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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梁羽生】大唐遊俠傳《全文完》

大唐遊俠傳  作者:梁羽生


梁羽生在1963年和1964年之間發表的武俠小說《大唐遊俠傳》,

是根據唐朝天寶年間安史之亂的歷史背景所創作的。

主要敘述了一批武林俠客雪家恨、平叛亂的傳奇故事。

該小說被改編為同名電視劇。

此書之後是《龍鳳寶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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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杯酒論交甘淡薄 玉釵為聘結良緣

“恭喜恭喜,新年大吉!”

這一天正是大唐天寶七年的新年初一。

離長安六十里外的一個山村,有一家人家,主人姓史,名逸如,曾在開元二十二年中過進士,卻不願在朝為官,未到中年,便回鄉隱居,鄉人敬他是個飽學君子,一早便來給他拜年。他循俗與鄉人互相賀喜一番,送客之後,卻搖了搖頭喟然微嘆:“如此世道,何喜之有?”

“嗚哇,嗚哇!”房內傳出小兒的啼聲,與闢辟啪啪的“爆竿”聲鬧成一片,(按:唐人風俗,元旦一真竹著火爆之,稱為爆竿。與後來的“爆仗”不同。來鴞早春詩:“新曆才將半紙開,小庭猶聚爆竿灰。”即詠此也。)史逸如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忖道:“要說有喜,那就是從今天起,多添了一個嬰孩,家中可以熱鬧一些了。”他吩咐階前燒爆竿的書僮:“你收了供品,給我拿四盒果品,到段大爺家去,並請他過來喝兩杯。”

心中頗為有點疑惑:“每年元旦,最早來拜年的必定是他,今年卻何以這樣遲遲不來?”

書僮應了一聲,卻忽地笑道:“老爺,不必去請了,你瞧,那不是段大爺來了?”

只聽得有人朗聲吟道:“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門玉,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寂寂寥寥史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幸有故人長相聚,黃雞白酒最相知。”

史逸如哈哈道:“盧照圭的詩給你一改,倒成了即景之作了,段兄,黃雞白酒,早已備好,待兄一醉,何以如今始來?”

史逸如所招呼的“段兄“,名喚段珪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相貌粗豪,是個武師打扮,史逸如則是個溫文儒雅的書生,從外貌來看,兩人似乎不應如此熟絡,但事實上這兩個人卻是朝夕過往的朋友。原來這個段珪璋不但通曉武藝,詩文的造詣也很不錯。他本來是個外鄉人,搬到這兒還不到十年,史逸如也未深知他的來歷,只是敬他胸襟磊落,文武全才,兩人氣味相投,遂成知己。段珪璋聽史逸如有埋怨他的意思,一笑說道:“史兄,小弟今日來遲,有個道理。”史逸如道:“卻是為何?”段珪璋眉開眼笑的說道:“內人昨晚添了一個娃娃。”史逸如大喜道:“哈!

哈!那真是無獨有偶了。你的是男的還是女的?”段珪璋道:“是個臭小子。咦,你這麼問,感情嫂夫人也一分娩了?”史逸如道:“我卻是添了個不中用的女娃子。”段珪璋大笑道:“哈哈,是個姑娘,那我更要加倍向你賀喜了!”史逸如微微一驚,不解其意。段圭章笑道:“史兄可曾聽的長安近事麼?皇上奪了他的兒媳,壽王圭的妻子楊太真做貴妃,這是天寶四年之事。楊貴妃得寵非常,至今不過三年,她的三個姊姊都被封為夫人,上月從京中傳來消息,連她的從兄楊國忠也拜相了,當真是一門顯貴,無與倫比。因此都中風氣大改,一聽到有人生女,戚友便爭來賀喜,人人都說如今的世道是:不重生男重生女了。吾兄添了一個千金,豈非要加倍賀喜!”

史逸如怫然不悅,說道:“我若想求功名富貴,這十年來也不會甘心隱居鄉下了。我就是因為看不慣小人當道,奸邪滿朝,這才摜了烏紗的。

難道我還會學楊國忠這類卑鄙小人的行徑麼?”

段珪璋忙道:“你我相交十載,小弟豈尚有不知吾兄的為人之理?這話不過是說說笑笑罷了。”接著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把都中風氣當成笑話來講,其實卻足以讓有心人同聲一哭啊!風氣日壞,國事日非,將來真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

史逸如也嘆氣道:“笑話,笑話,簡直是越來越不成話!來,來,來,我們且樂得醉個糊塗,管他鬧成什麼樣子!”

兩人對飲了幾杯,史逸如滿腹牢騷,取了一柄如意擊桌歌道:“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哈哈,但願長醉不用醒。李太白這首’將進酒’真是深得我心,當世的詩人,我只佩服他與老杜而已,聽說他現在長安,可惜常被皇帝留在宮中,要不然真想到長安去見他一見。”

段珪璋似有所觸,忽又笑道:“史兄,我說你添了千金,值得加倍賀喜,卻也不是笑話,你所佩服的老杜,不是寫過一首《兵車行》嗎?這首詩寫成之後,洛陽紙貴,傳誦一時,其中便有這樣幾句:“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如今國家連年用兵,而且大亂的跡象亦已顯露,生一個具小子的確是不如生一個女娃兒呢!”

史逸如滿滿的喝了一杯,將酒杯重重一頓,說道:“兒女的事精,我們哪還管得這麼多?倒是你剛才所念的老社那幾句詩引起我一個念頭。”

段珪璋道:“怎麼?”史逸如道:“生女猶得嫁比鄰,我們雖非比鄰,亦是同村,難得又這樣巧,兩個小娃娃都是在除夕這一天生的,咱們就此結為秦晉之好,作意如何?”

段珪璋大笑道:“我一聽說嫂夫人添了幹企,早就有這個意思了,只是不敢開口。你我是肝膽相交,如今又做了親家,真是最好不過。恰巧我身上帶有一股玉釵,就拿來作訂親之禮吧!”史逸如一看那股玉釵,不覺一怔。

只見那股玉權,晶瑩溫潤,竟是上好的和美玉,釵頭嵌的一顆明珠,寶光奪目,看來亦是價值不菲。史迪加不禁心中想道:“他怎會有這等無價之寶?”要知道段圭灣自從遷到這個村子之後,就靠教一些鄉下少年習武為業,家道甚是貧寒,每每碰到艱難時節,史逸如還不時賙濟他,如今見他拿出玉釵為聘,目是覺得奇怪。卻也不會懷疑到玉釵來路不正。

段珪璋似知其意,不待他問,便即說道:“先祖曾在貞觀年間,隨大將軍李靖遠征突厥,在和田得了一對玉釵,後來論功行賞,又得太宗皇帝賞賜一對南海明珠,先祖請巧手匠人,將明珠嵌於玉釵之上,永留作傳家之寶。故此小弟不論家道如何艱困,都捨不得將這對玉釵賣掉。”

史逸如道:“原來段兄乃將門之後,怪不得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

”對這玉釵的來歷再無懷疑,但心中卻又起了另一個疑團:身為將門之後,乃是光榮之事,段珪璋卻何以從來不講?段珪璋飲了一杯,接著說道:“小弟家無長物,只有這對玉釵是個貴重的東西,所以從不離身。這對玉釵,一支雕有龍紋,一支雕有鳳紋,名為龍鳳寶釵,如今我就將這支鳳釵,作為給令愛的聘禮。”。

史逸如道:“吾兄將傳家之寶作為聘禮,如此鄭重,小弟感激不盡。

”本來不敢受的,但一想將來女兒嫁到了他的家,這玉釵總是他家之物,所以他就不再推辭了。

接過玉釵一看,只見五寸來長的玉釵上,果然雕有一隻展翅高飛的綵鳳,具體而微,神態生動,好像是藏在玉釵之中,呼之欲出的樣子,不過因為玉釵只有五寸,綵鳳刻在中間,要很好眼力才能看得清楚。

史逸如噴噴稱賞,段珪璋道:“這支龍釵,亦請吾兄賞鑑。”史逸如看那龍釵,形式和鳳釵一模一樣,釵頭亦是嵌著一顆明珠,只是當中雕的,卻是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雕得更為精緻。

段珪璋道:“目下奸人當國,亂象方萌,將來的世道如何,誰也不敢逆料。小弟將龍鳳寶釵拆散,把鳳釵作為聘禮,其中還含有一層意思。”

說到此處,稍稍躊躇,似有什麼避忌似的、史逸如道:“什麼意思,倒要請教。你我既成親家,還有什麼話不可說的?”

段珪璋道:“吾兄達人,元旦佳日,當不以小弟出言不吉為忌。我想,將來你我二家,若因世亂分離,他們這對未婚夫婦,也可以各執一釵作為憑信!”

史逸如哈哈笑道:“吾兄也顧慮得太長遠了!”暗自想道:“你我二家同住一村,縱然逢到世亂年荒,也定然是患難與共,豈能分散。”但見段珪璋說得甚為鄭重,心中不禁隱隱感到不祥之兆,故此歡顏強笑,沖淡這沉重的氣氛。一面說,一面將那股龍釵交還給段圭璋,那股鳳釵,則珍重的收藏好了。

段珪璋道。‘小兒尚未取名,吾兄才高學廣,便請代為起個名字如何?”

史逸如笑道:“我的閨女也還未曾取名呢? ”門外正明著鵝毛般的雪花,庭院裡幾株蠟梅,卻正在雪中盛開,史逸如滿滿的喝了一杯,便即笑道:“我最喜梅花欺霜傲雪,我的閨女,便叫做若梅把。”頓了一頓,接續說道:“僅僅欺霜傲雪,尚還不夠。當今之世,好邪滿道,好男兒應能上馬殺賊,下馬革露布才是。好,我就以這個意思,斗膽代令郎起個名字,就叫做克邪如何?”

段珪璋撫掌笑道:“好,好得很!段克邪,史若梅,這兩個名字,你我的節操抱負都寄託在其中了。但願他們將來長大成人,莫忘父母對他們的期望。”

就在他們二人撫掌大笑,莫逆於心的時候,忽聽得嗚嗚的號角聲,喧譁聲,雜著孩童們的尖叫聲,史逸如詫異道:“咦,外面出了什麼事?新年新歲,難道就有官差來拉夫徵糧不成?咱們出去看看!”

史家離路邊不過幾十步路,兩人出了大門,抬頭一看,只見塵頭大起,一隊官軍從村頭疾馳而來,甲冑鮮明,人強馬壯,當前一騎,揮著一面大旗,金線繡著斗大的一個“安”字,迎風飛舞,緊接著兩騎,也各扯著一面大旗,上面繡的是官銜,一面是“平盧節度使”,一面是“范陽節度使”。“節度使”乃是唐朝的方面重鎮,在他所管轄的地方內,軍事民政,都歸他一人掌管,就等如一個小王國一般,威赫無比。一人而兼有兩個節度使的官銜,乃是從所未見之事。史逸如怔了一怔,心想:“原來是安祿山!”安祿山之名。在當時無人不知,史逸如卻還是第一次見到,只見他是象肥豬一般的大胖子,身穿鎖子黃金甲,裝模作樣,威風凜凜的坐在高頭大馬上,在前呼後擁中揚鞭喝道:“兒郎們,不必管路上那些猴崽子,踏死了就算數,快馬疾馳,咱家今日要到長安給貴妃報拜年呢!”

原來去年安祿山到長安,極力巴結楊貴妃,儘管他的年歲比楊貴妃大得多,卻得楊貴妃收他為養子。他得了甜頭;所以今年又趕來給楊貴妃拜年,他一人兼領平盧、范陽兩節度使還不滿足,尚想鑽營楊貴妃的門路,兼領河東節度使呢!他鑽營心急,所以一路催軍馬疾行。

新年初一。農家之盡情歡樂,聚集在村頭村尾的閒人甚多、尤其是兒童們。更像甩了繩的猴兒,到處戲耍,這時便有一群十歲左右的孩子,在大路作擲錢的遊戲。

安祿山的扈從疾馳而來,揮起皮鞭,闢辟啪啪的亂打,路邊的閒漢,也有幾個人著了皮鞭,嚇得紛紛奔逃,那還敢到路上去救護孩子。

孩子們驚得叫爹叫娘,亂成一片,但大的、機伶的急忙跑開。卻還有三個年紀較小的孩子,大致是嚇得軟了,在大路上連爬帶滾的,尚未來得及滾開,眼看就要傷在鐵騎之下!

驀地一條人影,橫裡掠來,疾如鷹隼,只見他用雙手一抓,抓起了路當中的兩個孩子,一摔便又摔出去了,說時遲,那時快,當頭那騎已衝了過來,路上還有一個孩子,那人則抱起孩子,那匹高頭大馬離他已不到三尺之地只聽得“唰”的一聲,馬背上的騎士一鞭揮下,那匹戰馬,給他一阻,人立躍起,兩隻包著鐵掌的馬蹄也向他踏下來。

就在這危險之極的一剎那,只見他抱著孩子,用腳尖一撐,身於斜飛出去,皮鞭唰的一聲掠過,勾下了他的一片衣襟,卻沒有傷著孩子,那匹戰馬踏了下來,正是他剛才站立的所在,前後之間,相差不過一瞬!

史逸如只道這人是段珪璋,這時方才看清楚了,卻是一個鄉下少年,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土頭土腦,想不到身手竟是這般矯健!

轉眼間這隊官軍已經過去,那少年放下了孩子,說道:“孩子們受驚了,請那位叔伯送他們回家吧!”

這三個孩子的家人正巧在場,急忙跑來察看,只見路邊一堆稻草堆中,爬出了兩個孩子,尖聲叫道:“媽媽,媽媽。”正是他剛才摔出去的那兩個孩子,摔在稻草堆中,雖然受了驚嚇嚇,卻一點沒有受傷。

眾人都搶上來,看顧孩子,亂哄哄中,那鄉不少年卻已悄悄走開,待到孩子的家人想起要向恩人道謝的時候,那鄉下少年已不知所在!

史逸如在這村子裡住了十幾年,村子裡的人個個他都認得,剛才在緊張之際,無暇辨認,這時回想這少年的面貌,方始覺出他不是本村人,史逸如大為詫異,問道:“段兄,你認得這人嗎?”他懷疑自己看得不清楚,所以再問一問段珪璋,聽不到回答,忽地發現段圭璋已不在他的旁邊!

史逸如吃了一驚,抬眼看時,只見段珪璋正在前面低首疾行,他把老羊皮襖的領子翻過來,蒙著了頭,好像害怕寒風,顯得瑟瑟縮縮的樣子。

史家離路旁不過幾十步路,這時他已走到屋子外邊的一棵大樹底下了。

史逸如本待再大聲叫他,驀地心念一動,疑雲大起,暗自想道:“段大哥平素好仗義扶危絕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剛才那幾個孩子險些受到馬蹄踐踏,以他的本領,儘可以去救,他卻不去,這已是一奇,如今又悄悄的離開,連我也未告訴一聲,這是什麼緣故?再者,他是個練武的人,不該如此怕冷,卻為何把皮襖的領子翻起來,蒙了頭顯得那般瑟縮的模樣?晤,莫非他是怕有外人認得他的面目麼?”史逸如是個讀書人,心思周密,疑雲一起,便不再叫他,匆匆忙忙的也趕回家去。段珪璋已進了史家的院子,待得史逸如一到,他立即把大門關上,低聲問道:“官軍都過去了麼?史逸如說道:“都過去了。大哥,你——”段珪璋道:“進會再說吧!提防隔牆有耳,漏了風聲。”

史逸如滿腹疑雲,兩人攜手,進了廳堂。段珪璋又小心翼翼的把門關上。史逸如忍不住問道:“段兄,你莫非是以前犯過什麼事麼?”

段珪璋苦笑一聲,斟滿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悄然的說道;”大哥可是疑心我犯了皇法?皇法我未曾犯,只是曾經犯過一個無賴少年!”

史逸如越發詫異,說道:“大哥,你不是個怕事的人,即算曾經犯過一個無賴少年,你一身武藝,又所懼何來?”

段珪璋道:“說來話長,你道這無賴少年是誰?就是你剛才所見到的那個平盧節度使兼范陽節度使安祿山!”

史逸如失聲叫道:”哦,安祿山!”

段珪璋道:“許多年來,我從未曾告訴過你我的來歷,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我本是幽州人,遷到貴村,為的就是避開這個安祿山!”

段珪璋再飲了一杯,繼續說道:“先祖累積軍功,做到幽州的兵馬使,算得是個不大不小的武官,先父不幸早死,我繼承祖父遺萌,不知天高地厚,結交了一班無所事事的少年,平B在里巷之間專管閒事,打抱不平,自命俠義,其實這班少年,有半數以上,就是無賴,為了索飲索食,和我給交罷了。其中有一個便是安祿山。哦,那時,他還未姓安。”

段珪璋頓了一頓,往下說道:“安祿山是西域胡人,本姓庸,母親是突厥人,後來再嫁胡將安延偃,他這才冒姓安氏。”史逸如笑道:“不必管他本性什麼,即然大家現在都知道有個安祿山,就叫他做安祿山吧!後來你和安祿山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段珪璋道:“這安祿山通曉六番語言,當時在幽州做互市郎,幽州這地方漢胡雜出,附欺是在市集上專責管理漢朝商務的一種小官,碰到雙方言語不通的時候空防括環。他常常從中取利,欺詐善良的商民,外表上卻是個豪爽的脫路,喜歡文回回阿阿好漢。我因為他保得幾路拳律,又通曉六番語言,一時不察,認為他是個人才,也就和他交上了朋友。

“漸漸我發覺他的行為不當,也曾規勸過他,他卻陽奉陰違,變本加厲,有一次他偽造證券,勒索一個商民,強迫人家送閨女給他抵債,這件事給我知道,一怒之下把他重重的打了一頓。從此絕交,安祿山在市集中眾目睽睽之下,被我痛罵一聲,重打—頓,無顏再混下去,第二天就失了蹤影,不知去向。

過了幾年,忽然聽說他做起了平盧軍兵馬使來,原來他靠著後父的援引,投到幽州節度使張友圭部下當“捉生將”,邊軍重用胡將,他又善於鑽營,兼之也立了幾次功勞,所以升遷甚速,做了兵馬使之後,不到兩年,又升任平盧軍節度副使了。而且帶兵兵回幽州駐屯。

“那時我先祖遺留的一點薄產,已經揮霍得乾乾淨淨,落魄不堪,往日所結交的一班朋友已盡都散了。我知道安祿山是個眭眥必報的小人,他做了大官之後,作威作福的事情,我也聽得不少。料想他回到幽州之後,一定放不過我,而我對故鄉也以無可留戀,所以我便即遠離故土,輾轉流離了幾年,方始在貴鄉落腳。卻想不到今天仍然在這裡碰到了他。史兄,只怕今日便是你我分手之期了。”

史逸如道:“我只道你闖了什麼滔天大鍋,卻原來不過是少年時候,曾經打過一個無賴而已。事隔多年,安祿山也未必記得吧!”

段珪璋道:“安祿山把這件事情當作平生的奇恥大辱,只怕死了也會記得。我若不走,定然身罹奇禍,我死不足借,只是怕連累了妻子親朋!

安祿山如今氣焰滔天他的淫威,你今日不是也曾親眼見了嗎?’安祿山的殘暴無道,史逸如並非不知,但他卻不認為事情有如此嚴重,他和段珪璋多年朋友。實是不捨得一旦分開。因此又勸慰道:“今天在路邊的閒人甚多,安祿山在前呼後擁之下,匆匆的馳過,他未必便在人堆之中認出了你?”

