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歷史、紀實] 【唐師曾】採訪海灣戰爭《全文完》

採訪海灣戰爭  作者:唐師曾


83年大學畢業時,我曾找到某坦克師申請當裝甲兵,可他們硬說我是近視眼。

直到87年通過新華社攝影部招聘考試,我才幹起了記者這行。

我特別崇拜非常富於冒險精神的悲劇式英雄,

像凱撒、巴頓和踩上地雷還要再按一下快門的卡帕。

兩天前,派我來世界屋脊玩命的攝影部副主任林川,

託補充給養的油罐車給我帶來一箱膠捲...
1

評分人數

    • 最佳男主角: 很棒的文章分享!給您掌聲鼓勵! ...威望 + 10 活力 + 10

前言

作者:蕭乾

五十年代,每當學習會上聽到有人振振有詞地批判個人奮鬥時,我心裡就嘀咕:難道這社會只容得下“叫幹啥就幹啥”的聽話幹部嗎?七十年代初在咸寧幹校有位專攻古典文學的“五七”戰士在床鋪底下藏了幾本線裝書。於是,早晨“天天讀”時就有積極分子十分激動地指責起他的“白專道路”。在“鬥私批修”時,甚至任何個人興趣都在貶斥之列。

那時我常想,社會有如一輛大篷車,個人的追求也是輪子的轉動。倘若輪子都成方形的了,這社會還如何前進!

命運(或者說組織上的安排)原是要“唐老鴨”師曾站在黑板旁執教鞭的。偏偏這不盡合乎他的理想。他嫌那天地太窄,變化太少。他的志向在於背上一台攝影機去闖四方。

照過去,這可是上好的批判對象。喝,分配你教書,你不安心工作,竟敢胡思亂想,豈不又是一位正好揪出來示眾以儆效尤的反面教員。

可是當他闖進新華社攝影部的大門時,徐佑珠主任不但沒硬趕他走,更沒通知原單位叫他上大批判欄,反而對他表示熱情歡迎,為他創造最好的條件,重用他,放手讓他去實現自己的遠大理想。事實證明,他個人的理想與集體事業非但並不矛盾,而且是大篷車與輪子之間相互依賴的關係。

理想只是個目標。實現理想則還有賴於毫無保留地拿出個人的才智、天賦和血汗。這也正是有所追求與好高鶩遠的不同之處。

“唐老鴨”進入新崗位之後,可以說是豁出命來幹。山西地震,淮河水災,尤其比高技術的海灣戰爭,他都背了相機,站在第一線上。他不但攝影技術好,筆頭快,能吃苦,有膽識,而且善於同人(包括洋人)打交道。誰不喜歡這個高大結實、親切、爽快的小夥子!

如今,他要我為他這個集子寫個序。

我向來最怕為人寫序了,總是千方百計地推辭。然而這位非凡的年輕同行一定要我為他寫個序,實在不容推託。

世界在前進。祖國在前進。他還有幾十年可闖蕩。我這名新聞陣線上的老兵祝他路子越闖越寬,同時,越寫越有深度。希望繼“唐老鴨”之後,還將出現“張老鴨”,“李老鴨”。讓中國的新聞事業真正走向世界。1991年11月24日

TOP

自序

我是攝影記者,不會寫文章。海灣戰爭期間,由於各方面對攝影採訪限制太多,逼得我不得不用特殊方式工作,由於我的“新華”,我有幸在戰時周遊列國,成為戰爭中涉足國家最多的中國人。我到過伊拉克沒見過空中花園,到過以色列沒見伯利恆,到過約旦沒遊過死海,到過埃及卻不知金字塔為何……為完成任務,我在拍照、沖洗、傳真之餘,試著寫新聞,想不到受到新華社總編室通報表揚而勢成騎虎。其實我寫得很臭,只不過代表十二億中國人在恰當的時間到了一個恰當的地點而已。如果沒有新華社攝影部不停地踢我的屁股,我絕不可能跳在吉普車的引擎上,蹲在長途採訪的旅途中以膝代桌,一篇篇地寫;沒有我老闆命正潤色,我在戰時寫的東西肯定連一篇也上不了版面。

回到北京,我國唯一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地採訪的北大老前輩蕭乾鼓勵我將戰時激情擴寫成一本小薄書,他願給我寫序。於是在蕭老鼓勵下我坐下來準備動手大幹一場。就連在淮河採訪水災也沒停手。可我生性有個坐不住的尖屁股,沒幹三天就洩了氣。關鍵是我已失去戰時的激情。直到接到要我再飛中東任常駐記者的命令時才慌了手腳。

多虧我的好朋友憶芬慷慨相助,將我自己也辨認不出是什麼東西的戰時日記仔細研究、改正通順、抄寫謄清,造就出這麼一本小薄書。書名叫什麼我現在也想不好,我只相信憶芬會比我幹得更好。

于飛往中東前夕

1991年11月1日北京

唐師曾,江蘇無錫人。1961年生於北京,1978年畢業於北京輔仁中學(十三中),1983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國際政治系。1983至1987年在中國政法大學任教兼讀在職研究生,獲講師職稱。1987年1月,考入新華社任攝影記者。1988年畢業於湯姆森國際新聞培訓中心。1989年畢業於北京警察學院駕駛學校。

1987年拍攝“中法沿萬里長城步行”,照片為Sigma和Sipa採用;1988年為美國艾布拉姆斯出版公司在秦嶺拍攝野生大熊貓(1990年在紐約出版“SecretWorldofPanda”);1989年負責北京社會新聞;1990年參加青藏高原可可西里無人區探險、十一屆亞運會報道;1991年採訪海灣戰爭。

自1988年起,中國青年報、北京日報、北京青年報、人民攝影報、新聞出版報、濟參考報、人民日報、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午間半小時、西德魯爾日報、香港明報、商報等先報道過他的傳奇。

TOP

一、從雪山到火海

我們的北京吉普咆哮著衝上封凍的通天河,堅冰在腳下隆隆震響。雖然早已是盛夏,可在平均海拔五千多米的可可西里無人區還是大雪紛飛。遠方,長江之源可拉母冬雪峰傲然聳立,鉛灰色的冰塔林閃爍著沉重的寒光。腳下,晶瑩透明的西金烏蘭湖平和如鏡,宛若一塊藍色的冰。此次探險,我是作為替補司機加入可可西里探險隊的。為此,行前特地在警察學院強化訓練了三個多月。此時,熾熱的陽光穿過吉普風擋,強烈的紫外線將我的臉剝去一層皮,用手一碰便紛紛揚揚。由於空氣稀薄,我們全患了右心室肥大和紅細胞增多症。七十五馬力的北京吉普由於缺氧,輸出功率竟不足四十馬力。持續的高寒缺氧加上沒有新鮮蔬菜,我們的嘴裂開一道道血口,高高腫起。為此痛,我不時將臉貼到冰涼的相機上,萊卡的冷鋼激起我無限的遐想:從“乞力馬紮羅的雪”到“走出非洲”。

