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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梁羽生】江湖三女俠《全文完》

江湖三女俠  作者:梁羽生


《江湖三女俠》(共三卷)

由新派武俠小說家梁羽生於1957年4月8日至1958年12月10日在《大公報》“小說林”連載,

作為“天山系列”《七劍下天山》的續作,後接《冰魄寒光劍》。

除易蘭珠外,其他有關“七劍”大多是子弟及徒弟,

如唐曉瀾、馮瑛、冒廣生、李治、桂華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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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贈寶收徒 孿生憐玉女 飛頭滴血 一劍探知交

劍膽琴心誰可語,江湖飄泊憐三女。

彈指數華年,華年夢似煙。

遙天寒日暮,寂寞空山路。

踏遍去來枝,孤鴻獨自飛。

——自題《江湖三女俠》,調寄菩薩蠻

寂寞山村,黃菊路旁迎客至;

中秋將近,已涼天氣未寒時。

在盤曲的山路上,一個年約五旬的漢子,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煙桿,正在怡然自得的吸著旱菸。

山路兩旁,雜花生樹,那些野生的小黃菊尤其可愛。山風吹過,清香撲鼻。

但這個山路上的行人,卻不是什麼文人雅士,他是河南汝州的名武師鄺璉。

他也不是為了遊山而來,前面的村莊有他的兒女親家。他的親家姓馮名廣潮,也是一位武師,馮廣潮的兒子馮英奇娶了他的女兒鄺練霞,去年生了一對孿生女兒,今天正是他這一對外孫女兒的週歲之喜,他是去喝“抓周”酒的。“抓周”是他們家鄉的風俗,父母在孩子週歲之時,把親友所送的禮物堆在孩子的面前,讓他自己去“抓”,從孩子所抓的物事,可以觀察他的喜愛,推斷他的未來。

“人家都說我這兩個外孫女兒是玉女下凡,阿霞這丫頭的福氣可真不小,王母娘娘的身邊也只有一個玉女呢? 嗯,今天我可得仔細看清楚她們的酒渦,別叫女兒笑話。”原來他這對外孫女兒,不但有如粉雕玉琢,逗人喜愛。而且生得一模一樣,臉上也都有一個小酒渦。唯一的分別是姊姊的酒渦生在左邊,妹妹的酒渦生在右邊。

他正在滿懷喜悅的想著他這對可愛的外孫女兒,山風吹來,忽地傳來了好像是有人說話的聲音。

“不會弄錯吧!”

“不會。那孩子,我……”

好像是兩個人對話,斷斷續續,聽不清楚。鄺璉凝神細聽,又聽到一句比較完整的說話:“他們的交情非比尋常”,但下面的話語又模糊不清了:“既然有……那人一走……”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聽不見了。

這兩個人已經走出村子,但鄺璉居高臨下,雖然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容,也還看得見他們的背影,村子裡的人,鄺璉全都熟識,這兩個人顯然是外來的陌生人。

鄺璉疑心大起,暗自想道:“聽他們的口氣,好像是來這裡打聽什麼事情似的,只不知是黑道的人物還是白道的公差?”

住在這個山村的都是普通百姓,唯一有點“特殊”的就只是他的親家馮廣潮了。馮廣潮少年時候也曾行走江湖,但在三十二歲那年,就歸隱故里,閉門謝客,課子授徒。他隱居故里、不知不覺亦己過了十年了。武林朋友問他為什麼方當壯盛之年,便作山村隱士,他往往顧左右而言他,甚或只是笑而不答。

鄺璉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這樣早就“息影”田園,但他知道在這十年當中,馮廣潮確實絕跡江湖,甘於隱逸。他今年雖然才不過四十二歲,比鄺璉的年紀還小六歲,但已像是個心如止水的老人了,去年他做了祖父之後,更加以含飴弄孫為樂,不問外間的事。

他還知道馮廣潮從沒參加任何反清的幫會,雖然他們對滿洲的入主中華,壓迫漢人,都是心中不滿。但“大清”朝廷的根基早已穩固,(今年是康熙四十五年,距離滿清入關已經六十三年了。)不滿又有什麼辦法?多少義士遺民也只能吞聲忍淚!伏身草莽,待隙伺機,何況他們只是尋常百姓。

此時那兩個人已經是走得連影子都不見了,鄺璉又再咀嚼他們那些零碎的話語,不停的想:“他們說的那個孩子是誰?聽那人口氣,似乎與那孩子相識,當然不會是指我那兩個剛滿週歲的外孫女兒吧!和他們後來說的那個人又有沒有關係呢?廣潮的朋友我都知道,稱得上和他有特別交情的恐怕只有我了。他的江湖上的朋友早已斷絕往來,那還有誰?但‘那人’總不至於是指我吧!”

他想來想去,仍是莫名其妙,最後想道:“這兩個人談論的事情說不定和我那親家根本全無關係;也說不定他們根本就不是來查什麼案的,都是自作聰明的揣測!”“別管他們了,還是快點去看我那兩個可愛的外孫女兒吧!見了廣潮再說。”他抽了一袋旱菸,不知不覺,已是走到村前了。

馮家的把式場就在村邊,鄺璉遠遠望去,只見一個劍眉朗目蜂腰猿臂的少年,在空場中心,滴溜溜的疾轉,忽而貼地翻腰,狀似犀牛望月,忽而聳身張臂儼如劍辨摩空。鄺璉暗道:“親家常常誇獎他新收的徒弟質美好學,看來果似不錯,只是這是那門子的功夫呀!”

馮廣潮有兩個徒弟,大徒弟王陵,三年前學滿出師;在京中幹鏢行生意。在把式場中練武的少年,名叫唐曉瀾,乃是他的二徒弟。這唐曉瀾來厲甚奇,連鄺璉也不知他是何方人氏。有一天馮廣潮突帶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來拜見他,說是新收的徒弟,說話帶關外口音,但眉清目秀,卻又恂如處子。馮廣潮從未到過關外,卻如何會有個帶關外口音的徒弟,鄺璉百思不解,暗中也有問過親家,馮廣潮總不肯明說,而且言詞之間似有隱況。武林中雖屬至親,也不便探人隱秘,鄺璉也就罷了。今日湊巧,碰著唐曉瀾練武,鄺璉細心觀看,看了一陣,不禁大驚失色!

把式場中唐曉瀾身法展開越轉越急,場邊的槐樹籟籟作響,一片片的樹葉飄落下來,鄺璉細望卻不見什麼暗器,看他身法手法,又不是劈空掌之類的功夫,而且若是掌風所震,必然一落就是一堆俯葉,現在卻是一片跟著一片,輕輕飄下,就好像是被伶俐的姑娘巧手,摘下枝頭,鄺璉是武林中的行家,看出乃是梅花針之類極細小的暗器刺斷葉梗,飄下來的。這一份吃驚,端的非同小可。梅花針之類的暗器,份量極輕,取準極難。而今唐曉瀾能在三丈以外,打落樹葉。腕力之強,目光之準,在成名武師中也不多見,他拜師不過一年多點,一年之間他如何能練成如此功夫?而且鄺璉也從未聽過馮廣潮會梅花針。

鄺璉又再心想:“莫非他是帶藝投師,然則他以前的師傅又是誰人,他既有這分功夫,又何必遠來荒村,練馮家的把式。廣潮武功雖然比我高明,在江湖上他還不能算是一流好手,這少年以前的師傅,必然比廣潮高明得多。”

唐曉瀾練了一陣,倏然止步,拔出一柄三尺多長的利劍,揚空一閃,縱橫揮霍,左右劈刺,捷如猿猴,滑似狸貓,劍花錯落,在朝陽下泛出閃電似的光芒,耀眼生輝。鄺璉更是驚奇,心想馮廣潮以六合大槍聞名,如何卻教徒弟使劍?而且唐曉瀾的劍法,迅捷而倫,竟是自己生平僅見,能夠教他這路劍法的人、不是一派宗師,也定是成名劍客。

鄺璉越看越奇,正自出神,忽見唐曉瀾把劍舞了個圓圈,橫在胸前,右手搭著劍身,躬腰說道:“弟子初練劍,不成氣候,貽笑方家,前輩可是來找家師的嗎?”鄺璉心中有氣:“什麼前輩不前輩,難道你這小子連我也不認得?”正想罵他,忽聽得一聲長嘯,場中現出一人,三綹長鬚,綸中羽扇,飄飄若仙,看來是個四十有餘五十未到的懦生。身法之快,簡直難以形容,鄺璉竟不知他是何時來到,又是怎樣躍進場心,就像從天而降,平地鑽出似的。來客輕搖羽扇,笑咪咪的說道:“這路劍法,我已久矣乎未見有人使過了,你已有三成火候,不必謙虛,憑你現在的劍法,已足以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了!來,來,我給你喂喂招!”羽扇一收,向唐曉瀾招手道:“我不能用兵器和你過招,你來吧!看看你的追風劍法,能不能沾著我的衣裳!”

唐曉瀾一陣遲疑,怪客又笑道:“你放心,令師絕不會責怪你,十年前他初會這路劍道,就曾和我拆招練劍,咱們聚了十天才散。”

唐曉瀾倏然變色,揚聲說道:“鄺老伯請代稟報家師,我在這裡接這位老前輩幾招。”青鋼劍一翻陰把,“哧”的一聲,反手刺出,怪客身形微晃,唐曉瀾一劍刺空,刷地一個“怪蟒翻身”,身隨勢轉,左手劍訣斜往上指,右手劍鋒猛然一撩,刷地又是一劍截斬怪客脈門,怪客雙臂一抖,大聲笑道:“快則快矣,準頭尚差!”身子懸空,猛然往下一蹬,唐曉瀾縮身一閃,劍往上撩,忽覺微風颯然,怪客足尖輕點他的肩頭,竟然翻到他的背後去了。怪客這一腳若踏實,唐曉瀾非骨碎肋折不司!唐曉瀾吃驚不小,這怪客非但身法奇快,而且能發能收。而又不傷對方,這份功夫已是勝過他的師傅不知多少。

不說唐曉瀾心裡嘀咕,旁邊的鄺璉更是驚疑不己!他本來是要去通報馮廣潮的。為了好奇,多看一陣,那料就在這片刻之間,雙方已交換了好幾個險招,那裡還敢遲疑,急急往馮家跑去,背後只聽得那怪客又在縱聲笑道:“晤,這幾手還不錯,比剛才鎮定得多了!”鄺璉不暇回顧,一口氣跑進馮家大門!

馮廣潮正在庭院裡閒坐吸菸,見鄺璉氣急敗壞跑來,不禁笑道:“親家翁看你的外孫女來了,也不用跑這樣急呀!”鄺璉把禮物一扔,拉著馮廣潮便跑,說道:“親家,你的徒弟在外面和人過招,你還不快去看看!”鄺璉擔心怪客乃是馮廣潮的敵人。存心前來拆台,所以先打徒弟,然後引出師傅。

馮廣潮一聽,腳步加快,但仍是氣走神閒,微笑說道:“什麼人呀!曉瀾這孩子三招兩式,諒還可以抵擋得住。”

把式場就在門前百步之地,兩親家這麼一跑,片刻就到。場中兩人鬥得正烈,忽聽得嗤的一聲,怪客反身躍出場心,手上拿著唐曉瀾那柄長劍。唐曉瀾雙腳朝天,跌在地上。鄺璉雙腳點地,正想進去救人,馮廣潮忽然一搭他的手臂,硬生生將他拉了回來,對著那人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我這徒弟怎樣,你跌他一跤就算給了見面禮了嗎?哈?哈!”徒弟給人打倒,他竟一點也不動怒。

怪客縱聲笑道:“十年不見,你教的徒弟也這樣高明瞭!”把長衫一撩,只見衫尾已被劍鋒削去一幅。原來他見馮廣潮來到,稍一分心,唐曉瀾劍似追風,一下子便刺到下盤,他逼得回肘一撞,將唐曉瀾撞跌,但長衫亦已給削掉一小片了。

馮廣潮笑道:“誰叫你為老不尊,欺負小輩來了!”

怪客羽扇輕搖,笑著罵道:“虧你練了幾十年把式,我送你徒弟這份大禮,你做師傅的還不多謝,竟顛倒說我欺負他,叫這位行家聽了,豈不笑掉牙齒!”

此時唐曉瀾已從地上爬起,忽地跑到怪客面前,卜通跪下,行起大禮來,口中說道:“多謝老前輩指點!”怪客將他位起,說道:“你的劍法比我預料的要高明得多,我本來以為你不能沾著我的衣裳,料不到你居然能夠把我新做的衣衫都弄破。”

馮廣潮躍進場心,哈哈笑道:“難道我還不曉得你借喂招來指點小徒,你放心,你老弟家境雖貧,一件長衫還賠得起。來,來,你先見過我的親家,小兒前年成婚了。咳,日子過得真快啊!”一招手,鄺璉跟著進來,又是驚奇,又是慚愧,驚奇的是:從未聽親家說過有這樣一位武藝高明的朋友,慚愧的是:自己竟然看不出他是藉著“喂招”去指點曉瀾。

唐曉瀾苦練追風劍法,不過一年,從未試過用以應敵,剛才實地拆招,怪客一面動手一面指出他的優劣所在,當真令他得益不少。他心悅誠服,站在師傅旁邊,靜聽師傅的說話。

馮廣潮拈鬚笑道:“徒兒,你師伯給你的見面禮可不輕呀,跌這一跤也還值得。親家,這位客人的大名你一定聽過,他就是無極劍的名宿鍾萬堂呀!”鄺璉“啊呀”一聲,說道:“原來是鍾老師,怪不得這樣厲害!”

鍾萬堂的師祖是明末清初的神醫傅青主,所以他也頗通醫術。在江湖上藥囊寶劍隨身,也做過不少俠義之事,只是近十年來,也像馮廣潮一樣,突然銷聲匿跡。鄺璉絕未想到這位名霍江湖的劍客,會突然來到荒村,而且還是親家的好友。

馮廣潮一面走一面說道:“我知道你會來,可想不到你會來得這樣早!”鍾萬堂道:“是呀,早了三天,十年前之約,你還記得清楚!”馮廣潮道:“再過三日便是中秋,這還不容易記?喂,你來得正好,我發還未白,可做了祖父了!今日是我兩個孫女兒的週歲,你也來看看她們‘抓周’吧!”鍾萬堂道:“你的兒子我都未見過,現在你連孫女也有了。馮老弟,你的福氣倒真不錯呀!比我這老頭好多了!”馮廣潮笑道:“我做了祖父都未認老,你敢認老。”兩老友說說笑笑,走回馮家。

馮廣潮的兒子馮英奇行過拜見前輩的大禮之後,媳婦隨後也抱著兩個孫女出來,鍾萬堂只覺眼睛一亮!

這兩個女孩粉雕玉琢,兩對大眼睛四處滴溜溜的轉,在母親懷裡牙牙學語,神氣非常。而且相貌完全一樣,笑時同笑,哭時同哭,竟像連心思也是一樣的!鍾萬堂看得出神,讚道:“老弟呀,王母娘娘、觀音菩薩都把她們座下的玉女送給你啦,還不把你樂死了!瞧你笑得這個模樣!”馮廣潮止了笑道:“我是笑你為老不尊,嘻皮笑臉,像我孫女一樣。”停了一停,又說道:“這兩個女嬰好是好極了,就是有一樣不好!”鄺練霞急忙問道:“公公,是哪一樣不好?”馮廣潮拈鬚笑道:“她們出生一年了,我還分辨不出那個是姊姊,那個是妹妹。喂,你跟我說說看,那個是瑛兒,那個是琳兒。”這對孿生女兒,大的取名馮瑛,小的取名馮琳。可是做祖父的分辨不出,平日只是“喂!喂!”的亂叫。

鄺練霞笑道;“我平常也分辨不出來呢!除非逗她們笑了,才分得出那個是姊姊,那個是妹妹。”馮廣潮奇道:“嗯,有這麼個講究?她們的笑又有什麼特別之處呢”,鄺練霞一手抱著一個女兒,做了一個鬼臉,輕輕說道:“乖乖,笑給公公看!”逗了一陣,兩個娃果然咧嘴一笑,笑臉上都現出一個酒渦,鄺練霞道:“公公,你看出來了沒有?一個酒渦在左,一個酒渦在右。”兩個小孩子又笑一笑,馮廣潮細看,果然如此,樂得哈哈大笑。鄺練霞道:“酒渦在左面的是姊姊,酒渦在右面的是妹妹,公公你可要記住了!”

舊友重逢,孫女週歲,馮廣潮高興非常,說說笑笑,到了午時,鄺練霞準備停當,對公公說:“看瑛兒和琳兒‘抓周’去!”馮家沒請別的親友,但放在紅布鋪著的圓桌上的東西可還不少,有玩具、糖果,有胭脂、鏡子,也有金錠銀元。

鍾萬堂道:“好,我也放兩樣東西下去。孩子要是抓著,就送給她們作見面禮。”探手懷中取出一件金絲軟甲,這件軟甲原是無極劍當年的大宗師傅青主,從西藏喜馬拉雅山,獵得一頭名叫金毛吼的怪獸,叫巧匠將它的毛雜以金絲編織成的,傳了兩代,傳到鍾萬堂手上。團起來大僅盈握,穿在身上,作為軟甲,可以抵禦刀劍,當真名貴非常!馮廣潮見他取出這件寶物,吃一驚道:“老哥,這如何使得?這是你們貴派的寶物呀!”鍾萬堂道:“你也太小覷我們無極派了。我們這派的傳家寶是醫藥和劍術,可並不是這件軟甲。這只是傅師祖當年遊戲人間,偶然得到而已。”

馮廣潮終覺不妥,尚待推辭,鍾萬堂第二件禮物又拿出來了,笑道:“這件禮物可沒金絲軟甲那樣名貴,但也是我平生得意的玩藝。”這件禮物是一柄五寸長的小匕首,奇異的是:通體黑油油的。連鋒刃也放著黑光。原來這是鍾萬堂的成名暗器,“奪命神刀。”無極派前輩女俠、天山七劍之一的冒浣蓮,當年隨傅青主學技之時,所使的暗器名“奪命神砂”。有毒的一種,傷人之後,十二個時辰之內,若無解藥,便毒發身亡,這門暗器傳到了鍾萬堂時,覺得奪命神砂有優點也有缺點,優點是一撒就是一把,宜於以寡敵眾,缺點是不能及遠,敵人在三丈之外,便難打中。鍾萬堂喜歡強攻硬打,便將制練神砂的毒藥,拿來浸煉飛刀,這種飛刀,鋒利之極,一經淬毒,見血封喉,端的十分厲害。馮廣潮見他取出此物,默然不語,覺得這種暗器,太過狠毒,不適於給女孩兒家玩弄。但見鍾萬堂一時高興,也就罷了。鍾萬堂將飛刀套人一個皮套中,笑道:“若是誰抓到了,我就教她這種暗器。”

各種物件都擺好之後,郊練霞抱著兩個女兒,開始“抓周”。說也奇怪,兩個孩子第一次抓的都是一把木劍,鍾萬堂笑道:“好呀,她們都想作女劍客,你身上的那點玩藝,恐怕要全傳給她們。”這時孩子尚空著一手,鄺練霞又繞桌走一週,馮瑛伸出肥嫩的小手,一抓就抓起那件金絲軟甲。馮廣潮道:“好呀,你真識貨!把人家的寶貝也抓去啦!”馮琳卻睜著兩隻又圓又亮的大眼睛,黑水銀似的眼珠滴溜溜的轉,馮廣潮覺得奇異,只見她隨母親在桌邊又繞了一週,突然呀呀的叫了起來,鄺練霞止步凝身,注視她的動作,只見她的小手緩緩的伸了下去,一到桌上,把桌上的物件兩邊亂掃,鄺練霞罵道:“你這小傢伙發什麼脾氣呀!”馮琳呀呀的叫了一陣,突然彎腰伸手,在圓桌中央把那柄有毒飛刀抓了起來!馮廣潮皺眉頭默不作聲。鍾萬堂卻拍手笑道:“好呀,她倒看上我的絕招了。老馮,她大個了,你就送給我教她吧!我收她做女徒弟。”馮廣潮強笑道:“那敢情好,只是我怕她大了是個刁蠻公主!”

“抓周”完後,兩個老朋友又海闊天空,說了一陣,鄺璉想聽他們是怎樣結識的,可是卻總不見他們談起。只聽得鍾萬堂道:“前輩劍俠凌未風逝世之後,聽說武當北支的老掌門桂仲明前年也去世了。而今中原的劍客,遠不及老一輩的造詣了!”兩人一陣慨嘆,馮廣潮更是神傷。黃昏時分,屋外犬聲汪汪,繼而狂降亂叫,似乎是給什麼怪異嚇破了膽,鄺璉道:“親家,我出去給你看看是誰來了。”走出大門,只覺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暮藹蒼茫中,有一個瘦長漢子,短鬚如戟,手提一個草囊,正在大踏步走來!

鄺璉打了一個寒噤,上前攔阻,問道:“幹嗎?找誰來的?”那漢子理也不理,雙臂一震,鄺璉只覺一股大力撞來,身不由已的直像騰雲駕霧般的給拋回屋內,爬起來時,那人已踏步的走入廳堂,馮廣潮和鍾萬堂驚叫起來,剛說得一聲:“周老師,你怎麼了?”那人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嘶聲叫道:“拿金創藥和解毒散來!”一陣翻騰,暈了過去,鄺璉驚得待在那兒,做聲不得。馮廣潮叫道:“親家,快,快,快關上大門!”郵鏈知道事態嚴重、急忙把大門關上,只見鍾萬堂已把那人扶在炕上,解開衣服,替他檢查傷處。鄺璉這才注意到,那漢子面色焦黃,約莫有五十歲年紀,上身短靠緊衣染滿淤血,血味腥臭,想是受了什麼劇毒的暗器,迫不及待的趕來求醫、因此無暇和自己打話,就逞行衝進來。

鍾萬堂解開了那漢子的緊衣,面色蒼白。馮廣潮顫聲說道:“這是什麼暗器?”鄺璉湊上來看,只見那人的胸膛好像是給利爪抓傷,又好像是給匕首劃傷一樣,每道傷痕之間,距離都差不多,整整齊齊,排成兩個半球形,就像一雙巨大的魔手上下合罩,罩在他的胸瞠上,但細數傷痕,卻有十餘條之多,顯見不是指抓傷,而且人的指力,也絕不可能有這麼厲害,正在此際,忽又聽到馮瑛奇驚叫道:“爸爸,人頭!”馮瑛奇少不更事,一時好奇,打開了怪客的草囊,兩顆血肉模糊的人頭皮球般的滾了出來,血腥氣味,中人慾嘔。馮廣潮罵道:“你好不懂事,怎麼好胡亂打開別人的東西!你知道他是誰!”忙把人頭放回草囊。鍾萬堂仍在凝神替那怪客敷藥,馮廣潮道:“有得救麼?”鍾萬堂道:“各家各派的暗器,我沒有見過也聽說過,只有這種暗器,不但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淬練暗器毒藥,不是孔雀膽就是鶴頂紅,恐怕很難救治。我只有用奪命神刀的解藥一試,仗著周大俠深湛內功,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怪客給敷上藥後,鼻端氣息漸粗,只是人還未醒。馮廣潮屈著一膝,恭恭敬敬的替他換了胸衣,揩乾血跡,這才吁了口氣,對馮英奇道:“孩子,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你的師祖!”馮瑛奇道:“廣潮,你的師傅六合槍餘大樁不是早就去世了嗎?怎麼又有一個師傅?”馮廣潮苦笑道:“也許我稱他做師傅有點僭越,我只是他的記名徒弟,英兒,你先跪下來磕三個頭,師祖雖然昏迷,禮儀卻不可廢!”馮英奇如言磕頭,唐曉瀾也跪在一邊低聲綴泣,馮廣潮扶他的頭道:“好孩子,不在周伯伯疼你,你倒真是性情中人。”鄺璉聽了,更加奇異,這個怪客,被鍾萬堂稱為“大俠”,卻是唐曉瀾的“伯伯”。而且這個怪客看來不過五十左右,比馮廣潮也大不了多少,卻又是他的“師傅”。

馮英奇磕完三個響頭,站了起來,馮廣潮這才說道:“你的師祖名叫周青,是天山劍客凌未風的記名弟子!”鄺璉吃了一驚,心想,怪不得如此厲害,重傷之後,隨手一震,還能把我撞得發昏!

馮廣潮又道:“康熙初年,凌未風被同門師兄楚昭南率眾圍捕,關在西藏拉薩的布達拉宮,後來得一個清廷武士之助,逃出生天。凌未風為了報答他,就教給他一路追風劍法,認他為記名弟子(不是正式收徒)。這個武士就是你的周師祖了!”這段掌故,武林中的前輩大多知道,(按:詳見拙著《七劍下天山》)馮英奇卻還是第一次聽,張大嘴巴,說不出話,想不到自己父親,竟是天下聞名的天山派前輩劍俠凌未風的旁支。

馮廣潮呷了口茶,又對鄺璉說道:“親家,不是我多年來一直瞞你,只因你是個老實人,知道了反而擔驚受怕。凌未風隱居天山,清廷奈何他不得。周青可是清宮三十年來所要追捕的欽犯!”鍾萬堂笑了一笑,說道:“周大俠此言差矣,我避仇家,輕易都不敢在江湖露面,這十多年來我也幾乎悶死啦!”馮廣潮頓了一頓,續道:“親家,今夜你都瞧見了,我也不必瞞你,就都告訴你吧!看來周老師一定是給強敵所傷,追騎早晚會到,我把你的外孫女重託你了,你帶她們出走!你是個安份守己的武師,江湖上知道你的也不多,清廷也不會注意你!”鄺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兩個傢伙說的那個人就是周青。”當下慨然說道:“親家,這是什麼話來?我雖息武務農,也還是條熱血漢子,咱們有難同當,追騎若來,暗們合力闖出去!”馮廣潮微笑道:“但願能闖出去,只是不怕親家生氣,憑著我們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只怕難以抵禦強敵,鄺璉見周青尚且如此,情知所說不虛,嘆口氣道:“那麼天一亮我就帶玻兒琳兒到灤川去找我的師哥。”

馮廣潮撫了一下週青額頭,見他未醒,道:“親家,十年前我歸隱故園,江湖上朋友都很奇怪,你也問過我,那時我不敢說,現在可以告訴你了,那時我剛剛跟周老師學會了追風劍法,是周老師叫我歸隱的!”馮英奇睜大眼說道:“爸爸,為什麼你學會追風劍法,卻不教我,只教我六合大槍。唐師弟練的是不是追風劍法?”馮廣潮點了點頭。馮英奇面色不悅,奇怪父親何以如此偏心,追風劍法傳與外人卻不傳給兒子?馮廣潮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忽道:“你懂得什麼?我不想連累你!”站在一邊的唐曉瀾雙眼一紅,泫然欲泣。

馮廣潮拈鬚嘆息,心想:不如說了出來,免得他們存有芥蒂。拉著兒子的手,緩緩說道:“你爹爹得祖師傳授追風劍法,就是為了你的唐師弟而起的,我說給你聽,你就知道為什麼我不肯教你劍術了。”

“十年之前,我在塞外漫遊,一日從百靈廟經過,擬人回疆,天陰日暮,忽聽得叱吒廝殺聲,見十餘名強徒圍著一個少婦,打得十分熾烈!那少婦的劍法俊極啦,強徒中已有數人受傷,可還不肯放鬆圍攻。少婦右手仗劍,左手技著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只能防禦,無法進攻。激戰中那少婦為了保衛孩子,險象環生。我飛馳到時,恰聽得那少歸大聲叫值:“你們要我的性命也還罷了,如何還要傷害我的兒子?”她不叫還好,一叫出來,那班強徒的刀槍劍戟竟一齊向那孩子戳去,少婦一口劍前遮後擋,儼如一圈銀虹,遮得風雨不透。可是她護著孩子,卻護不了自己,只聽得她修叫數聲,顯然是受了重傷。我再也按捺不住,也不顧自己武藝低微,一提馬韁,就從後坡上直衝下去。出其不意,刺倒兩名強徒,衝入核心,那少婦見我衝來,把孩子往我馬背上一拋,叫道:‘義士,孩子託給你了,你闖出去!’她劍似追風,當者披靡。我抱著孩子,奮力衝殺,仗著那少婦掩護,居然給我衝出一條血路,可是剛衝出重圍,便聽得背後一聲慘叫,那少婦已遭了毒手!我回頭一看,冷不防一支冷箭,劈面射來,我胸口一陣劇痛,倒翻下馬,孩子也給摔在地上,繼兒大哭。強徒惡叫逼來,昏迷中忽聽得一聲大叫:“鼠子敢爾!”山坡上飛下一條人影,我伏在地上只聽得陣陣金鐵交鳴之聲,又聽得長笑呼號之聲雜作,我強睜雙眼,以肘支地,疑神望去,只見面前無數黑影,一片銀光,縱躍飛舞,亂做一團,其中有一道匹練似的白光,閃電似的在無數黑影中穿來插去,白光所到黑影如波分浪裂,四處亂竄,那道白光激箭般追逐,霎忽向東霎忽向西,片刻間黑影給掃蕩得一個不留,白光一收,荒野間剩下一個長身漢子,走過來將我扶起,說聲:“義士,你受驚了。”我本來痛極欲暈,見了這場激鬥,嚇得張口結舌,反而不覺得疼痛了,我道:“你是不是劍仙?”那人笑了一笑,將金創藥給我敷上,說道:‘像我這樣的功夫,天下多的是!’這時那孩子已爬了起來,抱著那人的腿,哭叫:‘周伯伯,周伯伯,我的媽媽呢?”說到此處,旁邊的唐曉瀾,眼中已泛著淚光!

鄺璉道:“敢情那兩個傢伙說的那個孩子就是唐曉瀾。”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馮廣潮指著唐曉瀾道:“那孩子就是他!”頓了一頓,呷了口茶,繼續說道:“那長身漢子就是我後來的師傅周青。他聽了唐曉瀾的話,慘笑道:‘孩子,難為你還記得我,我來遲了!’攜著孩子的手,在亂屍堆中檢出少婦的屍骸,沉聲說道:“你的媽媽為了保護你,已給賊人害了,可是那些賊人也給伯怕殺掉了。你要做個好孩子,將來再給爸爸報仇。’曉瀾伶俐得很,哭了一陣,抱著周大俠道:‘伯伯,你教我本事。’周大俠道:‘只要你做個好孩子……’哽咽著說不下了。他在地上用劍挖了一個坑,把曉瀾的母親埋了,對我說道:“她們夫婦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可是還是來遲一步。”

“那時我的傷口敷藥之後,雖然止痛,仍是不能動彈,周老師將我拋上馬背,抱了孩子,策馬疾馳。第二日黎明,到了一間古廟,據周老師說,其地已是接近回疆過境的“圖古裡克”了。廟中和尚是他的朋友。我在廟裡靜養了幾天,傷勢漸漸痊癒。我懇求他收我做徒弟,他想了一晚對我說道:‘瞧你的行事,聽你的抱負,都是我輩中人。只是一來你我年紀相差不遠,二來我長年流浪,又是朝廷的欽犯,無暇教你。這樣吧!我把一路劍法和一種暗器教你,你我仍以朋友相稱,不掛師徒名義。’我堅決不肯,最後兩下折衷,算是他的記名弟子。周老師用七天工夫,把追風劍法和飛芒暗器傳授給我。說道:“你別小覷這兩門功夫,這是大山劍客凌未風傳下來的!追風劍法迅捷無論,是天山劍法中攻勢最勁的招數,飛芒暗器是從凌大俠成名暗器天山神芒中變化來的,但飛芒比神芒細小得多,它是用五金之精所煉,形如梅花針,專傷敵人穴道、耳目。練成之後,江湖上已罕遇對手!只是我必須嚴誡你不許炫露,不然必招殺身之禍!不得我的允許,也不準傳給他人,雖至親的妻子兒女,也不準傳授,你依得麼?”我忙說依得。周老師又道:“不是我挾技自珍,其中另有道理。你知道我是誰?我就是凌未風的記名弟子周青,如今朝廷的欽犯,二十年前清宮大內的衛士。凌未風的追風劍法,中原劍客會的只我一人,你若在江湖上抖露出來,給朝廷鷹犬看破,立有滅門之禍。你曉得麼?七天之後,劍式我已學會,周大俠又對我說:‘你們河南地方,有一位當世奇人,武功絕不在我之下,他是無極劍的傳人,外號‘風塵醫隱’的鐘萬堂。他雖不懂追風劍法,但他的無極劍善於以柔克剛,和追風劍相反相成。你現在已粗會劍式,我無暇教你,你可拿我這物,到伏牛山去找他,請他和你拆招練劍,彼此都有益處!”說至此處,躺在炕上的周青,身子忽動了一下。

鍾萬堂急忙替他把脈,說道:“周大俠內功真高,看來不久便可甦醒。只是受毒太深,解藥力弱,醒了之後,還要用氣功療法,治療三天。”

馮廣潮吁了口氣,繼續說道:“臨別時,周大俠又對我說:‘我和北五省豪傑,五年一會,十年後中秋之日,是第二次會期,地點將在你們河南省的太行山上。鍾萬堂因避強仇,江湖盛會,例不參加。你可叫他在十年後的中秋,有到你家來,也許到時我會順道來探望你,那時咱們再敘契闊,想不到現在日期末到,兩人都已來了!”

鍾萬堂微微一笑,說道:“我最初隱藏在伏牛山,兩年前,蹤跡被對頭髮現,我只好再找地方躲藏。不料前幾天聽到風聲,說我那兩個對頭,也要到那個地方,所似我趕著向東家請假,假說要回鄉探親,其實是來看你。”馮廣潮心念一動,問道:“怎麼你有起東家來了?”鍾萬堂道:“這兩年來我替人教書。”馮廣潮頗感詫異,問道:“是江湖上那位有面子的朋友,居然請得動你這位風塵醫隱?”鍾萬堂又笑道:“我教的是一個天下最頑劣的小孩,他的父親和武林朋友無半點淵源,倒是和河南官府大有關係!”馮廣潮更是奇異,正想再問,鍾萬堂已截著反問道:“那麼曉瀾這孩子是周大俠叫你教的?”

馮廣潮道:“正是。去年端午,這孩子拿了周老師的信來。信上說孩子已大,他不能帶他在江湖流浪,又不想耽擱他的功夫,所以叫他來跟我學追風劍法和飛芒暗器。”

說到此處,唐曉瀾忽然說道:“咦,周伯伯醒來了!”馮廣潮急忙凝視,只見周青轉了個身眼皮微微開啟,倏地雙瞳射出凜烈光芒,低聲說道:“馮老弟,費了你的心了!”馮廣潮急道:“周老師,你覺得怎樣?”周青道:“把我的草囊拿來!”唐曉瀾在旁遞上。周青打開草囊,倏地坐起,伸手向懷中一探,聚攏三指,向囊中一彈,片刻之間,囊中兩個血肉模糊的人頭,都化成了血水!哈哈笑道:“夠本有賺,我死也值得了!”鍾萬堂道:“以你的功力,靜坐三天,還可治療!”周青笑道:“誰還耐煩靜坐三天,待我稍坐片刻,體力慚復就出去。再遲就要連累你們了!”馮廣潮道:“師傅有難,弟子萬死不辭。”周青道:“我都不是他們對手,何況於你!”鍾萬堂道:“什麼敵人?這樣厲害?”鍾萬堂本事和周青不相上下,心想:周青既然能在重傷之後,逃到此地,那麼我最少也可以把他們擋一陣吧!周青一聲不響,指著胸膛的傷痕道:“你們不見這個?”鍾萬堂正想問這是什麼暗器所傷,周青已從背囊裡摸出一件圓忽忽的東西來!

鍾萬堂看時,只見是一個精鐵打成的圓球,外表也沒什麼奇異。周青用力一旋,那圓球倏的張開,裡面藏著十幾柄利刀,每柄不到五寸,晶瑩透明,其薄如葉,梁留齊齊,排列在兩半球形內,猶如飛鳥的翅膀。周青道:“我這次在京中一直被追至此,吃的就是這個暗器的虧!我殺了兩人,奪得一個,他們才不敢急追!”鍾萬堂細看暗器,十分納罕。周青道:“這個暗器名叫血滴子!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機括一開,裡面快刀便如輪子般飛轉,一張開來,把人頭罩在裡面,圓球便自行合攏,人頭也不見了!裡面的利刀都用毒藥練過,就算避得飛頭滴血之災,只要給它傷著,也是性命不保。這次我被十幾個血滴子圍攻,一時躲避不及,便著了道兒!你們若和血滴子單獨鬥,用暗器把它打落,或用輕功避開,諒還可以。若遇著血滴子圍攻,那可是危險萬分!”

鍾萬堂一躍而起,說道:“既然不能力敵,那麼咱們走!我和你到太行山去,沿途用藥保住你的丹田之氣,接近太行山就不怕了。北五省豪傑這幾天正陸續而來,十幾個血滴子咱們還不伯他!”周青睜眼道:“你就不怕你的仇家了?”鍾萬堂道:“這時還怕這個?平時躲避他們,是犯不著和他們拼,現在是逃命要緊!”周青搖了搖頭,鍾萬堂急道:“你再不走,我就要把你揹出去了!”周青道:“且慢!”滾下炕,伏地一聽,說道:“遠處有馬嘶之聲,現在出去,必然撞上!”鍾萬堂一口氣把房中燈火吹熄,說道:“咱們別動聲息,倘若他們真個找到上門,那時才和他們廝殺!”

黑暗中周青抽出一把寶劍,頓時寒光閃閃,照見面容。鍾萬堂低聲道:“把它收起來!等賊人上到門時,再抽劍未遲!”周青插劍歸鞘,把唐曉瀾拉到身邊,悄聲說道:“這把劍給你,這是你的祖師爺凌未風傳下來的,名叫游龍劍!”鍾萬堂悚然一驚,游龍劍是天山派兩把鎮山寶劍之一,幾十年前,晦明禪師的叛徒楚昭南曾仗此劍壓服江湖。想不到凌未風竟會送給周青,今又傳到這個孩子手上。不禁替唐曉瀾擔心。”他武功德望不符,身藏寶劍,反會惹禍。

黑暗中周青又拉著鍾萬堂的手,在他耳邊說道:“老弟,咱們會少離多,今日一會,此後只恐更是幽冥路隔。你的強仇已從關外南下,你現躲在什麼地方?”兩人友誼,堅如金石,鍾萬堂眼睛潮溼,也悄聲說道:“多謝關注。我在陳留縣鄉下教書。”周青忽道:“是不是姓年的那家?”鍾萬堂道:“正是!”周青忽地叫起來道:“你教的好徒弟!”這句話本來應該還有下文的,但就在此際,他已有察覺,連忙噓聲道:“來了!來了!噤聲!噤聲!”鍾萬堂莫名其妙,不便再問,只好和眾人伏在地上,過了片刻,果然聽得蹄聲得得,已近門前。

正是:

午夜偵騎出,荒村搜臥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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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血濺荒村 十年完伯約 案牽大內 午夜出征騎

黑暗中各人按著兵刃,屏氣凝神,蹄聲到了門前,驀然而止,鍾萬堂心裡奇怪:“如何只是一人一騎?”周青也甚詫異,正待起身,只聽得外面那個拍門叫道:“師傅!師傅!”馮廣潮吁了口氣,歡然說道:“是王陵。曉瀾你去開門,接你的大師哥回來!”周青忽然將馮廣潮拉住,低聲說道:“是你那在京中幹鏢行生意的徒弟?”馮廣潮應聲道是。周青道:“不要說出你曾拜我為師!”馮廣潮凜然一驚,問道:“有什麼可疑嗎?”周青道:“小心為上。”

大門打開,燈火重明,一個三十左右的精壯漢子,緩緩走進,一見屋裡這麼多人,躬腰問道:“師傅,今天是什麼喜慶日子?”馮廣潮道:“你添了兩個侄女,今天是她們的週歲。”王陵忙向馮英奇道喜,問道:“嫂子和侄女呢?睡著了麼?”馮英奇道:“在裡面,等會叫她們來見師哥。”馮廣潮引他拜見客人,他聽得風塵醫隱鍾萬堂的名字,已吃了一驚,再聽得周青的名子,急忙拜了下去。周青雙眸炯炯,銳聲問道:“你沿路可碰到什麼特別之人?”王陵道:“在薛店附近,曾見十餘名武士,連騎西去!”薛店離汝州不過百里,那些武士若是京中追來的血滴子,該在王陵之前來到汝州。馮廣潮心中一寬,暗道:他們想必不知道周老師在此,此際已繞過汝州西去了。周青面色稍轉緩和,又問道:“他們沒有問你什麼嗎?”王陵搖搖頭造:“沒有!”周青“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鄺練霞聽得師哥聲音,抱了馮瑛馮琳,從內室走出來。王陵親了兩個女娃,歡然說道:“弟妹,大喜啊!你的喜酒我還沒喝,現在先喝你的姜酒了!”鄺練霞笑了一芙,沒說話。馮廣潮道:“你在京中鏢行幹得好好的,怎麼有空回來。”玉陵道:“鏢行派我到淮陽接鏢,順道回來給師傅請安。”鄺練霞笑道:“公公,師哥遠道歸來,讓他進去洗一洗腳,卸下行囊,再出來陪你說話吧!”馮廣潮也笑道:“是啊,我年紀或許不算很大,人卻真是有點老糊塗了。你陪師哥進去,瑛兒琳兒留在這裡!”

周青本在沉思,見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娃,眼睛一亮,過去仔細端詳,摸了摸兩個女娃的骨頭,說道:“這兩個女娃子比你行,是天生習武胚子!”鍾萬堂笑道:“老周,想不到你還會看相。”周青端了面容說道:“星相之學本屬無稽,但骨格性情,小時已露。我久歷江湖,只見過三個骨格奇特的孩子,這兩個女娃子性情我尚未知,另外一個,十多年後,不是英雄,便是桑雄,老鍾你可得小心了!”鍾萬堂吃了一驚道:“你是說我的徒弟?”

周青道:“正是。那孩子我見過。只因我有事在身,不然我早把他帶走!”鍾萬堂奇道:“你見過他,怎麼我不知道?”周青道:“你的徒弟是不是年遐齡的兒子,名字叫做羹堯?”鍾萬堂點了點頭,道:“這孩子是有點怪!”馮廣潮不覺吃了一驚,心道:“年遐齡是河南首富,怎麼鍾萬堂甘心作他西席。繼而一想:若為了避仇,躲進年家,算得是個極好的立足之地。只是鍾萬堂武功如此深湛,卻要東躲西躲,那麼他的仇家,只怕是比血滴於還要厲害了!”

周青道:“我久已聞得年羹堯這孩子的一些怪異行為,有人說他是神童,有人說他是天下第一頑童。那年我經過陳留,就特地偷進年府去看,見一個三家村學究,正在罵他不肯讀書,他閃著眼睛叫道:‘先生,你再讀一遍給我聽。’那個老學究道:‘好,我就再教你一遍,今晚你不把書念翱,就不准你睡覺,那老師搖頭擺腦讀了一遍,年羹堯哈哈笑道:‘你聽我的!’雙手叉腰,大聲把那段經書背了出來,竟是一字不差。那三家村學究嚇得呆了,年羹堯忽然罵道:‘讀書有什麼難,小爺偏不愛讀你的書,你敢管我!’跳將起來,伸出兩個小拳頭就打,他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兩膊卻似有百斤氣力,可憐那老學究給他一連摔了幾跤,一溜煙的跑出了書房,我看他是再也不敢回來了。老鍾,你被他打過沒有?”

鍾萬堂道:“那孩子對我倒是非常敬重,只是我也整整磨了一年工夫,才把這個魔星收服了。”正想再說,忽見周青面色有異,問道:“怎麼?”周青伏地聽聲,過了片刻,起身說道:“我們估計錯了,那批血滴子役有繞過汝州,這回是真的來了!”鍾萬堂道:“那麼快把燈火熄滅,準備暗器。”周青眼珠一轉,說道:“不要待在這屋子裡了,敵騎從南面來,咱們從北面闖出去!”鍾萬堂搖頭道:“太過冒險,你的毒傷雖然暫解,身體尚未復元!”周青忽道:“在屋子裡恐怕有危險!”身形一起,闖出大門,鍾萬堂馮廣潮全都愕然,猜不透他為什麼剛才肯留在屋裡,現在卻又急著外闖!

將近中秋,月光如練,鍾萬堂飛身道出,猛見大門前的把式場上,一排練武用的石墩後面,驀然現出一人,鷹鼻獅口,相貌猙獰,怪嘯一聲,驚心動魄。周青雙掌一錯,喝道:“火雲峒主,你竟也甘心做胡虜奴才,可憐海雲長老一世英名,被你這叛徒辱盡!”火雲峒主原是海南島五指山一個黎族酋長,乃師海雲和尚是威震南疆的劍師,火雲峒主龍木公盡榜所傳,只是二十年來孤懸海外,未履中土,所以中原劍客知者甚少。其實他們師徒所練的武功,絕不在中原劍客之下。周青十餘年前,渡海深入掠崖,曾上五指山見過龍木公一面,想不到他竟被清廷網羅了去,重逢已是敵人。

火雲峒主龍木公磔磔怪笑,周青身形一閃,一點寒星迎面襲來,鍾萬堂搶前一步,揮劍遮攔,噹的一聲,一支鋼鏢掉落地上,場邊的主槐樹上,忽又翱如飛鳥的落下一人,大聲叫道:“周青,你也受國恩,隨我回去吧!”這人發紅如火,周青一見,勃然大怒,喝道:“仗歹毒暗器,暗算於人,算那門漢子,好,還你暗器!”雙掌一旋一揚,一個鐵球呼呼飛去!

