,而是出於畏懼也罷。”

這時候,比西被他們兩兄弟的吵架聲吸引過來了,他很瀟灑地穿著嫩綠色緞子衣服,打著粉紅色的花結。他向亨利三世鞠了一躬以後說:

“陛下,請接受我的誠摯敬意。”

亨利說道:“見鬼,他來了。”

比西問道:“陛下似乎正在談論我?這真是賜給我天大的面子了。”

國王回答:“不錯,能見到你我真高興;不管人家怎麼說,你臉色很好,身體健康。”

比西說道:“陛下,身上流了血能使臉色鮮潤,今晚我的臉色一定非常鮮潤。”

“好吧!既然有人打了你,你又受了致命的傷,你就提出申訴吧!德·比西伯爵,我會給你秉公判斷的。”

比西答道:“對不起,陛下,既沒有人打我,我也沒有受致命的傷,我不提出申訴。”

亨利愕然,他盯著安茹公爵,問道:

“您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剛才說,比西被劍刺穿了脅部。”

國王問道:“這是真的嗎,比西?”

比西說道:“既是陛下的弟弟說的,那當然是真的了;王弟是不可能說謊的。”

亨利說道:“你脅部吃了一劍,你還不想申訴?”

那位極難對付而喜歡決鬥的人回答:“除非人家砍斷我的右手,阻止我自己報復,我才會提出申訴;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用左手來報復。”

亨利低聲嘀咕:“太狂妄了!”

安茹公爵說道:“陛下,您既然提到要秉公判斷,那麼,就請您審判吧!這最符合我們的心意了。請您下令調查,任命法官吧!使天下人都知道究竟是哪一方設下埋伏的,是誰佈置暗殺的。”

亨利紅了臉,他說道:

“不,這一次我寧願不知道錯在何方,使大家都獲得寬恕。我願意這些兇猛的敵人互相握手言和,我很惋惜熊貝格和埃佩農因養傷而留在家裡不能來。這樣吧!安茹先生,照您的看法,您以為在我的幾個朋友中誰是最激烈的人?您說吧!因為這對您不是一件難事,您說過您親眼見過他們的。”

安茹公爵說道:“陛下,那是凱呂斯。”

凱呂斯說道:“一點不錯!我不隱瞞,殿下看得很清楚。”

亨利說道:“那麼,請德·比西先生和德·凱呂斯先生代表大家講和吧!”

凱呂斯說道:“啊!啊!這是什麼意思,陛下?”

“這意思就是,我要你們當著我的面立刻互相擁抱。”

凱呂斯皺起了眉頭。

比西轉過身來對著凱呂斯,模仿長褲佬[注]的意大利手勢,用意大利語招呼他一句:“Signor(先生),怎麼樣?您難道不肯賞險嗎?”

這句俏皮話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而比西說時又那麼有聲有色,使得國王也笑了起來。比西走到凱呂斯身邊,模仿他說話時帶著意大利口音說道:

“來呀,示(先)生,國王咬(要)這樣做。”

於是他用兩條臂膀抱住凱呂斯的脖子。凱呂斯低聲對比西說道:

“我希望您不受這個舉動的約束。”

比西也低聲回答他說:“放心好了,我們終有一天會重逢的。”

凱呂斯滿臉通紅,一肚子不高興,氣沖沖地退走了。

亨利皺起眉頭,比西則始終模仿著長褲佬的模樣踮著一隻腳轉了一個身,走出了會議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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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國王亨利三世怎樣度過他宣告就寢以後上床以前的那段時間

那幕以悲劇開場而以喜劇結束的戲演出以後,聲音傳到外邊,像盧佛宮的回聲一樣,在整個巴黎城裡擴散。滿臉怒容的國王向他自己的寢宮走去,後面跟著希科,小丑要求吃夜宵。國王越過寢宮的門檻時說道:

“我不餓。”

希科說道:“這很可能,可是我餓得受不了,恨不得咬些什麼東西,即使是羊腿也好。”

國王只當沒有聽見。他解下斗篷的扣子,把斗篷放在床上,脫下他的用黑色長別針別在頭上的無邊小帽,扔到安樂椅上,然後向通到聖呂克房間的那條走廊走去,聖呂克的房間同國王的房間只隔一堵牆。他說道:

“小丑,在這兒等我,我馬上回來。”

希科說道:“不必著忙,我的孩子,不必著忙;”他聽著亨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又接下去說:“我甚至願意你留給我一點時間,好叫你出乎意外地吃一驚呢? ”

等到國王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以後,他打開候見室的門,喊道:“來人吶!”

一個僕役奔過來。他對僕人說道:

“國王改變了主意,他想請聖呂克同他共進一頓豐盛而精美的夜宵。他吩咐一定要送好酒來。去吧!”

僕役轉過身來去執行希科的命令,他毫不懷疑,認為那就是國王的命令。

至於亨利,我們說過,他走進了聖呂克的套間。聖呂克得到通知說陛下即將來訪,他早已躺在床上,叫一個老僕人為他念經。老僕人是跟他進盧佛宮,一起被囚禁起來的。在角落裡一張金色的安樂椅上,比西帶進來的那個年輕侍從雙手抱著頭,深深地熟睡了。

國王把房間裡的所有一切一覽無餘地望了一眼。

他不安地問聖呂克:“這個年輕人是誰?”

“陛下留我在宮裡的時候,不是准許過我帶一個年輕侍從的嗎?”

亨利三世回答:“是的,有這回事。”

“因此,我就遵照陛下的旨意做了。”

“哦!哦!”

聖呂克問道:“陛下後悔允許我這樣消遣嗎?”

“不,我的孩子,不,你好好消遣吧!我沒有後悔。怎麼,你身體好吧!”

聖呂克說道:“陛下,我熱度很高。”

國王說道:“的確,你的臉紅得厲害,我的孩子;讓我把把脈,你知道我也懂點醫理。”

聖呂克把手伸出來,那動作明顯地表示他心裡很不高興。

國王說道:“就是嘛!脈息間歇,煩躁激動。”

聖呂克說道:“啊!陛下,說真的,我病得很厲害。”

亨利說道:“你放心,我叫御醫來給你診治。”

“謝謝,陛下,我討厭米隆。”

“我親自看護你。”

“陛下,我真不敢當……”

“我叫人給我在你的房間裡搭一張床,聖呂克,我們可以整夜長談,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

灰心失望的聖呂克叫喊起來:“啊!您自居為醫生,您自稱是我的朋友,而您卻存心不讓我睡覺。見鬼!大夫,您醫治病人的方法太古怪了!天哪!陛下,您愛朋友的方式真少見。”

“怎麼!你病成這樣,你還想單獨一個人留下來?”