83年大學畢業時,我曾找到某坦克師申請當裝甲兵,可他們硬說我是近視眼。直到87年通過新華社攝影部招聘考試,我才幹起了記者這行。我特別崇拜非常富於冒險精神的悲劇式英雄,像凱撒、巴頓和踩上地雷還要再按一下快門的卡帕。

兩天前,派我來世界屋脊玩命的攝影部副主任林川,託補充給養的油罐車給我帶來一箱膠捲,想不到中間還夾帶著個松下RF—10短波收音機。8月3日,我和《民族畫報》攝影記者凌峰正縮在帳篷裡聽新聞。“美國之音”乾癟的聲音播送了一條驚人的消息:伊拉克吞併了科威特!我屏氣凝神生怕漏掉每一個字。直到轉播時事經緯節目,我才一個貓跳鑽出帳篷,在雪地上連打三個滾,面對雪山長跪不起……

我們的社長穆老頭把“攝影”稱作新華社的一個翅膀,我作夢都想當翅膀上的硬羽毛。縮在鴨絨睡袋中,我打著手電起草去海灣的申請。

“尊敬的部領導社領導:

新華社正在步入世界性通訊社的行列,中東是最好的突破口。中東位於三洲交匯五海包圍之地,集地理、歷史、宗教、民族、經濟、政治、文化矛盾於一身。古老的大河文明、金字塔、巴比倫與石油命脈糾纏不清。帝國主義殖民經濟不得人心,白面孔的美聯、路透在阿拉伯世界不如中國受歡迎。

我83年畢業於北大國際政治系,曾在中國政法大學執教現代國際關係史、世界大戰史三年半並獲講師職稱;88年畢業於新華社湯姆森國際新聞培訓中心;90年畢業於警察學院駕駛學校。身體健康曾達北大鍛鍊標準。盛夏走過長城,嚴冬爬過雪山抓熊貓,世界屋脊探過險,在攝影部新聞中心從事突發事件報導三年半,有豐富的“閃擊”經驗。無妻兒戀人拖累,最適合飛往中東採訪戰爭,我決心為新華社爭光。報答人民哺育之恩。”

一夜未睡,我又起草了兩封電報。請新華社軍分社王建民幫我準備防彈背心,讓技術局袁滿到北大國際政治系借些有關海灣危機的書。

熬過一個不眠的寒夜,我彷彿已飛過寒光閃爍的布堪達阪雪山,來到熾熱的中東沙漠。

西方國家在歷史上以歐洲為中心,把東方各地稱為“近東”、“中東”和“遠東”。這一地理概念一直沿用至今。中東範圍沒有明確的界限,一般指以西亞為主,地跨歐、亞、非三洲的地區,包括伊朗、阿富汗、埃及、巴勒斯坦、以色列、敘利亞、伊拉克、約旦、黎巴嫩、也門、沙特、阿聯酋、阿曼、科威特、卡塔爾、巴林、土耳其、塞浦路斯。

這一片約740萬平方公里的遼闊而富饒的土地,是東西方交通咽喉地帶,戰略地位十分重要,而且這一地帶蘊藏著極為豐富的石油資源,其出口量約佔世界出口總量的三分之二,故有“石油海洋”之稱。

中東極為重要的戰略位置和豐富的石油資源使中東一直處在激烈的動盪之中。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中東地區發生的局部戰爭和規模較大的武裝衝突將近50起。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從1948年5月到1982年6月的五次中東戰爭(即巴勒斯坦戰爭、蘇伊士運河戰爭、“六·五”戰爭、十月戰爭、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的戰爭)以及歷時8年的兩伊戰爭。阿以爭端是中東動盪的重要根源,其中的關鍵是巴勒斯坦問題。另外,塞浦路斯問題、黎巴嫩內戰也一直為人們所關注。

風雲多變、衝突迭起的中東,一直是舉世矚目的動亂地區,也是國際新聞界追蹤的熱點。

TOP

二、上下同欲

從冰冷的世界屋脊撤到熱火朝天的亞運會,光海拔差就有五六千米,跑野的心一時收不回來。亞運報道組沒給我比賽項目,只讓我主管“團結友誼進步”和突發事件,參加亞運會卻無緣進賽場,急得我懷抱無線電話在原地打轉,看見誰都有氣。

申請去海灣的報告剛交上去,北京市公安局價撥給我的鋼盔和防彈背心就到了。閒瑕之餘,我繼續心猿意馬地跟北大東語系的一幫丫頭學阿拉伯語,夢想一覺醒來已到了中東。北大國際政治系幫我推薦了幾位阿拉伯留學生,友好極了。

攝影部同事找來五星紅旗縫在我的攝影背心上,對外部阿文組在我攝影背心上用阿文大寫“人民中國新華社”。

社長穆青下令“逐項落實”,一下子把我送進五彩雲端裡。我揪著外事局小石的胳膊一天兩次地跑伊拉克使館。

在伊拉克駐北京使館大門口,伊拉克外交官草木皆兵,隔著鐵門問我為什麼要申請三個月。我說我估計我的採訪用不了三個月。沒料他竟把眼一瞪:“申請兩年可以,至少一年。”嚇得我連稱“一年就一年。”這位外交官又緊盯了我半天,才從牙縫裡迸出:“搞情報是不行的。”我上下打量了自己好半天,怎麼也不象個搞情報的。

外事局分管中東的老魏千叮嚀萬矚咐,還約了曾駐過巴格達的劉順、陸建鑫給我介紹情況。陸建鑫拍著我肩膀,神態黯然:“鴨子,巴格達可不是按規矩打牌的地方。”彷彿送我下地獄。

因採訪柬埔寨和販毒金三角聞名於世的國際部老記者楊木整整教誨了我三個半小時,如何對付現代戰爭。國際部主任楊起教了我五大絕招。我把他們的話全記在本上。外事局副局長陳伯良闡述外事紀律根本是“維護我國獨立自主的外交,建設世界性的新華社”記在了頭一頁。

我找到人事局副局長左毅,硬逼著這位柬埔寨戰火中的老記者告訴我:一旦採訪與紀律衝突,何為第一?”直逼得他翻了半天漂亮的大眼珠:“你自己知道何為第一。”

我腦海中浮現的全是1982年馬島戰爭伍德沃德向戰時內閣要求“委託指揮法”的形象。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中反覆闡述“戰爭是武裝集團間無限制地使用暴力”。麥克阿瑟在西點當校長時發揮成:“戰爭只有勝利。打得對手完全放下武器為止。”

幾年來,攝影部新聞中心在總編室指揮下,打了數不清的漂亮仗,郭超人副社長給我們裝備了無線電話,北京地區的重大突發事件基本上全抓在我們手中。前北京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劉鎮山在六國飯店火場說:“一見唐老鴨,非有大麻煩不可。”我估計和我共同奮鬥的總編室幾位老總,會放開手讓我往前打,“打到對手完全放下武器為止。”