段珪璋道:“古人說得好,防患未然。事情總得住最壞處想。萬一禍患突如其來那時我要躲也躲不及了。何況自從去年安祿山巴結上楊貴妃之後,將是必定常到長安,這兒離長安甚近,總有一天會給他發覺。”

史逸如道:“你我二人情如手足,如今又結成了兒女親家,理該患難與共,要走,咱們兩家一同走!”

段珪璋面有難色,半晌說道:“吾兄高義,可佩之至。只是嫂夫人剛剛生產,這,這如何使得?”

史逸如笑道:“嫂夫人不也是剛剛生產嗎?”

段珪璋道:”內人略通武藝,身體強健,事到急時,要走不難。嫂夫人乃是名門閨秀,怎過得亡命生涯,受得風霜之苦?”

史逸如道:“依我之見,要走也不爭在這時。想那安祿山前往長安最少也得過了元宵方回幽州。嫂夫人雖說身體強健,剛剛產後到底不宜於遠行,依我之見,不如再待個十天半月,那時兩家同行,豈不是好得多?”

段珪璋聽史逸如說得甚為有理,再想到了兒女的親事上頭,若然兩家就在今日分手,雖說有龍鳳寶釵為憑,他年能否相見,卻還是只能聽憑天命。安祿山到了長安,免不了有許多官場酬座,京中富貴繁華,他又新拜了楊貴妃做乾娘,也自得大大享樂一番。即算認出了自己,要報昔日被辱之仇,大約也得等他在長安回來再經過了這個村莊的時候。

想了半晌,段珪璋終於接納了史逸如的勸告,決定在元宵前一日。兩家一同遠走高飛。

史逸如本來要問他認不認得那個鄉下少年的,這時方有機會提起。段珪璋聽了之後、甚為驚詫,說道:“有這樣一個人嗎?當時我一見安祿山的旗號,就矇頭溜開了。原來鬧哄哄的是這一樁事情。”

史逸如見段珪璋神色有異,心想:“那少年的本領的確是驚人,怪不得段大哥聽了也覺驚訝。”

段珪璋再坐了一會,料想安祿山那隊官軍已過了十里之外。便向史逸如告辭,約定史逸如明日到他家相見。

段珪璋走後,史逸如回到內房,著望他產後的妻子和初生的女兒,妻子甚為虛弱,精神尚未恢復;女兒則粉玉雕琢一般,生得極為可愛。史逸如怕妻子憂慮,舉家遠走之事,準備持她調養好了,臨行之時才告訴她。

那股段珪璋拿來作為聘禮的鳳釵,則先拿來給妻子看了。

史逸如的妻子性盧,乃是河東大族,富貴人家,見了這股鳳釵,亦是嘖嘖稱異,忙問他是現兒來的。史逸如說道:“是段大哥的。”盧氏說道;”是那段珪璋段大哥嗎?”史逸如笑道:“還有那位段大哥?”盧氏道:“咦,這倒奇了。段大哥竟有這等價值連城的寶釵。”史逸如笑道:“還有更奇的呢,段大哥也是在昨天大年除夕的晚上得了一個孩子,不過咱們是個女的,他們是個男的。”盧氏道:“有這樣巧的事情!你們是好朋友,孩子又在同一天出生!夫君,我說句笑話,這兩個孩子倒象是天生的一對呢? ”史逸如哈哈笑道:“不是笑話,婚事已經成了。這股鳳釵就是段大哥給咱們女兒的聘禮呢? 你該不會嫌他貧寒吧!”盧氏想了一想,說道:“段大哥、大嫂都是百中無一的好人,段大哥且是文武全才,我看目下的世道,只怕將來難免大亂,女兒嫁到他家,比嫁到什麼書香門第、官宦人家更可靠得多,只是我卻有點擔心—一”史逸如忙問道:“你擔心什麼?盧氏道:“段大哥家道貧寒,卻有這等寶釵,……”史逸如笑道:“你莫非疑心他的寶釵來路不正?盧氏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以段大哥的為人、縱使是再值錢的東西,我也不會疑心他是不義之財但從他有寶釵這件事情看來,他定非常人,若非先代曾作高官,他本身就必是荊軻聶政這流人物。而他甘心在這小村子裡默默無聞,依我看來,只怕他多半是惹了什麼災禍,避難而來的!”史逸如暗暗佩服妻子的見識。心中想到:我初見這股寶釵之時。也曾暗暗疑心,卻沒有她這樣思慮周詳,一猜便破。

”但他為了怕妻子產後過份擔心,對段珪璋與安祿山結怨之事,還是瞞過不提。只是說道“你猜得不錯,他確是將門之後。這股鳳釵是他先租李靖大總管西征的時候得來的。段大哥為人好義,也許得罪過一些小人,想不至於有什麼大災大禍。”盧氏道:“但願沒有就好。”

史逸如將寶釵交給妻子收好,出外給幾個本家的長輩拜年,又到村頭村尾走了一轉,村人都在紛紛談論著今早的事情。痛罵安祿山的草菅人命,稱讚那無名少年的本領不凡。史逸如在他們的談話中,知道事情過後。

並沒有陌生入到村子來過。放下了心。想道:要是安祿山認得他,一定會派入打聽的。既然無人來過,大可不必憂慮。”

他晚上回家,因為妻子在坐蓐期中,照習俗請有產婆陪她過夜。他吃過晚飯,看了妻子一躺,便到書房歇宿那時已起將近二更,他踏入書房,點燃蠟燭,忽見一個陌生人坐在裡面。史逸如驟然見著一個陌生人坐在自己的書房裡面,這一驚非同小可,燭光搖曳之中,但見此人乃是個滿面虯鬚,全身披掛的軍官,這軍官未持他開口,便即起立相迎抱拳笑道:“不速之客,深夜造訪,冒昧之至!好在段先生乃是江湖豪士,此類事情。當已司空見慣,想不會見怪吧!”

史逸如雖是個文弱書生,但膽氣素豪,雖然由於意外,大吃一驚,待到看清楚來客是個軍官,心中已明白了一半,這時又聽得那軍官稱呼自己做段先生”,事情更是完全明白,心中想道:’段大哥今早躲入我家,不問可知,這廝是把我當作段大哥了!”

史逸如定了定神,他心內雖然明白,卻佯作不知表出驚詫的神情問道,“尊駕何人,此來何意,尚請示之。”

那軍官望了史逸如一眼,史逸如雖說心神稍定,驚慌的神色,到底不能完全掩蓋,軍官心裡想道:“安大帥說他精通武藝,本領非凡,卻怎的是個書生模樣,一見我就嚇得發抖呢?莫非他是大智若愚,大勇若怯,身懷絕技,卻放意裝出這般模樣?”

那軍官坐了下來,說道:“小可在平盧節度使安大帥髦下當個驃騎將軍,小姓田,名承嗣,田土的田,奉承的承,嗣位的嗣。”他一口濃濁的山東口音,似是怕史逸如聽不懂似的,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書桌上劃,書桌上現出了“田承嗣”三字,好像木工用鑿於鑿出來似的,人木三分。

這田承嗣本是江湖大盜出身,以前在黑道上可說是無人不知,他自報姓名,並顯露了這手本領,用意就在要懾服“段珪璋”,使“段珪璋”不敢抗拒。

史逸如根本不懂武功,這時他心中已有了主意,也就不再恐懼,對田承同的裝腔作勢,只覺得可笑,當下淡淡說道:“原來是田將軍,久仰,久仰了,有何見教,請明白說吧!”

田承回露了這手武功,見史逸如反而神色如常,毫無怯態,心道:“果然他是真人不露相,我幾乎走了眼了。”越發認定史逸如便是段珪璋,因為摸不清他的深淺,心裡反而有些發慌,當下又顯露了一手“金剛手”

的功夫,輕輕一抹,將書桌上這“田承嗣”三字抹去,強笑說道:“原來段先生早已知道小可賤名,咱們現在的身份雖有不同,但卻都是在江湖上混過來的,紅花綠葉,同出一源,田某決不能得罪段先生,請段先生也不要令我為難,給我一點面子,和我一道走吧!”

史逸如仍然佯作不知,淡淡說道:“田將軍,這可奇了,你我素不相識。你可要我跟你去那兒啊!再說,我也沒有見過三更半夜來訪客的!”

田承嗣霍地起立,神色緊張。沉聲說道:“段先生,你也算得是個成名人物,田某已按武林規矩,以禮相邀,難道你當真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麼?走與不走,一言可決!何必婆婆媽媽的推三阻四,佯作不知?這豈是英雄本色?”

史逸如笑道:“我本來就不是英雄,而且我確實是還未知道將軍的來意啊,就是請客也總得有個請客的因由吧!”

田承嗣“哼”了一聲,道:“這因由麼?請你問咱們的節度使安大帥去!”

史逸如道;”哦,原來請客的竟是‘安祿山’麼?”

田承嗣道:”是呀,安大帥吩咐,無論如何,都要請你先生駕到。所以你不去也得去!”頓了一頓,又轉過稍為溫和的口吻說道:“段先生,你是明白人,不必細表。田某乃奉上命差遺,不得不然,請你不要再難為在下了。”原來這田承嗣對“段珪璋’也有幾分怯意,要不然他早就動手了。

史逸如在儘量拖延時候,這時間他已轉過無數反反覆覆的念頭。要是去了吧!結果如何,殊難預料。而且他半生討厭權貴,像安祿山這種殘民以逞,割據一方的土皇帝尤其是他憎恨的人。若在平時,他是寧死也不會去見安祿山的。但現在卻涉及段珪璋,要是不去吧!他就得說明自己的身份,讓這個田承嗣明白,這是一場誤會,他並不是段珪璋可是,這樣一來,段珪璋卻就難以脫身了。

田承嗣迫到了最後關頭,史逸如把心一橫,暗自想道:我去還不打緊,安祿山的手下捉錯了人,他縱然蠻不講理,也未必便敢把我殺掉、段大哥去,最少也免不了一場凌辱他是一個死不辱的響噹噹的漢子,我說出真相,那即是害了他一條性命?”

史逸如心意已決,立即打了一個哈哈,仰天笑道;‘安節度使居然知道有我這個人,還派了一位大將軍來訪,當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了!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說不定我還可以混個官兒做做,哈哈,既蒙寵召,焉有不往!”

田承嗣的心情本就像繃緊了的弓弦,隨時準備動手。聽他這麼一說,登時鬆了下來,笑道:“段先生果然是明白人,聽安大帥說你和他本來是老朋友,只要你肯說幾句好話,你想做什麼大官,都是易如反掌!段先生,我早已準備好了馬,就請動身吧!”

史逸如卻好整以暇的一笑說道:“這麼急?我總不能說動身就動身呀!”

田承嗣面色一沉,哈聲說道:“你還有什麼事情?安大帥吩咐,要我在天亮之前,將尊駕‘請’到長安要是再拖延時候,我可以等你,安大帥卻不能閒著在那裡等你!”

史逸如道:“我總得和家人道別一聲吧!”

田承嗣笑道:“要不是我早已知道你的身份,我真要把你當作一個酸秀才了。大丈夫做事,豈有這樣沾沾滯滯的?你去和家人道別,一時之間,那裡說得請楚?萬一你的婆娘哭哭啼啼,鬧到天明,只怕還未能動身!

歇了一歇,又道“我看在你是武林同道的份上,絲毫沒有驚擾你的家人,你又何必在這半夜三更將他們吵醒?”心裡想道“這段珪璋枉有那麼大的聲名,卻怎的簡直不懂江湖規矩,也不象個江湖人物!”

其實史逸如也並不想去和妻子訣別,令妻子傷心,他這樣說。乃是另有打算。而田承嗣的不肯答允,也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聽得田承嗣井沒有擾及他的親人,先放下了一重心事,當下說道:“話更如此、但我此去,不知何時歸來,總得留個字兒,免得他們疑神疑鬼,平白擔憂。”

田承嗣甚不耐煩。但也只得說道:“好,你就留個字兒吧!不必涉及安節度使,胡亂找個籍D,只要讓你家人知道你是平安就行了。將來你衣錦榮歸,再令他們大大驚喜一番。”

史逸如笑道:“我懂得,當然不會涉及安祿山。”提起筆來,立即寫了一封短札,只說出外謀事,叫妻子若遇困難,可找親友幫忙。田承嗣在旁看他寫信,不作一聲。

史逸如將信箋用墨硯壓住,擺在書桌當中。心裡想道:“我妻子比我聰明,她明天一早,見了這封信,當會料到我是遭遇了意外,立即便會派人告訴段大哥。那時她雖然是傷心。總比現在夫妻訣別要好過一些。段大哥也定然會照料他們母女,保護她們遠走高飛!”可憐史逸加雖然煞費苦心,他到底缺乏江湖經驗,怎知田承嗣也早已有了安排,要不然怎能容許他寫這封信?田承嗣悄聲說道:“腳步放輕一些。”兩人走出書房,田承嗣一個飛躍上了屋頂,見史逸如沒有跟來,連忙躍下,含怒問道:“怎麼,又不想走了嗎?”史逸如道:“我在自己的家中,我離家也不能這樣鬼鬼祟祟,要走,我得從大門走出去!”江湖中正巧有這麼一條規矩,有身份的武林宗匠。縱使受人脅迫,也定然要走大門離開,才不至有失身份、田承嗣暗自罵道:“這個時候,還講這些臭排場!”但也只得依他,從大門走出去。史逸如一看,門外已經有了三匹上了鞍的駿馬。

一個黑衣軍官走了上來,抱拳說道:“這位就是段先生吧!小弟薛嵩,以前也曾在幽州混過一些時日。段兄大名,如雷震耳,今日幸會。”安祿山手下,有幾個得力的將領,薛嵩亦是其中之一,史逸如答禮道:“薛將軍的大名,在下也是久仰的了。”薛嵩得意之極,哈哈大笑,史逸如不知他笑些什麼,只聽得田承嗣說道:“聽說以前為了清河溝李家的事情,你們幾乎要刀兵相見,有這回事麼?”薛嵩道:“是呀,連時間都約好了。後來那個自稱是虯髯客弟子的出頭,將事情化解,我與段兄也就各走東西,始終就沒有再見過面,哈,哈,說起來這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田承嗣笑道:“以後咱們都是同僚,你們兩位也可以多多親近了!”史逸如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清河溝的事情。好在他們忙著趕路,薛嵩按照江湖禮貌,敘了幾句之後,立即催他上馬,沒有再說下去,史逸如才得免露出破綻。

田承嗣在前,薛嵩在後,他們兩匹馬將史逸如夾在了當中,原來這薛嵩也是江湖大盜出身,一手袁公劍法,出神入化,安祿山差遣這兩個人來。乃是防備段珪璋抗命的,薛嵩剛才在外面接應,亦自準備有一場激鬥,想不到田承嗣將事情辦得這樣順利,他也是喜出望外。

史逸如的心情卻是非常沉重,他跨上雕鞍,回頭一望,心中想到:“她現在也許還在夢中,怎知己是夫妻離別?呀,不知以後還有沒有夫妻重見之期?父女會面之日?女兒剛剛出世就失掉父親,她將來長大,不知要如何悲痛?同時,心中忽又起了一層疑雲,田承嗣來到他家,在他的書房裡纏了他將近半個時辰,臥房在屋子內進,距離較遠,妻子產後虛弱,熟睡了就不易醒來,這猶可說他家中一個書僮,一個婢女,另外還有一個請來的產婆,晚上是準備不睡覺來照料產婦和嬰兒的,他們為什麼都一點沒有聽到聲息?他和田承嗣在書房裡說了這麼久的話,難道睡在書房後間的書僮都聽不見麼?可是這時已不容許他仔細思索了,田承嗣己經是放馬疾馳,在前帶路,他只得緊緊追隨,他雖然不精於騎術,但他那匹馬卻是久歷疆場動駿馬,不必他驅策,就安安穩穩的馱著他跟著前頭那匹馬疾跑。

他家間長安不過六十里這三匹馬都是日行數百里的駿馬,不過兩個時辰,便到了一處地方,前面是一座山,山下有一幢大屋,史逸如認得那就是驪山,原來這座大屋,就是安祿山在長安的府邸。

這時剛是五更時分,天還未亮,田薛二人帶他從角門走入,請他先到衛士聚集的白虎堂歇息。

薛嵩得意洋洋的說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段珪璋以後你們多多向他請教。”

白虎堂裡有十多名輪值的衛士,聽說是段珪璋,都“啊呀”一聲,站了起來,待看清楚了史逸如的相貌,卻又不禁都怔了一怔,心中均是想道:“這曾經縱橫河朔,大名鼎鼎的段圭璋,卻怎的竟是一個白面書生?”

這班衛士雖然覺得“段珪璋”的相貌出乎意料,但段珪璋的威名,十多年前就已震驚河朔,那個敢予輕視?因此仍是紛紛上前敬禮,史逸如也大模大樣的,誰向他敬禮,他都是大馬金刀的坐著,淡淡的點一點頭。

一個衛士問道:“段大俠見多識廣,目下咱們就有一件事情,想向段大俠請教。”

史逸如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說吧!”

那衛士道:“近年來有個名噪武林的妙手空空兒,段大俠可知道他的來歷嗎?咱們的大人想禮聘他,不知段大俠可有辦法?”

史逸如冷冷說道:“什麼空空兒,俺從來沒有聽過!”

那班衛士們大吃一驚,做聲不得。要知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十居八九,都是唯我獨尊,目中無人。他們只道“段珪璋”是看不起空空兒,所以語氣才這樣輕蔑。那個向他請問的衛士更是心中想道:“一山難容二虎,他投到大師的帳了,當然不願有勝過他的人。我請他設法去找空空兒,實是失言,少不得要碰他的釘子了。但他居然敢輕視空空兒。只怕確是身懷絕技,名不虛傳!”

這個衛士碰了釘子,大家都不敢作聲。田承嗣微微一笑,扭轉話題,問另一個衛士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那衛士道:“扎手得很,那個老的,武功怪異,咱們都瞧不出他的路數。還有一個小的,不知是不是他的徒弟,土頭土腦的似是一個鄉下少年,手底卻非常狠辣、連張統領都給打傷了。”

田承嗣問道:“傷得重不重?”那衛士道:“僥倖可免於殘廢,但最少也得臥床三個月,田將軍,我看你還是親自出手得好。”

史逸如聽他們說起那鄉下少年的形貌,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就是昨日在馬蹄下救人的那個少年?”

田承嗣笑道:“段大哥來了,這件功勞正好讓給段大哥作見面禮。段大哥,梅花針刺穴的功夫想來你定然可以解?”

史逸如未及回答,忽聽得牌官高聲傳令道:“大帥傳田二將軍偕同段珪璋進見!”

原來這時天色大亮,安祿山已升堂了,正是:肝膽照人真義士,不辭刀鋸為良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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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無賴少年成貴顯 高風義士陷囹圄

史逸如隨著田薛二人,未上台階,只聽得安祿山已在堂上咯咯笑道:“小段、小段,你往日罵我無賴、潑皮,沒有出息,今日如何?是你有出息還是我有出息?”

史逸如故意低下頭來,默不作聲,田承嗣身材高大,比他高出一個頭有多,安祿山未瞧得真切,又哈哈笑道:“段珪璋,你也知道害怕了麼?

念在故舊之情,你給我磕頭認錯,我這裡正缺少一個養馬的廝投,就賞給你這個差事吧!”心中想道:“且待你磕頭認錯之後,我立即命人把你的膝蓋削掉,廢了你的武功,令你終生受辱。強似把你一刀兩段,倒便宜了你!”安祿山正在得意非凡時,史逸如猛地抬起頭,朗聲說道:“區區不才,也曾中過進士,做過郎官,節度使要我做你的馬伕,這與朝廷體例不合,恐怕你得先要奏請皇上准許,把我的功名革了才行吧!”想起科舉制度起於唐朝,唐太宗李世民開科取士,看見士乾魚貫進入試場,曾得意笑道:“天下英雄盡人繳中矣!”他為了要籠絡天下讀書人,讓人重視科舉制度,曾立下條例,人了學的便可免除官差勞役,中了秀才的可免官刑,中了進士的,那更不用說了。安祿山吃了一驚,圓睜雙眼,道:“你是什麼人?怎麼來到這裡?”史逸如道:“我是大唐進士史逸如,怎麼來的,請你問這兩位將軍!”

