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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紀實] 【唐師曾】我鑽進了金字塔《全文完》

我鑽進了金字塔  作者:唐師曾


我第一次聽說“斷腿巴利”還是海灣戰爭正酣之際,

當時我正單槍匹馬地從“飛毛腿”橫飛的以色列繞道塞浦路斯、埃及、約旦重返巴格達。

我的北大老校友、中國駐伊拉克大使鄭達庸一見面就交給我一封信,

還關照道:“這可是美國來的!”

能在烽火連天的巴格達看到扔炸彈的美國人的來信,本身就挺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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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中行

近年來我感到日暮途窮,生活成為大部分時間面對稿紙,目光很少射到一尺以外,以致連唐老鴨(學校註冊和身份證之名為唐師曾)這樣一位性格奇、造詣高、成就大的人也毫無所知。後來有了所知,是他找上門來。大致是去年夏天,他來個電話,說姓唐,新華社記者,想來採訪我,向海外發一篇介紹。我說我沒什麼成就,往遠地吹噓更不合適,還是以不如此為是。他不退讓,並拿出新武器,說他也出身於北京大學(1983年國際政治系畢業),採訪向海外發是他每月一次的任務。聽到同出一門,我只好退讓,說歡迎來談談。不久他來了,門開處,一米八幾的大個兒,最上部是長而禿的頭,使我吃了一驚。坐談了一會兒,拍照了一會兒,我的印象由驚奇變為親近,覺得他為人憨厚,對一切事都特別認真,簡直近於痴。告辭前留下一張名片,因為我眼既昏花又缺少注意力,只覺得上面還有個似曾相識的漫畫,究竟表何意,未想就放過去了。

很巧,之後不久就見到在新華社河北分社工作的高莉笑女士,閒談觸及採訪的事,她說那就是新華社有大名的攝記者唐老鴨,人很有意思,新聞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夢初醒,找出他的名片看看,原來上面的漫畫就是與米老鼠齊名的唐老鴨,只是胸前多個像機。原來的印象未變,加點新的,是立身處世還不少風趣。又是不久之後吧!他送照片或已刊於報刊的照片兼文,還帶來他1994年出版的一本《我從戰場上歸來》。這本書是寫他在海灣戰爭中的採訪情況的,其時我正忙,只看了其中的幾十幅照片,書就被更想看的友人拿走了。“還書一痴”,到我想看的時候,只有向老鴨呼叫。很快又送來一本,我看了。有什麼感受呢?

除了對於書,比看小說更加感到新奇以外,主要是對於作者原來的憨厚或痴不變,要加上許多新東西。佔首位的是膽量希有,海灣戰爭,現代化武器的煙雲之下,出生入死,他總是樂呵呵的。其次是事業心強,為搶幾個鏡頭真是連命也不要了。其三是還多有機智,異國有異,而且是戰時,困難甚至危險多到數不清,靠他能夠隨機應變,都化險為夷。

還可以加個其四,是不愧為北京大學出身,而且學國際政治的,域外許多國,史,地,統治階層,人民生活情況,都瞭解得一清二楚,所以化為文字就能內容豐富而確鑿可信。他是攝影記者,攝得之影也就多值得欣賞,這本記海灣戰爭的,第206頁有個“愛國者”彈道導彈軌跡之影,第127頁有個“生離死別的以軍戀人”熱吻時之影。我見到,就真想揪住老鴨問問:“這都是萬鈞一發之際的瞥見之景,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還沒來得及問他,他又登門,送來一部書稿,總有十幾章吧!仍是記國外採訪情況的,所以取名為《我鑽進了金字塔》。他說書已在印,希望我看完寫幾句,為同學助助威。

能寫不能寫再說,總可以先睹為快了。於是翻開看。正文十六個題目,可見寫法要化零為整,想法大概是,不說則已,說就說個痛快。果然是摺子戲變為整本戲,看也就可以看個痛快。正趕上我將外出,未能篇篇俱到,只是看了幾篇特別感興趣的。語云,嘗一臠而知一鼎之味,也就可以說說新的一些心得。已經寫過的優點不重複,說這未問世的一本里使我看時興奮、看後念念不忘的,可以歸結為三點。一是幾乎沒有想到,對於異域的各方面,他竟有如此豐富的知識。以《鑄劍為犁的拉賓》一篇為例,寫拉賓的經歷和突出的成就,可謂面面俱到,鉅細不遺,簡直使我有個感覺,是根據這一篇,可以為拉賓寫個簡要的年譜。其中寫往烏干達救人質一事尤其使我感興趣。這個看似神話的舉動我在某期刊上見過,說得比較概括,到老鴨的筆下,一切都化為具體,連誰指揮,如何化裝,用什麼槍打都說到了。這樣寫,就使記實而能有戲效果,所以乾脆就走入劇場,不能不高喊一聲:“好!”。二是還善於剪裁,能取重舍輕,常常不乏畫龍點睛之筆。仍以寫拉賓的一篇為例,拉賓是政界大人物,所行或所記應該都是會場上或戰場上的大事,可是這位老鴨也述說了與麗哈戀愛拖延的事,不穿防彈背心以致被刺身死的事,這看似閒筆,卻既可寓褒貶又可增情趣,取得開卷如“漫遊奇境記”的效果。三是更想不到,他不是學文的,卻常常顯示有雕龍的巧技。稍有寫作經驗的人都知道,謅文,開頭難,結尾更難。我看了這本書稿的第一篇,講見卡扎菲的,就很欣賞那段結尾,照抄如下:黃昏,我們的總統專機從班加西機場直衝藍天。我平躺在專機惟一的一張沙發床上,想象卡扎菲上校躺在這裡的情景,耳邊迴盪著紅袍愷撒的一句名言:“我來了,我看見了,我贏了!”窗外是波濤洶湧的錫爾特灣,遠方,殘陽如血。

“我來了,我看見了”,等於用畫筆畫出他的性格。後面還有“殘陽如血”,是摻雜一些輕微的惆悵嗎?難說,此之謂餘韻不盡。能如此,高手也,應該讚揚。如何措辭呢?想借用胡博士在紅樓裡常說的一句話,“北大不愧為大”,能夠養育唐老鴨這樣既能拿像機又能拿筆的。

1998年4月1日於元大都北郊自序

躺在北京軍區總醫院病房裡坐井觀天閒肌難耐。醫生讓我靜養,可每到子夜,所有電台都說完晚安之後,我還在雙目圓睜怒視天花板。我一直擁有大牲口般的健康,低地高原、嚴寒酷暑、戰場疫區刀槍不入、百毒不侵,可現在從外到裡都令人憂慮。首先我的右腿受傷後未及時就治,至今周長已比左腿細了兩寸。以後發現,心肺肝膽都與常人不同,當301醫院建議我摘去萎縮的膽囊時我大叫不可,人可以無心不可以無膽。X光、B超,肝膽相照之後我肝火上升,見誰都有氣,把身邊能砸的東西都砸了一遍。此時我的白血球僅為2600,不足常人的一半。

一個月內我撅著屁股在北京醫院、301醫院、北京軍區總醫院連續做了三次骨穿一次活檢之後,顯示的特徵為“再生障礙性貧血”,就是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合演的《血疑》中的“不治之症”,醫生懷疑我受過核輻射汙染。我不斷變換臥姿,幻想有林妹妹跳出來讓我敲骨吸髓。可面對我這個四處生事的大白胖子,所有人都搖頭說不大可夠,我自己更深信這純屬無稽之談。因為1990年在海拔6860米的布堪·、峰下,西寧高原生物所的醫生為我驗血時,說我的血在68人中足以與出生在沱沱河的藏人恰加媲美。

那年在可可西里無人區半年的野外生活,我認識了《民報》的記者凌風,在高原寒風掀動的帳篷內,他每天不輟給三歲多的兒子寫信。聽他講,他的兒子叫凌晨。從此高原旭日金黃的暖光照進帳篷,我都想起這個名字溫暖可愛的孩子。於是我第三者插足,給他們父子的信畫插圖。吉普車追藏野驢,爬冰塔林,還有千奇百怪的高原生活。我羨慕他和他的兒子。光陰荏苒,到1994年我從中東回國時小凌晨已8歲。

是輪到他為我寫的文章畫插圖。除天賦之外,小凌晨更多的是善良。每次得知我受傷、生病、失戀或諸多不如意時,都會令他傷心得大哭,並旗幟鮮明地向一切傷害我的人、物開戰。去年我一人駕車環繞美國,他特地從五台山請來護身符讓我帶在身上,保我平安而歸。郭沫若《棠棣之花》裡有句台詞:“有了好的母親,才有好的兒女;有了好的兒女,才有好的國家。”凌晨的母親是恢復高考頭一年考進北大中文系的,據說當年同班的凌風慧眼識珠,以“不成功便自沉未名湖”相要挾,才把我這位善良的師姐弄到手。

母校百年華誕,CCTV兩套人馬找到北京軍區總醫院動員我再次露臉為母校效力。《世界博覽》主編任幼強也動員我把這幾年的辛苦整理一番,獻給我們的母校。為母校祝壽,兒子自然盡力。

可惜我百病纏身,拖著輸液瓶在紙上亂畫,連派克45型鋼筆的鋼杆都被我捏斷過兩根……心灰意懶有如諾曼底之戰後受傷住院的隆美爾。其實還有幾篇如《家在開羅》、《貝魯特綠線》、《長長的尼羅河》、《戈蘭高地》、《該不該修阿斯旺水壩》等正在炮製之中。時至今引4月1日,離北大百年華誕“五四”大典僅剩一個月,而我病體孱弱,顯然無力完成學長們佈下的作業。

取名為《我鑽進了金字塔》很合我現在的處境。外人以為我事業如日中天,正勇攀金字塔頂,其實我肉身已處於地層深處。更深夜靜捫心自問,大概是當年在開羅年輕氣盛,亂闖金字塔,惹惱了當地頭號大法老,祭起法老符咒,壓得我從此永無出頭之日。特長荒廢,雞飛狗走,事事不順。進而侵浸身體,以至今天愚人節還趴在手術檯上,再一次骨穿取活體。一陣毫無警告的劇痛之後,麻藥麻痺了整個後腰,大腦卻清晰如剛擦過的玻璃。回首往事,或許海灣戰爭在伊拉克的半年中,我的確被人輻射過……

唐師曾

1998年4月1日

於北京軍區總醫院骨穿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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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 我見到了卡扎菲

新華社記者獨得簽證我真不願將好朋友“斷腿巴利”扔在開羅,自己去闖利比亞,這與我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信條不符。利比亞駐開羅使館幾次警告我離美帝遠點,我上司也嚴令我不要再惹是生非。當我懷揣利比亞入境簽證,與分社英文記者潤哥爬上開往利比亞的長途汽車時,我還在為沒能幫“斷腿巴利”弄到利比亞簽證而自責。

我第一次聽說“斷腿巴利”還是海灣戰爭正酣之際,當時我正單槍匹馬地從“飛毛腿”橫飛的以色列繞道塞浦路斯、埃及、約旦重返巴格達。我的北大老校友、中國駐伊拉克大使鄭達庸一見面就交給我一封信,還關照道:“這可是美國來的!”能在烽火連天的巴格達看到扔炸彈的美國人的來信,本身就挺幽默。信是美國攝影家、因拍攝艾滋病成為世界新聞攝影大賽金牌得主的阿龍·瑞寧格來的,他對我“剛在紐約出版了熊貓畫冊就半途而廢地參加海灣戰爭”大的不滿。阿龍在信中列數戰爭的幾大罪惡,勸我離戰爭越遠越好。知道我為人固執,他還連篇累犢地舉了一大堆例子,其中就有他的好友《時代》週刊攝影記者巴利,在貝魯特打斷了一條腿。阿龍力誡我要珍惜小命,最好還是回秦嶺去尋找大熊貓,或是重返可可西里探險隊繼續我的世界屋脊探險,可就是別碰該死的戰爭。最後,他託我有機會路過開羅時,千萬別忘去看一眼“可憐的斷腿巴利”。

可足足拖到1992年4月8日,在開羅採訪阿盟外長緊急會議,我才碰上胸口彆著Time徽章、頭戴牛仔帽、一瘸一拐的“斷腿巴利”。我走過去說:“打擾了,我猜你就是斷腿巴利,我是新華社的攝影記者、阿龍的朋友。”巴利斜起眼睛用西部片中才有的姿勢從下到上打量我一番之後,才猛拍了一下我的左肩,用中文說:“知道,阿龍說你總穿紅色的。”我正驚訝他怎麼會中文,他竟像我為我的北大自豪一樣,炫耀道:“我在哈佛學過中文。”

年石油收入為上百億美元的利比亞處於阿拉伯世界核心位置,面積遼闊,國土比三個法國還大。可由於人口不到400萬,政治上無法與東鄰埃及相比。卡扎菲上台後主張阿拉伯團結統一,為此他先與薩達特的埃及聯合,接著同敘利亞、蘇丹聯合,可都告失敗。此後他轉向馬格里布非洲,先後同突尼斯、阿爾及利亞、摩洛哥簽訂條約,可實際上仍是一紙空文。由此卡扎菲對聯合阿拉伯國家感到失望,把伊斯蘭前途放到黑非洲的薩赫勒國家身上,企圖建立乍得、尼日爾、馬裡、毛里塔尼亞和利比亞的聯合合眾國。怨恨西方霸權國家的同時,卡扎菲更對阿拉伯國家的長期分裂十惱火,同時世界上許多國家都覺得自己有理由對利比亞表示不滿。1984、1986年裡根兩次派空軍襲擊利比亞首都的黎波里,殃及許多平民,但世界上站出來為卡扎菲說句公道話的國家不多。現在,英美法等西方國家藉口1988年蘇格蘭洛克比墜毀的一架泛美航空公司飛機是利比亞特務做了手腳,命令卡扎菲交出涉嫌的有關人員,卡扎菲置之不理。聯合國安理會為此通過了748號決議案,由於卡扎菲拒不執行聯合國決議,聯合國從1992年4月15日起對利比亞實行空中封鎖。連利比亞的鄰國突尼斯、埃及也準備加入對卡扎菲的制裁,這令自視為民族解放運動領袖的卡扎菲大惑不解,萬分沮喪。根據這位大漠英雄的一貫表現,我堅信他一定會不失時機地宣示立場,他不僅擁有無可抑制的表現慾望,而且具有這方面的天賦。

隨著4月15日安理會制裁利比亞的748號決議生效日的迫近,各國記者紛紛躍躍欲試,伺機進入利比亞,可利比亞卻遲遲不肯給外國記者入境簽證,引得各國記者成群結隊地圍著利比亞駐開羅使館打轉,還彼此猜忌著,生怕對手搶了先。斷腿巴利拖著那條在貝魯特被打斷的右腿,開著“七九”式美軍吉普,一日三遍地往利比亞使館跑。由於空中封鎖,民航中斷,即使有簽證,也很難穿越幾千公里的撒哈拉沙漠,到達利比亞。為此,斷腿巴利正組織一支吉普車隊,準備結夥遠征。由於有阿龍。瑞寧格的推薦,我開著我的三菱---山貓加入了巴利一夥。巴利用力拍著我的三菱,大喊:“瞧!鴨子有輛好車,這車可得過巴黎---達喀爾拉力賽第一名。我們要一直開到的黎波里!”

可直到4月12日中午,利比亞駐開羅使館卻只給新華社一家發了簽證,饞得幾十名老外大眼瞪小眼。斷腿巴利可憐巴巴地擠在人群裡,竭力裝出一副瀟灑樣,可話到嘴邊卻帶了哭腔:“鴨子,一個人當心點!”穿越撒哈拉的兩天兩夜

聯合國安理會關於空中封鎖利比亞的748號決議令我和英文記者潤哥吃盡苦頭。由於沒有航班,我們不得不從陸路輾轉到邊界,再假道託布魯克、班加西,緊貼著撒哈拉沙漠的邊緣一直向西。分社社長斷然拒絕了我駕車穿越撒哈的計劃,因為同行的潤哥不諳駕駛,我一人在沙漠中連續開車缺乏安全保障。

嗅著沙漠的氣息,我彷彿又回到海灣戰爭中的伊拉克,正夥同巴格達使館的弟兄們驅車橫穿伊拉克沙漠。可眼前二十人擠在臭烘烘的公共汽車裡,既無昔日轟炸的刺激,也沒有自己開吉普可隨心所欲的浪漫,一想到要熬過48小時才能到目的地,我恨不得一口氣憋死。我這人嗜吉普車如命,當年我在駕校學的是吉普、秦嶺林海追熊貓坐的是吉普、青藏高原探險開的是吉普、海灣戰爭中往返巴格達---安曼是吉普。我喜歡開吉普探尋無人涉足的小徑、體會妙不可言的冒險樂趣,在乾涸的河道的浮沙上露宿,讓滾燙的流沙埋過赤裸的軀體,洗去長途駕駛的疲憊,只有令人窒息的喀新風(沙漠熱風)才能使我體會母親懷抱的溫馨。

出亞歷山大西行113公里,即著名的阿拉曼戰役舊址。

50年前的這個季節,德國最年輕的陸軍元帥隆美爾從利比亞向東直線推進2000公里,進逼蘇伊士運河,與英軍大戰於阿拉曼。我們的大巴士正沿著當年隆美爾且戰且退的海岸公路行進,路兩側成群的無名戰士墓沉重肅穆,令我從槍口冷鋼得出無限遐想,冥冥寒夜中隱約聽到隆美爾北非軍團的熄燈號聲。

終於熬到彤雲散盡、旭日東昇,大巴士在蛇腹形鐵絲網間穿行,不知不覺正通過邊境。留下潤哥“看堆”,我一人肩扛手提相機、放大機、傳真機去報關,看到兩位長官無休止地下國際象棋,我忍不住建議中校用皇后去吃對方的馬,由此引發一場魚死網破的廝殺,了卻殘局。

進入利比亞境內,並未遇到海關、邊防站之類的任何阻攔,因為利比亞民眾國把所有阿拉伯國家視為自己兄弟,故無國界。沿海濱公路西行,碧波萬頃、彩霞滿天,連綿不斷的橄欖林、金黃的草場。白頂的農舍、婉蜒其間的水渠和一望無際的紫花地丁,宛若列賓油畫中的俄羅斯。唯有每逢路口,高高豎立的利比亞領導人卡扎菲的畫像才提醒你眼前就是利比亞。路旁的路標和交通標牌已被白油漆塗抹得看不出所以然,據說是防備以色列特種部隊和美國入侵。

中午,我和潤哥鑽進撒哈拉沙漠邊緣一家無名小店,徒手吃了只比野麻雀大不了多少的阿拉伯烤雞,連吃兩大盤鹽水煮蠶豆,總算填滿了肚子。

下午兩點半,大巴士緩緩駛入班加西,乘客奉命在一處遍佈垃圾的廣場下車。我和潤哥以及另外五位要去的黎波里的乘客被集中起來,一位穿皮夾克的大收走了我們的護照和車錢,答應為我們七人安排一輛小車繼續走完剩下的1100公里路程。可三個小時過去了,我們還蹲在大垃圾堆旁望著往來車輛蕩起的遮天蔽日的塵埃。

終於盼來一個長著一雙料桃般火眼、穿著件髒得無法辨認本色的長袍的胖子,他自稱是內務部管查驗簽證的。胖子端起我們的護照瞪著火眼琢磨良久,又緊貼到我們臉前,逐一辨認我們的的面孔,逼視得我跟著他一起迎風流淚。

我們被塞進一輛豐田工具車,原說只坐7個人,可此時竟塞進來17個。我那條困受傷萎縮的右腿不得不蜷到粗壯的左腿下尋求保護,膝上握著傳真機和裝了尼康F3及6個鏡頭的器材包,由此開始了下一段1000多公里的旅程。

夜幕降臨沙漠,汽車又莫名其妙地沒油了,沿途所有加油站全關了門,以紀念美國轟炸利比亞六週年。1986年4月15日,美國空襲阿齊齊亞兵營,致使包括卡扎菲養女在內的41名利比亞人喪生,從此,每年4月15日,利比亞全國海陸空交通、通訊全部關閉以示悼念。

雖然剛晚上9點,可撒哈拉大沙漠的夜風已利刃刺骨。

我只穿了條單褲和一件紅背心,白天挺風光,可此時真羨慕阿拉伯兄弟的長袍和裹在身上的羊毛毯。與17名乘客同車共濟,我絞盡腦汁變換著大腿小腿的位置,調整坐姿,將身體倚靠到別人身上,以爭取儘量大一點的生存空間,從腥羶汗臭的毛毯上分享一絲一毫的溫暖。潤哥耐不住性子,持護照找到加油站,聲稱自己是卡扎菲上校的客人,可人家連眼皮都沒抬:“那讓卡扎菲接你好了!”