說到此,容我先介紹一下攝影部的快速反應理論。那是1987年,攝影部主任號召“一人一文,”我寫《對現有器材的評論》得了獎,88年我又寫了一篇《建立我們的閃擊部隊》,不料再次得獎。其實“閃擊思想”全部來源於一幫職業軍人,我只不過將其移植到新聞採訪上。

本世紀初,杜黑的“空中制勝論”和馬漢的“海權”理論隨飛機等運載工具的發明而誕生。拿破崙的“巨炮理論”,馬木留支的“騎兵突進”已成歷史。英國劍橋的利德—哈特上尉、法國聖西爾軍校的戴高樂、美國西點的巴頓和正在哈佛留學的山本五十六,都在研究一種全新的軍事學說。這集中體現在戴高樂20年代寫的《職業軍人》一書中,即少數素質優秀的軍人,掌握廣博的文化技術知識,擁有豐富實戰經驗、健康心理和裝備,快速反應,可以起到千軍萬馬起不到的作用。

德國裝甲兵總監、“閃擊戰”創始人古德里安將取勝法則歸納為“通訊+機動性+火力。”他組建的裝甲軍在吞併奧地利、捷克,佔領波蘭、荷蘭、比利時、盧森堡、法國,進攻蘇聯諸戰役中將突破理論完善地運用於進攻之中。古德里安在他的名著《閃擊英雄》一書中,堅決反對把坦克與步兵混編。他認為只有單純的坦克衝鋒才能將“通訊、機動性、火力”充分發揮。坦克的任務是在敵人防線上撕出一道口子,迅速鍥入敵人後方。至於處理潰亂之敵、對陣地實行佔領則是後續步兵的事。他畢生追求的只有速度,以“冒險的飛毛腿海因茨”著名。

拋開山本五十六等海、空軍不談。二次世界大戰中,以少勝多、出奇制勝的快速反應戰例不勝枚舉。諾曼底馬修·李奇微的82空降師,巴斯托尼泰勒的101空中突擊師和巴頓集團軍艾布拉姆斯裝甲搜索營都是快速反應、“閃擊”理論的產物。越戰期間,美軍首創以武裝直升機為機動手段的“騎兵師”;第二次中東戰爭,以色列沙龍組建了“202”部隊。

攝影部新聞中心成立三年來已積累了豐富的突發事件快速反應經驗,大火、撞車、地震、劫機等突發事件基本不漏。海灣危機發生後,攝影部決定推遲已有四年中東採訪經驗的張郇回國,並向中東增派另外兩名攝影記者。攝影部認為“海灣戰爭非打不可,為此應在開羅、巴格達和利雅得三個方向各有一個棋子。”為了將這三個棋子(當時只有張郇一人到位)聯成一張網,攝影部當機立斷從技術局接管了圖片傳真室,圖傳組長袁滿成了提綱挈領的人物。

三年來的攜手奮戰,同志情感是打贏這一仗的基礎。我想起《孫武·謀攻》中的一句話:“上下同欲者勝。”

TOP

三、飛往巴格達

12月20日,1991年。北京,國際機場。

沒有比此時飛往巴格達再迷人的了。

我真不懂媽媽和妹妹幹麼抱著我大哭。象去可可西里探險時一樣,攝影部副主任林川和梁師傅拉著哥兒們一直送到機場,外事局小金用力捏了捏我的右手:“鴨子,一定回來,三個月後我在這兒等你。”

由於國際封鎖,目前進入巴格達的唯一通道只有約旦,我得先乘中國民航飛到伊斯坦布爾,至於以後的路只有天知道。8:10,起飛,CA943蔡機長雙手緊抓我的雙肩:“小夥子,有什麼要求直說,趁還在祖國的飛機上。”他見我一人帶了這麼多行李,特地給民航伊斯坦布爾孔站長寫信:“老同學,設法幫助這位記者,他要去巴格達……”烏魯木齊邊防武警免收我的出境費,並送我一張入境費交訖的憑單:“希望你還從我這兒入境,入境費我先替你交了。”

19:20途徑沙迦,降落前可以看見霍爾木茲海峽外點點油輪遊弋於印度洋上。

臨近煙波浩淼、戰雲浮動的波斯灣,一種慷慨別燕薊的孤獨感油然而生。

連續飛行了十七個小時後,我在伊斯坦布爾著陸,雨夜朦朧,支社的一位同志早已等候在機場,民航伊斯坦布爾辦事處幫我寄存了放大機、傳真機和裝有鋼盔、防彈背心的兩隻大箱子。

土耳其,這個地跨歐、亞的文明古國,悠久的歷史可溯源到公元前七千年,曾歷經東羅馬、拜占庭及奧斯曼等盛極一時的帝國,隨著軍事采邑制的哀落而淪為英、法、德、俄、奧諸國紛爭之地。

這次我匆匆逗留轉機的城市——伊斯坦布爾,就曾為東羅馬帝國和奧斯曼帝國的首都。聽人說,這座原名君士坦丁堡的古城的城市佈局與我國的長江重鎮武漢有點相似,分隔歐亞兩大洲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金角灣將伊斯坦布爾分成三個部分,成鼎足之勢;博斯普魯斯海峽北通黑海,南達愛琴海和地中海,形勢相當險要,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根據1923年和1936年的盧森堡和蒙特阿士條約,博斯普魯斯海峽歸土耳其管轄,但外國包括黑海沿岸國家例如蘇聯、羅馬尼亞及保加利亞的商船,均可自由出入。一旦此海峽被封鎖,黑海頓成“死海”,它的重要性由此可見。

這裡比北京時間晚6小時,早晨起床對錶,空氣中一股煤味瀰漫著穆斯林的祈禱聲,這座土耳其的重要港口城市居然還缺水,所有人家全用容器貯存水,浴池中也是水,飲用水得去買。在伊斯坦布爾大橋旁,一條30萬噸級的伊斯坦布爾自來水公司的大船停泊在此,它是專用來運水的油船。

幾隻棕頭鷗在小樓上盤旋、降落,小雨猶未絕。大喇叭傳來禱告聲。

土耳其是個穆斯林國家,伊斯坦布爾這個土耳其最大的城市裡的清真寺更是數不勝數。我有幸目睹了著名的古蹟——“藍色清真寺”和與其隔街口對峙的“聖索菲亞教堂”,建於十七世紀的藍色清真寺高43米,全寺共有260個窗門,屋頂呈圓拱型,寺內主要色調是藍色的,它是世界上唯一建有六座尖塔的清真寺。

與它遙遙相對的是被譽為“世界七大建築奇蹟”之一的聖索菲亞大教堂(ChurchofHagiaSophia)。這座代表東羅馬帝國建築藝術高峰的教堂,外觀宏偉,內部裝飾精緻富麗,為伊斯坦布爾最大的教堂。