安祿山拍案罵道:“混帳,混帳!我叫你們去拿段珪璋,你們怎麼拿了這個人來?”

田承嗣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暗暗叫苦,急忙道:“我們並沒有認錯地方,的確是到了段家,我們說得清清楚楚,大帥請的是段珪璋,這個人就跟來了!”

史逸如道:“我幾時對你說過我是段珪璋?你們硬要派我是段珪璋,拿刀弄杖,凶神惡煞一般,我怎敢分辨。怎敢不來?你說你進的是段家,節度使可以再派人查問,我家在村中無人不知,看看究竟是史家還是段家?”

薛嵩上前稟道:“縱使我們進錯了人家,白天裡大帥你也看見,那個蒙著頭的漢子是躲進他家的。那個漢子大帥既認得是段珪璋,而又躲進他家。不用說是和他有干連的,大帥要拿段珪璋,應該著落在他的身上!”

田承嗣和薛嵩是安祿山最得力的兩個大將,安祿山只得給他們三分面子,小罵一頓,也就算了。回過來斥史逸如說道:“你也不是好東西,你不要自恃曾中進士,在我眼中,進士也一文不值,殺死你只當踩死一個螞蟻!說,段珪璋在哪裡?”

史逸如大笑道:“你草菅人命,濫殺無辜,不必自吹自擂,我也是早已聞名的了!老實說,我要是怕死,也不會到你這來了!”

史逸如不過是個文縐縐的書生,安祿山的左右卻多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但史逸如此言一齣,這些魔鬼,無不駭然失色!試想安祿山手綰兵符,權傾中外,凡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狂言,毫無忌憚。

安祿山氣得七竅生煙,拍案罵道:“託、拖下去,打、打死了!”

他旁邊的一員大將忽地起立說道:“元帥皙息雷霆之怒,可否聽我一言?”這人就是安祿山的結拜兄弟,平盧軍副節度使史思明,職位僅次於安祿山,而智謀則在安祿山之上。

安祿山道:“史兄弟有句話說?”

史思明道:“這史逸如頗有文名,而且以強項著稱,聽說他當年中了進士之後,曾上‘治安十策’,又曾彈劾當朝的宰相李林甫,因此罷官。

這種有名氣的讀書人,殺了恐招非議。我聽說李太白曾在宮中使酒駕座,有一次酒醉之後,甚至曾叫高力土給他脫鞋,貴妃娘娘給他磨墨,這樣的狂生,皇帝尚可容他,元帥,你若只想做到目前的職位,便心滿意足,那麼殺了他也無所謂,如其不然,何妨貸其一死,好讓天下人也知道元帥是個禮賢下士之人?”

安祿山雖然祖魯,卻也是小有聰明的。他一時之氣,要殺史逸如,如今聽了史思明的這番話,卻不由得心意一轉。原來他野心勃勃,早已想篡奪李唐的江山,史思明的活,實即是暗中提醒他,要他收買人心,尤其是對於士大夫,不宜太過得罪。

安祿山心念一轉,大聲笑道:“好,皇帝老兒可以容得一個李太白,難道咱家就容不得你麼?好,好,我看你膽量不小,也象是個有用之才,你就做我的記室(官名,相等於今之秘書)吧!至於那個段珪璋嘛,你替我將他找來,我也一樣給他一名武官做做。你總該沒話說了吧!”

史逸如怒極氣極,大聲冷笑道:“史某不才,也曾讀過聖賢之書,識得忠奸之別!史某連朝廷的官都不願做,豈能屈志降心,事你這般亂臣賊子!”

這一番惡罵,休說安祿山受不下,連史思明也嚇得面都黃了,顫聲叫道:“你,你,你,天下竟有你這樣不識抬舉的人!”

安祿山大怒罵道:“好,你們這些讀書人看不起我,我就不要你們這班讀書人,一樣我也可以打天下!”

安祿山盛怒之下,史思明也不敢勸了。這時恰有一個衛士走進來,見此情形,不禁呆住。

安祿山喝道:“什麼事?”那衛士屈下半膝,道:“稟大帥,這位段大爺的家眷已請來了!”原來田承嗣對史逸如所說的沒有驚擾他的家眷,乃是假的,試想安祿山要捉拿段圭璋,如何能容得他的家人留下,讓她們洩漏出去?不過,當時田薛二人,忌憚段珪璋了得,若然要用硬功,將他的家人一併捉拿,生怕引起一場激鬥,互有損傷,故此滿口江湖義氣,將“段珪璋”穩住,騙他動身。然後再由早已埋伏在他屋後的衛士,將他的家人盡數擒來。當史逸如田承嗣在書房裡說話的時候,薛嵩早已用秘製的毫無氣味的迷香,將他家人都迷暈了。安祿山大聲笑道:“好呀,我看你還要不要妻兒?服不服我?”

笑聲未停,猛聽得史逸如一聲大喝道:“無賴惡賊,我段大哥一點也沒有說錯你,朝廷用你這樣的人做大將,當真令人痛心,我死為厲鬼,也不會饒過了你!”他聽得妻兒被捕,一時急想,竟然不頎一切,一面痛罵一面就撲上堂來,安祿山倒吃了一驚,但不必待他吩咐,早已有衛士將史逸如擋住,可憐史逸如乃是一介書生,如何敵得住如狼似虎的衛士,被一個衛士當胸一推,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對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安祿山搖了搖頭道:“讀書人中,有這等硬漢,倒是少見。好,你要求死,我偏偏不讓你死。待我慢慢將你折磨,看你服是不服?”

史思明也笑道:“這姓史的仗著一時氣血之勇,膽大妄為,頂撞元帥,待他這股氣一過,自然要想及妻兒,那時元帥再給他一點恩惠,不愁他不服。”

安祿山道:“說得是。”便即吩咐衛士,將史逸如幽禁起來。

先頭那個衛士,始知捉錯了人,問道:“這姓史的妻子如何發付?”

安祿山道:“羅裡羅嗦,囚禁女牢裡去,還用問麼。”

那衛士應了一聲:“是!”正待退下,安祿山忽道:“他的妻子姿色如何,喚上來看看。”

薛蒿忽地搶出來答道:“稟大帥,這婦人姿色平庸,且是剛剛產後…

…”未曾說完,安祿山已大怒斥道:“晦氣,晦氣,你真是一個混蛋,怎麼將個產婦拿過了府邸來!”那時官場甚多忌諱,安祿山害怕產婦的血光衝犯了他的“官星”,故此勃然大怒。

那衛士被他一頓痛斥,暗叫冤枉,道:“拿是你叫我拿的,你又沒有吩咐是產婦就不拿。”同時,又覺得十分奇怪……要知史逸如的妻子乃是名門閨秀,雖在產後,仍不掩其沉魚落雁之容,這個衛士是將盧氏背上馬車的人,當然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想道:“這婦人十分美貌,怎的薛將軍說她姿色平庸?”

薛嵩見安祿山發怒,又上來稟道:“這姓史的妻子是個產婦,囚在府中,確是不便。卑將大膽向元帥求個情,便請將這個婦人交卑職處置吧!

”安祿山笑道:“你要她何用?”

薛嵩道:“卑職最小的那個兒子尚未斷奶,這婦人剛在產後,奶水充足,卑職想要她做個奶娘,且她知書識字,犬子將來也好跟她認幾個字。



安祿山大笑道:“薛將軍你今日大發慈悲,倒也少見。好,好,你不怕晦氣,就領她去吧!”

原來薛嵩是個好色之人,他故意將盧氏說得姿色平庸,將她領去,實是別有意圖,心懷不軌,想持她滿月之後,調養好了,便要佔為已有的。

安祿山道:“這段珪璋沒有拿來,咱們總是放心不下。他的蹤跡既然在那村子裡發現,諒他還未曾遠去,田薛兩位將軍,今日還要辛苦你們一趟。”當即發下令箭,又添了四名得力的衛士,叫他們務必將段珪璋捉來。且說段珪璋初一那日與史逸如分手之後,回到家中,她的妻子竇氏,乃是隋末“十八路反王”之一竇建德的曾孫女兒,竇建德被李世民襲滅之後,後人仍然在綠林中做沒本錢的生意,兒子、孫子,都是名震江湖的巨盜,可說得上是個“強盜世家”,但竇線娘,雖然武藝高強,卻不喜歡打家劫舍的生涯,有一次她和段珪璋相遇,雙方比武,不分勝負,互相愛慕,終於結成夫婦,竇線娘嫁夫之後,荊釵裙布,操持家務,盡斂鋒芒,村子裡相識的人都只道她是個普普通通的良家婦女,誰也不知她曾是名震江湖的女盜。因為她自幼便紮下堅實的武功,所以雖在產後,身體依然強健。

段珪璋見了妻子,先把史家的親事對她說了,竇氏亦是甚為歡喜。段珪璋深知妻子是個女中豪傑,多大的風險也敢擔當,接著便把碰到安祿山的事情,以及他與史逸如約定,只待過了元宵,便即兩家一齊出走等等事都對她說了。

竇線娘道:“兩家同走,當然是好,但卻也不能不提防在元宵之前,安祿山便會派人拿你。”段珪璋道:“依你之見如何?”

竇線娘道:“若在平時,安祿山帳下縱然高手如雲,也未必拿得著咱們,此際。我剛剛產後,武功最多及得平日三成,又添了這個孩子,只怕大難來時,我母子倆反而成為你的累贅。”’段珪璋道:“這是什麼話?

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我還能抱怨你嗎?”竇線娘微笑道:“不是這等說,我得與你同死,固然無憾,但你就不想保全咱家這點根不成,所以依我之見,依我之見……”

段珪璋說道:“咱們夫妻還有什麼不好說的,依你之見怎麼?說下去把!”

竇線娘道:“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依我之見,你就讓我先走一步。

”段珪璋道:“不等史家兄嫂嗎?這,這,這怎麼使得?”

竇線娘道:“不是撇下他們,我的意思是你留下來,待元宵之後,史家嫂子調養好了,你就保護他們到我家來、”段珪璋雙眼一睜,失聲叫道:“什麼,你要先回母家?”

賓線娘微笑道:“我雖在產後,對安祿山帳下的高手或者敵他不過,對沿途的小賊,我還未放在心上。因此不如讓我帶了孩子,到我兄長那兒暫避些時。你與史家兄嫂隨後跟來,這豈非兩全之計。”

段珪璋佛然不悅,說道:“娘子,你當年隨我出門,說過些什麼話來?”竇線娘道:“當年我的叔伯兄長,要你入夥,你誓死不從,我也因此與他們決裂。出門之時,曾經說過,若非他們金盆洗手,我決不回來,決不再做強盜!”段珪璋道:“那麼,現在他們金盆洗手了嗎?”竇線娘道:“現在是急難之時……”段珪璋截著她的話道:“一個人的志節,不該因為遇到艱難險阻,便即變移。再說,咱們在危難的時候才去投靠他們,縱使他們不加恥笑,我也是覺得沒有面子!”

竇線娘知道丈夫傲骨稜稜,小事隨和,碰到有關出處的大事,脾氣則是十分執拗,知道勸他不轉,嘆口氣道:“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吧!



段珪璋怕妻子難過,又安慰她道:“安祿山巴結上楊貴妃,此刻正在京中享樂,未必便會來與我為難。縱然要來,也未必便在這幾天,且待我想想辦法。你身體雖然強健,剛剛產後,還是不要操心的好。你早些安歇吧!”

段珪璋家貧,請不起服侍產婦的“穩婆”,段珪璋服侍妻子過後,撿出了他以前所用的寶劍和暗器,到院子裡將寶劍磨利,喟然嘆道:“劍啊,劍啊,我將你棄置了十多年,今日又要用到你了!”

正自心事如潮,忽聽得屋外有“嚓嚓”的聲響,聲音極為微細,但落在段珪璋這樣的大行家耳中,立即便知道是有極高明的夜行人來了!

段珪璋心道:“好呀,來得好快呀!看來,我今晚只怕要大開殺戒了!”正月初一的晚上,天邊只有幾顆淡淡的疏星,院子裡黑沉沉的,段珪璋躲在牆角,一手執著寶劍,另一隻手伸到暗器囊中,首先摸出兩枚極毒的三稜透骨鏢,想了一想,又把毒鏢放回,換過兩顆無毒的鐵蓮子。

鐵蓮子剛剛扣在手心,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獵獵的衣褲帶風之聲,兩條黑影已自飛過牆頭,段珪璋驀地長身,一聲喝道:“咄,給我躺下!”他是武學名家身份,雖然遭逢勁敵,迫得使用暗器,卻也不肯毫無聲息的暗中偷襲。

那料兩顆蓮子打出,竟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既沒有打中敵人,也沒有聽到落地的聲因,段珪璋方自一怔,他本來已聽出這兩人並非庸手,但還未料到他們的本領如此的高強。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姑爺,你的暗器功夫越發了得了!”

段珪璋道:“呀,原來是三哥!”那老者笑道:“難為你還記得這門親戚,一別十載有多,怎麼連個信也不捎來?”

竇線娘有兄長五人。這個老者排行第三,名為竇令符,段珪璋雖然不願與他們同流合汙,但親戚之情總還是有的,當下便邀他們進入內堂,燃起蠟燭,只見竇令符身有血汙,另外一個則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身灰布衣裳,從外貌看來象個農家孩子,一聲不響地站在竇令符身旁,對段珪璋神情冷淡。段珪璋甚為納悶:“他深夜前來,不知所為何事?看他衣裳上的血漬,似乎是受了一點外傷。”

竇令符道:“傻孩子,一點禮貌也不懂,見了長輩,還不磕頭?”

那少年只好給段珪璋磕了三個響頭叫了聲:“姑丈。”

段珪璋將他扶起。心想:“我離開他們的時候,三哥只有一個女兒,這個孩子若是他以後生的,不該有這麼大。”

那少年甩了甩手,不要他扶,便站起來,手掌平伸,“當”的一聲,一顆鐵蓮子從他指縫間跌下來,那少年冷冷說道:“姑丈,這顆鐵蓮子交還給你!”

段珪璋大吃一驚,要知他剛才懷疑是安祿山派來捉他的高手,雖然在沒有問清楚之前,不敢使用極毒暗器,但他發出這兩顆鐵蓮子,卻是運了七分內力,用的是重手法暗器打穴的功夫,竇令符能夠接下不足為奇,這少年只有十七八歲年紀,卻也能夠硬接他的暗器,那就不能不令他大為驚詫了。

竇個符“哼”了一聲,斥責那少年道:“真是個蠢才,你在江湖道上也走了兩年,怎的還似個新出道的雛兒!”

那少年退過一旁,直瞅著段珪璋,只聽得竇令符繼續說道:“以後在黑夜裡切不可妄自逞能,用手來接對方的暗器,幸虧你姑丈的鐵蓮子沒有粹過毒藥,要不然,憑著你這點功力,焉能封閉穴道,毒氣內侵,縱然不死,你這條臂膊也殘廢了。”隨即在衣袖裡摸出了一顆鐵蓮子,交還給了段珪璋,一面教訓那少年道:“聽風辨器的本領你是早已學會的了,以後在黑夜裡碰到暗器,你從暗器的破空之聲,當可以聽出對方的勁力,自己審度,要是能夠接下的話,應該學我一樣用袖子來卷,否則就該趕快避開。”

那少年道:“謝三叔的教訓!”段珪璋心道:“這番教訓,也只說對了一半。要是碰到了絕頂的內家高手,根本就不容易聽出對方的勁力。”

他一眼瞥去,只見那少年的中指淤黑,急忙掏出一包金創散來,笑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少年人吃點虧也有好處,話說回來,你我像他這般年紀的時候,只怕還沒有他的本領和閱歷呢!你手指痛吧!敷上一點藥散就好了。”後面兩句是面對那少年說的,那少年卻推開了段珪璋的手,冷冷說道:“用不著,也沒有碎骨頭,稍微一點痛楚,就要用藥,這還算得什麼英雄好漢?”

竇令符笑道:“姑爺不要理他,他要充好漢,就讓他受點痛吧!”

段珪璋心想:“這孩子的脾氣也真倔犟,難道他是因此怪了我?”這少年對段珪璋雖然冷冷淡淡,段珪璋卻很喜愛他,猛地心念一動:“今早在馬蹄下救人的那個鄉下少年莫非就是他?”正想開口問,竇令符已先問道:“我家妹子呢?”

話未說完,只聽得竇線娘格格的笑聲,從瓦背上跳了下來,說道:“三哥,什麼好風,將你吹來了?”’原來竇線娘在聽到了夜行人的聲息之後,知道段珪璋在院子裡,從正面來的敵人有他抵禦,料可無妨,因此她到屋後巡視了一遍,看看有沒有其他黨羽,剛剛回來,就聽到她哥哥的說話。

竇令符笑道:“六妹,你還沒有忘記綠林中那一套伎倆,咦,你的面色怎麼有些不對,是生病了嗎?”

竇線娘笑而不答,段珪璋笑道:“不是病,是昨天除夕晚上,剛添來一個胖娃娃。”

竇令符道:“恭喜,恭喜,可惜我這個做舅舅的沒帶什麼見面禮了。



那少年上前叩見竇線娘,竇線娘聽他稱呼自己做姑姑,有點詫異,連忙問道:“是那一位侄於,怎麼我認不得呢?”

竇令符道:“六妹還記得燕山的鐵寨生嗎?”竇線娘說道:“哦,敢惜這位小兄弟就是鐵家侄兒?小名喚作摩勒的,我記起來了,我和圭璋成親那天,鐵寨主也曾帶了他的兒子來吃喜酒。”竇令符道:“那個孩子就是他了。”竇線娘說道:“嗯,日子過得真快,屈指算來,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啦,那時這位小兄弟還流著兩筒鼻涕,和一群大孩子打架鬧著玩,大約只有七八歲吧!想不到現在已長得這麼高了,變成一位少年英雄啦!

鐵寨主好吧!”那少年眼圈一紅,竇令符道:“鐵寨主就在你們離開之後的第二天過世,大哥收了他做義子。他學武的悟性最高,比咱們家的那些孩子都強,所以這次我什麼人都不帶,就帶他來。摩勒,你想學梅花針的功夫,以後向你的姑姑多多請教。”

原來那燕山鐵寨立名叫鐵崑崙,乃是胡人,唐代的北方胡漢雜居,互通婚姻,漢胡之間的隔閡遠不如後來之甚。鐵崑崙的妻子便是范陽封季常老英雄的女兒,和竇家還沾有一點親戚關係。鐵崑崙的武功極高,竇氏兄弟與他們惺惺相惜,結成了生死之交,所以鐵崑崙在受到仇人暗算之後,便將孩子託孤竇家。段珪璋心道:“怪不得他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造就。

原來他是鐵崑崙的兒子。”

竇線娘問道:“三哥,你衣裳染血,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在路上殺了什麼人來?”

竇令符哈哈笑道:“我半生殺得太多,今番卻幾乎給人殺了呢!”

竇線娘吃了一驚,道:“三哥碰到了什麼強敵?家裡出了什麼事情?

”她心想要不是出了事情,她的哥哥決不會萬里迢迢來尋找他們。

竇令符道:“我今晚到來,正是有兩件事情要請你們相助。”

段珪璋道:“請說。”

竇令符道:“第一件事是請姑爺贈藥。慚愧得很,我第一次吃了敗仗,受了傷啦!”