終於熬到午夜12點,幾百輛車蜂擁著擠進恢復營業的加油站,碰撞怒罵之聲不絕於耳。我們車上由於有17條好漢,搶油泵的、堵別人車的、大打出手的、叫罵助威的各顯其能,自然搶在最前面加滿了油,得意洋洋上了路。

經過打架、發動機漏油之類天災人禍停停走走,到4月15日下午兩點,我們經過45小時的長途遠征終於駛進的黎波里,我和潤哥滿臉泥垢,眼窩發青,兩腿發軟,鑽出汽車幾乎跌倒。我拍制裁下的利比亞

早就聽說利比亞是個不許隨便拍照的國家,但想不到比我在海灣戰爭中經歷的伊拉克更甚。我的一位朋友曾因身背相機在的黎波里街頭倘徉而被勒令交出膠捲,理由是“儘管你現在沒拍,可誰知道你剛才拍了什麼”。為了防備美國、以色列入侵,的黎波里街頭所有的交通路牌全塗上了白漆,讓人分不清東西南北。我們在安理會空中封鎖利比亞的748號決議生效之日抵達的黎波里,深感烏雲壓城的氣氛。

清晨,我與潤哥及由突尼斯趕來的阿文記者小拱驅車趕赴的黎波里機場,採訪空中封鎖頭一天的反應。為避免保安人員注意,我將掛在脖子上的尼康F3緊貼到肚皮上,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暗中偷拍了張機場外景。走進機場候機大廳,國際候機廳冷冷清清,所有的航班起降顯示牌全是空白。利比亞航空公司飛往羅馬、開羅、蘇伊士的航班全被攔截。到問詢處打聽能否乘飛機回開羅,回答是:“要麼坐般到馬耳他轉飛機,要麼開車到突尼斯吉爾巴島換船。”

我發現一位穿阿拉伯傳統服裝的婦女帶著兩個孩子呆坐在候機廳一角,便湊上前去搭訕,稱讚孩子長得美。博得好感後,端起裝24毫米廣角的尼康F3連拍了兩張。可還沒等相機馬達嘯音散去,一隻熊掌般的大手抓住了我的左肩,連拉帶拽地將我推進牆邊的一扇小門,我只看到潤哥和小拱兩張扭曲的白臉一閃便消失在門口。

我被兩個彪形大漢按在牆上,脖子上的相機已被奪去,任我拼命蹦跳掙扎,放聲用阿文大喊:“我是中國記者!”可就是無人理睬。我像條被釘在門板上的鱔魚,明知反抗無用可還是不停地掙扎。直到過了一刻鐘,一位西裝男子走進來歸還我相機,我才安靜下來。相機完整無損,可裡面的膠捲已被曝光。我被簡明扼要地告知:“立即離開機場。”

返回我居住的中國大使館,一肚子怨氣沒處撒。我的老闆、新華社攝影部主任說過的一句話總在我耳邊炸響:“永遠別跟我解釋為什麼沒拍到、為什麼沒拍好。我只問你要新華社傳真照片。”

次日清晨,阿文記者小拱說利比亞新聞部要求攝影記者馬上到海門飯店集合。我撒腿就往樓外跑,不小心正踏在一根廢鋼筋上,只感到右腿一麻。低頭看時,斷鋼筋刺穿彪馬運動鞋幫,直抵右腳腕,血流如注。我從攝影包上扯下一段膠布,先纏腳後纏鞋,單腿蹦著上了車,小拱問扎得怎麼樣,我硬挺著說沒事。

急急忙忙趕到海門飯店,可什麼人也沒有。大堂裡小個子路透社攝影記者哈米正一人半躺在沙發上,我問他是否拍了什麼好照片,他說拍個屁。哈米是突尼斯人,說一口漂亮的阿拉伯語和法語,他說我可以無償使用他設在海門飯店1345房間的暗室。哈米曾要求拍攝機場、海港和使館區,可答覆是沒有討論的餘地。他朝我撇嘴、聳肩、瞪眼:“咱們幹什麼來了?”當他聽說我昨天在機場被曝光後哈哈大笑:“把膠捲裁短些,每卷五張。”

一直耗到中午,新聞部的一位官員才將我和開羅電視台駐利比亞的記者塞進一輛舊奔馳,直駛一個不知名的自由市場。這個市場足有一個足球場大,攤上擺著菜花、生菜、洋蔥、土豆、西紅柿和比拳頭還大的大蒜頭等蔬菜。由於貨多人少,商品顯得格外豐富。我對站在身旁的陪同說:“封鎖沒給利比亞人民造成困難。”他挺胸點頭連稱:“正是”。這時,一個老頭子風風火火地撲過來:“中國人,中國襯衫好,洗完了沒褶子。”邊說邊伸出利比亞傳統馬甲下的白的確良襯衣底邊讓我摸。引得一幫外國記者圍著我看熱鬧,其中一個小鬍子喊我“新華”,我見他眼熟,可怎麼也想不起來在那兒見過他。可這傢伙還讓我使勁想,直到我痛苦了半天,仍毫無希望才一語道破:“在巴格達,你用過我的底片傳真機。”我這才恍然大悟,他是法新社的攝影記者拉比。海灣戰爭結束後,我們曾一起採訪過伊拉克政府軍鎮壓庫爾德叛亂,想不到今天在利比亞又久別重逢。

拉比的熱情絲毫不減當年,拉拉扯扯地把我引薦給美聯社攝影記者尤瑟夫,還有我早上剛認識的路透社的哈米。

男人們聚在一起,其破壞力量按幾何級數增長。以追逐熱點新聞為生命、頻頻與死神接吻的攝影記者尤好爭強鬥狠。

當下眾人起著哄要求多拍些地方,法新社拉比被推舉為代表去與利比亞人交涉,但任憑他巧舌如簧,還是毫無結果。

我預料這幫好漢們已經黔驢技窮,於是獨自返回中國大使館另闢蹊徑。司機王小立見我空手而歸、神色黯然,問我是否願意陪他去各國使館送文件,說不定能“逮”個一張半張的,我想也沒想就跟他上了車。

我們直奔俄羅斯使館,三輛被砸毀的外交車還歪在俄羅斯使館門前,這是10天前抗議俄國支持空中封鎖利比亞的人們的“傑作”。我隔著車窗哆哆嗦嗦地連按兩張,王小立瞥了神色慌張的我一眼,壯著膽說:“沒事兒。”

我們徑直開進委內瑞拉使館院內,一群荷槍實彈的保安人員立即將我們的大奔馳圍在核心,嚇得我趕忙把相機夾在膝蓋底下。10天前,當安理會通過空中封鎖利比亞的748號決議時,委內瑞拉碰巧是本屆安理會主席,由此激怒了一批利比亞人,他們一把火燒了委內瑞拉使館。

離開委內瑞拉使館,眼前是雄偉的老王宮,我忍不住對準老王宮拍了一張,相機還沒放下來,斜刺裡衝出一輛奔馳280,一下子把我們的車別到路邊,車裡跳出兩個穿軍便裝的大漢直撲我們的車。我挺緊張,準備隨時交出相機,可王小立讓我別動。只見他隔著車窗朝外面打手勢,急得外面的軍人猶如魚缸外面的貓,圍著我們連連打轉,直到記下汽車的牌號,才說了聲“OK”放我們走。

到孟加拉使館送完文件,我們打算去買些點心,正撞上使館會計開著小豐田迎面而來,他隔著馬路朝我們大喊:“唐老鴨,你跪那裡去了?快去機場,卡扎菲等著見你!大使都快急死了!”

“卡扎菲的專機在等你”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王小立已經一打方向盤躍上了公路。我將信將疑的問:“卡扎菲上校會見我?卡扎菲上校?”王小立斬釘截鐵:“大使還能涮你!”大奔馳閃爍著雙蹦燈以170公里的時速衝出的黎波里,加大油門的嘯音如同F--14戰鬥機的火箭助推器一般轟鳴。我說:“哥們,我身上的膠捲全是五張一卷的,能不能回家取倆膠捲?”

衝進靜悄悄的機場大門,穿過空蕩蕩的停車場。守候在貴賓室門口的幾位利比亞官員正向我們招手:“是中國使館的嗎?”我來不及回答,抱著攝影包緊跟著他們衝進貴賓室。王大使一把抓住我:“鴨子可來了,我總不能老扣著專機不讓飛呀!”一架蘇制安一24馬達轟鳴著停在空蕩蕩的停機坪上,這就是卡扎菲的座機。我們六人依次登上專機,想不到飛機上已有兩位姑娘,一位金髮碧眼,一位捲髮黑皮膚。

坐在我對面的黑人姑娘一言不發,托腮的右手虎口有一塊銅錢大的刀疤,她身著紫色連衣裙,腳登坡跟黑皮鞋,不論問什麼,只是報之以訓練有素的友好笑顏。我讓小拱用阿文問她能否拍照,她說“聽真主的”,小拱解釋說這等於婉言拒絕,並讓我把相機裝回包裡,堆在行李上,因為這漂亮的黑姑娘“神情緊張”。我幾次試探著將手伸向相機,但可恨的潤哥不停地捏我胳膊,讓我別因小失大。

我轉而琢磨起那位白皮膚姑娘。從我的位置側角度看過去,是一張標準的雅典美女的剪影。隆準、卷而奇長的睫毛、灰藍色的大眼睛,眼窩深陷弄不清有多少雙眼皮,皓齒如編貝,白天鵝般長脖子上掛著條精細的項鍊。一身退色的藍月(B1ueMoon)牌牛仔裝,纖細的小手輕巧地搭在我面前的扶手上。秀髮四處飄灑,幾乎打到我臉上,清香四溢。我上前“套磁”,她自稱叫“佳米拉·穆罕默德”,是的黎波里大學地理系的碩士生,對農業有相當豐富的知識,追根尋源問我中國三北防護林的長度、寬度,是複合林還是單一樹種、是針葉還是闊葉、是灌木還是喬木……可望著她那緊繃繃、滿是腱子肉的小腿,我怎麼也不信她是個女學生。我用右肘搗了一下潤哥:“我敢打賭,她準是個女保縹。”說得他將信將疑。聊起1986年4月15日美國藉口西柏林夜總會爆炸案轟炸利比亞、可事後調查此事與利比亞無關時,佳米拉拍案而起:“41個利比亞人白死了,美國憑什麼?”話題又扯回農業:“我們渴望中國的農業技術,中國蔬菜在這兒長得特別好。”我問佳米拉:“你不想去美國學農業嗎?”她斬釘截鐵地回答:“不!美國把我的同學全趕回來了,英國也不會給簽證,說我們全是恐怖分子!”我們問道:“那你為什麼不去中國留學?”佳米拉兩手一拍:“空中封鎖,我去不了呀!”我打開筆記本,打算記下這段有趣的對話,可利比亞禮賓官示意我收起紙筆。

下午1點25分,我們的總統專機經過一小時的飛行,緩緩降落在班加西機場。30年前,這裡曾是美國在非洲最大的海空基地,可現在的機場靜悄悄,唯有我們的小飛機蜻蜓般地滑跑。機場盡頭樹叢中,恍惚可見塗有沙漠迷彩的米格--23和蘇一22雄赳赳地仰望長空。我們的總統專機在一個小車隊前停穩,三輛奔馳300SEL和兩輛麵包車早已守候在這裡。我們六人分乘三輛大奔馳浩浩蕩蕩衝出機場,以140公里的時速飛奔,我低頭看了眼手錶又抬頭看了看太陽,我們正朝西南方向急駛。

我們被送進一座名叫Aozou的五星級飯店住下,大堂內出售的竟有福建出的“福達”彩卷。我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浴室自來水龍頭,意外地發現這裡的水竟然不鹹,美得我扒光服痛快地洗了個澡。在此之前,我的頭髮被的黎波里的鹹水洗得根根直立,一舔上嘴唇猶如舔老鹹菜一般。可是沒等我洗完,屋裡的電話就響了:“你好,馬上到樓下集合。”

卡扎菲對我說:“你能賣100萬。”

大奔馳駛出Aozou旅館呼嘯而去,根據太陽方向我們正駛向東北,我見潤哥緊張地抓住汽車扶手、青筋暴露,我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15分鐘後,我們駛過一座豎有“移止通行”標誌的大木橋,在一堵綠牆外停下。從我們的開道車上走下一個官員,與大牆下的門衛嘀咕了有兩分鐘,我們的汽車才緩緩駛人,沿簡易沙漠公路緩緩而行,一掃剛才橫衝直撞的雄風。四野是狂風勁草,大有藏龍臥虎之勢。

草叢中有“豐田巡洋艦”“尼桑巡邏兵”“三菱大山貓”各色吉普,許多戴牛仔帽、提AK一M步槍的身影閃爍其間。再向前是一輛奔馳牌8噸油罐車、雙聯23毫米高炮和土黃色炮衣掩蓋著的防空武器。我們奉命停車,等候警衛人員用步話機通知下一站,討論是否放行。大約又折騰了半個鐘頭,我們終於來到一塊陽光燦爛的開闊地,兩輛長40米、載重50噸的巨型奔馳牌移動房屋拖車停在草叢中,附近是成群的綿羊和深棕色的駱駝。我早就聽說卡扎菲到南斯拉夫參加不結盟會議時就帶了一大群駱駝,因為每天他都得喝駱駝奶。青出於藍,卡扎菲上校的兒子賽福·伊斯拉姆去奧地利留學隨身帶著佛利德、巴爾尼兩隻老虎。我們走出汽車,跟著持槍警衛趟著沒腳面的枯草往前走,路盡頭有一個風向標,腳下顯然是一條輕型飛機跑道。

我們三個記者被引進一座四面鑲有鋁合金門窗的小屋休息,真想不到在烈日炎炎的利比亞大沙漠中竟能喝上美帝生產的冰鎮百事可樂。從早上到現在我只吃了一碗稀粥和兩個“袖珍饅頭”,此時餓得我恨不能擠進駱駝群中吃草。

下午4點整,我們穿過羊群,被引進一座開口向東的大帳篷,我一眼就看見了坐北朝南坐在大皮沙發上的“九·一”革命領袖卡扎菲上校。50年前的1942年,卡扎菲出生在利比亞費贊省錫爾特地區一個卡達發族人家,21歲進班加西軍事學院,25歲留學英國學習軍事,27歲組建自由軍官組織推翻伊德里斯王朝建立了阿拉伯利比亞共和國。卡扎菲在他的《綠皮書》中提出了所謂的既反對資本主義、也反對共產主義的“世界第三理論”,並以此為論據對國家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制度進行改革。由於出身遊牧民族,他主張沒有等級的部落社會自然公平。喜歡住在帳篷裡遠離豪華住宅,喜歡騎駱駝。他推行部落文化和伊斯蘭教的混合物,禁止飲酒和過分娛樂。現在,由於他拒絕交出1988年在蘇格蘭洛克比上空爆炸的泛美航空公司疑犯而與世隔絕。在我眼中卡扎菲是力主阿拉伯團結的有遠見的政治家,革命英雄、民族社會主義改革家。可在西方眼中,他是無惡不作的恐怖之首。我在電視上多少次看見過他的姿容,可眼前卻是近在咫尺。

卡扎菲上校靜坐在棕色大皮沙發裡,兩肘支在一張兩米長、一米寬的白漆木桌上,正在認真地看文件,鼻尖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羅登斯德花鏡,這位戲劇性的領導人一掃軍人作風,變成了戴眼鏡的學者,令我想起了托爾斯泰。我正想衝上去拍照,一隻大手猛抓住我的右肩,一位便裝男子附在我耳邊低語道:“你只許拍五張。另外,不許拍帳篷以外的事物,更不許拍上校周圍的人。”我這時才注意到卡扎菲兩米遠處一位老頭正在用木炭煮紅茶。再過去是位至少有1米90高高的彪形大漢,登傘兵靴,穿皮茄克,濃眉大眼,頭上纏著貝都因人的包頭。令我想起。三國演義中的馬超、馬岱。

人們很難說卡扎菲在想什麼,更無法預測他下一步將做什麼。在短短幾分鐘裡,他時而面無表情凝視遠方,時而仰天大笑或勃然大怒聲討美帝暴行。我畢恭畢敬地走上前、像在可可西里拍野牛那樣單膝點地,以避免因過分緊張而造成的抖動。看到我聚焦,像所有上慣了鏡頭的大人物一樣,卡扎菲欠起身子披正了鑲金邊的阿拉伯長袍,用力吸了一口氣,這一吸彷彿將帳篷中的氧氣吸了個一乾二淨。

他見我只拍了兩三張就停了下來,就再次整理衣服,見我仍不動,就用緩慢的英語朝我問:“AnyProblem(有麻煩)?”他那裡知道他手下的人給我的命令是“只准拍五張”。我哆哆嗦嗦地拍完這五張,倒退著退出大帳篷,蹲坐在地毯邊緣,貪婪地注視著大帳內的卡扎菲上校。他真像一位沙漠君主,身體後仰,靠在棕色大皮沙發上,昂首挺胸,以至在相機取景器中佔大量面積的是他那驕傲的下巴和獅子般的鼻子。這種情況我只在1988年1月採訪阿蘭·德隆時遇過,可阿蘭·德隆霸道做作膚淺,帶著一種演員特有的誇張的豪氣。而卡扎菲上校昂首闊視卻帶有貝都因遊牧部落自然的大漠氣息。像愷撒大帝迷信紅色一樣,卡扎菲上校穿著一件大紅的鱷魚牌(LACOSTE)運動衣,外罩一件銀灰色紗制阿拉伯長袍,袍的兩襟鑲了簡樸的金邊。伴隨著緩慢的手勢,上校時而英語、時而阿拉伯語侃侃而談。在我眼中,卡扎菲上校是位受過良好教育、骨子裡高貴儒雅、邏輯性強。

能熟練運用阿文、英文表達自己政治意圖的政治家,由於民族和地理特點,帶著迷人的傳奇色彩。凝視著他高昂的頭和輪廓分明的嘴唇,我想起身披紅色戰袍的愷撒大帝正對侍從口授他的《高盧戰記》。

不知不覺已過了45分鐘,卡扎菲似乎注意到始終蹲坐在帳篷邊緣、懷抱相機如痴如醉和他一樣穿大紅上衣的我。

上校朝我招手、示意我過去,並用英語說:“IfyouwantYoutakeanypicturehere(如果你想拍,你可以隨意拍)。”我像一束緊繃的彈簧一躍而起,其感覺類似大赦了的囚徒。

採訪結束,我走上前用英語問卡扎菲上校能否與他合影,他寬宏地仰天大笑,拉住我讓我緊靠在他左邊,我的右手與卡扎菲上校的左手十指交叉,緊緊握在一起。我就勢掏出筆記本請上校為我簽名,上校從桌上摸起一支大紅“斑馬”簽字筆,揮灑出一片紅色的阿文:“謹表敬意。穆阿邁爾·卡扎菲。”

他用左手將簽名遞給我,用右手拍著我的肩膀用英語說:“你可以賣100萬。”言罷又哈哈大笑,我亦跟著開懷大笑起來。

卡扎菲上校將我們送出帳篷,中午與我們同機而來的黑皮膚少女正和其他五位同樣的黑皮膚少女一起坐在草坪上,見我們走出來,便一起哈哈大笑,我搶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合了張影。放眼四望,我在尋找另一位同機而來的金髮旅伴,可惜枯草莽莽,一無所有。就在我們鑽進大奔馳離去之際,我突然發現她正站在夕陽裡,滿頭金髮隨著撒哈拉的狂風上下飛舞,還是那身退色的牛仔套裝,只是上衣脫去,露出柳腰間銀光閃爍的手槍來。可陪同制止我照相,我一萬個不願意地將相機塞回包裡。