託普卡珀宮(Topkapipalace)則是奧斯曼帝國時期留下的建築,距今約有五百多年曆史。據說宮內有很多房間,可住四千人以上。與北京故宮一樣,託普卡珀宮也設有“珍寶館”,陳列歷代皇帝收藏的古玩珍器,在那裡,我驚喜地發現還有中國明清兩朝送給歷代蘇丹王的瓷器。

次日,我乘約旦航空公司波音727飛往安曼。安曼機場的警察將我的六包行李全部打開,直弄得防彈服上的滑qqqqTransferinterrupted!IGN="JUSTIFY"qqqq在安曼小住一日,我登上了飛往巴格達的伊拉克班機。遇上的安檢更加嚴厲,儘管我已把防化服和傳真機都扔在了安曼分社,可我託運的行李還有48公斤重,按規定伊航只許託運20公斤。看到我前面的日本NHK記者大把地交超重託運費,我卻分文沒有。我耐著性子娓娓動聽地給工作人員解釋為什麼我現在沒錢,他同情地將48公斤改成了30公斤,在收了我一把清涼油之後,我的機票上只註明行李20公斤。

自聯合國安理會(15個成員國)660、661號決議(8月3日,安理會通過660號決議,譴責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並要求伊拉克立即無條件撤軍;8月6日,通過661號決議,下令對伊實行貿易禁運及國外資財凍結—編者注)生效以來,安曼成了伊拉克與外界交往的唯一通道,為了保住這條生命線,伊航別出心裁地要求旅客親手將自己的行李搬上飛行貨倉,以免有炸彈混入,害得我又一通忙活。坐在身旁的加拿大電器工程師埃爾薩第,是回來整理他在科威特的財產的。聽到我要在巴格達呆上三個月,他猛地吹了一聲口哨,說1月15日以後巴格達就不存在了。在飛機上,我像其它旅客一樣得到一張白色的傳單:“根據革命指揮委員會第229號命令,在你抵達巴格達五天之內,必須到指定地點去做血液檢查。”

一下飛機,我和日本NHK記者櫓木丸吾和一名法新社記者就被帶到候機室一角填寫各種表格,並交了一張標準像。我們被告之,所有記者必須住進指定的拉希德飯店,每天費用180美元,日本人“嘿嘿”地連連點頭,我挺直胸脯走上前:“我是中國人,我沒有那麼多美元,我的同事們還在等我。”一位西裝男子轉身去請示。日本記者趁機對我說:“我們被軟禁了(wearecontrolled)。”我朝他擠了一下右眼:“互相幫助(helpeachother)。”

我終於獲准暫住分社。巴格達的冬夜寒冷刺骨,可使館的小客廳卻溫暖如春。大使老鄭是我北大東語系校友,他熱情地表示:“歡迎小字輩。”

呼吸著冰涼的夜風,我想起二次世界大戰一位日本海軍將領的詩句;“戰未畢,雨季之鬱悶天空,猶在頭上。”

TOP

四、並非天方夜譚

我怎麼也想不到真有不許拍照的城市。曾常駐巴格達的劉順、陸建鑫給我講張郇的傳真機被扣在薩達姆國際機場,他本人在街頭拍照被沒收相機的故事時,我曾將其歸結為“天方夜譚”。四年來,我徒步走過長城、在秦嶺抓過熊貓、上世界屋脊探過險、洪水、大火、地震……連轟動一時被警方嚴密警戒的“長城情死”、“被劫民航返回北京”等獨家都弄過的人,會有什麼“不可能”、“不好辦”的事。可與巴格達通了一次長途後,我傻了半天,駐巴格達的李大偉說:“幾年來,你在北京碰到的最大危險頂多一百八,而這裡至少三百六。”

飛到安曼,新華社駐約旦首席記者符衛建給我講了他在巴格達因為拍照,被安全人員抓住,器材被沒收的經歷,勸誡我在大戰爆發前夕,更不可魯莽行事。經與總社林老闆電話磋商,決定把我的寶貝傳真機暫存在約旦。我脖子上掛著快門輕得不能再輕的萊卡M4進了巴格達。

頭一天,巴格達分社李大偉就對我進行形勢教育。在這裡幹活得守規矩,否則極易出事。比如美聯的薩拉哈和路透的馬蒙就被吊銷了護照;七個月前絞死了拍攝巴格達“軍事設施”的英國記者巴佐夫特;還有一名不守規矩的蘇聯記者死於車禍;好搶獨家的意大利記者……,最後是李大偉自己,他因與英美記者過往較密被巴格達“提示過”。巴格達首席朱少華又插進來一個笑話,說是半年前他與李大偉商量每星期五早上五點起床去釣魚,可耽心早上起不來。待到星期五早上五點,客廳裡的電話響了,拿起聽筒,卻無人講話。以後接連幾個星期五的早上五點,電話鈴都響,李大偉稱之為帶耳朵的友誼的小鬧鐘,聽得我後脊樑直冒冷汗。老朱看我臉發青、眼發直,忙說不是絕對不可以拍,只要找個新聞官員陪著就行,新聞官員會指點你拍什麼、告訴你怎麼拍的。

聖誕之夜。我在拉希德飯店伊拉克新聞部的辦公桌旁拍穿黑袍的阿拉伯婦女在薩達姆畫像前歌舞昇平、購買聖誕禮物。我的陪同滿意地看我工作。突然,一位身材高大的阿拉伯人擠到我旁邊,用低沉的英語命令我:“聽著,我不許你拍我的姊妹在那個人畫像下歡笑。”我莫名其妙,表示了歉意。回到分社,我請教老朱,他說我碰上流亡的科威特人了。

當晚所有教堂在晚九點都關閉了。

次日,我奉命到美國使館前拍“萬名婦女兒童抗議美帝。”幾個剛會走路的兒童身掛“要薩達姆、不要布什”,“要和平不要戰爭”的大紙牌蹣跚而行。一位緊靠在我左邊的白人記者邊拍邊問我是哪天來的,我倆肩並肩地跟著人群大喊口號“打倒布什。”事後才知道,這老兄竟是美聯社的多米尼克。

四年搶新聞的經驗再次印證了《培爾·金特》中的真理:“當狼群在外邊嗥叫時,最保險的是跟著一起嗥。”

順著薩東大街往回走,看著兩側空空如也的玻璃櫥窗,我膽子大將起來。我用右手捏著裝了35毫米廣角的萊卡,漫不經心往前走,估計差不多就按一下,從不敢把相機端到眼前。拐過兩條街,一個穿灰制服的警察叫住我,用比我還臭的英語問我是不是拍了路邊的櫥窗,我說絕對沒有。我始終拎著這隻破相機,準備趕回新聞部發稿,相機裡僅有婦女兒童反美大遊行的壯烈場面。警察說他剛接到舉報,有日本人偷拍商店。我說那可能,可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國人,是兄弟,你沒見我身上大寫著“人民中國”嗎?警察說,可能是弄錯人了。我又喊了幾聲“打倒布什,”之後問警察怎樣才能叫到去新聞部的出租車。