段珪璋不覺一怔,心道:“他只是受了一點輕微的外傷,怎麼向我討藥?”心念未已,只聽得“嗤”的一聲,竇令符急不可待的撕下了一片衣裳,胸胛上有一點針頭般大小的紅點,說道:“你是大行家,可瞧得出麼?”

段珪璋駭然失色,道:“這是白眉針!三哥是和劍南唐家的人結了仇麼?”白眉針是一種劇毒暗器,入了人體,可循著穴道,攻上心房,便即死亡。現在竇令符胸胛上的紅點,距離心房不到五寸,那是很危險的了。

正是:江湖風浪重重險,那許荒村隱俠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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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千里求援援未到 十年避禍禍難除

竇令符道:“傷我這個人,我還未知道他的來歷,但可以斷定,他決不是唐家的人。”竇線娘問道:“三哥是給那個人暗算的嗎?”竇令符道:“不是。雙方光明正大的拼鬥輸給他的,雖然他用了這種歹毒的暗器,我也毫無話說。”竇線娘道:“這麼說的確不是唐家的人了。”要知劍南唐家,雖然號稱暗器第一,但若論真實的武功本領,卻還不是竇氏兄弟的對手,武功到了竇令符這樣的地步,除非對方出其不意的暗算他,否則明刀明論的交鋒,縱有極歹毒的暗器,也斷斷不能傷了他的。但是段珪璋卻還有些疑惑,心中想道:“這個人既然用白眉針射中了他的穴道還何須再用刀劍傷他?而且這僅僅是皮肉的輕傷,也不象高手所為,莫非他是前後受了兩次傷?”只因綠林中忌諱甚多,冤仇牽連之事尤其不肯對局外人釋說,段珪璋既然不願被牽連過去,所以雖有所疑,亦不願多問,當下說道:“我家的靈芝祛毒丸雖然不是對症解藥,但以三哥功力的深厚,眼了一丸,料想可以保得平安無事。”原來段珪璋的祖父在西征之時,得了一株千年靈芝,團成丸藥,能解百毒,是以竇令符才向他求藥。竇線娘進去取了靈芝祛毒丸給哥哥,從臥室出來,笑道:“孩子很乖,睡得正酣,我可以陪你們多坐一會。三哥,第二件事呢?”

竇令符面色一端,望著竇線娘道:“六妹,不知你念不念咱們兄妹的情誼?”竇線娘道:“三哥言重了,一母所生,同胞情誼,焉能不念?”

竇令符道:“若是你肯念兄妹情誼的話,就請你和妹夫一同回家,救救我們的性命!”竇令符知道段珪璋出身將門志行高潔,不肯與綠林中人混在一起,所以他雖然想請的是段圭璋,這番話卻不直接向段珪璋說。

竇令符望著他的妹妹,竇線娘卻望著她的丈夫,半晌說道:“三哥,你先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竇令符道:“平陽王家的人最近與我們激鬥了一場,說來慚愧,你這幾個不中用的老哥哥全都敗了陣啦!”

平陽王家的家世與竇家一樣,是“十八路反王”之一王世充的後代,王世充被李世民襲滅之後,他的後人也成了強盜世家。王竇兩家乃是世仇,明爭暗鬥之事無代無之,本來甚屬平常,但竇線娘這次聽了,卻極為詫異。

原來王家到了目前這代,人才已是遠遠不及竇家,竇家五兄弟個個武藝高強,門人弟子數十,在武林中也都是響噹噹的角色。而王家只有一脈單傳,當家的名喚王伯通,武功雖高,但若比起竇家五虎,卻還略有遜色,既算單打獨鬥,竇氏兄弟任何一人也不會輸給他,更不要說聯手合鬥了。王伯通僅有一子一女,尚未成人,門下弟子也遠不及竇家之多,屢次爭鬥,都是竇家佔勝,弄到後來,竇家的人,行蹤所至,王伯通既遠遠避開,不敢與之爭鋒,所以這次竇線娘聽得五位兄長全都敗陣,不禁大為詫異。竇令符道:“六妹有所不知,如今黑道上的形勢已與往昔大大不同,英雄輩出,我們老一輩的都給壓倒了!”

竇線娘出嫁從夫,早已決心退出綠林,但對於母親,究竟關心,連忙問道:“王伯通請來了什麼厲害的人物助陣?其他幾位哥哥可受了傷?”

竇令符道:“王伯通正是請來了一個極厲害的人物,名喚精精兒!”

竇線娘詫異道:”精精兒?這名字我還沒有聽過。”段珪璋笑道:“我們在這村子裡隱居了十年。真是快要變成聾子了!”

竇令符道:“近幾年來,江湖上出現了兩個極厲害人物,年紀輕輕,都不過二十來歲的模樣,手段卻狠辣無比,精精兒就是其中之一,另一個叫空空兒,我們沒見過。聽說比精精兒的本領還要高強得多,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了!”

竇線娘柳眉一揚道:“怎樣不可思議?難道就憑精精兒一人,便能勝得五位哥哥?”

竇令符知道妹妹外柔內剛,正要激起她的同仇敵愾,嘆口氣道:“不要說了,竇家這次是一敗塗地,連大哥都受了傷,還有四弟也中了一根白眉針!”

大哥竇令侃是湖北綠林領袖,武功之高,即段珪璋也是佩服他的,起初他還不以為然,如今聽說竇令侃也受了傷,方始吃驚!

竇令符道:“那天王伯通就只帶了精精兒一個人來,精精兒長得又瘦又小。活像個小猴子,我們都不曾把他放在心上。他卻要一個人打我們五個人,我們當然不願自墜威名、先是二哥上去接戰,不過數招,全身便全在他的劍光籠罩之下,四弟、五弟瞧見不妙,只好上去助陣,仍然給他迫得步步後退,最後我和大哥也只得加人戰團,大哥仗著他那一對‘天賜神牌’,不懼寶劍,拚力抵住正面,我們四兄弟兩翼包抄,激戰了半個小時,好不容易將他困住,那知正在我們佔得上風的時候,他便立即使出白眉針來了!”段珪璋心道:“你們以眾凌寡,本來就怪不得別人使用歹毒的暗器。”

竇令符繼續說道:“若然換了別人,白眉針也未必奈何得咱們。可恨那精精兒狠辣非常,一手劍法,實在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就在施放白眉針的時候,劍法也絲毫不緩,緊緊迫著我們,我們若是閃避白眉針,就勢必傷在他的利劍之下!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們只好拼著毒針刺之兇,我與四弟動作慢在腳踝,大哥接連擋了他的三招殺手,結果性命雖是保全,左手的兩隻指頭,卻已被他的劍削去!尚幸二哥五弟沒有受傷,就在那雙方以性命相搏的剎那之間,各自還了他一劍,也讓他添了兩道傷,這才雙方罷戰。”竇線娘吁了口氣,說道:”這還好,尚不至於一敗塗地。”

竇令符道:“精精兒雖受傷,卻只傷了一點皮肉,咱們卻傷了三個人,說來也算是一敗塗地了。”

竇線娘道:“四弟你傷如何?”她知道大哥本領高強,僅被削去兩根指頭,諒無大礙,四弟功力較弱,幸而所傷亦非要害,白眉針要升至心房,最少還要一個多月。

段珪璋一算日期,竇令符中了白眉針之後,到現在也已超過了二十天,白眉針方從他的上臂循著穴道升至胸胛,心中想道:“以他的功力而論,在武林中亦已是罕見的了,普通的人,中了白眉針,最多不能活過三天,而大哥的功力,又最少比他高出一倍,但他們竇家五虎,聯手合鬥,卻竟然給精精兒一人擊敗,這精精兒的本領,也確實是足以驚世駭俗的了。



竇令符沉聲說道:“六妹,你是竇家的人,你該知道咱們竇家從來不曾求過外人,好在你們也不是外人,我這次求援,還不算是出了竇家的例。”

竇線娘好生為難,一陣躊躇,眼角盯著她的丈夫,不敢回答。只聽得竇令符繼續說道:“當今之世,只怕只有妹丈的劍法可以與精精兒匹敵;六妹,你的本領,不是我們自己誇讚,在江湖上也是罕有倫比的了,尤其是梅花針刺穴的功夫,只有你得了爹爹的真傳,無人能及。大哥的意思,要我接你們馬上回家,待精精兒再來的時侯,由妹丈與他比劍,你在旁與他鬥暗器,如此打法,想來可操勝算。六妹,咱們竇家就全靠你們夫婦倆了!”

竇線娘不敢作主,把眼望著丈夫,段珪璋早已有幾分不快,說道:“三哥,你妹子剛在產後,只怕有些不便。”

竇令符道:“那精精兒也得養好了傷。才敢再來,六妹只是在旁用暗器助陣,也不必費什麼力氣,最多滿月之後,總可以應戰了吧!”

竇線娘道:“段郎,你意下如何?”言下之意,她已是不成問題,只等丈夫的一句話了。

段珪璋道:“你家裡有了事情,你要回去,我不阻攔。我的武藝,已經擱下多年,那精精兒如此厲害,我自問不是他的對手!”

竇令符勃然變色,沉聲說道:“你不願去就爽爽快快說好了,你是英雄俠客,不肯從我們這門親戚,我竇令符也不會厚著臉皮求你!”

段珪璋道:“三哥,話不是這等說,我有一言奉勸,聽是不聽,任憑於你!

竇令符道:“說罷!”

段珪璋道:“我勸你們正好趁此時機,金盆洗手!想那王伯通不過要與你們竇家爭霸綠林,你們隱姓埋名,消聲匿跡之後,難道他與精精兒還會趕盡殺絕?”

竇令符冷笑道:“好一個金玉良言!你不是竇家的人,但你娶了竇家的女兒,想來也該知道,竇家的家訓是:寧死不辱!百餘年來,從沒有給人欺負上門,卻縮頭不出的。縱使要金盆洗手,也得先報此仇。”

段珪璋心道:“若然說到報仇,你們欠下的命債大孽也不少吧!綠林中人在刀口上討生活,勝負死傷在所不免,若然冤冤相報,殺了一個精精兒,難保就沒有第二個精精兒。”但他見竇個符正在火氣上頭,這番話說出無異火上添油,他本來不善辭令,想說的既然不便說出,就索性閉了嘴,由得竇令符大發雷霆。

竇線娘本想勸她丈夫,只幫兄弟這次,見丈夫如此的神色,知道勸亦無用也就不敢做聲。

竇令符衣袖一拂,恨恨說道:“算我上錯了門,自己丟臉,告辭!”

竇線娘忙叫:“三哥,三哥,且先坐下,有話好說!”

段珪璋道:“三哥定要報仇,人各有志,我也不敢再勸,這兩顆靈芝祛毒九你帶回給四弟吧!”

竇令符已是拂袖而起,談談說道:“不用了!反正醫好了也還得再傷在精精兒劍下!”

竇線娘道:“這麼夜深了,三哥,你要走也得明天再走吧!”

和竇令符同來的那個少年,一直在旁邊冷笑,默不作聲,這時卻突然發活道:“住一晚不打緊,只怕姑丈做官的朋友到來。見到有綠林大盜住在你的家中,有些不便!三波,咱們還是馬上離開為妙!”

段珪璋怔了一怔,驀地跳起來道:“摩勒,你說什麼?”心中奇怪之極,暗自想道:“我平生也沒有交過做官的朋友難道他們說的是史逸如麼?史大哥卻是早已辭官的了。何況他們乃是第一次到這村莊,卻又如何知道?”

鐵摩勒閃過一邊,大聲說道:“你交的好朋友,卻怕我講出來麼?你不放我走,敢情是要將我縛去送給官府邀功?不錯,今天在馬蹄下救人的是我,衝闖了安祿山的也是我,你待怎麼?”

竇令符斥責:“你義父不早教過你麼,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多說什麼?你惹了禍不打緊,我這幾根老骨頭也要被你連累,喪送在此了!”這幾句話明裡是斥責鐵摩勒,其實卻是針對段珪璋。竇線娘嚇得驚異不定,叫道:“三哥、三哥,你,你這是什麼話?圭璋縱然不肯去幫你們鬥那精精兒,他也不會翻臉成仇,要將你們縛去送官呀,你,你們把他當作什麼人了?”

段珪璋身形一晃,攔著了門口,冷靜地說道:“三哥,把話說清楚了再走!”

竇令符冷冷說道:“你說得好,士各有志,不能勉強,你要到安祿山帳不圖個功名官貴,也怪不得你不認我這門親戚!但望你顧全一點江湖道義,待我們走了之後,你再去通風報訊如何?不過,你若當真要我們留下的話,我竇令符雖然不是你的對手,也絕不能束手就擒!”

竇線娘嚷道:“三哥,你說到那裡去了?你不知道:安祿山正是段郎的仇人,今晚我曾和他商量避禍之計,準備逃走的啊!”

段珪璋反而平靜下來,說道:“二哥,這裡面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了。

你說說看,你怎麼以為我到安祿山帳下求取功名呢?”

竇令符一聽他們兩人的說話,不似虛假,心中也是疑團莫釋,便道:“這安祿山手下有兩個得力將領,一個是田承嗣,一個是薛嵩,這兩個人和你的交情如何?”

段珪璋道:“我聽過他們的名字,以前為了清河溝李家的事,薛嵩要約我比劍,後來虯髯客的徒弟出頭,將事情化解,沒有打成,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和他們見過面了。”竇令符詫道:“你這話當真?那,那就奇怪了!”

段珪璋道:“你信不過我也該相信你的妹子,你問問她,我平生幾曾說過假話?”

竇線娘道:“這兩個人確實與我們絲毫無涉,三哥,你怎的會把這兩個人和圭璋牽在一起呢?”

竇令符道:“那麼這個村頭有一家人家,門前有三棵松樹的,家主是個年的四十左石、白臉無須的書生,這個人難道也與你毫無關連麼?”

段珪璋道:“這個人是我的好朋友,他名叫史逸如。不錯,這個姓史的做過官,他早在十幾年前,就因彈劾奸相李林甫而被罷官的了。哈哈,你說我交了做官的朋友,莫非就是他?此人古道熱腸,高風亮節,雖曾為官,卻是俠義中人呢!”

竇令符道:“他既曾為官,你可知道他和安祿山有無關係?”

段珪璋道:“史大哥與我十載深交,我素來知道他是痛恨安祿山的,更不要說和安祿山的牽連了。”

竇線娘插口說道:“有一件事你還未知道,史家嫂子也是昨晚得了一個女兒,我們和他已是對了兒女親家。說起來,這姓史的也是你的親戚呢?”

竇令符侶了捋須,沉吟半晌,說道:“這可令我越來越糊塗了。好吧!我且從頭說起。”

“前幾年有個朋友說在長安鬧市之中,曾見過你匆匆走過,因此我猜想你大約住在長安附近,使和摩勒來找尋你們了。三天前在鳳翔山道,卻和安祿山帳下的八名高手遭遇,惡鬥了一場。”

竇線娘問道:“你和安祿山也有仇麼?”竇令符笑道:“你離開綠林不到十年,怎的連這個也不懂了。咱們竇家,就正是在安祿山管轄下的地區作強盜,要麼就受他招安,要麼就要與他作對,這不是很簡單麼?”

竇線娘笑道:“這我懂得。不過,我離家之時,安揮山還沒有做書度使,我尚未知道咱們竇家正在他所管轄的地方。”

竇令符道:“我們非但不受他招安,在他兼范陽節度使那天,四弟還曾和他開過一個玩笑,偷了楊貴妃送他的一件名貴狐裘,因此他早就想收捕我們了。王伯通和安祿山帳下的田承嗣,以前是黑道上的好朋友,田承嗣投歸安祿山之後,王伯通與他仍暗通聲氣,所以,據我猜想,這次我們在鳳翔山道突遭安祿山手下的圍捕,大約就是王伯通這廝通風報訊的!”

段珪璋心想:“綠林中也有高下之分,我這幾個舅子不屑同流合汙、暗通官府,到底比王伯通勝過一籌。”

竇令符續道:“安祿山那幾個衛士雖然算不上一流的高手,武功亦非凡俗,其中有一個叫做張忠志的,以前亦是黑道中人,手使一對虎頭鉤,最為厲害,我右臂上的傷痕,就是給他的虎頭鉤劃破的。”

鐵摩勒笑道:“三叔,你總是喜歡把敵人說得厲害了一些,若非你老人家故意賣個破綻,那姓張的如何近得你的身前?”

竇令符正色道:“摩勒,像你這樣年紀,最容易犯輕敵的毛病。這個毛病不改,將來定吃大虧。須知綠林中的教訓是:臨敵之際,取勝第一,越快得勝越好,免至多生意外。縱使是獅子搏免,也該用全力。何況咱們不是猛獅,對方亦井非兔子呢?

“就以那天的情形來說,我身上有白眉釘的毒傷,對方合圍之勢已成,看得分明,他們是想拖垮咱們,若不是我故意賣個破綻,誘那張忠志上當,只怕還未必容易突圍呢? 像你那樣強攻硬拼的打法,實在危險得很。



教訓了鐵摩勒之後。竇令符回過頭來說道:“我恨那張忠志以盜捕盜,同類相殘,誘得他近身,立即施展霹靂掌的絕招,一拳打斷他的肋骨,但他趁著我的破綻,也居然能夠扎我一鉤,也算得是強悍的對手了。”

竇線娘遇:“那八名衛士裡面,沒有田承嗣和薛嵩在內麼?”

竇令符道:“田薛二人是大將身份,當然不在其中。也許是他們以為有八個人對付我個老頭子,足已夠了吧!”笑了一笑,又道:“幸喜他們不是怎樣看得起我,要是田薛這兩位將軍親自出馬的話,我元氣未復,遠遠不是他們的對手,只怕今晚已不能和你妹子相見了。”

竇線娘有點詫異,問道:“三哥,那你剛才說的……”竇令符早知其意,立即把話接下來說道:“你是不明白我剛才何以要先提起這兩個人?

”那天我無緣與這兩位將軍相會,可是今天晚工,卻見著了!”

段圭長也不禁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今天晚上?你是在那裡見著他們的?”

竇令符道:“就在這個村子裡,還不到一個時辰。”竇線娘道:“這是怎麼回事?”竇令符道:“你別忙,且聽我按著次序說下去。”

竇令符接下去道:“過了鳳翔山道,恰好在元旦這天,到了你們的村子,碰上了安祿山的大隊人馬,正急著要上長安,給他的貴妃娘娘拜年。

“我老頭子是驚弓之鳥,不敢多惹閒事的了。趕緊在山谷口裡藏起來,這小子卻最初生之犢不畏虎,他卻到谷口去瞧熱鬧。”

鐵摩勒接著說道:“幸虧我出去瞧熱鬧,我一瞧就瞧見了姑丈把羊皮祆蒙著了頭,腳不離地,步履安詳,卻走得甚快,一瞧就瞧出是個具有上乘武功的人。”

段珪璋心中一凜,想道:“這孩子好厲客的眼光。糟糕,我一時心急,走快了兩步,結果給他瞧破,他都能夠瞧出我具有上乘武功,安祿山的隨從高手,想來也會瞧得出的了。”

只聽得鐵摩勒續道:“後來就發生了安祿山的衛士馬踏孩子的事,我忍不住把那幾個孩子救出來。”

竇令符笑道:“幸虧他們忙著趕路,沒功夫捉拿你。不過,也幸虧你瞧出了姑丈的武功,要不然我還不知道你們就住在這個村子呢!”

竇令符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摩勒一說,我就猜到是你,摩勒見你走進村頭那家人家,我以為便是你們的家。”

道:“不錯,我們正是在史家門口,看見了田承嗣和薛嵩。”

段珪璋“啊呀”一聲叫起來道:“你們有沒有進去看?這史家大哥不知如何了?”