這人名叫雷海音,乃是四皇子允禎(按即後來的雍正皇帝)門下的異士。康熙子女甚多,有十六個皇子七個公主,最得他寵愛的是十四皇子。四皇子人最精明,卻最不得父皇歡心。原來康熙有一日將兩籠西藏白鼠,分賜四皇子和十四皇子,過了十天,查問起來,十四皇子道:“那些白鼠關在籠中,怪可憐的,臣兒冒昧,把它們放了,望父皇恕罪!”四皇子卻將白鼠分成兩隊,訓練它們廝殺,十天未到,已是傷亡殆盡。見父皇問起,得意洋洋的說了。康熙一生戎馬,武功極盛,到了晚年,頗思沽名釣譽,堰武修文,例如著名的“康熙字典”,就是那時他叫臣下編的。聽了四皇子的話,心想:“此兒若繼我位,必是暴君。”自此就不喜歡他了。清室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皇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放在正大光明殿的正粱,死後才由顧而大臣與同皇室開拆,是以皇子之間,爭奪繼承甚烈,四皇子知道父皇不喜歡自己,陰謀奪位,更是加緊,一面勾結國舅科隆多,一面養育死士。血滴子是西藏一個紅教喇嘛所創,這喇嘛為四皇子所用,血滴子也便傳給了四皇子手下的武士。雷海音乃允禎手下“四霸”之一,龍木公卻是最近才禮聘來的。周青這次所中的血滴子,正是雷海音所放。

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周青一見雷海音,不由得心頭火起,將奪自他手中的血滴子,立即反射回去。

雷海音一聽嘯聲,知道勁力奇大,不敢接回。龍木公飛身躍起,龍頭柺杖迎著圓球一點,半空中噹的一聲,血滴子斜飛出去。雷海音陰惻惻的笑道:“周青,你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了,你受了血滴子之傷,縱許暫時保住真氣,十二個時辰之內,也必毒發身亡,你和我硬拼做啥?不如隨我回京,我可以給你解藥!”周青斥道:“我若要重返宮中,三十年前,也不反出來了。你以為給皇帝賣命,便可取得榮華富貴麼?我是過來人,比你清楚得多,我勸你早放屠刀,為子孫留點後福。”他以為雷海音乃是大內衛士,所以拿“過來人”身份勸他,卻不知雷海音一心想保四皇子登基,這番話如何聽得進去?不待周青說完,他已一個箭步,竄到面前,喝道:“不必廢話,你既不肯回京,趁早領死!”一縱身,一抬臂,手中的鬼頭刀摟頭便斫。

周青一挫身,閃開刀勢,龍木公的鐵柺,呼的打到!周青大喝一聲,右足一掃,趁著前傾之勢,避杖進招,左掌一招“力劈華山”,迎面劈去,周青三十年內家功力,非比尋常,這一掌若給劈實,龍木公的胳膊非折斷不可!但龍木公招數也著實精奇,身形驟轉中,振臂斜肩,鐵柺疾點周青的“天池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周青見他果是高手,暗道可惜,上身陡縮半尺,反手一掌,把後側攻來的雷海音手腕拿著,喝聲“去你的!”用力一送,雷海音飛跌出去,就在這霎那間,龍木公的鐵柺劈風之聲又到,周青趕忙斜身,那柺杖點到胸前,忽然向外一歪,緊接著“當”的一聲,火花蓬飛,原來是鍾萬堂的無極劍已把鐵柺擋住!

周青趁勢跳出,雷海音也已站了起來,鬼頭刀橫胸待敵,卻自不敢進招,周青中了血滴子內藏的毒刀,雷海音料他不死亦傷,見他仍是如此威猛,嚇得呆了。周青正待趕前進招,四處馬嘶之聲越來越近,馮家的人,也已追了出來,周青心念一動,暗叫“不好。”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血滴子四處湧現,把馮家的人困在核心。馮英奇抱著馮琳,正待隨著父親外闖,頭頂突然怪聲大作,幾件黑忽忽的東西當頭罩下,他急忙把馮琳挾緊,縮身閃躲,耳際聽得父親大叫一聲,頸項一涼,一個血滴子已合罩了。鍾萬堂虛晃一劍,撇開了龍木公,一掠數丈,一柄飛刀,把暗襲鄺漣的血滴子撞落,比馮廣潮趕先半步,搶著將馮琳接到手中,但可憐馮英奇已是身首異處。

龍木公和雷海音這時卻纏上了周青,滿空怪嘯之聲,嗚嗚亂響,周青大叫道:“你們不必顧我,趕快逃生!”鍾萬堂左手挾著馮琳,右手仗劍開路,吩咐鄺璉道:“緊隨著我,不要亂跑!”鄺璉性情樸厚,鍾萬堂與他十分投緣,知他武功稍差,所以一力保他。鄺練霞抱著馮瑛,見丈夫被殺,心摧肝裂,哭不出聲。王陵與唐曉瀾,一個使六合大槍,一個仗游龍寶劍,兩旁保護著她們母女。一個血滴子迎面飛來,唐曉瀾躍起一劈,一劍將血滴子劈為兩半。要知游龍劍鋒利異常,那日周青被十幾個血滴子腳尾窮追,數度圍攻,就是靠著這把寶劍逃生。而今馮家人多,血滴子不能專襲一人,是以唐曉瀾武功雖遠較周青為低,卻也能夠保護鄺練霞衝了出去。

幾個失了血滴子的武士,一見唐曉瀾亮出遊龍寶劍,紛紛呼喝,搶來攔截。唐曉瀾劍訣一領,劍光閃動,把一名武士刺了個透明窟隍,耳邊聽得王陵詫異叫聲。他亦已無暇回顧,游龍劍迎環作勢,往前遞招。那料後來的兩人竟是高手,一個手使七節鞭,對游龍寶劍,竟然不懼,七節鞭譁啷啷撒開,盤旋纏打,全是進手招數。另一個使混元牌,劈崩砸壓,也是勢雄招捷,虎虎風生!唐曉瀾初次出道,便遇強敵,手忙腳亂!

王陵拖著鄺練霞,自顧不暇。馮廣潮大喝一聲,追風劍法霍霍展開,把面前兩名敵人刺傷,殺出血路,正想救媳婦、愛徒,猛見兩條人影,似斷線風箏般一個隨著一個,凌空飛墜。馮廣潮把頭一低,周青從他頭頂飛過,他剛一轉身,後頭那個已一杖當空戳下,他長劍橫擋,竟給震退幾步。這人正是火雲峒主龍木公!

周青這一趕到恰是時候,使七節鞭的正在一鞭向唐曉瀾右腰猛掃,唐曉瀾的劍被鐵牌壓住,抽不出來,萬難逃避,使七節鞭的正自得意,不料周青突如飛將軍從天而降,右掌壓鞭,倏一轉身,便達中宮,欺身直進。周青身法奇快,對手抽鞭招架,勢已不及,周青五指如鉤,一抓抓著他的肩頭,往外一甩,那人慘叫一聲,琵琶骨全都碎了,使混元牌的突然一震,手勁一鬆,唐曉瀾的游龍寶劍抽了出來,青鋒一轉,“盤肘剁扎”,向敵人胸前急點,那個使鐵牌的武士一招“橫架金梁”,急往上崩。那料唐曉瀾身形一展,游龍劍已是突然改了方向,削他下盤。使鐵牌的武士救招不及,雙足自膝蓋以下,全給斬斷!這時王陵和鄺練霞還在十數丈開外,和兩名武士拼鬥。唐曉瀾正待上前救援,忽被周青一把拉住!

唐曉瀾正自一怔,周青已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對王陵可得小心在意!”“放手”,猛然一聲大喝,往後倒縱。唐曉瀾愕然不解,凝眸觀看,只見馮廣潮步法錯亂,搖搖欲墜;周青趕回去原來是為了救他師傅。唐曉瀾急痛攻心,在這緊急關頭,自己竟不能抽身去幫師傅。因為師嫂師兄武功更弱,形勢更急,只好挺劍飛身,先去援救他們,周青和他說的那句話,他亦已無暇去思索了。

你道周青何以會對王陵起疑,原來他久歷江湖,伏地聽聲的本領,更是百不失一,他剛才在馮家第一次伏地聽聲之時,明明聽出不是一人,但後來到了門前,卻又僅是王陵一人一騎,已自疑惑,因此他才不敢留在馮家。後來開門索敵,廣場遇伏,龍木公與雷海音雙雙現身,更是令他疑心大起。他想這兩人都有極好的輕身功夫,莫不是與王陵一同來的。只是雖然懷疑,卻還不敢斷定,恐防冤枉好人,要不然他早把王陵廢了!

再說馮廣潮驟遇強敵,把苦練十年的追風劍法,施展出來,結果了兩名血滴子,正待外闖,那料碰著了火雲峒主龍木公,剛一接招,便給震退。龍木公鐵柺掄圓,旋風急掃,忽然聽得一片叮叮之聲,龍木公突覺肩頭微麻,有如給大螞蟻叮了幾口似的。心中一震,料是中了梅花針之類極微細的暗器,仗著內功深湛,運氣護了要害,龍頭柺杖刷地一個“怪蟒翻身”,打得飛沙走石,兇猛異常。馮廣潮左手發了一把飛芒,劍訣一領,敵人鐵柺已到面前。馮廣潮知道不能硬碰,右腿一提,下護其襠,身軀半轉,側目回睨,三尺青鋒,迅如電掣,不架敵招,反截敵腕,劍尖下劃,倏的劃到敵手脈門!

這一招是追風劍的救急絕招,正所謂善戰者攻敵之所必救,頓時把敵招破開。但龍木公也好生厲害,喝聲:“追風劍法果然不凡!”避招進招,用“腕底翻雲”橫截馮廣潮劍身,馮廣潮接招還招,往下一塌腰,劍走輕靈,圈回來,發出去,一招“春雲侖展”,直奔敵人右肋。龍木公忽然向後一倒,鐵柺脫手飛出,拐劍相撞,劍輕拐重,馮廣潮的劍給震上半空,虎口流血。龍木公一躍而起,伸開蒲扇般的大手直抓下來,月光下只見他掌心紅如硃砂,馮廣潮大駭欲逃,肩頭已似給千斤重物硬壓下來,急忙沉肩縮肘,往後一掙,奇痛徹骨,肩頭已是血淋淋的,給龍木公連皮帶肉撕去了一大塊!

避劍、擲拐、發掌、抓撕,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正是龍木公敗中求勝的殺手絕招!周青大吃一驚,連忙倒縱回來,馮廣潮已是倒地不起,鄺璉這時正隨著鍾萬堂奮力衝殺,聽得喊聲,回身待救親家,雷海音的鬼頭刀首先斫到,“泰山壓頂”,連人帶刀,硬往下落,直斫鄺璉項梁。鄺璉一閃,奮力招架,但仍是招架不住。雷海音飛起一腳,踢著他的胚骨,鄺璉腳步踉蹌,撞在一名血滴子身上。鍾萬堂急忙斜裡掠出,飛腳將那名血滴子踢翻,左肘一帶郵玻,一個“倒踩七星步”,往後急退。就在此時,只聽得馮廣潮嘶聲厲呼:“你們快逃,逃得一個是一個!”月光下,只見他踉踉蹌路走了幾步,兩個血滴子交叉飛來,怪嘯聲中,馮廣潮一聲慘叫,頭顱竟給血滴子硬生生剪去!鍾鄺二人又驚又怒,鍾萬堂左手抱著的馮琳,忽然“烏哇”“烏哇”的驚哭起來。

月光下,馮琳蘋果股的小臉,更顯得分外可愛。鍾萬堂嘆了口氣,一咬牙根,毅然說道:“先救孩子。”把馮琳交給鄺璉,左手扣了幾柄奪命神刀,喝道:“隨我來,闖出去!”雷海音墊步趕截,一刀劈去,鍾萬堂陡然一伏腰,似欲讓招,又一旋身,似欲出劍,雷海音也是老手,見他虛實莫測,不敢躁進,他旁邊兩名武士,卻已並肩搶上。鍾萬堂青鋼劍寒光閃閃,容到敵人搶近,忽然旋風急掃,下擊敵人腰胯,一名武士驚叫一聲,短衫貼肉之處,被劍尖穿了一洞,幸他尚算機靈,伏地急滾,使出“燕青十八翻”的滾地堂功夫,滾出數丈開外,那一名武土吃了一驚,退後兩步,尚待收鞭擋劍,鍾萬堂劍隨身轉,奪命神刀在腳底發出,舌綻春雷,喝道:“倒!”那名武士果然應聲倒地,叫道:“暗青子有毒,有毒!”鍾萬堂把手連揚,三柄飛刀,連環射出。雷海音橫刀一磕,將一柄飛刀磕落塵埃,旁邊兩名武士,又是哎喲連聲,雙雙倒了下來。雷海音見如此聲勢,那還敢追?他自己怕血滴子已失,只好叫夥伴:“放血滴子取他!快!快!”

血滴子攻遠不攻近,混戰纏鬥中,不好施放。鍾萬堂一逃,血滴子可就來了。他聽得頭頂上空怪聲大作,一看竟是五六個血滴子呼嘯而來,鍾萬堂插劍歸鞘,兩手抓起六柄飛刀,大喝:“血滴子能奈我何!”六柄飛刀電射而出,半空中鏗鏗連聲,血滴子給飛刀撞開,園球內的十二把小匕首,銀光耀目,宛如灑下滿天刀雨!其中有一個血滴子想是高手所發,力度較強,被飛刀碰撞,還是逞直飛來。鍾萬堂急忙迎上去,揮劍將這枚血滴子挑落遠處,這才篷的一聲炸開。鍾萬堂也自暗暗吃驚,心道:若是十幾枚血滴子圍攻,那真是萬難抵擋,怪不得周大俠著了道兒!

這時他已挽著鄺璉逃出血滴子所能及的範圍之外,回頭一望,只見周青瘦長的身影在月光下龍騰虎躍,迅猛異常。鍾萬堂心裡一寬,想道:周青的功夫只有在我之上,雖說他受了傷,但血滴子亦已傷亡過半。他的飛芒暗器也決不在我的飛刀之下,料想可能脫險。

鍾萬堂正自沉吟不定,馮琳哭了一陣,想是十分疲倦,竟然伏在鄺璉懷中熟睡起來。鍾萬堂臉含笑意,親了她一下。遠處周青揚聲叫道:“鍾大哥,快和孩子逃跑!你收的那個姓年徒弟,若發覺他心術不正,你就該廢他的武功,切勿姑息,我脫險後,自會到陳留找你,快逃,快逃!”

鍾萬堂心頭一震:周青在這樣緊急的關頭,還殷殷以此相誡,難道年羹堯這孩子將來真會成為一代嫋雄?但這時他已無暇多想,遙應一聲:“周兄萬安,陳留再見!”抱著馮琳,鄺璉邁開大步,如飛逃跑!

周青見鍾萬堂已經脫險,吁了口氣,再看唐曉瀾時,只見他和王陵鄺練霞三人,正與敵人打得十分激烈,唐曉瀾的游龍劍閃閃發光,專削敵人兵刃,王陵的六合大槍上崩下砸,裡撩外滑,也頗見功夫。對面那三名武士雖非庸手,但與龍木公雷海音相比,卻是差得甚遠,唐曉瀾等三人儘自抵擋得住。

周青松了口氣,雙掌一緊,左掌上託,右手一拉,咋嚷一聲,把一名敵手的右臂硬生生折斷。龍木公勃然大怒,鐵柺往上一抽,順勢反展,疾如駭電,照周青面門劈來,這一招用得異常迅疾險狠,好個周青,避招不及,運足內力,反臂一振,竟硬接了龍木公一拐,身軀也趁這一震之力,倒翻出三丈開外!

龍木公這一拐如擊鐵石,也是倒退數步,虎口發痛,不覺膽寒,他不知周青卻傷得更重!周青內功雖高,但在受劇毒暗器所傷之後,以血肉之軀,接了這拐,五臟六腑,均受震盪,眼睛發黑,奇痛徹心,自知性命難保。唐曉瀾訥訥道:“周伯伯,快來呀!咱們併肩子闖出去!”

周青一揚手,打出七枚飛芒暗器,把圍攻唐曉瀾、鄺練霞的幾名武士打傷,叫道,“你們快跑!不必等我!”唐曉瀾一陣遲疑,周青喝道:“你不聽我的話麼?”呼呼怪嘯,一個鐵球又己飛到頭頂,唐曉瀾寶劍往上一挑,把來襲的血滴子挑開,背後又聽得周青叫道:“快跑快跑,用飛芒打他們。”唐曉瀾和王陵傍著鄺練霞,衝殺出去,背後只有幾名武士追來了。

周青見唐曉瀾等三人都已脫險,精神大振,他自知性命難保,要仗著一口氣在,替他們斷路,雷海音趕上來,周青雙目圓睜,大喝一聲,反手一掌,迅如奔雷,雷海音嚇得趕忙倒退,已來不及,腕骨碎裂,鬼頭刀脫手飛去,暈倒地上。周青凶神惡煞般的攔在大路上,一個血滴子道:“咱們走吧!不要惹他。”這一戰,雖然斃了馮廣潮父子,但血滴子也已傷亡過半,雷海音並且受了重傷,除了有三四人去追唐曉瀾之外,剩下來的龍木公在內,不過五人。龍木公本已脫險,但一看之下,忽地又怒罵道:“膿包!跟我來,他逃不了!”龍頭柺杖一展,向前衝去。原來他見周青躲避血滴子時,雖然敏捷,但身法顯已不及從前靈活,起步落步之際,微見搖晃。低手看不出來,龍木公可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見微知著,料得周青己是強弩之未了。

這幾名血滴子都是四皇子的死士,給龍木公連罵兩次“膿包”十分不忿,腳步故意遲緩,讓他獨自向前。周青雙手連揚,一把飛芒迎空灑出,龍木公身形上拔,鐵柺掄風,但仍是給一根飛芒刺著左眼,登時瞎了。他平生從來未受過如此挫敗,兇性發作,在半空中翻個筋斗,連人帶柺杖,嚴如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龍,半空戳下,周青奮起神威,雙手一扯杖頭,大喝一舉,兩人一齊用力,精鋼打成的柺杖,“嚓”的一聲,當中斷為兩段。龍木公將半截柺杖,拼命擲去,周青騰起一腿,將龍木公踢飛三丈開外,但胸瞠也給龍木公的半截柺杖,戳個正著,傷口破裂,真氣消散,這位凌未風的記名弟子,中原唯一精通追風劍法的俠士,竟然死在荒村。

龍木公胸口劇痛,一大口一大口的鮮血噴了出來,急忙提氣護傷,忽聽得旁邊的血滴子說道:“大喜,大喜,欽犯給你老打死了!”龍木公怒道:“哼!你們這些膿包,敵人死了,才敢上來。”血滴子們默不作聲,過了一陣,有個血滴子忽幽幽說道:“是我們膿包!我們也不想邀功,就讓你割周青的頭回去稟報貝勒吧!”龍木公受了重傷,若然無人救護,勢必也陪葬荒村,聽這名血滴子口氣,竟似想要不理自己,不由大急,陪笑說道:“生斃巨賊,大家都有功勞,咱們兄弟何必爭氣!”那名血滴子哼了一聲,將龍木公與雷海音扶起。自此龍木公與血滴子之間,有了心病,這是後話。

雷海音悠悠醒轉,忽然問道:“那個使劍的少年呢?”旁邊的武士答道:“我們有三四個人已去追他,料他逃跑不了!”雷海音哼了一聲,說道:“未必追得到人家!”一名武士說道:“他是和王陵一起逃的。”雷海音這才面色稍轉,點點頭道:“悟,那麼還有希望。你們分出兩人,通知後到的血滴子,分路圍截!”

四皇子允禎這次暗中派人追捕周青,有兩個目的。原來康熙恨自己的人背叛,深怕此風一開,連護衛自己的武士也靠不住,那還如何得了,周青是大內衛士中唯一尚在生的叛徒,康熙極欲得而甘心,要將他活捉回來,碎屍萬段,以做效尤。四皇子深知父皇心意,因此令門下武士,大舉追捕,想在父皇面前露這一手,壓倒其他皇子,叫康熙知道他的能幹。另一個目的則是想奪取周青的游龍寶劍和追風劍訣。轍翻心極大,為了爭位,不惜全力以赴。一面勾結權臣,一面向父皇邀寵,一面還不惜到最後關頭,用武力奪取皇位,蝶血宮廷。所以他養的武士最多,而他自己也深通武藝。只是還缺少一口寶劍。楚昭南的游龍劍,老一輩的宮廷武士和禁衛軍教頭都讚不絕口,他耳熟能詳,所以想把這口劍攫為己有。

雷海音乃是皇府“四霸”之一,甚得允禎寵信,深知皇子用心。而今知道周青已斃,雖然可用藥酒煉周青的頭顱,保住他本來面目,讓四皇子可以拿著人頭去稟告康熙,可是到底不如生擒獻上,讓康熙洩忿的好。因此四皇子的第一個目的,只可說達到一半。另一個目的,卻還未有完成希望。是以他的神情甚為不悅。至於龍木公則更加是心裡不舒服了,他瞎了一眼,身受重傷,殺了周青,自以為立了天大功勞,那知仍然給同僚奚落。

唐曉瀾把飛芒扣在掌心,三四個失了血滴子暗器的武士,不知厲害,繼續追來。唐曉瀾道:“師兄,你護著嫂嫂。先走一步。待我打發這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王陵大喜,對鄺練霞道:“好,咱們先走!”鄺練霞卻凝步不動,說道:“有難同當,大師兄,你給我抱抱瑛兒!”橫刀一立,要幫唐曉瀾廝殺。王陵大為尷尬,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正在此際,忽聽得唐曉瀾大叫道:“倒!倒!”雙手飛揚,四名敵人倒了一雙,還有兩名也似受了飛芒之傷,身形遲滯,唐曉瀾一劍飛前,游龍寶劍疾發如風,刷!刷!刷!一連幾劍,殺得那兩名武土手忙腳亂。王陵急忙搶上前去,六合大槍一擺,叫道:“師弟,我來幫你!”但他還未搶到前面,唐曉瀾的劍左撇右掃,又把兩名武士全都結果了!王陵讚道:“好劍法!”眼珠一轉,若有所思。唐曉瀾回過頭來,只見鄺練霞正在低低綴泣。

正是:

傷心家散人亡後,此去江湖險惡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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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詭計多端 奸徒欺寡婦 奇能各顯 四俠鬥雙魔

馮瑛在母親懷抱中睡得正香,鄺練霞低低綴泣,王陵道:“師妹,事已至此,還是節哀順變,趕快逃命為宜。”鄺練霞輕撫馮瑛蘋果色的臉龐,流淚說道:“可憐這對姊妹,剛剛週歲,就家破人亡,骨肉分離。她和妹妹不知何時才能見面?”唐曉瀾道:“鍾大俠武藝高強,他又答應收小侄女為徒,想必無礙,師嫂不必悲傷。”

鄺練霞雖是女中豪傑,驟逢大變,方寸亦已亂了。悽然問道:“咱們有哪裡好去?”王陵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和我到京中去吧!我在京師鏢行,熟人很多,京中的血滴子又不認得我們,你和侄女就隨我住在鏢行,我遍請京中好手教她武藝,這是萬全之策。”

唐曉瀾沉思半晌,昂頭說道:“師嫂,我們還是到太行山去的好!”鄺練霞道:“什麼!去太行山!”唐曉瀾道:“周大俠剛才不是說過,北五省豪傑,每十年聚會一次,今年中秋恰是聚會之期,地點就在太行山上。”王陵道:“他們北五省豪傑聚會與我們何關?”唐曉瀾道:“我年輕識淺,不過看這次血滴子大舉出動,必然有餘黨,此去京師,路途遙遠,兇險定多。去太行山卻只是幾日路程,五省豪傑,這幾天紛紛趕來,血滴子就算要與我們為難,也有顧忌。”王陵嗤道:“你好像和許多豪傑認識似的!憑什麼面子叫他們替我們保鏢?”唐曉瀾不理王陵出語譏誚,繼續說道:“我雖識人不多,但豪俠之士,在所多有,縱非親友,路見不平,也會拔刀相助的!”

兩人爭持不下,鄺練霞低頭默想,亦是難於決斷,王陵忽然說道:“師弟,你的劍法是誰教的?”唐曉瀾道:“自然是師傅教的。”說了之後,發覺不妥,王陵便道:“請借你的寶劍一觀!”唐曉瀾想起周青的囑咐,疑懼頓生,陪笑說道:“這是周大俠送的,他叫我劍不離身,雖然師兄有命,我還是不敢違背周大俠的囑咐。”王陵“哼”了一聲,忽然問道:“你是哪裡人?”唐曉瀾道:“我幼遭孤露,流落江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裡的人。”王陵道:“你在關外住過許久吧!”唐曉瀾道,“是。師兄盤問這些幹嗎?”王陵轉過面來對鄺練霞道:“我在師門這許多年也不知師傅會使劍,唐師弟才來了一年,師傅就教他上乘劍法,真是各有機緣。師妹,咱們同一村子長大,彼此來歷都很清楚。這位師弟,突然從關外遠來投師,又得師傅這樣寵愛,一定是大有來頭的了!可惜他剛入師門一年,血滴子就登門拜訪,不是我說迷信的話,恐怕他的命是克師之命。”

王陵的話,顯然是指唐曉瀾來歷不明,並且暗示血滴子就是唐曉瀾引來,謀害師傅一家的。唐曉瀾聽得心頭火起,幾乎就要發作。但轉想在這時候不宜同室操戈,而自己來歷確有難言之隱,這位師兄不知,自也難怪他有所懷疑。如此一想,怒火稍平,只把眼睛覷著鄺練霞。心中盤算,若師嫂也如此見疑,那只有飄然自去的了。

馮廣潮在屋子裡和鍾萬堂談及唐曉瀾投師經過時,王陵尚未來到,鄺練霞卻在旁邊,知道這位師弟來歷雖然不明,卻是周大俠親自囑託自己公公教的。對王陵挑撥之言,十分不快,本來他尚未決斷,這時忽然昂首說道:“唐師弟之言有理,咱們先上太行山去!”王陵不覺愕然。鄺練霞指著馮瑛說道:“我兩母女全仗兩位師兄弟救助,咱們三人可得一心一意對付敵人,我來生結草銜環,也要報兩位大德。”王陵一聽此言。知道鄺練霞已疑自己挑撥,只好說道:“我是認為去京師更為安全,但師妹和唐師弟既然決意先去太行,那做師兄的就是舍了性命也要陪師妹前往。”

太行山在河南西北,離汝州大約是五日的路途,鄺練霞一算,離中秋尚有三日,到太行山的時候,群雄聚會不過兩天,想還未散。沿路上王陵神色頗為不安,鄺練霞只道他是因和唐曉瀾爭執之故,並未在意。

走了兩天,到了洛陽,王陵江湖閱歷甚豐,細一留神,果然見有跡似綠林的人物,在城中來往,暗中戒備。唐曉瀾也是處處提防。投宿之時,忽見王陵與一群漢子點頭招呼,問起來時,王陵道:“這是一斑鏢行朋友,沒有什麼深交,所以打個招呼便算。”唐曉瀾當晚不敢入睡,寶劍懸腰,飛芒在手,警備一晚,卻是什麼事情都沒有。

第三天到了孟津,是河南水陸交通的要地,將入城時,忽見一群山東大漢,分乘幾輛大車,疾馳出城。領著車隊的是一騎黃膘馬,馬上一個紫膛臉色的大漢,看見唐曉瀾三人,似乎頗為驚愕,擦身過時,忽然問道:“你們上哪兒去?”王陵道:“孟津探親來的!”那大漢子又釘著問道:“不是上太行山嗎?”王陵急道:“不是,不是!”那大漢尚待再問,王陵急急進城。車隊的人催道:“大哥!快走啊!”那大漢雙足一夾,策馬前奔,但還是回頭看了王陵幾眼。

入得城來,唐曉瀾問道:“師兄,那是什麼人?”王凌道:“魯西大豪孟建雄。”唐曉瀾曾聽周青談過天下豪傑,知道孟建雄也是個響噹噹的腳色,善打飛火彈,是魯西的武林領袖,心中奇道:“今晚北五省豪傑在太行山集會,孟建雄為什麼不去參加,反而從太行山那面走回來,而且這樣行色匆匆!”於是再問:“孟建雄算得是個武林人物,師兄為什麼不對他說實話?”王陵面色突變,嗤笑道:“師弟,不是我說你,你有多少江湖閱歷,俗語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況咱們與孟建雄又沒有什麼交情,怎好隨便對人說出真話?”說罷瞧了鄺練霞一眼。

鄺練霞道:“大師兄說得是,謹慎一些,有利無害。”唐曉瀾更是生疑,在孟津這晚,仍然不敢熟睡,到得天亮,幸喜無事。

第四日他們到了修武,這是一個小縣縣城,本來過了孟津,已是漸入山區,但一路上人來人往,甚為熱鬧。王陵仔細留神,時不時見有江湖人物,三三五五,迎面走過。王陵暗自心喜,唐曉瀾卻瞧出情形有點不對。只是鄺練霞一向少出家門,卻還懵然不知。

這晚,他們在修武一家客店投宿,行裝甫卸,忽聞得隔室有呻吟之聲。唐曉瀾偷偷張望,只見鄰房炕上躺著一個病人,房中坐著兩個漢子,一個少女。那少女眉目如畫,稚氣未消,最多只有十五六歲年紀,見唐曉瀾探頭張望,狠狠盯了一眼,啄著小嘴兒道:“喂,有什麼好看呀!”那兩個漢子聞聲站起,拱手說道:“小兄弟,請來坐坐。”王陵伸手一拉,沒有拉著,唐曉瀾進鄰房去了。

炕上躺的果然是個病人,被褥上還隱隱沾有血跡。唐曉瀾走進,炕上人忽然坐起,竟是個面色焦黃的乾瘦老頭,可是雙目一張,炯炯有神,令人生畏,這老頭瞧了唐曉瀾一陣,搖了搖頭,忽然問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是上太行山去的嗎?”唐曉瀾不知此人底細,不敢直說,反問了一句:“前輩是從太行山來的嗎?”那枯瘦老頭“噫”了一聲,突然從被窩裡伸出手來,往唐曉瀾臂上一搭,唐曉瀾不覺“哎喲”一聲,身子矮了半截,瞪眼問道:“老前輩,這是幹嗎?”那老頭兒忽然哈哈大笑,放了手道:“老夫想起床走動走動,想叫你扶我一把,那料你如此弱不禁風!”那少女急忙過來將老人扶起,使了個眼色,老人又搖搖頭道:“這孩子不是江湖人物。”唐曉瀾心頭有氣,拱手告辭,老頭兒在背後輕聲說道:“我但望他不是上太行山!憑他這樣的武功,若上山去,一百條小命也保不住!”語聲極低,卻字字清楚,好像是專說給唐曉瀾聽似的!

唐曉瀾回到房中,又氣又疑,不知那老頭兒是友是敵。王陵跑過來問,唐曉瀾怕他嘲笑,不敢把自己吃虧之事說出,只說看來似是普通行旅,客中岑寂,叫自己過去聊天的。王陵嘴角噙著冷笑,沒說什麼。

這晚唐曉瀾又不敢好睡,到了半夜,忽然聽得外面轟然一聲,旅店大門給人用巨物撞破,火把通明,唐曉瀾跳起來,見外面衝進來十幾名大漢,兩邊踢門搜索,鄰房不待人來,先自開了。那枯瘦老頭兒由少女扶著,倚門叫道:“鐵掌神彈楊仲英在此,別擾別人清夢!”那夥漢子發一聲喊,突然怪聲呼嘯,三個鐵球,閃電般的向老人飛去,唐曉瀾駭道:“血滴子!”忽然眉頭一緊,王陵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了身,將唐曉瀾肩頭按住。唐曉瀾低喝道:“幹嗎?”王陵噓聲道:“不許亂動!”

唐曉瀾沉肩縮肘,把王陵這一擒拿手解了。王陵驟失重心,幾乎摔跤,急忙說道:“唐師弟,他們人多,咱們形跡未露,不要強自出頭,捲入漩渦!”唐曉瀾“唔”了一聲,心想:原來師兄還是好意,且看下再說。這時,那三個血滴子已飛到老人頭上,剛剛罩下,不知怎的,忽又升空,倒飛回去!只見那老頭雙掌一收,自少女手中接過彈弓,大喝一聲,弓如滿月,彈似流星,把那班傢伙打得不亦樂乎!那夥人中,突然跳出一人,如猿猴縱躍,戴鹿皮手套,竄高縱低,把飛來的彈子隨接隨擲,大聲叫道:“神彈已經見過,再領教你的鐵掌!”一縱身,到了老人跟前,雙臂一震,老頭身旁那兩名漢子踉踉蹌蹌退了幾步,老人反手一掌,其疾如電,漢子雙拳齊出,剛剛抵住,老人左掌突然穿出,啪的一聲,擊中他的左胯,喝道:“倒下”,那漢子搖搖擺擺,退出幾步,回頭叫道:“鐵掌也領教過了,偏不如你所願,併肩子上啊,活捉這個老賊!”

唐曉瀾看得目眩心驚,他聽周青說過,鐵掌神彈楊仲英是北五省第一名豪傑,武功技藝在他之上。不知怎的也受了傷?而且今日正當太行山五省豪傑之會,他為何卻在此地?而受他這掌的漢子,並未跌倒,武功顯然也極深湛,這時兩邊已成群毆,那名與楊仲英對敵的漢子,身法步法,無一不怪,靈捷異常。楊仲英卻似受了重傷,轉動不便,雙足釘在地上,如泰山兀立,動也不動,掌風呼呼,周圍八尺之內,敵人不敢近身!那少女一口柳葉刀,不離老人左右,刀光閃爍,輕靈翔動,使出來的,竟是極上乘的刀法。楊仲英平生與人對敵,無人能以血肉之軀受他一掌,而今掌擊敵人不倒,也自心驚,戰了片刻,高聲喝道:“來人可是八臂神魔門下?”那漢子怪笑應道:“你在我師傅掌下逃生,偏偏又撞在我的手上,還有何話可說?鐵掌神彈,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猛然撲上疾攻。楊仲英呼、呼、呼連環發掌,那漢子身形快極,一閃又上,不教掌鋒碰著,看情形是想累死他。楊仲英吃虧在不能轉動,功力雖然在那漢子之上,卻是無法追擊,眉頭一皺,左掌虛揚,那漢子往旁一閃,楊仲英突跨前一步,右掌呼的打出,啪的一聲,把圍攻少女的一個敵人,打飛出三丈開外!圍攻的人一陣大亂,那漢子忽然叫道:“攻那女娃子下盤!”凌空下躍,一抓向老頭抓下,楊仲英沖天一拳,那漢子輕飄飄的落在左側,橫腳一掃,少女下盤不穩,給逼退幾步,敵人登時蜂湧而上,把少女和老人分隔開了。

那少女和她的兩個師兄一起,應付強敵,險象環生。楊仲英又被那個什麼八臂神魔的門人絆住,移動不得,激戰中楊仲英受了敵人一抓,右肩鮮血淋漓,竟被撕去一塊皮肉。幸得那名漢子剛才受他一掌,功力亦已大減,要不然這一抓便是開膛破腹之災。那少女驚叫一聲,幾乎中了敵人一刀。楊仲英叫道:“青兒,用旋風掃葉五虎斷門刀!”少女聲人心通,招數霍變,刀光閃閃,自下挑上,護著下盤。那幾名敵人本來是欺她下盤不穩的,給她這路刀法使開,竟然不能得手。又戰了一陣,楊仲英大叫一聲,左肩又給抓裂,額上汗珠,竟似黃豆般大小,直淌出來。

唐曉瀾本來對那老頭甚為不滿,但知道他就是鐵掌神彈楊仲英,觀感頓改,敬意油然而生。一大把飛芒扣在掌心,暗運內力,捏碎窗核,雙掌連揚,右手飛芒,打那漢子,左手飛芒,打圍攻少女的敵人,飛芒份量極輕,他在雙方激戰中驟然發出,只聽得譁然呼叫,有兩人似給飛芒打中,在地上翻翻滾滾,其餘的紛紛散開,大聲喝罵:“何方小子,膽敢偷放暗器?”那漢子武功深湛,雖在劇戰之中,仍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飛芒破空之聲,雖極微小,他已凜然警覺,在眾人紛叫中,突然倒縱出來,向唐曉瀾藏身之處撲去!

王陵不知是唐曉瀾偷放暗器,見狀大驚,急忙向牆角一縮,唐曉瀾揚手又是一把飛芒,那名漢子磔磔怪笑,袍袖一擇,飛芒突然反射過來。唐曉瀾忙即伏身,只聽得叮叮之聲,響個未停!飛芒竟然都從窗格打入,撞在對面牆壁之上。說時遲那時快,笑聲未停,咋咳一聲,窗框已斷,一隻蒲扇般的大手伸了進來,掌風颯然,唐曉瀾頭皮又冷又麻,看看就要抓到頭上。唐曉瀾一個“鯉魚打挺”,滾開丈餘。就在此際,忽聽得外面有人罵道:“不要臉,欺負小輩!”接著蓬蓬兩聲,如巨木相撞,怪手不見,喝聲漸遠。唐曉瀾大著膽,站了起來,張目偷窺,只見外面忽然添了兩個怪客,一人又瘦又高,眼珠白滲滲的;一人又肥又矮只有三尺來高,兩人雙手空空,盯著那名漢子,地上橫七豎八的倒下了五六個人,也不知是給一這兩個怪客打倒的還是給楊仲英的掌力震倒的。

那漢子怪叫一聲,喊道:“你們關東四俠,竟然也來趟這淌渾水!那是你們的死期到了!”後來的那矮子嘻嘻笑道:“我們四兄弟天不怕,地不怕,連老魔頭我們也要會他一會,何懼你這個小卒!董太清,你叫你的師傅師叔出來,我們手下,不殺無名之輩!”

唐曉瀾這才知道剛才與楊仲英惡鬥的那個漢子叫董太清,暗想董太清不知是何等樣人,周伯伯平時縱談武林人物,從未提起此人,看他武功已不在周伯伯之下,這兩個人猶自稱他“無名小卒”,那麼他們的武功一定更加深不可測了。董太清稱他們為關東四俠,而來的只是兩人,想必還有兩個未到。

董太清磔磔怪笑,想是怒極氣極,一伸手就向那高個子抓來,高個子叫道:“四弟,你把那些人扔出去。”驀地一聲長嘯,十指伸出,每隻手指都戴著一枚鋼環,董太清抓到半途,急忙縮回,身軀一矮,變抓為掌,攻他下盤。那人身長手長,雙手向下一按,兩人閃電般拆了幾招,董太清突然怪叫一聲,蹲在地上,盤龍繞步,快似風車,縮成一團灰影,專攻敵人的下三路,招數怪絕。那高個子如星九跳擲,閃轉騰挪,董太清攻得急,他也跳得快,兩人打得難解難分。

董太清知道敵人武功非同小可,欺他身長,所以用“盤龍繞步”的身法、抓腳踢襠,攻他弱點。那料來人輕功,還在自己之上,而“盤龍繞步”的地堂功夫,又不能持久,暗暗心急。這時只聽得客店裡鬼哭神嚎,慘叫之聲,響成一片。那矮子大展神威,或劈或抓,掌如奔雷,抓似鐵鉤,血滴子四下奔逃。矮子力大異常,外家功夫,竟似登峰造極,抓著敵人往外便摔,一手一個,猶如捉小雞一般,不過片刻,那批血滴子竟給他一個個扔了出去。董太清驀地縱身,虛擊一掌,高個子又是一聲長嘯,雙掌齊揚,套在指上的十隻鋼環,一齊飛出。掌風環影中,董太清厲叫一聲,驀地一個筋斗翻了出去。矮子尚待外追,高個子叫道:“他中了我三枚鋼環,打正穴道,尚能逃走,也算得是個好手,由他去吧!”關東四俠,出道以來,若敵人能在他們的獨門絕技之下逃出,倒不趕盡殺絕。矮子停身止步,張目說道:“那老怪的徒弟也有這麼厲害麼?”高個子道:“四弟,事到如今,只有盡力而為了!”語氣之間似有重憂!

鐵掌神彈楊仲英重傷之後,又經過一輪激戰,面色慘白,搖搖欲倒,籲聲說道:“三哥四哥,老朽不濟,累你們結下強仇,如何是好?”矮子道:“楊大哥,你我神交已久,今日見面,何幸如之!歪風大哥託我們問候你,並替你帶了解藥。他說太行山會後,若還能留著骸骨,當再到寶莊拜訪。”楊仲英道:“多謝你們大哥故人情重,只是你們可真得當心點!”高個子拱手道:“知道了!楊大哥,事不宜遲,你快走!”上前扶楊仲英,那少女和兩個大漢,都怔怔的看著他們。王陵這時驚魂方定,剛剛站起,忽覺微風颯然,一股冷風吹了進來。

王陵叫道:“唐師弟,唐師弟!”唐曉瀾也覺勁風撲面,急回頭時,什麼也沒有見著。門外忽然傳來銀鈴般清脆的笑聲,那少女揚手說道:“小夥子,多謝你了!”唐曉瀾再張望時,楊仲英那一夥人和那關東兩俠,全都走了!

激戰過後,客店裡的人才慌亂起來,紛紛打開房門探望。鄺練霞在臥室內叫道:“王師兄,唐師弟,快來!快來!”王陵和唐曉瀾進入內室,只見鄺練霞抱著馮瑛,坐在床上,面色驚惶。馮瑛舞著一雙小手,呀呀的哭了起來。王陵柔聲說道:“師妹,沒嚇著麼?”郵練霞指著桌面道:“你們看!”桌上一柄匕首,釘著一張字條,寫道:“速走回頭路,莫上太行山!”唐曉瀾道:“留字的人是番好意,若他想傷害我們,我們還有命嗎?嫂嫂不要擔心害怕!”鄺練霞道:“我的公公和丈夫全都死了,我還害怕什麼,只是兩個女娃如此可愛,我怎樣也得把她們養大呀!”馮瑛十分乖巧,剛才外間激戰之時,母親把她緊緊抱著,她看著母親的臉色,動也不動,而今看見母親臉色難看,這才哭了起來。鄺練霞輕吻她的蘋果面頰,說道:“小寶貝,別哭,別哭,媽媽在這裡呢!”馮瑛一對寶石般的小眼睛滴溜溜的瞧著她的母親,見母親笑了,她也停哭笑了。唐曉瀾心念一動,走出外堂,只見牆壁上亮晶晶的也插著一柄匕首,鄺練霞抱著馮瑛跟了出來,問道:“唐師弟,什麼事?”張眼見著那柄匕首,嚇了一跳,唐曉瀾將那柄匕首拔了下來,匕首尖也穿著一張字條,鄺練霞將那字條扯了下來,一樣的筆跡一樣的文字寫道:“速走回頭路,莫上太行山!”鄺練霞皺起眉頭,說道:“師弟,你看這是什麼意思?”

唐曉瀾年紀雖輕,閱歷卻是不少,沉思有頃,抬頭說道:“想是前輩高人指點,我看,不上太行山也就罷了。”王陵這時也已走了出來,忽然陰惻惻的說道:“說要上山的是你,說不要上山的也是你,你啊,難道是當小孩子玩的嗎?”唐曉瀾強忍住氣,說道:“師兄,鄰居那老頭子是威震北五省的鐵掌神彈楊仲英。”王陵道:“是楊仲英又怎樣?”唐曉瀾道:“昨晚中秋,是北五省豪傑在太行山大會之時,以楊仲英這樣的人物,就算不是盟主也當參加,但他卻相反的從太行山那邊出來,想必是山上出了什麼事了。”王俊道:“你還是胡猜亂想,而且楊仲英分明受了重傷,走動也艱難,他又那能在片刻之間,在兩處留刀寄簡呀!”唐曉瀾道:“我又沒有說這字條是楊仲英留的。但是他朋友或家人留的,也是了樣。再者前天碰見的那飛火彈孟建雄,也是從太行山那邊來,走的是回頭路,將兩件事連在一起,前去可能真是凶多吉少!”王陵搓著雙手,忽然冷笑。

鄺練霞有點不快,問道:“師兄,你笑什麼?”王陵道:“唐師弟原來如此膽小,早知如此,早聽愚兄之計,前往京師,不是免走這麼多冤枉路麼?”鄺練霞方寸已亂,嘆道:“到處都是敵人,莫不成真個寸步難行?”唐曉瀾悚然心動,想道:“若然不上太行,那麼必然要隨王凌去京師了。王陵心術如何,不得而知,我不打緊,只恐師嫂上他圈套。”又想道:“師嫂所說也是不差,到處都是敵人,避得東來避不了西,五省豪傑集會,又是在崇山峻嶺之中,就算有數萬官兵,也奈何他們不得。

王陵見唐曉瀾低頭默想,嗤聲笑道:“怎麼樣?不上太行山了吧!”唐曉瀾突然昂頭說道:“就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他一闖,明天就上山去!”鄺練霞和王陵雖是從小在一個村子裡長大,但經了這場大變,同行數日,反似覺得唐曉瀾更有摯性真情,見唐曉瀾如此一說,立刻贊同,點頭說道:“行到此處,太行山已經在望,我看也是上山的好,但願在太行山上,能遇見公公或周大俠的好友。”

第二日。一行三人離開修武,走了五六十里,中午時分,已到山腳。沿途行人稀少,進入山區,更是沓不見人。唐澆瀾心裡暗暗嘀咕,想道:“五省豪傑的大集會,何以不見有人在山口接待?”太行山山高林密,鬱郁蒼蒼,群巒起伏,雲霧迷漫,三人斬棘披荊,攀藤附葛,走了半天,兀是空山響寂,但見鳥飛,不聞人語。唐曉瀾怵然止步,鄺練霞也是滿腹疑慮,剛說得句:“唐師弟,你看還上不上去?”忽聽得一聲胡哨,十餘丈外茅草獵獵作響;唐曉瀾忙拉著鄺練霞伏低,荊棘蔓草之中,刷刷響處,忽地竄出幾個人來!唐曉瀾一看大駭,為首的手持龍頭柺杖,竟然是龍木公!