黃昏,我們的總統專機從班加西機場直衝藍天。我平躺在專機惟一的一張沙發床上,想象卡扎菲上校躺在這裡的情景,耳邊迴盪著紅袍愷撒的一句名言:“我來了,我看見了,我贏了!”窗外是波濤洶湧的錫爾特灣,遠方,殘陽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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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 “非法入境”的前前後後

(一)

1992年6月22日,路透社、法新社等世界重要新聞機構同時播發了一條足以斷送我前程的電訊:“新華社記者唐師曾駕吉普車自西奈非法闖入加沙地帶,以色列南方軍區追捕數小時後將其拘押。”以色列電台的新聞廣播使我臭名遠揚,繼而是多米諾骨牌式的訛傳——《以色列消息報》、《約旦時報》、《埃及華夫脫報》……遠東的港澳報刊也一哄而起,可抓住一個敢在加沙折騰的中國倒霉蛋了,就連中國大陸的某大報也捲了進去。眨眼間,我成了駕MIG一25飛往函館的別連科,或是從天降落在紅場的魯斯特。

令我啼笑皆非的是,就在我的新聞同行繪聲繪色描繪我在以軍槍口下的種種狼狽之時,我卻在特拉維夫陽光明楣的哈美利茲大道為沙米爾拍照。當這張新華社特拉維夫傳真照片被《大公報》採用時,《星島日報》還在做“大陸記者非法入境,以色列軍隊窮追數小時”的文章。到這個時候,我才恍然大悟,為何那天在我吉普車頂上盤旋的“眼鏡蛇”武裝直升機帶著“陶”式反坦克導彈;而迎面擋住我去路的那輛M113裝甲車上的7。62毫米機槍在瞄著我的腦殼。(二)

我本應早些時候由開羅動身前往大選在即的以色列、可種種繁文縟節直耗到6月2一日中午才開亮最後一盞綠燈。當我駕車渡過蘇伊士運河,橫穿整個西奈半島駛抵埃以邊境對,已是晚上9點。埃及邊防軍不許我靠近,命令我折回55公里以外的阿里什去住旅館。可我一想到孤身摸黑橫穿沙漠,總有點不寒而慄,多虧一位名叫埃爾桑的埃軍準慰,破例讓我將車停在哨所的燈影裡,我感激涕零地掏出紅茶,香菸、清涼油分給弟兄們,說盡我所會的所有表示感謝的阿文單詞後才鑽進吉普車後座的睡袋裡。

我開的是輛1991年款的豐田陸地巡洋艦,廣東人稱之為“沙漠王”。線型排列6缸4500毫升“3F”汽油發動機和沙漠色的防熱漆,是專門為海灣產油國設計的,其公路水平速度可達180公里/小時,負重爬30度陡坡,超“奔馳260”如探囊取物,更不用說沙漠越野了,我曾讓它的前輪爬到胡夫金字塔的基座上。從紅海到地中海,我駕著“無言的戰友”跑遍整個埃及,我管它叫“長腿沙漠跳鼠”。我說過我嗜吉普如命,駕校學的是吉普、追大熊貓坐的是吉普、青藏高原探險開的是吉普、海灣戰爭在返安曼一巴格達的還是吉普。我喜歡開吉普一人遠行,任意在沙漠上馳騁,尋找漢尼拔、巴頓、隆美爾、巴列夫們鏖兵的遺蹟,縮在吉普車裡露宿。

入夜,沉重的喀新風捲來上萬只伊蚊,吹著“軍號”向我輪番進攻,害得我將清涼油通體塗遍,權當驅蚊劑。剛剛入夢,又被值勤的埃及哨兵弄醒,讓我分享滾燙的煮紅茶,從此再也沒睡踏實。接連不斷的噩夢、驅趕不走的蚊群的尖嘯猶如當年的“飛毛腿”警報一般徹夜不停。

在邊境熬過一個難眠的仲夏夜,已是22日凌晨,離以色列大選還有24小時,可我還未踏上以色列國土。和埃及邊防軍擠在一起啃阿拉伯大餅,遠眺沙漠旭日冉冉升起,景緻雖好可味同嚼蠟,心急如焚。

在埃爾桑准尉幫助下,我好歹辦完了離境手續。埃方收走了我的所有物品的證明文件:包括汽車、相機、放大設備、傳真機過關證明、吉普車行車執照及汽車號牌,只將護照還給了我。我大惑不解地追問沒有行車執照和號牌的汽車能否上路時,一位便裝男子朝以色列方向一指:“那個操蛋國家(Fuckedcountry)會給你安個新的。”

我開著這輛沒有牌照的大吉普咆哮著衝出埃及,就像當年喬治·巴頓強渡萊茵河。現在惟一能證明汽車身份的是前風擋上手提相機狂奔的卡通人唐老鴨和我手書的拳頭大小的英文:xinhuaNewsPhoto(新華新聞攝影)。

穿過100米長的全封閉地帶,眼前是高懸藍白大衛星旗的以色列邊境。蛇腹鐵絲網後面蹲坐著頭頂鋼盔、戴墨鏡、穿防彈背心、揮著大毛胳膊、平端M--16步槍的以軍。

搖下國窗,右手戳向太陽穴,來了個聯合國軍式的敬禮,摘下墨鏡,有海灣戰爭中學來的兩句半希伯來語大喊:“沙巴沙龍!(安息日好)那條路通耶路撒冷?”一位小個子士兵倒背起M--16,朝我回了個巴頓式的軍禮,咧開大嘴:“照直走,日本人!”邊喊邊跑到角鐵焊成的拒馬旁,移開擋在路中央的橫稈。

在我前面是輛MFo(多國部隊觀察員)的大號雪佛萊,還有一輛UNTsO(聯合國停戰監督組織)的大吉普。

在中東,軍車在值勤或集體調動中,不論晝夜都是開亮大燈的,美軍、伊軍、以軍……全是如此。我前面的兩輛軍車分別屬於掛玫瑰紅旗的多國部隊和掛藍色聯合國旗的聯合國軍,儘管風馬牛不相及,但同樣亮著大燈,我亦步亦趨緊隨其後。伴隨汽車收錄機中瓦格納輝煌的旋律,我的沙模鼠以120公里的時速狂奔著。沙漠太陽昇起來,我放下遮陽板,戴好波拉墨鏡,可映在引擎蓋上的另一個太陽照樣刺得我雙目微合。躊躇之際,雪佛萊和大吉普一左一右拐下公路絕塵而去,公路上只留下我單人獨車疾馳突進。

繼續前行,道路更差,以軍哨卡卻漸多,往來全是包了鐵絲防護網的軍車。途經一片桔林,劈頭蓋腦飛來一陣石雨,緊接著砰然一聲巨響,一塊比拳頭還大的水泥塊正命中我前風擋上端。顯然,被佔領土的巴勒斯但人錯把我當以軍了。在以色列,汽車牌照共有五種:7位數黃牌為正宗以色列人;6位數黃牌為以色列本土的巴勒斯但人;白牌為加沙地帶巴勒斯坦人;藍牌為約旦河西岸巴勒斯但人;綠牌為巴勒斯坦人的出租。而我駕的車沒有任何牌照。我加大油門選擇東北方向最寬的道路落荒而逃,根據閃擊戰理論,速度可以改變一切劣勢。我慌不擇路,直到落滿塵埃、死氣沉沉的“歡迎來加沙”橫幅從頭頂上一掠而過,我方意識到我已單槍匹馬穿過了加沙城。

看一眼手腕上的指北針和右座上的公路圖,阿什克隆已經不遠,離特拉維夫不足200公里。就在我暗自得意之際,一輛蘭德·羅孚警車將我別出公路,一輛M113裝甲車威風凜凜地橫在我面前。四

我就這樣被押進了加沙檢查站與阿什克隆之間的一家警察局,我的大吉普像外星飛碟一樣被看管起來。一位長得頗像林肯的警察中校收走了我的護照:“你有權保持沉默…”就像警匪片中的紐約警察。

顯然,警方對我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破“世界第一陸軍”防線,縱深以色列幾十公里大惑不解。儘管我的護照和以色列簽證合法齊備,可就是連人帶車奇蹟般地越過了邊防和海關。

“你不是第一次開車出國旅行吧!環球旅行家?”警官掂著我厚厚的護照譏諷道,“那是,”我堆起一臉的燦爛,‘不過,那是從巴格達開到安曼,您知道,約旦和伊拉克就像親兄弟,何況天上還有多國部隊的轟炸機,戰爭狀態。我還從開羅到過的黎波里,那是做卡扎菲上校的客人,而利比亞與埃及間根本不設邊界。貴國雖說來過,可乘的是特拉維夫私人運動飛機,海灣戰爭使貴國的所有航班全停了。在希爾頓頂層我拍到了“愛國者”迎擊“飛毛腿”,還在拉馬特甘炸飛的民居前撞上了阿里爾·沙隆……”“難怪有這麼大膽子。”警官撇嘴椰榆道。我藉機獻媚:“是以色列造就勇敢的人”一句話逗樂了警察中校。警官繼續翻著我的新華社記者證問:“你在哪兒學的車?”“北京警察學院。”“那咱們還成同行了,難怪追了你半天。”他指著記者證扉頁上與我並肩合影的蘇大爺(蘇仲祥,原北京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問:“他是你師傅?”“哪兒敢呀!他是北京市公安局長。”中校端詳了一陣,喃喃自語:“像個好警察,怎麼,他管區人口是以色列全國人口的兩倍半?”我將警官的筆錄看了兩遍,確信沒有對我不利之處後才在右下角簽了名。警官將筆錄夾入卷宗:“對不起,國防軍的先生們已經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我想你得跟他們走。”我知道事己至此,只有聽天由命。不過我有權用電話通知一下新華社耶路撒冷分社。警官阻止我說:“不必了,你已經上了電台,全以色列都知道‘飛人使南方軍區跳了起來’”可我仍堅持給耶路撒冷首席記者打了電話,告訴他我現在的座標。五

出警察局,兩輛包著防護網的國防軍吉普車緊逼著我的大吉普,整整兩車頭頂包了迷彩布的盂型鋼盔、穿開福拉防彈背心的國防軍,虎視眈眈地坐在車上。一位坐在駕駛座上的少尉朝我一揮手:“F1yingman,Followme!”

(飛人,跟著我!)兩車國防軍一前一後押著我沿加沙公路駛向西南。看著右側的沙漠太陽由白變紅,我幾次輕踏油門企圖超過前面慢吞吞的軍用吉普,可都被擺動著加里爾步槍的國防軍逼了回來,黑洞洞的槍口晃得我膽顫心驚。駛入一個小村,國防軍作出密集編隊的手勢,看著他們腳登車幫,向四面八方端起一支支加里爾步槍,吉普車成了向四周乍刺的大刺蝟,顯然將通過一段由巴解控制的地段。果然,石塊從天而降,打在吉普車的防護網上又高高彈起,以軍開始還擊,跳躍的彈殼落在我大吉普的引擎蓋上。急轉彎時,前面軍車尾部丈把高突突亂顫的鞭狀天線竟橫抽到我的前風擋上。

我被帶進一個四周築有沙牆的陣地中,只能看到了望塔上操縱比利時Mag機槍的兩個哨兵和懶洋洋下垂的大衛星旗。我被命令將所有物品搬到沙地上,由一幫我認為是軍警憲特外加摩薩德的人員仔細檢查。我真羨慕他們有如此的耐心,連我車內的裝飾板都拆下來,推敲夾層裡是否藏了武器,我器材箱中的幾瓶顯影液被懷疑是“莫洛托夫雞尾酒”(MolotovCocktai1,一種著名的汽油燃燒瓶)。

一位戴眼鏡者發現我的兩台尼康F3相機備忘插上分別是我與卡扎菲、阿拉法特的合影後而格外警惕。我坦然地解釋說:“我是個在動盪地區拍新聞照片謀生的人;當然,我是個很守法的人。不過,在那些不按規矩打牌的地方得學會自我保護。在北非,沒有哪個恐怖分子敢綁架卡扎菲上校的朋友;在加沙地帶,有一張與阿拉法特的合影,至少可以不挨石頭。”顯然,國防軍已經相信我是個貨真價實的攝影記者,而造成我“非法入境”的主要原因是邊境上的哨兵。儘管我是個無辜受害的可憐蟲,可國防軍仍堅持要把我押回邊境,重新演練一番過關程序。“因為這對你我雙方都至關重要,以色國防軍決不允許任何人突破自己的防線。”六

我至今仍覺得這不是一般的意外事故,因為當我被以色列國防軍押回埃以邊境時,埃及仍拒絕將我的各種過關文件移交以色列。埃以雙方無休止地討價還價,埃方堅持最多只能提供各種證明的複印件,而以色列則非要原件不可。

我和我的大吉普被擱在邊界上,一名端M一21的狙擊手遠遠地喝令我待在車上別動。我深知這種加瞄準具。因越戰而聞名的步槍的威力,其7。62毫米的鉛彈隨時可以把我轟在界碑上。我乖乖地坐在駕駛座上,可一張生就的硬嘴兀自不服:“戰俘還享受日內瓦公約,可我現在像是在奧斯維辛。”我正全神貫注地與狙擊手用手比劃,一位戴“邊境聯絡”臂章的軍官從天而降在我車前:“國防軍中校摩西。達揚為您服務。”他見我驚訝地閉起一隻右眼看著他,便儒雅地露出一口白牙:“的確,我與那位獨眼偉人同名同姓。我想通知您,儘管埃及仍拒絕移交原件,可我們歡迎您來以色列採訪大選。”一位便衣青年變戲法般地鋸了兩塊三合板,用珠筆在上面寫了“14614”;找了段鐵絲拴在我大吉普的保險槓上。此時,由耶路撒冷趕來營救我的新華社駐以色列記者李紅旗,已站在海關的另一端向我招手。七

路透社6月23日特拉維夫電:“以色列軍方今天糾正了中國記者自埃及邊境闖入加沙地帶的說法。軍方在一項聲明中稱,中國新華社記者唐師曾並未如早些時候報道的闖入以色列境內,他只是未受到哨兵的常規檢查而已。國防軍發現哨兵的錯誤後,四處搜尋師曾先生,將其帶回拉法邊境站接受例行檢查後已准許其入境。早些時候軍方曾聲稱已將師曾先生驅逐出境。”

以上這條電訊被6月24日《以色列消息報》《約旦時報》同時採用。

在特拉維夫一個宴會上,我被引薦給以色列總參謀長、陸軍上將巴拉克。這位娃娃臉、有35年軍齡的巴拉克將軍是被授勳章最多的軍人。巴拉克幼年在東歐因納粹屠殺失去雙親,移民以色列後投身軍旅;偷襲、救人質、反劫機屢戰奇功。1973年他還親自頭戴女性假髮、化裝成阿拉伯婦女,率一支突擊隊襲擊了阿拉法特駐黎巴嫩總部。對全世界恐怖分子來說,他是惟一的剋星。當我的好友、記者李紅旗把我推上前,告訴上將這就是那個惹過阿齊茲、摟過卡扎菲、開車闖過國防軍陣地的小夥子時,這位以軍的最高長官哈哈大笑:“我喜歡!我喜歡!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作者又及:1995年拉賓被刺後,巴拉克出任以色列外交部長,1997年5月出任以色列工黨領袖。如不出意外,也肯定是未來的以色列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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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節 我所知道的阿拉法特

1991年1月7日,在黑雲壓城的巴格達,我平生第一次見到亞西爾·阿拉法特。在海灣戰爭一觸即發之際,阿拉法特是舉世惟一公開表示站在巴格達一方的政治家。當時,我才突然發現面前這位叱吒風雲的中東名人身高竟然只有1。60米,這與我在北大國際政治系課堂上得到的印象大相徑庭。在此後的三年裡,我作為新華社中東分社攝影記者,先後幾十次為阿拉法特拍照,由近在咫尺到勾肩搭背,得意地看著美聯社、路透社的攝影記者們朝阿拉法特大喊:“看這兒!阿拉法特!”沒有國土的元首

阿拉法特是當今世界上惟一沒有國土的國家名首,1929年出生在伊斯蘭教、基督教和猶大教三大宗教的聖地——耶路撒冷。他的名字阿拉法特,就來源自耶路以老城附近的一座山峰,原意為“神與吉祥”。我曾先後四次爬到該山山頂,體會耶路撒冷的神聖。

早年,阿拉法特之父由於從事反對英國殖民者和猶太人的統治而背井離鄉遠走開羅,從此阿拉法特一家不得不四處漂泊。阿拉法特四歲喪母,童年的諸多不幸養成他固執、堅韌的性格,崇尚武力。由於與生俱來的領導天賦,自少年時代起,阿拉法特就成為巴勒斯坦兒童的領袖人物。

從埃及開羅大學工程系畢業後,阿拉法特在科威特開設了自己的建築承包辦事處,經過一段時間的苦心經營,他開始擁有了七輛汽車和一座別墅。優越的物質生活無法使阿拉法特成為池中之物,他夢繫魂牽的是故鄉耶路撤冷那座與他同名的小山。第二次中東戰爭(蘇伊士運河戰爭)後的1958年,年僅29歲的阿拉法特在科威特秘密建立巴勒斯坦抵抗運動“法塔赫”。七年後,他領導的巴勒斯但游擊隊開始武力反抗以色列統治被佔領土,巴勒斯坦革命由此爆發。

作為巴勒斯但解放組織的領導人,由於“法塔赫”堅持以各種手段反抗以色列對被佔領土的統治,阿拉法特被視為頭號恐怖分子,無法返回自己的故鄉耶路撒冷。第三次中東戰爭(六日戰爭)爆發後,為配合阿拉伯聯軍與以色列的正面作戰,阿拉法特化名“阿布·奧馬爾”,秘密潛回約旦河西岸的納布盧斯領導地下抵抗運動。

阿拉法特的身高在人高馬大的阿拉伯世界顯得有些矮小。這位四處漂泊的政治家一年四季總穿一身墨綠色的軍便袋,上衣紮在軍褲中,腰懸左輪手槍,系軍用武裝帶。阿拉法特有著超人的記憶力,對於十幾年來簽署的每一份文件記憶猶新。兩年前,在開羅外交部與埃及外長穆薩的聯合記者招待會上,阿拉法特不假思索地向我背誦十多年前的聯合國242號決議,內容原文。在與阿拉法特的交往中,我覺得他是個感情外露又好激動的老頭,幹厚的大嘴唇微微凸起,持久地微笑著,在中東各國的國家元首右,阿拉法特是取樂於和攝影記者合作的一位,每次公開露面都有一大幫攝影師亂哄哄地擺佈好:“看這邊!阿拉法特!”“再握手,阿拉法特!”而阿拉法特總是寬厚地滿足大家的要求,鄒起大鼻子,半眯起眼睛,咧開嘴唇憨笑。使得整個面孔隨之縮短。當他譴責以色列在被佔領土的暴行時,立即雙睛凸起,臉部鼓得像一隻充足氣的皮球,伴隨著怒吼,右拜食指在空中亂舞。

阿拉法特總是頭纏黑白方格或紅白方格阿拉伯頭巾,主耳露出,脖子上緊圍著另一條同樣圖形的頭巾,塞在軍便良衣領裡。阿拉法特的頭巾圍法與北非撒哈拉人、蘇丹努七亞人、也門人、貝都因人及海灣各國的圍法不同。在非統畫家首腦會議上,我與列席會議的阿拉法特再度相遇,這天也圍的是條黑白相間的方格頭巾。當我間起他與眾不同的圄法時,他嚴肅地解釋:“這是我的風格,阿拉法特風格。”據兌這種只露左耳的圍法使頭巾呈不規則的巴勒斯但地圖形狀:“白格代表城區居民,紅格代表沙漠中的貝都因人,黑暗代表農民。”儘管阿拉法特仍然是當今世界上惟一沒有國上的國家元首,而代表其國土的圍巾卻日夜頂在他的頭上,他與越王勾踐臥薪嚐膽有異曲同工之妙。