竇令符道:“我還瞧見一個年約四十,白臉無須的書生和他們在一起,談笑甚歡,這樣的情形,我還敢過去嗎?”

段珪璋大大吃驚,忙問:“你可聽見他們說些什麼?”

竇令符道:“我和摩勒躲在松樹上,那時他們正在跨上馬背。我只聽見那薛嵩說什麼,大哥一定給你官做。後來又隱隱約的聽得他們提了兩次,段先生,段先生,他們已經放馬疾馳,話語聽不情楚,似乎他們對這位‘段先生’好生敬慕!”

段珪璋道:“怪不得你以為那兩個傢伙是我的朋友,後來怎樣?”

竇令符道:“還有怎樣?你那位史大哥和他們走了,我也知道這不是你的家,於是到村中每一家窺探,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你們。”頓了一頓,冷冷說道:“要不我還以為你有幾分親戚的情份,我也不敢來見你了。好吧!我聽見的我都說了,不放我走,那就由不得你了!你若是要拿我去給安祿山作見面禮,就請動手吧!”

“動手”二字,剛從竇令符口中吐出,猛聽得段珪璋大叫一聲,箭一般地射出門口。竇令符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你、你、你當真—一”他只當段珪璋當真去告密,對他不利,急忙間無暇思索,也趕忙逃出段家。

他這句話未曾說完腳步剛剛跨過門檻,衣角已被竇線娘拉著,只聽得竇線娘大叫道:“三哥,你好糊塗!”

竇令符道:“怎麼?”實線娘道:“要是他要對你有所不利,還不會親自動手嗎?豈在這時候還去邀人,難道他不預料到你們也會馬上逃走?



竇令符的江湖經驗比妹子豐富得多,竇線娘所說的道理簡單明白,他當然也會想到,只因一時驚懼,時爾失態,如今一想,果然是自己的糊塗,遂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只見鐵摩勒正在撥出一柄精光耀目的匕首,對準竇線娘的背心,原來他以為竇線娘不顧兄妹之情,要將他的“三叔”留難,故此備在必要之時,便與竇線娘拼命。

竇令符喝道:“摩勒,住手!六妹,你說,你說!你三哥的性命交付給你了!”

竇線娘笑道:“三哥,不必著慌,聽我細說。”剔亮了紅燭,將丈夫與安祿山結仇的經過,段史二家的關係,相約逃難的事情……一五一十,詳詳細細的都對竇令符講了。

竇令符與鐵摩勒這才完全明白,只聽得門外雞啼,已是五更的分,臥室內那初生的嬰孩也啼哭起來,竇線娘的話剛好完畢,笑道:“我該給你餵奶了,這孩子倒乖,一睡就睡到天亮。他也該山來見舅舅了。”

竇線娘給孩子餵飽了奶,抱他出來,竇令符道:“這孩子骨格清奇,是個學武的好材料。”孩子出來,緊張的氣氛沖淡了不少,但每個人心裡,仍是忐忑不安。

忽聽得一聲長嘯,段珪璋的聲音朗聲吟道:“寶劍欲出鞘,將斷佞人頭,豈為報小怨,夜半刺私仇,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彈劍悲嘯,宛若龍吟,大踏步走上台階。

這時已是陽光微現,但見他鬚眉怒張,雙眼火赤,竇線娘從未見過丈夫這等神態,嚇得呆了,她尚未開口,鐵摩勒卻忽然地搶上前去,大聲道:“我錯怪了姑文!”冬、咚、冬,就給段珪璋磕了三個響頭。

段珪璋將鐵摩勒扶了起來,仰天說道:“好,你愛憎分明,不愧英雄本色!”

竇令符也過來賠禮,段珪璋卻側身避開,沉聲地說道:“這個時候,還講什麼客套。三哥,我有一件事情,要重重拜託你了。”

竇令符笑道:“你我親戚上頭,怎用得上拜託二字,你剛才說不要客套,你自己卻先客套了!”他見段珪璋如此的神情,情知定有非常嚴重之事,因此故意打個哈哈,緩和各人緊張的情緒。

段珪璋指著他的孩子道:“三哥,請你照料他們母子二人,天一亮就帶他們走吧!線娘,你要好好教養孩子,長大了以後將我的劍譜傳給他。



竇線娘本來就想帶孩子到母家避難,並因此而與丈夫齟齬,想不到丈夫突然應允,她隱隱感到不祥之兆,顫著手兒,不敢接那劍譜。段珪璋嘆了口氣道:“拿去吧!以後也許你我不能見面了。”

竇線娘道:“段郎,你要到那裡去?”其實這對她已猜到了七八分了。

段珪璋道:“我去尋史大哥去。”

龔線娘道:“你到史家看過了?到底如何?史家嫂子和她的女兒呢?



段珪璋道:“都給安祿山的爪牙綁架去了。”

竇線娘“啊呀”一聲叫將起來。“真的?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段珪璋道:“這是意想中事,昨天我一時疏忽,避入史家,安祿山當然把史大哥當作我了。”

竇線娘道:“史大哥是個進士,他怎的不會分辨?”竇令符接著道:“我聽那田承嗣說給他官做,妹丈,我看,我看,人心難測,你、你……



段珪璋劍眉一堅,立即打斷他的話道:“線娘,別人不知道史大哥的為人,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他是為了要保全你我,已頂著我的名字去了!



“我到了史家,屋子裡鬼影都不見一個。在臥房裡我嗅到有殘留的迷香氣味,在書房裡我找到史大哥寫的這封信。你拿去看吧!”

“你看,史大哥是何等苦心,他為了敷衍那田承嗣,故意和他說一些鬼話,難道你會相信他向安祿山求官?“你看史大哥是怎樣信託咱們,遺書叫他的妻子找至親好友照顧,他寫這張字條的時候不便言明,這至親好友除了咱們還有誰人?線妹,事情如此。你還不明白嗎?”

竇線娘是綠林世家,對黑道上的伎倆,當然明白,恨恨說道:“這田薛二人,以前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行為卻這般卑劣。連婦人孺子都不放過!”

竇線娘心如刀割,她明知安祿山帳下高手如雲,丈夫此去,定是凶多吉少,但事已如此,她那裡還能夠阻攔?而且她也是具有俠骨英風,探明大義的女子,在這關節上頭若然換了是她。她也會象丈夫一樣的捨生取義的。

夫妻四日相對,默默無言。過了好一會,竇線娘才用顫抖的手接過段珪璋的劍譜,低聲說道:“段郎,你去吧!但願吉人天相,你和史大哥、大嫂,都能平安回來!只、只可惜我剛在產後,不能和你同去了。”

段珪璋微笑道:“你要把孩子撫養成人,這比我去拚死,還要難很多,我不能為你分勞,只有請三哥照料你了。”他極力使語調平靜,但微笑之中仍然掩蓋不住悲涼。

竇令符笑道:“圭璋,以你的武功,未必便不能歸來,我們還等著你會對付精精兒呢!”其實這番說話,不過是慰他的妹妹而已,段珪璋武功再高,闖入龍潭虎穴,雙拳難敵四手,要全身而退,已極困難,何況他還要救人。”

雞聲已啼了三遍,段珪璋道:“好吧!咱們都該走了。我和你們同走一程,到村頭分手。”

元旦晚上,人們都睡得很遲,路上還未有行人,史家正在村頭,在經過史家的時候、段圭璋忽然停下步來,說道:“讓我看一下孩子。”

他在孩子的面頰上親了一下,沉聲說道:“若是我萬一不能回來的話那史大哥也是不能回來的了。孩子長大了之後,你要他打聽史小姐的下落——希望她還能活在人間。若是毫無音訊,也要等到三十歲之後,方能另娶。那股寶釵,你要藏好,作為憑證。”

竇錢娘含淚說道:“我會—一告訴他的,你放心吧!”段珪璋道:“十載夫妻,累你操勞不少,請受一拜!”竇線娘道:“我得到這樣的英雄夫婿,不管今後如何,都是一生無憾的了!你亦請受我一拜!”

交互一揖,段珪璋立即離開,他怕看妻子的淚眼,頭也不回,便即上路。忽聽得鐵摩勒高聲叫道:“姑丈,且慢!”

段珪璋道:“你有何事?”錢摩勒道:“我跟你到長安去。”段珪璋道:“你跟去做什麼?”鐵摩勒道:“想到長安開開眼界啊!”段珪璋笑道:“你知道我到長安幹什麼?這可不是好耍的啊!”鐵摩勒道:“我知道你要到安祿山府中救那性史的義士去,姑姑剛在產後,三叔的傷毒未曾痊癒,他又要趕回去應付王家的人,都不能陪你。我卻閒著無事,正好和你作個伴兒!”段珪璋正色道:“這是賭性命的勾當,你知道麼?我不能要你同行!”鐵摩勒也正色道:“姑丈,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就只准你自己做英雄好漢麼?不管你要不要我,我已是跟定你的了!”段珪璋大受感動,說道:“好,你有這樣的志氣,我就帶你同行。到了長安,你可要聽我的話。”鐵摩勒道:“這個當然。”竇令符本來捨不得鐵摩勒,但他也知道這少年的性子極是剛強,說一不二,而且他想到這次自己前來求助,如今段珪璋有事,自已不幫幫忙,讓鐵摩勒去,也正好賣個人情,便即說道:“這孩子的功夫還過得去,最少也可以做個通風報訊的人。你就帶他去,讓他磨練磨練也好。”

段珪璋道:“三哥放心,我總不能讓這孩子陪我送命。到了長安,我定有處置,要是我也萬一能保住性命,救得史大哥回來的話,我會到幽州去看你們,順便跟那精精兒見見高下!”他已在心中決定,要把自己的武功心法傳給鐵摩勒,並且決不讓他同到安祿山的府中冒險。

鐵摩勒何等聰明,早也聽出了這兩個人的意思,心中想道:“到了長安,我自有辦法,你想把我撇開,未必能行。”他眼珠一轉,打定主意,卻不開言。

竇令符大為歡喜,雖然段珪璋此去凶多吉少,但究竟還未完全絕望,他如今已答應了願在事情完後,便去對付精精兒,那麼只要他無恙歸來,竇五二家之爭,竇家是穩操勝券的了。

竇線娘聽得鐵摩勒同去,心中稍寬,揚手說道:”段郎,你此去見機行事,若是急切之間,不能下手,便不可強為。要人幫忙的話,可以叫摩勒捎個信來。”段珪璋道:“我理會得。娘子,你也要好生保重,記著我的話,好好扶養孩兒。”他怕看眼淚,不敢回頭,帶了鐵摩勒,便直奔長安而去。

長空離段家不過六十里路,當天便到。正是:胸中俠氣未曾消,拋家暫作長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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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敢笑荊軻非好漢 好呼南八是男兒

三天之後,在長安明鳳門旁邊的一家酒樓上,來了兩個生面客人。

明鳳門是唐朝皇宮的第一道大門,這座酒樓的位置在皇宮旁邊,它的顧客也都是些不尋常的人物。其中有早朝歸來的文武官員,因為住處距離皇宮較遠,來不及回家,便到這裡吃中飯的。也有些官中的宿衛,散值(即下班)之後,和同伴到這兒喝酒的,所以別的酒家晚上熱鬧,而這家酒家卻是上午的生意最好,而顧客之中,十之八九也都是相熟的客人。

但今天來的這兩個客人。卻是第一次到這豪華的酒肆,應中無人相識。這兩個人,一人年約四十開外,器宇軒昂,披裘佩劍,似乎是個豪客,和他同來的則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打扮得也像個貴家子弟,但雙眸炯炯,精光閃爍,令人一看,就知他是個精明能幹的少年,遠非那些徒祖先遺蔭的繡花枕頭可比。

酒樓上的客人雖然覺得這兩個生客有點特別,但這家酒樓在長安名氣很大,不時有外地豪客慕名而來,或者到此求官謀事的,所以大家雖然覺得有點特別。卻也不以為意。

這兩個入正是段珪璋與鐵摩勒。原來段珪璋到了長安之後,即借宿在一處相熟的僧舍中,寺院的主持名喚懷仁,是個高僧,段珪璋的祖父在世的時候,曾經是這個寺院的大施主,懷仁和段珪璋亦是方外知交,所以段珪璋選擇了這間寺院作為藏身之所。但段珪璋雖然有了棲身之地,卻無法知悉安祿山在長安的府邸所在,後來他打聽到有這麼一家酒樓,心想安祿山既是常常進宮。這家酒樓的顧客,不乏和宮廷有關係的,因此便攜了鐵摩勒前來飲酒,希望能探聽到一些消息。為了適合這家酒樓的顧客身份,他把所帶的銀子都換了華貴的衣裳。

這時是近午的時分,正是酒樓上的熱鬧辰光,靠窗的一張桌子,有幾個官兒圍著轟飲,其中卻有一箇中年書生,只是一襲布衣,箕踞案頭,言盼自如,豪氣迫人!那幾個官兒,卻反如眾星供月似的,對他甚為恭敬!

段珪璋心中一凜,想道:“這人相貌清奇,氣概不凡,端的是平生罕見,不知究竟是什麼人物?這幾個官兒,也回非凡俗,想不到官場之下竟有這班人物!”

段珪璋正在注視那布衣書生,忽見那書生的眼光也向著他射來,驀地擊桌讚道:”好劍,好劍!”段珪璋吃了一驚,心道:“這書生倒是個識貨之人,我的劍還未出鞘,他已經知道這是把寶劍了!”那書生向他招手道:“來,來,來!金樽有酒應同醉,結客何須間姓名!你過來飲酒,寶劍借我一觀。”

饒是段珪璋走遍江湖,也從未碰過這樣的事情: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突然向他借寶劍觀賞,這在江湖上是大大犯忌之事,可是那書生豪氣迫人,似乎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令段圭璋為之傾倒,頓時間也不禁豪情勃發,忘了所應有的顧慮,應聲便站了起來,走過去道:“得蒙先生邀飲,何幸如之,只怕這把劍尚不是當名劍之名,有汙先生焱目!”

段珪璋這把劍乃是他祖父當年跟大將軍李靖西征之時,李靖賜給他祖父的家傳寶劍,劍一齣鞘,光芒四射,那書生彈劍笑道:“雖非干將莫邪,也算是人間神品

了。你從那裡來?”段珪璋含糊應道:“我從幽州來。”那書生道:“路很遠啊!路途險阻,想來你若不是仗著這把寶劍,也難以走到長安了。哈,哈,我拂拭此劍,倒想起少年遊俠的往事來了。”旁邊一個官兒笑道:“學士豪情,至今未減。”那書生大笑道:“現在是靠著皇帝混酒食,那還有什麼豪情啊!”

驀然站了起來,手彈寶劍,朗聲吟道:“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值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吟聲未畢,忽地有一個蟒袍玉帶的大官從酒客叢中擠出來,走到眼前問道:“這位先生,敢情是,敢情是——”

和書生同桌的一個年老官員叫道;“啊,你不是吳司馬嗎?李學士,這位是湖州司馬吳筠吳大人,也是咱們同道中人。”

段珪璋正在驚疑不定,不知這書生是何等人物。只聽得那書生哈哈大笑,隨口吟詩,答那湖州司馬道:“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

吳筠笑道:“我猜得不錯,原來果然是青蓮居士。聞名久矣,何幸今日得遇!”

段珪璋又驚又喜,原來他所遇的這位書生,正是他和史逸如素來傾慕的大詩人李白。

原來這位名聞天下的大詩人,不但詩做得好,而且他通曉劍術,他嗜酒耽詩,輕財狂俠,自號青蓬居士,別人見他有飄然出世之表,又稱之為“李謫仙”,他少年之時,慕遊俠豪風,也曾仗劍遙遊四方,登峨眉,上太行,遊雲夢……看盡天下名山大川,嚐遍天下美酒。到了長安之後,得秘書少臨賀知章的推薦和讚揚,各方重視,漸漸名傳帝闋,連皇帝也知道了他的大名。這位皇帝(唐玄宗)正是中國曆代皇帝中少有的“風雅”人物,通曉音樂,也懂得欣賞詩詞,他愛慕李白的才華,所以對他特別破例優待,召為翰林學士,並時常邀他人宮賞花、聽樂、飲酒、賦詩,但李白不愛富貴,仍然以“市衣”自豪,談笑做公卿,結交多俠士,所以他見段珪璋相貌不凡腰懸寶劍,便脫略形骸,不拘小節邀他同飲。

段珪璋又是歡喜又是傷心,心中想道:“要是史大哥在此得與他所傾慕的青篷居士斗酒論情不知該有多高興呢!”

李白哈哈大笑,將寶劍文還段珪璋,說道:“我今日得賞寶劍,結所知,如此樂事,豈可不醉!”左手攜了湖州司馬吳筠,右手攜了段珪璋,擁入席中,立即開壞痛飲,一連飲了幾大盅,忽聽得“啪”的一聲,他將鞋子除了下來,一甩頭,又把帽摔到地上,根搖晃晃的說道:“啊,醉了,醉了,當真醉了!”積頭跣足,伏在桌上,果然呼呼嚕嚕的打起鼾來。

同桌的一個官兒驚道:“青蓮學士當真醉了。要是皇上召他做詩,這卻如何是好。”另一位道:“未必有這樣巧的吧!”剛才與吳筠打招呼的那個老者笑道:“你們也太小覷他了,李白斗酒詩百篇,喝醉了他的詩更做得好!”

那官兒道:“李白斗酒詩百篇,妙,妙,這一句本身就是一句好詩。”同桌的一個少年笑道:“你知道這句詩是誰做的?是老杜前幾天寫了一首《飲中八仙歌》送給青蓬學士,飲中八仙有賀老大人,還有這位張兄……”那老者笑說道:“也有你呢,你忘記說自己了。”那少年笑道:“我是陪襯的。”歇了一歇,又笑道:“老社寫青蓬學士那幾句,顯好像是看到他今日這個模樣似的。”吳筠問道:“那幾句怎麼說?”那少年朗吟道:“孿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要是皇帝今日果然召他,那就越發對景了!”

段珪璋這時才利那幾個人互通名姓,原來那個老者便是為李白在長安揄揚最力的秘書少監賀知章,他本人也是個著名的詩人;那美少年名叫崔宗之,姓張的那個則是以草書名聞天下的張旭,其他幾個也是長安城中頗有名氣的人,段珪璋也胡亂捏個假名說了。

湖州司馬吳筠如笑道:“飲中八仙除了李學士、賀老大人、張兄、崔兄之外,不知還有幾位。杜甫的那首詩你可記得全了麼?”

崔宗之道:“難得今日有此盛會,張兄就煩你大筆一揮,我把這手飲中八仙歌念給你聽,你寫一副草書送給吳司馬,就當是咱們和他見面的禮物如何?”吳筠大喜道“張兄乃是當今草聖,老杜號稱詩聖,以草聖寫詩詠詩仙的名詩,直乃相得益彰,這樣的禮物,更是珍同拱壁!”

張旭道:“只怕醉了寫不好,教司馬見笑。”崔宗之笑道:“你寫草書也象李學士寫詩一樣,越醉了越好,何必客氣。”

賀知章叫店家取了紙筆來,就在旁邊一張空桌上鋪好了紙,張旭選了一枝大號的狼毫筆,蘸滿了墨,崔宗之念道: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二斗始朝天,路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街杯樂聖稱避賢。宗之瀟灑美少年,舉頭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偉前,醉中往往受逃禪。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焦遂五斗方卓然,商談雄辨驚四筵。

崔宗之念完大家便鬨笑一場,賀知章道:“真是把咱們的醉態寫得淋漓盡致!”張旭大筆揮舞,墨汁飛濺,寫完了這首詩,他的面上,東黑一塊,西黑一塊,連鬍鬚上也濺滿了墨,旁邊的人,衣裳上也是點點斑斑的墨跡,張旭哈哈大獎,揮筆笑道;“你們是醉態可掬,我卻是醜態畢露了!”