王陵動了一動,唐曉瀾五指一搭他的肩頭,輕聲說道:“師兄不要亂動!”他所捏之處,正是肩頭琵琶軟骨,王陵嚇出一身冷汗,面色變道:“師弟,別開玩笑!”唐曉瀾道:“你躺下來!你想給敵人看見嗎?”王陵和身臥在亂草中,果然動也不敢一動。唐曉瀾偷偷張望,只見龍木公睜開獨眼,遊目四顧,對同伴說道:“我似乎聽得人聲,怎麼又不見了!”同來的人一律青衣短打,手提朴刀,腰懸兩個鐵球,顯然是血滴子。內中一人發話道:“喂,朋友!是盤道的?是插樁的?趕快亮萬!”“盤道”意即探路,“插樁”意即參加集會。“亮萬”意思露出來面來。這幾句話乃是江湖“唇典”(黑話),鄺練霞一概不懂,唐曉瀾可是暗暗心驚,只道蹤跡已經敗露,屏氣凝神,仍然動也不動。這個人發完話,稍微一沉,跟著又一個沙聲的喝道:“喂,朋友,你們若還是緊自悶條子不亮鋼,我們可要用暗青子招呼了!”

唐曉瀾藏在亂草之中,身邊又有岩石起伏錯落,心想:賊人這樣亂喊,準是不知自己藏身之所,且莫理他。剛才那個人說的黑話是:你們若還是不開口(悶條子),不答話(不亮鋼),我們可要用暗器打了。說完之後,見仍沒有答腔的,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色,低聲說道:“五省豪傑全給打得死的死,傷的傷,而今已過兩天,除了自己人,還有誰敢上山!龍大哥怕走了眼吧!”龍木公龍頭柺杖擊石作響,獨眼圓睜,大聲罵道:“我一隻眼睛比你們十幾雙眼睛還亮堂,我明明聽得人聲,你們是聾的嗎?”龍木公五天之前和周青惡戰帶傷,但除瞎了一眼之外,其餘的傷卻非內傷,眼藥之後,仗著功力深厚,和雷海音一路追趕唐曉瀾,沿途查問。唐曉瀾等一行三人,兩男一女,鄺練霞是一個美豔少婦,抱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嬰,更是令人矚目,龍木公沿途查問,跟著他們蹤跡,追上太行山來。而且在上山之時,因為所走山路不同,還給他們趕過了頭,先到山上。到了山上,四皇子派來的人尚未撤走,他們先拜見了兩個魔頭,雷海音給留著辦事,龍木公卻另外領了七八名血滴子滿山亂搜。龍木公此時傷勢已愈,狂妄故態,又復發作,血滴子都不敢作聲,龍木公鐵柺頓地,大聲叫道:“你們作什麼的,動手搜呀!”

唐曉瀾不敢亮劍,手裡暗暗握著一把飛芒,只待血滴子來,就和他硬拼。血滴子周圍亂搜,眼看搜到,龍木公鐵柺忽然向東一指,喝道:“敵人來了!”血滴子們紛紛回身,唐曉瀾吐了口氣,倚著岩石,探頭一望,只見山拗那邊兩個黑點,倏忽轉大,轉瞬到了這邊,現出全身,為首的是個黑衣道士,左手鐵柺右手長劍,脾睨作態,意氣甚豪,跟在後面的是個胖和尚,兩手空空全無兵器,腰間卻懸著一個大葫蘆。

龍木公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是四皇子差來的,還是楊仲英老兒邀來的?”黑衣道士笑了一笑,說道:“聽你說,你們是四皇子差來的?哈,我正要找你們!”鐵柺一揮,長劍刷的刺出。龍木公橫拐一封,退後兒步,黑衣道士笑道:“悟,你還不錯!”口中說話,劍招絲毫不緩,刷刷幾劍,兩名血滴子血流滿面,四隻耳朵全給割落,給他捲進袖中。這幾下快得驚人,龍木公竟是生平未見,急揮手道:“放暗器!”霎時間滿空怪嘯,五六個鐵球呼呼飛來,黑衣道士長笑一聲,叫道:“小孩子的玩具,也拿來現世!”一個鐵球飛到頭上,黑衣道士鐵柺迎頭一點,鐵球倒飛回去,碰在另一個血滴子上,登時裂開,裡面飛刀紛紛射出,黑衣道士鐵柺橫掃直擊,把五六個鐵球全部擊碎,長劍飛舞,滿天刀雨,給他掃蕩得四處激射,撞在岩石之上,飛出一溜溜的火花,武士們紛紛逃避。

龍木公面色大變,飛身躍起,黑衣道士喝道:“哪裡走!”身形一弓,飛箭般疾射而來,左手鐵柺“暴龍擾海”,旋風捲到,龍木公橫拐一封,只覺一股大力,猶如巨雷擊頂,岱嶽飛來,龍木公功力本非尋常,吃這一擊,龍頭柺杖竟脫手飛去,這支柺杖是他過洛陽時連夜鑄造的(原來那支已給周青拗斷),份量較輕,鋼質不純,受這一震之力,在半空中裂為數段!黑衣道士拐劍齊發,右手長劍一招“倒瀉天河”,劍花如浪飛灑下來,龍木公運獨門輕功“飛花捲雨”,以碎步騰挪的身法步法,在劍光縫中鑽出。饒是他輕功超卓,也覺耳際一涼,背後只聽得黑衣道士哈哈笑道:“你能避我半招,也算不錯,由你去吧!”原來黑衣道士那一招,原想把他兩隻耳朵齊都削落,但龍木公身法甚快,結果黑衣道士一招七式,瞬息之間,使了出來,也只能削掉他的右耳。黑衣道士劍法獨步北方,平生以此自負,能在他劍下逃出的,他例不追趕。

其他的七八名血滴子在失掉血滴子後,也紛紛轉身奔逃。那胖和尚身法快極,雙腳一點,身形飛起,那班血滴子眼前一黑,似覺一片黑雲,從頭頂飛過,睜開眼時,胖和尚在他們面前笑嘻嘻的站住,手裡捧著一個大葫蘆,搖頭擺腦的說道:“別這麼快走呀,貧僧請你們喝酒!”

血滴子紛紛衝上,胖和尚忽然張口一噴,酒香四溢,“酒浪”迎面噴來,那班血滴子只覺眼前白濛濛一片,眼睛辣痛,倏忽天昏地暗,耳際聽得胖和尚哈哈大笑之聲,驚魂欲絕,再也顧不得眼睛疼痛,岩石磷峋,七八個血滴子同一心思,動身一滾,從山上直滾下去。胖和尚也不追趕,哈哈笑道:“道兄,得手沒有?”黑衣道士應道:“只得了一半,你呢?”胖和尚道:“我也未竟全功,只噴瞎了十三隻狗眼。”原來八個血滴子中,有五人雙眼全瞎,但有三人只瞎了一隻眼睛,王陵心魄震裂,僥倖自己剛才給唐曉瀾按住,並未亂動。

唐曉瀾也自看得驚心動魄,見了這一僧一道的獨特武功,忽然想了起來:原來在這兩日間,接連碰見的這四個異人,就是關東四俠,為首的叫做玄風道長,就是那黑衣道人。他左手使拐,右手使劍,他的劍法名為“亂披風”,尤其是武林一絕,和周青的“追風劍法”異曲同工,每一招都是藏著許多變化,比“追風劍法”還更狠辣,周青和玄風神交已久,廿多年前,方始得在楊仲英家裡相會,互相研究劍法,結為知交。周青除了師傅凌未風外,最佩服的就是玄風。其中三俠,周青雖未見過,但也曾聽玄風提及。周青把從玄風口中聽來的說給唐曉瀾知道,是以關東四俠的形貌武功,早已深印他的腦海。

關東四俠,第二個就是那胖和尚,名叫朗月禪師,生性滑稽,人稱笑彌勒,最喜飲酒,他的獨門武功,就是以美酒作為暗器,專門射人雙目,厲害無比,噴出的酒珠就如鉛彈一樣,也是武林一絕!第三個則是唐曉瀾在客店中碰到的那個高個子,名叫柳先開,輕功卓絕,客店中留刀寄簡,就是他的把戲。他又善於以指上鋼環打穴,若不用作暗器之時,那十指上的鋼環也是一種兵器。第四個則是在客店中遇到的那個矮子,名叫陳元霸,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力大無窮,他的獨門武功是“大摔碑手”和“分筋錯骨手”,等閒的人給他抓著,就如抓到一根稻草一般。周青和玄風締交之時,柳先開與陳元霸年紀還輕,功夫雖高,尚未“立萬”,所以那時還未有“關東四俠”之名,後來柳先開陳元霸在江湖上闖出名頭,四人又常聚在一起,這才被合稱為“關東四俠”。

唐曉瀾見了那和尚的絕技,想起這四人定是關東四俠無疑,心中狂喜,正想出去招呼,忽聽得那黑衣道士說道:“二弟,那兩個老怪尚未現身,三弟四弟與我們相約今日上山,也未遇到,只怕他們先碰著那兩個老怪,可要吃虧,你在山南,我在山北,去找他們,等下再在此地相會。”胖和尚嘻嘻笑道:“就是這樣!”兩人身形一晃,倏忽不見。

王陵噓了口氣,說道:“好厲害!”鄺練霞也是滿面汗珠,以袖揩抹。喘息略定,唐曉瀾剛說得句:“那黑衣道人是周伯伯的好友。”忽聽得遠處又是兩聲怪嘯,其聲尖銳刺耳,唐曉瀾急忙拉著王陵又伏下來。聲到人到,唐曉瀾張目偷窺,只見剛才打鬥的場所,又出現了兩人。形貌都是面色焦黃的乾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裳,面目木然毫無表情。兩人手中都提著一個大皮囊,一個左腳微跛,一個右腳微跛,太陽穴墳起,顯見內功極為深湛。唐曉瀾暗暗奇異:這兩人備跛一足,行動卻如此迅捷!

兩人默默無語,走了一個圓圈,察看那被踐踏得倒伏凌亂的山茅野草。過了一陣,左面那個老頭說道:“喏,準是關東那四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來了!”右面那個老頭說道:“咱們要不要去找他?”左面那個老頭道:“不必了。”突然撮唇怪嘯,這番距離更近,唐曉瀾等三人從未聽過這種刺耳的聲音,只覺心臟欲裂,難過之極。馮瑛張口欲喊,鄺練霞手快,趕忙撕下衣襟,團成一團,塞進她的小口,馮瑛小手亂舞,鄺練霞輕輕撫拍,幸在那兩個魔頭專心察看,好似並未察覺十餘丈外岩石背後,就藏著這麼多人。

左面那老人道:“關東這四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既然衝著咱們而來,聽得嘯聲,自會尋到。”兩人站在岩石上遠望,過了不久,忽然見有兩條人影,從山腰那邊跑來。

唐曉瀾以為必是關東四俠無疑,屏息呼吸,等待靜看一場惡鬥。過了一陣,來人上到山頭,卻非關東四俠。一人發紅如火,一人鼻如鷹隼,紅髮的這個正是四皇子府中“四霸”之一的雷海音。

那兩個魔頭也似頗感意外,同聲問道:“雷海音,叫你鎮守營寨,你來這裡做甚?”雷海音以袖揩汗,喘氣說道:“大寨給人挑了!”那兩個老頭驀地怒吼,動作如一,跳起來道:“什麼,給人挑了!是關東四俠摸來了麼?”雷海音道:“我不知道是不是關東四俠,來的兩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十指戴著鋼環,迅如飄風,屈起十指,逢人便鑿;矮的那個更是厲害,我們的人一個個給他抓著後心,扔下山谷!”右足跛的那老頭點點頭道:“唔,這是四俠中的老三老四,萬里追風柳先開和單掌開碑陳元霸!”雷海音繼續說道:“我們捨命衝出去,那料又來了兩個敵人,比先頭那兩個還要厲害,一個是瘦道士,一個是胖和尚,那個道士左手使鐵柺,右手使長劍,亂刺亂劈,我接了一招,兵器就給削掉,和身滾了下來,僥倖那道士沒有刺第二劍!”左足跛的那老頭點點頭道:“唔,那你定是帶了花了!哦,不錯,你右邊的耳朵沒有了!還好,你只給那惡道削了一隻耳朵!”雷海音滿面通紅,說道:“那惡道削了我一隻耳朵,就在背後叫道:‘你也算一條漢子,可惜!可惜!好好保著左面那隻耳朵吧!’兩個老頭又氣又惱,說道:“關東四俠的臭規矩真叫人氣。”回顧那鷹鼻的漢子道:“你呢?你的左眼是不是給胖和尚用酒噴瞎的?”那鷹鼻漢子左眼血流未止,正撕下衣襟沾藥敷傷,顫聲說道:“師傅,我,我不中用,是給那胖和尚用酒噴瞎的!”兩個老頭默不作聲,忽然又各自怪嘯三聲,躲在巖後的三人相顧失色。鄺練霞懷中的馮瑛喉頭作響,眼中滴淚,手舞足蹈,在媽媽懷中掙扎,鄺練霞心頭作痛,但又不敢把她口中的布團取出來。”

左面那老頭道:“看來關東四俠的功夫果是不弱!”右面的老頭“哼”了一聲道:“大哥,憑我們神魔雙老之名,算他是關東八俠又有何俱?”唐曉瀾聽得分明,這一震驚非同小可。周青以前提過神魔雙老之名,據說這兩人本是孿生兄弟,哥哥名叫薩天刺,弟弟名叫薩天都。兩兄弟不知從那裡學來一身武功,哥哥是內外兼修,弟柒學的卻了西藏魔教中的小諸天大金鋼手。哥哥被稱為“臂神魔”,弟弟被稱為“大力神魔”。兩人住在旅順口外一個叫“貓鷹島”的海島上,和鄰居“蛇島”上的一位異人伏龍尊者又合稱遼東三怪。旅順的口外的“蛇島”和“貓鷹島”,是渤海外兩個最神秘的島嶼,千百年來,從沒人敢到島上探險,漁人打魚,固然要遠遠繞過,就是武林豪俠,也不敢一履斯士!

據說旅順口外的“蛇島”,島上毒蛇遍佈,噓氣成霧,而“貓鷹島”上則出產一種怪鳥,原屬海鷗的一種,鳴時有如貓叫,利爪又如貓爪,所以被名為“貓鷹”。貓鷹一飛也必定一大群,常常和“蛇島”上的毒蛇惡鬥,貓鷹低飛下來,常給毒蛇纏斃,或中毒氣跌落,但毒蛇也常給貓鷹突襲,一抓抓上半空。渤海漁民,一見貓鷹與毒蛇相鬥,都遠遠避開,待惡鬥過後,才打澇落到海面的貓鷹和給貓鷹抓裂的毒蛇。北方人不食蛇,據說某年有一個廣東名廚師到旅順作客;恰值貓鷹與毒蛇相鬥,有漁民撈獲毒蛇回來,原擬浸製藥酒的,這位名廚師買了兩條,弄作蛇羹,據說蛇肉之美,遠在各地之上。這是題外之話,按下不表。

周青聽說卅多年的,大力神魔薩天都在西藏,和西域三魔結為黨羽,西域三魔喪於凌未風之手,薩天都後來也給凌未風趕出西域。(“西域三魔”)惡鬥凌未風之事見拙著《七劍下天山》,薩天都被逐出西域後,與漫遊東北的哥哥薩天刺會合,在“貓鷹島”上結了巢穴。另一位“伏龍尊者”善治毒蛇,隱居在“蛇島”之上。“伏龍尊者”一生住在蛇島,從不外出,所以武功如何,無人知道。“八臂神魔”薩天刺和“大力神魔”薩天都則每隔兩年就出外一次,滋事生端,和許多武俠豪英,結了仇冤。十餘年前,雙魔忽然銷聲匿跡,不再在江湖露面,有人說他們是碰到強敵,受了挫折,所以躲回“貓鷹島”去練獨門武功了,這事不知是真是假,武林中的俠士也不敢到“貓鷹島”上去找他們。不料這時卻忽然出現在太行山上。

你道這兩個魔頭,如何會突然復出江湖。原來他們也是四皇子允禎卑辭重寶禮聘來的。四皇子派了一個武功高強的喇嘛,披戴全身盔甲,連眼睛也藏在玻璃鑲嵌的頭盔之內,復帶了大內專解蛇毒與預防給貓鷹抓傷的金創聖藥前往,先到“蛇島”謁見伏龍尊者,伏龍尊者無論如何不肯出山,再到“貓鷹島”上去見雙魔,雙魔獨門武功已經練好,靜極思動,心想:以四皇子的英明,將來必登大寶,自己若能助他奪位,將來可能身為國師,名揚天下。雙魔不愛重寶,卻愛名位,竟然接了四皇子允禎之聘,離開海島。

四皇子允禎門下奇人異士最多,允禎知北五省豪傑今年在太行山集會,竟思一網打盡,以取父皇寵愛,而為奪位之謀,於是派出三百名武士,其中有血滴子百餘,追捕周青的只是其中一批。另外一大群武士則由雙魔率領,直撲太行山,沿途已傷了許多幫會的人,中秋之夕,更在太行山上和北五省數百豪傑大戰,楊仲英鐵掌神彈,連斃十餘武土,卻被八臂神魔薩天刺毒抓抓傷。

這一場大戰,北五省豪傑死傷過半,所以唐曉瀾等連日行來,沿途所見的江湖人物,都是從太行山突圍出來的。其中的魯西大豪飛火彈孟建雄剛到太行山腳,就得人報警,連忙折回,得以毫髮無傷。楊仲英中了毒抓,又給八臂神魔的唯一弟子董太清率眾圍攻,幾遭不測。

雙魔接到警報,知道關東四俠已經上山,相顧而笑!八臂神魔薩天刺道:“今日若能一舉擊敗關東四俠,北方豪傑都會望風拜服,然後咱們再下江南,剪除江南八俠。”大力神魔薩天都道:“好,咱們先給關東四俠一個下馬威。”兩人又繞地走了一圈,薩天都突然一聲大喝,向唐曉瀾藏身之處行來,唐曉瀾鄺練霞都嚇得滿身冷汗,面無人色,看那薩天都,只見他忽然在前面停了下來,雙手抱著一塊突出來的岩石,喝聲“倒!”把那塊岩石攀了下來!若非兩臂有千萬斤神力,這岩石也攀它不動,唐澆瀾縱然膽大包大,也嚇得全身軟了,鄺練霞心裡暗叫“菩薩保佑”,馮瑛一對眼睛閃呀閃的,淚珠已滴溼她的圍巾,想是因為口中布團塞得過久,呼吸有點困難,所以一面流淚,一面瞧著她的母親,似在哀求她的母親,取出布團,讓她透氣似的。

薩天都攀下岩石,走回原地,將岩石平放草地之上,笑對八臂神魔道:“大哥,你看這岩石多平滑,恰似一張圓桌。待我再找它幾塊!”唐曉瀾這才知道薩天都攀下這塊岩石,原來是特別選來當作桌面用的,只不知他要這石桌幹什麼,難道是想在深山之上擺酒請客?

薩天都四圍一走,又攀下了五塊岩石,連前六塊,整整齊齊的擺好,四面四塊,中間二塊,笑道“行了”,把帶來的大皮袋打開,將裡面的東西一個一個的拿出來,鄺練霞一瞧登時暈了過去。原來薩天都在皮袋中拿出來的,竟然是一個一個的人頭!每個人頭都給他用藥水煉過,面目完整,神情如生,只是比生前縮小了一半有多,人頭中的腦髓已全部取出,中間挖空,薩天都將一個個的人頭安放在石桌之上,每張石桌恰好六個人頭。八臂神魔薩天刺也打開帶來的皮囊,酒香四溢,原來是一袋美酒,兩兄弟將囊中美酒傾入人頭之中,頭蓋向下,頸腔向上,仍然平放桌上,拍手叫道:“咱們就這佯請關東四俠喝酒!”

唐曉瀾的心卜卜的跳,見鄺練霞暈倒,急忙扶她起來,忽然瞧見王陵,雖然伏在地上,神色卻並不怎樣驚惶,唐曉瀾不禁奇異,心想:這位師哥怎麼如此大膽呀!

鄺練霞悠悠醒轉,神智迷糊,一醒過來見馮瑛面色蒼白,汗珠淚珠混在一起,掙扎欲起,小口張開,鄺練霞一時心痛,在神智迷糊中,竟把馮瑛口中的布團取出,馮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薩天刺怪叫一聲,雙腳點地,身形平地拔起,儼如一隻沖天大雁,倏又凌空撲下,一抓向唐曉瀾藏身之處抓來,唐曉瀾一把飛芒迎空灑去,分明枝枝都打中八臂神魔身上,但卻叮叮連聲,紛紛落下,飛芒觸及他的身體就如觸及鐵石一般!唐曉瀾心膽俱寒,黑影當空罩下,嚎的一聲岩石碎裂,火星蓬飛,原來是薩天刺來勢太疾,一抓抓裂唐曉瀾面前那塊岩石,再飛起一腿,把岩石踏過一邊,銅鈴般的雙眼,瞪著唐曉瀾三人,大聲喝道:“你們是誰,快快滾出!”

馮瑛“哇哇”大哭,把頭伏在母親肩上,不敢看“八臂神魔”的兇相。鄺練霞剛才本已嚇得全身麻軟,這時忽然左手摸刀,右手緊抱著孩子,厲聲喝道:“不準動我的小寶寶!”面色凜然,神情傲兀,母性的本能,陡然使她充滿勇氣,面對兇惡魔頭,竟是毫無所懼!

八臂神魔窒了一窒,不覺退後幾步,唐曉瀾的游龍劍驀然出手,劍光一閃,一招“飛雲掣電”,向薩天刺迎面刺來,薩天刺“噫”了一聲,飄身閃過。這時大力神魔薩天都也已趕到,一掌擊下,八臂神魔已忽然叫道:“不要傷他!”薩天都掌到中途,突然變抓,唐曉瀾劍峰一轉,猶待刺出,突覺手腕一痛,似給鐵箍箍住一般,寶劍竟給劈手奪去,人也被挾了起來!

鄺練霞抱著馮瑛,兀立當地,馮瑛越哭越大聲,鄺練霞竟然把刀插回鞘中,左手輕輕撫拍,低低說道“小寶寶,不要怕,好好睡一覺,明兒媽媽買糖給你吃,帶你上山抓烏鴉!”她不理眼前兇險,竟然給小寶寶唱起催眠曲來了!

八臂神魔薩天刺給哭聲唱聲攪得心煩,揚空一抓,鄺練霞雙眼一睜,光芒凜凜,薩天刺側過了臉,手臂一轉,把馮瑛搶到手中,喝道:“你哭!”舉起馮瑛,要向岩石摔去!

馮瑛哭得疲倦,漸漸收聲,給薩天刺舉到半空,覺得好玩,收了眼淚,忽然一笑,薩天刺和孩子面對著面,瞧得清清楚楚,滿腔殺氣,在孩子一笑之下,突然消失,手臂慢慢垂了下來。馮瑛又笑了一笑,頰上酒渦隱現,小臉生春,薩天刺只覺手中的孩子玉雪可愛,他平生殺人如草,從不皺眉,現在卻怎麼也動不了手!他自己也不禁好生奇異,反手把孩子負在背後,笑道:“咳,這真是緣法!”

伏在蔓草裡的王陵,蠕蠕而動,不敢站了起來,薩天刺喝道:“你是誰?”鄺練霞失了孩子,拼命衝上,薩大刺並起中食指,輕輕一點,鄺練霞全身麻軟,動彈不得,王陵忽然衝了出來,叫道:“國師爺,請看在小的面上,不要傷她!”

薩天刺張目注視,依稀認得,雷海音早湊了上來,在他耳邊說道:“這人叫做王陵,是我們派到馮家臥底的!”原來王陵在馮廣潮門下習技,與鄺練霞同一村子長大,對她早有情懦,不料她後來卻許配給馮英奇,王陵滿懷心事,說不出口。不久學成出師,到京都去幹鏢行生意,與人閒談,說起自己的老師壯年歸隱之事,傳到四皇子門下武士耳中,起了懷疑,遂用威脅利誘,把王陵誘入四皇子門下。王陵到京師之後,觸目繁華,有了功名利祿之想,更兼對鄺練霞念念不忘,竟然利令智昏,做了四皇子的走狗。這次四皇子門下武上傾巢而出,要到太行山殲滅五省豪傑,血滴子總管哈布陀想起王陵是山東省人,就把他先派回馮家臥底,順便偵察五省豪傑行蹤。哈布陀原也並未想到馮廣潮竟是追風劍的傳人,不過順便擺下一隻棋子,作為血滴子的外圍羽翼而已。不料卻撞個正著,四皇子所要追捕的周青,正好就是王陵的師公。

薩天刺聽說,記了起來,哈哈笑道:“哦,你很好!”王陵又跪下去磕頭道:“求國師爺把這婦人賞與小的!”薩天刺怪眼一翻,心想:“不知這人是不是四殿下的親信,順手做個人情也好!”撣手說道:“雷海音、郝浩昌,那你們就和王陵帶這婦人先回京師,免得在此礙手礙腳!”鄺練霞全心貫注孩子身上,猶自不知。唐曉瀾雖被薩天都俠得動彈不得,卻大聲罵了起來,薩天都伸指一戳,把他點了啞穴。鄺練霞聽得罵聲,才知道王陵竟然是如此一個喪心病狂的叛賊,放聲罵道:“王陵,我公公待你有如父子,你卻這樣算計我們母女,你是人還是禽獸!”王陵湊了上來,鄺練霞“呸”的一口,把他噴得滿臉唾涎,王陵舉袖揩面,仍是滿面笑容,湊到她耳邊說道:“霞妹,你的女兒還在敵人手中,你可不能動強。事至如今,你只有和我到京師去,然後才能設法把侄女接出來。請你仔細想想。”鄧練霞心頭一震,罵不出口。薩天都解開她的穴道,雷海青郝浩昌將她雙手反縛起來,交給王陵道:“好,把你的師嫂帶去!”薩天都道:“浩昌,你若見到太清,叫他也先回京師。”董太清是八臂神魔薩天刺的徒梨,郝浩昌則是大力神魔薩天都的徒弟,但因入門較遲,資質較鈍,武功造詣要比董太清差許多。

唐曉瀾目睹鄺練霞被王陵等鐐擁而去,氣極恨極,卻是出不了一聲,只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馮瑛哭了許久,疲倦已極,竟在薩天刺背上熟睡起來,不知媽媽已給敵人捉去。薩天都把馮瑛看了一陣,也是滿心喜愛,突然把唐曉瀾扔下,雙手撫摸馮瑛的頭面。

薩天刺道:“你不必摸了,這孩子是天生習武的胚子。”薩天都放下馮瑛,將唐曉瀾挾起,唐曉瀾雙目圓睜,直瞪著他,薩天都笑道:“這孩子倒不畏死!”將搶得的游龍劍彈了兩彈,驀地一聲怪嘯,揮舞起來,劍鋒所到,觸著的岩石,石屑應手飛起!薩天都長嘯叫道:“游龍劍果然名不虛傳!”回首解了唐曉瀾啞穴,厲聲問道:“凌未風是你何人?”唐曉瀾傲然說道:“你也知我太師租厲害!”薩天都又把游龍劍彈了兩彈,獰笑道:“你這小夥子倒倔強得緊!”雙指向他肩頭一搭,便待將他的琵琶骨捏碎,令他慢慢受苦,再取下他的頭顱。薩天刺忽然叫道:“且慢!”站到面前,仔細看了唐曉瀾一陣,說道:“我們正少這樣一個徒弟!”雙魔橫行半世,兀是未找到一個稱心合意、質美好學的徒弟,尤其是薩天都,他收的郝浩昌,竟然擋不了胖和尚一招,一見面就給人噴瞎了左眼。聽哥哥一說,驀然心動,想道:“若能把凌未風的第四代門人收為徒弟,不但可以繼承自己的絕技,在江湖上也是個大大揚名露面之事。當下面色緩和,將游龍劍插回鞘中,仍懸在唐曉瀾腰上,慢聲說道:“你那太師祖早已死在天山,就是不死,他也不是我們兄弟的對熟酰你不如改投我們門下,我們兄弟倆包你學成絕世武功。”唐曉瀾怒道:“寧死不做你們徒弟!”薩天都面色一沉,正待發作,忽聽得遠處嘯聲搖曳長空,薩天刺道:“關東四俠來了!”薩天都道:“好,收徒之事,以後再說!”重把唐曉瀾點了麻穴,放在兩塊岩石上下合蓋的中空之處,厲聲說道:“你好好躺著!看看我們的本領!”

關東四俠,挑了血滴子在太行山的營寨之後,走了下來,聽得雙魔驚心刺耳的怪嘯,一路尋來,回到原處。上到山頭,驀見兩個麻衣老者,站在中間的兩張桌子之旁,周圍四面,擺著四張石桌,桌上擺滿人頭,觸目驚心。關東四俠之首,“鐵柺披風劍”玄風道長喝道:“兀你這二人就是什麼神魔雙老麼?你們弄什麼玄虛?”八臂神魔薩天刺緩緩起立,陰惻惻的笑道:“四俠遠來,有關迎接,俺們兩兄弟擺下薄酒,先替四俠接風!”薩天都繼續說道:“咱們還請了一批好朋友們給四俠作陪客!”伸手一指,四俠中的陳元霸先叫了起來,桌上的人頭雖然倒放,神情面目仍如生前,瞧得清楚,一眼瞥去,其中竟有許多是自己的好友。薩天刺躬腰說道:“玄風道長請坐上席!這席有五虎刀馬昆等貴賓作陪,朗月大師請坐次席,這席有金槍徐應龍等貴賓作陪,柳三哥請坐西首這席,這席有虎棍楊千彪等貴賓作陪,陳四哥請坐東首這席,這席有日月輪華四把等貴賓作陪,請呀!請呀!請坐下來呀!”

馬昆、徐應龍、楊千彪、華四把等都是北五省成名的豪傑,各以斷門刀、虎尾棍、小金槍、日月輪馳譽一時,這四人也都是關東四俠的多年好友,不料而今竟遭了神魔雙老的毒手,割來人頭,煉成酒具,還用來款待他們。陳元霸首先忍不住,氣往上衝,雙目圓睜,便待發作,玄風道長鐵柺一擺,示意叫他暫忍,坐上首席,把“五虎斷門刀”馬昆的首級放人草囊,口中說道:“不敢有勞馬大哥作陪。”朗月禪師跟著也坐上次席,把徐應龍的首級收了。柳先開和陳元霸登時醒悟,知道大哥用意:既然一場激鬥,勢所難免,那麼先收下故人首級,免受毀傷,也是正理。於是一落坐,將楊千彪和華四把的頭顱收入草囊。

八臂神魔薩天刺哈哈笑道:“關東四俠果是快人,請先把三杯幹了,再談正事!”說時與薩天都各把三個人頭中所盛的美酒倒下口中,飲後把人頭扔下山谷,哈哈大笑。關東四俠端坐不動,大力神魔叫道:“關東四俠,請喝酒呀!”玄風道長忽然冷冷說道:“有酒無餚,豈非美中不足?待貧道借花敬佛,將取自你們的佳餚敬回兩位吧!”雙魔一愕不知他弄什麼把戲。睜眼看時,玄風道長大袖一抖,一對對鮮血淋漓的人耳紛紛落下,這些耳朵,都是適才所割。總有幾十對之多,其中自然也有龍木公與雷海音的耳朵在內。玄風道長到太行山不過半天,就割下這麼多武士的耳朵,劍法之狠準快捷,雙魔也自暗暗驚心。大力神魔獰笑說道:“哈,一個人頭配一雙耳朵,還是酒多菜少!”玄風道長冷笑道:“如兩位還嫌不夠,等下貧道再添。”

八臂神魔薩天刺怪笑道:“咱們不必鬥口,四位遠來,如不嫌酒薄,請先潤潤枯腸。”隨手又把一個人頭中所盛的美酒倒下喉嚨,大笑叫道:“人頭作酒杯,喝盡仇人血!”陳元霸大怒起立,大力神魔薩天都突然一躍而前,一抓將石桌抓起,向陳元霸一送,惡笑說道:“陳四哥想避席麼?不行,不行,一定要喝幾杯!”陳元霸雙掌向石桌一抵,推將過去,薩天都猛喝一聲:“喝酒!”陳元霸忽覺勁風貫耳,石桌已向自己這邊推來,急忙凝神奮力,振起神威,雙掌抵住石桌往外一甩,兩人外家功夫都是登峰造極,力大無窮,這一雙雙用力,猛聽得轟然巨響,石桌碎裂成無數小塊,滿空飛舞,陳元霸給震退數步,雙臂痠麻,薩天都在石彈如雨中兀立不動,哈哈大笑。這一較勁,表面看來是兩無傷損,其實是陳元霸已輸了內力,“單掌開碑”的威風,競折在大力神魔之手。

玄風道長與朗月禪師仍然兀坐不動,“萬里追風”柳先開已沉不住氣站了起來。八臂神魔驀然又是一聲怪嘯,手挽兩個人頭,向柳先開飛縱過來,口中喝道:“請柳三哥喝酒!”柳先開單掌一按桌面,人似給彈簧彈著一樣,飛了起來,在半空中一個筋斗落到場心,兩人擦臂而過,柳先開手中也挽著兩個人頭,口中喝道:“先敬主人的酒!”兩個人頭飛擲過去,薩天刺的兩個人頭也飛擲過來,兩對人頭,互相交換,聲到頭到,彼此接在手中,滴酒不漏,各自橫躍三步,凝神注視。

八臂神魔的輕功原已登峰造極,但柳先開號稱“萬里追風”,輕功猶自勝他一籌,這一暗中移動,薩天刺起步在先,柳先開飛身在後,兩人同到場心,擦臂而過,分明是柳先開勝了。薩天刺內外兼修,武功絕頂,卻偏偏在輕功較量上輸了,面紅耳赤,手挽兩個人頭,向“笑彌勒”朗月禪師走來,又叫道:“敬朗月大師薄酒,”胖和尚哈哈大笑,接過飛擲來的人頭,張口一吸,把酒全吸入口中,驀然一噴,“酒浪”迎面飛來,八臂神魔早知朗月禪師有此絕技,早有防備,人頭擲出,人也飛身掠起,“酒浪”在腳底射過,絲毫不溼。大力神魔薩天都飛步趕到,朗月的喉嚨咕咚作響,格格笑道:“請你也喝一杯。”大口再張,酒花四噴,薩天都只道他酒已噴完,不加防備,驀然眼前白濛濛一片,急忙雙掌護面,酒花雨點般落在他的身上,麻衣被射穿成一個個小洞,有如蜂巢,若是平常武士,中了這些酒珠,定如受鉛彈襲擊,禁受不住。薩天都銅皮鐵骨,被酒噴了滿身,卻不過如同給蟻齧一樣。當下一聲大喝,向胖和尚衝來。

另一邊八臂神魔薩天刺避開酒雨,飛身從朗月禪師頭頂掠過,落在玄風道長之前,剛說得一聲:“敬玄風道長薄酒。”玄風道長手起一杖,把石桌打翻,幸然喝道:“那有如此敬酒之理!”右手長劍一抖,劍光閃爍,直裹過來。薩天刺一聲怪嘯,身形晃動,隨著玄風道長的劍招東飄西蕩,瞬息之間已閃過了七八招辣招,這時他背上負著的馮瑛,已經驚醒,忽然又“呀呀”的哭了起來。玄風道長的“亂披風劍法”凌厲非常,連進幾招,連八臂神魔的衣裳都未刺著。這時又見他背上的女嬰“呀呀”大哭,不覺緩了一緩。薩天刺突然憑空掠起,十指齊伸,向玄風道長當頭抓下!這一招迅猛異常,玄風道長急閃身時,他揹著小孩,身形居然還能夠在半空一轉,有如飛鳥迴翔,緊追抓到。玄風的劍尚未撤回,左手鐵柺橫拐一擋,竟然給他抓著,玄風道長長劍急忙反劍一圈,身形已給他扯得移動兩步,左手竟自抓到面門,玄風道長陡然向後一縮,頭向後仰,這霎那間,斜刺裡一條黑影,疾飛而來。薩天刺怪嘯一聲,雙手放鬆,玄風道長晃了兩晃,薩天刺已疾掠出去。

正是:

雙魔逢四俠,各自顯神通。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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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風急天高 荒山騰劍氣 月明林下 一女敬兇頑

這衝來的人是“萬里追風”柳先開,他見大哥如此凌厲的劍法,竟然受困,這是從所未有的事,暗自心寒,仗著輕功卓絕,飛身來救。薩天刺剛才輕功輸了一招,認為奇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竟自放過玄風道長,逕取“萬里追風”。柳先開雙掌變拳,十指鋼環,向薩天刺迎頭鑿下,薩天刺雙臂一伸,十指指頭,驀然伸出尺許長的指甲,和鋼環一碰,鏗鏗有聲,柳先開大吃一驚,敵人駢指如戟,直點面上雙睛,柳先開翻身閃躲,玄風右手長劍,左手鐵柺,急從背後掩來,薩天刺跳動如飛,十指撕、抓、點、勾,真如鷹爪一般!

雙魔在“貓鷹島”住了三十多年,常看貓鷹與毒蛇相鬥,悟了不少武功。尤其是八臂神魔薩天刺,以輕功身法,內家勁力見長,更以貓鷹為師,學它凌空撲擊之技,所以只論輕功快捷之處,他要略輸“萬里追風”,但其他功夫卻勝柳先開遠甚,就是輕功中的撲擊變化之技,柳先開也不及他。薩天刺更練了一種獨門武功,其名就稱為“貓鷹爪”,他十指指甲,數十年來從不修剪,每隻指甲,長可盈尺,其堅如石,平時卷著盤在指頭,用時伸出,便變成利爪,而且十隻指甲都在毒蛇的毒液中浸過,被他利爪抓傷,若無能解蛇毒之藥,十二時辰之內,必死無疑!以前不知多少江湖豪傑,就是喪生在他十爪之下!

玄風道長劍拐齊施,和八臂神魔再度惡鬥,“亂披風”劍法使得凌厲無比,劍光揮霍,劍風虎虎,鷹翔隼刺,真如狂風驟起,暴雨捲來,更兼左手鐵柺橫擋直劈,打得山石紛飛,塵沙蔽空,厲害非凡。八臂神魔在劍拐突擊之下,伸長十爪,展開描鷹撲擊之技,忽如巨膺盈空,忽如倫蛇疾走,每每欺進進招。抓、點、勾,撕,身法掌法,一使開來,竟然四面八方,都只見薩天刺的身形在轉,真如一人八臂,從四面撲擊而來!玄風道長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八臂神魔確是平生未見的強敵!

八臂神魔也是暗睹驚心,他絕料不到“亂披風”劍法如此厲害,兩人以攻對攻,往往只爭瞬息先後,在玄風道長來說,常覺利爪逼近面門,閃躲艱難,在八臂神魔來說,也是常覺劍光閃動,不離要害。這番大戰,只見鐵柺如山,劍光如練,十爪翻飛,兩人稍一不慎,都有血濺黃砂之險!柳先開見師兄危急,仗著卓絕的輕功,時來閃擊,薩天刺閃身來抓他時,他又飄身急躲,玄風道長得師弟合擊之力,略略佔了上風。惡戰正酣,猛聽得大力神魔與陳元霸震天價的一聲大叫!

原來那邊笑彌勒朗月禪師與“單掌開碑”陳元霸二人,合戰大力神魔薩天都,也已到了強存弱亡,死生俄頃之際!朗月禪師幾口猛酒把薩天都的麻衣射成無數小洞,薩天都大吼一聲,運力一掙,把麻衣逼成無數碎片,隨風飛舞,上半身赤條條的,露出赤銅色的皮膚,雙臂墳起,大聲叫道:“胖和尚你有多少暗器,灑家也不怕你!只把酒噴來作甚?”一招“雙龍出海”左右兩拳,突擊朗月禪師的“太陽穴”,朗月哈哈一笑,身隨掌轉,解下護身軟鞭,一鞭掃去,陳元霸拍拍兩掌,猶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也分向薩天都左右“太陽穴”拍來,薩天都突然回肘一撞,猛然翻身,接著一個“肘底看捶”,右拳在肘底驟然擊出,陳元霸稍退半步,覷個真切,左掌向上一託,順勢把他的拳頭托起,右手五指勾著他胳彎關節一扭,這著正是陳元霸平生絕技乃“分筋錯骨手”中的利害殺手,一扭之下,筋斷骨碎,任是武功多強的人,被他搭住,亦是無法抵抗,不料薩天都手肘一沉,渾如未覺,左掌突然打出,呼的一掌,直劈頂門,陳元霸慌忙鬆開,躲閃不及,逼得挺肩一撞,硬生生的接了大力神魔一掌,踉踉蹌蹌直撞出去。這時郎月禪師刷刷兩鞭,也都打中了薩天都的後心,薩天都一聲怒吼,反臂一撈,競把軟鞭撈著,用力一扯,朗月禪師身不由己給扯過來,急忙把手一鬆,薩天都收力不及,咕咚一聲,倒在地上,陳元霸飛身撲上,薩天都在地上打了兩個盤旋,猛的將陳元霸抱著,背上受了幾拳,但陳元霸卻給他壓在下面!朗月禪師搶回軟鞭,大驚失色,看著兩人在地下扭打,翻翻滾滾,朗月撣師提鞭注視,不敢下手。片刻之後,陳元霸雙手被按,薩天都橫肘抵著他的心口,正在用力,朗月禪師急忙一鞭掃下,猛打薩天都後腦,薩天都受了一鞭,疼痛不堪,抱起陳元霸往前一扔,翻起身來,又與朗月禪師惡戰!

柳先開見狀大驚,舍下八臂神魔,飛身一掠,把陳元霸接著,放了下來,只見陳元霸頭面青腫!

問道:“如何?”

陳元霸咬牙說道:“此傷無妨!”雙掌一錯,再殺上去!但此時玄風道長和朗月禪師卻是給雙魔打得連連後退了。

陳元霸從來受過如此挫敗,怒火如焚,再度交鋒,更是勇猛,打了片刻,陳元霸再用“分筋錯骨”手法,冒險逼近,捏著他的肩頭要害之處一扭,那料薩天都又是渾如未覺,手起一掌,又把陳元霸打跌地上,大聲叫道:“你這小子屢次來與我呵癢,是何用意?”陳元霸翻起身來,作聲不得。

薩天都銅皮鐵骨,非但普通的刀槍不入,就連極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竟也傷不了他。他剛才連受鞭敲拳打,除了朗月禪師打他後腦那鞭,覺得疼痛之外,其他打擊,簡直不當作一回事兒。朗月禪師內功雖高,卻也拿他無法。笑彌勒笑不出口,只好沉著應招,且戰且退!

陳元霸惡戰之後,再受一掌,骨骼隱隱作痛,玄風道長大聲叫道:“二弟四弟,移過這邊,咱們併肩子鬥他!”朗月禪師偷空又喝了一口酒,用酒噴他雙目,薩天都橫掌護睛,攻擊之勢稍緩,郎月禪師與陳元霸騰身急走,與玄風道長會合一處,威力大增,八臂神魔閃身疾退,陳元霸掄前一掌劈去,忽覺微風颯然,薩天刺長長的指甲已插中肩頭,玄風道長驀地一劍,薩天刺跳身避開,玄風道長摸出一塊藥餅,疾忙拋給陳元霸,高聲叫道:“爪子有毒,快把藥餅嚼碎嚥下。”陳元霸悚然一驚,依言把藥餅嚼下,只覺肩頭麻辣辣的作痛。

這當兒,大力神魔薩天都也已趕到,柳先開運絕頂輕功,屈著十指,突然撲擊,薩天都天靈蓋上中了右手五指鋼環,腦痛欲裂,雙臂奮力一抖,把柳先開彈出數丈之外,玄風道長的“亂披風”劍法狠捷異常,長劍一指,已到薩天都臂上,薩天都肌肉一縮,長劍滑開,玄風道長心念一動,知他外功登峰造極,要刺也刺不入,暗運內力,趁勢一絞,薩天都狂叫一聲,皮破血流,跳了開去!薩天刺已自乘虛抓到,一爪抓到玄風腦門,玄風縮身一閃,肩頭也受了一抓,急急跳開,猛嚼藥餅。薩天都中了一劍,左臂轉動稍為遲鈍,但仍是強攻猛撲,獷厲元儔!

四俠雙魔連番猛鬥,玄風與陳元霸鬥了一陣,忽覺噁心欲嘔,原來薩天刺指甲的毒,乃是用蛇島中最毒的“金線蛇”口涎所煉,玄風預備的藥餅雖然是解治蛇毒的上等好藥,卻也只能防止毒液在體內蔓延開來,但毒液在胃中作怪,十分難受!雙魔一個擅於輕功,撲擊凌厲,一個銅皮鐵骨,力大無窮,長短互補,殺法兇綸,四俠雖也各有獨門武功,竟自慢慢抵敵不住。

玄風道長奮力擋了一陣,一口黃水嘔了出來,薩天刺飄身閃躲,玄風道長忽然醒起叫道:“二弟、三弟,走出圈外!二弟用酒噴他們的招子!三弟用鋼環鑿他們的腦袋!”薩天刺揚爪急抓,柳先開和朗月禪師早已雙雙縱出,朗月禪師張口一噴,兩條白練,逕取八臂神魔面上雙瞳!