當一些國家將阿拉法特稱為恐怖活動的鼻祖時,經驗相的阿拉法特卻得意地為自己嗅覺靈敏的大鼻子得意。

妻輕時的阿拉法特的確用盡各種暴力手段打擊以色列,因蠢扭色列總理貝京將阿拉法特的巴解組織(PLo)稱為“暗速辛迪“。以色列的另一位總理沙米爾乾脆稱阿拉法特少心懷無窮仇恨的人,正在完成阿道夫·希恃勒的未竟事業”。

不久前,一名前以色列“摩薩德”特工在(Ht)週刊上承認至少有四次他完全有把握將阿拉法特置於死地,由於各種原因,全讓阿拉法特躲了過去。作為巴解主席的阿拉法特,幾十年來一直是“摩薩德”刺殺的頭號目標,可謂險象環生,阿拉法特總是憑藉超人的第六感官,從敵人瞄好的槍彈毒藥旁滑過去,化險為夷。這還不算阿拉法特家裡同室操戈的兄弟。象1969年初,一名被以色列“摩薩德”買通的巴勒斯坦人走至阿拉法特身邊,在阿拉法特的坐車上偷裝了竊聽器和波型脈衝雷達發射器,企圖以此為以色列戰鬥轟炸機指引目標。可阿拉法特憑直覺及時發現了這個裝置,使該陰謀破產。半年以後,在約旦“法赫德”游擊隊營地,阿拉法特對著辦公室內一個寫著“阿拉法特兄弟親收”的郵包大喊:“這是一枚炸彈,我聞到了火藥味兒!”就在衛兵奉命將包裹移約營地時,包裹炸得粉碎。1971年,阿拉法特的坐車在敘以邊境附近的巴勒斯但營地遭伏擊,司機中彈身亡,可阿拉法特卻安然無恙。1973年,一架載有100多名乘客的利比亞飛機被以色列擊落,機上人員全部遇難,但原定搭乘此架飛機的阿拉法特因臨時變更了飛行計劃而倖免於難。1982

來,以色列國防部長阿里爾·沙隆親自率大軍人侵黎巴嫩,把設有巴解總部的貝魯特西區團團圍住,將阿拉法特、阿布。吉哈德、阿布·馬贊等人困在其中,轟炸兩個半月,但阿拉法特再次逃脫,巴解總部從此遷往突尼斯。1992年底,我奉命前往南黎巴嫩採訪被以色列驅逐的415名巴勒斯坦難民時,曾拜謁貝魯特西區巴解總部舊址,對阿拉法特在炮火轟擊下擊下安然無恙大惑不解。

巴解總部遷往突尼斯後,以色列仍未放棄從肉體上消滅阿拉法特的企圖。1985年10月1日,經過周密計劃的以色列空軍長驅2400公里,突然襲擊位於突尼斯城南郊的巴解總部,一舉將巴解總部夷為平地,傷亡數十人。可阿拉法特當天因遲到15分鐘而再次逢凶化吉。

自1982年以色列奇襲貝魯特,阿拉法特便經常以車為家,他的十幾輛不同牌號的防彈車日夜待命,隨時準備行蹤不定的阿拉法特突然行動。以色列情報部一再揚言,一旦活捉阿拉法特,就用直升機把他吊到約旦河兩岸向巴勒斯坦人示眾。為防止萬一,阿拉法特與警衛約定,一旦有被生擒的危險,警衛即可開槍將他打死。

1993年12月初,我與新華社開羅分社首席記者劉順驅車到埃及---以色列邊境小城塔巴採訪巴以和談。在塔巴希爾頓飯店七層樓口,竟與阿拉法特的大保鏢相遇,我和劉順當時都以為阿拉法特秘密飛抵塔巴。大保鏢將各國記者擋在樓下,只友好地將劉順和我放進套房,獨家採訪了巴勒斯坦代表團首席代表沙斯。原來,阿拉法特並未到此,他只是本能地預見到危險,故將自己的大保鏢借給沙斯擔任貼身警衛,以保障巴以和談安全舉行。

1993年9月13日加沙、傑里科自治協議簽署以後,阿拉法特一躍成為各國情報機關關注的頭號人物。現在,由於中東和談的大量活動在恐怖活動猖撅的埃及舉行,巴解“摩薩德”、中央情報局和埃及內政部正竭盡全力保護談判成員的安全,何拉法特名列重點保護對象的榜首。乘飛機最多的國家元首

阿拉法特素有開快車的嗜好,1969年1月他開車從安曼往巴格達看望伊拉克總統薩達姆。那天天降大雨,途中由於車速太高竟將警衛車遠遠拋在腦後。阿拉法特至此還不滿足,繼續加速,乃至在超車時撞進一輛載重車的集裝箱裡,阿拉法特坐車車頂撕裂。20分鐘後,趕上來的警衛才救出全身是血的阿拉法特,令人驚奇的是他僅僅手骨骨折。

阿拉法特更多的時光是在飛機上度過的,由於沒有自己的國土,阿拉法特不得不頻繁地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成為舉世公認的坐飛機時間最長、次數最多的國家元首。阿拉法特曾對駐開羅的外國記者說:“飛機是我的祖國,也是我的墳墓。”

1992年4月7日晚,我正和一幫外國記者聚在利比亞辦公室發稿。利比亞領袖卡扎菲上校已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尋找阿拉法特”;埃及總統穆巴拉克命令埃及空軍配合利比亞行動。美國衛星、法國駐乍得的軍隊也都捲入尋找阿拉法特的行動之中。原來,阿拉法特於4月7日結束對蘇丹的訪問,乘一架有阿爾及利亞民航標記的“安一26”飛往利比亞薩拉地區,視察巴勒斯但游擊隊營地。可剛進入利比亞上空,就遇到一場50年未見的特大沙暴,使阿拉法特的專機與地面無線電聯絡中斷。

阿拉法特失蹤的消息舉世震驚,幾百萬巴勒斯坦人祈禱真主,正在秘密和談的中東各方更為不安,擔心巴以和談夭折。

經過一天多的搜尋,美國偵察衛星最先發現了嚴重毀損的飛機。利比亞空軍也在極其惡劣的氣候條件下確定了阿拉法特專機墜落的位置,但因沙漠風暴繼續肆虐,機上人員仍生死不明。

阿拉法特事先從不向外界透露他動身的時間、地點和行動路線。阿拉法特聲稱:“誰也不知道今晚我在哪裡睡覺。我坐進汽車後才告訴司機去哪裡,飛機駕駛員也只有在飛機升空後才被告知降落地點。”一夜之間,原本行蹤不定的阿拉法特在撒哈拉沙漠罕見的風暴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拉法特飛抵利比亞薩拉地區上空時正值沙漠風暴以150公里的時速呼嘯而至,阿拉法特命令馬上在附近的庫夫拉軍用機場緊急迫降,可在飛沙走石的情況下,空中能見度不足30米。機長穆罕默德立即用無線電通知地面利比亞軍方,請求地面協助,但強大的沙暴使無線電通訊驀然中斷,從此飛機杳無音信。

阿拉法特的專機被沙暴吹離庫夫拉空軍基地,燃料殆盡、搖搖欲墜。經請示阿拉法特後,機長毅然決定不放起落架,用機腹在荒野上做軟著陸。

阿拉法特的戰友馬上在飛機尾部搭起一個簡易掩體,用衣服、枕頭等緩衝物堆在阿拉法特周圍。飛機迫降時飛機機頭扎進沙堆,機身斷成三截,機首部分三名機組成員無人生還,五名隨員重傷,可阿拉法特僅頭部受輕傷。阿拉法特最先爬出飛機殘骸,搶救重傷員。之後,點燃火把,命令傷員將尿撒到瓶子中,以備缺水時用。阿拉法特再次從死神黑翼下滑過。先有國後成家阿拉法特被西方報刊描繪成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教徒,生性羞怯、不擅與女人溝通,幾次求婚遭拒絕後一蹶不振,還有人懷疑他是同性戀。

直到1991年秋,年已62歲的阿拉法特突然與年方28歲的蘇哈·塔維爾小姐秘密結婚,舉世皆驚。其實,阿拉法特在私生活上並非一個超人:“我是一個凡人,我也非常想有一位妻子和孩子。但我將面臨長期鬥爭,要求任何一位婦女與我共患難都是不公平的。”

約旦河兩岸被佔領土上的巴勒斯但居民點的出入口。由於經常爆發巴以衝突,以色列將街口封鎖,只留一個小門。

蘇哈小姐與阿拉法特都是耶路撤冷人,蘇哈比阿拉法特年輕34歲。蘇哈5歲時,阿拉法特已是當地的抵抗運動導人了。蘇哈說:“難以置信的是我s歲時聽說過的那人,最終成了我丈夫。”

蘇哈1964年6月17日出生於耶路撒冷布爾吉蘇坦的信奉基督教的富有的銀行經理家庭,父親是銀行家,母親是記者,創建了巴勒斯但通訊社,蘇哈畢業於法國蘇爾大學,曾在法國獲政治經濟學碩士學位和語言、文明史博士學位。1984年,芳齡20的蘇哈陪母親前往約旦拜會阿拉法特,從此相識。此後,蘇哈辭去巴黎的工作,擔任阿拉法特私人通訊員、秘書和經濟顧問。1988年,阿拉法特為之奮鬥幾十年的巴勒斯但國宣告成立,他本人當選為總統。大功告成、年老思家的阿拉法特恰在此時開始考慮與年輕貌美、才華橫溢的蘇哈小姐結合,並終成眷屬。

嫁給阿拉法特的蘇哈不得不放棄許多自由,隨時面對死亡,過著聚少離多動盪不安的生活。丈夫的姓氏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她當然為這個姓氏驕傲,但同時也是沉重的負擔,未經安全人員許可,不得外出行動。阿拉法特太太既不能與新婚丈夫形影不離、共享蜜月的甜美;更無法盡主婦義務;為丈夫做一頓家常便飯。阿拉法特通常每天連續工作十幾小時,而且浪跡天涯、萍蹤不定,只有凌晨才能同太大單獨呆一會兒。新婚妻子蘇哈抱怨“我總是擔心他的安全,但他卻什麼都不怕”。阿拉法特則認為“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想逃也逃不掉”。年逾花甲、鬍鬚花白的阿拉法特是位很溫存的丈夫,對嬌妻體貼人微,每次出訪歸來都不忘給太太帶回紀念禮物。

偶有閒暇,阿拉法特喜歡待在房中欣賞古典音樂,阿拉法特最喜歡《茶花女》和莫扎特的作品。擅長演講的阿拉法特有時會聲情並茂地給太太朗誦名著,整段整段地背誦戴高樂講演中的名句:“法國雖然輸掉一場戰鬥,但沒有輸掉戰爭。”

阿拉法特生活儉樸,不嗜菸酒,喜歡喝加蜂蜜的紅茶。

阿拉法特特別喜歡孩子,他常說:“孩子是我們的生命,孩子的重要性並不亞於我們的政治。”

阿拉法特與蘇哈的結合,使他要一個自己孩子的心願成為可能,可他們絕對想不到1995年夏,蘇哈在巴黎剖腹生下一個女嬰後,她所住的醫院就出現了恐怖炸彈,她眼看著嘴裡含著橡皮奶頭的小東西裹在防彈背心裡在保鏢護衛被帶走。阿拉法特夫婦給新生的小女兒取名薩赫,意為希望,希望她“生活在一個真正獨立的巴勒斯坦國,她在那能和以色列兒童一起安全地玩耍”。

1993年12月12日,按規定以色列從加沙、傑里科撤軍的前夕,我在埃及開羅總統府最後一次為阿拉法特拍照。

由於直至撤軍前夜與以色列總理拉賓長達一整天的艱難會談毫無進展,滿面花自鬍鬚的阿拉法特一臉倦容。我只記得他用阿語含混地宣佈:“撤軍將無限期推遲,再見!”透過取景器,65歲的阿拉法特更顯蒼老,但仍然昂首挺胸地消失在總統府門口。七天後,我飛回北京,寫完這段我所知道的阿拉法特的故事。此時,我縮在寒冷的北京蝸居之中,遙祝拉法特早日擁有統一完整的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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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節 我鑽進了金字塔

世界七大奇蹟非倒即毀,唯一貨真價實、稱得上5000年曆史的,只有埃及的金字塔。幾千年的嚴寒酷暑、沙暴地震……無奈它半分。金字塔啟迪來此遊覽的希羅多德創建歷史學、誘使拜謁它的畢達哥拉斯鑽研數學、引得不可一世的拿破崙在它面前靜坐呆立,冥思苦想……西方關於金字塔的專著汗牛充棟,不下數百種,可至今金字塔仍是橫亙古今的一個謎。我們對金字塔的瞭解大多是種種猜測。

1990年12月至1993年12月,我充任新華社中東分社攝影記者,整整有兩年多時間常駐開羅。從我居住的摩漢迪森小區,即可看到若隱若現的金字塔尖頂。其間,我把我的前任使用的奔馳轎車換成大吉普作為自己的坐騎,一直開進大沙漠,直到將前輪開到金字塔的基座上。埃及共有96座金字塔

從殘存的遺蹟看,古埃及的法老(pharaO即國王,原意為住在巨大房子中的人)至少建造了96座金字塔,其中位於吉薩省的小金塔是1993年1月13日最新發現的。當時,我和途經開羅的新華社貝魯特分社記者邵傑有幸採訪了發掘現場,成為世上為數不多親臨這一秘密遺址的人。

在已發現的96座金字塔中,經嚴格科學鑑定的有48座,共分為階梯、角錐、彎弓、石棺四種建築形式。其中階梯式金字塔九座,角錐式金字塔37座,彎弓式金字塔和石棺式金字塔各一座。

階梯式金字塔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金字塔,由古埃及第三王朝開國皇帝左塞爾(King9oser)建於公元前2780年,它位於距開羅南20公里的古城孟菲斯附近的薩卡拉。這種最古老的階梯狀金字塔的外表附有一層平整的抹面材料。可惜4800年的風雨侵蝕已經剝落,化作塵土。據說其階梯狀建築的原意可能是為已故的統治者修的昇天國的階梯。這裡現為每年一屆的北非法老汽車拉力賽首段終點。

1992年10月,我和安曼分社記者王波參賽,我的大吉普彙集到現代化的鋼鐵洪流中,咆哮著掠過這座巍然屹立的人類最古老的建築物。望著階梯式金字塔下蕩起的征塵,發出“萬古雲霄一羽毛”的感慨。

現各僅存一座的彎弓式金字塔和石棺式金字塔由於位於軍事禁區內,嚴禁參觀。我駕大吉普數度在沙漠上做大迂迴,試圖繞過崗哨進入其中,但都歸於失敗,乃至遺恨終生。

在四種形式的金字塔中,最負盛名的是角錐式金字塔,它就是我們經常在書刊上看到的那個著名形象。據說這種金字塔來源於大沙漠中自然形成的沙丘形狀,古埃及人受大自然的啟示後建造出這種金字塔。由於角錐式金字塔科學、堅固,所以流傳極廣,蘇丹國王雅納赫利和古羅馬皇帝也仿照埃及角錐金字塔,建造自己的金字塔。在法國的盧浮宮,建築大師貝幸銘建起一座玻璃鋼的金字塔形建築物。至今,西文中的金字塔一詞(Pyramid)與數學中的角錐、文學中的寶塔詩還是一個詞。吉薩高地金字塔群攬勝

人們通常所稱的金字塔是指坐落在開羅西南吉薩省吉薩高地的金字塔群,這裡共有大小金字塔十餘座,幾乎全都是角錐式金字塔,其中保存得較為完整的就有9座。我的吉普車低壓胎的花紋遍及金字塔群的沙漠小徑。胡夫金字塔是世界上最大的金字塔,有146。5米高,古希臘人稱之為“齊奧普斯”(cheops)。與它相鄰的是胡夫的兒子哈弗瑞(khafre)的金字塔,古希臘人叫它“齊普芬”(tephren)。1993年春,恐怖分子為打擊埃及旅遊業,在該金字塔內引爆了一顆炸彈。當時,我和《時代》週刊攝影記者“斷腿巴利”冒著濃煙鑽進哈弗瑞金字塔內搶拍受傷者。

儘管如此,哈弗瑞金字塔仍是當今世界上保留得最完整的金字塔。再向西南,是胡夫的孫子門卡拉(Menkaura)的金字塔。胡夫祖孫三代大小各異的三個金字塔構成了吉薩金字塔群的核心。

由胡夫祖孫金字塔向西南方沙漠縱深,是三座小巧的金字塔,據考古學家考證是王后金字塔。這裡斷壁殘垣,一胡夫金字塔東南沙漠中,有一組比王后金字塔還小的塔,是古埃及人祭把用的,可惜已經殘破不堪,幾乎無遊人光顧。

1993年1月13日,埃及考古文物局局長宣佈,在吉薩地區又發現一個金字塔:“這是世界考古學的最重大發現,使金字塔的數目增至96個。”我四處尋找角度試圖表現這一震驚世界的考古發現,可惜這座小金字塔僅剩邊長23米的石基和塔頂的一塊尖頂巨石。據推測,這座小金字塔僅高吳呈米,是眾多祭把用金字塔中的一座。

1991年底,在吉薩區發掘的160個古墓全部為階梯式、彎弓式、石棺式和角錐式,剛好與金字塔的建築形式相仿。墓中的象形文字顯示墓中的死者曾在金字塔工地勞動過,墓石的質地也與金字塔的石料相同。埃及國家科研中心對墓中39具骨骼進行了研究,懷疑是當年修建金字塔的勞工墓地。

1987年,考古學家在吉薩金字塔區發現一處古港,表明遠古時代這裡曾有一條運河直通尼羅河。科學家認為,該古港很可能為當年修建金字塔運送過石料。

在金字塔群東南,是30米高、55米長的獅身人面像。

希臘人將其命名為斯芬克斯。它由一塊完整的巨石雕成,由於5000年的風沙侵蝕,兩隻前爪已經破損。其面部已斑駁不堪,相傳為拿破崙的炮兵轟擊所致。但大多數考古學家認為炮轟獅身人面像的並非拿破崙,而是一位生活在公元9世紀的蘇菲(伊斯蘭泛神論神秘主義者),這位名叫塞繆達哈的蘇菲要以此向聽眾證明獅身人面像僅是一尊石獸而已。鑽入胡夫金字塔內

眾多金字塔中最不可思議的是胡夫金字塔,它始建於公元前2690年。這座金字塔完全用取自當地的岩石,打磨成30萬塊堆積而成,每塊巨石重約2,5噸,石塊與石塊之間沒有任何黏合材料。這座巨型四稜錐體的每條底邊長23D。42米,塔高146。5米,側面與地表夾角為51度52分。

儘管胡夫金字塔的原始入口1881年就被考古學家霍華德·維斯(HowardVyse)打開,可直到一個世紀之後的1989年夏,才首次對公眾開放,門票每張20埃鎊(合60元人民幣),記者免票。

從主入口鑽入胡夫金字塔,沙漠的酷熱和城市的嘈雜被頭頂上的巨石濾得一十二淨,油然而生的是恍惚的隔世感。前行約十餘米,墓道一分為二,其一陡然而下,由於過分狹窄,我不得不屈膝蹲坐,匍匐而行。下行約有100米,進入一石室,約30平方米,空無一物,靠近東隅的地面,有一巨大的石坑。在這裡,我才能伸展一下軀體,可這裡空氣極稀薄,且夾雜著陳腐的惡臭,使人聯想到阿鼻地獄。這裡處於胡夫金字塔正下方地層深處,原準備作墓穴,但尚未竣工就被廢棄。

胡夫金字塔內的另一條墓道從主人口一直向裡,這條墓道甚為寬敞,寬約2米,高7一8米,長60餘米。墓道呈陡然上升狀,直抵金字塔的核心,通向“第二墓穴”。在接近墓道盡頭時,有一條轉為水平的捷徑,極為低矮,高不足一米。我再次膝行向前,猶如從蠻夷之地來拜見中國皇帝。