“陛下,我有我的侍從。”

“可是他睡著了。”

“我就是要別人這樣看護我,最低限度他們不會防礙我睡覺。”

“讓我同他一起看護你吧!如果你醒了,我就可以同你談話。”

“陛下,我睡醒過來時十分令人討厭,在沒有完全清醒時往往說些罵人的話,只有對我十分熟識的人才會原諒我。”

“最低限度,你得來參加我就寢前的接見。”

“接見完畢以後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回來睡覺嗎?”

“當然可以。”

“那麼,好。不過我必須向您保證,我是一個愁眉苦臉的臣子,我會打瞌睡的。”

“你愛怎樣打呵欠就打吧!”

聖呂克說道:“您多專制!您有別的許多朋友,為什麼偏要我?”

“啊!對呀。他們的狀況真好,比西已經替我把他們折磨夠了。熊貝格的大腿開了花;埃佩農割破了手腕,弄得像只西班牙式袖子一樣;凱呂斯的腦袋還被昨天的打擊和今天的和解擁抱弄得暈頭轉向,只剩下奧和莫吉隆;奧叫我討厭得要死,莫吉隆正在生我的氣。算了吧!叫醒這個大懶蟲侍從,叫他伺候你穿上一件睡袍。”

“陛下,能否請陛下回避一下。”

“為什麼?”

“我怕在陛下面前失禮。”

“算了吧!”

“陛下,在五公鍾之內我一定到陛下寢宮裡去。”

“五公鍾之內,好!可是不要超過五分鐘。你聽見嗎?在這五分鐘裡,給我想一些好聽的故事,聖呂克,讓我們好好地樂一樂。”

說完以後,取得了一半收穫的國王,帶著一半滿意的心情走了出去。

門剛剛關上,年輕的侍從便一躍而起,一下子就跳到門簾邊上,等腳步聲消失以後,她對聖呂克說:

“啊!聖呂克,您又要離開我了。我的天,多痛苦啊!我在這裡害怕得要死。萬一被人發覺……”

聖呂克說道:“親愛的冉娜,”他指了指那個老僕,“加斯帕爾就在這兒,他可以保護您,防止任何魯莽的人闖進來。”

少婦漲紅了臉說道:“照這樣說,我還不如回去的好。”

聖呂克滿臉悲慼地說:“如果您堅決要求,冉娜,我就叫人把您帶回蒙莫朗西公館,因為他們禁止出宮的只是我。如您的心地同您的容貌一樣美好,如果您心裡對可憐的聖呂克還有點感情,那就請您在這兒等一等。我頭痛、神經痛和肚子痛都很厲害,國王是不會喜歡這樣一個愁眉苦臉的伴侶的,他很快就會放我回來睡覺。”

冉娜低下頭。她說道:

“您去吧!我等您;可是我要學國王對您說的一樣;不要讓我久等。”

聖呂克說道:“冉娜,親愛的冉娜,您真可愛;請相信我一定會盡快地回到您的身邊。再說,我想出了一個辦法,我要進一步考慮周詳,等我回來以後再告訴您。”

“這個辦法能使您自由嗎?”

“我希望能。”

“那麼,您走吧!”

聖呂克說道:“加斯帕爾,不要讓任何人進來。過了一刻鐘以後,用鑰匙把門鎖好,把鑰匙送到國王處交給我。回去告訴公館裡的人不必為伯爵夫人擔心,您明天再到這兒來。”

加斯帕爾一邊答應—一照辦,一邊微笑著,少婦在旁聽了漲紅了臉。

聖呂克拿起妻子的手,溫柔地親了親,然後奔到亨利的房間。亨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冉娜剩下一個人,渾身哆嗦,蜷縮在從床上帳幔杆吊下來的寬闊床幃裡面,她在那裡沉思、憂慮和生氣,她一邊玩弄著一隻用來吹射彈丸的吹管,一邊思索著要找出一種方法,使她能成功地脫離目前的尷尬處境。

聖呂克一走進國王的房間,一股從房間裡發出的刺鼻而又好聞的香氣便向他襲來。事實上,房間的地上撒滿了鮮花,亨利的腳正踏在鮮花上,這些花都剪去了莖幹,以免刺傷聖上的嬌嫩皮膚。儘管目前還是嚴寒的季節,玫瑰、茉莉、紫羅蘭、蝴蝶花等等,仍然為亨利三世鋪成一條又軟又香的地毯。

房間的天花板很低,裝飾著許多美麗的圖畫。我們說過,房間裡有兩張床,其中一張十分寬闊,儘管床頭貼著牆,也幾乎佔據了房間的三分之一地方。

這張床掛著金線絲綢帷幔,上面繡著神話人物,描繪的是瑟內或者塞尼斯[注]的故事,這個人物一忽兒是男身,一忽兒又變成女身,這種變化,我們可以猜想得到,沒有畫家最荒唐的想象力是難以實現的。床的天蓋是交織著金絲的銀色布製成,用絲線織出圖案,天蓋的一部分很豪華地繡著國王的徽章,這部分緊貼牆壁,構成了床頭。

各個窗戶都掛著和床同樣的帳幔,長靠背椅和安樂椅上用的是同床幄和窗簾同樣的料子。在天花板正中,一條金鍊條吊下來一盞鍍金的銀吊燈,裡面燒著的油會發出一種美妙的馨香。床在右邊,一個鍍金的有羊角羊蹄的半人半獸神手裡拿著一具校形大燭台,裡面燒著四枝粉紅色會發出香氣的蠟燭。這些蠟燭像祭神的大蜡燭那麼大小,發出的亮光,同燈光合在一起,足夠使房間十分明亮。

國王坐在他的烏木鎮金的椅子上,兩隻赤裸的腳踏著撒滿地板的鮮花;他的膝蓋上有七八隻幼小西班牙獵犬,正在用它們鮮嫩的嘴鼻輕輕地在他的手上搔癢。他的頭髮像女人頭髮一樣向上撩起,兩個僕人正在為梳理頭髮、為他梳理向上翹的小鬍子,和他的的絮困狀的稀疏的頰髯,並將它們捲成發環。第三個僕人在國王的臉上塗上一層稠稠的粉紅色香脂,味道特別,香味誘人。

亨利閉上眼睛,讓他們為他化妝,那威風凜凜和莊嚴的樣子活像一尊印度菩薩。

國王問道:“聖呂克,聖呂克在哪兒?”

聖呂克走了進來。希科抓住他的手,把他一直帶到國王面前。希科對國王說道:

“來了,他來了,你的朋友聖呂克來了。命令他洗臉或者不如命令他用香脂揩臉吧;因為如果你不採取這個必不可少的預防措施,就會發生一件麻煩事:或者由於你的身上香噴噴的,你就聞到他的身上有臭味;或者由於他的身上沒有味道,他覺得你的身上太香了。”希科在國王對面的一張安樂椅上放開手腳坐了下來,加上一句:“油脂和梳子,我也想嚐嚐它們的味道。”

亨利大喊起來:“希科!希科!你的皮膚太乾燥,會吸收太多的香脂,我的香脂給我用還不太夠呢;你的毛髮也太硬,會弄斷我的梳子。”

“我的皮膚乾燥是因為我東奔西跑,幫你控制戰場,才造成的,你這忘恩負義的國王!我的頭髮太硬是因為你給我太多的煩惱,使我經常怒髮衝冠弄成的。不過如果你不肯把香脂給我的臉頰,換句話說就是裝扮我的外表,這很好嘛,我的孩子,其餘的我就不必多說了。”

亨利聳聳肩膀,彷彿對他的弄臣的開玩笑不感興趣。他說道:

“請您別管我,您說話顛三倒四的。”

他回過頭來對聖呂克說:

“怎樣!我的孩子,你頭痛得怎樣了?”