薩天刺一轉身形,避開白練般的酒浪,朗月撣師張口一噴,又是兩條白練向薩天都左右雙目射來,薩天都輕功不及乃兄,仍以一掌護睛,一掌應敵,“酒練”飛來,給他蒲扇般的大手迎風一扇,酒雨紛飛,落在他的身上,他鐵骨銅皮,自然不怕。但就在這霎那間,玄風道長的長劍已唰唰唰連刺三下,薩天都騰挪閃避中,鬧得手忙腳亂,“卜”的一聲,頭上又中了柳先開的五指鋼環。大凡有外家“橫練”功夫的人,除了“練門”脆弱,是致命傷之外,其餘腦門、太陽穴、下陰等處,也比較脆弱,雖然不致一擊斃命,但給內家重手法打中,也是疼痛難當!薩天都金星火爆,痛得哇哇大叫,玄風道長劍光閃閃,直指要害,薩天刺撲地掠來,十指如鉤,急忙從後襲擊,玄風旋步飛身,又再後退,待薩天都雙掌劈風與薩天刺並肩再上時,朗月撣師又是一口急酒,噴成白練,先後分取兩人雙目!

四俠中,朗月禪師內功之深僅在玄風道長之下,他噴酒傷人的功夫,已練至出神入化之境,可以運酒成練,同發數條,又可以激灑成彈,如冰雹飛降,取人雙目,防不勝防。雙魔雖是頂尖兒的人物,應付這樣奇異的暗器,又在三俠合擊之下,也自有點手忙腳亂!

這一來,形勢急轉,剛才是雙魔佔盡上風,而現在卻是四俠反客為主,各展獨門絕技,逼得雙魔東竄西避,酣戰中薩天刺急彈鋼環,伸爪要抓陳元霸脈門,玄風道長劍法狠捷無倫,連使“追風八劍”,上下左右,劍劍不離八臂神魔要害。薩天刺逼得運“貓鷹爪”的上乘武功,身子驀地飛騰,一抓將柳先開嚇退,一個筋斗倒翻下地,正待招呼薩天都急退,背上的馮瑛顛簸過甚,又“哇哇”的大哭起來!薩天刺驀然一怔!朗月禪師噴酒成練!猛然飛至面門!薩天刺回身閃避,玄風道長劍鋒一指,青光一閃,已自斜側直撲咽喉,薩天刺低頭躬腰,已覺劍風颯然,沾裳刺肉,薩天刺本能的身形一側,肌肉收縮,本來預料這劍必難逃避,所以運氣縮肌,希望減少傷害。不意就在這霎那間,馮瑛厲聲叫喊,原來玄風長劍刺倒,薩天刺躬腰躲閃,把馮瑛紅噴噴的小臉顯露出來,玄風這劍本要刺薩天刺頸項要害,馮瑛小臉一扭,恰恰擋住,她見著劍光閃閃,那能不厲聲叫喊?玄風好不容易才得著這一劍之機,但給馮瑛擋住,就算四俠與雙魔有血海深仇,這一劍無論如何也不忍心刺下!高手比武,只爭瞬息先後,玄風這一躊躇,停劍不刺,薩天刺已驀然反手一抓,把他的手腕抓了五道傷痕,長劍噹的一聲墮地!

薩天都見兄長得手,一聲怪嘯,跟蹤撲上,呼的一掌,迅如奔雷,迎頭劈下,他剛才受了玄風一劍之傷,氣憤之極,這一掌用盡全力,要把玄風震成粉碎!陳元霸不顧生死,拼著性命,雙掌齊飛,斜刺裡衝出救援,三掌相交,噼啪一聲,有如裂帛,左掌受力最重,左手腕骨,竟然震裂,手臂吊了下來!薩天都掌力未卸仍向玄風按去,啪的一聲,又把玄風震出丈許!薩天都放開陳元霸,逕自飛身猛撲,要取玄風性命!

幸在玄風道長內功深湛,又有陳元霸搶在前頭擋了一掌,把薩天都掌力消去大半,這一掌才能不受內傷,但也已是身形不穩,柳先開與朗月撣師,急忙趕上,纏著八臂神魔,因為兩人深知薩天刺身形如風,內力深厚,還在薩天都之上,玄風道長受傷之後,要抵禦薩天都諒還可以,要抵禦薩天刺卻是萬萬不能,所以寧可放過薩天都去救玄風,卻搶先攔著了薩天刺!

玄風道長中了毒爪,右手脈門火辣辣的麻癢作痛,料知所傷非輕,薩天都又惡狠狠的自後撲擊,心頭火起,大聲叫道:“道爺與你拼了!”運足內力,銑拐披風,翻身急擊,薩天都自恃銅皮鐵骨,不躲不閃,呼呼發掌,欺身直進,“卜”的一聲,腰脅之處,受了一拐,本來此處一非‘練門”,二非要害,平常刀槍不入,而今受了一拐,卻骨痛欲裂,大力神魔外家功夫雖然登峰造極,也自禁受不住,“哇”的一聲,吐了一大口鮮血,腰脅的兩根肋骨竟自斷了!玄風道長含嗔發拐,竟如暴風急雨般掃來,薩天都不敢再以血肉之軀,接他鐵柺,連連閃避,乘勢以“大金剛手”盪開他的柺杖,激戰中彼此追逐,薩天都固然覺得他的拐力非比尋常,玄風道長也覺他的掌力有如雷震,雙方都不敢稍存輕視之心。激戰中玄風運足內方,呼呼數拐,薩天都虎跳避開,玄風一拐打中旁邊的岩石,石屑紛飛中,忽然跌下一人,高聲叫道:“玄風道長,快來救我。”

這人正是唐曉瀾,他被薩天刺點了麻穴,放在兩塊山岩上下合蓋中空之處,不能轉動,目睹這場慘列的惡戰,目瞪口呆,漸漸叱吒追逐之聲漸近,猛然巖崩石裂,身受巨震,血脈忽然暢通,原來相應的穴道,剛好受震解了。

玄風叫道:“你是誰?”

唐曉瀾在石屑沙霧中躍起,大聲應道:“我是周青收養的那個娃兒,”玄風“啊呀”一聲,呼呼數拐,把薩天都逼退數步,搶上前來,叫道:“哦!原來你在此處!”唐曉瀾將游龍劍一把遞過,叫道:“道長,你使這把寶劍!”

周青在赴馮廣潮十年舊約之前,曾到關東會過玄風道長。周青三十年來亡命江湖,屢逢兇險,深怕自己一朝不保,所以預先便託玄風道長,日後在江湖上照顧他唯一的愛徒,當時玄風問道:“少年相貌易於改變,我怎能憑著你所說的形貌,認出他來?”周青沉思有頃,說道:“這個容易,你將來若碰見使游龍劍的少年,就是他了”玄風道長與周青是肝膽相交、兩心相照的好友,當下慨然應諾下來!

其後周青在京師與血滴子惡鬥,眾寡不敵,從京師一直給追到河南。周青給追出京師時,關東四俠已有所聞,玄風一來為救老友,二來也想參加北五省豪傑之會,於是約齊四個兄弟,跟蹤追來,那知剛到孟津,就碰到從太行山逃命出來的豪傑,知道雙魔肆虐,許多好友慘遭橫死,事情緊急,於是先聯袂上山,邀鬥雙魔!又不料在激戰之中,唐曉瀾突然出現!

玄風道長接過寶劍,彈了兩彈,長嘯一聲,山鳴谷應,欣然說道:“是了,隨我衝出來。”八臂神魔一輪急攻,把郎月禪師和柳先開殺退,尖聲叫道:“玄風惡道,你敢搶我的徒兒!”身形一起,使出貓鷹撲擊的凌空絕技,三伏三起,陡然躍起三丈多高,伸出十指長甲,向玄風當頭抓下!玄風游龍劍橫空一蕩,薩天刺身子懸空,一個迴旋,十指一屈一伸,仍然抓下,他的貓鷹撲擊之技,百不失一,本以為已避過長劍,那知游龍劍乃是寶物,劍尖光芒閃動,隨著一蕩之勢,暴長半尺,薩天刺右手五指長可盈尺的指甲,竟給削去一半有多。薩天刺怒吼一聲,翻身落地,右手一抓抓向玄風寸關尺處,左手一抓卻向唐曉瀾肩頭抓來,玄風運劍如風,自下反削,薩天刺右爪急縮,左爪卻抓住了唐曉瀾肩頭。玄風右腕倏翻,其疾如電,游龍劍“金雕展翅”,橫截薩天刺手腕,薩天刺似畏寶劍厲害,身子旋風一轉,玄風的長劍在他脅下悠然穿過,他的左爪也自然鬆開,唐曉瀾面色慘白,“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玄風寶劍在手,劍起處,“玉女投梭”“金雞奪粟”,一連幾招,截腰斬肋,薩天刺展開貓鷹閃擊之技,避招進招,薩天刺功力勝過玄風,更兼玄風在受傷之後,本來萬難抵擋,但他寶劍在手,無形中佔了便宜,薩天刺擒拿之時,總要避開劍尖光芒,不敢欺身直進。這時間,“萬里追風”柳先開先自撲到,十指鋼環一鑿,與玄風前後夾擊,把薩天刺凌厲攻勢擋住,玄風拐交右手,急忙摸出兩塊藥餅,一塊拋給唐曉瀾,一塊給自己嚼下,就在這瞬息間,柳先開又已給薩天刺逼走!而大力神魔薩天都也把朗月禪師和陳元霸逼得左奔右竄,玄風一急!只覺右腕麻痛比前更甚,心胃作悶,氣往上衝!

唐曉瀾功力更低,受了爪傷,雖嚼解藥也是禁受不住,只覺目眩頭暈,搖搖欲倒,這時朗月也中了一爪,玄風自思四人之中,已傷其三,再戰下去,必敗無疑,思量時,薩天刺又展貓鷹技撲擊,凌空抓下,要將唐曉瀾抓去。玄風道長大喝一聲,游龍劍自上一撩,趁著薩天刺迴旋躲閃之際,左手鐵柺,猛然脫手飛出,這是他“伏凜拐”法中救急絕招,名為“白虹貫日”,薩天刺身未著地,橫掌一擋,“波”的一聲,掌心竟給拐頭打入半寸,奇痛澈骨,在半空一個倒翻,飛身墜地,背上的馮瑛又哭起來,哭聲也已經嘶啞了!玄風道長急忙將唐曉瀾一把抓起,交給柳先開道:“三弟,你帶他逃,走西南,上邙山!”柳先開好生奇異,不知何以要上邙山!但此際那能多問,背起唐曉瀾便走,玄風道長又叫道:“分批走,不必等我。”柳先開素來敬服師兄,不發一言,施展“萬里追風”絕技,直奔下山,玄風道長仗劍殿後,掩護著朗月撣師和陳元霸,也從另一面下山。

薩天刺敷藥裹傷,包紮好時,四俠已分兩路逃去,薩天刺皺眉一想,對薩天都道:“你去追那牛鼻子,我去捉那小夥子!”薩天刺雖然恨極玄風,但他想:玄風這路,三人都已受傷,早晚毒發,薩天都功力雖然較低,卻是隻受外傷,以一敵三都可以;而柳先開則輕功卓絕,叫薩天都去追,那是絕對追他不上,而且柳先開所帶走的唐曉瀾,又是武林罕遇的美質異才,薩天刺收徒之念兀自未抿!

按下玄風道長這路不表。且說薩天刺飛步下山,直追“萬里追風”,兩人輕功,所差有限,柳先開背上背的是大人,薩天刺背的卻是孩子,兩相比較,柳先開稍稍吃虧,但饒是如此,柳先開佔了先起步的便宜,薩天刺追了半天,還是未能望見他的背影。

邙山在河南西部,是秦嶺山脈的北支,距離太行山四五百里。第二日中午,柳先開到了新安,再出去便是函谷關,邙山也已經在望了。唐曉瀾傷口發作,毒氣攻心,到新安時已不能說話。柳先開揹他投宿客店,給他放血解毒,這才悠悠醒轉。柳先開本想在這客店中暫避風頭,待薩天刺追過之後再行露面,不料傍晚時分,忽聽得客店外面一陣孩子的哭聲,揭簾一看,竟是八臂神魔在外面喂馮玻吃粥,原來這個魔頭也投入了這間客店。柳先開剛一露面,薩天刺已經瞧見。把馮瑛背好,大步走來,柳先開在房中抓起唐曉瀾,一掌打碎樓格,破窗逃逸,薩天刺踢開房門,也跟著穿出後窗,客店主人在背後大喊“捉賊”!這兩人早已經到街外了!

新安是個小鎮,但天還未黑,街口也不乏行人。兩人長街追逐,街上登時大亂,薩天刺心急如焚,把街七行人紛紛撞跌,這樣一鬧,柳先開又已逃出郊外。薩天刺氣極,展開獨門輕功,追逐柳先開背影,在背後大聲罵道:“你逃到天邊,老子也要把你掏出來!”柳先開悶聲不響,施展“追風”絕技,一路飛奔,過了幾天,又把八臂神魔遠遠甩在後面。

黃昏日落,山間明月升起。柳先開聽得遠處水聲轟鳴,波濤拍岸,知道已到了黃河之邊。崤山、邙山逼近黃河,兩山橫展,互為犄角,古稱崎函天險。柳先開抬頭一望,邙山已矗立面前,兩峰夾持,峭壁陡立,山的南面,便是黃河。柳先開心裡暗喜,這山如此險峻,薩天刺輕功不及自己,上得山來,自己已經翻過山的那邊了。

柳先開爬上東面主峰,越入叢深,一處處叢莽密菁,荊棘滿道,夾雜著不成行列的榆柳楊槐之類的樹木,柳先開躡足潛蹤,又走了一陣,前面黑壓壓現出一片危崖,峰峨突兀,柳先開揹著大人,好不容易藉著星月之光,揀擇那凹凸不平的地方著足,輕登危石,巧著攀援,升到七八丈處。到了上面,只見處處怪石奇巖,在黑夜中看著,更覺陰森可怖。柳先開聚攏目光,四下辨了辨形勢,遂從那亂山盤石間,往裡穿行。

走了一陣,眼睛忽然一亮,前面地勢開曠,形成一個在山峰圍繞下的小山谷,側面山峰掛下一條瀑布,山泉飛瀑,在月光下如珍珠四濺,景色清絕。柳先開無暇欣賞,正擬橫過山谷,攀升峰巔,流泉飛瀑之旁,忽然冉冉升起一人,柳先開一看,驚得呆了!

這是一個容顏豔絢的少女,瓜子臉兒,大大的眼睛,長眉如畫,顯得十分秀氣,柳先開絕料不到在這樣險峻的山中,會藏有如此佳麗。那少女輕啟朱唇,柔聲問道:“客人,這樣晚你上山來做什麼呀!”

柳先開強攝心神,曼聲應道:“姑娘,你不必管我!”這少女抿嘴一笑,說道:“我偏愛多管閒事!”話未說完,縱身一躍,山風吹送,衣袂輕飄,直如姑射仙人,凌空飛降,竟然遮在柳先開面前。這份輕功,超凡絕俗,柳先開號稱“萬里追風”也不禁暗暗歎服!

柳先開合掌一揖,又道:“我知姑娘武功絕世,請不要為難我這亡命之人!”少女雙眸一轉,秋水橫波,不能逼視,詫然說道:“哦,亡命之人?你為何亡命?請細說來!”柳先開焦急異常,說道:“敵人就要追來,姑娘,你行行好,放我過去吧!”少女說道:“不行!”遠遠傳來怪嘯之聲,柳先開不禁惱恨那少女歪纏,雙足一點,向斜側飛掠出去,那知剛剛著地,那少女又已是盈盈一笑,伸手攔在前面!

柳先開號稱“萬里追風”輕身功夫,技壓武林,想不到竟輸給這個少女,心裡不服,飄身急起,再往東面掠去,不料腳方著地,那少女又已站在面前,盈盈笑道:“你揹著人,縱躍不便,把這個大小子放下來吧!”柳先開平生以輕功自負,爭勝之念,油然而生,把唐曉瀾往地上一放,雙臂一振,平地飛起,宛如沖霄大鶴,掠上峭拔的山隆,耳際忽聽得呼呼風響,一團白影在身畔掠過,上到山頭,仍是那少女搶先一步,攔在前頭,玉臂一鬆把一個人從背上放下,笑道:“如何?”她竟然把唐曉瀾從地上背起,然後再施展輕功,柳先開猶自輸了!由不得氣沮神傷,嘆道:“罷了,罷了,我只道輕功蓋世,料不到世上還有如此能人!”那少女笑道:“你也算不錯了!”唐曉瀾毒傷發作,渾身無力,但仍有知覺,給這少女挾著飛上山頭,就如騰雲駕霧一般,睜大兩個眼睛,怔怔的看著那個少女,少女容光逼人,唐曉瀾不禁叫道:“你到底是人還是山靈?”少女噗嗤一笑,忽然皺眉說道:“你怎麼傷得這樣重啊!”

怪嘯越來越近,柳先開跳起來道:“魔頭來了,快讓我逃。”山谷外黑影越來越大,霎眼之間,八臂神魔薩天刺全身現出,大聲叫道:“柳先開,你逃到天邊,我也追到天邊!”柳先開急忙伸手說道:“姑娘,快讓我逃!”少女將唐曉瀾往旁一帶,問道:“是不是那個人將你抓傷的?”唐曉瀾指著八臂神魔說道:“正是此人!”少女怒道:“好,我替你刺他一劍!”將唐曉瀾交給柳先開,說道:“好好看護著他,不必逃走!”纖腰一扭,輕飄飄的落下山頭!

薩天刺眼睛驀然一亮,沉聲喝道:“你這個女娃子快快躲過一旁,我不傷你!”薩天刺殺人不皺眼眉,只因見這少女美豔異常,稍存憐惜,不然,早嫌她礙手礙腳,將她傷了。少女笑道:“怎見得你能傷我?”薩天刺飛身一掠,正待輕身提氣猱升山峰,不料腳方著地,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已在耳邊喝道:“不準上去!”

薩天刺怒道:“好,你這是自己送命,怪我不得!”十爪一伸,猛的抓卜,少女格格一笑,微風颯然,身影不見!薩天刺左掌護身,右掌尋身一抓,少女喝道:“好毒的招數!”青光一閃,寶劍出手,唰唰兩劍,分刺薩天刺印堂要穴,劍法又準又快,似乎還在玄風之上,薩天刺悚然一驚,知是勁敵,喝聲“來得燈!”斜閃步,驟翻身。竟用“風捲落花”之式,連避兩劍,他手底也不怠慢,趁少女劍勢方收,劍招未變之際跟蹤直進,右掌一託肘尖,左手五指,已抓到少女脅下。看得柳先開心驚膽戰!

正是:

絕代風華奇女子,只憑一劍鬥神魔;

欲知二人勝敗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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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鐵掌神彈 武師傳絕技 縱情使氣 玉女肆嬌嗔

十指如鉤,劍光似練,柳先開分明看見八臂神魔已抓到少女脅下,不知怎的,卻突然怪吼一聲,拔起一丈多高,斜掠出去。看他身法精純,不似受傷,猜不透他何以即將得手,卻又倉皇撤走?再看那少女時,只見她左手捏著劍訣,右手寶劍斜指前方,面色凝重,目不轉晴的注視著薩天刺,顯見也是十分緊張。薩天刺雙臂箕張,眼似銅鈴,與那少女面對著面,誰都不敢挪動腳步。柳先開看得十分納罕。

柳先開不知,就在剛才那閃電之間,兩人已交換了幾招,八臂神魔薩天刺一爪抓去,把對方閃避的速度都已計算在內,算準這一抓定可抓著,那知指甲微一沾裳,少女腳步不動,一個吞胸吸腹,酥胸凹了半寸。假如薩天刺的指甲能再長半寸,便可力貫指尖,把那少女的胸膛撕開,但薩天刺的長臂業已放盡,無能為力,就差了這麼半寸,少女的劍鋒已是斜削過來。薩天刺頭頂一涼,趕忙雙臂硬往下沉,頭仰肘翻,攻守兼施,令那少女無暇再刺,這才得以劍底逃生,但饒是如此,頭頂亂蓮蓬的長髮已給劍鋒削去一綹!

這少女也暗自驚異,她的玄女劍法,自信已練到出神入化,不料仍給敵人逃脫。心道:八臂神魔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師傅叫我小心在意!

兩人全神貫注,伺機襲敵,雙方都不敢先行發難。過了一陣,少女忽然噗嗤一笑,叫道:“再來好!”就在這一瞬間,薩天刺身形驟起,十指凌空抓下,他是想趁這少女一笑分心,把她擊倒。那料少女是引他先發,早有防備,寶劍一抖,在頭頂上打了一個盤旋,金刀挾風,一衝一絞,解招還招。薩天刺身形急轉,左掌變抓為拿,雙方換了一招,薩天刺腳踏實地,攻勢發動,撲擊凌厲,其中又夾以抓裂、點打之法,十指長甲就如利刃一般,一派兇狂之勢,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比大戰關東四俠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柳先開看得暗暗驚心,那少女卻是氣定神閒,劍光閃閃,衣袂飄飄,翩如驚鴻。戰到分際,盈盈一笑,劍招倏變,寒光四射,忽聚忽散,看來毫不兇狠,卻如流水行雲,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原來那少女是引他先發,然後挫其銳氣,擊其暮歸,薩天刺給裹在劍光之中,拼命舍鬥!柳先開這才喘了一口大氣,定了心神。暗想:大哥的劍法已是罕見的絕技了,這少女又似乎還在大哥之上,真不知她這小小年紀,如何練得到這種地步?心念一動:大哥叫我避上邙山,莫非與此少女有關。正思量間,遠處又是一聲怪嘯!

柳先開聽得分明,這嘯聲競是大力神魔薩天都所發,暗暗著急。猛聽得那少女叫聲:“著!”凝眸看時,這一場驚心駭目的惡鬥已分出勝敗!薩天刺肩頭紅了一片,跳出場心。唐曉瀾在旁嘶聲喊道:“叫他把背上的孩子放下來!”喊聲未停,薩天都已在山坡上現出身形。

薩天刺一見弟弟來到,心中大喜,十指飛揚,負傷再撲,薩天都面目青腫,虎吼一聲,揮拳急上助攻。少女寶劍一指,直奔薩天都殺來,薩天刺利爪向下一探,抓向少女的“血海穴”,少女劍法迅捷之極,劍鋒一顫已把薩天都劃一道傷口。薩天刺的指甲方自沾衣,那少女身形一閃,三尺青鋒猛甩回來,“烏龍捲尾”反向薩天刺雙腿捲去。薩天刺雙臂一抖,身形扳起,叫道:“用重手法打她!”薩天都這兩下連受創傷,大怒若狂,雙掌翻騰,連環猛掃,直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少女不敢過分逼近,劍尖閃動,乘隙進招。薩天刺身手迅疾,十指長尹,又抓過來,雙魔左右夾攻,頓時間反客為主,把少女困在核心!

薩天都功力原自不弱,剛才不知敵人虛實,躁妄進攻,吃了一劍,再度進攻,在哥哥掩護之下,運“金剛大力手法”硬搶少女的寶劍,掌風虎虎,掌風劍風,互相激盪,少女發招,受了影響,劍點落處,準確已不如前。往往在敵人要穴之際,受掌風一震,偏出少許,而薩天刺的利爪隨即閃電攻來!要知少女劍法勝在輕靈迅捷,招數奇妙,論功力卻比薩天刺還差一籌,這番雙魔夾擊,各有獨門武功,相輔相成,威力何止增加一倍,少女被迫轉攻為守,劍法再變,渾身上下,一片寒光閃閃。三人在山石之間,進攻退守,左右盤旋,雙魔雖佔上風,少女也自不弱,只打得個難解難分!

柳先開疑神觀戰,正自緊張,忽聽得身旁唐曉瀾痛苦呻吟,雙目半開半閉,面色瘀黑,料是體內毒氣已蔓延開來!柳先開這一急非同小可,顧不得再看場中激鬥,趕忙把唐曉瀾胸衣撕開,用碎石劃了一道傷口,給他放血,唐曉瀾氣息吁吁,低聲說道:“柳大俠你別管我,快逃命吧!”柳先開道:“不要胡想,你死不了,咱們走!”把唐曉瀾挾起,正待從另一面下山,猛聽得雙魔高呼酣鬥之聲,少女劍法已漸散亂,柳先開不覺躊躇,想到:“這少女一片好心,拔劍相助,替自己擋著雙魔,如何好舍她而去?”待放下唐曉瀾時,又見他雙目緊閉,脈息甚細,只怕自己若去動手助那少女,未能取勝,唐曉瀾亦無法救治!一時沒了主意。雙魔越殺越兇,呼聲撼地,柳先開一咬牙根,說道:“江湖上義氣為先,寧教身死,不教名滅。這位小哥,但願你吉人天相,絕處逢生。”把唐曉瀾往地下一放,飛步下山。

剛跑得幾步,山頂上空驀地傳來了巨鳥長鳴之聲,叢林茂草之間,山禽亂鳴,和和飛起。柳先開不覺一怔,心想是什麼怪鳥猛禽,如此聲勢?轉瞬間頭頂呼呼風響,兩隻大鵬,一黑一白,雙翅張開,竟如磨盤大小,疾飛而過。雙魔各自一聲怪嘯,躍出場心。就在此際,流泉飛瀑之旁,驀然出現一人,竟是個獨臂的老尼!柳先開全神貫注大鳥,沒注意到老尼是什麼時候來的。

獨臂老尼顫巍巍的走了幾步,揚聲叫道:“徒兒,還未了結麼?”雙魔驀然轉身,如飛逃跑,扔下話道:“獨臂老尼,有膽的就到貓鷹島來找我們!”老尼“哼”了一聲,叫道:“你等著吧!自然有人挑你老巢,現在先叫你留下一點東西!”撮唇一吹,一雙大鵬疾飛而去,轉瞬之間,又再飛回,落在獨臂老尼雙肩上,長喙刪著雙魔頂上的頭巾。少女笑著飛跑上來,撫弄兩隻大鵬,忽然噘著嘴道:“為什麼不叫小黑小白啄他們一口?”老尼笑道:“你也曾和他們試了招來,難道還不知道他們深淺?小黑小白如何傷得了他們?他們是怕我的聲威,不敢和小黑小白糾纏,猛不防才著了道兒!”少女又嬌笑道:“師傅,我的劍法怎樣?可以出道了吧!”老尼道:“你的劍法比師兄們都強,只是你的仇人比雙魔何止厲害千倍萬倍?我的功夫已傾囊相授,你現在已有了七八成火候,再磨練幾年,雙魔不是你的對手!至於能否報仇,那就只能看你的運氣了。”說罷向柳先開處緩緩行來,笑道:“我們師徒只管說閒話,敘家常,可把貴客冷落了!”

柳先開又驚又喜,想不到竟在邙山之上,遇到前輩神尼。這獨臂老尼,劍法精絕,只是極少與人爭鬥,近三十年來,沒人知她蹤跡。據武林前輩所傳,她本是明朝最後一個皇帝允禎皇帝的幼女,名叫長平公主。闖王進京,崇禎在煤山自縊,臨死之前,擔心長平公主受到侮辱,用劍斬她,斬斷一臂,長平公主倒在血泊中掙扎呼號,祟禎擁劍嘆道:“誰教你生在皇家!”長平公主才得以保全一命。後來闖王入宮,優禮明室,見長平公主慘狀,嘆道:“上何太忍?”叫宮女扶她回宮調養,並請御醫給她治療。此事不獨見於武林傳說,而且載於歷代通鑑輯覽,諒非虛假。至於後來,長平公主怎樣出宮學藝,獨創一家,那就人言人殊,演為許多神話性的傳說了。

柳先開一算清朝入關已六十多年,想不到她還健在,急忙施禮。獨臂老尼道:“關東四俠,豪俠仗義,名不虛傳!”指著唐曉瀾道:“他定是受了八臂神魔毒爪所傷了!”柳先開道:“還望神尼解救!”獨臂老尼道:“別的我不敢誇口,解治蛇毒,我還可以。”柳先開上前扶起了唐曉瀾,在他耳邊說道:“沒事了,雙魔已給打跑了。”唐曉瀾雙目微開,低聲問道:“我的侄女兒呢?奪了過來沒有?”

柳先開道:“給他帶走了!”唐曉瀾雙眼一翻,又暈過去。獨臂老尼道:“是我疏忽,只想看瑩兒試招,沒想到那女娃子是魔頭搶來的。”柳先開道:“救命之恩,已不敢忘!”獨臂老尼道:“你且隨我同到山居,等會還有你的幾位好友來訪。”柳先開心想,自己在河南除了楊仲英外,可並沒有什麼好友,心中頗覺奇怪。

唐曉瀾自己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悠悠醒轉,只覺幽香襲人,睜眼一看,柳先開已不在身旁,自己躺在一間精室之中,房間佈署得清雅絕俗,冥心潛索,只記起那少女與雙魔相鬥,柳先開把自己放在地上,以後就不知道了。心想,莫非是那少女把雙魔打敗,將自己救了,這裡是她的臥房?掙扎欲起,但覺百骸欲散,綿軟無力,再睜眼看時,只見牆上一副對聯,寫道:

“鐵肩擔道義

辣手著文單”

中間一幅中堂,寫著一首長詞,詞道: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發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好,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沈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況有文日山斗,對桐陰,滿肩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上下款寫的是:“寫辛棄疾水龍吟詞為留良先生壽晚華亭陳臥子書。”唐曉瀾常聽周青談論前朝的志士豪英,知道陳臥子(即陳子龍)是明末的抗清英雄,並以詞名為世所重。(羽生按:近人龍榆生編《近三百年名家詞選》,即以陳子龍詞冠其首)滿清入關後,他在太湖舉兵,事不密,竟被俘虜,在押解途中,投水自殺。唐曉瀾粗解詩書,大致領略辛棄疾這一首詞是悲國土淪亡,以恢復神州為志,並與友人共勉的。同中有“文章山斗”之句,那麼陳子龍寫此送給“留良”,這位“留良”先生必然是一代大儒了!驀然想起來道:“這位留良先生,莫非就是浙東名儒呂留良!”呂留良在明亡之後,拒絕清廷微聘,削髮為僧,著書宣傳攘夷,影響極大。唐曉瀾自幼在江湖流浪,未曾好好讀書,呂留良的書他也並未讀過,可是久聞其名,心中久已佩服。

正沉思間,房門忽然輕輕開了,昨晚所見的少女走了進來,盈盈笑道:“哎,你醒了麼?”唐曉瀾道:“多謝女俠救命之恩,請恕我不能行禮。”那少女笑道:“那是我師傅救你的命,與我無關。喂,你不必‘女俠’長‘女俠’短的叫我,我還未出師呢!你叫找呂四娘好了!”唐曉瀾心念一動,輕輕叫道:“呂四娘?哎,那麼你是呂留良先生的——”呂四娘笑著接道:“孫女。”唐曉瀾不禁呆呆的望著她,想不到這位一代大儒的孫女,竟有絕頂武功!

呂四娘輕輕笑道:“小弟弟:你今年幾歲了?”唐曉瀾道:“十六歲了。”呂四娘道:“十六歲有這樣的功大,也很不錯了,小小年紀,居然有此膽量,敢與雙魔爭鬥,怪不得我師傅說你是可造之材,替你悉心療治。我比你大三年,你乾脆叫我呂瑩姊姊也行。”唐曉瀾這才知道這少女名叫呂瑩,“四娘”大約是她在家中的排行。心想:她比我只大三年,武功卻還在關東四俠、神魔雙老之上,我再練十年,怕也未必趕得上她,不覺暗自慚愧。呂四娘又道:“你讀過我祖父的書嗎?”唐曉瀾羞赧答道:“沒有。但對他老人家大名,卻是久已如雷貫耳。”呂四娘又笑道:“學武的人也該讀一些書,你現在正是求學的年紀,我送他老人家著的一本《攘夷錄》給你吧!”唐曉瀾越發不好意思,低頭道了聲:“多謝姊姊!”對呂四娘佩服之極,只覺她儼如無人,令人不敢逼視。

歇了一陣,有一個蒼老的女聲在鄰房問道:“那孩子沒事了嗎?”呂四娘應了一聲:“沒事了!”轉過頭來對唐曉瀾道:“我師傅叫你呢!你下床走走看,看行麼?”唐曉瀾下床行了幾步,只覺氣爽神情,毫無痛苦,大喜說道:“姊姊,你帶我去謁見她老人家。”

鄰房佈置好像一個庵堂,正中的神像卻給一幅黃布遮住,看不清楚。唐曉瀾一走進來,就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道:“曉瀾,你的命總算是拾回來了,快過來,見這位神尼。”叫他的人正是萬里追風柳先開。在他旁邊端坐著那個獨臂老尼,還有一個老頭子卻不知是誰。唐曉瀾過來叩謝,卻不知道這老尼姑的法諱,該是怎麼個稱呼。老尼微微笑道:“我沒有法號,名字呢,也早已不用了,江湖上都稱我為獨臂老尼,你也就這樣叫我吧!哎,你不必多謝我,你應該多謝柳大俠,他從太行山一直把你負到這兒!”唐曉瀾又恭恭敬敬的向柳先開磕了三個響頭。柳先開一笑把他拉起。

呂四娘見過了師傅後,對旁邊老頭子道:“嚴叔叔遠道而來,莫非家父有什麼事麼?”獨臂老尼說道:“你的嚴叔叔叫你回去。”呂四娘陡然一震,那姓嚴的老頭子道:“你爸爸年老,近來又有點小病,很想念你。”獨臂老尼道:“瑩兒,你在我門下九年,武功比你師兄們都學得多,我也沒有什麼教給你了。你趕明兒就回去吧!”呂四娘一陣難過,獨臂老尼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兒,你要切記我的教訓。你回家探親之後,去打聽你大師兄的蹤跡,看看他的為人,若他真個背叛師門,你就把他的首級拿來見我!”柳先開聽得大驚,正當此際,山門外幾聲長嘯,獨臂老尼站起來道:“嗯,他們也都來了!”

兩扇山門,慢慢推開,獨臂老尼歡然說道:“玄風道長,別來無恙!”山門外影綽綽的立著三人,正是失東四俠中的玄風、朗月和陳元霸。玄風道長長揖到地,說道:“仰仗神尼之力,嚇走兩個魔頭,貧道這廂有禮了。”柳先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大哥叫他避上邙山,用意就是引那兩個魔頭來見獨臂老尼。

獨臂老尼將關東四俠帶回庵堂,介紹了那個姓嚴的老頭子。這人卻不是什麼武林中人,而是呂留良的門生,也是漸東的一個名儒。數十年來,在東南沿海傳播呂留良的學說,和呂四娘的父親呂留良同是密謀抗清的義土,玄風道長也久聞其名,拱手笑道:“咱們一文一武,殊途同歸,南北齊心,何愁不光復漢家故業。”獨臂老尼眼圈一紅,望著佛堂中的神庵,怔怔出神。關東四俠都知道她是前朝公主,心傷故國,悵觸前塵,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陣,獨臂老尼霍然說道:“貧尼道心未淨,貽笑道兄。”玄風道長咳了一聲,將話題引了開去,說道:“幾年前聞說雙魔各破一足,我就料到是大師所為。”獨臂老尼笑道:“三年前,我雲遊至八達嶺,巧遇這兩個魔頭,他們不知進退,定要與我比武。那時他仍惡跡未彰,所以我只略施懲戒。”玄風道長道:“幸好大師刺傷他們,要不然這次太行山之會,我們更難逃毒手。”當下將雙魔受允禎之聘,在太行山上,殺害北五省豪傑之事說了,獨臂老尼眼眶欲裂,恨恨說道:“早知如此,今日我必不放他們過去。”

說了一陣,獨臂老尼又道:“四俠近年可有到過江南麼?”玄風道:“我們四兄弟十年來足跡未過長江。”獨臂老尼道:“聽說我那大徒弟勾結江湖巨盜,為患客商,四位亦有所聞麼?”玄風搖了搖頭。獨臂老尼道:“我在世間,他尚有所顧忌,所以雖然不守佛門清戒,仍不敢公然作歹為非,只恐我死了之後,沒人能制服他。”玄風吃了一驚,原來獨臂老尼傳下八個弟子,除呂四娘外,其他七人都已出師,散在江商,號稱江南七俠。為首的名叫了因,是個和尚,武功最高,曾以一根禪杖,連敗十二個高手,技壓江南。七俠雖同出一門,武功本領卻是參差不齊,排行第七的甘鳳池威名最盛,但內功外功,比起了因,卻還相差頗遠。再其次是排行第五的白泰官,至於路民瞻、李源、周潯等又等而下之,並不見得如何出類拔萃了。路民瞻和周潯曾到過關東,以前輩之禮,見過玄風,玄風和他們試招,不過三十招,兩人都敗了下來。當時玄風還這樣心想:何以獨臂老尼的弟子如此平庸,想那甘鳳池和了因,雖然威震江南,好像也是有限,而今見獨臂老尼如此一說,不禁驚疑。獨臂老尼指了指呂四娘,微微笑道:“她今天試劍,能獨自戰敗八臂神魔也算難得了。但還要再鍛鍊幾年,才製得住她的大師兄。”

玄風聽了更是吃驚,看那呂四娘顰顰淺笑,儼然還是個天真未鑿的小姑娘,真不敢相信她劍法如此厲害。柳先開道:“大哥,我的性命就是這位姑娘救的。”玄風不由不信,說道:“原來不待神尼出手,已把這兩個魔頭打走了。”獨臂老尼笑道:“這又不然,她沒有那樣的功夫,後來大力神魔加入戰團,是我現身他們才狼狽逃遁。”緩了一緩又道:“這兩年來,我對了因不守清規之事,隱有所聞,所以特別傳了瑩兒玄女劍法,若他將來為非作歹,就叫瑩兒替我清理師門。但恐她功力未深,到時還望四俠助一臂之力。”玄風聽了,做聲不得。獨臂老尼又道:“瑩兒明天下山,以後在江湖闖蕩,還望四俠招扶招扶。”關東四俠,連稱不敢,陳元霸笑道:“女俠一齣,剛好湊成江南八俠,比我們人多一倍,南北呼應,也可以互壯聲勢。”獨臂老尼黯然說道:“便願如此!”陳元霸一想,才知失言,那了因若入了歧途,如何算得俠士,搭訕笑道:“可惜女俠要到江南,要不,咱們同往京師把紫禁城也鬧個天翻地覆!”呂四娘驀然揚眉說道:總會有這麼一大!”關東四俠,相顧驚詫,獨臂老尼卻輕輕說了句:“壯志可嘉,但還要膽大心細。”

浙東名儒嚴洪逵緩緩說道:“侄女,你祖父著書立說,反虜攘夷,所揭的是堂堂正正之旗,我們要逐滿人出關,恐不是荊軻要離之行,所能濟事。”要離荊軻是春秋戰國時的俠士,荊軻刺秦王,要離刺慶忌,都是名傳千載的遊俠行事。嚴洪這此說,意思是不贊成用暗殺的手段,去解決國家大事。而且含有貶抑遊俠的意思。玄風聽了大為不悅,冷冷說道:“只恐儒生空言,也無補於事!”

呂四娘粉臉一紅,低聲說道:“多謝叔父教訓。我看還是太史公說的有理,以真儒之識,配俠士之義,然後大事才有可為。”呂四娘所引的話,出於司馬遷(太史公)《史記》中的“遊俠列傳序”嚴洪逵聽了,拈鬚笑道:“原來你這些年來,也還未拋荒書本。”呂四娘呷了口茶,低掠雲鬢,忽幽幽問道:“在寬可長大了?還跟我爸爸讀書嗎?”嚴洪逵道:“他長得比你爸還高半個頭呢!他讀書極勤,諸子百家,無所不窺,看來將來能傳你祖父衣缽的,就是他了。”唐曉瀾在旁邊聽得出神,雖然不知“在寬”是誰,聽得呂四娘如此親切的談他,心中忽如電流通過,滿不是味兒。

玄風道長拍了拍唐曉瀾肩頭,嘆口氣道:“周大俠是我幾十年老友,他把你重託於我,我不能不管,但我們四人流浪江湖,新近又和四皇子作對,更不能安定下來,教你武藝。”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對獨臂老尼說道:“還望神尼念他是凌大俠嫡系,將他收作弟子。”唐曉瀾大喜,趕忙過來就要磕頭,獨臂老尼卻不待他磕頭,就一把將他扶起。

獨臂老尼微笑說道:“我年紀老邁,收了瑩兒之後,已發誓不再收徒。北五省還有一位大名鼎鼎的英雄,玄風道兄何不將這孩子送到那裡?”玄風拍掌說道:“神尼說的是鐵掌神彈楊仲英麼?”獨臂老尼說道:“正是。”玄風一想:楊仲英技藝不在自己之下,此番太行山之會,他居然能在雙魔掌下逃脫出來,可知寶刀未老,技業有長。他和自己又是幾十年深交,把唐曉瀾託付給他,極為合適。當下說道:“神尼既不肯收徒,那只有麻煩楊老英雄了。”

一宿易過,第二日一早,關東四俠和呂四娘等下了邙山,分成兩路,四俠帶了唐曉瀾去投楊仲英,呂四娘和嚴洪逵回南方老家,山下道別,唐曉瀾呆呆的看著呂四娘絕塵而去。呂四娘在馬上揚手說道:“小弟弟,過幾年我到東平看你!”

楊仲英家住山東東平縣,東平縣有一個大湖名為東平湖,楊家背山面湖,朝輝夕陰,風景佳麗,這日唐曉瀾隨關東四俠來到楊家莊外,但見山巒起伏,湖水晶瑩,湖濱柳樹成行,山崗秀草沒脛,唐曉瀾未至楊家,已自愛上了這個地方。上到半山,忽見幾座平房,依山建築,樹蔭中一座平台,台上一個女孩子正在練武,手持一張彈弓,將彈子打上半天,然後再發彈子與它相撞,彈子越發越多,在半空中相互碰撞,宛如流星趕月,十分好看,玄風讚道:“神彈絕技,家學淵源,將門虎女,名不虛傳!”那女孩子回過頭來,看見唐曉瀾噗嗤一笑,說道:“那天晚上,沒有把你嚇死呀!”玄風道長道:“柳青,你回去告訴爹爹,說關東四俠求見!”那女孩子連笑帶跳的跑回家去了。玄風道:“楊仲英膝下無兒,只此一女,把她寶貝得了不得。”柳先開道:“我聽山東武林同道說,有個女神童叫楊柳青,想必就是她了。”玄風道:“正是。她爸爸喜愛楊柳,所以給她起了這古怪的名字。”說話之間,楊仲英已迎了出來,大聲叫道:“是什麼風把你們吹來的呀!”說罷又向柳先開和陳元霸謝過那晚相助之恩,楊柳青在旁笑道:“還有這位小哥,那晚打了一大把飛芒,你也該向人道謝呀!”楊仲英哈哈笑道:“我老湖塗了,這位小哥的暗器打得不壞!”玄風使了一個眼色,唐曉瀾撲通跪倒,叩了個響頭,揚仲英連忙拉起,問道:“這是什麼意思?”玄風道:“這孩子孤露無依,求老哥收他為徒。”楊仲英皺皺眉頭,說道:“回去再說!”

楊仲英把眾人迎回家中之後,把玄風拉過一邊,談了好久,這才回過頭來對唐曉瀾道:“你把以前學過的功夫演給我看看!”唐曉瀾解下游龍寶劍,欠身行了一禮,把追風劍法施展開來,只見冷電精芒,滿庭飄虹。楊仲英道:“好,行了!”楊柳青瞪著一雙小眼,,盯著那把游龍寶劍。

楊仲英道:“憑著你那晚的一把飛芒和這手追風劍法,我收你為徒!”唐曉瀾大喜,當著關東四俠之面,恭恭敬敬的行了拜師之禮。玄風舉手向楊仲英道賀,說道:“徒擇師師也擇徒,大哥,這個徒兒,我擔保你稱心滿意!”楊仲英笑了一笑,忽然正色對唐曉瀾道:“我嵩陽門下,戒律素嚴,現在我將十二戒條,逐條念給你聽,你要詳細忖度,若不依得,早早出聲,我不強你。”唐曉瀾垂手旁立,聽他念道:“第一條不許姦淫偷盜!”唐曉瀾點了點頭,楊仲英繼續念道:“第二條不許賣友求榮,第三條不許恃強凌弱,第四條不許沾官近府,嵩陽門下不準與官府中人往來,你依得麼?”唐曉瀾道:“我義父周大俠就是給清廷武士害死的,我恨官府中人有如刺骨!”楊仲英又繼續念道:“第五條不許結派鬥毆,第六條不許酗酒鬧事……”一直念下去,唸到第十二條道:“這一條最關重要,不許欺師滅祖!什麼事情都不許瞞著師傅,一切要說真話,更不許勾結匪人,侮辱尊長。犯此條者,輕則廢去武功,重則五馬分屍,你依得麼?”唐曉瀾一陣躊躇,楊仲英道:“我知你來歷有些奇怪,你以往的來歷,我不理你,今後一切,卻不許對我有一事欺瞞!”唐曉瀾叩頭道:“既往來歷,我自己也不清楚,今後一切自當聽命恩師。”楊仲英嘆了口氣,道:“起來吧!幾十年來我從未收徒,從今後你就是她的師兄!柳青,過來拜見師兄!”楊柳青抿著嘴道:“我要和他試一試招,他若贏得我,我就叫他師兄!”唐曉瀾忙道:“我本領低微,如何是師妹——不,師姐對手,且我入門在後,更不敢當。”楊仲英瞪眼道:“柳青,胡說八道,不怕師伯們笑話麼?曉瀾,你今年幾歲?”唐曉瀾道:“十六。”楊仲英道:“比柳青大兩歲,我門下排行不論入門前後,只依長幼之別。柳青,過來磕頭,以後要聽師兄的話!”楊柳青伸長舌尖,吐吐舌道:“還要磕頭!”楊仲英喝道:“快磕頭!”唐曉瀾急忙扶起,楊柳青把手一摔,唐曉瀾出其不意,幾乎給她摔倒,楊仲英對玄風笑道:“道長不要見笑,我這個女兒自小沒有媽媽,是我把她寵壞了,十四歲了,還這樣孩子氣!”說了之後,又對唐曉瀾道:“本門武功最重紮根基的功夫,我看你劍術雖有可觀,根基卻是不夠,明日起你就跟我學站椿、吐納、腰腿、橋手等基本功夫,循序漸進,不必貪多,你是跟過名師的了,你對我所教,有什麼意見嗎?”唐曉瀾忽道:“我想白天習武,晚上學文,多少讀一點書!”關東四俠,相顧愕然,武林中收徒傳藝,從來就是隻講拳腳兵刃的功夫,對文縐縐的儒生,可不放在眼內,也從來沒徒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楊仲英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大笑!