爬了約十幾米,才鑽過狹窄入口,進入用紅色阿斯旺花崗岩修築的國王墓穴之中。

顯然,這裡是胡夫金字塔腹內的核心部位,一種巨大的壓抑感向我襲來,好像來自整座大金字塔的壓力直抵頭頂巨石,隨時要把我碾成齏粉。這裡彷彿是宇宙時間的核心,我可以聽到左手腕潛水錶的秒針急速沉重的跳動,似乎經受不住這裡的巨大壓力,從1一2一3一4…直到60,於是一切齒輪夏然而止,這是又一分鐘被從無窮的時間上切下,同時標誌著新的一分鐘的開始。西方人總是說:“人最怕時間,時間最怕金字塔。”而我此時正蜷縮在大胡夫金字塔的腹內,呼吸著5000年前的空氣,周圍一切都是陰晦沉重的,空氣中彷彿充滿了各種懸浮物,用手就可以觸摸得到,因為這裡已經5000年沒見過太陽光。在這裡,我首次體會到什麼是可以聽到的寂靜,什麼是可以看到的黑暗。

據說所有到過胡夫金字塔墓穴的人都沒有善終,法老的咒語、幾千年陳腐的空氣、5000年因沒有陽光而滋生的奇怪病茵……使所有打擾過胡夫法老墓穴的人暴亡。

我蟋縮在墓穴裡,剛才連滾帶爬大汗淋漓,粘在後背上的襯衣在陰冷潮溼的石壁上一靠,寒冷徹骨。我懷著對冥冥之中所有神靈的敬畏,打量四周的一切。這是座東西走向的長方形墓室,約有30平方米,高5一6米。四壁是堅硬光滑的花崗岩,用手一摸有潮溼動滑的奇異感覺,猶如剛釣上來的魚。緊靠西牆有一口巨大的石棺,已被人敲掉一個缺口。此外,四壁空空。據說沒人見過胡夫的木乃伊。

是什麼原因使胡夫把墓穴從金字塔下的地層深處轉移到金字塔內?惟一可信的解釋是宗教信仰的變化。在舊王朝,所有法老都把自己的墓穴建在地下,而胡夫第一個將自己原在地下的墓穴遷移至地平線以上。當時,胡夫金字塔被稱為Aktid一khuFU,意思是“地平線胡夫”。按當時的說法,法老是天神霍魯斯(HORUS,古埃及神,形狀為鷹,現印在埃及國旗國徽上),死後將昇天變成“瑞”(Re,古埃及太陽神)。顯然,胡夫將自己的墓穴轉到地平線之上是使自己具有太陽神“瑞”的特徵,表明自己已從黑暗的大地掙脫,而與太陽神越來越近。金字塔之謎

“民以食為天”。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人類歷史是饑民求食的歷史,尼羅河每年的定期氾濫為埃及人提供了肥沃的良田。當史前人每天24小時為溫飽奔波時,古埃及人已有相當的空閒去製造食品之外的其他東西,去思考衣、食、住之後的各種問題,從天空的星斗到河水的定期漲落。

古埃及人看到生活的艱難,便把幸福寄託在靈魂上。

他們認為天神烏悉利斯將根據每個人在人間的所作所為進行審判,而肉體僅是靈魂在人世的“住宅”,沒有“住宅”的靈魂,不能進入烏悉利斯國,所以古埃及人千方百計保護屍體的完整。他們把死者的屍體塗滿香油、浸泡在防腐液中,再施以松香。而松香在波斯語中叫做“木米伊”,所以敷過鬆香的屍體便稱為“木乃伊”。木乃伊被纏以數十米的特製細麻布,再裝入特製棺槨之中。

最初的棺槨在平地掘墓而葬,但沙漠上的猛獸和比猛獸更兇殘的盜墓賊經常破壞墓地。為防止褻讀死者屍體。

影響靈魂昇天,古埃及人開始在墳墓上覆蓋巨石,修築石丘。這類石丘逐年增高,因為富有者總是以此炫耀自己的財富,石壘的墳丘成了權勢和財富的象徵。而胡夫法老的造得有146。5米高,即我們今天看到的胡夫大金字塔,比意大利羅馬的聖彼得教堂大3倍,比美國紐約的自由神像高54米。

1992年10月,一場里氏6級的大地震襲擊埃及,開羅中心一幢14層的鋼筋水泥巨廈被夷為平地,我的右腿亦在事故中負傷。可已有5000年曆史的金字塔卻結實得讓我嫉妒,儘管我開著大吉普在金字塔群連轉三圈,可就是找不出絲毫因地震造成的損傷來。

儘管我已羅列了一大堆冗言贅述,傾向同意金字塔是人類的作品、是法老的陵墓,可胡夫的木乃伊又在哪裡?一國際研究機構堅持認為胡夫的真正殯宮還未找到。為此,諾貝爾物理獎獲得者法爾茲教授用宇宙射線對大金字塔行穿透試驗,斯但福大學的學者們也在金字塔內用電波探射,但都一無所獲。有人推測,金字塔的功能不僅僅是墓穴,有可能在統治者健在時還起禮儀作用。當初,在每個大金字塔未完工前,都要建一座小型宮殿,統治者在位33週年及此後每隔3年都要在這裡慶祝法老生辰。法老在慶典中向近臣證明,自己是一名賢君、勇敢的戰士和生殖力超凡的男人。

至於金字塔的作用,至今眾說紛壇,觀點不一。有人認為金字塔是經緯儀。由於每年尼羅河水氾濫,淹沒地界,因此把金字塔作為經緯儀,可以從任意角度把土地三等分。

有人認為金字塔是天文台,古埃及祭司和占星家利用它觀察星辰運行,把金字塔當做一個巨大石晷,確定每年的春分、秋分、冬至、夏至,誤差不超過一天。胡夫大金字塔位於世界各大洲中心,其底面正方形的對角線向北延長,正好是尼羅河三角洲的兩個腰,延長底面正方形中央縱平分線,就是地球子午線。因此,還有人認為金字塔是外星人或神聖的傑作,因為5000年前,人戶稀微,科技落後,人類無法完成如此工程。

有的研究者認為金字塔的石塊蘊藏著一套相互聯繫的數字、尺寸、重量、角度、溫度、方位、幾何題和宇宙信息密碼。還有人把金字塔說成是太陽觀象台,因為古埃及人對太陽十分崇拜,帝王谷、王后谷四處留有太陽的痕跡。而阿布森貝神廟運用多種科學知識建築了太陽神光的通道。更有人認為金字塔對生物和礦物有特殊的物理作用,有人甚至以此賺錢。加利福尼亞有位商人做了許多小金字塔,說能聚集能量。在他製造的金字塔模型裡,牧草幼苗長得快,狗改為素食。牙科醫生若將72個小金字塔掛在手術椅上,可讓病人減輕病痛。羅馬尼亞有人用金字塔形裝置殺菌淨水,有人發現愛哭鬧的兒童在金字塔形建築中會安靜下來,金字塔形建築還能使病人安穩入睡、減少婦女經期出血、保持腦力勞動者頭腦清醒、提高性功能。

當年,考古學家打開齊奧普斯金字塔內的法老棺槨時,只發現一尊石像,沒有找到木乃伊。除帝王谷的圖但卡芒墓穴找到英年早逝的圖但卡芒木乃伊外,埃及考古史上沒有哪具木乃伊是從金字塔裡找到的。也有人把金字塔稱為奴隸社會奴隸的傑作,但在金字塔附近發掘出的工匠村落證明,參與金字塔施工的幾十名工匠食宿條件優越,顯然是僱傭勞動者而非奴隸。當年,喜歡攀登金字塔的權貴可以由三個阿拉伯人馱著登上大金字塔塔頂,喝隨從端上來的土耳其咖啡。據說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就是先登金字塔,然後登上沙皇王位的。

我將吉普車開出尼羅河谷,爬到撒哈拉沙漠邊緣的沙頂上。回首東望,我駕駛的吉普車彷彿已爬到胡夫金字塔的最高一層,團團晨霧隨著尼羅河谷的腥風撲面而來,帶來昨夜的寒意。滾滾浮沙在車輪下滑動,流向遠方玩具似的城市。越過金字塔的尖頂,螞蟻般的人群匆忙地爬來爬去。全神貫注於各自眼前的利益。在一堆亂石那邊,有一大片煙囪、房屋、花園、醫院、學校、汽車、鐵路等人類的補綴物。振翅飛過的巖鴿給金字塔蒙上一層輕柔的前景,將都市的嘈雜淨化在沙漠之中。此時,我對我們的家園又有了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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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節 哭泣的駱駝

聽說我要去埃及,布魯克斯攝影學院教授保羅把禿頭搖和像“薩姆”導彈:“恐怖分子早已把開羅變成最大的停屍房,莫非你也想變木乃伊進金字塔?不過,埃及的駱駝市場倒頗值得一看,那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駱駝市。”

在我抵達開羅的當天,就趕上高速公路塞車,聽前面的人講,有一隻駱駝跑上了立交橋,一中隊警察正在圍捕這個交通肇事犯。

駕吉普車在開羅的大街小巷轉悠,駱駝的身姿四處可見,猶如置身於處處是牛群的印度德里或加爾各答一樣。

但令人悲傷的是,這裡的駱駝決非像印度牛那樣被視為聖物,而是正義無反顧走向湯鍋的冤魂怨鬼。世界上最大的駱駝市

出新華社中東分社駕吉普車只需10分鐘,就是茵芭芭(LMBABA)駱駝市,它坐落在尼羅河三角洲與撒哈拉沙漠之間的一塊沙地上,佔地約為100費丹(634華畝)。茵芭芭區是大開羅省窮人的聚居區,沒有給排水設施,惡臭沖天,蒼蠅像濃霧一樣遮天蔽日,而駱駝市正處在該區的中心。

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居民經常在這一帶從事反政府活動,引得搜捕恐怖分子的警察時常光顧這裡。

八十多年前,沙特阿拉伯商人阿怕丁找到埃及人阿卜杜勒·卡西姆求他代購一批蘇丹駱駝。半年後,卡西姆親自率領著浩浩蕩蕩的駱駝隊徒步從蘇丹走到埃及,並於1914年在開羅城西茵芭芭區的銅鐵市建立了最初的駱駝市場,專門代理駱駝的長途販運業務。從此,成千上萬的駱駝和形形色色的商人由四面八方奔到這裡,茵芭芭成了駱駝貿易的轉運中心,聞名中東,享譽世界。駱駝隊如滾滾洪流從遙遠的蘇丹穿越大沙漠湧至這裡,再源源不斷地流向埃及全國、利比亞、沙特阿拉伯乃至整個海灣地區。

今天的茵芭芭駱駝市由14個駱駝經紀人把持著,他們操縱著整個市場所有蘇丹商人與埃及商人之間的駱駝交易。每個駱駝經紀人的地盤包括一問九平方米簡陋小屋和一塊上百平方米的空地。小屋是經紀人與買賣雙方討價還價的地方,而空地則暫為待售駱駝的棲身之處。每個交易所前都聚集著一大群俯首帖耳即將出賣給農民或湯鍋老闆的非洲駱駝。

在駱駝市的一角,成堆的駱駝販子、各種小工和屠夫在棕櫚樹幹和椰棗葉搭成的茅棚下席地而坐,從容地享用阿拉伯風味的午餐,大吃之後,便大睡、喝土耳其咖啡或抽大煙(Sheesha,一種阿拉伯大煙槍)。埃及商人、掮客在駱駝場內為埃及人提供的住處過夜,而其他阿拉伯國家和蘇丹的駱駝商人則住到駱駝市附近的旅館裡。

駱駝市人口處,蘇丹裁縫正用雪白的埃及長絨棉布為遠道而來的駱駝商人量體裁衣,縫製蘇丹風格的阿拉伯長袍。經過幾十天艱苦的沙漠長途跋涉,駱駝商人與趕駱駝的牧人的衣服早已又髒又破,而且慣走沙漠的阿拉伯人從不攜帶換洗衣服。因此,在駱駝市,賣掉駱駝的商人們將骯髒不堪的舊衣服剝去,在此縫製一身新裝體面地返回蘇丹。

此外,他們還用賣駱駝的收入從開羅帶回一些時髦的衣物,送給妻子兒女。

每逢星期一,駱駝市似乎被注入一種新的活力。這天,來自埃及各地的屠夫們都聚到這裡尋找稱心如意的鍋中肉。各省來的駱駝肉零售商各有所好,開羅人偏愛瘦肉型的小駱駝。而沙奇省人則傾心一兩歲多脂肪的小肥駱駝,因為這種小駱駝肉類似羊肉,因而奸商可以魚目混珠賣到羊肉的價錢。卡羅卑亞人喜歡老而肥的駱駝,而孟努菲人卻偏愛老而瘦的駱駝。據從事駱駝生意的人講,每年都有上百萬只駱駝越過邊界從蘇丹進入埃及,僅埃及每年就消費駱駝s0萬隻。駱駝市上70%的駱駝進了屠夫的湯鍋,其餘的30%被農民買走當做畜力使用。在上埃及(埃及南部尼羅河上游),駱駝是收割甘蔗時的主要勞力;下埃及(埃及北部尼羅河三角沙一帶)人則用駱駝在狹窄的鄉間小路運輸小麥、大麥和水稻。有人用一匹馬或一頭驢配上一頭駱駝,或者用一頭公牛配上一頭駱駝或單獨使用一頭駱駝。他們從不同時使一一。一用兩頭駱駝的理由是防止它們打起來。想不到駱駝這種吃苦耐勞、溫順聽話的動物竟喜歡窩裡鬥。巴頓將軍當年看罷尼羅河三角洲的駱駝耕地後在日記中寫道:“同駱駝拴在一起的那些牲畜,不論是哪一種都令人厭惡不已,覺得它失去了生存的意義。”

茵芭芭駱駝市的駱駝經紀人艾哈邁德說,每峰駱駝根據年齡體重不同可賣500埃鎊~1500埃鎊(當時1埃鎊約為0。33美元),個大的索馬里駱駝可以賣到3000埃鎊、剔出300公斤淨肉。而他則從每隻駱駝身上抽40埃鎊(13美元)的好處,艾哈邁德每天開著他的奔馳轎車準時來此上班。

駱駝市已成為埃及旅遊業的一大景觀,從1990年至1993年底,駱駝市的門票已從半埃鎊漲至1~2埃鎊,但記者可以免票。沙濱之舟

駱駝生長在中東地區的大沙漠中,阿拉伯人稱之為“沙漠之舟”。3000年前,駱駝是西南亞惟一的運輸工具,由於它可以長時間不飲不食、負重遠行的特性而擴展到整個非洲。非洲獨峰駝的負重量與今天的輕型卡車載重量相差無幾,可它在苛刻氣候條件下持續33天不飲不食,越野行走的能力足以使任何車輛黯然失色。

每年從蘇丹越過邊界進入埃及的上百萬只駱駝中,絕大多數是純種蘇丹駱駝。蘇丹駝的體形儘管不如索馬里駝大,但奔跑速度卻很快。埃及著名駱駝商人艾哈邁德·埃爾桑將蘇丹駝分為白沙瑞、凱納尼、伊扎比和薩哈利四個口種。

白沙瑞和凱納尼由於擅長奔跑而被販至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和沙特阿拉充任比賽用駝。一隻合格的賽駝的體重必須嚴格控制在120公斤~150公斤之間,年齡為5歲。

典型的白沙瑞賽駝的面部和後背各有兩個紅點,它奔跑時的速度可高達每小時100公里。利比亞、沙特阿拉伯、卡塔爾等海灣國家往往委託埃及駱駝商人代養駱駝,在白沙瑞還是幼崽時,就用棕繩拴住它稚嫩的脖子開始訓練。在海灣產油國一場賽駝豪賭中,一隻白沙瑞可以一下贏得數百萬美元。

在金字塔等旅遊區為遊客充當腳力、任人騎乘合影的駱駝也是白沙瑞。因為這個品種的駱駝除具有極高的奔跑速度外,還具有強烈的責任感。一隻馴化的白沙瑞絕對忠於主人,會前膝跪倒讓遊人爬到它的背上,還會遵從主人命令或走或停。聞名世界的美國駱駝牌香菸包裝盒上的形象就是白沙瑞。

中東著名的“哈嘎納”(Hagana)特種部隊利用白沙瑞駱駝追捕偷越國境者和沙漠販毒集團。“哈嘎納”特種部隊騎兵的白沙瑞駱駝不僅會遵循口令慢跑、疾馳、突然急停,還會躲避敵人的射擊。

一隻駱駝平時每天要吃掉幾十公斤的苜蓿、乾草、穀物,飲五大桶水。駱駝像其他家畜一樣喜歡任人梳弄。茵芭駱駝市以剪駝毛為生的哈桑撫摩著一隻剛剪過毛的雄駱駝說:“駱駝與人一樣需要理髮,理過發的駱駝會感到渾身清爽,精神振奮,因而速度、能力和胃口都大為增加。”駱駝毛可以長到6釐米長,每隔3個月就得剪一次。哈桑認為剪駱駝毛是一門藝術,他剪一隻駱駝能掙10埃鎊。他說,盡安駱駝市每天過往成千上萬只駱駝,可只有四個剪駝毛的工人,最好的剪毛季節是齋月結束後到宰牲節前的一段日子。

駱駝的忍耐力、承受力和持久力都是一流的,但是,一旦超過了它的承受限度,溫順的駱駝也會一下變成最殘忍的野獸。駱駝商人埃爾桑親眼看見一個牧人痛打一隻離群的駱駝,終於把這隻駱駝打得勃然大怒,它用巨頜咬住牧人的腰部在空中狂舞,再將其摔落在地,牧人當即死去。

駱駝還會記仇。有一隻被主人暴打的駱駝一直伺機報復,入夜,他找到主人通常睡覺的地方發起襲擊,對其又踢又咬,碰巧主人外出未歸,當它發現所攻擊的對象僅僅是主人的一塊毛毯時,氣破五臟而倒斃。

駱駝通常是最忠實的,中東地區的許多王族都將駱駝編入禁衛部隊,例如沙特、巴林、約旦等國。我在利比亞領袖卡扎菲上校的大帳篷裡也碰到駱駝,據說卡扎菲每天都要喝駱駝奶,他還把駱駝帶到南斯拉夫不結盟首腦會議上。

駱駝能在人群中識別出自己的主人,主人死後,它會找到主人的墓地跪在墓穴前悲傷而死。駱駝的眼淚也是其他動物所沒有的,當駱駝發現自己因病老而無法跪下前腿時會痛哭失聲,因為這標誌著它的死期將近。

駱駝有自己的繁衍方式,每年7月~9月是駱駝的發情季節。雄駝之間廝咬打鬥,只有最強壯的雄駝才能倖存,而老北病殘者只能在爭鬥中死掉去。最後獲勝的雄駝將佔有駝群中的全部雌駝,至少要與50只雌駝交配。它們象所有的奇蹄類、偶蹄類動物一樣,以殘酷原始的方法保證自己的的種群不退化,繁殖出勝過父母的子孫、這一生命的孕育過程是在遙遠廣褻的蘇丹草原上完成的。年復一年,就在蘇丹草原新出生的幼駝剛在炎熱烈日下享受母愛、嬉戲學步時,它們的父輩卻正跋涉在奔向茵芭芭駱駝市的沙漠上。四十天之路

“達博。阿拉巴因”意為“40天之路”,這是條由古代阿拉伯商人開闢的洪荒古道。40天之路南起蘇丹境內的達佛爾,穿過數千裡的沙漠直通上埃及的達魯(DARU),駝隊單程需40天。駱駝是世界上惟一能橫穿熱帶沙漠和大戈壁的動物,也是當地阿拉伯人賴以代步的工具,至今沒有任何運載工具可以取代駱駝在沙漠中的地位。