聖呂克用手掩住額頭,呻吟了一聲。

亨利繼續說:“你想得到嗎,我看見比西·德·昂布瓦茲了。哎喲!……”他轉過頭來對理髮師說:“先生,你燙痛我了。”

理髮師跪了一跪。

聖呂克渾身哆嗦著說:“陛下,您看見了比西·德·昂布瓦茲嗎?”

國王答道:“是的。你想象得到嗎?這些笨蛋五個人打他一個,還讓他脫逃了。我要把這些笨蛋全都處死。我說,聖呂克,假如你當時在場的話,嗯?”

年輕人回答:“陛下,很可能我不比我的夥伴們更幸運。”

“什麼!你說什麼?我敢用一千埃居來打賭你能擊中比西十劍,而比西只能擊中你六劍。見鬼!我們得等到明天才能看到是不是這樣。你常擊劍鳴,我的孩子?”

“是的,陛下。”

“我問你是不是經常練習擊劍?”

“我身體好的時候幾乎每天都鍛鍊,可是如果我生了病,陛下,我就什麼也幹不成了。”

“你擊中過我幾下?”

“我們互相擊中的次數差不多相等,陛下。”

“是的,可是我的劍術比比西好。真見鬼!”亨利轉過來對他的剃鬚匠說,“先生,你在拔我的鬍髭。”

剃鬚匠跪了一跪。

聖呂克說道:“陛下,請您告訴我一種治心痛病的良方。”

國王說道:“吃點東西就好了。”

“啊!陛下,我認為您說得不對。”

“沒有錯,我向你保證。”

希科說道:“你說得對,瓦盧瓦[注]既然我現在就有劇烈的心痛或者胃痛,我也不知道實在是哪裡痛,我正在照你的處方去做。”

這時候只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同猴子頻繁地運用下頜咀嚼的聲音差不多。

國王回過頭來,看見希科早已吃完他用國王的名義叫人送上來的雙份夜宵,現在正在運用牙床骨,大聲地品嚐一隻日本瓷杯裡面裝著的東西。

亨利說道:“怎麼!真見鬼,您在幹什麼,希科先生?”

希科回答:“既然你在外表上不准我使用香脂,我只好在內部服用了。”

國王罵了一句:“啊!這奸賊!”並轉過身來,不巧得很,他的貼身男僕塗滿香脂的手指正好塞進國王的嘴巴里。

希科一本正經地說:“吃下去吧!我的孩子。我不像你那麼專制,無論是內部或者外表,我都准許你使用。”

亨利對他的貼身男僕說道:“先生,你悶死我了。”

貼身男僕像理髮師和剃鬚反那樣跪了下去。

亨利喊道:“叫人去找我的衛兵隊長來,立刻去找。”

希科問道:“為什麼要找你的衛兵隊長來?”他邊說邊將一隻手指插進瓷杯裡,然後將手指放進嘴巴里吮吸。

“我要我的衛兵隊長把他的劍穿透希科的身體,不管希科多麼瘦,他總可以把他製成烤肉餵我的狗。”

希科站立起來,把帽子向頭上歪戴,說道:

“真見鬼!用希科來餵狗,用貴族來滿足你的四隻腳的畜牲!好吧!叫他來吧!我的孩子,叫你的衛兵隊長來吧!我們走著瞧。”

說完希科就把他的長劍拔出來,耍弄一番,向著理髮師、剃鬚匠以及貼身男僕作進攻模樣,樣子十分詼諧,以致國王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接著國王用忿怒的聲音說:

“我現在餓了,可是這個流氓已經把全部夜宵自已一個人吃掉了。”

希科說道:“你真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亨利。我剛才請你吃夜宵,你拒絕了。現在不管怎樣,還剩下你的一份肉湯。至於我,我不餓了,我要去睡覺了。”

這時候,聖呂克的老僕人加斯帕爾進來把鑰匙交給他的主人。聖呂克說道:

“我也要去睡覺了,因為如果我繼續站下去,我的神經性毛病會當著國王的面發作起來,那就是對國王的大不敬了。我已經在哆嗦了。”

國王抓住幾隻小狗遞給聖呂克說:“喂,聖呂克,把它們帶走,把它們帶走。”

聖呂克問道:“為什麼要帶走?”

“為的是叫它們跟你一起睡;它們會把你的痛苦全部拿過去,你的病就好了。”

聖呂克說道:“謝謝,陛下,”邊說邊將小狗放回籃筐裡,“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處方了。”

國王說道:“半夜我去看你,聖呂克。”

聖呂克說道:“啊!不要來,陛下,我求求您,您會把我從夢中驚醒,人家說這樣會得癲癇病的。”

說完以後,他向國王敬禮,走出了寢宮,亨利在後面向他作出許多親熱的手勢,一直到他消失才止。

希科早已走掉了。

別的兩三個來伺候國王就寢的人,也一個個地走了出去。

國王身邊只剩下幾個僕人,他們把塗上一層香脂的細布面具罩在國王的臉上,只留下幾個洞給鼻子、眼睛和嘴巴。一頂銀線織錦的睡帽把面具壓在前額和兩隻耳朵上。

然後,他們把國王的兩臂套進一件粉紅色緞子的短小胸衣裡,內部有絲綢和棉花襯裡,十分舒適。接著又給國王戴上手套,手套的皮十分柔軟,簡直可以說是針織成的。手套一直高到肘彎,裡面抹上一層香油,使得手套富有彈性,從外面看是無法找出這麼有彈性的原因的。

國王化妝的神秘儀式結束以後,僕人把肉湯裝在一隻金盃裡,拿來給亨利喝。亨利喝湯以前,叫人拿了另一隻同他那隻一樣的金盃,把湯倒下一半,叫人拿去聖呂克喝,而且祝他一夜平安。

這時候才輪到天主的份兒,那天晚上,國王心事重重,對天主有點漫不經心。亨利只念了一段經文,對他的祝聖過的念珠連摸也沒有摸,就叫人打開他的用芫荽、安息香和桂皮燻過的床,上床睡覺了。