賀知章道:“可借你不早些來長安,聽說湖州烏程酒極佳,你就是為了烏程酒才去就湖州司馬之職的,要是你在長安,老杜就應該寫飲中八仙了。嗯,我忘了問你,你不在湖州任內,卻上京來幹什麼?”

吳筠道:我是奉召進京述職的,來了五天,卻尚未蒙皇上召見。”賀知章面有詫色,道:“皇上極少顧問政事,卻怎的會突然召你進京述職?”沉吟半晌,忽地說道:“你可見過楊國忠沒有?”吳筠道:“沒有。”賀知章道:“你趕快各辦一份名貴的禮物送他。”崔宗之笑道:“若是急切之間備辦不來禮物,送金子更妙。我們這位寶貝相爺一見了黃澄澄的金子,就容易說話了。”

吳筠大笑道:“我為官數載,兩袖清風,那來的金子?再說,我若有錢,自己不買酒吃麼?為什麼要送禮給楊國忠?”

賀知章道:“司馬有所不知,自楊國忠專權之後,賣官晉爵,無所不為,州郡長官,若不是他的人,便陸續撤換。依我看來,召你入京述職,只怕是他的主意。他正在等著你送禮呢,誰知你卻這樣不懂人情世故。”笑了一笑,繼續道:“要是你宦囊不便,咱們幾位酒友給你湊一些如何?他大約因為你政聲頗好!所以遲遲不敢換你,只是召你述職,想等你找上門來。你稍為給他一點好處,賣他一點面子,大約也就可以無事了。”

吳筠憤然說道:“小弟寧可丟了這項烏紗,也決不巴結權貴,送禮之事,再也休提。”

賀知章道:“吳兄廉潔自持,當然是好,可是你就不想想,要是湖州司馬,換了一個貪鄙之人,豈不是苦了湖州百姓?我們不是勸你巴給揚國忠,而是想為湖州留一個好官。唉,現在天下的好官太少了,能留得一個就是一個。”

崔宗之道:“要是吳兄不肯送禮,還有一法,可以找李僕射給你講講情。他也是咱們酒友之一,杜甫‘飲中八仙歌’所說的那位‘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楊杯樂聖避稱賢。’就是說他。李僕射雖然豪奢,人卻還是正直的。”

吳筠嘆口氣道:“賀老大人勸我以湖州百姓為重。此心可感,只是如此官場,實在已令我心灰意冷,再說,縱使花錢打點,我卻不是個同流合汙之人,這個官又能做到幾時?諸兄盛情心領,這項烏紗,能不能保,聽天由命吧!”

賀知章等還想再勸,忽聽得樓梯聲響,跑堂的彎腰曲背,道:“伺候令狐大人,令狐都尉,今天你老來得遲了。”

吳筠問道:“什麼官兒,這樣威風。”賀知章笑道:“大約是羽林軍(即徹林軍)的軍官專職護衛聖上的,你別瞧他們的品級不及咱們,可比咱們闊氣得多呢? 這班侍衛老爺多是這家酒樓的常客,堂倌當然要巴結他們。”一個官兒道:“官中的都尉來了。不知是不是皇上要召李學士入宮?”

說話之間,只見三個軍官走上樓來,當前的一個穿著羽林軍的服飾。十分神氣,後面兩個軍官,身披駝絨軍裝,腰圍金帶,腳踏蠻靴(一種長統的馬靴),看這裝束,便知是邊軍的高級將領。

那羽林軍軍官道:“我給你們帶來兩位貴客,這位是田將軍,這位是薛將軍,快給我們找一副雅座。”堂倌連連的應諾。還忙去收拾一副臨窗的座頭。

跟在令孤都尉後面那個身體有點發胖的軍官,用眼光一瞥,見李白伏在桌上呼呼嚕嚕的打鼾,鞋子帽子都給扔在一邊,遠遠就聞得到他那股酒氣,還有一個張旭,鬚子上墨汁淋漓,兀自在那裡手舞足蹈,要和別人斗酒,那軍官皺起眉頭,道:“人家都說這是長安最有名氣的一家酒樓,卻怎麼容得這些窮酸在這裡撒野。”令狐都尉不待他的話說完,急忙拉著了他,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打瞌睡的那個人正是皇上所寵愛的李青篷車學士。”那個軍官嚇了一跳,連忙禁聲,臉色尷尬之極,偷偷的朝李白張旭那兩張桌子望去,見那些人鬧酒的鬧酒,談天的談天,似乎並沒有聽到他的話,這才放心。

這時段珪璋已回到了他原來的座頭。鐵摩勒低聲說道:“這兩人就是安祿山手下的田承嗣和薛嵩。”段珪璋道:“沉住了氣,不可鬧出來。”

酒樓上有三張桌子,坐著的都是宮中的侍衛和羽林軍軍官,見了令狐都尉,紛紛起來招呼,那令狐都尉哈哈關道:“我給你們介紹兩位好朋友,平盧軍的田將軍和薛將軍,他們兩位是安節度使的左右手。”在各路節度使中安祿山兵權最大,又是楊貴妃的乾兒子,那些恃衛們和軍官們對田薛二人紛紛趨奉。

段珪璋聽他們的言語,知道那個令狐都尉名叫今狐達,在這群軍官中似乎職位最高,那些人對他都很恭敬。他們則是護送安祿山人宮的,安祿山給楊貴妃留下了,要他們到晚上才去接他。

段珪璋心想:“這酒樓正對著明鳳門,我今晚再來,在此守候,等這兩傢伙接安祿山回去之時,我暗地裡跟蹤他們。”鐵摩勒那日在馬蹄下救人,田薛二人雖然在安祿山的左右,但鐵摩勒那日是個鄉下少年,現在卻打扮成硅家子弟的模樣,田薛二人那裡認得出來?何況他們的眼光都被李白的醉態吸引住了,更沒有注意他們。

不過段珪璋卻不敢大意,生怕給他們窺出行藏,已然得到了安祿山的消息,便想離開酒樓。

正待叫堂倌過來結帳,酒樓上又來了一個客人,一進來就大聲問道:“李學士可是在此喝酒麼?”

這人也是個武官裝束,但與田薛二人卻大大不同,他著得是一身粗布軍裝,嚴冬時分,仍然穿著草鞋,但他腰掛長刀,刀鞘卻是名貴的犀牛角做的,樣式古拙,刀鞘上還纏有鐵絲,要不是他掛著這把名貴的寶刀,那就完全象一個窮大兵了。

段珪璋抬起頭來,打量了這入一眼,不覺暗暗吃驚,這軍官約有三十歲左右,雙目炯炯有神,虯鬚加戟,滿面風塵之極,卻掩蓋不住他的俠氣雄風,段珪璋驀然想起了一個人來,但卻不敢斷定是不是他。

令狐達喝道:“你這廝是什麼人?李學士是你隨便見得的麼?”

那軍官冷笑道;“我找李學士關你什麼?要你出來多事?”

薛嵩道:“你大呼小叫好設規矩,李學士正在好睡,你膽敢吵醒他麼?看你這粗野的樣子,李學士就不會交你這樣的朋友!”薛嵩剛才認不得李白,出言無狀,甚感難為情,正好趁這個機會,一來為令狐達助威,二來討好和李白同來飲酒的那班官兒,心中想道;“這回大約不至於看錯人了吧!看來這廝最多不過是個邊軍的小軍官,諒他怎能識得了李白。”

薛嵩攔著了去路,那軍官大怒道:“你狗眼看人!”平掌一推,薛嵩冷笑道:“你耍打架麼?”立即施展擒拿手法來扣他的脈門,想把他一下拿著,反扭過來,在眾軍官面前,博個哈哈一笑。那知他沒有抓著人家,卻反而給那個軍官一掌推開,蹌蹌踉踉的幾乎跌倒!

令狐達大吃一驚,要知薛嵩是個有名的青州劍客,以劍術、暗器與擒拿手稱為三絕,而今他竟然一交手就吃了對方的虧,而且還令令狐達也看不出那個軍官是怎樣閃開薛嵩的擒拿手的。

薛嵩大怒,便想拔出劍來,賀知章上前調解道:“李學士結交遍天下,薛將軍敬愛李學士之情可感,這位……”那軍官道:“我姓南,東南西北的南。”賀知章繼道:“這位南兄既然是李學士的相知,對薛將軍的阻攔也不應見怪,李學士當真是多喝了幾杯,現在已睡著了。”賀知章這番話說得婉轉之極,薛嵩又知道他是個大官,只好忍住了氣,不敢發作。那性南的軍官遊目四方,問道:“那位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人就是李學士嗎?”

賀知章詫道:“不錯,就是李學士。”薛嵩已冷笑道:“鬧了半天,原來你是並不認識李學士的呀!”

那姓南的道:“我幾時說過了我認識他,我不想謬託知己。”

賀知章道:“然則閣下找他何事?”那性南的道:“我不敢謬託知己,可是另有一位是李學士知己的人,託我稍一封信給他。”

賀知意道:“是那一位?”心想:“李白的知己朋友,說出來大約我即算不認識也總會聽過名字。”那姓南的道:“是一位姓郭的朋友,這封信我得親自交給學士,不便轉託他人。”著情形是不願說出這姓郭的名字。

賀知章心想道:“我可未曾聽李白提過有姓郭的好朋友啊!”但他老於世故,別人不願說,他也不便再問,當下說道:“李學士這覺不知要睡多少時候,可要我喚醒他麼?”

那姓南的軍官道:“不必,不必。我也就在這裡喝酒等他醒來好了!”高聲叫道:“打五斤好酒,切三斤牛肉來!”

薛嵩歪著眼睛,洋洋得意的說道:“如何,我這雙眼著人還看得準吧!”言下之竟,即是說:“你看,我說李學士不會有這樣的朋友,沒有錯吧!”那姓南的大盅大盅的喝酒,不理會他。薛詭又笑道:“這是長安最出名的一家酒樓,哈哈,卻想不到有人把他當作路邊酒肆了。”這是嘲笑那姓南的只知道叫路邊酒肆所常賣的東西,這酒樓上有多少美味的菜式他不叫,卻只叫白酒和切牛肉。

那姓南的把酒盅重重一頓,大聲說道:“我吃什麼東西,也要你管麼?”

那酒盅是青銅做的,被他重重一頓,只聽得“當”的一聲,酒盅陷入桌內,與桌面相平,四座皆驚,薛嵩亦自有點氣餒,但又不願當眾失了面子,退了一步,說道:“你真發橫。這裡不是打架的處所,有本事的,你敢與我約個地方比劍麼?”口氣已經軟了許多。那姓南的軍官冷笑道:“隨你劃出道兒,我一準奉陪便是。待我見過李學士之後,立刻便可赴約。”

段珪璋見了這人的身手,心裡想道:“這一定是他了,想不到在此地相遇。”但酒樓上人多口雜,他雖然認出了這個人,卻也只得暫時忍耐,不敢立即去招呼。

田承嗣與薛嵩同來,薛嵩與那性南的發生爭鬥,田承嗣卻躲在一邊,禁若寒蟬,段珪璋暗裡留意,只見他的面色鐵青,眼神註定那個娃南的軍官,屢次手按刀柄,卻始終不敢站出來,段珪璋暗暗奇怪,心道:“田承嗣和這個姓南的一定有什麼過節,看來只怕好戲在後頭。”

薛嵩心道:“你手上功夫雖然了得。比劍我未必會輸給你。”正要與那姓南的訂約,賀知章等人也正要出來調解,就在這亂哄哄之際,忽聽得“當、當、當”三下鑼聲,有人高聲報道:“聖旨到!”

酒樓上肅靜無譁聲,有品級的官兒都站了起來,避過兩邊,酒店的主人急忙上前迎接道;“迎中度使大人,不知聖旨宣召那位大人。”這樣的事情在這酒樓上已發生過幾次,主人也知道定然是宣召李白,但仍然不能不有此一問。

唐朝的太監奉目出差的尊稱“中使”,但這次率領幾個小太監出來找尋李白的人,本身卻不是個太監,而是二個樂工,名叫李龜年,雖是樂工,但甚得皇上寵愛,授為“拿樂御奉”,身份不比尋常,賀知章等人都認得他。

李龜年上前高聲說道:“奉聖旨立宣李學士至沉香亭見駕。”他背後一個小太監,手捧冠袍、玉帶和象笏,便來找尋李白。

李龜年笑道:“李學士果然又喝醉了。皇上立即便要見他,這卻如何是好?賀大人也在此,幫忙我一同喚醒了他吧!”

兩人正在扶起李白,李白忽地雙手一推,酒氣噴人,哺喃念道:“我醉欲眠君且去。”頭也不抬,又倒下去睡了。貿知章和李龜年給他一推,險險跌倒。李龜年苦笑道;“這次比上次醉得更厲害了,怎麼辦呢?”

小太監道:“咱們抬地走吧!”李龜年道:“總得讓他換過朝衣。”叫道:“店家,打一盆水來。”

賀知章官居秘書少監,也是侍從皇帝的近臣,與李龜年又稔熟,李龜年已宣讀了聖旨,彼此不必再拘什麼禮節,賀知章問道:“皇上這次急於宣召李學士,為了何事?”

李龜年道:“今年揚州貢來了許多種牡丹,都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下。今日牡丹盛開,皇上命內侍設宴於亭中,同楊貴妃賞玩,命我引梨園中的一十六色子弟,各執樂器,前來承應。奏了幾曲,不合上意。皇上便叫我停住,說道:“今日對妃子、賞名花,豈可複用舊樂?你即將朕所乘的玉花馳馬,速往宜召李白學士前來,作一番新詞慶賞!”你瞧,皇上的御馬都牽來了,就等著李學士去呢,急不急煞人?”

說話之間,店主人已親自把一盆冷水捧來,李龜年要了一條毛巾,也顧不得天寨地凍,親自把手巾沒了冷水,扭了兩下,使往李白的額角敷去,又叫店家取來了四面屏風,圍著李白,笑道:“幸而我熟知學土的脾氣,預先到翰林院取了他的冠袍、玉帶、家笏來,不出我之所料,他果然是一襲布衣,在此與諸公飲酒。”

李白等人被屏風遮住,段珪璋瞧不見內裡情景,過了一會,只聽得李白的聲音說道:“真煞風景,我還未喝夠呢,做什麼詩?”李龜年唧唧咕咕,似乎是在耳邊低聲求懇,過了片刻。又聽得李白笑道:“嚇,揚州的名種牡丹都盛開了,大紅、深紫、淡黃、淡紅、通白各色各種都全,皇上又備了涼州美酒,等我去喝,哈,這倒對了我的口味了,瞧在揚州牡丹的份上,我就去一趟吧!”樓板鼕鼕作響,原來當他說到各種牡丹、涼州美酒之時,禁不住手舞足蹈。隨著又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敢請他已是脫下布泡,換上朝衣。

再過片刻,只見李白推開屏風,走了出來兀自腳步跟蹌,朦朧醉眼,酒氣熏人,幾個太監前呼後擁,左右扶持,走過那姓南的軍官座前,李白忽然停了下來,道:“好一位壯士,咦,你、你、你……”那姓南的道;“我給令公帶了一封信來,正要見你。”話未說完,太監們早上前將他拉了開,喝道:“什麼人,趕快滾開!”

李白怒道:“豈有此理,你們要趕走我的好朋友麼?”雙臂橫伸,扶著他的那兩個小太監,“撲通”一聲,跌了個四腳朝天。

太監們大驚失色,旁邊一個官兒好生詫異,小聲問他的同伴道:“咦,剛才這人還不認得李學士呢,怎的卻又忽然是他的好朋友了?”

李白推開了太監,東倒西歪。搖搖晃晃的踏上幾步,指著那個姓南的軍官哈哈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你,你,你一定是南八兄,敢知荊軻膽如鼠,好呼南八是男兒!哈,哈,哈,見了南八,誰還理會什麼貴妃娘娘,來,來,來,咱們再來喝酒!”

李龜年早就上前拉著南八,對他一揖,悄聲說道:“皇上等看見李學士,你幫個忙!”

李白一步跨得太闊,身軀傾倒,扶著桌子叫道:“南八南八,你怎麼不來喝酒,喂,喂!你剛才說什麼?有什麼闊氣的老公公託你帶東西給我呀!哈,哈,哈,你南八怎會是給人送禮的人呀!笑話,笑話。快來說清楚了!”李白尚未醉醒,又一心放在南八身上。竟未聽清楚他說些什麼,將他說的“郭令公”,當成了什麼闊氣的老公公了。

那性南的軍官大笑道:“學士果然是我輩中人,但現在樓下就有御馬等著你騎進宮去,你縱然陪我吃酒,我也喝得不痛快,不如待你今晚無事,我再去與你吃個通宵!”

李白道:“好,你說得也對!待我見皇帝老兒再去見見你,的確可以吃得舒服一些!”

貿知章忙道:“李學士住在我的家中,你問城西賀家就知道了。”那姓南的道:“你老先生是賀少監,我知道。”他知道賀知章的意思,是要他讓李白快走,他一想託他的說話,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而李白又在醉中,在這樣的情形下,那封信他也不方便在這個時候交出來了。

李龜年與那班大監急忙擁著李白下樓,李白那班酒友也都跟著散了。那姓南的軍官搖了搖頭,嘆口氣道:“玉門已自燃烽火,宮門沉沉醉歌舞……”驀地拍案叫道:“可惜了李學士!”仰著脖子,將酒盅餘酒,一傾而盡,擲了一錠銀子在桌子上面,便要離開。

令狐達與薛嵩忽然走了過來,令狐達陪笑說道:“南兄且慢!”

那姓南的軍官劍眉一堅,朗聲說道:“什麼地方。是不是現在就去?除了這個姓薛的之外,你是不是也想要湊上一份?”

令狐達笑道:“南人兄,不是約你比劍。”那姓南的圓睜雙眼說道:“不是約我比劍,你留我作什麼?”薛嵩上來抱拳說道:“方才不知吾兄,多有冒犯,還望南兄勿怪。”

南八肚裡暗暗好笑,心中想道:“想是這廝見了李白如何待我的。故此馬上便變了一副臉孔!”他是個豪爽的人,雖然看不起薛嵩,但別人既來陪罪,他便也哈哈笑道:“小小一點言語角逆(衝突之意)何足介懷?薛將軍既是不必要我比劍,那就請容我先走一步吧!”

令狐達道;“不打不成相識,南八兄多坐片刻何妨?”南八道“不敢高攀!”令狐達笑道:“南八兄這樣說,就是還有見怪之意了。”薛嵩也道:“彼此都是武林同道,令狐都尉又是最喜愛結交朋友的,南八兄何必這樣吝於賜教。”

南八心道:“這兩個人的武功還過得去,卻偏生這麼討厭!”只得再坐下來,談談說道;“兩位有何指教。”

令狐達笑道:“正是有件事要請問南兄,方才南兄所提到的郭令公可是九原郡守郭子儀麼?”

郭子儀後來功勳蓋世,受封為汾陽王,但當時只是一個郡守,知道他的名字的人還不多。段珪璋在旁邊聽了,也覺得有點詫異,心想:“令狐達是御林軍都尉,薛嵩是安祿山手下的心愛將領。他們敬畏李學士還說得過去,因為李學士到底是皇上看重的人。但卻何以對一個郡守卻也象是聳然動容,這郭子儀不知是什麼人物?”

南八躊躇片刻,答道:“不惜,託我捎信給李學士的就是郭郡守。兩位可是認得他的麼?”