遠古時代,駝隊將黑非洲的象牙、毛皮銷往埃及,再買回衣服、埃及長絨棉布和其他日用品。本世紀以來,單純的駱駝販運繁榮起來。來自黑非洲不同品系的駱駝被商人集中起來,踏上這條有去無回的“四十天之路”。過去,“四十天之路”沿途有許多駱駝集散地,但時至今日許多都已調敝。

賽義德率領著一支由2000只駱駝組成的駝隊在晨曦中向埃及挺進。賽義德說,所有駝隊的駱駝都在1000只以上,通常由七八名牧人和一名商人照看。駝隊中最重要的人物是“牧人頭兒”,他熟悉沙漠中的每條小路和牧場,入夜,他可以憑藉星光辨別方向。駝隊備有輕型武器自衛,隨時準備應付劫匪的襲擊和野獸困擾。無論是沙漠風暴還是任何天災人禍,駝隊都會憑藉自身力量竭盡全力緊緊聚攏在一起。我駕著吉普車與駝隊緩轡而行,深感茫茫大沙漠中自然的偉大、人的堅強。

駝隊進入埃及境內後在邊境小鎮達魯做首次休整,在此辦理入境手續、經過海關和動物檢疫等事項,為此每隻駱駝需付220埃鎊(74美元)的過關雜費。

此時,埃及商人開始加入到駝隊之中,協助駝隊繼續北上,穿過東部沙漠和西部沙漠直到阿斯旺。我曾和國際廣播電台記者驅車在這一帶採訪,不幸汽車右後輪胎爆炸,汽車撞入沙丘中。據幫助我們的過路駱駝隊講,在這段800公里長的沙漠路上,沒有一滴水。

對長途跋涉駝隊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水。阿拉伯人總是將水灌進用山羊皮縫製的巨型儲水袋中,這樣即使在炎炎烈日下也可以保持水的清涼。

冬季,駝隊往往在清晨6點上路,到中午,趕駝人才停下來吃一盤鹽水煮蠶豆,接著繼續趕路,直到晚上9點才在沙漠上露宿。在夏季,為避開夏天的沙漠烈日,駝隊一般在午夜出發,直到次日上午才停下休息。據說就連聖者摩西也不敢在夏日正午穿越沙漠。夜晚,牧人頭兒憑藉星光辨別方向,率領駝隊在茫茫長夜中疾行。

儘管駱駝可以連續33天不食不飲,但酷暑砂漠風暴暴雨、疾病、肉食動物的攻擊和出乎預料的種種艱辛會使許多駱駝在漫漫路途中喪生。駱駝商人賽義德承認:“許多時候,我們不得不殺死駝隊中疲憊不堪的病駝、弱駝。但更多的時候,我們高唱《古蘭經》彼此激勵著走下去。”

沿“四十天之路”走向死亡的不僅僅是滾滾駝群,還有已存在了80多年的開羅茵芭芭駱駝市。由於堵塞交通、汙染城市等原因,埃及政府已下令將古老的駱駝市遷往50公里以外的巴爾卡什村。對人們來說,80年的茵芭芭駱駝市已成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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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 從囚犯到總統

當今在任的國家元首中,從沒有任何人能像他那樣獲得如此廣泛的最高榮譽,這位空前的偉人就是南非總統納爾遜。羅利哈拉哈拉·曼德拉。迄今為止,他已是羅馬、佛羅倫薩、阿伯丁、格拉斯等上百個城市的榮譽市民;當選為蘇格蘭、利茲、倫敦等數不清的大學聯合會主席;大不列顛全國海員工會及無數個工會的榮譽會員;獲得包括中國北京大學在內的美、德、古巴、律巴布韋等數十所大學的榮譽學位和學銜。世界各大洲都有以他名字命名的城市、街道、公園、廣場……德國還建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學校。

他是印度尼赫魯獎、奧地利布魯諾·克賴斯基人權獎委內瑞拉西蒙·玻利瓦爾解放獎、蘇聯列寧國際和平獎、圭亞那最高榮譽獎、西班牙人權協會獎、德國不來梅團結獎、東德國際友誼之星獎、歐洲議會薩哈羅夫獎、古巴普拉·希龍獎、英聯邦第三世界獎、美國肯尼迪人權獎乃至諾貝爾和平獎等眾多大獎的擁有者。1963年他被判終生監禁走進監獄時,是個健壯的男子;1990年走出監獄時已是71歲的古稀老人。鬥志和毅力使他在有生之年看到理想實現,成為南非有史以來第一位自由民選的黑人總統。1993年11月,我終於有幸見到了這位偉人。他本應成為大酋長

1918年7月18日,曼德拉出生在南非特蘭斯凱省烏姆塔塔一個滕布族酋長家裡。他的曾祖父是當地著名的黑人部落首領,父親是操科薩語的滕布人部落酋長,據說有皇族血統,母親是虔誠的基督徒。在烏姆塔塔鄉間,曼德拉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黃昏,曼德拉同村裡的孩子圍在篝火旁,聽自發蒼蒼的部落長者講述美麗浪漫的黑人歷史,黑人英雄丁幹、本巴塔、欣查等抗擊外族的故事給他留下極深的印象。曼德拉在回憶童年時寫道:“我對政治的興趣是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講述歷史時產生的。我曾暗暗發誓,在生活給我的快樂中,將包括為人民服務的機會。我將為我的人民獲得自由而做出貢獻。”

少年時代的曼德拉被母親送到當地一所白人傳教士辦的教會學校接受正規教育,聰敏好學的曼德拉發現教科書中的非洲歷史與黑人部落口頭流傳的歷史大相徑庭。放學後,曼德拉像其他黑人孩子一樣幫助父母放羊、種地,黑社會底層的悲慘生活給曼德拉很大教育。

教會學校畢業後,曼德拉進入惟一一所肯招收黑人學生的黑爾堡大學攻讀文科,由於父親去世,滕布族大酋長達林戴波成了他的監護人。黑爾堡大學有悠久的民主傳統,曼德拉如飢似渴地學習各種知識。大學三年級時,曼德拉因領導學生運動而被除名,他的監護人達林戴波大酋長強令他接受校方條件重返學校,可曼德拉斷然拒絕。大酋長又提出讓曼德拉娶妻成家,回鄉繼承酋長職位,處理部落政務,曼德拉再次拒絕,並宣佈放棄自己的酋長繼承權,毅然離家出走,隻身前往約翰內斯堡。

約翰內斯堡是南非最大的工業城市,沉浸在現代工業文明的氣氛之中,曼德拉先在一家金礦當警衛,還當過一段時間的拳擊手。在這裡,曼德拉結識了非國大領導人西蘇魯和奧利弗·坦博,隨之加入非國大。

“民族之矛”總司令非國大成立於1912年,它在團結各部族聯合維護非洲人利益方面起了很大作用,但始終不肯越過“溫和、合法”的界限。曼德拉加入非國大後,一面函授修完文學、法學課程,一面與西蘇魯、坦博合作,於1944年在非國大內建立了非國大青年聯盟,任全國書記和全國主席。在青年聯盟推動下,非國大於1949年通過反對白人統治、爭取民族自決的政治綱領,決定以群眾運動反對白人種族統治。

1952年,針對南非國民黨上台後頒佈的“集團住區法”、“人口登記法”,曼德拉組織了全國性的“蔑視運動”,這是南非歷史上首次有組織抗議種族隔離制度的群眾運動,曼德拉任運動總指揮。曼德拉的指揮才能令非洲政治家們敬畏,同時嚇壞了南非政府。成群結隊有組織的有色人罷工罷市,強行進入僅供白人使用的商店、郵局、車站、住宅區等公共場所。這場運動持續了四個月,蔓延到全國,給白人政府以沉重打擊。南非當局下禁令不許曼德拉參加政治活動,可他因指揮“蔑視運動”有功而當選為非國大副主席。

在此後的幾年裡,曼德拉開設了南非第一家黑人律師事務所,堅持用合法手段反對南非政府,總結積累鬥爭經驗。

“蔑視運動”使非國大威望猛增,成員從7000人發展到十萬人。針對這一情況,曼德拉制定了以其名字第一個字母命名的“M”計劃,著手在基層建立嚴密的街道小組,再逐級組成城鎮領導機構,接受非國大中央執委會領導,使非國大的組織日趨嚴密。

1960年3月21日,警察開槍鎮壓沙佩維爾反對通行證法的示威群眾,打死69人,傷180多人。繼而宣佈緊急狀態法,取締非國大。由於事先已有“M”計劃,非國大及時轉入地下。在白色恐怖下,曼德拉開始組建軍事組織“民族之矛”,親自擔任總司令。他隱蔽在一個白人朋友家中鑽研克勞塞維茨、利德爾·哈特、毛澤東和格瓦拉的軍事理論,選擇了以經濟目標為主的“破壞戰略”。

1961年12月16日,為紀念祖魯人抗擊布爾人入侵的“丁幹日”,曼德拉的“民族之矛”在德班、伊麗莎白港和約翰內斯堡同時行動,襲擊政府機構和變電站,公開進行遊擊戰。

為獲得國際支持,曼德拉多次秘密訪問英國,還會見了尼雷爾、布爾吉巴、本·貝拉、海爾·塞拉西等非洲國家領導人,並在安哥拉接受軍訓,成為令南非當局坐立不安的“黑色的煩惱”。1962年月5日,由於叛徒出賣,扮成司機的曼德拉在約翰內斯堡壘附近秘密被捕。同天,世界正注視目於好萊塢豔星瑪麗蓮。夢露的玉殞。

1962年10月,被捕的曼德拉在法庭辯護時,喊出了被壓迫者的心聲:“種族隔離制度是不道德、不公正、不能容忍的。我們的良心激勵我們抗議它、反對它、努力改變它。”雖然他從此身陷囹圄長達27年,但他一直在監獄裡以精神領導著南非黑人爭取平等和自由的鬥爭。

“無期徒刑再加五年”的鐵面他的監獄身份卡簡單明瞭:“納爾遜。曼德拉。466--64號,破壞罪,1962年月日1月7日起無期徒刑再加五年。”

在好望角外菸波浩淼的大西洋上,與世隔絕的羅本島監獄裡囚禁著當代“鐵面人”。身材魁梧的曼德拉的單人牢房僅有四平方米,沒有床也沒有桌椅,只有一席草墊和兩條毯子。直至到1973年曼德拉生病後,獄方才發給他一張床,但沒有床單和枕頭,一日主餐吃的是玉米粥和雜糧。每天早七點到下午四點,曼德拉與其他囚犯一起挖土修路、開採石灰岩,從事奴役性勞動,四周是鞭打、凌辱和警犬,風雨無阻。繁重的體力勞動使他體質日益虛弱,體重下降了50磅。南非當局企圖以長期囚禁和苦役消磨曼德拉的意志。

曼德拉每天三點半就起床,先鍛鍊身體兩個小時,繼而開始學習。他的樂觀情緒感染了其他囚犯,促成改善政治犯待遇。他通過函授在獄中修完倫敦大學法律專業課程,又開始學習經濟和商業專業課程。曼德拉通過博覽群書瞭解外部世界,積蓄力量。為能看懂官方的南非荷蘭文報紙,曼德拉開始自學南非荷蘭文。由於曼德拉廣泛接觸囚犯,講述人生哲理,傳播反種族主義思想,囚禁曼德拉的羅本島監獄成了“曼德拉大學”。

曼德拉在獄中堅持不懈地鬥爭,爭取到聽廣播、讀報、洗熱水澡等多項權利。南非當局擔心這會影響其他囚犯,秘密將他轉移到開普敦波勒斯摩爾中央監獄。在這裡,曼德拉拒絕以流放和放棄武裝鬥爭為條件的釋放出獄:“在他們給我們以一個政黨的合法地位之前,不得不繼續武裝鬥爭。”他嚴正指出:“自由是不能討價還價的。”“在監獄中,我對白人的仇恨減少了,但對制度的仇恨卻增加了。”正是基於這種認識,幾十年後曼德拉恢復自由之後,決不向仇敵或曾經摺磨他的人報復,極富寬容雅量和道德勇氣。

1985年1月,美國喬治城大學法學教授、前水門事件調查委員會首席顧問達什獲准訪問這位已經與世隔絕了23年的偉人。達什寫道:“他身材修長,儀表堂堂,看上去不到66歲。自制合體的咔嘰衣褲,沒穿囚服。平靜、自信、具有威嚴的舉止絕不像一個游擊隊員或激進理論家,而像一位國家元首。”

此時曼德拉的處境進一步改善。早晨三點,曼德拉開始做操、舉重、俯臥撐、跳繩和長跑,然後淋浴、瀏覽報刊、聽新聞廣播。早飯後看電視節目“早安,南非”,繼而是處理來往信件。共有十幾名士兵看守著曼德拉,其中三名幾乎與他寸步不離。

曼德拉結過兩次婚,早已離婚的第一位妻子為他生了三個孩子,其中一個夭折。這位妻子現在與曼德拉惟一的兒子在老家特蘭斯凱開雜貨店度日,女兒梅基住在美國馬薩諸塞州。第二位妻子就是著名的溫妮,她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澤妮嫁給了斯威士蘭國王索布扎二世的第58個兒子,小女兒津妮成了作家,現在美國。

早在1956年還在唸中學的22歲的溫妮在法庭上第一次見到曼德拉,當即被這位身材魁偉、儀表堂堂的律師所吸引。當接到曼德拉請她去吃午飯的邀請時,竟激動得“找不到一件像樣的衣服”。曼德拉經常不斷地請溫妮吃麻辣的印度飯,拉她到體育館去看他如何鍛鍊得大汗淋漓,由此拉開奇特的愛情序幕。

1958年6月,正受“叛國罪”審判的曼德拉獲准離開約翰內斯堡與溫妮結婚,可保釋候審只有四天時間,傳統婚禮才進行一半,曼德拉就趕回法庭受審。由於曼德拉的政治活動被判非法,從此新娘溫妮只有待午夜窗戶上神聖的叩打出現,才能與新郎柔情一番。

一天,溫妮為家裡那輛因老掉牙而趴窩的破車發愁,當天來了個穿藍工裝、戴寬邊帽的修理工。修理工命令溫妮上車,直開進一家汽車修理廠,溫妮這時才認出這個化裝成修理工的大個子竟是曼德拉。曼德拉幫溫妮賣掉破車又買了輛新車才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公共汽車站裡。

1962年曼德拉被判入獄時,溫妮剛懷上小女兒津妮。

溫妮總是每月千里迢迢趕赴羅本島,在警察的嚴密監視下指定的路線乘船渡海,只為能隔著裝了厚玻璃的鐵窗看看一眼憔悴的丈夫。

獄中的曼德拉每天都撫摩身邊的溫妮照片,他在給溫妮的信中說:“婚姻的真正意義不僅在於互相愛戀,而且在於相互間的永恆的支持。這種支持是摧不垮的,即使在危險關頭也始終如一……我真想在你身邊,把你抱在膝上。”

直到22年後,南非當局才允許曼德拉夫婦直接接觸,“這22年中我們甚至沒碰過彼此的手”。當這對夫妻擁抱在一起時,連獄警也表示剝奪一個被判無期徒刑的男人擁抱妻子和孩子的權利22年之久是可惡之極的。獲釋出獄勞燕分飛

1990年2月11日16時15分,南非開普敦維克托·沃斯特監獄大門打開,被囚禁了27年的曼德拉在警車和直升機護送下走出牢門。年已71歲的曼德拉鬚髮斑白,與夫人溫妮手拉手向群眾揮手致意。來自世界各地的2000多名記者彙集於此,報道曼德拉出獄,據南非報紙稱,第一張曼德拉出獄的照片當即以數百萬美元的高價被美國人買走。

曼德拉兩位妻子養育的一子三女已經長大成人併為他生了12個孫子孫女,兒孫繞膝,其樂融融,清晨,溫妮為她年邁的丈夫挑選合適的襯衫和領帶,擺好不含膽固醇的早餐,盯著他服完藥,敦促他到院子裡會見客人。溫妮結婚31年後才首次經歷這種家庭主婦的生活,她表示:“我對這種狀況很不習慣。”比她大十八風歲的曼德拉“甚至不能洗涮一下他喝水的杯子。在監獄裡人們從不讓他做這類事。”

溫妮嫁給曼德拉時還是個年僅22歲的幼稚的女學生。

在婚後的31年裡,她獨自一人將兩個女兒撫養成人並堅持探視獄中的曼德拉。南非政府不斷地對她拘留、監禁、流放,溫妮住在無水無電漏雨的草棚中,吃未熟的米粥、帶泥的蘿蔔,子然一身面壁而坐。久而久之,她產生了被遺棄的感覺,養成了酗酒的毛病。一次,她在屋內換衣服,一名警察闖進屋來,暴怒的溫妮一躍而起撲將上去,將警察打翻在地,幾乎扭斷了警察的脖子。

溫妮把自己當做曼德拉的替身、非國大當然的接班人,時而表現出獨斷專行的作風,令非國大領導人十分不滿。

九年的流放生活使她養成好鬥的作風,這與曼德拉“不反對白人,只反對白人種族主義”的溫和政策格格不入。溫妮組織的“曼德拉俱樂部”是一個以街頭流浪者為主體的衝鋒隊、頻繁地介入鬥毆、綁架、刑訊乃至謀殺。溫妮本人經常威脅當地少年加入她的組織,否則就將他們幹掉。

1988年12月,溫妮手下的人幹掉了與她政見不和的斯通比,司法當局在調查臭名昭著的“斯通比案”中發現溫妮本人也捲入了這場醜聞。此外,還有23起刑事案與溫妮有牽連。這使曼德拉十分尷尬,忿然命令溫妮立即解散“曼德拉俱樂部”,可溫妮置若罔聞。

曼德拉考慮多年的獨居生活和南非政府的持續迫害給溫妮生理心理造成的創傷,企圖以寬容撫慰溫妮,讓她擔任非國大社會福利部長。可溫妮我行我素,酗酒鬧事,公然與一個29歲的情人同行同止。曼德拉在忍無可忍之後,斷然撤銷了溫妮的部長職務,並與其分居。他對報界宣佈:“鑑於我們的分歧,最好的抉擇是分居。但我對她的愛決不減弱,我希望諸位理解我正在受的痛苦。”

“南非黑人的真正領袖”在南非,家喻戶曉的曼德拉是最受歡迎的黑人領袖,他的聲望猶如他受囚禁的歲月一樣令人肅然。索韋託“十人委員會”主席莫特拉納對公眾說:”如果有一個人能把南非各個組織的黑人團結起來,這個人只能是納爾遜·曼德拉。”

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南非黑人大主教圖圖說:“曼德拉是南非黑人的真正領袖,政府必須把他作為黑人領袖對待。”

出獄的曼德拉利用自己的威望取代年老多病的坦博,負擔起領導非國大的任務。他領導的談判代表團與開明的德克勒克政府間的談判取得了進展,並贏得南非最大部落祖魯族酋長布特萊齊的合作。曼德拉成了名副其實的南非260萬黑人的領袖,其堅定而又溫和的政治主張得到其他種族的理解和支持。

1993年夏,曼德拉列席在開羅舉行的非統國家首腦會議,一時成為大會的核心人物。當身著黑色西裝、雪白襯衫,系花格領帶的曼德拉氣字軒昂地緩緩走人會場時,儘管他走路時大腿略顯不適,但腰板挺直,形象特別高大。當時,開羅國際會議中心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歡迎這位領導人。

這是南非代表首次被非統國家組織接受的象徵。當時,我作為新華社攝影記者有幸一睹他的風采。曼德拉是非洲貴族與英國貴族風格的混合物,教會教育使他言談像個英國紳士,衣著風格也是英國式的。祖上的皇族血統使人覺得他舉止自尊自信甚至傲慢。曼德拉身高約在1。80米以上,頭髮花白,步態和緩瀟灑,怎麼看也不像75歲的古稀老人。儘管當時他參加競選總統尚無結果,可其優雅的紳士風度、敏銳的思維、略帶倫敦口音的英語表達,使他的政治魅力超過了在場的任何一位國家元首而成為眾多記者捕捉的目標。