卡迪希亞廣場位於巴格達市中心。廣場四角各有一柄高達幾十米的巨劍,握劍的大手是按薩達姆右手比例放大的,劍柄的流蘇由成千上萬個伊朗士兵的鋼盔堆積而成。四柄巨劍兩兩交叉,象橫亙蒼穹的彩虹,矗立在廣場兩頭。“卡迪希亞大捷”原指古巴比倫戰勝波斯的一次戰役。公元637年(回曆16年),12萬波斯異教徒侵犯巴比倫,波斯人以三十三頭戰象為前導殺到海拉。被囚於卡迪希亞監獄的死囚埃布納赫吉戴罪請戰,率3600名穆斯林大敗12萬波斯人,史稱“卡迪希亞大捷”,這也是歷史上阿拉伯人唯一揚眉吐氣大敗波斯人的勝利。兩伊戰爭結束後,伊拉克認為法奧之戰可與卡迪希亞大捷相媲美,建此廣場慶祝勝利。據說一旦臨戰,卡迪希亞廣場可做軍用機場,所以自然被列入頭號保護目標,擔任警衛任務的有陸軍、傘兵和精銳的共和國衛隊。

我脖子上掛滿了尼康,右手捏著醜陋的萊卡M4徑直向帶班的共和國衛隊走去。一位少尉命令我停止,可我一直走到他面前,口唸“薩拉馬利空”與他行了吻腮禮。他的大鬍子弄得我挺癢。接著是“愛赫蘭,雅嘿,西尼夏比,索哈菲(好啊!兄弟,人民中國記者)。”他也極有禮貌地向我問候。我對他舉起萊卡,比劃著按了一下:“索拉蒙肯。”(照相可以嗎?)他連連擺手:“木須蒙肯”(不行)。接著雙手一合,做了個戴手銬的姿勢。我將一堆相機扔在地上,從他們手中的AK—47衝鋒槍侃起,直侃到敘利亞的女孩最美,可我心裡明白,我有了獨家的卡迪希亞廣場。

TOP

五、在巴格達為一張照片

一月十二日夜,我突然接到北京的長途電話,當時我已經和指揮我的新華社攝影部失去聯繫有一個多星期。攝影部副主任林川批評我沒拍到聯合國秘書長在巴格達的照片。

伊拉克,這塊土地在學者們眼裡被看作是“人類文明的搖籃”、“古代巴比倫文化的發祥地”。人類於6000年前就在這一位於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之間富饒的新月形土地上,建築了城市,發明了輪子,創建了灌溉系統,創造了文字以及將各種法律編纂成冊。有證據表明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出現的複雜的社會結構要比古埃及早1000年,比中國的夏朝早1000多年。巴格達作為伊拉克的首都,是阿拉伯世界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它位於伊拉克中部,橫跨底格里斯河兩岸,距幼發拉底河僅30餘公里。4000多年前就是一個重鎮,公元762年成為阿拉伯帝國都城,786—833年成為中東地區最重要的文化與貿易中心。不同膚色和民族:阿拉伯人、庫爾德人、伊朗人、土耳其人、亞美尼亞人,不同的宗教信仰:信奉伊斯蘭教、基督教、猶太教的人們,持各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四方雜處,使巴格達充滿奇異的魅力。世界古典文學名著《一千零一夜》(即《天方夜譚》)中許多動人的故事都以巴格達為背景,因此人們稱巴格達是《一千零一夜》的故鄉。

可如今,這座世界文化遺產的寶庫卻成了一個硝煙瀰漫、一觸即發的火藥桶。

在巴格達,拍照好比上青天。這裡英文不流行,出租司機、百姓、士兵甚至連長途電話台都說阿語。不光是獲取信息、交通工具有困難,如果沒有伊拉克新聞官員陪同,你根本就別想背相機上街。且不說軍警和便衣,光是革命覺悟極高的老百姓你就對付不了。好在我生就一張亞洲人的面孔,為了區別於日本人,我的攝影背心縫上了五星紅旗,還用中、英、阿文寫上“人民中國新華社”字樣。

巴格達數不清的政府各部、國家機關、商店、醫院、銀行、煤氣站、加油站、超級市場、重要路口、立交橋、集市、廣場、車站、機場一律不準拍照,生怕記者把樓頂上的高射機槍拍了去。荷槍實彈端AK47步槍的士兵滿地都是。數不清的眼睛緊盯著你,不時有槍聲劃破長空。

所有來巴格達的外國記者全部被當作“客人”住進了拉希德飯店,該飯店與因人質而聞名於世的曼蘇爾飯店遙遙相對。日本記者抱怨一天光食宿就得兩百多美元,而且只許在此停留十天,外出接送全部由伊拉克新聞部負責。

伊拉克不許外國記者攜帶傳真機入境。我只得把我的寶貝傳真機扔在了安曼。有人告訴我說,美聯社的多米尼克在美國使館有台可以用衛星發照片的機器,聽得我直走神。《巴黎競賽畫報》的勃魯諾壞笑著說他從不用傳真機,而跟隨日本社會黨代表團來訪的共同社大河原利男卻的確帶進一台底片傳真機。我發傳真照片卻必須依靠伊拉克通訊社,花美元且不說,要命的是線路根本沒保障。1月9日國際穆斯林大會在巴格達開幕,我僱了出租顛前跑後地折騰了半天,手捧著10寸傳真照片傳了3個小時就是傳不出去,白交了60美元。不過抱怨歸抱怨,可不能讓美聯把咱們鎮了。

13日天一亮,新華社巴格達首席記者老朱就幫我打聽佩雷斯·德奎利亞爾的行蹤,可毫無結果。在伊通社傳完兩張照片後,我找到住在拉希德飯店14層的共同社河野,在這裡黃種人相見就有一種親切感,更甭說我們還是北大校友,這老兄也在為聯合國秘書長的來訪急得團團傳。我們倆約定:互通信息,患難與共。

坐在拉希德空等了一天,什麼線索也沒弄到,我拖著疲憊的雙腿走回分社。首席老朱在洗菜做飯,我一邊打下手,一邊給河野撥電話,可老佔線。差一刻8點,我決定再試最後一次,通了。河野張口就問我機場怎樣了?“什麼機場?”我大惑不解。“哎呀,你怎麼還待在家裡?德奎利亞爾8點到機場。”我扔下電話衝進廚房大喊:“老朱,快開車上機場。”

分社的奔馳230前幾天才找回來。偷車的槍斃了。可打碎的玻璃由於禁運全巴格達也配不上。據說這種1990型海豚奔馳的玻璃只有歐洲才有。我們只好開豐田,可這輛破車在高速公路上一過80公里就哆嗦。車燈劈開雨霧,引擎蓋上蒸汽騰騰。老朱把油門踩到底,車輪在雨水中飛轉,水花四濺,雨夜中持槍站立的軍警一閃而過。老朱已經接連三天沒睡覺,此時仍睡非睡地問我:“剛才咱們關了煤氣沒有?”一邊問一邊大口大口地吸菸提神。我故意挪到車座右側,抓緊安全帶,生怕車子一個急轉彎,滑出積水的路基。