原來李白與郭子儀的結識甚不尋常,有一日他在幷州地界遊山玩水,忽然碰著一夥軍卒,執戈持棍,押著一輛囚車,車中的囚犯儀容偉岸,李白動了好奇之心,上前一問,原來此人便是郭子儀,當時是陝西節度使哥舒翰麾下的偏將,因奉軍令,查視餘下的兵糧,卻被手下人失火把糧米燒了,罪及其主,法當處斬,當時哥舒翰出巡已在此州地界,因此軍政司把他解赴軍前正法。

郭子儀在囚車中訴說原由,聲如洪鐘,李白回馬,傍著囚車而行,一頭走,一頭慢慢的試問他些軍機、武略、劍術、兵書,郭子儀對答如流,就象碰著個知己一般。越談越投機,越談越高興,神采飛揚,那裡象個即將越死的囚徒,李白越聽越奇,心中想道:“我平生所結交的英雄豪傑,不在少數,若說到可以足當國士之稱的,似乎還只有此人!”

李白直跟著囚車走到軍前,親自過去見隴西節度使哥舒翰,申述來意,求他寬釋郭子儀之罪,哥舒翰素幕李白大名,趁這機會,賣了他一個人情,許郭子儀在軍前備用,將功贖罪。

別後數年,郭子儀屢建軍功,漸露頭角,做到了九原郡的太守,李白在長安聽到了故人消息,甚為高興。但他不願意誇耀自己的恩德,這件事情,從未向人提過,因此即算是貿知章這樣親密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和郭子儀的這段交情。

郭子儀也聽到了李白在長安的稍息,知道他雖得皇帝寵愛,卻也不過是等於皇帝的請客人一般,不會重用。而且權臣當國,心想以李白的性格,大約也不會在這樣的官場混得下去。郭子儀思念及此,遂請他的一位朋友。替他帶了信入京,找尋李白,想請李白到他的任所去。

這位朋友。便是李白稱他為“南八兄”的這個軍官,其時正在郭子儀幕下,助郭子儀守邊。這人排行第八。真姓名叫做南霽雲,是燕趙間一位著名的遊俠,江湖上在這二十年間,先後有兩位著名的遊俠,十年前是段珪璋,自段珪璋隱居之後,最負盛名的就是他了。他在九原,曾經以單騎擊退寇邊擄掠的三百羌人鐵騎,所以當時民間有一句讚揚他的話道:“要如南八,方是男兒!”

此際,令狐達一再向南霽雲問及郭子儀,南霽雲只道他是認識郭子儀的,也就直認不諱,說出託他帶信給李白的便是郭子儀。

那料令狐達問請楚之後,卻皮關肉不笑的說道:“這封信李學士既然尚未取去,就請借給在下一觀如何?”

此信雖然非關機密,但這要求卻未免不近人情,南霽雲怫然不悅,說道:“令狐大人說笑話了,別人的信,怎麼好借去看?”令狐達冷冷一笑,又問道;“南八兄,你剛才說‘只可惜了李學士’,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南霽雲怒道:“你憑什麼來審問我?”令狐達道:“李學士蒙皇上聖恩,派中使御馬來迎,榮寵無比,你卻說他可惜,恕我愚昧,實是不解其意,務請你說明白。”南霽雲給他問往,解釋不上來,索性放下了臉說道;“我沒有功夫和你說話!”

薛嵩冷笑道:“有功夫比劍,卻沒功夫說話麼?”令狐達做好做壞,攔在當中說道:“你將那封信交給我,咱們另找個地方說話,我仍然把你當作朋友看待。”

南霽雲“哼’了一聲:“我南八豈是受人威脅的,不交出來又怎麼樣?”

令狐達面色一變,驀地喝道;“你替外臣奔走,勾結近臣,又心懷不滿,誹謗朝廷,兩罪俱發,還想逃麼?”

段珪璋一直冷眼旁觀,剛才見令狐達過來向南霽雲打拱作揖的賠罪,還只道他是個勢利小人,為了李學士的緣故,故此對南霽雲巴結,不料頃刻之間,他卻突然翻臉。與南霽雲動起手來,饒是段珪璋閱歷甚豐,亦覺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說時遲,那時決,只見令狐達已取出了一對護手鉤,一招“倒卷珠簾”,左鉤橫胸,右鉤斜指,就向南霽雲胸前劃去!南霽雲卻未曾拔出刀來,只聽得“嗤”的一聲,南霽雲的衣裳被他的護手約鉤去了一大片,緊接著“啪”的一響,令狐達卻著了一記耳光。

南霽雲身手矯捷,退步、閃身、避鉤、進掌、拔刀,一氣呵成,左掌拍出,立即反手一刀,“當”的一聲,又和薛嵩的長劍迎個正著!

火星蓬飛,薛嵩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口,薛嵩號稱青州劍客,劍法上實有非凡造詣,刀劍一交,立即知道對方是把寶刀,倏的變招,長劍一圈,一招“龍門鼓浪”,連環三式連襲南霽雲上中下三處要害,劍光閃閃,當真就好似浪湧波翻,飛珠濺玉,耀眼生穎!令狐達的武功比薛嵩尚勝一籌,他自出道似來,還是第一次吃人一照面便打了一記耳光,怒火中燒、也立即使出殺人絕招,雙鉤一橫一直,一招“指天劃地”,前鉤指到了南霽雲的背後,後鉤跟著刺向南霽雲腿彎的關節,南霽雲要是站在原地不動,背心勢必給他戳個透明的窟窿,要是向前奔出,前心勢必受薛嵩的一劍,要是向上躍起,那就等於悽上去給令狐達的利鈞穿過腿彎了!

好個南霽雲,只見他在劍光鉤影之中,騰地一個倒蹬,就象背後長著眼睛一般,這一腳向後踢出,恰好踢中了令狐達的虎口,令狐達指向他腿彎的那柄護手鉤,還未曾沾著他的褲管,就給他踢得脫手飛去,與此同時,他橫刀一立,向前斜削出去,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薛嵩那一劍若是劍勢不改,仍始向前削出的話,或者可能令他受傷,但薛嵩的一條臂膊,卻先要保不住了,幸而薛嵩的招式未曾使全,忙不迭的撒劍回身,只聽得南霽雲哈哈大笑,已從令狐達身旁掠過!

鐵摩勒看得出了神,不自覺的拍案叫道:“好功夫!”要知南霽雲這兩式刀腳並用,刀向前劈,腳卻向後踢去,方向恰恰相反,但他卻使用妙到極巔,實是非常難練的一種功夫,非但要一心二用,而且要拿捏時候,不差毫釐,鐵摩勒最近曾跟竇令侃練過這種前弓後箭,解拆背腹受敵的招數,但還未曾練得成功,放此見了南霽雲的前刀後腿使得如此精妙,便不自禁叫出聲來。

南霽雲聽得喊聲。如他這邊望去,心中一凜:“那不是段大哥嗎?”腳步自然而然的緩了一緩,就在此時,田承嗣猛地大喝一聲,掀翻了一張桌子,阻著了南霽雲的去路!

南霽雲雙眼一睜,喝道:“原來是你這個強盜,居然也做起軍官來了!”田承嗣怒道:“胡說八道,我身為平盧將軍,你竟敢詆譭於我!”南霽雲仰天長嘯,憤然說道:“官賊不分,豪強恃勢,國家焉能不亂!”長嘯聲中,左掌拍出,把田承嗣震退兩步,反手一刀,又把薛嵩的長劍盪開,令狐達喝道:“反了,反了!這廝一再誹謗朝廷,詆譭大將,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亂刀把他砍了。”與令狐達交情好的幾個軍官,登時圍了上來。

原來田承嗣在投靠安祿山之前,是個獨腳大盜,有一次在幷州道上,搶劫一夥客商,被南霽雲遇見,仗義救人,將他砍了一刀,從此結怨。所以田承嗣剛才見南霽雲過來,一時之間,不敢作聲,就是為了怕地揭穿底細之故。

但薛嵩卻不能不感到詫異,他在第一次和南霽雲吵鬧之後,太監來迎接李白之時,回到席上,就問田承嗣何以不出來幫他?田承嗣可以瞞得別人,卻不敢瞞騙薛嵩和令狐達,而且他們兩人也是黑道出身,便把實情講了。令狐達聽了,登時計上心頭。

令狐達將南霽雲羅織人罪,倒並不只是為了要替田承嗣報仇,其中實有更復雜的原因。

郭子儀當時雖然僅是官居太守,但因他善於用兵,又不肯依附安祿山,早已為安祿山所忌;而李白在朝廷裡又早已為楊國忠所忌,只因李白名聲太大,皇帝又正在看重他,楊國忠才無奈何罷了。另一個方面,安祿山雖然巴結上了楊貴妃,但與楊國忠利害衝突,又彼此在皇帝跟前爭寵,勾心鬥角,這幾方面錯綜複雜的關係,外人不知,令狐達卻是知道的。

所以當令狐達得知南霽雲替郭子儀帶信給李白之後,使起了一個歹毒的主意,心裡想道:“不管他信裡說些什麼,我得了之後,便可拿來獻給楊國忠,由他找了個善於書法的人,模仿郭子儀的筆跡。誣陷他們謀反,皇上或者是不會相信;但最少也可以誣陷他們內外勾結,植黨營私,這也是招皇上之忌的。如此一來李白縱然不被斥退,寵信亦衰。而郭子儀則必然是被扳倒的了,我這樣做,既可巴結楊國忠,又可討好安祿山,豈非一舉兩得!”他本來還想拉攏南霽雲,威脅利誘,雙管齊下,迫他做個人證的,無奈南霽雲,毫不賣他的帳,這才動起手來。

酒樓上有十幾個羽林軍官和大內宿衛,都是和會狐達熟識的。令狐達這麼一嚷,那些人紛紛上來,將南霽雲圍在當中。令狐達心道:“這廝對朝廷口吐怨言,替郭於僅帶信之事,也經他親口說了出來,這一干人都可以為我作證,我就是將他殺了,也不至於有罪,而且仍然可以按照原定計劃而行。”

令狐達一聲令下,吩咐將南霽雲亂刀砍死,登時酒樓上亂成一片,只聽得叮叮噹噹的刀劍相交之聲,乒乒乓乓的杯盆碎裂之聲,轟轟隆隆的桌椅翻倒之聲,怕事的酒客們盡都逃了,酒樓的人叫苦不迭,勸又勸不得,只都躲到內裡去了。

南霽雲大怒,一柄寶刀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抬腳將一張圓桌踢飛,有三個軍官正朝著他衝了來,給這張圓桌一壓,登對頭破血流,好半天爬不起來。

但是好漢敵不過人多,令狐達的雙鉤、薛嵩的長劍,田承嗣的金剛掌尤其厲害,包圍的圈子越縮越小,甫霽雲展開全身解數,兀是衝不出去。

激戰中一個大內侍衛打出了三枚透骨釘,南霽雲側身一閃,猛覺得肩頭一緊,有如著了一道鐵箍。

原來田承嗣就在他的側邊,他這麼一閃,恰好閃到了田承嗣面前,被田承嗣一把拿著。薛嵩大喜,立即跨上一步,出劍刺他膝蓋的環跳穴,令狐達雙鉤卷地,鉤他兩腳腳跟,另外還有兩個軍官持刀奔來,砍他兩條臂膊,眼看南霽雲就要被亂刀斫死。

薛嵩劍招方出,忽覺背後有金刃劈風之聲,薛嵩是個使劍的行家,大吃一驚,不暇攻敵,先行自救,反手一劍,只聽得”當”的一聲,卻是另外一個軍官的長刀給來人的寶劍削斷,而薛嵩卻刺了個空。

薛嵩睜眼看時,卻原來這個人便是剛才和李白喝酒的那個人。也即是薛嵩聞名已久,卻未曾見過面的段珪璋。

段珪璋出劍如電,他殺入重圍,長劍向薛嵩背心的“志堂穴”虛指一指,他知道薛嵩是個行家,他這一招攻敵之所必救,薛嵩必定要回劍抵禦,南霽雲便可以少對付一個強改了,所以他這一招不必用實,從容削了另外一個軍官向他劈來的鋼刀之後,這才哈哈笑道:“薛嵩,你的劍法還要再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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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奇聞貴妃洗兒錢 喜結英豪磨劍客

令狐達那裡將這個少年人放在眼內。左鉤住下一沉,右鉤往上一帶,左右盤旋,雙鉤霍霍,大叫一聲“著!”鐵摩勒的刃口已給他左手護手鉤的月牙鉤著,正要將他的單刀奪出手去,鐵摩勒機靈之極。腳尖一挑,將地上另一隻破碗踢起,破碗雖然不是什麼厲害的暗器,但要是給打中了臉孔,輕則破相,重則眼睛亦可能受到傷害,令狐達迫得側身閃開,那隻破碗從他的旁邊飛過來,打中了另外一個衛士的頭顱,“當郎”一聲,破片飛開,那個衛士固然頭顱破裂,另外兩個衛士也受了傷。

令狐達鉤著鐵摩勒單刀的是左手那柄護手鉤,他這左手,剛才給南霽雲踢中虎口,雖無大礙,氣力卻使不出來,最多隻及平時的一半,鐵摩勒趁他閃避之時,身子側過一邊,重心不穩,立即用力將單刀往下一沉,“咔嚓”一聲,護手構上的那兩齒月牙反而折了。

令狐達大怒了,右手的護手鉤跟著進招,鐵摩勒叫了聲:“好厲害!”單刀一閃,輕靈翔動,竟然用單力使出了一招“八仙劍”的招數,令狐達不提防地突聯間有此怪招。仍然當作單刀的招數來抵禦,待至省覺,已來不及。“哧”一聲,原來刀尖劃過,在他的小臂上劃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口子。原來這幾天鐵庫勒和段珪璋在一起,段至璋將好些精妙的劍法傳了給他,還答應將來給他找一柄好劍,叫他改換兵器的。現在他碰到強敵,遂迫不及待的將劍法化到刀法上來,成了一招“怪招”,出乎意外的將令狐達刺傷了。

令狐達氣得七竅生煙,他傷得不重,雙鉤一立,殺機隨起,要把鐵摩勒斃於鉤下,可是薛嵩這時已被段珪璋迫得連連後退,令狐達再不去幫他,薛嵩就要先斃在段珪璋的劍下,令狐達只好舍了錢摩勒,與薛嵩併力抵擋段珪璋,段珪璋長劍一展,把令狐達、薛嵩與其他兩個大內高手,都籠罩在劍光之內。

再說田承嗣用“虎爪擒拿手”一把抓著了南霽雲,正自心中大喜,方要用力將他的琵琶骨捏碎,猛覺得南霽雲的肩頭竟似化成了一塊鐵板一般,抓不進去,田承嗣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南霽雲陡地大喝一聲,身軀一俯。用“捧角”中的“背投”絕技,將田承嗣那水牛般的身軀拋了起來,“冬”的一聲巨響,樓板震裂一洞,田承嗣從洞中墜到樓下!

這時那兩個手舞長刀的軍官方奔到他的眼前,南霽雲大喝一聲,反手一刀,將第一個軍官的手臂斬斷後,刀背一磕,又把第二個軍官拍暈,眾軍官驚呼道:“惡賊殺傷人啦!”除了令狐達、薛嵩和令狐達兩個最要好的大內衛士之外,其他的人那裡還敢上前?

段珪璋叫道:“摩勒,不要找人廝殺了,走吧!”寶劍挽了一個劍花,向令狐達一指,“唰”的一聲,點中了他的手腕,令狐達的護手鉤第二次脫手,南霽雲加上一刀,薛嵩的青鋼劍也給他震得脫手飛去,南段兩人奔到了臨街窗口。

忽聽鐵摩勒大叫一聲,只見一個以前未露過面的軍官站在梯口,面目漆黑,身材高大,活家一個門神,鐵摩勒未知他的厲害,兜頭給他一刀,那軍官笑道:“小娃娃,刀法不錯呀!”倏地雙臂一伸,左手搶過了鐵摩勒的刀,右手就把鐵摩勒舉了起來!

段珪璋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轉過身來,去救鐵摩勒,那黑麵軍官將鐵摩勒舉了起來,盤空一舞,笑道:“你這小子膽量不小啊,饒了你吧!”忽地振臂一拋,將鐵摩勒從窗口拋下街心!

話聲未了,段珪璋的長劍已指到了他的面前,那軍官好生了得,不退反進,一招“探囊取物”,五指如鉤,向段珪璋的“曲池穴”抓來,要是給他抓著,不論武功多強,這條臂膊登時就要麻木不靈,成為他的俘虜。段珪璋見多識廣,一見他的招數,便知是個勁敵,可是這時他已氣得紅了眼睛。不顧厲害,竟然拼著兩敗俱傷,劍鋒一轉,惡狠狠的削他膝蓋,厲聲喝道:“還我小友的命來!”

那黑麵軍官還真料不到他有這樣拼命的打法,這一抓抓實,雖然能擒得段珪璋,自己亦難免殘廢,敢清他還不願真個和段珪璋排命,當下一閃閃開,笑道:“誰殺了那個小娃娃?你也不看個明白!”

就在這時,只聽得鐵摩勒的聲音在下面叫道;“姑夫,你們還在打架嗎?好好的給我揍那個黑漢子一頓!”

那黑麵軍官哈哈笑道:“你這娃娃不領我的人情也還罷了,怎麼還要罵我!”段珪璋叫道:“好,我領你這個情,咱們各不相擾!”他的第二劍本來就要刺出,這時倏然停住。令狐達急忙叫道:“這兩個人乃是叛徒,尉遲都尉,你千萬不可輕易的放過他們!”

原來這個黑麵軍官名叫尉遲北,是唐初開國功臣尉遲敬德的曾孫,兄弟二人。哥哥尉遲南任禁軍統領,他則是扈從皇帝的帶刀侍衛,官封龍騎都尉,職位武功均在令狐達之上,是大內三大高手之一。他家傳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最為厲害,當年秦王(唐太宗未即帝位之前的封號)李世民統兵伐魏(李密),在五虎谷與瓦崗軍悍將單雄信相遇,李世民被單雄信追至逃魂澗,幾乎被俘,幸賴尉遲敬德救駕。空手奪了單雄信所使的重達三十三斤的鐵槊,天下聞名。

這尉遲北施展家傳絕學,卻穿不了段珪璋手中的寶劍,登時起了好勝之心,哈哈笑道:“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你這劍法,卻是非得再領教幾招不可!”雙掌一錯,一招“斜掛單鞭”,左掌猛切段珪璋的脈門,右手一抓,就要硬搶段珪璋的寶劍。段珪璋這時已知道鐵摩勒安全無恙。打法自是不同,無須與他拼命。尉遲北的擒拿手雖然精妙絕倫,但段珪璋焉能給他抓著,但見劍光一閃,段珪璋一個拗步回身,早已繞到尉遲北身後,喝聲:“看劍!”唰的一劍,劍尖向著尉遲北肩後的“風府穴”點下,他出聲示警,乃是為欽佩尉遲北也是一條好漢,剛才又釋放了鐵摩勒,所以有意對他賣個人情。尉遲北笑道:“你不必手下留情!”掌隨聲到,段珪璋的劍尖尚未沾及他的衣裳,驀然間給他反手一掌,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一般,但聽得“嗤”一聲,段珪璋的袖子已給他撕去一截,要不是段珪璋縮手得快,寶劍也要給他奪去了。

段珪璋喝聲:“好掌法!”一劍搠空,劍招立變,身隨劍走,劍跟身轉,霎時間四面八方,都是劍光人影,激戰中,但聽得“嗤”的一聲,尉遲北喝聲道:“好劍法!”原來他急於搶攻,一疏神,衣襟也給段珪璋一劍穿過。

段珪璋道:“彼此兩個不輸虧,我還有事,請恕少陪!”砰的一掌打開窗戶,立即跳下街心。尉遲北也不阻攔他,一幌身。卻攔著南霽雲道:“你也得留下兩手!”南霽雲那有心情與他糾纏,賣個破綻,容得他的手掌堪堪切到,猛地橫肱一夾,反轉刀背便拍下去,那知尉遲北擒拿手法實在厲害,但聽得“嗤”的一聲,尉遲北給他刀背拍了一下,卻就在這同一時候。尉遲北一個穿掌進招,扭擔了南霽雲的手腕。南霽雲掌握不住,寶刀脫手飛出。尉遲北叫道:“好,咱們也是兩個不輸虧!”