亨利舒舒服服地在他的許多枕頭上躺下來以後,就下令叫人搬掉撒在地上的鮮花,因為花的香吵已經開始使房間的空氣濃濁了。窗戶也打開了幾秒鐘,來更換一個充滿炭酸氣的空氣。然後在大理石壁爐裡用葡萄嫩枝生起了旺火,使整個套間充滿了暖和的熱氣以後,就像流裡消逝那麼迅速,火熄滅了。

於是貼身男僕把門、窗、門簾、窗簾全部關上,把國王心愛的大狗牽進來,狗的名字叫水仙。水仙一跳就上了國王的床,在床上踏步,轉了片刻圈子,就在國王腳下伸長身體橫躺下來。

最後僕人吹滅了鍍金的半人半獸神手中所持的粉紅色蠟燭,把長明燈的燈芯換了一根小的,使燈光暗些,然後負責做這些掃尾工作的僕人也踮著腳尖走了出去。

現在的法蘭西國王,比躲藏在富庶的修道院裡無所事事的僧侶更安靜,更懶散,更漫不經心,他根本不去費神想一想是否還有一個法蘭西存在。

他入睡了。

在走廊裡守夜的人們,從他們各自的崗位上,都能看得清亨利房間的窗戶。半個鐘頭以後,他們看見窗簾裡面的御燈已經完全熄滅,玻璃上原來掛著柔和的粉紅色燈光,現在也被銀色的月光所代替。他們因此認為聖上睡得越來越熟了。

這種時候,室內外一切聲音都靜止下來,可以聽得見蝙蝠在盧佛宮的黑暗走廊裡飛動的最輕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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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亨利怎樣在旦夕之間改惡從善而沒有人知道改變的原因

兩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

猛然間響起了一下可怕的喊聲。這卞喊聲是從聖上的寢宮裡發出的。

可是除了國王的古怪喊聲以外,其餘一切正常:長明燈的燈光始終熄滅,寂靜始終那麼深沉,周圍沒有任何其他聲響。

那是國王發出的喊聲。

片刻以後聽見撞跌一件傢俱的聲音,一件瓷器嘩啦啦地跌成碎片,有人發瘋似的在房間裡狂奔,接著又聽見國王的喊聲,還夾雜著狗吠聲。走廊裡馬上燈火通明,劍光閃閃,從沉睡中驚醒的衛兵蹬蹬蹬地奔走,沉重的腳步聲震撼了粗大的柱子。四面八方都在叫喊:

“拿起武器!拿起武器!國王在呼喊,到國王那裡去!”

在一剎那間,衛兵隊長,御前瑞士衛隊的上校,宮中內侍,值班的火槍手,都飛似的向國王寢宮奔來,一道火光立時衝破了黑暗,二十支火把把寢宮照得如同白晝。

只見一張安樂椅翻倒在地,幾隻瓷杯跌得粉碎,床上凌亂不堪,床單和被褥散落在房間各處,亨利穿戴著就寢時的服飾,模樣兒又滑稽又駭人,站在那裡,毛髮直豎,眼睛直勾勾的。

他的右手伸直,像秋風中的樹葉那樣不住顫抖。

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抓住一把劍,緊緊地扣在劍柄中。

那條大狗的激動程度不亞於它的主人,它撐開兩條前腿,眼睛盯著國王,嘴裡發出哀號。

國王似乎嚇呆了,一言不發,周圍的人也不敢打破靜默,只好面面相覷,惶惶不安地等待著。

這時候年輕的王后路易絲·德·洛林來了,她是一個溫柔的金髮女子。在人世間過著女聖人的生活,被丈夫的喊聲驚醒,來不及穿好衣服,披著一件寬大的斗篷就來了。她比別人哆嗦得更厲害,她說道:

“陛下,發生了什麼事?天哪!……您的喊聲一直傳到我那裡,我就來了。”

國王回答:“沒……沒……沒什麼,”他的眼睛仍然一動不動,似乎在凝視著空中別人看不見,只有他能看見的一個影影綽綽的形體。

王后又說道:“可是陛下叫喊過……是否陛下身體欠安?”

亨利的臉上十分明顯地流露出恐怖的表情,以致不久就逐步傳染給周圍的人。有人向後退縮,有人走向前,大家都用眼睛緊緊盯住國王本人,看看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雷擊或者被蛇咬。王后大聲說道:

“啊!陛下,看在天主的份上,請陛下不要讓我們繼續苦惱不安吧!您要叫個醫生嗎?”

亨利仍然用恐怖的聲調回答:“醫生?不,我的身體沒有病,有病的是靈魂,是心靈;不,不,不要醫生……要一個殲海神父。”

大家面面相覷,每個人都察看房門、帷幔、地板和天花板。

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發現那個使國王嚇得魂不守舍的無影無形的蹤跡。

大家繼續向四周察看,他們的好奇心陡然增加,因為眼前的神秘事件複雜化了:國王要找一個懺悔神父!

這個要求提出來以後,立刻有一個使者跳上馬,馬蹄踏在盧佛宮的鋪石路上,沿路迸發出無數火星。五分鐘以後,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院長若瑟夫·傅隆被叫醒,也可以說是從床上被拉起來,到了國王那裡。

懺悔神父到達以後,眾人的聲音立時平息,重新恢復了靜寂,大家互相詢問,猜測,有人自認為猜出了什麼,可是大家都很害怕……國王懺悔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國王比任何人都更早起床,命令把盧佛宮的門關閉,其實大門只為懺悔神父開過一次。

然後國王召來教堂的寶庫保管員、蠟燭工和司儀官,他拿起他的黑色封皮的日課經,唸了幾段經文,停下來剪了幾個聖像,突然間命令把他的朋友們都召集來。

根據這道命令人們第一個就去找聖呂克;可是聖呂克病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厲害。他有氣沒力,疲憊不堪。他的頭痛已經轉化為睏倦,他的睏倦,或者更確切點說,他的嗜眠病,使他睡得那麼死,以致所有經常住在王宮的賓客中,只有他一個人沒有聽見昨晚的一場喧鬧聲,雖然他的臥房同國王的臥房只有一牆之隔。因此他要求繼續臥床,不過他會為國王背誦國王要念的所有經文。

聽見這番悲慘的彙報,亨利畫了一個十字,下令派他的醫師去伺候聖呂克。

然後他命令把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所有苦鞭都送到盧佛宮裡來。他自己穿著黑服,從他的朋友面前走過,第一個是還瘸著腿的熊貝格,第二個是臂膀吊著繃帶的埃佩農,第三個是頭還暈眩著的凱呂斯,還有就是在哆嗦著的奧和莫吉隆。在走過時,他分給他們一人一根苦鞭,命令他們各盡自己的臂膀的力量互相鞭打。