8點12分,我們駛入薩達姆國際機場貴賓樓,老朱讓我先去佔位子,他去找地方停車。足足有二百多記者擠在這裡,在貴賓樓入口薩達姆像下的沙發上,橫七豎八地躺了十幾個攝影記者。諾大的一個大廳被香菸燻得霧氣騰騰,靠牆的地毯上,或躺或坐地黑壓壓一大片也是記者。老朱用阿語向伊拉克人打聽才知道,德奎利亞爾還沒有到。我們倆趁機緊靠在一起坐在牆旮旯,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被人踩醒,一條大漢正從我身上跨過去,我的頭又暈又重,使勁抓住一把椅子才站起來。人流正湧向門口,我抄起這把幫我站起來的椅子衝向門口。幾十個人在門廳擠成一團,攝像機、三腳架、鋁梯交叉在一起,罵聲連天。我用力將椅子按向地面,一步跨了上去,站在我下面的共同社近藤朝我連豎大拇指。軍警已封閉了出口,命令記者列隊進入臨時準備的另一個小會場,見聯合國秘書長一面。我扔下椅子向牆邊運動,緊貼著牆象壁虎一樣往前蹭,直到摸著橫在門口的鐵欄杆。我像那小膽子的白人記者一樣,俯首貼耳規規矩矩,表示服從命令。就在軍警集中注意力推搡一位西方電視記者時,我出其不意地邁起左腿跨過欄杆,幾步小跑追上佩雷斯·德奎利亞爾一行。儘管聽到背後士兵的怒罵和追趕我的皮鞋聲,我佯裝不知,緊貼著這幫貴賓往裡走。我知道這時沒人敢開槍,即使他是神槍手,也不會來抓我,我後背上大寫著“人民中國新華社”。何況身後還有上百名記者正等著出新聞哩。不用說,我搶到了最好的位置。美聯社多米尼克在我後面好幾排,他的個頭只有一米七,而我有一米八三。可惜我的閃光燈總是充不上電,沒弄幾下膠捲又拍到了頭,我用牙咬著照完的膠捲,用右胳膊分開身邊的壓力,用食指和中指去掏攝影背心裡的新膠捲,可剛到面前,後面一衝,眼看著手中的膠捲順著前邊一位金髮女郎的脊背滑落在地。我用牙縫說了聲對不起,艱難地再裝上一卷新的。完事之後,多米尼克問我怎麼樣,我說“絕了”。

午夜12點,睡眼朦朧的老朱幫我找到伊通社,要求向北京傳出這張照片,可他們表示此時已停止辦公,急得我嗷嗷叫。經老朱提醒,我忽然想起我那位北大校友——共同社的河野,還有他的攝影師大河源利男。午夜1點,我們開車到了拉希德飯店,老朱一個瞌睡把汽車開上了人行道,飯店警衛緊跑過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共同社很是幫忙,大河源立即將我的底片裝上傳真機,“AM120”,河野幫我撥電話要北京,可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就是沒有線。老朱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坐在一旁不住地吸菸。萬般無奈,只好打道回府。

次日,這張傳真照片被空運到約旦的安曼,在新華社安曼分社的協助下,終於傳到了北京。

半年以後,我在北京重逢共同社的河野。河野說我的那張德奎利亞爾照片令共同社攝影記者捱了批,日本報刊用的全是“新華”的。

TOP

六、臨近攤牌的巴格達

90年11月27日。聯合國安理會。678號決議:如果伊拉克在1991年1月15日之前不撤出科威特,安理會准許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離聯合國決議規定伊撤軍的期限還有一個星期,英、美、法各國駐巴格達使館都加強了戒備。美國使館圍牆上新加了蛇腹式鐵絲網,大門緊閉,聽任圍牆外口號震天。

1月7日,分社英文記者李大偉和我擠在一幫記者中立在美國使館門口,請求採訪美國外交官。可直到中午11點,我們才獲准進入使館大門。

門房不許背相機進去,我奉命將器材交給一名海軍陸戰隊隊員。所有記者排隊魚貫而入通過安檢門。過道里,一名戴太陽鏡穿海魂衫的大鬍子操縱著六台監視器。我們奉命在一樓簽證廳坐等。這裡新闢了三排長椅,兩名使館工作人員居高臨下警惕地注視著入座的十幾名記者。大廳左側是簽證交費處,中間用英文寫著“這裡不辦理經商、留學、旅遊簽證。”接著是一行漂亮的印刷體“歡迎來美國”。其下是一幅巨型美國地圖。右側有一個大箭頭“聽到喚你名字時,請穿過大廳去見露斯(Routh)。”

11點15分,我們奉命跟一個身著筆挺西裝的男子走,穿過一層的一個工作室,兩名婦女正在用兩台文件粉碎機銷燬文件。兩名伊拉克垃圾工正在將粉碎的紙屑裝入垃圾袋。我粗粗一數,已堆起了九個,還有兩個正在裝。

二樓大使辦公室門上掛了一個半米大的美國國徽,女秘書正坐在門口的皮轉椅上緊張地打字,我朝她笑笑,翻起她的胸牌,上寫“米勒小姐”。米勒小姐身後,掛著一幅挺大的薩達姆卡通畫,畫中的薩達姆被人從椅子上掀翻在地。

美國駐巴格達大使已經回國,在大使辦公室接見記者的是代辦威爾遜,他正坐在一張大沙發上,手託一大杯礦泉水。代辦身後有一隻巨大的阿拉伯大古董櫃,鑲著鏤花的金屬片。櫃上擺著枚迫擊炮彈,彈體上塗滿了各色油彩。靠牆的高桌上擺滿了大使家人的照片,還有一張巨幅的性感小貓瑪麗蓮·夢露的照片,片子經電子分色處理,臉部顏色簡化到黑、紅和深綠。與其相對的牆上是紀念美國什麼博物館二百週年的招貼畫,畫面雜亂,我只能分辨出手指前方的肯尼迪、正在著陸的82空降師傘兵和一頂新疆小帽。大片的紅、綠、藍色充滿了畫面。大使的辦公桌空著。皮轉椅旁是一面美國國旗,旗杆頂端是一隻展翅的金色白頭鷹。當一位白人記者問:“美國使館與一個月前相比有什麼變化”時,代辦懶洋洋地答道:“我知道的唯一變化是,一個月前我們有40多名工作人員,而現在只有5名。”另一位記者又問:“你對昨天薩達姆的建軍節講話有何看法?”代辦面無表情:“當時我睡著了。”接著,他揉揉眼腈:“今天早上我還沒睡醒。”