一位中年女秘書始終不離他的左右,禮貌但堅定不移地把圍攏上來的各國記者控制在一定距離之外,以免這幫全身披掛、魯莽好動的傢伙碰著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曼德拉優雅地坐到代表席上,只有極少數人“POOL”(英文:池子。按國際通行慣例,在重大采訪中,因記者太多而實行的特殊採訪權制度。一般由主管當局和記者協商推舉國際著名新聞單位或資深記者享有特殊採訪權,代表全體記者採訪,所得采訪素材全體記者共享。獲得特殊採訪權的記者稱POOL)的攝影記者獲准進入會場,我亦有幸混跡其中,緊跟在曼德拉四周。我右側的WTN記者法魯克一上來就朝曼德拉大喊:“您想您能當選南非總統嗎?”直震得我右耳暫時失聰。

也許因為我是當時在場唯一的黃面孔記者,曼德拉對這張以眾多白臉為背景的黃臉格外客氣,頻頻朝汗出如漿的我點頭微笑。

“Poo1”採訪結束,趁與曼德拉合影留念之機,我破壞攝影記者不得提問的慣例,向這位為自由而身陷囹圄27年之的鬥士表示敬意。我低聲告訴曼德拉:我是中國記者,正在寫一篇有關他傳奇的小文。這位目光炯炯的慈祥長者各善地望著我:“無論我們對誰產生多大的敬意,也不要把他寫成天使。因為每個人都是血肉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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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節 我的外國記者朋友

莽漢納伯特

在開羅市澤馬利克區一幢別墅的陽台上,一條壯漢正逐一向參加酒會的來賓打聽最新出品的鎮靜劑,因為現有的所有安眠藥對他都已不起作用。他懶洋洋地變換著姿勢,努力保持上身水平以使一只以他的駝背為沙發的黑貓睡得舒服些。他一面大口嚼飲不加冰的黑牌威士忌,一面不停地埋怨時運不濟,混到如今這步田地,回憶當年玩命的輝煌歲月。這條蓬頭垢面的壯漢就是大名鼎鼎的納伯特.席勒,美聯社駐開羅攝影記者,一條膽大包天的莽漢。在大多數人看來,這位老兄在許多場合的古怪舉止只有在娛樂宮拐角的哈哈鏡中才能找到。

以色列從加沙撤軍前夕,穆巴拉克、阿拉法特、拉賓在開羅緊急會談,上百名記者匯聚開羅總統府。十幾位資深記者,身佩胸卡,自報姓名,獲准魚貫進入總統府,所有人都誠惶誠恐,惟有納伯特·席勒一臉狠褻地自稱是《花花公子》攝影師,結果一下子惹惱了不苟言笑的總統衛隊。幸虧美聯社牌子大,一位新聞官員又認識納伯特的老臉,才把眾目睽睽下出盡洋相的納伯特從輕發落。

埃及內政部長被刺,安全人員拳腳相加驅趕攝影記者,一拳正打在納伯特的小腹上,這條莽漢當即大吼一聲,放開美式門戶,直打得那個警察望風而逃。以上這兩場鬧劇都是我親眼目睹。

談起輝煌的往事,納怕特總是陶醉在兩伊戰爭的硝煙裡。當時他受僱於法新社,把自己綁在直升機的滑橇上,航拍波斯灣的海戰和油井大火。這類冒險對他可不是偶爾為之。納伯特每天不停一直幹了整整一年半。當他結束這份工作、返回老家加利福尼亞的聖巴巴拉時,就像遠征伊比利之後凱旋的拿破崙。家鄉電視台的一個攝製組闖進他本來已奇熱無比的小屋,又打亮兩盞鎢燈,直燒得他面對攝像機雙手亂舞:“我是自始至終待在直升機滑橇上而惟一活下來的人。你們大概還不知道,戰爭中的人全他媽瘋了!”

納伯特在開羅已經住了12年,按他自己的說法,他的聰明遠大於他的魯莽,至今鼓舞他振作起來的惟一動力還是他早年看過的一本書,該書的作者威爾福雷德是位勇猛異常的英國水手,本世紀初便橫掃了埃塞俄比亞、阿富汗、伊拉克沼澤等人跡罕至的各種禁地,並將自己親歷的奇聞軼事著書出版。

納伯特嚼了一口威士忌:“我現在還在讀威爾福雷德關於埃塞俄比亞的一本書,我完全同意他的觀點:內燃機的發明大大損害了世界原本完好的面目。我本應生活在威爾福雷德時代,真正的探險不依賴任何機器,人只有強迫自己把他的能力用到極限才叫探險。”

埃及是納伯特人生探險的第一站,他在這裡的感悟遠比在中東、非洲其他洪荒之地十多年劫掠式探險的全部所得還要有價值得多。

1978年的歐洲是納伯特人生的跳板,當時他與其他兩名大學生邂逅於雅典,計劃暑假周遊歐洲。納伯特主張去土耳其,可他的兩位朋友卻心血來潮要繞道開羅。

“就是當初死活要來開羅的那兩個傢伙,在開羅呆了三天便悄然而去,而我則堅持下來,我一直向南走到盧克索。在那裡,我一人冥思苦想了六個星期,最後我對自己說,我必須生活在這裡。”

納怕特埃及之旅恰逢吉米·卡特總統促成埃以和談的萬象更新之時,當時埃及到處充滿了生氣。即使這一和平浪潮刮過之後,其餘波還久久不散。無論在街頭還是在公共汽車上,每個人都想參與中東和平進程,每個人都要你明確表明你的觀點。納伯特正是為此才重返埃及的。

在加州大學聖巴巴拉分校繼續學完三年課程後,納伯特感到重返埃及的時候到了。當時他面臨三種職業選擇:旅行攝影師、自由作家和國際救援志願人員,納伯特的背景顯然無法與牛津、劍橋的畢業生相匹敵。在謀生的道路上他不得不改變軌跡,當了一名蘇丹難民救援人員,只有這才能靠近他所熱愛的埃及。一個偶然的機會,使他獲得一份拍攝尼羅河幻燈片的工作,納伯特花了一年多時間,沿尼羅河漫遊了埃及、蘇丹和埃塞俄比亞。想不到這一經歷竟然成為他投身職業攝影生涯的轉折點。

“儘管當年我拍的那些幻燈片不怎麼樣,可我卻喜歡它們。”望著滿地的尼康、哈薩相機,納伯特臉上露出懷舊的憂傷。“當時我只有最簡單的照相器材,可那批幻燈片凝結的汗水比以後歷次工作的辛勞都多。”

“新聞是很講結構的。你必須把照相機取景器內填滿各種有用的信息符號,這樣才能精確地告訴讀者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麼。如果我始終追求旅行攝影,我可能早就成為《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了。我可能有更多的機會展示或改變自己的風格,當然,我已建立起自己的獨特風格。如能重來一遍,我會以全新的透視處理照片,處理人生,起碼不會混到今天這一步。”言罷,他將面前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納伯特·席勒十幾年拍攝的照片經美聯社轉發後,刊登在數不清的報刊上,上千萬的讀者坐在自家的安樂椅上,看著約旦、伊朗、巴勒斯但的政治示威、埃塞俄比亞的起義、厄特里亞的獨立、西撒哈拉內戰和海灣戰爭……

納伯特根本無法適應和平年代的安穩生活。1992年以來,他管轄的中東、非洲地區,一直風平浪靜,“這簡直是浪費人生,我看只有南斯拉夫的戰火和索馬里內戰還有點刺激。”在令他興奮不已的機會到來之前,納伯特只好無可奈何的幫太太抱剛剛出生四個月的女兒。儘管他在酩酊大醉後四處誇耀開羅是生孩子的寶地,他將守著嬌妻幼女安享天年,可現任美聯社文字記者的納伯特夫人心裡明白:要麼把老公送上戰場玩命;要麼任他在家裡酗酒發瘋。斷腿巴利

斷腿巴利在貝魯特弄斷他那條他自詡為比瑪麗蓮·夢露的玉腿更直、更長、更性感的右腿已經將近十年,那時他比現在要精神得多。當年,數不清的黎巴嫩姑娘纏著這個十足的北歐海盜船長型的小夥子。據稱他的祖輩來自挪威,他的姓。“伊文森”是挪威貴族才敢用的大姓。斷腿巴利講過一個他祖上的故事,據說當年他爺爺的爺爺是一幫北歐海盜的頭子。一天爺爺的爺爺又洗劫了一個小島,照例扯開嗓子大吼:“我搶劫!我強姦!我……”話音未落,一個房門應聲而開,走出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嫗,口稱謝謝,一下撲到爺爺的爺爺面前。日後,這老嫗成了巴利的爺爺的的奶奶。儘管巴利持有美國護照,但他總是認真地強調:“我真是挪威人,不是美國人。”

十年前,歡蹦亂跳的巴利是貝魯特戰火中最活躍的突發事件攝影記者,哪裡出了亂子那裡準有他。也許是因為他太歡實了,一顆迫擊炮彈在他“褲襠下爆炸”,多虧上帝有眼,僅炸壞了右腿。

我第一次聽說斷腿巴利還是海灣戰爭正酣之際,當時我正單槍匹馬地從“飛毛腿”橫飛的特拉維夫繞道尼科西亞、開羅、安曼重返巴格達。我的北大老校友、中國駐伊拉大使鄭達庸一見面就塞給我一封信,還神秘地擠了擠眼睛:“這可是美國來的!”能在炮火連天的巴格達看到扔炸彈的美國人的來信,本身就挺幽默。信是我的老朋友、世界新攝影大賽金牌得主阿龍·瑞寧格寫來的。他在信中列數戰爭罪惡,勸我還是離戰爭越遠越好,並引用《聖經》上的一句話:“玩刀者,必死於刀下。”知道我為人固執,阿龍特別提到我的好友、《時代》週刊攝影記者巴利,在貝魯特險些丟了性命。

在阿盟外長緊急會議上,我第一次碰到頭戴迷彩牛仔服、一瘸一拐的斷腿巴利,我走上前去:“打擾了,我猜您就是斷腿巴初,我是新華社攝影記者、阿龍的朋友。”巴利斜眼有西部片中才有的姿勢從下到上打量我一番之後,才猛拍了一下我的左肩,用中文說:“知道,阿龍說你總穿紅的。”看到我驚訝,他炫耀道:“我在哈佛學過中文。”從此,我和斷腿巴利成了哥兒們。

隨著安理會制裁利比亞的748號決議生效之日迫近,中東地區的各國記者躍躍欲試,紛紛伺機進入利比亞。巴利拖著瘸腿、開著“七九”式美軍吉普一日三遍地往利比亞使館跑,準備湊齊一夥膽大妄為者結伴遠征、穿越撒哈拉沙漠直取利比亞。就這樣,我被斷腿巴利引薦給美聯社的莽漢納伯特:“鴨子有輛三菱山貓,我們要一直開到的黎波里。”,儘管這次行動最終夭折,但從此我們三人幾乎形影不離了。

在開羅,諸如航空母艦通過蘇伊士運河等消息往往得等到西方傳媒播發後,新華社中東分社才抄收轉發,因為種種原因,我們的文字記者幾乎從不到場。作為攝影記者,若想採訪到正在發生的新聞,只有依靠外國記者朋友提供信息,而巴利和納伯特的消息正是全開羅所有記者中最靈的。他們都娶了當地女人,BP機、大哥大不離身。從住宅到辦公室,為他們通風報信、提供新聞線索的形形色色人員來來往往,他們深深地紮根於當地社會,瘋狂地吸吮一切有價值的信息。每當有航空母艦通過蘇伊士運河之類的重要新聞,我的“酒肉朋友”納伯特和巴利都會主動打電話通知我:“鴨子,開上你的車!”因為在中東所有新聞機構中,新華社的汽車是首屈一指的。在開羅,擁有“奔馳”轎車的新聞記者只有中國人,這一點令外國同行們大為羨慕。

幾條大漢擠在我的吉普車中,享受著空調冷氣,往返幾百公里熱帶沙漠。沿途轟轟烈烈的各民族的粗俗笑話爭奇鬥豔,各種語言的髒話不絕於耳,我車中的白菜餡包子也被當做三明治,用軍刀切成若干等份,每人一口。

海灣戰爭結束後,美軍兩次轟炸巴格達前我都在酒桌上得到了消息,只可惜我周圍但求無過的作風阻礙我與這幫抓“老鼠”的“大公貓”一同前往,一再坐失抓住好新聞的良機。巴利現在娶了一名正在開羅美國大學唸書的埃及女人做太太。開羅美國大學是與貝魯特美國大學齊名的美式貴族學校,穆巴拉克夫人蘇珊等名媛皆畢業於此。巴利那位溫柔富有的太太在尼羅河心澤馬利克島上買了一套公寓房,準備安下心來過日子。可巴利積習難改,仍揹著沉重的攝影包為《時代》週刊玩命。

1992年埃及大地震,我在海利波利斯一幢倒塌的十四層大廈中與一瘸一拐的巴利不期而遇。當時他正彎著那條完好的左腿往一塊斷裂的水泥預製板上爬,他那大眼睛的埃及太太在後面用力抱著他那條殘腿往上舉。

巴利喜歡穿黑帆布工裝褲、黑色“阿迪達斯”運動鞋、背黑色“多姆克”攝影包一瘸一拐地走。我不止一次地看到他吃力地捋起右褲腿,眉飛色舞地給簇擁著他的崇拜者們講貝魯特那顆炮彈如何命中他的褲襠,險些廢了他,可他福大命大,最終只斷了右腿。急救手術時他又如何鎮定自若,矜持幽默,令醫院中的女護士淚水潛然。《時代》週刊至今堅持每年讓巴利回一次美國,對他那條斷腿進行理療,可每次理療之後,巴利似乎比往日更瘸。

巴利特別喜歡中國的“雙喜”香菸,我總把使館的朋友送我的香菸轉送給他抽。按他的理解“雙喜”(DeubleHAPPinese)有同性戀的暗示,像中國的京劇,嚇得我趕緊表白我和大多數中國人絕無此雅興。巴利說他曾抽過一種“長征”(LongMarch)牌的中國煙,味道之妙至今難忘。每逢人多的時候,巴利總是炫耀他的兩句半中文:“我說北京話不說廣東話,我吃廣東菜不吃北京菜。”車軲轆話連念十幾遍,聲音越念越大。最後,得意地歪頭環顧一週後宣稱:“我和鴨子在一起總說中文。”其實,巴利能講的中文滿打滿也就兩句半。

閒暇時,巴利常開著那輛老掉牙的美軍吉普沿尼羅河兜風,兩聽啤酒落肚,遙望無窮遠的淚眼便沒了焦點。患難與共的河野

當我從海灣戰場歸來,出乎意料地接到日本共同社記者河野從外交公寓打來的電話,想不到這老兄竟真調到北京任常駐記者,電話中他迫不及待地要來一睹我是否還完好無損,我弄不清是哪位“太君”編造了我已暴亡的神話,乃至在開羅機場碰到一個叫小原洋一郎的共同社攝影記者,竟懷疑我是個冒牌貨。

河野是我北大時的校友,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政治系,後留學北大進修中文,畢業後任共同社駐京記者。1989年夏曾在北京工作過,1990年亞運會期間他為我拍的《毛主席外孫在亞運村》配寫過文章,想不到在海灣戰爭爆發前夕,我們在巴格達再度相會。美聯社攝影記者多米尼克稱此為“世界級搗蛋鬼”的又一次大聚會。

戰時的巴格達,且不說軍警憲特,光是革命覺悟極高的老百姓就讓你對付不了。為博得好感,我將攝影背心前胸和後背都縫上五星紅旗,並用阿語、英語大書“人民中國”。經驗豐富的河野對我的裝束大為讚賞,看著他豔羨的眼神,我許諾,如果打完仗彼此都還活著,我一定送他一面同樣的紅旗,激動得河野用力握了握我的右手:“患難與共。”此後,河野無私地與我共享新聞線索,還將共同社的底片傳真機無償供我使用。在他的幫助下,我拍的聯合國秘書長德奎利亞爾在巴格達作最後努力的照片在日本被廣泛採用。

戰爭爆發後,河野不顧轟炸,驅車700多公里前往伊拉克邊境採訪。知道我囊中羞澀又自尊心極強,他裝作漫不經心地拍拍我的肩膀:“上我的車,快去買些食品和水!”途中,我的相機遭沒收,人被扣押,多虧河野破費“皇軍”的硬通貨千方百計營救,我才得以繼續上路。

在約旦河谷地,河野失蹤的消息使我大驚失色。我急急忙忙趕到安曼洲際飯店共同社總部,共同社中東首席記者近藤正守著電話機發呆。看到我一頭撞進來,近藤兩手一攤:“攝影記者大河源在死海拍照惹了麻煩,河野上前營救也一同被抓走。日本大使館正設法援助。”

深夜,在一間不知名的小飯館,近藤做東,為剛剛恢復自由的同事壓驚。大河源說這回平了上次在東亞某國被拘留七小時的紀錄,河野說這等於又得了枚勳章。這是海灣戰爭中我們最後一起喝酒,大家都挺傷感。河野與大河源次日將經倫敦返回日本,近藤則穿過阿侖比去以色列。河野含淚將一大包止血繃帶和其他美軍戰地急救用品塞給我:“以後就剩你一個了,千萬別太猛!遇事要多想。鋼盔、防彈衣、防毒面具要隨身帶。要活著!活著才有一切、一定要再見面呀!”