埃佩農提出來說,他的右臂繫著繃帶,不能回敬別人的鞭打,使一系列的鞭打聲走了音,無法協調起來,因此他應該免除參加這個儀式。

亨利三世回駁他說,只有這樣一來,他的贖罪行動才更能獲得天主的歡心。

他自己以身作則。他脫下緊身上衣、外套、襯衫,像個殉道者那樣鞭打自己。希科很想大笑一場,而且按照他的習慣作些冷嘲熱諷,可是國王的一下嚴厲的眼色使他知道現在這樣做不是時候。於是他跟其他人一樣也取了一條苦鞭,只不過,他不是答打自己,而是鞭打鄰人。等到他發覺手邊沒有背脊可供他鞭打時,他就去鞭打柱子上和護壁板上的圖畫,把圖畫一片片地剝落下來。

經過這一場擾擾攘攘的鞭打,國王的臉色逐漸平靜下來,雖然他仍然顯得十分激動。

突然間他離開了臥房,命令大家等著他。他一轉身,所有贖罪的鞭答都神奇地一下子全停了下來。只有希科繼續在鞭打他所憎惡的奧。奧也儘自己的能力還擊他。這簡直是一場用鞭子進行的決鬥。

亨利到王后那裡去。他送給王后一條價值二萬五千埃居的珍珠項鍊,吻了吻王后的雙頰,這是一年以來他從未做過的事。他要求王后卸下王室的所有飾物,穿上一件粗布衣服。

一向是善良和溫柔的路易絲·德·洛林,馬上就答應了國王的要求。她問丈夫,為什麼在贈送她一條珍珠項鍊以後,要她在身上套上一件粗布衣服。亨利答道:

“為了我的罪惡。”

這個回答使王后很滿意,因為她比任何人知道得更清楚她丈夫要贖的是數量多麼大的罪惡。她按照亨利的意思穿戴起來,亨利同她約好會面時間以後就回到自己的臥房裡去。

國王一齣現,鞭打又重新開始。奧同希科兩人根本沒有停過手,都打得鮮血淋漓。國王向他們祝賀,管他們叫作他的真正和難得的朋友。

十分鐘以後,王后穿著粗布衣服來了。蠟燭馬上分發給整個宮廷所有的人。於是英俊的官員,標緻的貴婦,善良的巴黎人,抱著對國王和聖母十分虔誠的心,都赤著腳,在降霜落雪的嚴寒天氣,一直步行去蒙馬特爾。起初他們都冷得不住哆嗦,不久就被希科發狂般揮鞭抽打弄得渾身發熱,誰如果不幸走進希科的鞭子夠得到的範圍內,就受到他的鞭打。

奧已經承認自己打輸了,排到離希科五十步遠的後面去。

下午四點鐘,叫人喪氣的步行結束了,各個修道院都得到了豐厚的施捨,整個宮廷所有的人都腫了腳,官員的背脊都皮開肉綻;王后是穿著一件寬大的的粗布襯衣在公眾面前出現的,國王則戴著一串用小骷髏頭製成的念珠。一路上眼淚啊,叫喊啊,祈禱啊,焚香啊,唱聖歌啊,應有盡有。

這一天,我們都看見了,過得非常好。

事實上,每個人為了討國王歡喜,都忍受了寒冷和鞭打,卻沒有一個人能猜得出,為什麼前天還在好好地跳舞的國王,過了兩天忽然用苦行來磨鍊自己。

胡格諾教徒[注],神聖聯盟[注]成員,不信教的人,這些人都是最會貶低別人行動的人,他們一邊笑著一邊觀看這隊互相鞭打的人走過,還說什麼上一次遊行更壯觀,人員更虔誠,這樣說法一點也不符合事實。

亨利空著肚子回到宮裡,他的肩膀上有無數紅的和藍的長條傷痕。整整一天他沒有離開過王后,他充分利用休息時間和在各個小聖堂的停留時間,對王后許諾給她增加新收入,還計劃同她一起到各地朝聖。

至於希科,打人打得厭倦了,國王強迫他進行的這種不常見的臂力鍛鍊使他餓得發慌,他就在蒙馬特爾城門稍遠處躲開一會兒,他帶著他的朋友戈蘭弗洛修士,就是那個想叫比西懺悔的熱內維埃芙會修士,走進一家相當有名氣的郊區小咖啡館的花園裡,在那裡喝了加上香料的酒和吃了從船伕穀倉沼澤地打來的一隻野鴨。然後,等隊伍回來的時候,他又插進行列,一直回到盧佛宮,沿途仍然盡力鞭打那些贖罪的善男信女,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在分發全面赦罪證書。

傍晚時分,國王由於空著肚子,赤著腳跑了一整天。自己又猛烈鞭打自己,感覺到疲乏了。他叫人伺候他吃了一頓素餐,為他滋潤一下他的肩膀,生起一爐旺火,走過去看聖呂克。他發現聖呂克輕鬆愉快,精神飽滿。

從昨晚起,國王有了很大的變化;他的一切想法都集中在人世一切皆空,以及贖罪和死亡上面。

他用對人生感到厭倦的深奧口吻對聖呂克說道:“啊!天主使人生這樣多災多難,真是做得對極了。”

聖呂克問道:“陛下,這話怎講?”

“因為人如果對人世感到厭倦,就不會害怕死亡,反而渴望死亡。”

聖呂克說道:“對不起,陛下,這話只可以對您自己合適,至於我,我一點兒也不渴望死亡。”

國王搖了搖頭說道:“你聽我說,聖呂克,如果你想走正道,你必須按照我的忠告,我甚至可以說,按照我的榜樣去做。”

“我很願望,陛下,只要您的榜樣符合我的心意。”

“你願不願意我們兩個,我,放棄王位,你,放棄妻子,我們倆一起進入一個隱修院?我手裡有教皇的特許證;明天我們就立誓當修士。我改名為亨利修士……”

“對不起,陛下,對不起,您嘗夠了戴王冠的味道,所以您不在乎;我對我的妻子還熟識得不夠,我捨不得她,我拒絕您的建議。”

亨利說道:“啊!啊!看樣子你的身體好得多了。”

“確實是好得多了,陛下,我覺得精神安定,心裡充滿了快樂。我一心一意等待幸福和歡樂,心情之迫切,簡直叫人難以相信。

國王合起掌說道:“可憐的聖呂克!”

“陛下,您應該在昨天向我提出這樣的建議。啊!昨天,我一肚子怒火,見了樣樣都討厭,渾身上下都疼痛。一點些微小事就能使我投井自殺。可是,今晚,情況不同了,我度過了美好的一夜,可愛的一天。憑天主發誓,快樂萬歲!”

國王說道:“你指天主聖名發誓,你犯誡了[注],聖呂克。”

“我發過誓嗎,陛下?這很可能,可是我覺得您有時也憑天主聖名發誓的,您。”

“我曾經發過誓,聖呂克,不過我再也不發誓了。”

“我不敢這樣說。我只儘可能少發誓。這就是我唯一願意遵守的一件事。再說,天主看見我們的罪過是來自人性的軟弱,會對我們的罪過大發善心和慈悲的。”

“那麼你相信天主會寬恕我了?’