楊仲英拈鬚笑道:“你言正合我意!行!你這個徒弟,很對我的意思!玄風道兄,學武的人,常失之暴躁,我少年時氣盛,不知闖過多少禍。我這寶貝女兒,會了一點武藝,就像個野丫頭似的,只知馬上馬下,拈刀弄槍,不懂一點禮儀。我看呀,她將來找婆家都很難。我早就想請人教她讀一點書,改一改她的野性。曉瀾願意文武雙修,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有個堂弟,雖然是個落第秀才,卻也頗通文墨。明天我就把他找來教他們師兄妹唸書。”玄風聽了,內心暗笑,想道:你這女兒,分明是你寵壞的,與讀書何關。

楊仲英收了徒弟,滿心喜悅,說道:“青兒,你帶師兄周圍走走。”他與關東四俠海闊天空的談了一陣,臨到四俠要告辭時,才進去找唐曉瀾。找到內進庭院,聞得揮拳擦掌之聲,瞪目一看,只見自己的女兒,運掌如風,把唐曉瀾逼得步步後退!

原來楊柳青小孩心性,拜了師兄!心不服,牽他手道:“喂,我和你到後面的庭子去!”唐曉瀾不敢不依,到了庭子,楊柳青忽道:“喂,借你的寶劍來看。”唐曉瀾一陣躊躇,楊柳青道:“呀,你這人怎的一點也不爽快,又不是要你的。”唐曉瀾無奈,將劍解了,遞過去道:“師妹小心,這劍鋒利得很,不要給它碰傷了手!”楊柳青哼了一聲,拔劍舞了一陣,出手雖然不及追風劍法的迅疾,卻也如銀蛇亂掣,紫電盤空,甚為了得。唐曉瀾讚道:“師妹真行,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楊柳青又哼了一聲,板著臉說道:“誰要你亂戴高帽,喂,我爹爹說你劍法很好,我倒要憑著一雙肉掌,領教領教你的劍招!”唐曉瀾急忙道:“師妹武功高強,愚兄甘拜下風,不必試了。”楊柳青道:“慢著,我還未說完呢!我若輸了,向你再磕三個響頭,你若輸了,可得把這把劍給我!好!你先把劍拿回去,接著!”青鋒倒轉,向唐曉瀾擲來,嚷道:“你接好了,怎麼樣,亮招動手呀!”唐曉瀾急得滿頭大汗,連連搖手道:“這怎麼成?這怎麼成?”楊柳青冷笑道:“哼,瞧你這小家樣,你就是怕輸掉這把寶劍,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呀!”

唐曉瀾本來也是個機靈的孩子,但此刻給這位師妹弄得毫無辦法,窘迫異常,這把寶劍乃周青所傳之物,又不能送給楊柳青,弄得他滿頭大汗,站在那兒,說不出話。楊柳青逼近兩步,雙掌一揚,說道:“怎麼樣?”唐曉瀾咬了咬牙,插劍歸鞘,遞過去道:“師妹,這把劍送給你!”聲調顫抖,楊柳青秀眉一豎,冷笑說道:“哼,誰希罕你送!快快亮劍,我若不能空手奪你手上利刃,給你磕頭!”唐曉瀾連連退後說道:“這個愚兄萬萬不敢!”冷笑聲中楊柳青忽然呼的一掌,打將過來!

唐曉瀾閃身一避,沒有避開,腮幫上竟然捱了一掌,火辣辣的痛,唐曉瀾幾曾受過這樣侮辱,不由得氣上來!楊柳青又連發數掌,掌掌兇狠。唐曉瀾閃展騰挪三下,肩頭又給掃了一掌,幸她年小力弱,要不這兩掌就吃不消,唐曉瀾擲劍落地,咳一聲道:“師妹,愚兄給擠得沒法,就陪師妹玩玩吧!師妹,你可得手下留情。”楊柳青嬌笑道:“好呀,到底給逼出真章來了!”其實,她完全是小孩子脾性,見這位新來的師兄著急,就越發要逗他耍,倒並不一定要他的寶劍。唐曉瀾外柔內剛,捱了兩掌,卻動了真氣,衣袖一拂,雙臂一分,身隨掌走,呼呼兩掌,打將出去,楊柳青笑道:“好狠的招數!”身形微晃,立刻反掌截擊唐曉瀾右臂,唐曉瀾左掌往上一招,楊柳青變招奇快,右手“金龍探爪”唰的又朝唐曉瀾面門抓到!

唐曉瀾本想還她一點顏色,殺她一個下馬威,教她知難而退。不料楊仲英號稱鐵掌神彈,在掌法上實有過人的技業,楊柳青自小跟從父親學武,年紀雖輕,掌法卻是上乘。見唐曉瀾似乎動了真氣!發的全是進手招數,冷笑數聲,立刻也展身手,雙掌倏上倏下。交互打出,她的招數既巧滑,又矜慎,既精細,又大膽,忽攻忽守,倏進倏退,變化多端,不住手的攻擊上來,唐曉瀾倒吸一口涼氣,不料她的掌法真個精奇。兩人輾轉鬥了數十回合,唐曉瀾漸漸不支。楊柳青不住口的取笑道:“師兄,怎麼啦?累了嗎?把劍交給我吧!這是我的彩物,我可不領你的情。”唐曉瀾這時恨她刁蠻,心中不願將周青所送的游龍寶劍轉送給她,咬著牙根支撐,心想:你還是個小女孩子,看你有多大氣力。打久了,你可抵受不住。他掌法一變,緊守門戶,想把她拖累,不料又拆了幾十招,楊柳青不但氣力上依然支持得住,而且掌法越發凌厲,啪、啪兩聲,唐曉瀾胸膛又中兩掌,雖說楊柳青年輕力小,可也疼痛非常。唐曉瀾又氣又急,連連後退,在此時.鐵掌神彈楊仲英來廠,唐曉瀾如釋重負,慌忙往外一竄,叫道:“師傅!師傅!”

楊仲英面色一繃,斥道:“青兒,你為什麼跟師兄打起來?”楊柳青嘻嘻笑道:“師兄邀我和他試招,你說過嘛,要聽師兄的話,所以我只好陪他動手”楊仲英眼見唐曉瀾打得十分認真,不似兒戲,將信將疑,對唐曉瀾說道:“你的師妹年紀還小,全不懂事,你不要伸量她!”唐曉瀾忙道:“是師妹一定要逼我過招,擠得我沒法子的!”楊仲英指著地上的寶劍問道:“這是怎麼講?”唐曉瀾訥訥說道:“師妹喜歡這把劍,我本待送給她……”楊仲英勃然大怒,斥道:“青兒,你越來越膽大了,胡亂要人東西,你知道這把劍的來歷嗎?”楊柳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哽咽說道:“誰希罕他的寶劍?”唐曉瀾尷尬之極,神色不安。

唐曉瀾連忙給她辯解道:“師妹並沒有說要,她只說她喜歡這把寶劍,要空手和我過招。”楊仲英瞧他面頰青腫了好大一塊,問道:“這樣,你們便比掌來了。”兩人低下了頭,不敢回答,楊仲英最疼愛女兒,明知是她不對,便不再深究下去,只得斥道:“野丫頭,本門最重長幼尊卑之別,他雖今日入門,卻是你的長輩,後輩對長輩,務必要尊敬。以後不可逞能欺長,就是將來要試招,也只可點到為止。又不是和敵人搏鬥,幹嘛好像要拼個你死我活似的!”兩人低頭應了聲:“是。”唐曉瀾滿腹委屈,面色青白。楊仲英攜他的手,說道:“曉瀾,你師妹還是個小孩子,你多擔待她些兒。關東四俠要走了,你出去給他們叩頭道別。”將唐曉瀾帶出外面,關東四俠見他面頰青腫,相顧微笑。唐曉瀾對四俠道了救命之恩,哽咽說道:“我幼遭孤露,蒙周大俠撫養和馮師傅傳藝,周馮兩位師傅都已遭橫死,我的師嫂侄女都被擄去,還望四俠留心探訪他們的蹤跡,加恩施救。”玄風笑道:“你這個孩子倒有摯性真情,只恐我們心有餘而力不足,好在獨臂老尼的最得意弟子呂四娘已經出山。這樣吧!我們找到她請她幫你的忙。”唐曉瀾聽玄風說起四娘,心中一動,連忙道謝。當下四俠舉手道別,玄風說道:“再過幾年,待你學成之後,我們再來接你。”

自此,唐曉瀾就在楊家住了下來白天學武,晚上學文。起初,他還非常害怕楊柳青和他歪纏,不知對這位厲害的小師妹該如何應付。不料楊柳青因他那日在父親面前為她遮瞞,對他反有好感。雖然脾氣還是刁蠻,卻不再找他晦氣了。兩個孩子也就這樣的相安下來。如此匆匆的過了五載。

嵩陽派是內家正宗,唐曉瀾學了五年,根基己扎得甚為穩固,追風劍法也練得精妙絕倫。閒時和楊柳青常常過招,在掌法彈弓上雖然還是稍遜一籌,但已不似初次交手一樣,只有退讓的份兒了。至於在讀書方面,楊柳青任性貪懶,卻遠比不上唐曉瀾,功課作業,時時要找他作槍手。因為這個緣故,楊柳青有時還要巴結他,唐曉瀾對著這位一會兒嬌笑一會兒嗔怒的小師妹,覺得很是難受。

這時唐曉瀾廿一歲,楊柳青也十九歲了。楊仲英英雄垂暮,看著眼前這對佳兒佳女,心中頗有微妙之感,一日他悄悄的問女兒道:“你覺得這位師兄怎樣?”楊柳青道:“沒怎麼樣?爹問這個幹嘛?”楊仲英笑道:“你這個傻丫頭,你年紀也不小了,晤,也該為未來的歸宿打算了,那,你覺得師兄的人品怎樣?我看他為人倒是滿老實的。”楊柳青粉臉一紅,嬌嗔道:“我不懂得什麼人品不人品,他昨天和我比掌還比不過我呢!”楊仲英微微一笑,不再追問下去。心想女兒大約是嫌他武功不高,不喜歡他。

正是:

似喜似嗔還似愛,女兒心事最難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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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慧果蘭因 深心託毫素 輕顰淺笑 何處不關情

楊仲英本來很喜歡唐曉瀾,但心想女兒既不喜歡他,也就罷了。另一方面,他又想到唐曉瀾究竟是個來歷不明之人,若將唯一的愛女許配給他,到底不無顧慮,他卻不知自己的女兒,對唐曉瀾已是情根深種。

楊柳青和唐曉瀾五年來耳鬢廝磨,雖然她嬌縱成性,但唐曉瀾卻頗能低聲下氣,久而久之,她已一刻也少不了唐曉瀾。但她卻不自知這便是愛情,直到他父親與她談起終身大事之時,她才驀然醒覺,對終身大事,不能不注意了。但她從未想過結婚的事,真個是:女兒家心亂如麻,欲說還休難作答。因此佯作不知父親用意,東拉西扯,將話混過。

一日下午,楊柳青情思昏昏,回到書房,瞧見唐曉瀾正在用功,只覺臉皮發熱,眼皮發跳,想和唐曉瀾一樣用功,卻無論如何靜不下來。她偷瞧唐曉瀾,唐曉瀾正在凝神看書,好像不知道她進來似的。楊柳青把書本一拋,笑嘻嘻道:“師兄,咱們爬山去!”唐曉瀾愕然說道:“怎麼今日又要爬山?”楊柳青道:“我喜歡嘛,你陪不陪?”唐曉瀾苦笑一聲,將書卷起,說道:“好吧!既然你喜歡去,我陪你便是。”楊柳青取了彈弓,笑道:“瞧你這副哭喪臉,咱們去打鳥兒去,不比你讀這些撈什子的書本好玩得多!

楊家依山面湖,爬上後山,遠處湖光掩映,周圍鬱郁蒼蒼,滿山上下,盡是野花,燦如雲霞。唐曉瀾登高遠眺,心曠神怡,把心中不快,消了一半,紅花綠樹叢中,鳥兒唱得正歡,楊柳青曳起彈弓,打出兩彈,把兩隻黃鶯打了下來。唐曉瀾道:“鳥兒叫得這樣好聽,你把它們打下來作甚?真是煮鶴焚琴,大殺風景!”換在平時,楊柳青一定大發脾氣,此刻,卻只嬌嗔笑道:“酸秀才,又拋書囊了,本姑娘偏偏愛打。”唐曉瀾正待勸她,忽然停下,楊柳青隨著他眼光望去,只見綠樹叢中,現出了兩個人影,一老一少,笑嘻嘻的望著他們打鳥兒。

楊柳青暗暗生氣,見是陌生客人,不好發作,強自按捺,冷笑一聲,對唐曉瀾道:“你知道本姑娘如何打法,不看清楚,就來責備。我這彈弓,叫做:打生不打死,折翼不傷皮,你知道麼?”嗖的一彈,又把一雙黃鶯打了下來,唐曉瀾拾起一看,黃鶯在他掌心跳了兩下,振翅欲飛,卻飛不起。原來楊柳青一彈把黃鶯翅膀的軟骨打著,卻並不傷著黃鶯皮肉,只要讓它休息些時,便能振翼飛翔。唐曉瀾雖與她日夕相處,卻還不知她神彈絕技,精妙如斯,不但百發百中,而且所用的力度,也恰到好處。像這樣彈取空中飛鳥,活生生的手中擒到,唐曉瀾便不能夠。

楊柳青瞧唐曉瀾面色,知他心折,大為高興,彈弓再曳,那少年客人忽然挪前一步,楊柳青弓如滿月,彈似流星,喳喳兩彈,又向黃鶯打去,不料飛彈掠過,樹上的兩隻黃鶯叫了一聲,竟然振翅飛開,這是從所未有之事,楊柳青面紅耳熱,大惑不解。唐曉瀾朗聲道:“這位客人好手法!”原來在楊柳青打鳥兒時,那少年客人雙指一彈,兩指間夾著的“菩提子”(一種細小的暗器)竟把楊柳青的彈丸碰歪了準頭。楊柳青聚精會神,不知是他弄的玄虛,唐曉瀾打慣飛芒,飛芒是比菩提子更小的暗器,見他手指微動,已自看出。

那少年客人給唐曉瀾喝破,嘴唇一動,正待說話,楊柳青忽然彈似冰雹,連環飛射,剎那之間,射出了七八枚彈子,少年客人袍袖急揮,身形閃動把楊柳青打來的彈子或拂落塵埃,或閃身避過,張口叫道:“這你小姑娘好沒道理!”忽然卜的一彈飛來,要躲己來不及,正中嘴唇,把門牙打得搖搖欲動,牙根出血,疼痛難當。那年老的客人原是笑嘻嘻的在旁觀看,這時也急得躍將上來,將少年一扶,顫聲問道:“沒事麼?”少年忍痛答道:“沒事。”張口把血水噴出,幸喜門牙還未折斷!

楊柳青收起彈弓,冷笑說道:“本姑娘打鳥兒不礙你們的事,你們幹嘛炫本領,弄玄虛,哼,我還以為有多大本領,原來卻也禁受不了小小一彈,這叫做呀,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少年客人面色一變,心裡暗罵了一句:“野丫頭,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也不知本少爺厲害。”但他心中雖然怒罵,卻不敢說將出來。那老年客人似是他的父親,低低嘆了口氣,卻又似怕他動怒似的,伸手將他攔著,躍前一步,和聲問道:“這位小姑娘可是鐵掌神彈楊仲英的掌珠麼?”楊柳青將頭一扭,卻不答話,她餘怒未息,還想找那少年客人的晦氣,心想,這老傢伙知道我父親的名字,想必是我爹爹的朋友了。我若答應,這場架就打不成,索性給他個不理不睬,把他們激怒,然後我和唐師兄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唐曉瀾年歲較大,閱歷較深,看見楊柳青扭頭不理,那老者面色尷尬,擔心事情弄僵,不禁一手搭著師妹的肩頭,低聲說道:“別生氣啦,你記得師傅教訓嗎?對客人要尊敬,不可這樣。”回過頭來,又對那老人道:“兩位客人息怒,我們正是……”鐵掌神彈的徒弟這幾個字還未說,那少年客人忽然從中截斷,怒聲喝道:“關你這小雜種什麼事?”老者道:“錫九,休得出口傷人!”唐曉瀾愕然收聲,那少年雙瞳噴火,像一頭狼似的盯著自己,也不知他這樣暴怒,為什來由?按說打傷他的乃是師妹,自己好心勸架,他卻不向師妹發怒,反而辱罵自己,真是太不講理!

少年客人給父親一說,仍是餘怒未消,又躍前一步,朗聲說道:“你想是楊老拳師的得意弟子,區區不才,願領教名家弟子的高招。”

唐曉瀾強抑怒氣,含嗔說道:“咱們素無過節,為何要比武試招!”楊柳青杏眼圓睜,轉過身來將唐曉瀾一推,怒道:“師哥,你怎麼啦?別人罵你祖宗三代你也竟自低頭,不怕別人把你當成窩囊廢(沒用的廢物)?你不害羞,我也替你面紅,趕快上去把碴子接下來,要不我就不認你做師兄?”那老年客人忙道:“我和楊老英雄是多年知交,小兒性子暴躁,不懂說話,得罪了這位小哥,我在這裡替他陪罪!”楊柳青插嘴道:“陪罪我們領了,但我們既承指名挑戰,少不得在拳腳上還要領教幾招!”話鋒咄咄逼人,老者眉頭一皺,心道:“楊仲英的女兒怎麼這樣粗野!”少年客人早把上衣脫下,朝地一拋,大聲說道:“我就先請教這位小哥幾招,如果是僥倖打贏的話,我再接姑娘你的高招!”

唐曉瀾受兩面一推一擠,加上心中也怒那少年無禮,把楊柳青拿著自己的手一甩,跳入場心,雙拳一抱,叫道:“閣下既然定要試招,小弟只好承教!”少年客人答道:“好說,好說!”突然呼的一掌當頭打到,唐曉瀾紋絲不動,直到敵掌距肩不及一尺,方猛然一側身,橫掌往上一削,雙掌一交,蓬的一聲,來人竟給震退兩步。唐曉瀾這幾年來內功精進,鐵掌的技藝造詣亦頗不凡,換了常人,這一掌怕不把胳膊打斷!那少年也真了得,一退一晃,把對手眼神往上一領,連環步往前一衝,突然飛起一腿,唐曉瀾左掌一個“伏地斬虎”,少年右腿一收,左腿又起,連環飛腳兇猛異常。唐曉瀾不由得連退數步。楊柳青在旁冷笑道:“掌上的功夫不是人家對手,跤子也踢出來了!”少年客人往前一衝,雙腿往下站莊,左手護身,右手一拳當胸搗出,大聲叫道:“再見識見識你楊家鐵掌的威名!”唐曉瀾霍地轉身,雙掌齊出,哪知少年的手法真快,上盤不動,下盤一換,把唐曉瀾雙掌一架,連架帶攻,唰地一聲,掌挾勁風,又自打到。

原來這少年學的是五行拳,五行拳的拳招全取攻勢,第一招時唐曉瀾硬接硬架,那股力量相碰相撞,少年力量較弱,身形震退,攻勢發不出來,逼得改用鴛鴦連環腿阻敵反攻。連環腿不能久戰,因此趁著楊柳青發話,而唐曉瀾攻勢受挫之際,改回本門拳術。少年這時己知雙方長短,知道自己內力不及曉瀾,於是避其正鋒,純用側襲,並以快捷的掌法,一搶先手,使如暴風雨般的進攻,叫唐曉瀾騰不出手來施用鐵掌功夫擊他要害。兩人越鬥越烈,那少年的五行拳拳招,全取攻勢,一招才發,二招又到,連用“劈、鑽、炮、橫、崩”五字訣,五行生剋,疾如狂風!唐曉瀾下盤極穩,拳拳有力,在拳法中兼施擒拿化解之技,鬥到五七十招,那少年突發一拳,用“劈”字訣,直劈下來!

這一拳拳力極猛,唐曉瀾橫掌一擋,拳掌相抵,掌心疼痛,唐曉瀾隨掌一撥,把少年的右拳粘出外門,順掌一推,少年煞是溜滑,一個“獅子搖頭”,突然改用鑽掌,上擊敵面,這一拳有個名堂,叫做“沖天炮”,炮打上盤,唐曉瀾掌背一揮,改推為掛,用崩掌往外一掛,少年的鑽拳又給掛開。唐曉瀾驀然翻身一扭,喝聲:“著!”雙掌迅如疾風,施展大擒拿手法,把少年的胳膊扣著一扭,不料少年俯身一跌,猛然施展彈腿功夫,疾如駭電,照唐曉瀾肋下踢去!唐曉瀾大叫一聲,一扭一送,雙手一鬆,仰面跌倒。那少年也是大叫一聲,俯身跌倒。楊柳青大驚失色,嗖嗖嗖連發數彈,拒敵救友。那老者哈哈一笑,雙袖起處,只見彈飛,不見彈落,似乎都給他接過去了。老者突然當空一揖,叫道:“楊大哥,久違,久違!”楊柳青睜眼看時,只見一人疾似流星,在山間那邊如飛掠到,可不正是自己的父親。

唐曉瀾和那少年雙雙爬起,那少年雙臂下垂,哼哼啷啷,唐曉瀾腰彎腿軟,肋骨作痛,兩人都被對方猛力所傷。楊柳青手指猶自扣著弓弦,怔怔的站在一邊,楊仲英拈鬚斥道:“青兒,又是你闖的禍麼?”楊柳青不敢回答,唐曉瀾面紅紅的道:“不關師妹的事,是這位英雄一定要和徒弟過招。”那少年見唐曉瀾處處迴護楊柳青,不禁又是橫眉怒目,盯了唐曉瀾一眼。老人看在眼裡,心中又氣又笑。楊仲英側臉瞧了那少年客人一陣,歡然說道:“你的兒子都這麼大了,他的名字是叫做錫九麼?”少年叩頭行禮。那老者道:“楊大哥,我帶你侄兒來看你了,你可料不到吧!”楊仲英哈哈笑道:“錫九的武功大有進境了,剛才他那招彈腿,使得不錯!來,曉瀾,見過這位師兄,你們兩人怎麼一見面就試招啊!”那少年面色通紅,說道:“青妹的武功真強,彈子打得好極了!”楊仲英冷笑了一聲,張眸掀須,雙目威嚴,盯著女兒道:“你又賣弄你的彈弓了?”楊柳青低頭側面,雙眸微抬,少年忙道:“沒有!沒有!”那老者本想要楊仲英教訓他的女兒一頓,但想起自己的兒子也有不是,欲說又罷,這時見楊仲英追問,自己的兒子答得失魂落魄,微微一笑,接過話碴道:“沒有,沒有!青兒表演折翼不傷皮的神彈妙技,把幾隻黃鶯兒打了下來。”楊仲英這才嘿然一笑,旋又和容說道:“黃鶯兒在天上飛得自由自在,關你甚麼事?以後要打,也只准你打麻鷹那類猛禽。”楊柳青應了聲:“爹說得是。”楊仲英突然左手攜那少年,右手攜唐曉瀾,將兩人湊在一起,含笑說道:“不打不成相識,你們兄弟見過了,以後好有個招呼!鄒大哥,這位是我新收的徒弟,姓唐名曉瀾。曉瀾,這位老英雄便是我常對你說起的插翼神獅鄒鳴皋老前輩!”

唐曉瀾唱了個喏,道:“久仰,久仰!”少年客人冷冷說道:“得罪,得罪!”側目回睨,正眼也不瞧唐曉瀾一眼,唐曉瀾十分納罕,不知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了他。

唐曉瀾不知,這一老一少乃是求婚來的。插翼神獅鄒鳴皋和楊仲英是生死之交,廿多年前,並稱河朔雙雄。鄒鳴皋的兒子錫九比楊柳青大四歲,兩人在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玩得甚次。到楊柳青七歲時,鄒鳴皋有事遠行,獨出遼東,臨行時笑對楊仲英道:“大哥,你看他們兩個孩子也是臨別依依,不忍分離呢!”楊仲英道:“你幾時回來,我把青兒留給錫九做媳婦兒好嗎?”鄒鳴皋沉思有傾,慨然說道:“這敢情好!但小弟此次出關,對付本門強敵,吉凶禍福,事屬難料。幸而得勝,江湖風浪,兵火浮家,也不知何日方得歸來,與大哥把酒話舊?若此時給這兩個孩子訂下終身,只怕他日若有差遲,誤了侄女青春年華。此事不如慢談,待他日我父子歸來,侄女又還未許配人家的話,那時再提吧!”楊仲英一想,也是道理,婚事便擱下來了。

誰知兩人一別便是一十二年,鄒錫九是個什麼樣兒,楊柳青也全都忘了,楊仲英也以為老友已死,日漸淡忘。不料鄒鳴皋還記著此事,攜子南歸,登門造訪。又不料在後山相遇,見唐曉瀾和楊柳青親呢的樣兒,兩父子都不禁引起猜疑。那鄒錫九與楊柳青一樣,也是獨子,自小嬌生慣養,脾氣也是驕縱不堪,因此竟然遷怒到唐曉瀾身上。

再說楊柳青打了鄒錫九一彈,心中忐忑不安,深怕父親責備。第二日一早,向父親請安,不料父親卻滿面堆歡,拈鬚笑道:“青兒,你的小夥伴來了,怎麼你不招呼他去玩兒?”揚柳青把頭一扭,格格笑道:“現在又不是小孩子!”揚仲英乾咳一聲,笑道:“是啊!是十九歲的大姑娘了!錫九這孩子近年在關外隨他爹爹,頗闖出了一點萬兒。看他武功技業,也是上乘之選,不知你意下如何?”楊柳青皺眉說道:“爹,你說什麼!”楊仲英道:“鄒伯伯想要你做他的媳婦呢!”楊柳青倏然變色,亢聲說道:“我不嫁!”揚仲英正色說道:“青兒,你不小啦,還這樣渾,爹難道還能把你養過世?你也該懂點人事啦!鄒家和咱們是世交,錫九人又不錯,你還有那點不稱心的?”楊柳青本欲撒嬌,見父親這樣認真,一時間倒不敢說話。楊仲英又道:“這回你不答應也不行,你七歲的時候,我已將你許給人家了!”楊柳青眼珠一轉,忽然說道:“爹要女兒成婚,也得依女兒一事”楊仲英道:“什麼事?你說!”楊柳青道:“爹爹威震河朔,女婿也當是個出類拔萃的英雄!”楊仲英樂道:“是呀,說得不錯!”楊柳青道:“所以,我要和他先行比武,然後論婚!”

楊仲英愕然說道:“你還要和人家比武?”楊柳青笑道:“他若贏得了女兒,女兒自然甘心情願做他媳婦,若贏不了呢,爹要這樣沒有本事的女婿,面上也沒光彩。”楊仲英道:“女兒家逞強霸道……”話未說完,外面簾子一揭,鄒家父子邁步進來。楊柳青請了個安,一溜煙跑出去了。

鄒錫九給楊柳青打壞門牙,兩日來兀自氣悶,這日一早隨父要來給楊仲英請安,一到門外,就聽得楊柳青大聲說話,不覺停下腳步,那知不聽猶可,一聽之下,面色全都變了。鄒鳴皋心想:“楊仲英女兒這樣粗野,錫兒也得顯顯本事,以後才好管束!她是個女孩兒家,本事再好,也賽不過錫兒。她的師兄也還不是錫兒對手,錫兒對她怎樣也輸不了。”和楊仲英寒暄過後,開聲說道:“大哥,昨日提親,蒙大哥不嫌小兒粗劣,慨然俯允,但兒大女大,父母也不好專斷專行,不知侄女的心意如何?”楊仲英支吾對道:“這,這……”鄒錫九搶著說道:“伯伯威震河朔,將門虎女,青妹自然是中幗英雄、女中俊傑的了。侄兒不自量力,想請青妹指點幾招,若然相差過遠,侄兒也無顏再待几杖,那就要請令嬡別訂良緣,另選高才。”楊仲英一聽,知道女兒所說的話,已全給他們父子聽去,忙不迭的勸道:“你的青妹是小孩脾氣,不知輕重,賢侄要多多擔待。”鄒鳴皋哈哈笑道:“咱們老兄弟了,還說這個幹嘛?俗語說得好,匹配匹配,要才貌登對,才是良好姻緣。咱們常聽說書,說起讀書人家的‘才女’都要難難新郎,考得合格,才許洞房花燭。咱們練武人家,讓兒女比比拳腳,然後訂婚,這也是武林佳話呀!又不是真刀真槍,拼命之事,點到即止,無傷大稚,又有何妨!”楊仲英沉吟半晌,見鄒錫九躍躍欲試,心想:“這孩子也有志氣,若不讓他們比試一下,這段姻緣也難撮合。”當下慨然允了。

唐曉瀾聽得鄒家提親之事,滿心歡喜,他雖然不滿意鄒錫九的驕橫,但想起男女兩家門當戶對,而且師妹也是那樣的性子,兩個性情相同的人湊在一起,也許相處得來。因此衷心高興,去向師妹道賀,楊柳青睨了他一眼,忽然格格笑道:“傻師兄,你瞧著好了!”

當晚楊家的練武場上火把通明,楊柳青穿著湖水綠短衣,腰繫大紅手巾,在場心笑吟吟站定,鄒錫九瞧得心癢癢的,心想:“看她的樣兒,不過是想考較我的功夫,心裡已是千肯百願了,我也得見好便收,不能真個和她相打。”那料兩人抱拳一揖,鄒錫九剛說得聲:“青妹,請進招。”楊柳青小臂一彎,驀然就是一招“彎弓射月”,手指點向胸膛。

這一招竟是楊家“凌雲掌”中的厲害殺手,似虛似實,似按似點。鄒錫九驚叫一聲,扭腰疾閃,兩腿靈活,用“風剛落花”的身法,連躲三招。楊柳青冷冷笑道:“大哥不必客氣呀!”手底絲毫不緩,跟蹤直進,用掌一託錫九肘尖,手掌驟然從右肘下穿出,一招“葉底偷桃”,直向敵方右脅猛襲,招勢緊疾,竟似敵我死生相拼,哪是好友比武試招!唐曉瀾“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鄒錫九身形一斜,手腕一繞,把全身彎成側立的弓形,兩掌平推似箭,力猛如山,如果是用實,楊柳青必然要跌倒場心,但鄒錫九不敢用實,力發便收,而楊柳青也溜滑非常,似早已預料他有這一招、一旋身,似把後背交給敵人,鄒錫九掌力未到,她已纖腰一扭,輕飄飄的一掠,突然拔高一丈五六,倏然落到鄒錫九背後。鄒錫九急旋身,探臂來抓,“啪啦”一聲,肩頭己中了一掌。楊仲英叫道:“侄兒,你放心打罷,不必老是退讓!”鄒錫九腳跟一轉,一個“怪蟒翻身”,身形半轉,五行拳往上一衝,軒眉繞掌,一衝一繞,疾如閃電,抓著楊柳青右臂向外一彎,教她左臂不能相救,正待用腳一插,向外一拖,把柳看撂倒,鄒鳴皋和唐曉瀾喜形於色,滿以為鄒錫九此招必勝,婚事能諧,不料楊柳青一翻一繞,早已奪出手來,唐曉瀾竟未瞧出楊柳青怎樣脫險破招,但聽鄒錫九“哎喲”一聲,肩頭又中了一掌!

鄒鳴皋道:“侄女這兩招玄女擺袖、三環套月,用得不錯!”楊仲英皺眉道:“其實她的功夫在令郎之下,只是天生好勝,不肯服輸,錫侄只要以沉穩的下盤功夫對她的飄忽身法,不必急於求攻,就可贏了!”這幾句話說得很大聲,分明是想讓場中鄒錫九聽見!

鄒錫九聲人心通,五行拳一個變招,強弓硬馬,上盤不動,下盤一換,呼呼兩拳,穿梭般打出去。楊柳青本力不及人家,乘暇蹈隙,搶攻數招,沒有攻進,霍地飄身,從鄒錫九身側掠過,用一種輕視之極的口吻在他耳邊冷冷說道:“不怕你得人指點,你也只有捱打的份兒!”語聲說得極低,場邊的人都聽不見,鄒錫九卻如給利芒刺了一下,暴跳如雷,悶聲不響,捻拳攻上,心想:我鄒錫九縱橫關外,誰不讚我少年英雄,豈容你這野丫頭小視!左掌橫胸,右拳猛搗,連用“惡虎掏心”“野馬跳澗”“大蟒吞鷹”等兇猛招數。越鬥越烈,拳行如風,楊柳青的繫腰紅巾,也給震盪得飄飄欲起,楊柳青宛似穿花蝴蝶,在拳風中飄來晃去,唐曉瀾定神觀看,楊柳青雖然外似輕鬆,內裡競是連下殺手!

唐曉瀾暗道:“不好!”看師傅時,也是眉頭深鎖,神色緊張。唐曉瀾直灑冷汗,看場中兩人翻翻滾滾,跳躍如飛,盤旋轉戰,又已折了三五十招,越鬥越緊,鄒錫九招勢急似狂風暴雨,楊柳青身形輕若落絮飛花,繡帶紅巾,隨風飄舞。鄒鳴皋本來神色輕鬆,談笑自若,而今也變了顏色,不自覺的隨著楊仲英一步步挪近場心。

楊柳青的掌法乃家傳絕技,比唐曉瀾還要厲害幾分。鄒錫九功夫雖比她高,氣力雖比她大,但在掌法上卻要遜了一籌。加以初上來時,心存顧忌,拳腳留情,先吃了虧,繼這給楊柳青拿話一激,又動了氣,比武最忌急躁顧忌,急躁則浮動不安,易為敵乘,顧忌則每失機先,易為敵制。鄒錫九猛攻不下,險象環生,驀使險招,一招“玉女穿梭”向前一攻,楊柳青霍地一轉二,掩到敵人身後,趁鄒錫九未及變招,雙掌粘著後心,運力一推,鄒錫九驀覺銳風貼身而進,要向前竄,怕她就招趕招,力上加力,再推一下,自己必然跌倒,要向旁竄,又怕她借勢牽弓,掌擊空門。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鄒錫幾惡氣頓生,無暇考慮,立即一個“旋轉乾坤”,回過身來,竟不救招,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掛,左拳翻起,一個“羚羊掛角”,惡狠狠照楊柳青面門打來。唐曉瀾看得膽戰心驚,剛才是怕鄒錫九血濺塵埃,而今則是怕師妹當場受損,一聲“鄒兄弟手下留情!”尚未出口,場邊的兩個老人家已大聲呼叫,鄒鳴皋顫聲叫道:“我們認輸了,姑娘你不要趕盡殺絕!”楊仲英急聲叫道:“青兒,不許胡來!”唐曉瀾一愕,驀聽得“咔嚓”一聲,鄒錫九殺豬般狂嗥怒叫,倒在地下滾成一個土球一般,鄒鳴皋一把將他扶起,面目完全變色,鄒錫九的右臂關節處已經摺斷,手臂吊了下來,痛得黃豆般的汗珠顆顆滴下,額上青筋畢現。原來是楊柳青趁他使用險招之際,驟下殺手,掌朝他臂彎之處打去,趁勢向外一拗,楊家鐵掌,豈比尋常,關節處中了一掌已不得了,更那堪楊柳青又一拗一扭。鄒錫九呻吟喊道:“姑娘,你好狠!”鄒鳴皋一聲不響,托起他的手臂,硬生生往上一連,撕碎汗衫,急行包裹。楊仲英吹須瞪眼,怒極氣極,驀然跨前一步,手起一掌,竟朝愛女天靈蓋打下,澀聲斥道:“我把你這野丫頭廢了!”鐵掌高舉,將落未落,鄒鳴皋驀然躍起,往上一架,銳聲說道:“大哥,怪只怪小兒學技未精,他雖拜領姑娘鐵掌,還未殘廢得了!續筋駁骨,我尚猶為,大哥你不必擔心!至於婚事,再也休提,侍小兒苦學十年,那時若有寸進,再請姑娘指教!”楊仲英聽他口氣軟中帶硬,想是憤慨已極!眼淚不由湧出,僵在那兒!

楊仲英絕未料到幾十年老友,竟鬧到這個田地,淚湧心酸,正待說話,鄒鳴皋驀然將兒子背上一搭,如飛跑出,楊仲英怔在當場,欲待前追,只覺兩腿浮軟無力,但聽得鄒鳴皋的話聲斷續飄來:“咱們兄弟之情猶在,兒女之事休提!”兩人翻下山坡,背影也不見了。

楊仲英鐵青著臉,向女兒斥說:“野丫頭,你隨我來。”唐曉瀾戰戰兢兢,隨在後面,他深怕師傅怒火頭上,刑責過當,或者會把師妹弄成殘廢,廢去武功,因此惴惴不安,亦步亦趨,想在緊急關頭,給他們父女調解。不料楊仲英雙眼一翻,不客氣的斥道:“曉瀾,你跟來作甚?不干你的事,你自個兒玩去。”唐曉瀾面盤發燒,怔了一怔,大膽說道:“師妹初次臨場,偶然失手,還望師傅念她年輕歷淺,處罰從寬。”楊仲英“哼”了一聲,倏又心裡一酸,摔手說道:“你去吧!我自有分教!”

楊柳青見父親如此認真,不敢再似平日撒嬌,跟到書房,雙膝跪下,楊仲英道:“野丫頭,你也知罪了麼?說明比武試招,你為何竟下殺手?”楊柳青雙脾微抬,哽咽說道:“他也下殺手哩,爹爹沒瞧見麼?”楊仲英怒道:“你還敢強辯,不是你咄咄逼人,別人怎會真個與你相打?”楊柳青忽道:“女兒實在不願嫁他!”楊仲英一愕,拈鬚說道:“哦,原來這樣!”楊柳青道:“女兒欲說不願,又怕爹爹生氣。迫不得已,和他比武試招,欲他知難而退,想不到拳發難收,一時誤傷了鄒家兄弟!”楊仲英道:“你逞強行兇,難道我就不生氣了。呸,平時我怎樣教訓你來?”楊柳青俯伏在地,忽然哭出聲道:“我任爹爹處罰,廢了我我也不敢埋怨爹爹。怨只怨我媽媽死得早,少人管,少人教,惹出事來,教爹爹生氣。”楊柳青自小喪母,由父親一手撫養成人,而今楊仲英一聽女兒提起媽媽,不覺一陣傷感,想起妻子死後,自己一身兼父母之責,對女兒也是太驕縱了些,養成她這樣任性,自己也有不是,不覺嘆口氣道:“你知道就好了!”楊柳青見父親聲調緩和,霓顏相語,方才放下了心。楊仲英嘆氣之後,留意女兒,見她眼角盾梢,似藏委屈,心念一動,揮手說道:“你起來,我問你,你為什麼不願嫁你錫九哥哥,是那點不如你意?說到武功這層,難道你真這樣笨,沒有看出他一上場就心存退讓,功力比你高得多麼?”楊柳青一抹眼淚,忽然噗嗤一聲笑道:“爹難道也看不出來,女兒心目中早就有了人麼?”楊仲英睜大眼睛,正待發問,楊柳青以袖掩面,忽地轉身跑出去了。

楊柳青小孩心性,經了這一仗後,深怕父親再逼她另嫁他人,再也顧不得怕羞,索性挑明說了出來,這可惹得楊仲英又驚又喜,在書房裡徘徊了好些時候,兀自決斷不來。

楊仲英想道:原來這丫頭竟愛上了她的師哥,當時不敢明說,事後卻弄出這樁事兒,教我如何對得住鳴皋老弟!倏又想到:曉瀾這孩子也不錯,除了來歷不明這點之外,也不會輸給錫九。一時思潮起伏,他本想把女兒縛去找鄒家父子負荊請罪,但聽女兒吐露心事,只恐將來四面相對,會弄出更尷尬局面。一抬頭,看見壁上掛著的妻子遺容。嘆了口氣,驀然揭開簾子,找唐曉瀾去。

再說唐曉瀾和楊柳青相處五年,雖然對她那驕縱的性情,能夠逆來順受,可是心裡卻厭煩到極,壓根兒也不曾想到情愛之事。倒是對於那獨臂神尼的關門徒弟呂四娘,雖然只是一面之緣,卻已情根深種。呂四娘那爽朗風姿,溫言笑語,五年來時湧心頭,只是呂四娘武功超絕,復褲詩書,唐曉瀾視她儼如天人,對她仰幕彌深,卻不敢有褻瀆之念,自分此意此情,永埋心底,一生一世,遙拜妝台!楊仲英做夢也想不到,這大孩子有這麼多心事。

月近中天,夜涼如水,楊仲英找到唐曉瀾的書房,卻杳不見人,楊仲英啞然失笑道:“我也太心急了,這個時候,他想已早睡了,還會在書房麼?哦,明天和他說也不遲。”正想退出,見桌上一張詞箋,墨跡猶新,好奇心起,想道:不知這孩子讀書讀得如何?隨手揣入懷中。教書先生住在隔房,房中燈光猶明。楊仲英踱了進去。教書先生是楊仲英堂弟,雖然是個落第秀才,學問卻很不錯。見楊仲英問起唐曉瀾讀書之事,含笑說道:“這孩子天資過人,短短五年,經史詩詞,都已頗有根底,雖然不能成為名儒,也可算得一個通人。”楊仲英展開詞箋,笑道:“你看他寫的是什麼?像詩又不像詩,我讀不斷句,你解給我聽聽。”

教書先生一看,原來是首長詞,詞牌名為“百字令”,全首詞恰恰一百個字,讀那詞道:

飄萍倦侶,算茫茫人海,友朋知否?劍匣詩囊長作伴,踏破晚風朝露。長嘯穿雲,高歌散霧,孤雁來還去!盟鷗社燕,雪泥鴻爪無據!雲山夢影模糊,乳燕尋巢,又俱重簾阻!露白葭蒼腸斷句,卻情何人傳語?蕉桐獨抱,霓裳細譜,望斷天涯路!素娥青女,仙蹤甚日重遇?

教書先生一面吟哦,面色始而喜,繼而憂,終而沉吟不語。楊仲英問道:“怎麼樣?他說的是什麼呀!”教書先生雙指一彈,嘆口氣道:“我怕這孩子會入魔道!”

楊仲英驚道:“可是這孩子有什麼壞心思,你看出來了麼?”先生搖搖頭道:“不是!”原來這首詞是唐曉瀾懷念呂四娘之詞,詞中將他的身世和憂鬱的心事,寫得非常細膩,對呂四娘則作為神明一般膜拜。教書先生不知他有這段情緣,只覺詞意幽怨,詞中所懷念的意中人,可望而不可及,似乎是在虛無飄渺間的仙女,頗為不解。因道:“說起來嘛,他這樣的年紀,也怪不得。關關睢鳩,君子好逐,他這首詞是懷念意中人之詞,發乎情,止乎禮,也不能說是壞心思。”楊仲英道:“那先生又怎樣說他入了魔道?”先生道:“詞中之意,好像他的意中人和他極難配合,他把意中人視為素娥青女,當成天上的神仙哩!詞中還用了詩經秦風中露白孽蒼之典——”楊仲英插口道:“那首詩說的又是什麼?”先生道:“那首詩原是春秋時秦國的民歌,所以稱為“秦風’,歌道:‘蔑孽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回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意思是說:‘蘆花(兼葭)一片白蒼蒼,清早露水變成霜,心上的人兒哪,在水的那一方。我逆著水流去找她,繞來繞去道兒長,我順著水流去找她,她呀卻像在四邊不著的水中央。’總之,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青年人兩情相悅還好,最怕單思成病,走火入魔,只恐貽害終生!”楊仲英別有會心,忽然一笑,想道:“原來曉瀾也在思慕青兒,他見青兒嬌縱,自以為無望,所以在詞中認為是可望不可及了。”因道:“先生不必擔心,他並不是單思哩!”一笑揭簾而出。

唐曉瀾那晚也是徹夜不寧,他想起呂四娘,又想到楊柳青,不禁暗笑。他想:呂四娘武功比楊柳青不知要高多少,但她溫柔近人,而楊柳青那點能為,卻就驕橫放肆,日間情事,驀上心頭,想到她對鄒錫九那般狠辣,不覺打了寒噤,一夜惡夢。

第二天一早,楊仲英將唐曉瀾叫來,劈頭就問道:“曉瀾,你在這裡五年,現已長大成人出該有成家立室的打算了。玄風道長帶你來時,曾說你是個孤兒,那麼想必你未曾訂下婚事的了?”唐曉瀾悚然一驚,答道:“未曾!”楊仲英哈哈笑道:“那麼你自己可有合意的人麼?”唐曉瀾滿面通紅搖了瑤頭,楊仲英道:“業師如父,但說何妨。”唐曉瀾訕訕說道:“沒有!”楊仲英道:“少年人兒,果是面嫩。”把那張詞箋,掏了出來,擲給他道:“這難道不是你寫的?”唐曉瀾面紅過耳,正待分說,楊仲英忽道:“青兒和你也是一樣的心思,最開通不過,你們兩人即都有意,我就派人找玄風道長來。請他作男家的主婚,讓你們倆人早成婚禮,我也可了生平之願。”唐曉瀾聽了,儼如晴天霹靂,半響說不出話來。

楊仲英見唐曉瀾面色驟變。低頭不語,道他年少畏羞,含笑說道:“女嫁男婚,人生大事,有我替你們作主,怕什麼不敢說?”唐曉瀾忽然低聲說道:“弟子學業未成,不敢有成家立室之想,而且也不敢高攀師妹!”楊仲英又笑了一笑,看著他手上的詞箋,唐曉瀾摹然抬起了頭,鼓著勇氣說道:“我對師妹,可絲毫沒有非份之想!”