1月13日22:10,當面帶倦容的聯合國秘書長佩雷斯·德奎利亞爾出現在薩達姆國際機場貴賓樓入口時,等了一天的兩百多名記者蜂擁而上,當局不得不出動軍警。

身穿呢大衣的德奎利亞爾表情憂鬱,說話略帶口吃,他只用英語簡述了他此行的使命,沒有人翻譯。站在他左側的是伊拉克外長阿齊茲,身穿黑大衣,面帶訓練有素的微笑。五分鐘後,德奎利亞爾消失在會議室右角的一扇門後,發瘋的記者衝上去,但馬上被身材高大的軍警驅回。記者們齊聲用英語朝阿齊茲大喊:“戰爭要來臨了嗎?”阿齊茲不作回答,面帶微笑,在一群著暗綠色軍便裝的持槍警衛護衛下,鑽進一輛黑奔馳揚長而去。

入夜,機場至巴格達市區的高速公路實行區域燈火管制。路旁滿是手持AK步槍的士兵和縮在灰色蘭德娃吉普中的共和國衛隊。我們將車開得很慢,以免剌激神經高度緊張的士兵。街面上靜悄悄,一掃往日的繁華,商店很早就關了門。

天明,我上街搶拍戰前的巴格達。巴格達富人居住的曼蘇爾區排起了買奶的長隊,商業部購物中心大門緊閉。軍警不許記者拍攝排大隊購物的人群和空空蕩蕩的櫥窗。貨架上有的貨物尚未拆去印有科威特字樣的包裝紙。

在巴格達附近的薩達姆城裡,黑市面粉每公斤7伊拉克第納爾,比8月2日入侵科威特時上升了一百二十九倍。在拉希德大街阿卜杜·瓦哈卜雕像下,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的一名丹麥士兵和一名馬來西亞士兵正在以1美元5伊拉克第納爾的黑市價格與當地人換錢,與官價差近15倍。按黑市價,1美元可購得近3罐雀巢咖啡。

街頭士兵明顯增多,手端AK—47步槍的軍警甚至鑽到公路立交拐角處的水泥洞裡。銀行、政府機關、慶祝廣場、無名烈士墓、超級市場門口還站上了頭戴紅色貝蕾帽的共和國衛隊。總統府大門上架起了高射炮,武裝直升機在空中盤旋,驚得鴿子無目標地亂飛。

由於英、美、法、德等使館撤離,每天去那裡的遊行已明顯減少。我想起前幾日在美國使館門口的一次示威活動。六七個人組成的“和平團”在雨中示威,一個操英文的小夥子對著電視台攝像機慷慨激昂講著什麼,一澳大利亞人頭戴牛仔帽,手握兩把手槍,問我是不是日本人,他要把這兩把手槍賣給布什與薩達姆:“Nochemicalweapons!(不要使用化學武器!)”一位德國老太太高擎一塊大牌子,默默佇立,我只認識“Ich”是“我”的意思,似乎還有個詞是紐侖堡。

IchHabe1945DieHoelleVonDresdenUeberlebtInderNuernbergerstr.S⒈AlleMenschenwerbenBruederWodeinSanfterFluegelweilt.

政府已開始向民兵發槍,機場小賣部的售貨員得意地向記者炫耀屁股上的手槍。

出租車司機驚奇地問我為什麼還不離開,“因為這個城市和它的350萬人口將不復存在。”

與年輕人的激動相對映,老年人則出奇的平靜甚至悲觀。我們的房東哭泣自己命苦,他只在曼蘇爾有親戚,可多國部隊已將那裡列為攻擊目標,因為有化學武器基地。

醫院開始把藥品集中清點,裝箱隱蔽。巴格達市中心的拉希德大街出現了軍車,開往科威特方向的軍人,在這裡盡情地享用政府最近給他們增加的每月五十第納爾。正在休假的列兵穆罕默德·阿里中止了他的臨時出租業務,奉命開赴前線。一位憲兵將幾台名貴相機賤價拍賣給外國人。

一些政府部門很早就下了班,下午兩點半,伊拉克通訊社就有人下班,三點鐘辦公室已空空蕩蕩。我勉強發完了傳真,可由於伊通社財務室鎖了門而沒開成發票,這還算是幸運的。那天去伊拉克議會大廈採訪,進大廈搜身、按快門自不必說,轉身遇見美聯的多米尼克,聽人說他現在通過衛星傳照片,而我兜裡總共才有100美元。採訪結束跑出大廈廈回分社,衝卷、放照片、寫英文說明,再到伊拉克新聞部將打好的英文說明和傳真照片給主管官員審查。之後再到伊通社傳照片。例行公事的一套程序完畢,我已精疲力竭。可要了兩個多鐘頭就是通不了北京,眼看一天的心血又付諸東流,好不懊喪。

沙東大街的巴勒斯坦書店,正在出售新版伊拉克地圖:科威特是它的一個省。街上飛跑的科威特汽車也換上了伊拉克科威特省的牌照。

市中心的慶祝廣場,四座按薩達姆右手放大的巨腕高擎四把“卡迪希亞”之劍。裝備精良的共和國衛隊警衛著這座廣場,他們對即將爆發的戰爭充滿必勝的自信。

伊拉克航空公司綠白相間的售票廳冷冷清清,因為外國人已幾乎走光。往日雲集於此的外國記者如鳥獸散。住在拉希德飯店的外國記者僅剩三四十人。他們正在討論去留問題,共同社只留下資深的中東首席記者近滕一人。美國之音記者據說已到開羅。瑞典電視台的記者正倉皇離去,連我打招呼都顧不上回答。

我們在一商店遇見一位伊拉克畫家,他早年曾留學意大利,現在妻兒還在意大利。他自稱是最早在意大利獲獎的伊拉克留學生,現在薩達姆城還收藏著他的畫。他得意地將他用的中國鋼筆給我看,筆帽上畫了一匹徐悲鴻的奔馬,我抓過筆,隨手也畫了一匹馬,他很驚奇。李大偉逗他:“這種畫每個中國人都能畫。”說話間,匆匆撞入一位法國人,BACHELE+BRUNO,是《巴黎競賽畫報》(PARISMATCH)的攝影師。我問他工作方便否,他說如果薩達姆先生和他有什麼關係的話。

中國使館僅留下以鄭達庸大使為首的五個人,其餘同志分數批撤出。留守人員在中國大使館頂樓上,畫了一面大五星紅旗。我和新華社巴格達首席記者老朱作留守人員處理“後事”。老朱用老虎鉗剪斷了三台新電傳機的電纜,又剪斷了另外幾台暫時不用的老電傳機的電纜線。我則將這幾台電傳機、打孔機、英阿文打字機搬下樓,裝進一輛“考斯特”車。又將一些別的物品分放在“奔馳”和“豐田”後背廂裡,老朱開“奔馳”,我開“豐田”,運了兩趟。我的脊背疼極了,重東西幾乎全是我搬,首席管細軟。凌晨四點多我又回去收拾行李,拆暗室、放大機之類,半小時內完活兒。我又去叫醒房東,將防化服、食品等送給她,房東老太太問道:“You'llleavereally?”(你們真的要走嗎?)說著嗚嗚哭了起來。