“啊!我並不代表您說話,陛下;我只代表您的僕人我自己說話。喲!您,您是以……國王的身份……犯罪,而我,我卻以普通人的身份犯罪;我真希望到最後審判日,天主用兩種天平來審判不同身份的人。”

國王嘆了一口氣,低聲唸了《悔罪經》,唸到“我罪,我罪,告我大罪”時,還捶了捶心胸。

國王說道:“聖呂克,總而言之,你願意今晚在我的臥房過夜嗎?”

聖呂克回答:“這得看情形而定,我們在陛下的寢宮裡幹什麼呀!”

“我們要點著所有的燈燭,我躺在床上,你給我念諸聖祈禱文。”

“‘對不起,陛下。”

“你不想來嗎?”

“我不會幹這樣的事。”

“你拋棄我了!聖呂克,你拋棄我了!”

“不,恰恰相反,我不準備離開你。”

“啊!是真的嗎?”

“只要您願意的話。”

“我當然願意。”

“不過有一個條件SINEQUANON[注]。”

“什麼條件?”

“條件是:陛下命人搬好桌子,派人把樂師和朝臣找來,哈!我們跳舞。”

國王恐怖到了極點,叫嚷起來:“聖呂克!聖呂克!”

聖呂克說道:“咳!今天晚上我真愛鬧著玩,我。陛下,您願意喝酒和跳舞嗎??

亨利沒有回答。有時他的性情十分活潑輕快,今天卻越來越顯得憂鬱,彷彿正在同一種隱秘的思想進行鬥爭,這種隱秘的思想使他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好比鉛塊系在鳥兒的腳爪上,使它無法振翅高飛一樣。

最後國王用陰鬱的聲音說道:“聖呂克,你有時也做夢吧!”

“我經常做夢,陛下。”

“你相信夢嗎?”

“從理智上相信。”

“這怎麼講?”

“是這樣!夢可以減輕現實的痛苦。比如,昨天晚上,我就做了一個美妙的夢。”

“什麼夢?”

“我夢見我的妻子……”

“你還在想著你的妻子麼,聖呂克?”

“想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

國王嘆了一口氣:“啊!”抬頭仰望天空。

聖呂克繼續說:“我夢見我的妻子依然保持住她的花容月貌,因為我的妻子是標緻的,陛下……”

國王說道:“可借啊!夏娃也很標緻,傻瓜!而夏娃把我們都害了。”

“啊!這就是您的仇恨的來由嗎?陛下,還是繼續談我的夢吧!”

國王說道:“我也一樣,我也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我的妻子依然保持住她的花容月貌,卻像鳥兒那樣多了兩隻翅膀,而且她馬上衝破狹廊和柵欄門的阻隔,飛越盧佛宮的牆壁,一直到達我的窗外。她用額頭叩擊窗玻璃,嘴裡發出可愛的只有我才理解的嗽嗽聲,那聲音說:開門,聖呂克,開門,我的丈夫。”

國王急忙問道:“那你開了嗎?”

聖呂克大聲說:“我當然開了,而且是急急巴巴地開的。”

“你過分迷戀世俗生活的樂趣了。”

“隨您愛怎樣說就怎樣說吧!陛下。”

“後來你就醒過來了嗎?”

“沒有,陛下,我真不願意這樣做;這夢太美妙了。”

“那麼你繼續做夢嗎?”

“我儘可能這樣做,陛下。”

“你還希望今晚……”

“繼續做夢,對的,不怕得罪陛下,我希望今晚繼續做夢,這就是為什麼我拒絕陛下的好意,不願去唸祈禱文的原因。如果我守夜,陛下,我最低限度想得到和我夢中同樣的歡樂。因此,像我對陛下說過的那樣,請陛下命令搬好桌子,派人找來樂師……”

國王站起來說道:“夠了,聖呂克。你在一步步墮入地獄,如果我繼續在這裡呆下去,我也會跟著你墮入地獄。再見,聖呂克,我希望上天賜給你的,不是像你剛才所說的一樣,一個有誘惑性的夢,而是一個能拯救靈魂的夢,它會在明天把你帶回來參加我的贖罪,同我一起得救。”

“我十分懷疑有這種可能,即使我確信無疑,我也要忠告陛下:今晚就把不信神的聖呂克趕出盧佛宮,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死不悔罪了。”

亨利說道:“不,不;我希望從現在到明天,聖寵會降臨到你身上,如同它降臨到我身上一樣。晚安,聖呂克,我去為你祈禱。”

“晚安,陛下,我去為您做夢。”

說完以後聖呂克立刻唱起一支淫蕩小曲的第一段,這支歌曲是國王脾氣好的時候最喜歡唱的。這就使得國王趕緊退出房間,他一邊把門關上,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一邊喃喃地說道:

“主啊,我的天主!您的憤怒是公平的,正當的,因為人心越來越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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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國王如何怕上加怕,而希科只怕自己害怕

國王走出聖呂克的房間以後,發現整個宮廷所有的人都遵照他的命令,聚集在大長廊裡。

於是他賜給他的寵臣們一些思典:把奧、埃佩農和熊貝格派往外省;威嚇莫吉隆和凱呂斯,不准他們再同比西爭吵,否則就要追究責任;他還把手賜給比西親吻;他緊緊地擁抱他的弟弟弗朗索瓦,過了好一會兒還不鬆手。

至於王后,他慷慨地給了她無數親熱和讚美之詞,使得在場的人都認為這是一個好兆頭,法蘭西的王位有希望獲得繼承人了。

平時就寢的時間已逐漸臨近,大家都很容易看出國王在儘可能地拖延就寢時間。最後盧佛宮的大鐘敲響了十點,亨利久久地環顧四周,彷彿想從他的朋友當中找一個來擔任聖呂克剛才拒絕的任務。

希科注意到他這樣做。

希科本著慣常的大膽對國王說:“喂!你今天晚上好像對我頻送秋波,亨利。說不定你是想冊封一位有一萬法郎年金收入的修道院院長吧!真見鬼!我能當一個多好的院長啊!封吧!我的孩子,封吧!”

國王說道:“希科,請您跟我來。晚安,先生們,我就寢了。”

希科轉過身去面對群臣,把小鬍子翹起來,作出非常優雅的姿態,滾動著圓圓的溫和眼睛,學著亨利的聲音,模仿他的話說:

“晚安,先生們;晚安,我們要就寢了。”

朝臣們都咬緊唇忍住笑,國王滿臉通紅。

希科又說:“還有,我的理髮師,我的剃鬚匠,我的貼身侍從,千萬別忘了我的香脂。”

國王說道:“不,今晚這些東西一概都不要;因為我們馬上要過封齋節了,何況我又在贖罪中。”

希科說道:“我只惋惜少掉了香脂。”

國王同弄臣一起走進了我們熟悉的寢宮。

希科說道:“哎喲,亨利!難道我是最得寵的嗎,我?難道我是必不可少的嗎?難道我長得十分英俊,比這個愛神般的凱呂斯更美?’