這一答覆大出楊仲英意料之外,看他神情嚴肅,不似怕羞掩飾之言,咳了兩聲,雙掌一按,忽然也正色說道:“你人我門時,曾立誓遵守十二戒條,這十二戒條,你可還記得麼?”唐曉瀾正襟危坐,垂手答道:“記得!”楊仲英道:“最後一條是什麼?”唐曉瀾道:“不得欺師滅祖!”楊仲英道:“怎樣解釋?”唐曉瀾道:“什麼事情都不許瞞著師傅,一切要說真話,更不許勾結外人,侮辱尊長,犯此條者,輕則廢去武功,重則五馬分屍!”楊仲英道:“這就是了!那麼我問你,你寫的這首詞,先生說詞中意思是懷念一個女子,可是真的?”唐曉瀾道:“是真的!”楊仲英道:“你懷念的女子是誰?”唐曉瀾脖子粗紅,好不容易才掙出聲道:“不是師妹!”楊仲英頹然坐下,揮手說道:“你去吧!”

唐曉瀾失魂落魄般的走出外面,爬上後山,青鬱蒼山色,滿灩湖光,心中暗暗嘆了口氣道:“湖山再美,恐非久戀之鄉,這地方只怕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想起師妹那驕橫殘酷的樣子,從心底打了一個寒噤,他知道師妹的性兒,除非她不想要,若然她想要一件東西,那就是不得不休!只是自己如何敢要這樣的妻子?那晚他反覆思量,終於在深夜起來,收拾好詩囊,悄悄走了!

再說楊柳青向父親吐露了心事之後,又是害羞,又是高興,她想父親素來疼愛自己,一定去和師哥說了,師哥想也沒想到,不知道有多開心呢!她可全沒想到,唐曉瀾會不歡喜她。這一日她為了怕羞,故意避免和唐曉瀾見面,想等父親和師哥說好之後來告訴她,誰知父親也整天不來找她。那晚她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她再也熬不住了,匆匆披衣起床,去找父親。在庭院薔薇架下,見父親獨自徘徊,顏容憔悴,不禁驚道:“爹爹,你有病嗎?”楊仲英嘆了口氣道:“唐曉瀾這孩子走了。”楊柳青跳起來道:“是麼?”楊仲英掏出一封信來,擲給她道:“你看去!”那信果然是唐曉瀾的筆跡,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先道謝師傅五年教養之恩,繼而婉轉推辭婚事,楊柳青看了,不禁柳眉倒豎,瞪眼說道:“爹,我我他去。”楊仲英道:“傻孩子,別人不願意,你強迫他又有什麼用?”楊柳青咬唇說道:“誰要強迫他?只是我不願再待在家裡了!”楊仲英嘆口氣道:“那也好。”

正是:

情絲偏系錯,恩愛反成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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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酒市藏龍 採花傳怪寨 漁舟蘊玉 破浪見仙蹤

一個多月之後,山東半島的黃海之濱,出現了一個風塵僕僕的少年,耳聽大海波濤,目看海天帆影,生出無窮感慨。這人使是偷離師傅,獨走江湖的唐曉瀾了,他離開楊家之後,本想進京去打探師嫂鄺練霞的下落,但自忖武功,尚遠非神魔雙老的敵手,深怕到了京城,被血滴子所發現,那時救人不成,反丟性命,思維再三,改變行程。他無友無親,想來想去,只有玄風道長,是自己義父周青的朋友,而且關東四俠又曾答允過自己援救馮家遺孤,豪俠諾言,堅如金石,因此唐曉瀾想從山東半島渡過渤海,到遼東去找關東四俠。

這日他到了青島,遠眺海天一色,胸襟開闊,他從未見過大海,不覺被海的雄壯所吸引,獨自走上濱海的一間酒樓,叫了一壺黃酒,坐了一張近窗的座位,飲酒觀潮。正自神移心醉,忽聽得一陣嘈雜之聲,回頭看時,竟是一隊官差,走上酒樓。唐曉瀾定了定神,把捏好的一套話應付官差,誰知那些官差問得非常仔細,不但盤問他姓名來歷,還問起唐曉瀾在青島有什麼親朋,唐曉瀾道:“我是路過此地,那有什麼友人?”一個官差冷笑道:“你自己說是東平縣的秀才,要到遼東來探親,卻一無學府文書,二來口音又很生硬,誰敢擔保你的話不是捏造的!喂!朋友,你做的好事情!”唐曉瀾道:“我沒有做什麼事!”那二名官差嘩啦啦的抖開鐵鏈,往唐曉瀾脖子一套!喝道:“你跟我們到府裡說去。”唐曉瀾輕輕一閃,那官差撲了個空,喝道:“好呀,你敢拒捕!”拔出鐵尺,竟自迎頭打來,唐曉瀾正想出手,忽聽得一聲:“且住!”鄰座一個少年公子,摺扇輕搖,輕輕一躍,攔在兩人中間,那官差喝道:“你是什麼人?”伸手就要來抓,驀然手腕一痛,旁邊竄出一個精壯漢子,將他拉住,喝道:“你找死!”少年公子微微笑道:“放了他吧!”官差團團圍上,少年公子雙眼一睜,問道:“誰是捕頭?”雙目神光凜射,話聲雖不很高,卻似具有無限威嚴,令人不寒而慄。那名官差給他一瞪嚇得倒退幾步,一名老捕頭走上來打了個幹,說道:“這位夥計莽撞,公子別見怪!請問公子尊翁何人?與這位朋友什麼關係?”老捕頭善觀風色,只道他是什麼大官的兒子,才敢如此霸道。那料他又冷笑一聲,說道:“憑你也配查問我的家世?”把摺扇一張,緩緩的在他面前搖了兩搖,那老捕頭面色倏變,撲通的跪在樓板上,顫聲說道:“冒犯!冒犯!但求公子不知不罪!”少年公子道:“你們回去吧!這位客人是我的朋友,我擔保他的話不是捏造的!”老捕頭恭恭敬敬的叩了個頭,率領官差疾步退下!

唐曉瀾大感驚奇,連忙道謝,這時官差已全部退盡,酒樓上嘰嘰喳喳,紛紛談論,只聽得酒保大聲說道:“哼,捉採花賊捉到這裡來了!”一個酒客道:“他們也不帶眼睛,那裡有這樣斯文的客官會是採花大賊!”又一個酒客道:“這也難怪他們,採花賊鬧得這麼兇,他們被知府三日一追,五日一逼,當然要到處查訪。”酒保道:“採花大賊,那會有公然上酒樓等你捕捉的道理!”一個酒客道:“這又不然,也許那採花賊技高膽大,就公然到你的望海樓來呢!再說官差們抓緊搜捕,也還是為民除害!”另一個酒客“哼”了一聲道:“就只怕正點兒抓不著反而濫捕無辜!”

唐曉瀾聽得駭然,喚過酒保來問道:“怎麼你們這裡鬧採花賊嗎?”

酒保道:“鬧得兇呢!這十天來天天都鬧採花的案子,好好的閨女,半夜三更就失了蹤,連三百萬和周守備女兒都給賊人劫走了!”

唐曉瀾道:“竟然有這樣的事!”雙眉倒豎,不覺用手拍了拍劍鞘,忽覺那少年公子雙眼耿耿的盯著他,面上一紅,笑道:“原來他們竟把我當作採花大盜了!”正說話間,酒客又是一陣紛亂,窗口臨街的客人叫道:“又有一隊官兵遠遠來了!”客人們怕再惹事,紛紛結賬下樓,只剩下那少年公子和那精壯漢子與唐曉瀾三人。酒保知道那少年公子大有來頭,趕快換過小菜,重新暖了三壺美酒。

少年公子與唐曉瀾攜手入座,笑道:“給這班奴才敗了清興!”唐曉瀾重謝相救之恩,少年公子搖了搖摺扇,緩緩說道:“這算不了什麼,家父與現任山東巡撫有舊,這把扇子就是山東巡撫寫的,那個老捕頭大約認得巡撫的字,所以不敢羅唆。”唐曉瀾眼利,見扇子上落的款是“於南湖叩寫”心中一凜,想道:“難道他的父親是朝中大官?”想起師傅的戒條,神情頓時冷淡。少年公子道:“這於南湖是翰林出身,書法還過得去。他未發跡時,曾是我父親的學生。所以對我父親非常恭敬。我的一家,從遠祖到今,都沒有人做過官!”唐曉瀾聽他如此說法,稍稍放下點心,請教姓名,少年公子道:“我姓王名尊一,他是我的家人哈布陀,是個回子。”唐曉瀾把姓名說了。王尊一對他甚為客氣,問道:“兄台腰懸寶劍,暗透光芒,想必是位劍法名家。”唐曉瀾忙道:“曾學過幾手三腳貓的功夫,那裡談得到劍法。”少年公子微微一笑,又搖了搖扇子,驀聲吟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望海樓地點雖好,只是不高,兄台若想觀賞海景,最好泛舟海中,港灣外不遠之處的田橫島,上有孤峰,攀登峰頂,看紅日從海中升起,那才是天下奇景呢!”唐曉瀾道:“兄台真是雅人。”正喜他話鋒已轉,不料他頓了一頓又道:“在島上孤峰賦詩舞劍,才是人生樂事,兄台可否借寶劍一觀?”

唐曉瀾好生為難,這把寶劍,周青曾鄭重吩咐,不可隨便炫露,但這王尊一如此客氣,又對自己有恩,怎好不借。正躊躇間,樓梯格登格登的響了一陣,上來了兩個女人。前面的那個黑髮垂肩,發光鑑人,面上卻是皺紋隱現,看她那頭秀髮,只似廿歲左右的少女,看她面上的皺紋,又似年逾五旬的老婦。後面那個長眉如畫,稚氣未消,卻真是十六七歲的少女,少年公子雙眼一翻,前面那婦人道:“客官可要聽支曲兒嗎?”王尊一眼珠一轉,向家丁拋了個眼色,道:“也好!”黑髮老婦將手中兩片竹板一敲,那少女輕啟朱喉,低聲唱道:

“一片紅霞海上生,海中有島曰田橫,當年齊國貴公子,國破家亡抑淚行,誓不帝秦懸正氣,海隅抗暴見旗渡,五百壯士誓同死,強虜不滅天道盲……”

歌猶未終,王尊一眉頭一皺,道:“不要唱了!”婦人道:“客官面對田橫島,卻不喜聽田橫辭嗎?”王尊一的家人哈布陀斥道:“休得羅唆!”王尊一道:“賞她銀子,叫她去吧!”哈市陀把手一揚,兩錠大銀驟的擲去,老婦人道:“誰稀罕你這點碎銀?”舉袖一拂,兩錠大銀落到桌面,碎成無數小塊!王尊一與哈布陀一驚,那兩個女人已經下樓去了。哈布陀作勢欲追,工尊一道:“由她去吧!唐兄,適才談及請借寶劍一觀,幸勿見卻!”唐曉瀾道:“這個,這個……”手指摸向腰間,忽然驚叫起來道:“我的劍不見了。”兩人一看,唐曉瀾腰際空無一物,寶劍果然不見了。哈布陀道:“這老乞婆手法好快!”唐曉瀾失了寶劍,心意如焚,連忙告辭。王尊一興趣索然,舉手說道:“唐兄不必心焦,所失寶劍,小弟當命家人協助尋回。”唐曉瀾道了句謝,匆匆下樓追那婦人。海濱林蔭路上,兩頭都有官兵巡邏,那裡還有那婦人影子。官兵見唐曉瀾匆匆跑出,竟也不加攔阻。

唐曉瀾跟楊仲英學了五年功夫,對楊家的神彈絕技,甚有心得,而且他用的暗器是飛芒,學了神彈手法,更見厲害,飛芒份量極輕,取準極難,所以眼力必須練得非常之好。然而憑他這樣的功夫,寶劍給人偷去,竟然絲毫未覺,偷劍的人不論是否老婦,武功之高,都是不可想像!唐曉瀾氣詛神傷,心想:寶劍給這樣的高手偷去,那裡還有追回之望?垂頭喪氣在海濱亂走,越走越遠,猛見港灣外有幾隻漁船停泊,一隻大船船頭,立著一個少年女子,風鬢霧鬢,甚是美貌,唐曉瀾定神一看,卻不是那個少女,啞然失笑,想道:“寶劍是失定了,還是先回去吧!”行了幾步,那女子已進艙中。忽見一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也凝神注視那隻漁舟!

唐曉瀾見他看得出神,心念一動,想道:“莫非這人就是採花大賊!”猛見少年衣袖一揚,唐曉瀾目力極好,看出他是袖底飛鏢的打暗器手法,而所打的暗器,份量又是極輕,普通人就是站在身邊也覺察不出。待少年行後,唐曉瀾走上堤岸,看那漁船,船舷上己平添了一朵梅花,花開五瓣,清清楚楚,就如巧手匠人刻出來似的。唐曉瀾知道這是那梅花形的暗器打出來的。暗叫:不好!想道:這正是採花大賊留下的暗記了,十成有九是他看上了那個姑娘,只怕今晚他就要到這船上來花。正想叫那船老大出來,猛然間船篷一揭,那船娘跨了出來,柳眉一豎,向唐曉瀾橫了一眼,將槳在水裡一攬,猛的抖起一條水線,向唐曉瀾射來,唐曉瀾冷不防給水線射溼頭面,麵皮上竟辣辣作痛。那船娘劃了兩下,把漁船開走了。

唐曉瀾揩乾水珠,暗暗叫屈,這船娘定是把他當成輕薄少年,登徒之輩,所以才這樣對付他。心想:如現在上前去告訴他們,他們一定不肯相信,甚或疑我另有用心,不如今晚再來,把那採花大賊捉住,也好給這裡的百姓除去一害。主意打定,看那漁船在下游港灣停泊之後,便折回街市,回到自己所住的客棧。

唐曉瀾離開客棧之時,窗門都已經關上,房門還用鐵鎖鎖得好好的,就在打開房門之際,忽覺微風颯然,唐曉瀾疾忙回頭,並不見人影,心中猶自暗笑自己疑神疑鬼,不料走進房中,猛覺寒光耀目,這一下幾乎把他驚得喊出聲來。

床邊的小几上放著一把寶劍,正是自己那把游龍寶劍,劍鞘掛在牆上,唐曉瀾拿起寶劍,劍底壓著一張字條,寫道:“三日後午夜時分,到田橫廟來見我!”唐曉瀾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不知這盜劍還劍的高人是何用意?又不知田橫廟在什麼地方,不過距離約會時間還有三日,三日中總可打聽出來。唐曉瀾定了定心,想道:“這盜劍者若是前輩高人,對我定無惡意,若是壞人,又斷無再把劍送回之理。看來此事雖奇,並無傷害。倒是今晚去鬥那採花大賊,卻要小心。看他打暗器的手法,已就是武林中罕見的功夫。”當下再不思量,納頭便睡。

睡醒天已傍晚,唐曉瀾吃過晚飯,跨出客店,對店小二道:“今晚我也許要遲些才能回來。”店小二道:“客官自便。”唐曉瀾道:“若有人來找我,請記得問他姓名。”店小二道:“這個自然。”唐曉瀾走出海濱,這是一個下弦月夜,淡月疏星,把大海襯得更是神秘深遙。唐曉瀾找著了那隻漁船,藉著海邊的一塊岩石藏身,提心吊膽的在等候那採花大賊!

等了好久,看那下弦新月,漸漸升到海的上空,唐曉瀾心想:“是時候了!”果然再過一會,一條人影疾的飛來,竟是一身白色衣裳,雖然是月色朦朧,也瞧得清清楚楚。唐曉瀾暗暗稱奇,白衣乃夜行人的大忌,何況志在採花?那白衣人跑到海邊,可不正是日間所見的那個美少年?唐曉瀾手握飛芒,尚未發射,那少年足尖一點,猛如一隻沖天大鶴,逕自飛上漁船那扯著風帆的桅頂。唐曉瀾衝口喊道:“捉採花賊呀。”手上一把飛芒,揚空射出!

白衣少年叫道:“是我,請妹子出來!”船艙突然搶出一人,一刀把船桅斬斷,白衣少年凌空一個倒翻,落在船面,身形矯捷之極,分明是未受傷。唐曉瀾這把飛芒,是白打了!

船艙裡搶出來的是船上的老漁夫,唰唰幾刀向白衣少年斬去,口中喝道:“呸,不要臉的,你還在這裡糾纏作甚?”白衣少年雙手空空,只是閃躲,並不還招,兀是叫道:“包妹,魚妹!”船中一聲哭泣,唐曉瀾白天所見的那個美貌漁娘竄了出來,哭著叫道:“秦官,你走吧!”老漁夫怒喝道:“賤丫頭,回去!”白衣少年連躲三刀,猛的一竄,衝到那漁娘身邊!唐曉瀾運足腰勁,一擰身飛上船面,游龍劍一招“仙人指路”,向白衣少年胸膛刺去,喝道:“好大膽的採花賊呀!”白衣少年陡見察光刺目,身形一晃,堪堪避開,怔了一怔,喝道:“誰是採花賊呀!”唐曉瀾唰的又是一劍,那老漁夫將船娘推回艙中,面有驚奇之色,手提虎頭刀,攔在船頭,卻不動手。

唐曉瀾的追風劍法迅疾異常,白衣少年空手閃避,頗為吃力,加以在一條不甚寬大的船面上,不論左躲右閃,全在劍鋒所及的地方,唐曉瀾運劍如風,總刺了二三十劍,兀自未刺著那白衣少年,心中駭異之極。那白衣少年在這樣狹窄的船面上,拉不開腳步,對付這樣凌厲的劍法,空手奪白刀的功夫也使不出來,饒他武功精湛,也出了一身冷汗,唐曉瀾連刺不著,心中一急把追風逐電的上八路劍法施展出來,劍氣森森,專刺敵人雙目,白衣少年一聲喝道:“兄弟,你不停手,我可要得罪你了!”猛聽得一聲裂帛,白衣少年撕下一幅衣裳,迎風一揮。把唐曉瀾的寶劍裹著,唐曉瀾虎口一震,如同撞著鐵飯一樣,手勁一鬆,寶劍已給奪去,嗆嘟一聲,給白衣少年拋入艙中。唐曉瀾伏著艙面一滾,左手飛芒,又脫手打出,白衣少年料不到他失劍之後,還是如此頑強,一個疏神,足踝中了兩芒!向前衝出幾步,衝到船邊,唐曉瀾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防他進襲。

白衣少年卻不進襲,啞聲說道:“老丈,真的這樣絕情麼?”老漁夫猛然喝道:“白泰官,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入來,你不走,我可要打發你了!”虎頭刀一團一卷,逼起一圈刀光,唐曉瀾站在旁邊,頭髮衣裳竟給刀風逼得飄飄拂動,涼透心頭,老漁夫這份功力,不在關東四俠之下。白衣少年足踝受傷,跳動不便,叫道:“魚妹,魚妹,咱們今生今世不能再見了!”船艙中一聲叫喊,那漁娘一拳將艙門打碎,不顧父命,又竄了出來!老漁夫手中刀一招“麻姑撥雲”,驀然一披一斬,竟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要在自己女兒搶來之前,把白衣少年攔腰斬為兩截!

白衣少年上船之後,一番拼鬥,系船的粗繩已斷,漁船順著水流,已離開了岸邊十餘丈遠。就在這老漁夫揮刀猛刺之際,水面上突然一聲清叱:“刀下留人!”竟然又是一個白衣少年,凌波飛掠而來!唐曉瀾眼睛一花,水面上的白衣少年已躍到船上。待漁夫一刀劈下,驀然手腕一麻,虎頭刀竟給後來的那少年劈手奪去!那老漁夫縱橫半世,名滿江湖,未遇敵手,那知不過一招,竟然給那少年不知用什麼手法,奪過寶刀,這一下又駭又急,卻是不敢發作,冷冷說道:“哼,白泰官,原來你還邀有同黨,你是成心來搶親了?”

唐曉瀾驚魂稍定,看後來的那白衣少年,眉清目秀,衣袂飄飄。竟比前頭的那白衣少年還要俊美!再看那海面上飄著幾塊小木板,才知這少年竟是運用“登萍渡水”的絕頂輕功,借木板之力,凌波飛渡而來!這種“登萍渡水”的輕功唐曉瀾只是聽人說過,想不到如今親眼看見,再細看時,這少年面貌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一般。

那後來的白衣少年緩緩說道:“老丈且慢,待我問他!”向前頭那白衣少年一指,正容問道:“你叫白泰官嗎?何人門下?”前頭那少年昂然說道:“白泰官行不改名,坐個改姓,獨臂神尼門下,江南八俠中排行第五,多謝兄台相救之思,請問有何見教?”後來的那個白衣少年眉頭一皺,旋又厲聲說道:“獨臂神尼門規素嚴,你深夜上這漁舟,意欲何為?”白泰官傲然說道:“你出手相救,我領你的恩情,只是除掉我的師傅與同門之外,不論那路英雄都不能抬出門規壓我!我白泰官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出道以來,差幸還沒有誰疑心過我為非作歹!”唐曉瀾忍不住在旁邊說道:“這裡的採花案件不是你乾的嗎?”“什麼?採花?”白泰官哈哈大笑,指著那漁舟的少女說道:“你問她去!她是我未婚妻子!”

漁舟中的少女止了啼泣,輕聲說道:“我們家事糾紛,驚動各位英雄,十分不安。”

老漁夫將她一推,說道:“回艙中去!”後來的白衣少年微微一笑,說道:“原來她果然是你的未婚妻子,那怎麼岳丈女婿動刀動槍幹嘛?”老樵夫繃緊著臉,白泰官也閉口不言,那白衣少年面色一端,又對白泰官道:“我聞得獨臂神尼的徒弟在藝成出師之日,必在神座之前敬領教條,請問白兄,第八條說的是什麼?”白泰官一愣,那第八條說的是:名揚之後,戒之在傲!切不可誤以為氣骨自持,即是傲慢!心想:這少年怎會知道我師的戒條。莫非他是我的同門。但我出師之後,據聞師傅只收了一個女子,乃浙東大儒呂留良的孫女,名叫呂瑩,小字四娘,這幾年來在江湖上闖起名頭,只有她我未見過。其餘六名男同門,我都熟悉,可沒有他!難道他是我師傅旁支,但我師傅一輩,可沒有同門呀!心中疑惑,想道:莫非他是哪位前輩的高足,與我師傅熟識的?

獨臂神尼在呂四娘之先,收有七個男徒,頭一位是了因和尚,以下按次序是:周清、路民瞻、曹仁父、白泰官、李源、甘鳳池。呂四娘入門時,只有甘鳳池還未出師,其他的都已獨自闖出去了。所以只有甘鳳池認得呂四娘。甘鳳池在呂四娘入門之後三年出師。和了因等號稱江南七俠,七俠中以了因武功最高,甘鳳池威名最盛,白泰官的武功次於了因和甘鳳池,在七俠中也是鼎鼎有名。在江南闖蕩以來,一向未遇對手,他又生成風流倜儻,放浪形骸,儼然翩翩濁世的佳公子,因此養成一副傲氣。而今給這白衣少年正容一問,又眼見這人武功,遠在己上,不覺氣餒,當下也正容說道:“謹領兄台明教!敢問高姓大名。”後來的這白衣少年笑道:“我可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漢子,我姓李,名叫雙雙。”唐曉瀾在旁邊聽得兩人對答。又覺得後來的這位白衣少年聲音好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似的!聽他報出姓名,甚似女子。心念一動,想到:莫非他是呂四娘女扮男裝。但見這少年氣宇軒昂,英氣逼人。不覺又暗笑自己想得太痴,胡亂猜測。

白泰官和那老漁夫也怔了一怔,李雙雙的名字可從來沒有聽過。李雙雙又道:“按說白兄和這位老丈的家事,別人可不便干涉,但似適才那樣性命相撲,稍一不慎,豈不傷了兩位英雄?何況又是翁婿!”白泰官向唐曉瀾一指,笑著說道:“是這位小哥橫裡打抱不平,我可沒有動手。”他沒有牽及老丈,但那老漁夫已聽出話中有刺,咳了一聲說道:“我們父女與白大英雄之間,有點小小過節,既李兄出頭相勸,那便請明日到我家中,杯酒相聚!”李雙雙道:“不敢,請問老前輩家居何處?”老漁夫傲然突道:“就在田橫島上!”

李雙雙悚然一驚,道:“不敢動問老英雄姓氏?”

老漁夫道:“我打魚為生,姓名早已忘記了!”

白泰官道:“我的岳丈便是名震江湖的魚殼大王。”

李雙雙道:“久仰,久仰!魚老既然下約,敢不敬陪。”

唐曉瀾卻不知魚殼是什麼人物。老漁夫一笑又對唐曉瀾道:“這位小哥也一併請了。咳,我年老糊塗,還未請教你的師承姓氏呢!”

唐曉瀾道了姓名,道:“我的師傅是鐵掌神彈楊仲英。”

李雙雙“哦”了一聲,魚殼冷冷說道:“楊仲英可沒有那樣好的劍法。”

唐曉瀾不知所答,李雙雙道:“追風劍法傳至中原,未成絕響,也是件大幸之事!”

白泰官道:“原來是天山派的劍法,怪不得如此凌厲,要是唐兄弟再多兩年功力,今晚我的身上怕不平添幾個窟隆!”唐曉瀾面上發燒,白泰官卻似毫不介意,牽著他的手哈哈大笑。

李雙雙道:“時候不早,我要走了。”

白泰官道:“我陪你一同走!”

唐曉瀾也跟著告辭,魚殼向李雙雙拱拱手道:“明日相會。泰官你今晚可要好好思量,打定主意。”三人上岸之後,白泰官忽道:“李兄弟,唐兄弟,明晚之會,我看你們還是不要去吧!”李雙雙道:“什麼?白兄弟不願我們捲入你家中私事麼?”自泰官忙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岳丈此會,只怕不懷好意,李兄既然肝膽相照,唐兄也是一見如故,我的事少不得對你們說個明白,來,咱們借個地方談一談。”在海濱覓地坐下,忽地長吁一聲,嘆道:“情孽牽纏,無由自酵,說來見笑。”頓了一頓又道:“你道我的岳父是何等人物?”

李雙雙道:“橫行海上的大盜,五湖四海都有他的黨羽,是嗎?”白泰官點了點頭,當下說出一段往事。

三年之前,白泰官力服黃河五霸,威名極盛,一日南遊太湖,碰見魚殼的女兒,一見傾心,白泰官武功既高,人又俊美,幾年來不知有多少人給他作媒,他總是無所當意,但自遇見魚殼的女兒之後,卻魂縈夢牽,再也擺脫不了。說到此處,唐曉瀾好奇問道:“那白兄碰見她時,一定有段奇遇了,要不然只憑貌美,也不能令白兄這樣傾心。”白泰官撫掌笑道:“唐兄弟年紀雖小,對男女之情卻是體會極深,想必是過來人了。說來也不算怎樣奇遇,我打敗了黃河五霸之後,卻不知他們就是魚殼的部下!毫不在意,到了太湖,正是魚殼的第二巢穴,魚殼派人捉我,激戰之下,我把他派來的八個高手打傷一半,自己也受了重傷,不支敗走,正在危急,魚殼的女兒現身出來,將他們喝止,把我放了。據後來接近魚殼的朋友傳言,說是她敬重我的武功,不同意她父親所為,所以救我一命。”說完之後,彈指太息,海上波濤大作,唐曉瀾聽得出神,也不禁“噫”了一聲。

李雙雙笑道:“唐兄好像很有心事!”語聲柔媚,唐曉瀾心中一蕩,這聲音太像呂四娘了,莫不成他是呂四娘兄弟。見二人注意自己,強笑說道:“李兄不要打岔,請白兄再說下去。”

白泰官道:“事情過後,我也打聽出來她就是魚殼的女兒魚娘,我想魚殼雖然是個海上大盜,劫過不少客商,但若肯改邪歸正,對恢復漢族河山,可是大有助力。再說那個海盜沒殺過人呢?他也還不算是十惡不赦的傢伙,在江湖上也還有俠盜之名。因此我就單騎拜山,親自到太湖去找他,逕道來意,想娶他的女兒。他見我如此膽大,頗出意外,當下邀我比試武功,比試半天,打成平手。他回後堂一問女兒,女兒也答應了。當天就訂下了這門親事!”李雙雙道:“那女孩子很不錯呀!”白泰官道:“誰說她錯喲?錯的是我的岳丈。他做海盜做得好好的,不料卻受了什麼四皇子的誘惑,要他扶助登基,事成之後,把山東割給他,讓他在海上稱王,兼做山東總督,只要來朝,不須納稅。我的岳丈利祿燻心,竟答應了。我屢勸不聽,終而劃地絕交,斷了嶽婿情份!那魚娘對我倒是深情一片,託人帶話給我,說是若父親始終不許,她就終身不嫁。所以我又萬里遠來,想到田橫島再找岳丈理論,不料已先在此處遇見。”白泰官不知,他遠來之事,魚殼早已知道,原意是等他到田橫島上再逼他歸順的,魚娘深知白泰宮性格,怕事情鬧僵,魚殼手下夢想從龍之輩不放他走,那時就是她出頭庇護,也救不了,所以堅持要親到海邊來截他。

李雙雙聽白泰官說完之後,說道:“白蓮出於淤泥,芳蘭出於幽谷。我最愛管人閒事,白兄的未婚妻子既然這樣可敬,我一定盡力助你。明晚之會,非去不可!”白泰官一陣沉吟,李雙雙又道:“而且憑江南八俠的威名,哪有臨陣退縮之理!”白泰官愕然看他,李雙雙笑道:“我是說你,我和江南八俠交上朋友,哪可示弱於人!”白泰官似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問道:“我岳丈武功非同小可,李兄剛才見面一招,就把他手中寶刀奪去,真是神技驚人。不知李兄用的是哪一派的高招,可以說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嗎?”

李雙雙道:“白兄,你也學過,何必問我?”

白泰官更是驚愕,正想道:“李兄不必取笑。”

李雙雙已搶著說道:“空手白刃的功夫,你不是學得極為純熟嗎?你所學的第三十六招是什麼?”

白泰官道:“星海浮搓!”李雙雙道:“這不就是了!不過我用得快一些,又是乘其不意,攻其無備,所以才能一擊奏功!”

白泰官叫起來道:“李兄,你怎麼這樣精熟我派武功的秘奧!”

李雙雙淡然一笑,說道:“我見貴派中人用過。”白泰官自思:同門中有此功力的只有了因師兄,了因師兄的手法也未必有這樣快捷。若是他偷學來的,無論如何沒有這樣造詣,百思不解,疑團深蔽。唐曉瀾卻不知道白泰官何以突然會問他的招數。

新月如強,懸掛天心,李雙雙說道:“我們明日黃昏,再在此處相會!”三人分手,唐曉瀾行了幾步,又自回頭,李雙雙忽然笑道:“唐兄劍術大有進境!田橫島上,可保無妨!”唐曉瀾驚異回身,李雙雙笑聲已漸遠漸杳!

唐曉瀾回至客店,店中燈火猶明,店小二和掌櫃都端坐店中。候他回來。唐曉瀾又是一訝,只見那掌櫃恭恭敬敬的起立說道:“我們不知你老是魚殼大王朋友,且來怠慢,你老休怪。”遞過一張請帖,竟是魚殼大王派人送來的,唐曉瀾也不由得暗自驚心:這魚殼大王果然黨羽眾多,神通廣大,只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已派人查出我的下落。當下也不多說,和掌櫃寒喧兩句,便自入房休息。這兩日來怪事頻生,唐曉瀾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能入睡。

第二日黃昏,唐曉瀾依時來到海濱,白泰官和李雙雙已在那裡等候,唐曉瀾道:“兩位仁兄好早!”李雙雙笑道:“魚殼大王已恭候我們駕臨了!”撮唇一嘯,海中開來一隻大船,船中幾個濃眉大眼的漢子躬腰相請,唐曉瀾知是魚殼大王的盜船,也不驚懼,和白李二人上了盜船,逢向田橫島開去。

青島外的黃海中島嶼甚多,除田橫島外,還有靈山島、揚威島、衛山島等。大小島嶼,星羅棋佈。青島背側,又是峻山,這座山橫亙海岸,一面是海,一面是山,萬崎如屏,千巖競秀,大海中島嶼浮沉,山峰隱約,真如海上神山,襯著點點星星漁火,更顯出景物之奇!唐曉瀾的漁舟在海濤中起伏,繞過幾個小島,行了個多時辰,舟人指著一個海島說道:“這就是田橫島了!”三人舍舟登陸,島上石山矗立,形如巨獸摩空,山外有十餘丈高的碉樓鎖住山口,碉柵嚴閉,兩旁砌著丈許高的石牆,連山而起,勢如長龍,碉後峰尖亂擁,古木參天,隱隱含有肅殺之氣。李雙雙笑道:“令岳經營此地,大費心機,這樣雄壯的氣勢,還真非我意料所及呢!”白泰官一聲微笑,隨魚殼派來接引的人進了碉柵,內面又是一番天地,島上奇花異草,遍地都是,最惹人注目的是巖邊血紅的山茶花,黑夜之中,也令人耀眼生纈。三人進了柵門,一條大漢揮著令旗叫道:“大王請三位嘉賓到千丈巖相會。”

白泰官道,“就煩香主引路。”那人手舉令牌。潑刺刺一馬當前,李雙雙等緊隨在後,四人都是一等武功,腳下飛快,左旋右轉,不一刻已深入密林幽谷之中,遠望豐草沒脛,怪石遮雲,李雙雙突退後一步,在唐曉瀾耳邊悄聲說道:“你緊貼著我!”唐曉瀾不明用意,忽聽得前面帶路的人說道:“上山了,山路難行,請各位留神!”一伏身平空掠起飛越山坡。唐曉瀾一看,山坡上滿是荊棘,雜著仙人掌之類有刺的植物,和山下的花團錦簇判若天淵。唐曉瀾心想:若用游龍劍開路,還能上去,只用輕身功夫,飛越這一大片荊棘,卻是萬萬不能。看前面引路那人,邁開大步,若無其事,正在躊躇,李雙雙把臂一貼,驀然一帶,唐曉瀾身子突覺一輕,李雙雙衣袂迎風,踢、贍、踞,一口氣飛出一片荊棘,唐曉瀾就如騰雲駕霧一般,只覺自己手臂所貼之處,軟綿綿香馥馥,身子本能一縮,李雙雙已帶自己到了山坡之上。荊棘外有一條窄窄的小徑,從另外方向直通山腳。帶路的人不從小徑上山,分明是想考量自己的功夫,若非李雙雙相助,當場就要出醜。那人在山坡上剛立定腳步,回頭一望,三人已悄無聲的立在自己身後。微笑說道:“列位真好功夫!”衣襟一撩,又沿小徑上山。

三人亦步亦趨,小徑迂迴曲折,越過幾重崗巒,走上了一座巖,巖上長松閉日,藤蔓引風,百鳥瞅惆,如隔塵世。走了一回,驀地一層峭壁拔地而起,不下二三十丈,從頂至底,天然如削,毫無借力攀援之處。李雙雙暗道:“苦也!這樣的峭壁,我和泰官或者還可上去,卻如何能再帶一人。”前面引路的人沿著石宕周圍走了一遍,忽見對面壁上,有一處倒垂著一株千年古松,形如蒼龍櫻海,丹鳳朝陽,滿樹幡著枝藤,藤梢枝枝下垂,又像龍髯鳳毛,隨風飄拂,有幾枝藤梢直盪到這邊來。引路的人說道:“好,我們從這裡上千丈巖!”從懷中取出一條軟索,索端繫有鐵鉤,向前一拋,勾在主松樹上,身子蕩了幾蕩,便騰身而起,直向那株崖松飛去。原來此人輕功雖高,卻也未到爐火純青之境,所以早備軟索,借索飛身。李雙雙笑了笑,指著幡松的野藤說道:“有此飛樑,不必多費氣力!”白泰官略一結束,腳尖一貼,兩手向上一撩,便握著枝藤,即趁盪漾之勢,直上松背!李雙雙道:“唐兄弟,你準備好了!”兩臂一分,雙足點處,一個旱地拔蔥,握著飄來的野藤,突然身子倒轉,頭下腳上,似欲倒衝下來,唐曉瀾一聲慘呼,李雙雙已笑盈盈的用雙足夾著野藤,兩臂下垂,叫道:“上來!”唐曉瀾驚心咋舌之餘,驀然心念一動!

李雙雙的輕身功夫俊極,姿勢也美妙異常。唐曉瀾驀然想起在邙山遇見呂四娘時,她和關東四俠中的“萬里追風”柳先開賭賽輕功,也曾負著自己飛上危巖,那份功夫,的李雙雙竟是一模一樣!當下凌空一躍,握著李雙雙軟綿綿的手,飛上絕壁。

引路的人見三人不用軟索,飛上絕壁,內心佩服,再也不敢故意刁難,從石峰上鑿出來的小徑直登巖頂。

嶺上風景又與島上不同,三人上到千丈巖,頓覺心曠神怡,嶺上萬松夾道,丘壑神奇,遠眺黃海,空闊無邊,漁帆隱沒,翩如白羽。李雙雙樂道:“想不到此地比雁蕩天台更具空靈之勝。”雁蕩天台是中國兩大名山,白泰官笑道:“雁蕩天台高拔出雲,雄偉績麗兼而有之。此峰雖具佳勝,究只一峰。有大海相襯,始顯其奇,到底失之雄偉。若以人喻之,天台雁蕩有如名將,胸中可藏百萬甲兵,此山則如江湖豪客,雖心雄萬夫,究嫌格局不大。”李雙雙知他借山喻人,意指魚殼,微笑不言,帶路的人卻已色變。

他們在山上走了半里光景,忽然現出一座大廈,粉牆百仞,密佈蒺藜,中間一座門樓,金碧輝煌,氣象萬千,門樓下面,開著兩扇大鐵幾,左右排列著數百武士,劍戟如林,交樓遮道。三人兀然不懼,從刀槍劍戟叢中,直穿進去,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步入一座花園,園內假山玲現,迴廊曲折,還鑿引山泉,佈置成一所水樹,水柵上建有一廣闊的亭子,四面玻璃窗子,外面遍植山茶,攀上假山可以眺望黃海。唐曉瀾心想這魚殼大王真會享受,在島中山上建此別墅,真不知要花多少人力物力!

帶路的人打起軟簾,高聲唱道:“貴賓到!”魚殼大王在裡面高聲道:“揖客入座!”這時新月已上梢頭,裡面忽然走出一隊垂髮美婢,手執紗燈,恭迎賓客!

三人步入了亭,但覺耀眼欲花,裡面寶器奇珍,商彝周鼎,羅列滿目,沒有一件不是價值連城,就是地毯窗衣,也是纓珠飾玉,亭子那面,又有一座涼台,上面已擺好幾桌酒席。

魚殼大王哈哈大笑,起立說道:“三位英雄果不爽約,這裡還有幾位江湖朋友,大家見見!”唐曉瀾看那魚殼大王,已與昨晚所見,大不相同,他身披繡袍,飾以珠片,頂戴天平冠,瓔珞紛垂,儼然王者打扮,哪裡有半點像昨夜那寒酸的老漁夫?亭子裡高高矮矮坐著幾十個人,見白泰官到來,一齊起立,轟然叫道:“江南八俠中人,不遠萬里而來,幸會,幸會!”唐曉瀾放眼一瞧,不覺大驚失色!

客人中有兩個面色焦黃的乾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棠,面目木然毫無表情,正是八臂神魔薩天刺和大力神魔薩天都!

薩天刺見唐曉瀾進入亭中,驀然翻起一雙怪眼,長臂一伸,隔座抓來,口中叫道:“你這個叛徒,還敢見我!”白泰官伸臂一擋,李雙雙忽然說道:“爪子有毒!”白泰官變掌為拿,雙指一勾,勾著薩天刺手腕,薩天刺運掌一推,兩人都退後幾步!薩天刺手腕痠麻,被握處有如火烙,白泰官也胸口作悶,如中鐵錘,兩人不過交換一招,都知道對方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魚殼大王瞪眼道:“什麼,這小子是你的徒弟?”唐曉瀾亢聲說道:“我不是這個魔頭徒弟,我師傅是追風劍周青和鐵掌神彈楊仲英!”魚殼大王“哦”了一聲,厲聲說道:“有話等下再說,所有粱子,一併解決。”神魔雙老一見有江湖八俠的人相助,一見魚殼大王發言,也不敢搗亂這個場子,怒而不言!

一行人走出涼台,魚殼大王請三人坐上首席,首席上座空著兩位,魚殼坐在主位,神魔雙老也坐了下來,另外還有四人作陪,魚殼大王依次介紹道:“右座這位是凌雲島主衛揚威,那位是五指山的海雲和尚!左面兩位一位是太湖寨主孟武功,一位是星宿海的藥師天葉散人!”跟著把神魔雙老和白泰官三人也都一一介紹。白泰官和唐曉瀾聽了大吃一驚,這些人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凌雲島主衛揚威精通水性,水上功夫,並世無兩!海雲和尚則是威震南疆的劍師,隱在海南島的五指山,廿多年來,孤懸海外,未履中士。殺死周青的火雲峒主龍木公就是他的徒弟。太湖寨主孟武功卻是魚殼的副手,擅長鐵砂掌功夫,一雙蛾眉刺更是水陸兩用的外門兵器,武藝不在魚殼之下。星宿海的藥師天葉散人,則大家都不知他的來歷,但看他童顏鶴髮,追骨仙鳳,一看就知是內功造詣極深的人物。至於神魔雙老的厲害,唐曉瀾更是深知,心想:這麼多一等一的武林高手齊集此地,萬一鬧翻,縱李雙雙和白泰官武功再高,也抵禦不了。看白李二人時,只見白泰官已是面色微變,李雙雙則仍是神色自若,談笑風生!

天葉散人坐下來後,眼盯著首席上座,冷冷問道:“怎麼主賓還未來麼?”天葉散人武功卓絕,初到中原,滿以為他是主賓,誰知主人卻不請他上坐,心中老不高興!

魚殼大王把眾人肅請就座之後,其他大小寨主和賓客分坐兩席,魚殼站起來道:“請哈總管來!”白泰官見首席上座空著,也是老不高興,心想:原來岳丈不是請我,而是另有主賓,倒要看這兩位是何等人物?

魚殼大王一聲吩咐,外面鼓樂齊鳴,不一會兒提燈美婢,簇擁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精壯漢子,揭簾走進。這人回人裝束,眸子精光四射,腰懸兩個圓球,大踏步坐上首席,神情倔傲,神魔雙老首先站了起來,孟武功衛揚威等人也隨著肅立,只有天葉散人和海雲和尚微微欠身作禮。唐曉瀾看那人時,大吃一驚,悄悄對李雙雙道:“這人我認得!”李雙雙和白泰官都在出奇,看這人步履如山,精眸炯炯,武功是深湛極了,但論輩份卻必在神魔雙老之下,不知他憑什麼坐首席。見唐曉瀾知道此人來歷,急忙詢問。唐曉瀾道:“他是我一個新朋友的僕人!”白泰官眉頭一皺,頗惱唐曉瀾在此時此地卻說笑話,那料這位首席上賓,坐下來後,雙眼一掃,卻倏的又立起來,伸手給唐曉瀾道:“唐兄來赴宴,幸會,幸會!”唐曉瀾和他伸手一握,也笑問道:“王公子好?”那人恭恭敬敬答道:“好!多承關注!這一來不但大出白泰官和李雙雙意料之外,席上自魚殼大王以下,所有武林高手,無不暗暗稱奇!神魔雙老,神情頓變!

魚殼大王親自替首席貴賓斟了一杯美酒,鄭重說道:“這位是京師第一名手哈布陀、哈總管!”李雙雙和白泰官雖然不知來歷,也得隨眾人道聲:“久仰!”哈布陀坐下來後,問道:“還有一位未到!”魚殼大王說道:“寶國禪師要慢一點才來,我們可先行開席。”白泰官又是一奇:這寶國禪師名號素未聽過,何以也坐首席。

酒過三巡,亭子外鼓樂喧天,爆仗如雷,哈布陀提起酒壺,給魚殼敬酒,肅然說道:“恭賀大王開府!”席上歡聲雷動。魚殼大王春風滿面,得意洋洋,緩緩說道:“兄弟德薄能鮮,多承各位匡扶,立此基業,又承四皇爺錯愛,允予海外稱王。今日開府,敬宴高賢,日後尚有大事要各位協力相助,請予指教!”白泰官滿腔怒氣,想道:原來他來不及等四皇子登基,已先竊位自娛。倏然起立,衝口說道:“岳丈大人,小婿便有一事請教!”舌綻春雷,四座皆驚!魚殼大王冷冷說道:“白大英雄,翁婿之稱暫緩,高見請先賜教!”