1月13日凌晨我和老朱將撤走的同志送到機場。幾名修女正與一位老神父吻手告別,她們計劃飛往梵蒂岡。機場安檢沒收了英文記者李大偉的手錶,“因為懷疑是爆炸物。”李大偉指著我說:“這個戴眼鏡的大個是拉馬丹(伊拉克副總統)的朋友,他的武裝帶都是拉馬丹送的。”我就勢撩起上衣,露出地攤上買來的軍用腰帶。李大偉見士兵不信,忙著打開手提行李,摸出一張拉馬丹敬軍禮的10寸傳真片。這張照片是1月9日國際穆斯林大會(Internationalpopularislamicconference)開幕升國旗時,我鑽到拉馬丹前面用200毫米鏡頭釣的,彷彿是拉馬丹朝我敬軍禮。值勤士兵接過照片細細一看,傻了半天,轉過身來“啪”的一個立正。

1月14日凌晨,我們全上了“考斯特”,直開機場,撤離巴格達,飛往約旦。我手提鋼盔和防彈背心,這樣可以避免超重。他們將行李全部交紅皮護照人拿進去,避免了開箱檢查。我想進去,士兵攔住不讓。一個小特務惡狠狠說:“為什麼讓你進?!”突然我發現一夥西方電視記者走進來拍電視,一個新聞部的傢伙在前面引路,他們長驅直入而進。我也把三個相機全掛在身上,晃著往裡走。小特務又出來擋我:“我看你像旅客。”“我是記者。”我推開他就往裡走。

海關又攔住我,責問我只能在伊呆十天,為什麼呆那麼多天,為什麼,為什麼……幾位同志上去理論無用,甚至被趕出辦公室。鄭大使不得不親自出馬:“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駐巴格達大使,我擔保這個人……。”我已經數次看到大使親躬擔保勞工等人了。

中午時分,我們抵達安曼機場,全體去使館吃飯,我沒去,先回分社趕發傳真照片。下午英文記者李大偉與首席老朱飛往開羅,約旦分社的老楊去大馬士革。我則留守約旦——這次海灣戰爭的“瑞士”。

TOP

七、六百記者雲集安曼

多國部隊加緊空襲巴格達之際,被驅趕出伊拉克的各國記者紛紛飛至素有“前線國家”之稱的約旦首都安曼。

為此,約旦新聞部在安曼的約旦洲際飯店(JordanIntercontinentalHotel)開設了接待部,歡迎各國記者光顧。在這裡,各國記者只需填寫一張包括姓名、國籍單位、職業,最後一次到約旦的時間以及發表過的作品的表格,一般都能得到三月的簽證。儘管記者們每天都必須到這裡登記註冊,領取當日有效的採訪通行證,但對那些剛剛飛離巴格達的西方記者來說,還是大大鬆了一口氣。在這裡到達巴格達成為一種榮耀,共同社近滕由於1月16日離開巴格達而被當作英雄。

在洲際飯店主樓8層,美國CBS租用了半層樓作為自己的演播工作室,僱員們手持對講機神氣活現地奔上跑下。在巴格達和我一塊玩過命的共同社河野澈已經在5樓包租了一個大套間作為他的工作室,攝影記者大河源利男在這裡架起了自己的美聯底片傳真機(APLeafax)。坐鎮聽電話的是共同社中東首席近藤。21日共同社河野和大河源在死海附近拍照被約旦傘兵扣留七個半小時,約旦軍方弄不懂,記者為什麼對死海感興趣,而按規定死海與軍事沾邊不得采訪。最後竟驚動了日本大使館。可他們卻洋洋得意:“因為每扣一次,就等於一枚勳章。”

我自己的遭遇並不比共同社好多少,我已經無法統計相機被扣的詳細次數。我早已習慣雙手舉著相機緊貼在後腦勺上走向端槍的大兵聽從處理。

為了自我保護,唯恐天下不亂的各國記者高招紛呈。日本NTV電視台的記者買了阿拉伯人的包頭“哈代”裝扮起來,希望以此博得好感,方便採訪,但仍寸步難行。在著名的阿卜杜勒·侯賽因清真寺前,NTV被人推來搡去,險似風雨中一葉小舟。

美國記者斯蒂芬·拉曼胸佩兩枚加拿大楓葉徽章,站在約伊邊界難民營中的土堆上,支支吾吾地講反對戰爭。在他的前衣襟上還別了一枚大鋁牌上寫“不要為石油流血(NoBloodforoil)。”這位自稱在西單路口認識我的美國佬,指著我胸口上的五星紅旗,讓我當眾證明他是加拿大的。

台灣有三十多個記者住在約旦洲際飯店,可彼此封鎖消息,競爭自然是激烈。但有一點卻是共同的,即每天一大早就向中國駐約旦使館呈報自己的名單,懇請予以照顧。章大使在接見台灣記者時還幾次讓我作陪,讓我神氣不少。時報報系、聯合報系、自立報系派出了自己的高手,時報報系的攝影記者林少巖是剛從亞運會上撤出來的,一見我連稱“世界真小。”時報的張升日前又爆冷門,居然得到一張前往巴格達的簽證,引得西方記者又羨慕、又嫉妒。

瑞典電視台攝影師在自己前胸後背掛上白布、上用阿拉伯文大寫:“血比油貴,瑞典電視。”

財大氣粗的路透社在約旦洲際飯店通過閉路電視向所有房間播放它的英文快訊,引得一幫膽小的白人記者大眼瞪小眼地看得兩眼發酸。這裡還可以看到以色列電視台連續二十四小時的節目,引得一些記者跟著主持人做防化自救演習。老牌的軍事記者則權威地指著屏幕上出現的場面,這是F—14公貓戰鬥機、那是M—1艾布拉姆斯坦克。

一些嗅覺靈敏的記者正暗中準備去以色列,英國戰地記者錢德勒(BIGELCHANDLER)就是一個。他連聲解釋說是因為英國關閉了駐伊拉克大使館他才沒能進巴格達的,並一再追問我在巴格達是否弄到什麼絕的。幾位台灣記者也在暗中籌劃去塞浦路斯,據說那裡很容易得到以色列簽證。而在其他阿拉伯國家,一旦護照上印有以色列的痕跡整本護照就告作廢。我的好朋友日本共同社駐中東首席近藤也將於日內去特拉維夫,安曼的工作由一個新手接替。近藤認為一個好記者必須有天才、學校教育和豐富經驗。他由於多年戰亂經驗而扮演共同社中東“救火隊員”的角色。

連續三天的陰雨給安曼帶來一絲喜悅,因為謠傳化學武器最怕大雨滂沱。但軍事專家勸告大家不要盲目樂觀,地中海的西風會把以色上空的空氣原封不動地吹到約旦,現代戰爭中沒有幸存者。嚇得約旦人舉家外遷,以避戰禍;各國記者則坐壁上觀,注視中東風雲。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