國王說道:“不要說話!小丑;你們,各位化妝師,請你們退出去。”

侍從們聽命退出,門又重新關上。只剩下亨利同希科兩人,希科帶點詫異地注視著亨利。

小丑問道:“為什麼你叫他們出去?他們還沒有給我們塗香脂哩。難道你打算用國王的手來給我塗香脂?說真的,這也不失為一種贖罪的方法。”

亨利沒有回答。所有侍從都退出以後,房間裡剩下兩個國王,一個是小丑,另一個是賢人,他們互相注視。

亨利說道:“我們禱告吧!”

希科叫起來:“謝謝了,這沒有什麼好玩。如果你叫我進來的目的是為了禱告,我寧願回到那班沒有教養的朋友中去。再見,我的孩子,晚安。”

國王說道:“留下。”

希科挺直身子說道:“哎呀!你墮落成為專制魔王了。你是暴君,是法拉利斯第二[注],是德尼斯第二[注]。我在這兒覺得厭煩,我;你今天一整天叫我用牛筋鞭子抽掉我的朋友們肩上的皮,現在看樣子我們今晚又要重演這一幕了。喲!不要重演吧!亨利。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每一鞭都會擊中的。”

國王說道:“閉嘴,你這多嘴的可憐蟲!想想你的懺悔吧!”

“好呀!果然不出所料。叫我懺悔,我!你要我懺悔些什麼呀!懺悔我當了一個修士的小丑嗎?《Confiteor》[注]……我悔罪;Meaculpa[注],我罪,我罪,告我大罪!”

國王說道:“不要褻瀆經文,可憐蟲!不要褻瀆經文。”

希科說道:“哎呀!我寧願被關在獅子籠裡,或者猴子籠裡,而不願被關在一個瘋狂國王的寢宮裡。再見吧!我走了。”

國王把房間的鑰匙拿走。

希科說道:“亨利,我警告你,你的神氣陰森可怖,如果你不讓我出去,我就要呼喊,叫嚷,打破門,打碎玻璃。等著瞧吧!等著瞧吧!”

國王用非常傷感的口吻說道:“希科呀希科,我的朋友,你在糟蹋我的悲傷。”

希科說道:“啊!我明白了,你害怕單獨一個人留在房間裡,暴君都是這樣子的。你學德尼斯的樣子設有十二個寢宮吧!或者學提貝里斯[注]的樣子建造十二所宮殿吧!目前你先拿了我的長劍,讓我把劍鞘帶回去,好嗎?”

聽見這些談起恐怖的話,亨利的眼裡閃過了一道光芒,接著,他渾身顫抖著,站了起來,在房間裡兜圈子。

亨利的身子過分激動,臉色過分蒼白,使得希科開始相信他真的病了,希科驚愕地注視著他在房間裡轉了三四個圈子以後,對他說道:

“你怎麼啦,我的孩子?把你的痛苦傾訴給你的朋友希科聽吧!”

國王在小丑面前停了下來,盯著他,對他說道:

“的確,你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希科說道:“那麼瓦朗塞修道院院長的位子還空著。”

亨利說道:“聽我說,希科,你能守口如瓶嗎?”

“還有皮蒂維埃修道院也空著,在那兒可以吃到多肥的雲雀肉糜。”

國王繼續說:“儘管你言行滑稽,你是一個勇敢的人。”

“那麼,不要給我一個修道院,給我一團兵上吧!”

“而且,你還是一個能也好主意的人。”

“既然這樣,不要給我一團兵士,封我為顧問吧!啊!不,我想起來了,我寧願要一團兵士或者一個修道院,我不願當顧問,一當顧問我就不得不經常要同意國王的意見了。”

“不要說話,不要說話,希科,時間快到了,可怕的時間。”

希科說道:“你的毛病又犯了嗎?”

“你自己看吧!你自己聽吧!”

“看什麼?聽什麼?”

“等著瞧吧!這件事本身就能告訴你許多你想知道的事情,等著瞧吧!”

“不,不,我不等。你的父母在想生你的那個該死的晚上到底被什麼樣的瘋狗咬過了?”

“希科,你有勇氣嗎?”

“我向來以勇敢而自豪,可是我不願意這樣子來考驗我的勇氣,真見鬼!當法蘭西兼波蘭國王深更半夜大喊大叫震動盧佛宮的時候,十分渺小的我,不能不擔當損害你的寢宮名聲的罪名。因此,再見吧!亨利,召喚你的衛兵隊長,你的瑞士侍衛,你的守門人吧!讓我走開。讓看不見的危險見鬼去吧!讓我不認識的危險見鬼去吧!”

國王十分專橫地說:“我命令你留在這兒。”

“這真是,一個愛逗樂的大師想製造恐怖了。我害怕,我。我實話告訴你,我害怕;救命啊!救火啊!”

希科大概為了要逃避危險,登上一張桌子。

國王說道:“算了吧!傻瓜,既然只有如實告訴你才能使你閉嘴,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吧!”

希科搓著雙手說道:“啊!啊!”邊說邊小心翼翼地從桌子上下來,拔出了他的長劍:“只要告訴我了,就好辦;我們可以爭論嘛。說吧!說吧!我的孩子。事情好像是牽涉到一條鱷魚,對嗎?真見鬼!我的劍是一柄好劍,因為我每星期都用它來修剪指甲,而我的指甲很硬。亨利,你剛才說是一條鱷魚。”

希科很舒服地在一把大交椅上安頓下來,把出鞘的劍放在兩腿之間,把兩條小腿交叉絞扭在劍身上,好比象徵和平的兩條蛇環繞在麥考萊[注]的神枝上一樣。

亨利說道:“昨天晚上,我睡著了……”

希科說道:“我也睡著了。”

“突然間,一股氣息吹過我的臉頰。”

希科說道:“那是那條大狗肚子餓了,它舔你臉上的香脂。”

“我半睡半醒,覺得我的鬍鬚害怕得在我的面罩下面直豎起來。”

希科說道:“啊!你使我害怕得哆嗦起來了,不過我哆嗦得很舒服。”他邊說邊在安樂椅裡蜷縮成一團,把下巴擱在劍柄的圓球上。

國王接下去用微弱而顫震著的聲音繼續說,聲音太低,幾乎傳不到希科的耳朵裡:“於是,於是一個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來,那聲音帶著悽慘的顫抖,悽慘得使我的整個腦瓜子都震動起來。”

“不錯,是鱷魚的聲音。我在馬可波羅的遊記裡讀到過,鱷魚會模仿小孩的哭聲發出恐怖的聲音。不過你可以放心,我的孩子,如果鱷魚來了,我們就把它殺死。”

“你好好聽下去。”

希科全身放鬆彷彿鬆開了彈簧似的,說道:“活見鬼!我不是好好地在聽嗎?我動也不動像根樹樁一樣,一言不發像條鯉魚一樣,我在聽著。”

亨利用更加陰沉、更加悲切的聲音繼續說道:

“那聲音說,可憐的罪人……”

希科打斷他的話頭說道:“咦!這聲音會說話,那就不是一條鱷魚了。”

“那聲音說,可憐的罪人!我是天主耶穌的聲音。”

希科跳了起來,可是落下來時卻穩穩地蹲在他的安樂椅上。

他問道:“天主的聲音麼?”