白泰官雙手據桌,正想發話,亭子外忽然一陣喧譁,魚殼大王喝道:“什麼事?”手下人稟道:“有一個老丐婆突然闖來,她也要赴大王之宴!”魚殼喝道:“叫她進來!”軟簾一揭,一個丐婦步過廣亭,走上涼台,頭上青絲覆額,儼如少女,面上卻皺紋隱現,行動蹣跚。唐曉瀾見了,又驚又喜,這人正是前天在望海樓上所見的婦人。自己的游龍寶劍,多半就是她取去後復又歸還。她現在獨上孤峰,單騎闖席,正不知是何用意!

魚殼大王縱橫半世,結納奇人異士,不知多少,而今見了這丐婦形狀,也不禁暗自納罕。哈布陀也認出了她就是前日在酒樓顯技的老婦人,暗加戒備。魚殼暗自思量:人的頭髮,最與氣血有關,衰老之人,不白亦禿。所以若養生有術,能保持自發童顏,尚不出奇,像這丐婦面有皺紋,猶自青絲覆額,發光鑑人,那可真是不可思議之事,而且田橫島上,防範森嚴,島上孤峰險峻難上,這丐婦竟似從天而降,突如其來,直闖至筵前,始給人發現,若非她挾有驚人技藝,那裡能夠。魚殼大王稍一沉吟,急忙出去迎接!那丐婦哈哈大笑道:“魚殼大王,果然大量,不罰我闖席之罪,還請我喝酒。我今日爬上此峰,也還不白費氣力。”柺杖頓地,巔巍巍的向首席行來。

魚殼大王猛然一驚,這席只空有上座一位,位子是虛席以待,等候貴賓的。如何能給這丐婦坐?當下面色尷尬,陪笑說道:“老太太,請到那邊上座。”待引她走向西首那席,老丐婦卻不移步。驀然指著唐曉瀾道:“我約你明晚來,你今晚就來了麼?”唐曉瀾一驚:那位盜劍還劍的奇人,果然就是這個老乞婆,急忙站立起來,恭恭敬敬的說道:“老前輩休怪,弟子是魚殼大王邀來赴宴,不敢不到!”那丐婦柺杖一頓,忽然罵道:“囈,什麼弟子!你這小混蛋,連稱呼都弄不清楚!你的師傅,沒有對你說過本門輩份嗎?”唐曉瀾惶恐萬分,手足無措,魚殼大王笑道:“這位小哥是你的晚輩嗎?不知老太太與鐵掌神彈楊仲英是怎個稱呼?”老丐婦哈哈笑道:“什麼鐵掌神彈不鐵掌神彈,我只知道這渾小子最多能算我的徒孫!”凌雲島主衛揚威奇道:“為什麼說是‘最多’,你也弄不清輩份嗎?”

老丐婦柺杖一掛,老氣橫秋的說道:“我怎麼能弄清楚,我是前天方見著的。在未見著他前我還不打算認他是徒孫呢!也許他比我的徒孫還低一輩!”坐在首席的人個個都是武林前輩,或一派宗師,聽了都皺眉頭。楊仲英年逾五旬,師傅這輩全已過世,那裡會鑽出這老丐婆,明明是說謊的了,魚殼卻記起唐曉瀾還有一個師傅是追風劍周青,驀然想起一人,不覺大驚失色,但這人是康熙初年的人,數十年來,毫無消息,連魚殼也是從前輩口中才知道她的名字。難道她還在世間?而又突然來此?正自猜疑,那老丐婆又道:“怎麼你連我的徒孫都請坐上首席,卻要趕我給他作陪客麼?”唐曉瀾慌忙離席,給老丐婆行下大禮,全場賓客無不驚奇!首席貴賓哈布陀更是麵皮變色!他和唐曉瀾適才還認是朋友,現在平地鑽出了這老丐婆,若按江湖禮節,自己豈不憑空矮了三輩?海雲和尚椅子一旋,驀然伸出手來。那老丐婦正把唐曉瀾扶起,海雲和尚驀然伸手未拉,當中一攔,口中說道:“你們歸宗認祖之禮,不必在這裡來行!”海雲和尚自南海而來,坐不上首席上位,已自有點氣惱,加上這老丐婆老氣橫秋,心中更不舒服,所以暗運內勁,要她折在當場!海雲和尚幾十年功力,造詣非凡,這一格力量何止千斤,那知手所觸處,柔若無物,倏然一驚,臂上膊腿彎突然痠麻,椅子向後一傾,老丐婆叫道:“哎呀,不敢當,不敢當,怎麼你也行起大禮來了!”海雲和尚雙膝跪地,忽忙暗運口氣,才把血脈暢通,站了起來,滿面通紅,這老丐婆竟不知是用什麼手法,在電光石火剎那之間,就閉了自己的穴道!海雲和尚受了暗算,非常不忿,但自己是一派宗師,吃了虧也只能啞忍,塗圖報復,不敢發作當場!

這一下全場駭然,連哈布陀也睜大眼睛。魚殼大王尷尬之極,急忙對太湖寨主孟武功道:“孟老弟,屈駕你到西首那席作我招呼賓客。”魚殼不好請其他貴賓讓位,所以只好叫自己的副手挪座。那老丐婆更不客氣,大模大樣的坐了下來,補上孟武功的位子,又恰恰是坐在海雲和尚身邊。魚殼再敬了一遍酒,過了一陣,那老丐婦端坐席上,不見有何異狀,魚殼才稍稍放心。當下重續前言,站起來道:“白大英雄,剛才說是有旁指教,魚殼不才,願聆高論!”白泰官怒容滿面,驟然站起,大聲問道:“請問老丈,我白泰官犯了什麼過錯?老丈不許我和未婚妻子見面!”魚殼大王面色一沉,高聲說道:“你若還認我是你的長輩,我開府稱王,你為何置身事外!”哈布陀勸道:“翁婿之間,有事可好好商談,不必發氣。依我說,白英雄若肯和江南八俠,一同贊助令岳,那麼魚殼大王自可收回成命,兩家豪傑,結為秦晉之歡,是也不是?”魚殼點點頭道:“那就要看他了!”

白泰官忽地一聲冷笑,侃然說道:“老丈開府稱王,若然是誓舉義旗,驅除胡虜,那泰官萬死不辭。若是聽什麼四皇爺之命,貪圖裂土分茅,作異族屏藩,稱霸海外,那泰官寧死也不敢道隨!”魚殼大王勃然大怒,斥道:“泰官,你好無禮!我在海外為王,不朝不貢,又有什麼辱沒氣節之處?”白泰官再忍不住,流涕說道:“老丈,你好糊塗,居然聽信滿奴的話,你若扶什麼四皇子登基,最多也不過是一個吳三桂,雖得裂土為王,也免不了兔死狗烹之難!咱們要幹就幹個漂亮的,何苦給敵人爭權奪位!”魚殼大王把酒杯一摔,怒道:“你真個不從!”白泰官道:“江南八俠,頭可斷而志不可辱?”魚殼大王忽然一聲冷笑,向手下道:“請寶國撣師來,我倒要看看江南八俠是否都像你一樣愚頑不化!”亭子外驀然又是鼓樂齊鳴,兩隊衛士,大聲喝道,列陣迎賓!札儀之隆,不在接待哈布陀之下。首席並列兩個上座貴賓之位,已是出奇,而這兩位貴賓又都是武林中不見經傳之輩,更是令人驚詫,這時不但白泰官李雙雙等留神注視,所有賓客也都引領外望,要看看這位寶國禪師,又是什麼人物。

三通鼓罷,十二名衛士排成兩隊,引了一個胖和尚進來,這和尚手提碗口粗的鐐鐵禪杖,嘻嘻哈哈,一對眼睛,賊忒忒的盡看著兩旁侍候的美婢,毫無貴賓應有的端莊,魚殼瞧著,也不像體統,搶出來迎。那和尚搖搖擺擺,行了幾步,猛然止住,白泰官顫聲叫道:“了因師兄,你竟然也在此地!”語聲中無限悲憤,李雙雙也驟的站了起來,老丐婦端坐席中,只是冷笑!

了因和尚乃江南八俠之首,天下英雄無不知道!所不知道的是他也受了四皇子允禎禮聘,被封為“寶國禪師”。了因和尚給白泰官一喝,猛的一怔。強笑說道:“你來得我來不得?”白泰官道:“我此來一是為見未婚妻子,二是為阻岳丈歸順清廷,敢問師兄來此又是為何?”了因和尚胖面變紫,手提禪杖說不出話來。

原來了因和尚在六七年前與凌雲島主衛揚威相交,漸漸走上歧途,他本來是個強盜出身,被獨臂神尼收服之後,律以門規,不敢亂動,十幾年青燈禮佛,已是寂寞難堪。出師之後,凜於獨臂神尼的厲害,也還不敢公然作惡。只是偷偷到凌雲島中與衛揚威飲酒作樂。饒是如此,獨臂神尼也已有風聞,所以五年之前,唐曉瀾初上邙山,就曾聽得獨臂神尼吩咐呂四娘,要她代師傅整頓門風,若然了因和尚還是怙惡不悛,就取他首級。

兩年之前,獨臂神尼在邙山圓寂,白泰官邀了曹仁父路民瞻甘鳳池周清等回山奔喪,了因和尚卻不肯同行。那時白泰官已知有異,還料不到了因和尚在師傅死後,惡性覆露,更一發不可收拾。四皇子允禎投其所好,微服江湖,與他結為兄弟,把幾個宮娥美女,偷帶出京,送與他受用。了因和尚不辨是非,把師傅戒條拋之腦後,受了四皇子封號,矢忠相報,並替他在江湖上拉攏豪傑。

獨臂神尼雖死,餘威猶在,此刻,了因和尚被白泰官嚴詞相質,胖面變色,對著師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魚殼大王急道:“寶國禪師武功蓋世,四皇子倚為股肱,白泰官你敢不尊師兄的話嗎?”白泰官怒火沖天,大聲問道:“師兄,此話可真?”了因和尚老羞成怒,喝道:“白泰官,你對誰說話!”白泰官垂手道:“我對師兄說話!我問師兄,師傅十大戒條之首,說的什麼?”要知獨臂神尼是明朝公主,所以十大戒條之首就是反清復明,若有誰變節投敵,同門等可合而誅之!了因聽了,面色倏變!

白泰官又逼上一步道:“大師兄是我們同門之首,師傅死後,大師兄應該替師傅行道,躬為同門表率才是!”了因和尚忽然嘻嘻冷笑,猛的說道:“泰官,此話緩提,你我分別數年,你的功夫如何,我今日要考你一下。”白泰官一怔,了因和尚道:“你還記得師傅吩咐嗎?”獨臂神尼門下,尊卑之分甚嚴,江海七俠(在四娘未出之前)在江湖各自闖萬之後,那時了因和尚惡跡未彰,獨臂神尼要他經常考核六個師弟的武功業績,了因功夫最高,還常替師傳技,後來了因與壞人勾結,迷於酒色,便懶得考核師弟們的武功了。

白泰官見了因不答自己質問,反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抬出師傅遺言。雖然氣憤,卻是無可如何。當下說道:“小弟功夫,大半是師兄所傳,但憑考核!”了因冷笑道:“你知道就好了,你且把你這幾年所練最得意的功夫演給我看!”白泰官應了一聲,走出平台,對魚殼大王道:“亭子外山茶盛開,我想摘下幾朵!”魚殼道:“你摘便是!”白泰官道:“各位請隨我到亭子外看花,看那朵合意的,我再摘下。”眾人久聞江南八俠威名,要看白泰官練的是什麼功夫,一擁出外。亭子周圍都是紅豔豔的山茶,白泰官一路看一路品評,眾人選了十六朵,白泰官一一作了記號,卻並不當場摘下,又回到亭中,衛揚威道:“怎麼不練了嗎?”白泰官忽對魚殼說道:“請把燈火暫時媳滅!”魚殼面色遲疑,了因和尚哈哈笑道:“有我在此,諒他不敢暗算!”魚殼把手一揮,燈火全滅,下弦月色本就朦朧,這時月亮又恰巧躲進雲中,亭中漆黑一片,忽聽得嗤嗤聲響,眾人連忙藏頭縮頸,防是暗器。漆黑中白泰宮叫道:“請把燈火重明!”片刻之後,復亮如白晝。白泰官道:“各位請隨我出去摘花。”和眾人出到亭外,只見周圍地上落下十幾朵紅豔豔的山茶花,拿起一看,都是剛才做了記號的花,拿來一數,不多不少,正是十七朵。在座的都是江湖豪客,精熟暗器功夫,見了這手神技,也禁不住張口矯舌,說不出話來。要知在昏夜之中,取準已難,何況那些花不是聚在一枝,而是分散在花叢之中,散在亭子四周。白泰官竟然在亭子之中隔著窗戶,一一將花打落。這種暗器功夫,真是出神入化!

白泰官這幾年來苦練暗器梅花針,原就是準備萬一師兄背節,自己武功遠不及他,就用暗器補武功之不足。這時神技一顯,垂手退下,恭敬說道:“這手暗器,不知成與不成?還望師兄指點。”他口雖謙遜,心實得意,那料了因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大刺刺的說道:“不成!”此言一齣,滿座失色,都以為了因口出大言。

正是:

箕豆相煎,同門較技,天外有天,自愧不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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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笑傲孤峰 單騎來闖席 劍驚巨盜 一女顯神威

凌雲島主衛揚威恃熟賣熟,笑道:“了因大師,令師弟暗器功夫,神乎其技,我們不但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大師還說他不成,未免太不公道了吧!”了因“哼”了一聲道:“你真是少見多怪!”轉過身來對白泰官道:“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梅花針只能打俗子凡夫,武功稍高的人你就打他不著!”白泰官口中應道:“師兄說的是。”心裡卻萬分不服!別人打梅花針,最多不過三丈,他的卻可打到五丈有餘,而且可隨意打穴刺目,令人防不勝防,大師兄卻說他的暗器不切實用,如何肯服?

了因和尚向白泰官瞧了一下,冷冷說道:“你不服嗎?我站出來,給你打看!”白泰官道:“小弟不敢!”了因冷笑道:“剛才還抬出師傅戒條,現在又不敢了!再說你這樣微末之技,如何傷得了我?”白泰官給他一激,怒氣又生,心想:看來大師兄是甘心投敵了,他既如此,便是我的敵人,還與他論什麼兄弟之情?當下拼出平台,叫道:“那麼師兄請留神了!”了因步出平台中央,座上賓客,都退到牆邊,了因禪杖一頓,忽然叫道:“且慢!”招手問魚殼道:“你有現成的暗器嗎?”魚殼笑道:“鳳尾縹、鐵蔡藉、菩提子、飛蝗石、柳葉刀、沒羽箭,應有盡有,你要什麼?”了因道:“都要,你叫人抬兩籮來!”魚殼大王果然叫人抬了兩籮,了因叫放一籮在白泰官面前,另外一籮則分給衛士,說道:“泰官,你梅花針打完了,可以取籮中暗器!”白泰官才知道這籮暗器竟是給自己準備的,又氣又怒。

了因和尚結束停當,禪杖一揮,使個雪花蓋頂,頓時呼呼風響,席上巨燭全滅,紗燈裡燈光也自搖曳不定,了因叫道:“你打來吧!”白泰官把手一揚,只聽得嗤嗤數聲,梅花針如石投大海,了因和尚一根禪杖舞成一個大圈,風雨不透。白泰官心想:以師兄的功力,梅花針的確難以打進,正想妙法,了因杖法忽慢,東一指,西一指,門戶大開——迂緩之極,白泰官見有隙可乘頓時雙手連揚,一大把一大把的梅花針,無光無聲,驟如急雨,發如飛蝗,換一個人怕不被刮針射成刺猥!了因和尚立在圓圈中心,並不移動半步,禪杖也不加快,飛針發出,竟絲毫不聞撞激之聲,飛近禪杖所及的圓圈,便似泥牛入海,蹤跡全無,白泰官不覺大驚,心想:梅花針力小,再換其他暗器試看,狠了狠心,在籮中抓起各式暗器,連環攢擊,了因和尚大笑道:“還未夠痛快,魚殼大王,請你手下把那籮暗器,也一齊打來!”魚殼把手一揮,飛刀飛彈以及各式飛鏢同時像雨點般攢擊過來,只見了因杖上火花亂射,叮叮噹噹一陣交響,白泰官的梅花針也夾在各式暗器之內打去,過了半晌,暗器越來越少,非但白泰官的梅花針已不剩一根,兩大籮的暗器也全都用光了。

這時燈火通明,滿座驚呼,賓客紛紛湧出看個究竟,這一看,不由得齊聲叫道:“了因大師,真是絕世無雙的天人,我們衷心拜服!”了因和尚春風滿面,橫杖兀立。地上一大堆破銅爛鐵,兩大籮暗器成了無數碎片,禪杖尖上結成黝黑的一個圓球,白泰官看了作聲不得,那些普通暗器給他杖風震成碎片,也還罷了,自己的梅花針,份量極輕,幾乎可說得是無影無形,且見隙即入,竟然也給他像磁石吸住一般,一支不剩都吸在禪杖尖上!了因微一吐氣,嘩啦啦一陣怪響,禪杖尖上的圓球化成粉屑,紛紛飄下,堆在地上。眾人目瞪口呆,了因和尚橫杖狂笑,大聲說道:“泰官,你服也不服!”白泰官應聲說道:“師兄武功蓋世。小弟豈敢不服!只是……”了因截著說道:“只是什麼?是不是除了武功之外,你還有不服之處!”白泰官挺胸說道:“若然師兄違背師傅大戒,小弟萬難服從!”了因和尚“哼”了一聲,大怒說道:“我要你明大勢,知順逆,跟著魚殼大王,扶助四皇子登位。不但是你,一眾同門都要聽我的話。”白泰官道:“師傅的大戒師兄就不理了?”了因冷笑道:“什麼戒條?師傅既死,唯我獨尊!你若不依,儘管邀集同門來與我講理!灑家的道理,就是這根禪杖!白泰官,你好生大膽,頂撞師兄,你跪下來,先領家法!”白泰官又氣又急,幾年不見,了因功力又高了許多,看他禪杖吸暗器的功夫,內功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莫說自己遠非他的對手,就是齊集同門,也未必鬥得過他,這眼前虧是吃定了,了因和尚又斥道:“白泰官,你還不下跪?”忽地一聲冷笑,有人冷冷說道:“好不要臉!師傅屍骨未寒,就來欺壓師弟!”了因雙眼睜如銅鈴,喝道:“什麼人在灑家面前無禮!”話聲未畢,席上笑吟吟的跳出一人,俏聲說道:“獨臂神尼要我來管教你這不知死活的孽徒!”此言一齣,全座賓客無不色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此人身上!此人眉清目秀,看來只是年將弱冠的文弱書生!正是與白泰官同來的李雙雙!

了因和尚一見出來的竟是個無名後輩,雖然暴怒,卻不能馬上發作。事因自己乃江南八俠之首,豈能與一後輩較量?怒火抑下,反冷笑道:“獨臂神尼會託你這小子來管教我。我倒要問你是何人弟子?何日出師?你乳臭未乾,就敢胡言亂語!我要把你的師傅捉來,治他個不管門人之罪!”眾人轟然大笑,笑這文弱少年胡亂吹牛,膽敢攀附獨臂神尼,要管了因和尚。了因武功蓋世,獨臂神尼若真有遺命,託人管他,託的也該是前輩高人,武林宗祖,那會託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文弱書生?

李雙雙在轟笑聲中神色自若,笑聲一歇,又冷冷說道:“了因,你敢捉我的師傅?算你有天大本領,你見我的師傅也要跪下請罪!”了因怒道:“你師傅在什麼地方,限你三月,把他叫來見我,你敢不遵命,我把你凌遲碎剮!你犯了我,就是犯了閻王老子,逃到天邊也逃不了!三個月後把你師傅叫到田橫島來,聽清楚沒有。”李雙雙夷然笑道:“我師傅此時就在此地,何須三月之期!”了因雙目一掃全場,叫道:“出來!”李雙雙右手高舉,斥道:“跪下!”手上高舉一面金牌,了因看了,面色大變!

這金牌正是獨臂神尼遺韌,上面刻有十大戒條,江南八俠,入門之日,都曾聽過師傅高舉金牌宣讀戒條,聽完之後,也都曾對金牌跪下,失志皈依!獨臂神尼雖死,遺威猶在,了因驟見金脾,大吃一驚,惡氣全消,麵皮變色!眾人見了,嘖嘖稱異,看來此人真是獨臂神尼派來的了!魚殼一見情形不對,急在了因耳邊悄悄說道:“大師若對此小子屈服,豈不貽笑天下英雄?”

了因俱心一頓,惡念又生!想道:“金牌雖是師傅遺物,但師傅已死,天下無人能夠制我,怕他作甚?”李雙雙喝道:“你真敢欺師滅道?還不跪下!”了因突然暴喝一聲,呼的一掌隔座打去,要把金牌震成粉碎,李雙雙左手一揚,右手把金牌納入懷內,掌風激盪中,李雙雙包頭青巾,竟給掌風揭去,露出滿頭秀髮!白泰官跳起來道:“原來你是八妹!”

這化名李雙雙的文弱少年果然是呂四娘!唐曉瀾又喜又驚,心頭鹿撞,跳個不停!暗道:“雙雙為四,這雙雙之名分明是呂四娘別號,我真蠢,連這個也想不出來。”看那呂四娘時,仍是神色自如與了因面面相對!

了因這一掌沒有震倒呂四娘,也自有點詫異,當下提著碗口大的禪杖,走出席來,大聲說道:“你是師傅關門的徒弟呂四娘嗎?本門素重尊卑之別,你今日初見師兄,為何不跪下行禮?”呂四娘“呸”了一聲,冷然笑道:“你不依師傅戒律,已是本門叛徒;見了金牌,又不下跪,更無尊卑之禮。你還敢與我談論門規?你還有面要做我的兄長?”了因面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老羞成怒猛然喝道:“呂四娘,你敢把我怎樣?”呂四娘道:“我要遵從師傅遺命,糾集同門,向你興師問罪!你若不洗面革心,就把你首級割下,祭奠師傅在天之靈!”了因聽了,哈哈大笑,想是怒極氣極,反大笑道:“小師妹,你學了幾年武功,就敢在你師兄面前放肆?”呂四娘反身一躍,跳入場中,叫道:“了因,我也要看你到底得了師傅多少本領!”

了因和尚狂笑說道:“我縱橫半世,還沒人敢在我面前叫陣,想不到師妹竟向師兄挑戰!”呂四娘寶劍出鞘,向前一指,斥道:“誰是你的師妹!”了因笑聲一收,禪杖一頓,大聲喝道:“你還不配向我挑戰,在座高朋,哪位替我把這賤婢拿下!”席上都是江湖巨盜,武林高手,見呂四娘是個少年女子,料想武功還淺,大家都想討好了因,不約而同,備拔兵器,跳了出來,呂四娘寶劍一揮,寒光四閃,冷笑道:“好不要臉,想群毆麼?”跳出來的都是有身份的江湖人物,聽了一怔,齊齊縮手。這當兒,坐在首席的哈布陀忽然叫道:“要對陣的到外面去!一顆蘿蔔一頭蔥,要依江湖規矩,不要亂了!”這幾句話,發聲並不很大,但卻撞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就像給人用口貼著耳根,大聲呼喝一樣,真個是如雷貫耳,就是遠遠站在亭子外面的人,聽起來也如晴天霹露。頓時間,廣亭內、涼台上都靜了下來,席上群雄,這才知道哈布陀位列上賓,果然是有超卓武功,不是徒憑勢力。呂四娘見哈布陀顯露內功,用傳音入密的“獅子吼”功震懾群豪,深深吸了口氣,正想還以顏色,天葉散人跳出來道:“哈總管之言是也!今日到會者都是武林之雄,到外面顯顯功夫,孤峰較技,讓我這山野匹夫,開開眼界,也大是佳事,老朽不才,願為各位英雄清道!”說罷立在場心,四圍一揖,勁風急吹,只聽得玻璃窗格格作響,天葉散人狂嘯一聲,揖停風止,看那玻璃窗戶,全已打開,外面落花滿地,近涼台處,枝葉向兩邊倒伏,竟似用人工僻出了一條小徑來!天葉散人掌力厲害到這般田地,居然能在十步之內,震落繁花,而玻璃不碎,莫說大小寨主,就是了因、哈布陀、呂四娘與海雲和尚等高手也頗感意外,頓時掌聲雷動。天葉散人在掌聲中得意洋洋和魚殼走出廣亭。

白泰官見席上高手,個個都有極深的武功,不禁心悸,悄悄對呂四娘道:“八妹,你可要小心!”呂四娘正在盤算如何能在高手包圍之中脫險,自己也覺並無把握。忽見那丐婦嘴角掛著冷笑,也跟著眾人出去,心念一動,想上去打個招呼,那丐婦已鑽在人堆之中,傍著天葉散人走出去了。

眾人走出亭子,越過假山,山腳是一大片廣場,場上兵器羅列。眾人圍了一個圈子,呂四娘、白泰官和唐曉瀾坐在一處,哈布陀了因魚殼坐在對面,魚殼站出來道:“白泰官呂四娘恃強犯上,不服師兄,寶國禪師不屑和小輩動手,現在謹依武林規章,一對一決個勝負,哪位英雄替寶國禪師管教小輩?”話剛說完,了因忽道:“且慢!”

魚殼大王道:“寶國禪師有何見教?”了因和尚道:“我曾奉師命,負責考核同門武功,呂四娘,你既是我師傅關門弟子,又抬出師傅戒條與我作對,今天初見,不拜見師兄也罷了,但也該把所學武功,先練出來,讓我看看,你是否夠格列為江南八俠!”按武林規矩,若師傅死後,出了叛徒,掌門人應負清理門戶之責。而掌門人則多是首徒。若是掌門人背叛本門,則當由眾門人公決,在師傅靈前祭告,先把他逐出門牆,然後才鳴鼓而攻。現在呂四娘領有師傅遺命,雖然可以便宜行事;但也得經過這番手續,昭告天下,才能否定了因的本門身份,否則武林同道,仍然承認了因是江南八俠之首的。現在了因就以大師兄身份,要考核呂四娘武功。在了因心意,是懷疑師傅偏心,不知有什麼秘傳武功授給了呂四娘,想先看看她的功力。在白泰官聽來,則是故意刁難,折辱自己不算,又要折辱師妹。在眾人聽來,則了因雖盛氣凌人,這番話卻也不失身份。

這時全場目光都注視著呂四娘,看她是否甘為師兄折辱。更想看她到底有什麼功夫。呂四娘連連冷笑,了因斥道:“你笑什麼?你到底遵不遵從本門規矩?”呂四娘不理不躲,笑個不停,了因始而暴怒,繼而色變。呂四娘的笑聲極其清峻,只見她嘴唇微動,在場的人都聽得有一種幽微的笑聲,搖曳而出,音細而清,苑如遊絲嫋空,若斷若續;一忽兒,漸高漸遠,好像笑聲就從半空中降下來似的,再過一會呂四娘大聲狂笑,山鳴谷應,響遏行雲,隱隱與潮音和答;笑聲中含著鄙棄殺伐之聲,又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驀然笑聲停了,而餘音嫋嫋,猶自在山谷中迴響,好似在這海島孤峰,隱藏有無數仙女山靈,在同聲向了因取笑,久久不絕!

呂四娘的冷笑,正就是顯露了她深湛的內功,內功極高的人能鼓氣行遠,發音繞樑。呂四娘的笑聲,正顯出了她的中氣之強,與內力的持久,不似哈布陀的以“烈”取勝。但在內行人聽來,她這樣的發笑,比哈布陀的“獅子吼”功還要高明!呂四娘聰明到極,她借冷笑而顯武功,既不違背本門規矩,應了了因考核的要求,又不失掉自己身份。所有武林高手,心中都暗暗喝采,佩服她的大膽機智。了因雖然色變,卻是無可奈何,心中暗暗驚奇,這小師妹何以會有如此高的功力。看來不在自己之下。

呂四娘笑聲既畢,一躍而起,拔劍說道:‘同門之誼既絕,我現在就要替師傅清理門戶!”話聲方停,驀聽得一聲狂嘯,場中心已現出一人!

此人頭戴羊角帽,身披黑袈裟,手中也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高聲喝道:“我替了因大師管束小輩。”此人正是威震南疆的海南島五指山劍師海雲和尚!他適才吃了那丐婦的虧,正自一腔怒氣,本來初時他還不屑於鬥呂四娘,後來見呂四娘顯了玄門正宗的深厚內功,覺得和她相鬥,也不失掉身份,因此要仗自己威震天南的劍法,把她折服當場。也好挽回剛才被人較短的面子。

呂四娘面寒如水,雙肩一晃,已退後七八步遠,把劍掣在手中,使個“無極含氣”的劍式,兩手下垂,目凝劍尖,腳下不丁不八,站個樁步,堪稱得沉如山嶽,靜若平湖,冷然說道:“海雲大師,劍法通玄,海內知名,南天稱霸,今肯惠然賜招,做晚輩的無限榮幸!”這幾句話外似謙遜,內隱鋒芒,海雲和尚麵皮一紅,看她凝身亮劍,功力非比尋常,不禁揣然暗懼,深怕自己一世威名,勝得也還罷了,若然不勝,可是難堪。心念躊躇,長劍一抖,不敢貿然進招。

呂四娘深知對方厲害,因此以逸待勞,封好門戶,屹然說道:“大師既要管教小輩,為何盡不動手呀!”場上一百幾十雙眼睛齊注鬥場,有人冷冷發笑。海雲和尚氣往上衝,想道:“你這種太極奇門的姿勢,以逸待勞,想討便宜,我先給你個迅雷不及掩耳的破法!”右手倒握劍把,驀然喝聲:“看劍!”呼的一股勁風,便掃過來,呂四娘劍尖一抖,一提一翻,一招“妙手摘星”,搭著了海雲和尚的長劍,往前一指,劍尖直刺肩頭,海雲和尚一齣手便給她制了機先,急忙一旋一絞,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化了呂四娘劍勢,倏的撤招,長劍一抱,滴溜溜的兩個轉身,只覺劍光滿場,龍潛蚊躍,把呂四娘裹在劍光之中。

兩人見面一招,大家都知道碰到了極厲害的對手,這時雙方攻勢發動,以快制快,霎時間拆了三五十招,相持不下。呂四娘覺得對方劍法甚怪,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暗道:“怪不得這廝威震天南,劍法果與中土不同!”幸得呂四娘輕功極好,身法輕靈,雖然摸不到破法,也尚不至吃虧。

鬥了一陣,海雲和尚強攻不已,招招辛辣,變化多端,呂四娘忽然滿場遊走,形如彩蝶穿花,白衣飄飄,繞得急時,就如隨風飄著的一團白影!在劍光籠罩之中,漸漸分不清劍影人影,在場高手,見呂四娘遊走閃避,守多攻少,都道她氣力不加,所以要以小巧騰挪的本領,來拖延戰鬥,伺機反攻。只是海雲和尚劍法疾如雷霆,只憑閃展騰挪,如何對付得了?

唐曉瀾看得驚心,手心淌汗,掐著白泰官的手道:“呂姊姊鬥不過那個禿驢,如何是好?”白泰官見唐曉瀾面色全變,安慰他道:“不用害怕,她還可以抵擋得住!”話雖如此,其實他自己也在擔心。

在座中天葉散人和海雲和尚甚是投緣,見海雲和尚連搶攻勢佔盡上風,歡然笑道:“海雲大師果是不凡,劍法奇幻無比。這小女子能抵敵這麼些時候,也真難得。不愧是江南八俠中人。”此話一捧海雲,一捧了因。了因和尚淡然一笑,蹩眉不語。八臂神魔薩天刺忽道:“天葉散人,你內功是高極了,劍法似還未深研。”天葉散人怒道:“怎麼?你說是我看走了眼!”薩天刺道:“不敢,不敢!但據我的拙眼看來,這女子劍法似比海雲大師要高明得多!”其實薩天刺也並非精通劍法,只因他在邙山曾和呂四娘鬥過,吃了大虧,後來合弟兄二人之力,也剋制她不住,那還是五年前之事,現在看她身法,比五年前又不知高了多少,薩天刺領過厲害,現在看海雲和尚強攻猛打,正陷了當年自己的覆轍,所以敢作判語,要在哈布陀之前,顯出自己眼光獨到,挫折天葉散人的威名。要知神魔雙老,是四皇子以國師之禮,聘請出山的,原以為可唯我獨尊,那知後來能人越請越多,連江南八俠之首的了因和尚也請出來了。如今又添了海雲和尚和天葉散人,而天葉散人的輩份武功,又似更在自己之上,深怕自己弟兄的地位越來越低,所以趁這時機,鬥場論劍,損傷天葉散人的聲望。天葉散人那料到八臂神魔有此狹窄心思,當場忿然說道:“賢昆仲似乎也不是劍術名家!”薩天刺道:“不是我長敵人威風,我看海雲和尚在半個時辰之內,必然吃敗!散人不信,敢與我賭賽麼?”天葉散人道:“賭賽什麼?”薩天刺道:“若然是我看差,我兄弟立回貓鷹島。”天葉散人道:“好!若然是我看差,我也立回星宿海!”正要擊掌立誓,哈布陀與了因已搶著拉開兩人,齊聲說道:“何苦如此,咱們都要協助四皇子登基,那可分薄了自己力量!依我們說,不如改過賭賽辦法,若海雲和尚贏了便罷,若贏不了,兩位再依次和她相鬥,看誰能將她生擒!”薩天刺閉口不言,天葉散人道:“我不屑和後輩相鬥。而且這小女子也定非海雲對手,何必我再出場!”怒氣見於同色,了因和哈市陀急忙拉開兩人,不讓他們同在一處。想等事完之後,不論誰個賭贏,都為二人好好調解。

一場小風波剛剛靜下,看那場中鬥劍,越來越烈,呂四娘仍是滿場遊走,海雲和尚仍是猛掃強攻,外表形勢未變,但一流高手已可看出,呂四娘在劍光籠罩之中,已是接連反擊,有守有攻!

形勢之變,了因和尚還不怎樣,哈布陀可大感驚奇,心想:“敢情薩天刺真個看對,這小女子劍法奇妙,還在海雲和尚之上麼?”這時白泰官也看出了苗頭,只有唐曉瀾還在心驚膽戰。

原來海雲和尚與呂四娘換了一招,已知她是個生平僅見的強勁對手!因此施展渾身本領,想以雷霆萬鈞之威,以求一逞。原意以為呂四娘劍法雖高,到底是個年輕女子,氣力經驗定必輸虧。那知呂四娘學的是獨臂神尼最得意的本領。獨臂神尼精研了幾十年玄女劍法,在呂四娘入門之後的第二年,才心與劍會,妙悟通玄,不但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而且還能融會貫通,給原來的玄女劍法,增添了許多變化。獨臂神尼在劍法未曾大成之前,不傳徒弟,所以江南七俠,都不以劍法見長。呂四娘湊合機緣,在她晚年入門,獨得精髓。今日應付強敵,把所學施展出來,滿場遊走,貌似閃避,內裡卻暗藏極複雜的變化,每一招都是可虛可實,招裡套招,鬥到分際,看海雲和尚銳氣漸消,驀地劍招一變,三尺霜華寶劍,寒光閃閃,半守半攻。真個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海雲和尚是劍術的大行家,看出了敵人劍法比自己的更為奇幻,又驚又急,自己是金剛猛撲,出盡全力,敵人仍是氣定神閒,毫髮無傷。倒吸了一口涼氣,知道不妙,敗中求勝,連走險招,長劍一招“暴卷天河”,僧袍起處,劍鋒倒卷而上,呂四娘驀然撤劍凝立,雙眸閃閃發光,海雲和尚長劍捲來,她仍渾如未覺,這時間全場肅靜無聲,個個驚心駭目,唐曉瀾閉上雙目,不敢觀看。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猛聽得呂四娘一聲清嘯,向上一縱,弓鞋竟朝敵人的劍尖一踏,藉著這一踏之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海雲和尚頭頂!不待雙足落地,霜華劍在空中一旋,已使出“白虹貫日”的絕招,一劍照海雲和尚的禿頭刺下,海雲和尚叫聲:“不好!”長劍一抖,劍鋒掠空而上,護頭碩,消敵勢,尚求僥倖於萬一,兩劍相交,呂四娘居高臨下,寶劍一翻一絞,只聽得“咔嚓”一聲,海雲和尚的長劍斷為兩截,給呂四娘撩出老遠。眾人定睛看時,呂四娘已笑盈盈的落在地上,抱劍當胸,四方一揖,說道:“海雲大師,小輩承讓了!”海雲和尚麵皮紅到耳根,恨不得有個地洞鑽入去!

這一場鬥劍,令到全場高手無不咋舌稱奇!薩天刺是一面得意,一面驚心;得意的是他與天葉散人的賭賽果然勝了,驚心的是呂四娘的本領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自己吃她的虧,看來是很難報復了。天葉散人則面色由紅轉青,咬了咬牙,猛然起身,就要下場與呂四娘決鬥!

天葉散人則剛起立,肩頭忽然給人一按,了因和尚低聲說道:“天葉道兄,待我來收拾這個賤婢!”要知了因和尚,雖然走入邪門,卻是個江湖漢子,要保持江南八俠首領的身份。他起先不敢和呂四娘相鬥,乃是不欲落個以大欺小之名,以為隨便派一名高手,就可將她活捉,不料事情大出意料,以海雲和尚那樣劍法通玄的人物,居然也受到斷劍折名之辱!他雖然知道天葉散人武功超卓,更在海雲和尚之上,但也深怕萬一又逢不測,不但折了天葉散人一世威名,自己也會受同道竊議辱罵。說自己故意放任師妹,凌辱前輩,折成名人物的威風,顯自己本門的技藝。有這一層關係,所以了因和尚攔阻了天葉散人,急急出場!

這一來好戲登台,全場喝采。在座高手,都知道了因絕世武功,出道以來,未逢敵手。都要看他怎樣生擒師妹,表演武功。白泰官暗暗著急,可是勢成騎虎,也無可阻攔。

了因和尚提著碗口粗的精鋼禪杖,大步走來,呂四娘橫劍當胸,凝神待敵。了因和尚禪杖一指,高聲喝道:“呂四娘,你目無尊長,可怪不得我禪杖無情。你若知機,快快棄劍求饒,領受家法!”呂四娘柳眉倒豎,朗聲斥道:“了因,你在受師傅多年教誨,卻不守清規,違背大戒。師傅遺命,要我糾集同門,取你首級!我念曾是同門之誼,給你指點一條生路,你若幡然改悟,速速隨我回轉邙山,在師傅靈前焚香告罪,立誓洗恥,那時一眾同門,或可饒你不死,要不然你今日就難逃公道。我言盡於此,聽與不聽,隨你的便!”了因和尚勃然震怒,冷笑道:“你學了幾年武功,有多大本領?敢在你師兄面前放肆胡為,你上面還有幾位師兄,你也不問問他們,是誰成全了他們江南七俠的威名!”要知了因和尚今年五十有餘,呂四娘尚未出生,他已被獨臂神尼收為弟子。自周青以至甘鳳池,習技之時,他都曾代獨臂神尼傳過本門武藝,所以他和其他六俠,名雖兄弟,實則“半師”,一眾師弟,對他無不忌憚,即算甘鳳池天資最高,稟賦特異,威名最盛,對這位師兄也要退讓三分。也正因此,所以了因滿心自信,以為一眾師弟,必唯他馬首是瞻,那料今天白泰官不服於前,呂四娘更輕持虎鬚於後,了因那能不暴跳如雷!

呂四娘又是一聲冷笑,大聲斥道:“有你這樣師兄,真是江南八俠之恥,虧你還敢說成就了師弟的威名!從今日起,只有江南七俠,再不准你用師傅的名頭招搖!”了因和尚那受得了如此辱罵,呂四娘話聲未畢,他已一杖掃來!

這一杖猛烈之極,勁風起處,砂石紛飛!呂四娘凌空一躍,禪杖呼的一聲從腳底掃過。說時遲,那時快,了因一杖不中,立把杖身向前一送,驟然一指,杖尾起處,“毒蛇尋穴”,直取呂四娘的“血海穴”,呂四娘一個倒翻,落在地上,禪杖掠面而過,身形未定,了因第三杖又卷地掃來,一招“橫掃千軍”,又已攔腰掃到!呂四娘一個盤龍繞步,三度閃開。白泰官唐曉瀾見呂四娘節節退後,驚險萬分,大為駭懼!

呂四娘連避三杖,退後幾步,高聲叫道:“在場列位英雄見證,弟子依禮讓了三招,同門之誼已絕,今日代先師整頓門風,請各位不要怪責!”白泰官這才知道呂四娘執行師傅遺命,還謹守武林規矩,讓長輩三招。暗贊這位師妹小小年紀,做事如此老到,仁至義盡,亦柔亦剛,道理站得住,禮節亦無虧,不論這場決鬥如何,呂四娘在江湖上都已大大露面,佔了上風了!

了因連環三杖,杖杖落空,咬實牙根,沉杖一掃,喝道:“賤丫頭,誰要你讓!”呂四娘柳眉倒豎,櫻口含噴,左手掐著劍訣,唰的一劍,一招“仙人指路”,直指了因脅下,了因立起禪杖,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橫掃呂四娘中路。呂四娘托地一跳,劍身隨進,“玉女投梭”,指向右肩,劍尖吐出瑩瑩寒光,直取了因的“肩井穴”,了因杖尾一翻,叮噹一聲,把呂四娘寶劍格開。呂四娘玉臂痠麻,用了一招“夜叉探海”,隨勢屈伸,把了因的禪杖帶出外門,消了他的惡勢。兩人換了一招,各具戒心,繞場盤旋,尋遐抵隙,誰都不敢冒進!

這一來,全場驚異,就是見過呂四娘功夫的白泰官也萬萬料想不到她居然能和了因打平手。天葉散人、神魔雙老、魚殼大王和哈布陀等無一不伸長頸項,注視場心。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看出這對同門師兄妹,正以最上乘的武功護了全身,侍機而動,都不禁咋舌!

兩人凝神沉氣,繞場一週,呂四娘三尺霜華,向前一引,發了兩個虛招,了因理也不理。呂四娘見他不入圈套,計上心頭,用玄女劍法中似虛似實的劍招,連發了十幾著虛招,擾亂了因眼神,覷個真切,劍光閃處,突然由虛化實,一招“白鶴剔翎”,劍挾金風,驀向了因當胸刺去。了因火候何等老到,一見呂四娘手法,便知她由虛化實,將計就計,身軀陡然一縮,呂四娘劍尖看看沾衣,卻忽然撲了個空,重心驟失,了因虎吼一聲,碗口粗的禪杖猛的一搶,已截著了呂四娘退路!說時遲,那時快,杖影如山,橫掃下壓,向呂四娘當頭罩下,這一著毒辣異常,竟要把呂四娘置於死地!呂四娘身臨絕境,看來已是萬難逃脫!

唐曉瀾情急驚呼,杖風人影中也看不清呂四娘是用什麼身法,竟然凌空掠起了三丈多高。本來她被了因禪杖圈住,封了去路,不論向旁閃避或向上跳躍,都難逃一杖之災,不料她就在這死生俄頃,性命呼吸之間,顯出了卓越輕功,非凡劍術,寶劍一伸,劍尖在杖頭一點一按,藉著了因的猛力,整個身子反彈起來,一個“細胸巧翻雲”,已倒翻出數丈開外!這一下令得在場高手都不自禁的喝起採來!

喝采聲中,了因和尚掄杖急上,呂四娘身形未定,又遇險招,急忙發劍抵擋,己被了因搶在上首,佔了先機。了因內功深湛,外力雄厚,掄起禪杖,呼呼轟轟,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突擊之威,平常的人,休說吃他一杖,只受杖風震盪,也要五臟俱傷。呂四娘雖仗著絕頂輕功,上乘劍法,在杖風震盪中,也是無法反攻,身如一葉輕舟,在波濤洶誦、巨流急湍之中,震得飄搖不定,起伏迴旋。心想:了因是同門之首,功力深厚,果然非自己所及,這樣困鬥,自己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擊之力,時間一長,必無倖免。銀牙一咬,把玄女劍法中最精妙的劍招施展出來,拼命進攻,颯颯連聲,渾身上下,竟似閃起千百道精芒冷電,逼得了因眼花撩亂,不由自主,退了幾步。呂四娘鷹翔隼刺,運劍如風,唰唰一連幾劍,以攻為守,解了困勢,脫出包圍,再搶了有利方位,和了因死戰!

了因見呂四娘居然能在他嚴密封閉之下,脫險出去,扳成平手局勢,不禁也暗自心驚,暗恨師傅偏心,教出徒弟,竟然一個強似一個,後來居上。七弟甘鳳池出師未滿十年,威名已蓋過自己,而這個呂四娘,初次出道,武功更是好得出奇,自己幾十年功力,竟拿她無法,豈不心寒。要知了因在師傅死後,膽敢放肆胡為,就因自持武功,天下已無人制得,而今師弟師妹,一個接著一個的趕了上來,構成威脅,不禁怒從心裡起,惡向膽邊生,禪杖一摔,竟用兇獷絕倫的杖法,對付這初出道的師妹!