河野他們走後,我孤身一人經約旦、塞浦路斯進入以色列。當恐怖襲來,我總想起與我幾經生死的河野。

直到回國,在北京新華社,我和久別重逢的河野再次緊緊擁抱在一起時,我當時競懷疑是在夢中。不久前我從中東分社回國,我們又坐在小酒館裡,河野恨不能一口氣告訴我這些年他都幹了什麼。儘管他每月需將全部工資的75%交給前妻撫養四個孩子,可他還是與他的朋友一起在中國幫助建起兩所希望小學。與此同時,他還與友人發起倡議,建議日本政府為侵華戰爭向中國道歉並主動支付戰爭賠款。河野認為,禮儀之邦的中國素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大度,但日本政府應主動做出表示,這樣對日本更有好處。最後他告訴我,他已愛上一個中國姑娘,很快就會成為中國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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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 流入夢中的蘇伊士

從一萬米高的海灣航空公司波音航班朝下望,一段蔚藍色的直線把原本聯在一起的歐亞大陸同非洲大陸一斬為二。儘管在1:1200萬的世界地圖上這段藍線長不足5毫米,可它使波濤滾滾的紅海由此北上,流入碧波萬頃的地中海。我這樣寫可能有人不同意。可我在蘇伊士運河游泳時,它的確由南向北湍急地奔騰著,以至我橫渡河口後竟被衝向下游200多米。茫茫大海上,成千上萬的艦船向此匯聚,熙熙攘攘如過江之鯽,井然有序地沿著狹長的水道挺進,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蘇伊士運河。

在我任新華社中東地區攝影記者的三年裡,我已記不清多少次乘飛機從它上面飛過、乘巡邏艇沿河漂渡、駕大吉普拭搭輪渡橫跨運河上所有11個渡口、驅車穿越運河腹下的國際隧道,我還冒著遭紅海姥鯊襲擊之險,在寬廣的蘇伊士運河河口從非洲游到亞洲……

對我來說,“蘇伊士”不僅僅是世界上最繁忙的一條河,一個歷史悠久的古城,一個屍橫遍野、有數不清無名戰士墓地的戰場,一片焦黃乾涸滿目荒涼的熱帶沙漠,更是我有限生命最神奇的一部分。通過運河

午夜,我隨一群埃及引水爬上一艘快艇,解纜起航,將籠罩在一片桔黃色燈光中的塞得港甩在腦後。大鬍子水手嘴角的大煙鬥在夜海中忽明忽暗,無線電對講機中嘈雜的阿語問答一來一往。我們的小艇隨著起伏的黑浪一直駛向塞得港正北泊有上百條艦船的地中海錨地,坐在我身旁的十幾位引水將各自分別帶領一艘方噸巨輪由地中海駛向燈火闌珊的運河河口。摩托艇靠上泊在錨地的“格蘭納”號,我隨引水哈利德攀階梯爬上這條排水3。8萬噸的挪威散裝貨船。“格蘭納號”來自漢堡港,滿載鋼材前往阿聯酋首都阿布扎比。引水哈利德一直爬上“格蘭納”號駕駛台,與挪威船長並肩而立,指揮船員升起埃及國旗,引導著這座水上城市般的龐然大物開向運河河口。夜海中,摩托艇上其他埃及引水也已分別爬上餘下諸船各自的崗位。由二十幾艘萬噸巨輪組成的船隊燃亮桅燈、尾燈,排成一條直線對準位於蘇伊士運河北端河口的塞得港,左紅右綠的舷燈像一條彩練。

由於蘇伊士運河航道狹窄,運河管理局不得不實行單向通行規則,日通行能力為三支船隊共78艘貨輪。其中由北向南兩支船隊52艘,由南向北一支船隊26艘。位於伊斯梅利亞的運河管理局中央調度室,根據當日情況靈活調配每天通過運河的艦船。

我們的“格蘭納”號夾在一支由北向南的船隊中緩緩行進,右舷開始出現一座燈光燦爛的城市,正是剛才我們逗留的塞得港,這座始建於1869年運河正式啟用之日的小城,已經發展成擁有50多萬人口的現代自由港。現在,埃及政府已將其闢為免稅區,街頭商品五光十色,從索尼彩電到Cartier時裝;從Ro1ex手錶到Heineken啤酒,還有中國的清涼油、小五金,應有盡有。此時,第二程引水爬上船來替換了引水哈利德,船隊開始進入河口。

新登船的引水將一台中繼無線收發報機固定在“格蘭納”駕駛台上,據說這樣可以把通過運河船隻的航速、位置及與其他船隻的間距隨時通知位於蘇伊士運河中游伊斯梅利亞運河管理局的電腦中心。快艇載著哈利德等完成使命的引水返回塞得港,以下至伊斯梅利亞的航程由這位光下巴的小夥子擔任引水。

清晨,自塞得港由北向南航行了98。5公里的船隊緩緩駛過埃及最美麗清潔的小城——伊斯梅利亞。這裡,精緻的總統別墅依山傍水,埃及總統穆巴拉克與以色列總理拉賓多次在此會晤。此時,冉冉升起的沙漠旭日透過晨霧,陽光越過總統別墅直射到蘇伊士運河管理局13層辦公大廈的頂端的控制塔上。控制塔是整個運河的神經中樞,現代化的計算機系統控制著整條運河及其出海口,向所有通過運河的艦船發號施令。

在伊斯梅利亞,第三撥引水登船換下忙碌了一夜的上一撥引水,率領船隊繼續南下。進入寬廣的大苦湖後,船隊就地拋錨,等候當天早上從運河另一端蘇伊士城方向開來的北上船隊。午後,迎面而來由30多艘油輪組成的船隊終於交臂遠去,我們的船隊得以進入伊斯梅利亞以南的狹長河道,繼續南下。

在黃昏夕照裡,我們的船隊終於看到蘇伊士城河口清真寺高高的雙尖宣禮塔。第四撥引水在此登船接替第三撥引水繼續導航,一直將航行了一天一夜的船隊送出蘇伊士河口,通過蘇伊士灣,駛向紅海。我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商船通過蘇伊士運河共用了近20小時。運河滄桑

今天的蘇伊士運河南北全長161公里,加上延伸到大海中的水道共長195公里。其實遠在法老時代,蘇伊土地峽曾有過一條婉蜒的小河,但隨著時光流逝,沙漠的侵蝕使小河葬身在沙漠之中。1859年,法國人勒塞普籌集資金髮起“國際蘇伊士運河公司”,利用數十萬埃及廉價勞工開鑿運河。勒塞普出生於法國官宦世家,23歲時任法國駐亞歷山大外交官,其間偶然發現拿破崙的工程師佩爾勘測蘇伊土地峽的報告。勒塞普遂把這份報告交給了好友塞得·帕夏,塞得·帕夏是土耳其駐埃總督穆罕默德·帕夏之子。1854年,塞得·帕夏接任父位,授權勒塞普開闢運河。1859年4月25日,勒塞普組建的運河公司在以塞得命名的塞得港破土動工。當時埃及全國人口僅500萬,為開通運河,埃及每月動用6萬苦力輪流去工地。在開鑿運河的10年裡,共有12萬埃及苦力喪生。經過10年的挖掘,1869年11月17日,北起地中海塞得港,南至紅海蘇伊士城郊陶菲克港(PortTaufiq)的蘇伊士運河正式通航。

蘇伊士運河通航把利物浦到盂買的航程縮短了2萬公里,由科威特經運河到希臘,比繞好望角節省23天航程。

巨大商業利益使蘇伊士運河承擔了環球海運的1/10,此外,還有大量非商業艦船如軍艦等取道蘇伊士運河以提高效率。

1875年,英國乘埃及政府財政困難之機買下蘇伊士運河公司的44%股票,繼而在1882年佔領埃及。蘇伊士運河公司成了英國建在埃及的國中之國,擁有自己的密碼、旗幟。到1955年,英國僅把全年運河收入3500萬埃鎊中的1000萬埃鎊交給埃及。

1956年7月26H,埃及總統納賽爾宣佈運河收歸國有,推倒了立在塞得港運河河口的勒塞普像。英法聯合以色列出兵干涉,第二次中東戰爭即蘇伊士運河戰爭爆發。

由於中、蘇、美等國及世界人民的支持,埃及終於將運河收歸國有。

1967年6月5日清晨,以色列先發制人,一舉炸燬埃及的全部10個機場,第三次中東戰爭即“六日戰爭”爆發。

以色列僅用6天時間就佔領了西奈半島、約旦河西岸和戈蘭高地,蘇伊士運河由埃及內河變成了交戰的前線。無休止的空襲、炮戰、水雷和小規模突擊迫使運河關閉,埃及政府把運河兩岸的75萬居民撤至尼羅河沿岸,運河成了“死河”。

“六日戰爭”後,以色列43歲的巴列夫將軍取代拉賓繼任以軍參謀長,為能“以最小兵力取得最大防禦效果”,以色列在蘇伊士運河東岸構築了長160公里的“巴列夫防線”,蘇伊士運河被無限期地關閉了。

1973年10月6日,埃及、敘利亞、約旦、伊拉克、沙特、巴勒斯但聯合發起突襲,第四次中東戰爭即齋月戰爭(戰爭爆發之日恰逢以色列贖罪日,故亦稱贖罪日戰爭)爆發。埃軍用高壓水槍摧毀運河東岸的沙壘,在炮火支援下武裝強渡,埃及人僅用90分鐘就突破了防線,再次控制了運河兩岸。

由於阿以衝突,從1967年~1975年運河關閉了8年之久,短短8年使世界貿易損失了140多億美元。戰爭炸燬了蘇伊士城85%的房屋,從大苦湖到陶菲克港,交戰雙方遺棄的各種重武器至今滯留在原地。俯首可拾的鏽蝕彈殼講述著悲壯的戰爭故事。

運河自1869通航至今,先後擴建了10次,水深已從當年的6。75米變為今天的16。15米。運河橫斷面從304平方米增至3700平方米,增加了14倍。1976字,運河重新開放後,蘇伊士運河管理局開始對運河全面整修,安裝大功率無線定位導航雷達網,運河管理局中央控制室存儲了全球近3萬艘船舶和近千名引水員的檔案資料。與此同時,運河河道上至今保留著各種古老的視覺航標、直線導標和水界導標,甚至還有霧角等聲標,與現代化的電波航標配合使用。在狹窄而多霧的河段,還在沿岸修建供緊急泊船設立的繫纜樁,以防因巨大風浪而造成的船舶互撞。

已有130年曆史的蘇伊士運河歷盡滄桑,靜候著遠來的船隊。早在職1956年運河收歸國有之前,運河管理局高層職員中根本沒有埃及人,只有27名埃及人充任低級引水。

1992年,我作為隨同攝影師隨錢偉長訪問了蘇伊士運河管理局的龐大的運作機構和運河研究所。據局長介紹,今天的運河局已發展成擁有3萬多名員工的巨型企業,其成員全部為埃及人,其中1。4萬人為運河局正式僱員、另外一萬一千人在局屬公司從事與運河有關的第三產業,如修船、餐飲。運河局設有自己的研究所,從事有關課題開發;還擁有自己的拖輪、挖掘船、修船廠和船塢等。1956年運河國有化以前,僅能通行6萬噸級以下的貨輪,經過國有化後的幾次疏浚,已可以通行滿載排水量15萬噸、空載排水量50萬噸的巨輪。每條船經過運河的通行費在20萬美元上下不等、視噸位和載貨性質而定。收費標準以“船型”和“貨型”綜合考慮而定。目前35%為油船,20%為集裝箱貨船。運河現在日平均收入550萬美元,全部歸埃及人所有。官方公佈,1991年運河過河費收益為17.7億美元,1992年為18。6億美元,1993年超過20億美元。據介紹,運河局雖歸國有,但政府通過特殊政策給運河局獨立法人地位,使其以私營企業形式經營,運河公司總經理不受官僚程式限制,在法律範圍內享有絕對管理權。

賣河北段有泥、中段有沙、南段有石”,因此,運河局在使用的同時,還得不斷地維護運河清水長流。現在,有21個國家的挖泥船幫助埃及拓寬運河。沿運河徜徉

駕吉普車沿運河徜徉是再愜意不過的事,從運河北端塞得港沿河南下,首先是一派熱帶沙漠景觀,滾燙的黃沙上連仙人掌都不長。薩姆導彈陣地旁四聯23毫米高炮和閃爍其間的穿土黃迷彩服的埃及士兵隨時提醒你這是軍事禁區。這一帶,一般車輛是禁止沿河行駛的,可我的大吉普卻擁有一張特別通行證。

1992年春,《人民日報》社長邵華澤率團訪問埃及,急需一名隨團攝影師,我和我的大吉普就這樣成了《人民日報》的隊伍。可頭一天就遇上了麻煩,東道主《金字塔》報的車隊在開羅街頭橫衝直撞,這家世界上最大的阿文報紙在中東比中央電視台在北京還要牛氣十倍,可緊跟車隊的我卻處處受阻,連“7。26”大街的停車場都進不去。在《金字塔報》為邵老總舉辦的接風宴上,一位自稱是給《金字塔》報老總開車的小夥子對我萬分同情,我忙不迭地告訴他,我是那個中國大人物的攝影師兼司機,小夥子兩手一拍:“瑪菲士穆士希勒(沒問題)。”說著伸開手掌問我要大吉普車的鑰匙,看著他那喝得像烤全羊一樣紫紅的臉,我弄不懂他要幹什麼。飯後,當我返回停車場時,只見我那位酒友正坐在我的大吉普中狠轟油門,我大吉普前風擋下面赫然多了張足有一尺長的巨幅通行證。

儘管我的大吉普享有沿運河倘佯的特權,可我從未以此違法亂紀。在標有嚴禁攝影的區域,我總是將相機裝入攝影包內以免引起誤解。一次,我開車帶三位同事過運河,其中一位老兄硬要舉著“傻瓜”亂拍一氣,任我怎麼強調軍事林區可他還亂照不停,結果引來了一隊憲兵,非要沒收相機不可。事情危急,我忙掏出穆巴拉克總統攝影師的證件上去解圍,可面色鐵青的阿兵哥就是不肯寬容。萬般無奈我想起三天前在埃及第2機械化軍學來的罵人話,指著那個同事用阿語大罵:“真是個上面沒長腦袋、下面沒長那玩藝兒的笨蛋!”不料這句流行於大兵中的阿語竟逗得憲兵前仰後合,朝我連連揮手:“安拉寬恕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廢人!”事後,我那位惹是生非的同事誠惶誠恐地問我對大兵說了什麼?我說:“我告訴他們你是上司,其餘的人是你的下屬。”我那位同事立即得意洋洋:“你看,人家就比你尊重領導!”

在塞得港南55。5公里處,就是著名的坎塔臘渡口,在這裡可以將吉普開上輪渡,直抵西奈。由渡口向東狂奔270公里就是阿里什,由阿里什直行50公里則是加沙地帶。我曾經幾十次往返於加沙至開羅間的沙漠公路,以至渡口的船工一見我的大吉普就高喊“西尼”(中國)。在這裡過河我向來不用排隊,而我每次過河總是以雙喜煙、清涼油和圓珠筆作為對渡口船工的酬謝。

在塞得港南98。5公里處的伊斯梅利亞,有一家瀕大苦湖而建的咖啡館,有個令人迴腸蕩氣的名字——“漁人”。

這一帶是人口稠密的農業區,從尼羅河引來的甜水渠深入到農田阡陌之中,滋潤著椰棗、按樹、柑桔和草莓。這裡的男人騎在驢背上阿凡提般沿小徑匆匆而行,婦女則長袍垂地,在芒果林掩映的泥屋下洗衣煮飯。我常將大吉普開到泥濘的屋簷下,在棕桐樹搭的茅棚下面河而坐。濃烈的阿拉伯香料與耳畔快節奏的阿拉伯音樂交織出迷幻的異國情調。坐在“漁人”咖啡館裡享受一份煮蠶豆、霍姆斯醬大餅。

烤魚、蔬菜沙拉、鮮檸檬汁外加抽一袋“希沙”(阿拉伯大煙)不過15埃鎊,而且全是正宗貨。魚是剛從運河中釣上來的,店主還親自抓一把只有胡桃大小的運河檸檬為顧客榨一杯原汁。店門口有一排裝滿涼水的陶罐,向過往行人免費提供解渴飲料。

每當我坐在“漁人”咖啡館的木凳上,望著煙雨迷濛中緩緩行進的運河船隊,總會沉浸在古道熱腸的感慨之中,直到船隊中導航的霧角一聲斷吼,才把我從斷斷續續的遐思中拉回到吉普車旁。在我清思悠悠的“漁人”咖啡館對岸,是伊斯梅利亞戰爭紀念館,紀念碑是一支巨大的AK步槍。在幾公里外就可以看見其突兀的槍刺直插藍天,彷彿正對空鳴槍以紀念四次中東戰爭阿以雙方戰死的無名烈士。

我先後17次前往那裡憑弔戰死的英靈,其中最後一次是陪同政協副主席吳學謙。那天我開著大吉普在前面帶路,由於車速太快,連保險槓跑丟了都未發現,想不到竟被緊隨其後的吳學謙的司機小陳撿了回來。就在我丟失保險槓的那段沙路上,埋葬著上萬名無名戰士。隧道和航母

駕吉普繼續南下至運河143公里處,就是著名的“A·H隧道”。該隧道南距蘇伊士城17。5公里,1982年通車。其名“A.H”源於埃及工程兵司令艾哈麥德·哈姆迪少將的姓名字頭。在1973年的第四次中東戰爭中,哈姆迪少將親自帶人在蘇伊士運河上架起浮橋,使埃軍跨過運河,可自己卻在戰鬥中陣亡,留下寡妻和兩個孤兒。

A.H隧道自西向東在運河下42米深處橫穿而過,長1640米,內有照明設備和通風設施,雙向車道寬7。5米,每小時通行能力為2000輛標準卡車或1000輛坦克。隧道靜悄悄地在河底連結起亞非大陸陸路交通,具有舉世罕見的戰略意義。

A.H隧道是由非洲前往南西奈、蒂朗海峽、沙特、約旦亞洲的陸上捷徑,也是我在中東駕車往來穿梭採訪使用頻率最高的通道。1993年底我駕吉普車由開羅前往約旦邊境,迎接海灣戰爭中結識的北大校友、中國駐伊拉克武官曹彭齡從巴格達調任埃及。往返僅三天,去時隧道費還是1埃鎊,可返回時隧道費己漲至1。25埃鎊。

在運河區,最刺激的莫過於拍攝航空母艦通過運河。

這類新聞由於屬絕對軍事機密,所以消息來源必須依賴美國記者。我在中東期間拍到了美國最大的“尼米茲”級核動力航母、“瓜達爾卡納爾”號直升機航母和“斯普魯恩斯”級導彈驅逐艦等尖端艦隻。

1993年6月28日夜,開羅工程師區我床頭的電話鈴聲然振響,聽筒中傳來《時代》週刊攝影記者巴利的公鴨嗓:“唐,你好嗎?‘羅斯福’號已進入塞得港,對,第六艦隊,明天中午,老地方。”

蘇伊士城東有一座六層高的“紅海飯店”,它是蘇伊士城的最高建築,其頂層是面向運河河口的餐廳。瘸腿巴利說的“老地方”指的就是這裡。

6月29日中午,當我經過150公里的飛馳,風塵僕僕地開進紅海飯店停車場時,發現美聯社攝影記者納伯特的破吉普早已停在了那裡,我將車頭向外,佔據了正對路口的位置,這是一遇風吹草動便可飛速逃跑的車位。

在紅海飯店頂層面向運河的餐廳裡,美聯社的納伯特和CNN的攝影師已佔據了面向河口的桌子,各自要了一份西餐裝模作樣地吃。我亦要了一份有蔬菜沙拉、麵包黃油、西式湯和牛排的套餐,在靠窗的餐桌旁側身而坐,眼睛瞟向窗外靜靜的運河。功夫不大,瘸腿已利、法新社的曼徹爾和其他一大幫攝影記者亦魚貫而入,象一群溜邊的黃花魚爭相搶佔靠近窗口的位置,每人要了一份套餐大嚼起來。桌面上,一色的西餐咖啡;桌下,攝像機、照相機全都大張著鏡頭,緊貼著各自主人的右腿。

下午2:10,隨著wTN攝影師法魯克一聲口哨,餐桌上所有的刀叉一齊落在盤子裡,所有的面孔同時甩向窗外的運河,所有的右手同時伸向桌下的攝影裝備。窗外,紅海飯店東北方向運河的盡頭,茫茫沙漠上已赫然出現一簇龐大的雷達天線,繼而是高高的艦橋。藍灰色艦體柵柵而來,上層建築上七八具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碟狀天線旋轉不停。

幾十架疊起雙翼的F14、F18、EA-6B、與與E一2C鷹眼雷達預警飛機整齊地排列在甲板上。這就是“西奧多·羅斯福”號,“尼米茲”級航母中最新的一艘(尼米茲級核動力航母為最大軍艦,滿載排水量9。5萬噸,艦載高性能作戰飛機90架左右。已裝備海軍的為“尼米茲”號CVAN68,“艾森豪威爾”號cvAN69,“卡爾·文森”號cVAN70,“西奧多·羅斯福”號cVAN71)。此時,只有廣角鏡頭才能裝下她龐大的艦身。游出非洲

1993年12月3日,我最後一次將我的大吉普開進蘇伊士城南端的陶菲克港,這裡是蘇伊士運河在紅海的出海口。在這裡,我無數次面向大海呆坐凝思,追憶我早已逝去的無限空虛的青春。在我停車的位置,有非洲的青山,與其隔海相望的是亞洲西奈半島。再過兩個星期,我就要結束三年的中東記者生涯,“走出非洲”。望著滔滔海水,我不禁產生一躍而入的渴望。

突發奇想的我不禁連躥帶蹦地扒掉衣褲,鎖好大吉普,縱身躍入滾滾紅海。

冰涼徹骨的海水撲面而來,河口浮游生物招來的沙丁魚象無數支銀箭從我身旁射過。右側,又一隊巨輪在海面上泊碇排列,準備過河,頭頂藍天上的片片白雲正飛快地從非洲滑向亞洲。萬噸輪螺旋槳推進器捲起的浮油粘在我的臉上,在眼鏡片上結成七彩的光。深海翻卷而來的冰冷暗流令我清醒,我能聽到自己骨節因為恐懼而發出的咋咋聲,也許一條覓食的姥鯊已經盯上了我,可我喜歡這感受。

我自知我不是勇敢的人,可我追求生命的質量,盼望有限一生能儘量體驗多種感受。持續的冒險使我飽嘗恐懼的悲哀,同時刺激我狂熱的工作激情。在與自我拼搏了40分鐘之後,筋疲力盡的我終於爬上西奈半島。一種痛快的解脫感油然而生,我又有了新的體驗:我從非洲游到了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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