亨利回答:“啊!希科,那聲音可怕極了。”

希科問道:“是不是很悅耳的聲音?它像不像《聖經》裡所說的號角聲?”

“那聲音繼續說:你在不在?你聽見了嗎?估惡不俊的罪人,你聽見了嗎?你是不是還要堅持你的罪惡?”

希科說道:“啊!真的,真的,真的,我覺得天主的聲音很像你的百姓的聲音。”

國王繼續說:“接下來的是對我數不清的責備,希科,我向你保證,這些責備對我是十分冷酷無情的。”

希科說道:“好呀,繼續說下去,我的孩子,告訴我那聲音說什麼,也叫我知道一下天主是否什麼都知曉。”

國王喊起來:“你這褻瀆宗教的人,如果你懷疑,我要叫人懲罰你。”

希科說道:“我!我並不懷疑,我所驚異的,是天主居然等到今天才責備你。自從諾亞時代洪水氾濫以來,天主已經變得很有耐心了。因此,我的孩子,”希科繼續說,“你就害怕得要命!”

亨利說道:“是的,就是這樣。”

“應該害怕。”

“我的兩個太陽穴拼命淌汗,骨頭裡的骨髓都凝固了。”

“就跟《耶利米書》[注]所說的情況一樣,這是十分自然的;我憑我的貴族身份起誓,我處在你的地位不知要做出什麼事來。於是你就叫喚了?”

“是的。”

“大家都來了?”

“是的。”

“他們到處找過嗎?”

“到處都找過。”

“找不到善良的天主?”

“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首先從國王亨利開刀。這真可怕。”

“太可怕了,使我不得不召喚我的懺悔神父。”

“啊!很好,他馬上來了嗎?”

“立刻就來了。”

“這樣吧!我的孩子,坦率地談一談,同你平時做人相反,說一次真話,告訴我,你的懺悔神父對這個啟示是怎樣想的?”

“他也戰慄了。”

“我想他會這樣。”

“他劃了一個十字,命令我按照天主的意願懺悔。”

“好極了!從來懺悔就沒有什麼壞處。不過他對那個幻象本身,或者正確點說,他對那個聽到的東西有什麼說的?”

“他說這是天意,說這是奇蹟,說必須想到拯救國家。因此,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你幹了什麼,我的孩子?”

“我送給耶穌會十萬利弗爾。”

“好極了!”

“而且用苦鞭砸爛我自己的皮膚和許多年輕貴族的皮膚。”

“太好了!後來呢?”

“後來,後來……希科,你想什麼?我不是同愛開玩笑的人說話,我是同一個冷靜的人,一個朋友說話。”

希科十分嚴肅地說道:“啊!陛下,我認為陛下做了一場惡夢。”

“你這樣認為嗎?……”

“我認為陛下是作了一個夢,只要陛下不再擔心憂慮,這樣的夢不會再有了。”

亨利搖了搖頭說道:“夢?不,不;那時我十分清醒,希科,我可以向你保證。”

“亨利,你那時睡熟了。”

“我睡得不熟,我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我睡熟也睜著眼睛的,我。”

“可是我的眼睛能看見東西,一個人真正睡著以後是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的。”

“那麼你看見些什麼?”

“我看見房間的窗玻璃上有月光,我看見劍柄圓球的那塊紫色水晶閃閃發亮,就在你所在的地方,希科,它發出一道幽光。”

“那盞燈呢,它怎樣了?”

“它熄滅了。”

“做夢,我的孩子,純粹是做夢。”

“為什麼你不相信呢,希科?不是說過如果天主要想在大地上出現大的變化,天主會同國王們談話的嗎?”

希科說道:“是的,天主同他們談話,這話不錯,可是天主的說話聲太低了,他們從來也聽不見。”

“可是誰使你這樣抱懷疑態度的呢?”

“就是你聽得清清楚楚的這件事。”

國王說道:“好吧!你明白我為什麼要留你在這兒嗎?”

希科回答:“當然!”

“為的是讓你親耳聽聽這個聲音說什麼。”

“為的是讓我向人複述我聽到的聲音時,人家以為我在說笑話。希科太微不足道了,太渺小了,太滑稽了,使得他即使對每一個人複述,也沒有人會相信他。你這計策真好,我的孩子。”

國王說道:“為什麼你不肯相信是由於你的忠心耿耿一向為人所共知,所以我才告訴你這個秘密的呢,我的朋友?”

“啊!別說謊了,亨利;如果那聲音出現了,它也會譴責你說這個謊話的,你犯別的罪已經夠多了。不過,管它呢!我還是接受了你委派的差事。因為我不嫌棄聽聽天主的聲音,說不定它也會我說些什麼呢? ”

“好吧!現在應該是幹什麼?”

“你應該上床睡覺,我的孩子。”

“可是,恰恰相反……”

“不要‘可是’。”

“不過……。”

“你以為你站著不睡就能阻止天主的聲音說話嗎?一個國王比別的人只高一頂王冠,如果國王脫下王冠,請相信我,亨利,他就同別的人一樣,有時還比別的人一矮點。”

國王說道:“那好,你不走了吧!”

“一言為定。”

“好呀!我要去睡覺了。”

“好!”

“可是你呢,你不睡覺嗎?”

“絕對不會。”

“不過,我只脫下我的緊身短上衣。”

“隨你的便。”

“我穿著我的短褲。”

“有備無患。”

“你呢?”

“我麼,我留在我原來的地方。”

“你不睡覺嗎?”

“啊!關於這一點,我不能答應你;睡眠就好像害怕一樣,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最低限度,你應該儘自己所能去阻止睡眠。”

“放心吧!我會擰我自己一把的;再說,那聲音也會吵醒我。”

亨利說道:“不要同那聲音開玩笑。”他的一隻腳已經上了床,這時又縮回來。

希科說道:“咦!難道你要我哄你睡覺嗎?”

國王嘆了一口氣,用憂虎不安的眼光向房間裡的所有旮旯裡都察看一遍以後,膽戰心驚地鑽上了床。

希科說道:“好!現在輪到我了。”

他伸直身子躺在安樂椅上,在自己身邊前後左右都堆滿了靠墊和枕頭。

“陛下,您感覺怎樣?”

國王回答:“不壞,你呢?”

“很好;晚安,亨利。”

“晚安,希科;不過你別睡著了。”

“喲!我絕對不會,”希科一邊回答一邊張大了嘴巴打呵欠。

他們兩個都閉上了眼睛,國王假裝睡覺,希科倒真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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