了因慣經陣仗,火候老到,閱歷極深,與呂四娘戰了一陣,已知呂四娘劍法雖高,輕功雖巧,但論內功深厚,遠非自己可比。因此,不惜消耗精力,把最兇獷的伏魔杖法施展出來,橫挑直格,左擋右架,上下翻飛,宛如一條毒龍,張牙舞爪,杖影如山,把呂四娘再度困住!但呂四娘運劍如風,虎躍鷹翔,帶守帶攻,雖然是處在下風,了因卻也奈何她不得!

兩人輾轉攻拒,又鬥了一百來招,了因勇猛如初,而呂四娘也輕靈依舊,這時新月已至天心,山頂的演武場上仍是火把通明、沒有一個人感到半絲倦意!

鬥到分際,呂四娘又是滿場遊走,想用對付海雲和尚的戰術對付師兄,那料了因禪杖又粗又長,功力也非海雲可比,呂四娘這一遊走,給他銜尾急追,長兵器恰把寶劍克住,杖頭點到背心,兩人繞場追逐一週,呂四娘險象頻生,想起戰術乃因人而施,對付了因,退守示弱,絕非辦法。倏然一個翻身,再用進手的招數和了因搶攻!接連幾劍,“勁風掃葉”“高祖斬蛇”“猛雞奪粟”、“龍頂摘珠”,直刺過來!了因掄動禪杖,一一擋過,但呂四娘也趁此時機,站穩腳步,緩過氣來,和了因以攻對攻,又扳成了平手局勢!

這一仗已打了一個多時辰,兩人還是苦戰不休,各無進展。了因勝在功力雄厚,內勁深長,而呂四娘則勝在輕靈巧妙,劍法精奇,兩人在演武場上,兔起鵑落,越鬥越兇,越來越險,往往只爭瞬息先後,稍一不慎,就要血濺黃沙。在場高手,看得矚目驚心,魚殼大王悄悄說道:“這樣拼鬥,何時罷休,哈總管、天葉散人,你們看這可如何了局?”魚殼大王心想只有天葉散人與哈布陀二人或者有此功力,可將了因和呂四娘拆開,因此出言示意。天葉散人淡淡一笑,哈布陀也搖了搖頭。兩人武功身份和了因都差不多,非到最後關頭,那肯出場止鬥,落個以大欺小以眾凌寡的惡名。

又鬥了半個時辰,了因越戰越勇,呂四娘也是越戰越靈。了因只覺呂四娘劍法,柔如柳絮,快若飛鴻,無法克得她著!呂四娘也覺了因力猛如虎,杖重如山,萬難取勝!兩人功力悉敵,又都不能罷戰,只好各顯奇能,繼續拼鬥,戰到急處,呂四娘幾乎是連人帶劍化成一道白光,了因也幾乎是連人帶杖圈成鐵壁銅牆,好比銅鐘撞著鐵壁,猛虎遇著姣龍,一劍一杖,上下翻飛,兀是殺得勝負難分,相逢敵手!

這時候不但魚殼叫苦,就是呂四娘和了因也各在心中叫苦,在呂四娘是孤身犯險,若然不勝,怎能脫險下山?在了因是份屬師兄,當此眾目睽睽,若然不勝,怎好向天下英雄交代!所以兩人都明知無法取勝,但已勢成騎虎,不得不咬牙苦鬥!呂四娘戰了兩個多時辰,已是香汗淋灑,了因雖內力深長,也開始有些氣喘!

魚殼見狀,叫聲“不好!”再戰下去,只怕兩人都要同歸於盡,呂四娘毀掉,也還罷了,了因毀掉,自己豈不要受四皇子怪責?而且這麼多高手在場,要令了因毀掉,也實無此理。當下再顧不得江湖規矩,正要請哈布陀和天葉散人出場,暗助了因,解開戰鬥。尚未開聲,這兩人已不約而同,雙雙躍下場子!

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各有心思。哈布陀與了因是同惡相濟,兩位一體,到此關頭不能不救!天葉散人本來妒忌了因位居上座,誠心要看他的笑話。如今見他戰師妹不下,“笑話”已成,自己正好趁此時機,顯一顯武功,止鬥之後,順手把筋疲力竭的呂四娘擒住,挽回剛才自己失掉的面子。

場中了因、呂四娘二人,各以性命相搏,全神貫注,根本不知有人躍進場心,天葉散人人未到,掌先發,呼呼兩掌,遙擊出來,了因、呂四娘身形一蕩,尚未分開,哈布陀也已趕來,兩個圓球,破空擲出。

就在此際,一條黑影,疾如飛鳥,也突降場心,哈布陀的兩個圓球,竟給黑影凌空打落,散下滿天刀雨!原來這兩個圓球竟是百步之內取人首級快如閃電的血滴子!天葉散人第三第四兩掌,剛剛續發,猛覺勁風倒撞,反激回來!來人身法快得出奇,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尚未看清,已給來人刁著手腕,一手一個,猛的拉開,兩人沉肩縮肘,急把身形穩住,定睛看時,來人正是獨上孤峰、單騎闖席的老丐婆!

這一下全場聳動,比看呂四娘與了因之戰,更令人驚異!要知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功力不在了因之下。哈布陀的血滴子厲害非常,而天葉散人的掌力也登峰造極,但兩人出手暗算,都給這老丐婆在舉手投足之間,化於無形,而且一個照面,就將兩人拉開,這真是何等功力!

老丐婆手提叫化棒,喜喜冷笑,猛然斥道:“好不要臉,那有這樣勸架的道理?你看我的!”身形一晃,在了因與呂四娘中間一插,了因的蕩魔杖法,正使到“翻江攪海”這招,用盡全力,給那叫化棒一隔,火星蓬飛,禪杖缺了一個口,那叫化棒卻紋絲不動!呂四娘也正恰恰用到“鷹擊長空”的絕招,一劍刺去,也正正刺在叫化棒上,也是火星蓬飛,缺了個口。老丐婆把棒一抽,笑道:“這才叫做公平勸架,誰要暗算,衝著我來!”

了因和呂四娘倏的分開,了因瞪大眼睛,看那青絲覆額,發光鑑人的老丐婆,半晌說不出話,這老丐婆功力,了因出道以來,非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只憑剛才這一招,已深覺這老丐婆功力之高,縱自己師傅獨臂神尼復生,也不過如此!了因倒拖禪杖,驕橫之氣頓消,稽首問道:“請問老前輩法諱!”老丐婆哈哈大笑道:“你的師傅沒有向你提起我麼?你的師傅三十年前,初學玄女劍法,曾到天山見我!”了因猛吃一驚,驟然想起一人,顫聲問道:“前輩敢是天山七劍中的易女俠麼?”了因此言一齣,全場無不驚駭。

正是:

塞外歸來頭未白,間關萬里覓傳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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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相互追蹤 海隅逢異士 連環探案 大廈見奇情

老丐婆冷笑道:“你也知道我的名字麼?”魚殼大王面色慘白,突然牙根一咬,把手一揮,場中高手全都湧出,了因和尚倒拖禪杖,退後幾步,與魚殼大王並肩一站,左有天葉散人、海雲和尚、神魔雙老,右有凌雲島主衛揚威、太湖寨主孟武功、首席貴賓哈布陀,九個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聯成一線,個個金睛火眼,目不轉瞬的注視著老丐婆,兩邊形勢,一觸即發。

原來這老丐婆正是“天山七劍”中的易蘭珠!“天山七劍”成名於康熙初年,(事蹟詳見拙著《七劍下大山》)隔了四五十年,飛紅巾、凌未風、張華昭、桂仲明、冒浣蓮等人先後逝世,“天山七劍”就只剩下易蘭珠和武瓊瑤兩人了。“天山七劍”遠處西陲,外人不知,都以為他們早已死盡,不料“七劍”之一的易蘭珠會突然從天山來到海隅!

易蘭珠的劍法在“天山七劍”之中首屈一指,(本來是凌未風最強,後來凌未風斷了右手拇指,使劍不便,把畢生心得全都傳給了易蘭珠。)獨臂神尼在三十年前,得了玄女劍訣,那時她武功雖已極高,劍法卻是初學,訣竅之處,苦於無人指點,因此獨上天山,向易蘭珠討教,獨臂神尼比易蘭珠年長,易蘭珠和她平輩論交,兩人在天山探討劍法,聚了半年才散。有這一段淵源,所以易蘭珠也算得是江南八俠的長輩。

這時,論年紀易蘭珠雖已六旬有多,但她曾服過北天山駱駝峰上的優曇仙花,可保頭髮永世不白,加以內功深湛,所以看來不過四十餘歲。她手中拿的叫化棒,說起也大有來頭,這乃是她丈夫張華昭的遺物,原來是凌未風削天山的降龍木所制。送給張華昭的,其名就稱為“降龍寶杖”,天山的降龍木堅逾鋼鐵,刀劍不入,所以呂四娘的霜華劍,了因的蕩魔杖,都給她碰得火花蓬飛。

唐曉瀾早聽周青說過易蘭珠的身份,這時心中狂喜,急跑上來,也不知稱呼她做什麼才對,(周青是凌未風的掛名弟子,馮廣潮又是周青的掛名弟子。唐曉瀾則得周青啟蒙,而學劍於馮廣潮)只好大叫“祖婆”,易蘭珠凝神不答,對方九個高手也不敢發難。呂四娘玉臂一伸,把唐曉瀾拉住,悄聲說道:“不要亂跑!”易蘭珠突然伸手把唐曉瀾的游龍劍抽了出來,杖交右手,高聲叫道:“你們真要與我這老丐婆為難?”

了因和尚躬腰說道:“小輩怎敢與易女俠為難。”說著用禪杖指了白泰官和呂四娘一下,朗然說道:“但這兩人乃是貧憎的師弟師妹,還不敢有勞前輩管教!”易蘭珠怒道:“那你是想留下他們二人麼?”了因道:“正是!”了因自思:自己雖然不是易蘭珠對手,但合九人之力,卻是穩操勝券。易蘭珠雙眼一睜,斥道:“就是你師傅在生,我也管得!”游龍劍一搖,呼的一聲,真似化成一道白光,向了因和尚直捲過去。了因和尚急忙橫轉禪杖,振臂一格,叮噹一聲,易蘭珠劍鋒趁勢一蕩,逕自刺到了因協下,魚殼這邊的高手,一齊發動,衛揚威的蛾眉刺和孟武功的虎頭鈞,破風撲來,易蘭珠疾風一轉,手中劍“力劃鴻溝”,兩根蛾眉刺斷成四段,一對虎頭鉤震上半空!了因卻已順勢使個“蒼龍捲尾”,禪杖一起,把寶劍燎開,九名高手,四方攻上。易蘭珠暗道:“怪不得這廝猖狂,他果然得了獨臂神尼真傳,功力和他師傅差不多遠!”清叱一聲,將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式使開,身劍合一,連人帶劍,化成一道白光,左蕩右抉。這時,忽聞得唐曉瀾慘叫一聲,原來他左肩已中了孟武功一掌。易蘭珠大怒,連下殺手!劍光閃閃,不離了因要害!忽然間人聲喧譁,魚殼大王大叫:“暫停!”九名高手,連袂退下。易蘭珠寶劍橫胸,止步不追,凝神細聽,隱隱聞得哭聲,從遠遠的高處傳來!

群豪住手瞭望,魚殼大王的山頂別墅之旁,原建有一座十三層的白塔,白塔頂上,隱約可見一個紅衣女子,站在簷邊,呂四娘眼利,已認出了那女子正是魚殼大王的女兒魚娘,再看清楚時,她竟是縛在簷邊,半身倒懸,只騰出一隻右手,執著一柄朗晃晃的利刃,擱在繩上,只要刀鋒一動,就要繩斷人墜,任多好武功,也救她不得!魚殼和白泰官齊聲驚呼,待在當場!

這時,白塔內衝出一名頭目,飛奔到魚殼大王跟前,打個千兒,氣急敗壞的稟道:“大王,不好了,我們一個疏神,竟沒留意小姐把自己縛了,傳出活來,要大王將白泰官他們放走,不然她就要割斷繩子,和大王永別了!”

魚娘乃是魚殼的唯一愛女,魚殼本就疼她,這次只因白泰官不肯依從,所以才禁止愛女和他相見,將她囚在白塔頂上。魚娘不知有前輩女俠獨上孤峰,出手相救,只道白泰官在武林高手包圍之下,已陷困境,一橫了心,索性以性命要挾!白泰官見了,又驚又喜,想不到魚娘和自己相愛,如此之深,心中感動,不覺滴下淚來!

魚殼沉思有頃,把手一揮,說道:“算了,你們去吧!”易蘭珠在九名一等一高手的環擊之下,要自保不難,但卻擔心唐曉瀾與白泰官會遭傷害,趁勢收篷,冷笑說道:“了因,我帶你的師弟師妹走了,你背順違戒之事,自有你本門中人清理門戶,我犯不著伸手!若你另有為非作歹,魚肉善良的事撞在我的手裡,我可不輕饒你!”說罷,對魚殼拱手道聲:“承讓!”將劍交回唐曉瀾,左手一帶,與呂四娘、白泰官展開陸地飛行的本領,風馳電掣般向山下奔去。

魚殼悚然一驚,驀然醒起,頓足叫道:“快!快!快傳令下去!叫兒郎們讓路!”倏時紅旗招展,嘍羅們大聲叫道:“清道送客,不得攔阻!”一站一站的傳達下去卻已經遲了,這時易蘭珠等已至山腰,那些守衛卡子的嘍兵,未聞帥令,一聲胡哨,在密林叢草中,嗤嗤連響,早已射出一排飛蝗弩箭來,呂四娘哈哈一笑,霜華寶劍呼呼掠風,前後左右捲起匹練似的一道寒光,飛蝗弩箭,紛紛跌落地上。淡月疏星之下,四條人影,宛如四條白練,衝破飛蝗箭雨。山路兩邊埋伏的撓鉤手,嘩啦啦伸出兩排雪白鋒利的撓鉤,向四人腳下疾卷,易蘭珠降龍寶杖左右一掃,只聽得吧吧吧吧!一片斷金冕玉之聲,把撓鉤掃斷了七八杆。那邊廂,呂四娘出手更辣,一聲嬌叱,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銀虹,向草叢中掃去,伏在裡面的四個撓鈞手,全部中劍倒地,血花四濺!易蘭珠急道:“不要殺這些小嘍羅!”這時魚殼大王叫讓路的帥令才一站一站,遠遠傳來,埋伏在山腰山腳的嘍羅,急忙一面傳令,一面避開,易蘭珠笑道:“這才像個送客的規矩!”魚殼在峰頂了望,見她們如此神威,不禁變色!

四人出了田橫島,仍乘魚殼大王送客的海船,回到青島海濱,鬧了一晚,這時已是月亮西沉,曉霞隱現。過了片刻,一團團白雲,緊聚一起,雲中閃發白光,東方天色由朦朧逐漸發紅,眨眼之間,一輪紅日在遙遠的海面冉冉升起,頓時映起半天紅霞,麗彩霞輝在黃海上幻成千萬道金光燦目的光線。唐曉瀾不禁擊掌讚道:“朝昏甫斂,洪濤不驚;水面霞光,燦爛萬道;旭輪突現,霄漠頓清!”這是清初才子侯方域寫東海浴日的佳句,呂四娘微露訝意,微笑說道:“唐兄弟,這幾年來你讀了不少書啊!”唐曉瀾面上一紅,又是得意,又是慚愧,低聲說道:“胡亂讀了點書,認得幾個字罷了!姊姊家學淵源,我拜你做老師,只怕你還不肯收我這樣的學生呢!”易蘭珠白泰官突然聽他們說起書本上的話來,甚為奇怪!

唐曉瀾五年前在邙山初見呂四娘時,稚氣未消,對她深心傾慕,當時他曾聽過呂四娘稱讚她爹爹一個門生,又曾聽過呂四娘所說的“俠士之義須配以真儒之識”的議論,自漸形穢,所以在楊仲英門下,才要求晚上讀書。今番海島重逢,不自覺的拋出了幾句書包,想討呂四娘的歡喜。易蘭珠哪裡知道他這樣微妙複雜的心情。

呂四娘聽他那麼一說,笑得花枝亂顫,說道:“小兄弟,你看我會做個教書先生麼?”旋而正色說道:“若然談到了治學,那最少要下幾十年苦功,主人皓首窮經,你當是容易的麼?對經史之學,我自己也未入門呢,我爹爹有個門生,年紀雖比我們大不了許多,經史詞章,卻都已有了根底,你若有志於學,將來我倒可薦他給你做老師。”呂四娘胸襟開朗,把他當做弟弟看待,心中那有絲毫雜念,唐曉瀾聽了,悵然若失,低下了頭,說句“謝謝”。

易蘭珠聽得不耐煩,打斷說道:“不必談書本的事了,曉瀾,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尋找你,拿了你的劍又還給你嗎?”唐曉瀾垂手說道:“不知。”易蘭珠正容說道:“就為了你這把劍。”唐曉瀾惶恐說道:“我知道這把劍是太師祖傳給周師祖的,我實在配不上用它!”易蘭珠搖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這幾天我默察你的人品,尚是我輩中人,只是你武功太低,我怕你不能長保著它!”易蘭珠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這把劍是天山兩把鎮山主劍之一,不能落在外人手上。現在晦明禪師門下只剩我一人了,而我也已到了風燭殘年,為了對去世師祖作個交代,我必須找尋這把劍的下落,找了幾年,總算找著了。你是周青的義子,我也早知道了。這把劍現在我決定給你,但你的劍術不行,有失天山劍派的威望,你得跟我學三年劍術!”唐曉瀾大喜,急忙叩頭拜師,易蘭珠將他一手扶起,肅然說道:“我只授你本門劍術,其他武功,來不及教了。我和你也仿凌大俠與周青之例,只能算掛名師徒。到你將來花甲之年,或閉門封刀之日,你將這劍繳回天山,給那時的掌門弟子。然後由掌門人考核你一生功過,那時才決定許不許你正式列入門牆。”武林中的掛名弟子,等於學校中的試讀生,都是程度較低,還要留待考核,才許升級的。

易蘭珠將唐曉瀾的事處理完畢,忽然面挾寒霜,對白泰官厲聲說道:“白泰官,在我面前可不許你說謊,這裡的採花案子,是不是你乾的!”

白泰官面皮變色,急聲說道:”老前輩,這,這是哪裡話來?我,我那會幹採花的壞事?”易蘭珠道:“當真不是你嗎?你且等一等!”忽地長嘯一聲,海邊小徑的綠樹叢中,突然現出一個紅衣少女,只有十四五歲光景,唐曉瀾認得,正是那日在酒樓上唱曲的姑娘,易蘭珠問道:“錦兒,那晚他是不是跟蹤過你?”小姑娘盯了白泰官一眼,說道:“正是他!”易蘭珠忽地笑道:“白泰官,你知不知道她是你的侄女?怎麼你跟蹤起你的侄女來了!”白泰官和那小姑娘同時現出驚訝之色,小姑娘道:“啊!原來你是白五叔!”白泰官道:“啊!原來你是錦兒,功夫竟這樣精進了!易老前輩,你老別開玩笑,這是天大的誤會!”

易蘭珠語氣稍緩,仍喝問道:“怎麼個誤會?”白泰官道:“那幾天我找我的未婚妻子魚娘,找得快要發瘋了,那晚忽然錦兒在遠處民房飛身掠過,我追出去一段路,看清楚不是魚娘,本待退下。但為了好奇,想知道她是什麼路道,所以又跟蹤了一會。”

唐曉瀾起初見易蘭珠聲色俱厲,驚疑不定,這時見白泰官說得有理,心想:原來這小姑娘是他的侄女,他採花諒也不會來到侄女身上。忽聽得易蘭珠又厲聲問道:“你話當真?我問你,你為何一連幾晚在欽差行署附近出沒?那些採花大盜是不是在行署附近落腳?他們難道不是你的同黨麼?”

白泰官定了定神,這才哈哈笑道:“怪不得老前輩疑心,我來到青島,恰恰碰上這裡的採花怪案,有幾個老捕頭也疑心是我。其中有一個名叫張鳴的武功不差,人也正直,他走了許多門路,終於找到了我。我說案子不是我乾的。他說他也知道案子絕對不是我乾的,但既然有人懷疑,那你就非出手管管不可!我想這也有道理,所以雖然急於尋找魚娘,晚上也騰出工夫來給他偵查。事情奇怪極了,採花的似乎不止一人,每個人武功都極高強,我有好幾次發現蹤跡,都追之不及。還有一樣奇怪的是,這些神出鬼沒的傢伙一到欽差行署附近就沒了蹤跡!”易蘭珠沉思半刻,彈指說道:“這就是了,老實說,我起先並不懷疑你,後來聽得捕頭私議,指明是你,我才暗地跟蹤你,可笑你一點也不知道。”白泰官面上一陣陣發熱,不但是因為自己被跟蹤而毫不知情,而且是因為不明不白給人懷疑。原來自泰官是個少年公子,在江南八俠中以風流倜儻聞名,在未識魚娘以前,也曾和名妓往來,吟風弄月,但其實只是名士風流,絕無留宿之事。他可算是好色而不淫的君子,但世俗之人,卻哪裡會了解他。

易蘭珠道:“老實說,我倒是一開始就立心想破案的,為了跟蹤你,倒把正點兒放過了。後來我也看出不是你了,但卻猜不透何以你連晚偵察他們,他們都不向你動手?他們每個人的武功比你都要高得多!”白泰官面上又是一陣發燒,心想:怪不得她懷疑我和採花賊乃是同黨。我以為那些人是懼怕我的威名,所以才聞風閃避,卻不料他們的武功都比我高,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動手呢?白泰官想來想去,連自己也想不透。

易蘭珠又道:“我平生所見的怪事甚多,可就沒有見過這樣的怪案子,按理說,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極少肯做下三濫的採花賊,就是你的師兄了因,他也不敢公然採花。而這次的採花怪案,竟似有許多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來幹這下賤的勾當!”白泰官沉思有頃,忽然問道:“這欽差是何等人物?”易蘭珠道:“我己查訪過了,此人名叫張廷玉,是義淵閣大學士,兼管戶都翰林,好講宋明理學,雖然是個奴才,平日官聲卻還不錯,難道他會包庇採花巨賊?”呂四娘道:“這樣說來,張廷玉乃是清朝重臣,怎的卻忽然來到這海隅之地?”易蘭珠道:“那我可不知道了。”沉思良久,忽然拍掌說道:“這事情可越來越奇怪了,張廷玉來了不到三天,採花案就頻頻發生,難道真和他有點牽連?不會呀不會!張廷玉當朝一品,就算是個假道學,他也用不著採花,再說那些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又怎會為他所用?”

白泰官道:“易老前輩,既然那些採花大賊都在欽差行署附近出沒,我們何不探他一探?小侄身受嫌疑,這回事非弄它水落石出,心實不甘!”易蘭珠道:“也只有如此了。”當下五人同到西郊的玄妙觀歇息,玄妙觀的主持乃是曹仁父的姑姑,易蘭珠和曹錦兒前幾天就是在觀中寄住的。

在獨臂神尼的八個徒弟中,曹仁父名列第四,年紀卻是最長,二十年前他和二師兄周濤曾遠遊回疆,見過易蘭珠一面,這番易蘭珠到中原覓劍,也曾找過他。曹仁父極想易蘭珠收他女兒為徒,但易蘭珠卻不肯答應。只答應教她一路劍法,和帶她到江湖歷練。這次易蘭珠故意叫她在城中四處走動,目的就是想引那些採花大賊,誰料引不到採花大賊,卻引來了白泰官。

歇息一日之後,晚上易蘭珠和唐曉瀾一路;白泰官和呂四娘一路,逕自到欽差行署附近埋伏,從三更等到五更,一個夜行人也等不著。只有廢然而返。拂曉回到觀中,那知又發生了一件奇怪之事,易蘭珠和白泰官的行李都給人搜了!留守玄妙觀的曹錦兒,竟半點也不知道。

易蘭珠的行李給人搜了還不打緊,桌上還留下一張謝罪貼子,上面寫道:“女俠南來,貧僧西下,同逢怪案,有意偵查,眼拙棋差,冒犯該打,女俠量大,落個哈哈,誠心請罪,乞免責罵。”易蘭珠皺起眉頭,說道:“這樣看來,我給人跟蹤偵查,也不知道。真是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這種謝罪貼是武林中平輩之人,做錯了事之後,最謙下的陪禮。易蘭珠輩份極高,竟想不起當今之世還有誰與她同輩?唐曉瀾不懂規矩,貿然問道:“留貼的人想是了因那禿驢了?我們去搜他們,他們也來搜我們,真是膽大!”易蘭珠微嗔說道:“了因有這樣的膽,也沒有這樣的武功,他跟蹤我,我哪能不知?”呂四娘白泰官不敢說話。易蘭珠道:“謝罪貼上說得明白,看來此人是個有道高憎,與我們抱著同樣心思,想破採花怪案的了。只是世事難測,既有如此能人出現,我們可得分外小心!”

易蘭珠悶悶不樂,呂四娘討她歡心,請她指點劍法,易蘭珠道:“你師傅所得的玄女劍訣,乃古代真傳,不在天山劍法之下。當今之世,只有三家劍法可以並駕齊驅,你我兩家之外,便是桂仲明傳下來的達摩劍法。三家劍法異曲同工,你已得師傅真傳,何須向我討教?”呂四娘惶然說道:“我的師傅也曾承你指點過呢!”易蘭珠笑道:“那個不同,那時你師傅初得劍譜,劍法尚未入門,所以要人指點訣竅,你現在已不但升堂,而且快將入室,劍法上是不必我指點的了,我將來教你一點練功的秘訣吧!”呂四娘大喜拜謝。易蘭珠忽道:“你師傅內功極高,若是她跟蹤我,我或許不知,其他的人還有誰有這樣能耐?這幾十年僻處塞外,不知中原各派宗祖,還剩幾人?”白泰官說了幾派掌門人的名字,易蘭珠搖搖頭道:“都是我的晚輩!”繼而問道:“峨嵋派的金光大師和少林派的本空大師還在世嗎?”白泰官道:“這兩人都已死了!”易蘭珠“哦”了一聲,內心越發驚異。

當晚四人仍分兩路,在欽差行署附近埋伏,三更敲過,驀地一條人影疾如飛鳥的躍進署衙,黑衣玄裳面目看不清楚,脅下挾著一個少年女子,想是已給他點了啞穴,所以毫不聲張,再過些時,又是一條黑影疾躍進衙,脅下也挾著一個少年女於,唐曉瀾一瞥之下,認得是哈布陀,暗道:“原來他是採花大賊!”正想出聲,易蘭珠將他一帶,悄聲說道:“你緊隨著我!把飛芒扣好,若有危險,先發暗器!”與呂四娘白泰官打個招呼,四人同時躍進衙內。唐曉瀾輕功雖與易呂二人相去遠甚,但造詣亦已不凡,四人飄身進署,落地無聲,遙見哈布陀的影子在樓台亭柵之間隱沒。

行署內池塘假山,繁花密葉,佈置得饒有園林之勝,天上一鉤寒月,籠罩著飛樓翠閣。易蘭珠一看四面無人,飛身縱上假山頂上,只見一座宮殿式大廈,獸環高聳,便在走廊右首,雙足一點,飛到廊頂,一墊足,又從廊頂使了一手“燕子鑽雲”向那座大廈屋頂飛去,立定身軀。過了片刻,呂四娘,白泰官,唐曉瀾相繼躍上,四下一望,好大的一所海屋,樓台亭榭,不計其數,易蘭珠正不知從何處入手。參差錯落的房屋之間,有一帶萬字走廊,曲曲折折,掛著幾十盞垂蘇八角風燈,忽聽鈴聲響處,中間一座大屋呀的一聲門響,擁出十多個高大漢子,躬腰躡足,好像怕驚動什麼人似的,形狀十分滑稽,最後走出一個官員,紅呢兜風髦,氣概不凡,這行人還未走出葫道,走廊那頭前呼後擁,又來了一簇人,也是一色打扮,兩簇人快要相遇,從外面來的這簇人頓時肅靜無譁,一個戴著翡翠頂插有雙眼花翎的大官躬腰問道:“張大人,卑職請安!”那個披著紅呢兜風髦的官員說道:“田大人,你不必進去了!”邁前一步,低聲說了幾句,那個“田大人”面露詭異笑容,躬腰便退。白泰官曾在山東行俠仗義,大略知道官場情形,聽他們稱呼,料知那披紅呢兜風髦的必是欽差張廷玉,而那個插雙眼花翎,官服穿得齊齊整整的則是山東巡撫田文鏡。這田文鏡也是清代名士,他在當時各省撫台之中,甚有威望。白泰官心想:張廷玉雖是欽差,但兩人官階相差不到一級,(張是正一品,田是從一品)按官場規矩,張廷玉若到撫台所在地的濟南,田文鏡自當隆重迎接,但現在張廷玉出巡青島,田文鏡可不必親來拜謁呀!何以田文鏡這樣害怕欽差,與他平日為官作風甚不相似。

過了一陣,兩簇人都已去遠,易蘭珠低聲說道:“我們去搜中間那間大屋!曉瀾,你隨著我。四娘,你要等我先發才可出手!”雙足一點,帶唐曉瀾從七八丈高的畫簷上,飄落大廈瓦背,抬頭仔細一看,只見八扇屏風上面,還有一排雕花排窗,頓時計上心來,一個“旱地拔蔥”,直向廊簷大花板頂縱去,左臂一舉,兩指一鉗,便把整個身子吊在上面,用精深的內功輕輕震開一些裂痕,一點聲息都沒有,呂四娘白泰官唐曉瀾也照著她做,張眼偷窺,大屋從樑上吊下一盞溜金嵌寶纓絡繽紛的長明燈,放出一道淡淡黃光,照出四根盤龍舞鳳的通天大柱,大屋正中坐著一個少年公子,唐曉瀾看得吃了一驚,這少年公子正是前幾天在濱海樓上所遇的王公子!天葉散人、海雲和尚、神魔雙老站在兩邊,神情竟是對他十分恭敬!呂四娘和白泰官也是面面相覷!不知這究竟是什麼路道?

王公子伸了一個懶腰,擊掌說道:“正事做完,咱們可要幹些開心的事了。張廷玉那廝好不知趣,過了三蜇才走。”對一個黑衣衛士道:“叫哈總管來!”黑衣衛士“喳”的一聲,垂手退下。

過了一會,一陣幽香撲入鼻冠,側門開處,哈布陀與另一個黑衣衛士扶著兩個少女進來,這兩個少女正是他們今晚劫來的,這時已換了裝束,輕裙長袖,翠羽明擋,姿容不俗,只是面容灰暗,兩眼無神。王公子笑嘻嘻的端詳了一陣,扭轉了頭說道:“這兩個女子忒小家子氣,雖有幾分姿色,也像泥塑木雕。先送去訓練,過一個月後,再帶來見我!”黑衣衛士“喳”的一聲,正待帶兩個少女退下,王公子又道:“咱們來到山東,先後覓得多少秀女?”黑衣衛土道:“一共已是十二個了!”王公子道:“都叫官媒驗過了麼?”衛士道:“除這兩個之外,其他都驗過了,有八個符合規格!”王公子道:“不合規格的,送她們回去,不準難為她們。”哈布陀笑道:“何不賜給寶國禪師?”王公子道:“若是不能進入內廷的秀女,恐也未必能入寶國禪師法眼,我另選佳麗送他好了。”易蘭珠心念一動,暗想:採花賊那有如此氣派?難道他們是朝廷暗中派來挑選秀女的?這王公子不知又是何等人物?正思量間,忽聞得天葉散人大喝一聲:“好大膽的奸細,還不給我滾下!”雙掌齊揚,廊簷崩折,屋瓦紛飛,易蘭珠等四人在泥砂瓦片的煙霧中飛身下地。原來是白泰官憤怒難抑,無意之間,咬了咬牙,身軀稍沉,傳出一微細的聲響,只這一點兒音響,立刻就敗了事!

白泰官腳未沾塵,兩柄匕首拍拍兩聲,直向王尊一飛去,大聲喝道:“採花賊原來是你!”王尊一身形驟起,一柄匕首啪的一聲釘在椅背上面,深入五寸,另一柄直飛過來,卻給王尊一雙指一箱,將匕首箱住。說時遲,那時快,呂四娘縱躍如風,只一起落之間,已撲到王尊一身邊,霜華劍揚空一抖,一招“龍頂摘珠”,奔他咽喉刺去。王尊一滑步旁竄,轉到一根“滿堂紅”的旁邊,那“滿堂紅”是根銀鐵杵,下面有腳,上面託著蓮花,蓮花上明晃晃的點著四支紅燭,王尊一急切之間找不著兵器,雙臂一掄,把“滿堂紅”提了起來,呂四娘第二招“飛瀑流泉”,白光閃閃,竟似十幾口利劍同時刺到,王尊一手腕一翻,把“滿堂紅”當鐵棍使,一推一掃,一招“橫掃千軍”,把呂四娘的寶劍格了開去!呂四娘怔了一怔,想不到玉尊一使的竟是少林派上乘的正宗伏虎棍法!

那王尊一好不厲害,把劍格開,隨即一招“挾山超海”,飛身一躍,跳到呂四娘左側,“滿堂紅”向前一送,雪亮的銀鐵杵尖,疾如箭駛,變成了少林派的大槍招數“烏龍出洞”,直向呂四娘小腹挑來,呂四娘見他槍法輕薄,勃然大怒,手腕一翻,劍光如匹練般一閃,自左向右一旋,施展內家功力,竟把“滿堂紅”攔至外門,隨手一劍“飛鷹搏兔”,又向王尊一下三路刺到。王尊一也不由得猛吃一驚,這少女劍法果然少見,把“滿堂紅”一番,用個“將軍下馬”,格登一聲,恰把寶劍擋住。兩個追風逐電般,在寬闊的廳堂大戰起來。

呂四娘這邊打得已夠激烈,易蘭珠那邊,打得還要激烈萬分!天葉散人一見易蘭珠飛身下地,霎地一個“金龍探爪”,呼呼兩掌,接連發出,他快,易蘭珠更快,掌風人影中,易蘭珠的降龍寶杖已點向他面上雙睛,這一招,換是旁人絕逃不了,那天葉散人乃是西域第一高手,輩份比了因還要高半輩,武功也確有獨到之處,袍袖一拂,反手一掌劈出,以攻為守,消了來勢,易蘭珠道聲:“可惜,你這樣武功,竟然自甘下賤!”手腕一翻,降龍寶杖又卷地掃來,天葉散人縱身躍避,變掌為拿,施展分筋錯骨中的絕招,向易蘭珠空門襲擊。那料易蘭珠突把降龍寶杖當成青鋼劍用,右手倒握棒梢,盤空一繞,身移步換,避招進招,降龍寶杖倏的翻起,刺到腰間,那邊廂八臂神魔薩天刺擋住了白泰官,大力神魔薩天都見易蘭珠杖法厲害,虎吼一聲,捲起衣袖,露出粗如木柱的雙臂來。天葉散人正被易蘭珠逼得無法招架,薩天都恃著神力,蠻衝蠻打,拳足並用,左腳一挑,右拳跟著劈胸打出,恰恰替天葉散人擋住。易蘭珠的寶杖來得疾如雷霆,一杖戳在薩天都腰間,薩天都恃著銅皮鐵骨,周身刀槍不入,向前一挺,大聲喝道:“老丐婆你奈得我何?……。哎喲,你使的什麼妖法?”腰間又痛又癢,咕咚一聲,倒在地上,滿地打滾!忽地捧腹大笑起來,周身痠軟,原來易蘭珠這杖,正正戳在他的笑腰穴上,他本來不怕點穴,元奈易蘭珠數十年功力,用的又是內家真力,薩天都到底還不是金剛不壞之軀,如何抵受得了?

哈布陀本待助王尊一雙戰呂四娘,見天葉散人危險,大叫一聲:“寶國禪師速來!”與海雲和尚兩側挾擊,哈布陀使的是流星錘,海雲和尚前晚被呂四娘削斷長劍,現在已新換了一把,哈布陀先到,給易蘭珠寶杖一挑,把兩個流星錘挑過一邊,海雲和尚衝來,長劍一招“長虹經天”,分心刺到。驀然間眼前人影一晃,只聽得易蘭珠笑道:“你來得好!”海雲和尚突感手腕一陣痠麻,手中長劍已給、奪去!

易蘭珠本來有一把短劍,名為“斷玉”,乃是晦明禪師留下的鎮山雙劍之一,與游龍劍同有削鐵如泥的功效。但她因輩份極尊,這次南來卻並不把劍帶在身邊。(她已是天下劍法的第一把好手,對付後輩,不值得用劍了。)不料這時驟然碰著幾個一流高手襲擊,用降龍寶杖,雖然不懼,但到底不是非常熟手。這時見海雲和尚長劍刺到,正合心意,劈手奪過,大聲笑道:“你們既然圍攻,那可怪不得我拿你們祭劍!”長劍寒光閃閃,連下殺手,不過片刻,海雲和尚已先中了一劍,跳出圈子,取劍再鬥!天葉散人與哈布陀拼命抵擋,兀是處在下風!

這時門外人聲鼎沸,大門砰的一聲給人踢開,了因和尚為首,提著碗口粗的禪杖,大踏步走來,雙眼一掃,不禁驚呼:“原來是你!”掄動禪杖,飛身撲上,“迅雷擊頂”,直向易蘭珠後腦打落。易蘭珠倏的一個轉身,左手降龍寶杖一格,右手長劍斜斜向外一推,一招“白鶴啄魚”,直點了因胸膛,了因立起禪杖,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橫掃易蘭珠中路,易蘭珠長劍一格,翻過一邊,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兩邊搶上,這三人功力,都是非同小可,了因的神力尤其驚人,一支禪杖,前挑後蓋,左擋右架,呼呼轟轟,易蘭珠力敵三人,堪堪打成平手。

呂四娘與王尊一斗得正酣,見許多錦衣衛士湧進,劍法催緊,疾如電掣,唰!唰!唰!渾身上下,捲起幾道白虹似的劍光,繽紛飛舞,王尊一武功雖強,幾曾見過這樣劍法?慌忙退時,呂四娘一劍橫削,貼著鐵杵,“順水推舟”橫削王尊一手指,王尊一大吼一聲,幾十斤重的“滿堂紅”脫手擲出,呂四娘飄身一閃,那根“滿堂紅”直飛過來,鐵杵尖,正中一名黑衣衛士的咽喉,哎喲一聲,仰翻倒地,頸血四濺,鐵杵竟是貫喉而過!

唐曉瀾仗著游龍寶劍,連削衛士們的兵刃,這時薩天都痠麻漸消,只是氣力還未完全恢復,見眾衛士抵擋不住,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撲向唐曉瀾。唐曉瀾劍尖一擺,側身疾刺。薩天都畏他寶劍,倒不敢硬接,大喝一聲:“好小子,拿過劍來!”身子一騰,走偏鋒,穿側翼,左掌一圈,右指一扣,運用擒拿手法來搶唐曉瀾的寶劍,本以為唐曉瀾武藝低微,不堪一擊,那知唐曉瀾跟楊仲英學了五年功夫,楊仲英雖不是頂兒尖兒的人物,但與雙魔相較,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楊仲英練的是正宗的嵩陽派內功心法,傳給唐曉瀾,唐曉瀾練了五年,根基已穩,劍法上無形中高了許多。他的追風劍法迅捷異常,薩天都太過大意,猛撲擒拿,冷不防唐曉瀾手腕一翻,寶劍自下而上,急挑上來,喝聲“著!”薩天都剛剛被易蘭珠打一杖,行動稍滯,左臀又中了一劍!

游龍劍鋒利異常,劍尖入肉五寸。薩天都痛得大吼:“好小子,拿命來!”更不換招,雙掌向下便按。薩天都號稱“大力神魔”,這雙掌之力,何止千斤,唐曉瀾剛才那劍,不過一時僥倖,這時劍未撤回,薩天都雙掌已如迅雷下擊,焉能躲避,只道此命休矣,不料掌風過處,只覺頭頂似給刀削一樣,火辣作痛,但卻並沒受傷。唐曉瀾睜眼看時,只見呂四娘運劍如風,已把薩天都直逼出去!一摸頭頂,微有血絲,頭髮脫落了一大片!

這時衛士再度圍來,唐曉瀾見強敵已退,心神稍定,右手一揚,滿握飛芒,電射而出,嘶嘶亂響,似流星飛墜,驚雷驟落,眾衛土未曾見過飛芒暗器,武功稍低的,已是給他傷了幾個。王尊一在衛士手中,搶過一口單刀,笑道:“唐兄弟,將劍交給愚兄保管了吧!你我一見投緣,我絕不能叫他們傷你!”唐曉瀾怒道:“虧你一表斯文,原來卻幹採花勾當,誰與你這下三門的小賊做兄弟!”游龍劍疾發如風,全使辣招“猴猿獻身”“仙人指路”“猛雞奪粟”,向王尊一進攻。王尊一面招架,一面笑道:“哈哈,什麼採花?唐兄弟,你說我採花?你不怕笑折了這裡武林宗匠的牙齒?”唐曉瀾狠狠說道:“什麼武林宗匠?你這些狐群狗黨,還不都是一丘之貉!”游龍劍回劍震開,王尊一哈哈大笑,手起一蕩,把唐曉瀾寶劍震開,一刀向唐曉瀾手腕劈來,唐曉瀾劍訣一領,“孤鶴凌波”,躍身避招還招,和王尊一斗在一起。王尊一武功雖比他高,想奪寶劍,一時之間,卻不能夠。

這時侍衛越來越多,呂四娘展開玄女劍法,將薩天都又刺了一劍之後,急忙退回與唐曉瀾並肩作戰。仗著呂四娘的劍法通玄,唐曉瀾的寶劍鋒利,眾衛士不敢近身。可是己少敵多,王尊一的高手,多是少林派的上乘功夫,呂四娘和唐曉瀾二人迭遭兇險,十分危急!

那邊廂易蘭珠惡戰了因和尚、天葉散人與哈布陀三個一等一的高手,雖是不能取勝,卻已完全佔了上風。了因等三人只能靠互相呼應,連環夾擊之力,才能勉強抵擋得住。易蘭珠見衛士紛紛湧來,大堂中到處是人,眉頭一皺,暗中稟道:祖師在上,恕我大開殺戒!劍法倏變,只見劍花錯落,冷電精芒,飄渺無定,使到急處,宛似千方條銀蛇亂掣,了因等三人連連後退。易蘭珠身法如風,繞場疾掠,東一劍,西一劍,出手迅捷無倫,衛士們方見人影晃處,身上已經中劍,片刻之間湧進大堂的幾十名黑衣衛士。竟然倒下了一大半,每個人身上都受了一兩處劍傷!

易蘭珠使的這路劍法,也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法,不過雖然同是一路劍法,在易蘭珠使來,比唐曉瀾厲害豈止數十百倍!還幸易蘭珠一念慈悲,負峰所刺,都是關節與不致命的穴道之處,目的只在使敵人消失戰鬥力量。

易蘭珠繞場一週,衛士們倒了一大半,武功稍強的未受劍傷也紛紛後退,了因和尚等人大驚,急忙起來纏鬥,易蘭珠心想:擒賊擒王,看來這王尊一是他們首領,把這廝擒住,先破了採花怪案再說。主意打走,長劍一抖,一個“樓膝拗步”飄風般閃到王尊一右側,一招“玉女投梭”橫刺過來,王尊一單刀一擱,叮噹一聲,斷為兩截。了因嚇得心膽皆裂,禪杖急急掃來,哈布陀的流星錘也連環打到,易蘭珠一擊不中,已給他們二人攔住。

呂四娘見易蘭珠如此出手,也猛然醒悟,霜華劍疾發如風,接連闖過幾名衛士的堵截,腳尖一點,騰身掠起,忽地,一招“天山雪崩”,半空殺下,寶劍直刺王尊一頸項。薩天都弓身一躍,急便貓鷹撲擊的絕技,也騰起身來,捨死忘生,在半空截擊,十隻長可逸尺的指甲,一齊刺到,兩人功夫都是高強之極,半空中誰都難於閃躲,呂四娘肩頭中了一爪,薩天都胸膛也中了一劍,還是呂四娘功力較高,中了一爪,連人帶劍轉了個圓圈,把湧來的衛士又傷了幾個,寶劍一揮,仍然指到王尊一背後!而薩天都吃了一劍,卜聲墜地,已是不能動彈!

王尊一繞場疾走,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身形一矮,驀地“翻身射虎”反手一拿,左手雙指疾點呂四娘的“竅陰穴”,右拳如箭,衝打呂四娘前心,這是少林派“伏虎拳”中的救命絕招,敗中求勝。呂四娘逼得改攻為守,吞胸吸腹,晃身急閃,霜華劍發出去,圈回來,猛地第二劍又卷地掠來。王尊一絕險已過,心神稍定,左拳右掌,反擊呂四娘下盤,一名黑衣衛士縱躍如風,手提兩柄銅錘,左砸右壓,及時趕到,這名衛士名叫彭雲應,乃是哈布陀副手,功力也非尋常可比,呂四娘看看得手,忽遭阻截,勃然大怒,猛然一振手腕,劍鋒倒削,使出玄女劍中的絕招“秋水橫舟”,從雙銅之下鑽過,仍向王尊一胸膛刺去。彭雲應武功精熟,橫退兩步,雙銅急砸,呂四娘本以為可從銅底鑽過,那料彭雲應先退後覆上,方位恰到好處,眼見這雙銅落下,就算王尊一給她寶劍刺中。她也免不了頭破血流之災。

呂四娘遭逢絕險,退已無及,不顧一切,霜華劍仍然向前猛刺。正在這死生俄頃之際,彭雲應與呂四娘都驀然給人一扯。分開兩邊。

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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