南霽雲一個沉肩縮肘,忽覺對方手勁一鬆,南霽雲趁勢脫出,一個筋斗,便從段珪璋打爛了的那個窗戶翻出,尉遲北一手抓去,“咔嚓”一聲,抓斷了一根窗格,卻沒有抓著他的腳跟。

原來這是用遲北有意放走他的,要知若是論到真實的功夫,他和南霽雲實是各有擅長,難分高下。他剛才雖然抓住了南霽雲的手腕,但要是南霽雲那一刀不反轉刀背拍下去的話,尉遲北的一條手臂已先給他削斷,南霽雲既然先對他手下留情,他本著英雄重英雄,好漢惜好漢之義,也故意虛晃一招,讓南霽雲從容逃走。

令狐達趕了到來,連呼可惜,還想去追,尉遲北沉聲說道:“要捉拿這兩個人除非把字文統領和秦都尉一併找來,否則咱們追上去也不是人家的對手,你還是坐下來和我說說吧!你說這兩個人乃是叛徒,可有真憑實據麼?說給我聽,我好去稟告皇上,然後才好調動宇文統領和秦都尉齊來幫你的忙。”

宇文統領復性宇文,單名一個“通”字,秦都尉則是唐朝開國功臣秦瓊的曾孫,名叫秦襄,這兩人與尉遲北齊名,並稱大內三大高手。令狐達已見識了段珪璋和南霽雲的手段了,情知尉遲北所說的並非虛假,若然不是調齊三大高手,確實毫無取勝把握。只得依言坐下,細說詳情。

尉遲北聽了哈哈笑道:“依此說來,你也並沒有拿著他們謀叛的真憑實據。郭子儀是防守邊疆的得力將軍,李學士又是皇上寵信的人,咱們犯不著為了巴結楊國忠就和他們作對,要是扳他們不倒,豈非未見其利,先見其害。那性南的雖有不滿朝廷的語言,但並非嚴重,只憑他的一兩句話,便想坐實他的謀反之罪,也難以說得過去。何況那姓南的是江湖上著名的遊俠,交遊廣闊,得罪了他,他日咱們再出差在外,也有不便。依小弟之見,冤家宜解不宜結,令狐兄還是罷手算了吧!”

尉遲北深知令狐達的為人,故意用他本身的利害,勸他打消陷害人的主意。尉遲北的職位在令狐達之上,這次又是他出手相助,令狐達才得以安然無事的,何況若要調動三大高手,亦非他的能力所能辦到。因此不由得令狐達不依他的說話,雖然含恨在心,卻也只好罷手了。

再說南霽雲躍下街心,拾起寶刀,連忙和段、鐵二人逃走,他穿的是軍裝,背後既沒人追來,在街上巡邏的官兵根本不知道在酒樓發生之事,無人攔阻他們不消片刻,他們已逃到僻靜的路上。

南霽雲等三人放慢了腳步,段珪璋笑道:“南兄弟,一別十多年,我幾乎不認得你了,要不是李學士叫出你的名字,我還不敢相認呢? ”南霽雲道:“段大哥,你的相貌倒沒有什麼改變。嫂夫人沒有同來麼?這位小兄弟是誰家的公子?”鐵摩勒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不是有個綽號叫做磨劍客麼?今天卻為什麼不用寶劍而改用寶刀?嗯,你那招前刀後腿使得真好,我就不及,練了許多次,還未曾學會。”段珪璋笑道:“這孩子見不得別人的本領,一見了就想學。南兄弟,你記不起他麼?他就是鐵崑崙鐵寨主的兒子,小名喚作摩勒的那個頑童。”南霽雲道:“怪不得這麼了得,那年我隨師父拜見竇案主的時候,他還流著兩簡鼻涕呢,現在已長得這麼高了。”段珪璋笑道:“十年人事幾番新,那時,你也不過象庫勒這般年紀,現在則已經是聞名天下的俠客了。令師可好麼?”南霽雲道:“他還是老樣子,東漂西蕩,替人磨鏡、不過,現在是我的師弟雷萬春跟隨他,所以我把那把劍也送給了師弟。這把刀卻是睢陽太守張巡送給我的。”鐵摩勒插口道:“這幾年,我也在找他老人家,可惜總是無緣相遇。”段珪璋突道:“你找他老人家做什麼,想跟他學磨鏡的本領麼?”鐵摩勒眼圈一紅,道:“先父遺命叫我找他老人家的。”

原來古代的鏡子是用銅做的,用久了便要磨它一次,恢復光澤,所以有一種職業是專門替人磨鏡的。南霽雲的師父是個江湖俠隱,以磨鏡作為職業,一來掩蓋自己的真正身份,二來也好藉此雲遊四方,給文豪傑。別人不知道他的名字,都稱呼他做“磨鏡老人”。南霽雲跟他走江湖的時候,兼替人磨鏡,因此江湖上的朋友也送他一個綽號,叫做“磨劍客”。十二年前,他們兩師徒曾應竇家五虎之邀,到過他們山寨作客,曾經見過段珪璋夫婦,鐵崑崙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是竇家五虎之首的竇令侃,另一個就是“磨鏡老人”。鐵崑崙曾想託孤給磨鏡老人,只因磨鏡老人行蹤不定,不易尋覓,因此才讓兒子拜竇令侃作義父。

南霽雲道:“我們也曾聽得鐵寨主去世的消息,只因鐵老死後,他的山寨已給官軍挑了,竇家五虎的山寨也屢屢遷移,我們無法問訊。師父他老人家也很掛念世兄呢? 幸好在這裡相逢,鐵兄弟你要找他老人家也不困難,我明天要到睢陽去,約好了師父在那裡會面。你可以隨我一道去。”

鐵摩勒道:“這,這,……”他本來想說的是:“這敢情好!”但話到口邊,卻變成了“這好是好,但,我、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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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回 龍泉要斷奸人首 虎賁群驚劍氣寒

段珪璋道:“好,你就在這裡歇息吧!”駢指一戳,點了那衛士的麻穴和啞穴,叫他既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將他就安置在那假山洞裡,笑道:“魏老三,對不住,委屈你了,你忍著點兒,過了兩個時辰,穴道自解。”

那座房子前面有一棵松樹,枝葉茂密,段珪璋處置了那姓魏的衛士,便即飛身上樹,從樹頂俯瞰下來,先窺察屋內情景。

只見安祿山和一個身材魁悟的官兒坐在當中的胡床上,兩旁有四個軍官,薛嵩也在其內。段珪璋心道:“這個官兒想必就是什麼欽使大人了,看來倒不像是個太監。”宮廷慣例,賞賜給大臣的東西多是叫太監送去的,所以段珪璋見這個“欽使”不是太監,稍稍有點詫異,但也並不特別疑心。

只聽得那欽使笑道:“安大人,你今天來的正是時候,貴妃娘娘本來正在生氣的,幸虧你來了給她解悶。”安祿山問道:“貴妃娘娘為什麼生氣?”那欽使道:“還不是為了那李學士的幾首詩。”安祿山奇道:“李白怎的招惱了貴妃娘娘?”

段珪璋聽他們提起李白,格外留神,只聽得那欽使道:“在你入宮之前,皇上和娘娘在沉香亭賞牡丹,皇上一時高興,宣召李學士來作詩。他正在酒樓喝得醉醺醺的,李龜年他們好不容易才將他拉來。”安祿山道:“貴妃娘娘可是惱他無禮?”那欽使道:“不是。李白的這種狂態他們是見慣了的,皇上還親自用衣袖給他拭去涎沫呢? 後來又叫貴妃娘娘親自調羹,給他喝了醒酒湯。”安祿山搖搖頭道:“這等無禮狂生,皇上和娘娘也真是太縱容他了。”那欽使道:“後來李學士醒了,皇上就叫他做詩,這位李學士也真行,立即便賦了三章清平調,安大人,這三首詩可真有意思,我念給你聽。”安祿山笑道:“我是個粗人,可不懂得什麼勞什子的詩。”那欽使道:“這三首詩是稱讚貴妃娘娘的,很容易懂。可是惹得娘娘生氣的,也正就是這三首詩。”安祿山道:“這倒奇怪了,既是稱讚她的怎又惹得她生氣呢?這我可要聽一聽了。”

那欽使念道:“李學士所賦的清平調第一章是:“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皇上大為高興,便命李龜年與梨園子弟,立將此詩譜出新聲,著李善吹羌笛,花奴擊羯鼓,賀懷智擊方響(一種樂器名),鄭觀音撥琵琶,張野狐吹角栗,黃幡綽按拍板,一齊兒和唱起來,果然好聽得很。”安祿山齜牙裂嘴地笑道:“我聽你念、也覺得果然好聽得很!”

那欽使笑道:“可見安大人也是個知音的人。”安祿山本來是人云亦云,得他一讚,大為高興,問道:“第二章第三章又是說些什麼?”那欽使續道:“皇上聽了第一章,對李白道:“卿的新詩妙極,可惜正聽得好時,卻早完了。學士大才,可為我再賦兩章。’那李白乘機便要皇上賜他美酒,皇上故意逼他道:“你剛剛醉醒,如何又要喝酒?朕並非吝惜,只是怕你酒醉之後,如何作詩?這酒還是等你做了詩之後再喝吧!’李白一急,便大言炎炎地道:“臣詩有云:酒渴思吞海,詩狂欲上天。吃酒醉後詩興越高越豪。’皇上大笑道:“怪不得人家稱你酒中仙。’便命內詩將西涼州進貢來的葡萄美酒,賜給他一金斗,又命以御用的端溪硯,教貴妃娘娘親手捧著,求學士大筆。”安祿山“哼”了一聲道:“簡直把他捧上天了。”那欽使笑道:“他本來就自誇‘詩狂欲上天’嘛!”頓了一頓,續道:“李白將一金斗的葡萄美酒喝得點滴不留,果然詩興大發,又立即賦了兩章《清平調》,第二章道:“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第三章道:“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皇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皇上看了,越發高興,讚道:“此詩將花容人面,齊都寫盡,妙不可言!”便叫樂工同聲而歌,他自吹玉笛,又叫貴妃娘娘親彈琵琶伴和。鬧了半天,然後仍叫李龜年用御馬送李白歸翰林院。”

安祿山一竅不通,問道:“連皇上也稱讚是好詩,那貴妃娘娘還惱什麼呢?”那欽使笑道:“貴妃娘娘起初也很高興,她退入後院,還一直吟著李白給她寫的這三章《清平調》。那時高力士正在她的旁邊,四顧無人,便對娘娘奏道:“老奴初意娘娘聽了李白此詩,必定怨之刻骨,如今娘娘反而高興,這可大出老奴意外!”娘娘便問他道:“有何可怨之處?’高力士道:“他說:可憐飛燕倚新妝。是把娘娘比作趙飛燕呢!’貴妃娘娘聽了,勃然變色,果然將李白恨之入骨。”安祿山詫道:“這趙飛燕是個什麼人?”那欽使道:“趙飛燕是漢朝漢成帝的皇后。”安祿山道:“將皇后比她,也不算辱沒她了。”那欽使道:“安大人有所不知,趙飛燕是個出名的美人,體態輕盈,常恐被風吹去。皇上有一次曾對貴妃娘娘戲語道:“若你則任其吹多少。’梅妃和她爭寵的時候,也曾說她是‘肥婢’。貴妃娘娘焉得不怒?”安祿山笑道:“原來如此。依我看來,女人還是胖一點的更好看!”

那欽使微微一笑,笑得頗有幾分詭秘,安祿山道:“怎麼,我說得不對麼?”那欽使小聲說了幾句,安祿山勃然變色,拍案罵道:“這李白當真可惡,怪不得娘娘惱他!”

原來趙飛燕曾私通宮奴燕赤鳳,是漢朝出名的淫後,高力士向楊貴妃進讒,就是說李白的詩將楊貴妃比趙飛燕,實乃“暗中譏刺娘娘的私德”,楊貴妃私通安祿山,高力士這樣一說,正觸著她的忌諱,因此將李白恨之入骨。

那欽使笑道:“安大人無須動怒,李白觸怒了貴妃娘娘,他還能在朝廷站得住麼,他雖然得皇上寵愛,但總不能勝過貴妃娘娘啊!高力士也真厲害,這一下什麼仇都報了。”

安祿山問道:“高力士與李白有仇?”那欽使道:“你還不知道嗎?去年渤海國派使臣來呈遞國書,書上番文,滿朝無人能識,後來由賀知章保薦了李白,他非但能識番文,而且就用那番邦文字,寫了一封回書,譴責渤海可汗的無禮,這才保全了大唐的體面。李白當時也是喝得醉醺醺的,在醉草這‘嚇蠻書’的時候,要楊國忠給他磨墨,高力士給他脫靴。高力士早已想找他的過失了。”

安祿山道:“好,明天我也要送一份禮給高公公。”忽地話題一轉,問薛嵩道:“聽說你們今天在酒樓大鬧,幫姓南的那個人是什麼相貌?”

薛嵩口講指劃的描述了一番,安祿山沉吟不語,那欽使卻仔細地問薛嵩,與他對敵的那人用的是什麼劍法,段珪璋在外面偷聽,聽他問得居然甚是在行,暗暗詫異。

安祿山沉吟半晌,驀地拍案說道:“我不信他有這樣大膽!”話猶未了,忽聽得嗤嗤兩聲極為強勁的暗器破空之聲,一條人影箭也似的射入屋中,守衛譁然驚呼。

段珪璋用暗器打穴的功夫,射出了兩顆鐵蓮子,一取安祿山胸口的“璇璣穴”,一取那欽使耳後的“竅陰穴”,準備將他們打倒之後,立即搶出去擒獲一人,作為人質。他的暗器打穴功夫百發百中,滿以為即算安祿山能夠避過,那“欽使大人”決計躲避不了。

哪知奇怪的事情突然發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個欽使竟是個身懷絕技的一流高手!

那兩顆鐵蓮子雖然不過黃豆般大小,但經段珪璋以金剛指力彈出,勁道卻是非同小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不料那位“欽使”大叫了一個“好”字,信手抄起一雙象牙筷子,只一挾就把一顆鐵蓮子挾住,就像挾肉丸子一般。說時遲,那時快,第二顆鐵蓮子又電射而至,那欽使將筷子一甩,兩顆鐵蓮子碰個正著,同時落地。但緊接著便是“僻啪”一聲,他那雙象牙筷子也當中折斷,裂為四段。原來他雖然挾著了鐵蓮子,那雙象牙筷子卻經受不起這股勁力!

那欽使“噫”了一聲,隨即哈哈笑道:“幽州劍客果然名不虛傳,今晚我可以大開眼界了!”

原來這位欽使正是大內三大高手之一的宇文通,他的職位與另外兩位高手秦襄、尉遲北一樣,都是官封“龍騎都尉”。但因為秦襄、尉遲北乃是開國功臣之後,雖然皇帝對待他們三人不分厚薄,他卻自慚門第不如,聲望不及,總是感到皇帝對那兩個人親近一些。因此,他們三人雖然並駕齊驅,但行事卻甚不相同,秦襄、尉遲北不屑巴結權貴,而宇文通則在宮中奉承楊貴妃,在宮外又與安祿山結納,雙管齊下,以求鞏固職位。今晚替皇帝與楊貴妃送“洗兒錢”給安祿山這個差事,便是楊貴妃替他討的。他雖然從未見過段珪璋,但他卻早已探聽得段珪璋與安祿山有仇,一接了這兩顆鐵蓮子,又見了段珪璋所使出的劍術,當然可以立刻斷定這人便是幽州劍客段珪璋了。

這時薛嵩和另外三個衛士已堵住了段珪璋,就在這屋子裡廝殺起來。宇文通是欽使身份,一時不便出手。

安祿山突然遇襲,隨即又看出了是段珪璋,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但到了宇文通將那兩顆鐵蓮子接下之後,他便安定下來,心中想道:“饒你段珪璋本領再高,單身一人,總敵不過我麾下諸將,何況還有字文都尉在此!”他既然有恃無恐,便站了起來,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老朋友來了!有話好說,何必一見面就動刀動槍?難道你就一點也不念舊時情份,居然妄想取我的性命麼?”

段珪璋唰唰兩劍;將薛嵩迫退幾步,又盪開了另一個軍官的護手鉤,朗聲答道:“安祿山,你小人得志,毗眶必報,還何必惺惺作態?哼,你要害我也還罷了,為何將我的朋友也一同陷害?”

安祿山笑道:“那是一個誤會,但錯了也有錯的好處,要不是錯捉了你的朋友,焉有請得你的大駕到來?而且我也不想難為他,你來得正好,你就勸他一同在我這裡做事吧!”段圭璋道:“哼,給你作事?”安祿山大笑道:“我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節度使,你給我當差,難道還會辱沒你麼?”段珪璋以更響亮的聲音笑道:“在我的眼中,你以前是個無賴流氓,現在也是個無賴流氓,不過比以前作的惡事更多更多,以前只不過是欺侮善良,現在則簡直是禍國殃民了。哈哈,你以為你做了什麼節度使,我就看得起你了嗎?”

安祿山本來要像貓兒捕捉老鼠一般,料想段珪璋已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先把他嘲弄一番,發洩心頭的惡氣,哪知反而給他毫不留情的痛罵一場,並且揭穿了他的底細不過是個無賴流氓。這一氣真氣得七竅生煙,登時放下了臉,厲聲喝道:“不識抬舉的東西,你們給我將他斃了!”

段珪璋大笑道:“我既然敢到你這裡來,本來就不打算活的出去。可是,你們要把我殺掉,只怕也沒有那麼容易!”他口中滔滔不絕地說話,手底卻是毫不含糊,笑聲未絕,只聽得“唰”的一聲,一個衛士的胸口已中了一劍,血如泉湧,急忙退出戰團。

安祿山罵道:“膿包,膿包!快去多喚幾個得力的人來!”薛嵩是段珪璋手下敗將,心裡本來害怕,但聽得安祿山一罵,卻不由得他不鼓勇向前。段珪璋喝聲:“來得好!”寶劍橫空一劃,一招“龍門鼓浪”,矯若遊龍,劍光四射,當真有若波翻浪湧,威不可當,薛嵩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後退,卻哪裡閃避得開,陡然間只覺得肩上一片沁涼,早給段珪璋的寶劍劃開了一道長長的裂口。

幸而那個手持雙鉤的武士亦非庸手,雙鉤一鎖,把段珪璋的攻勢解開,要不然薛嵩的琵琶骨也要給寶劍割斷。薛嵩這時哪裡還敢戀戰,拼著受主帥責罵,虛晃一劍,就想退下。

段珪璋恨他是捉史逸如的兇手之一,卻容不得他逃走,猛地大喝一聲,右腳飛起,一個“魁星踢鬥”,將欺近身前的一個衛士踢翻,寶劍一揮,又將使雙鉤的那個衛土迫退,劍光一展,身形急起,如箭射來,眨眼之間,已追到了薛嵩背後,眼看那明晃晃的劍尖,就要在薛嵩的後心擲個透明的窟窿!

段珪璋正要跨上一步,出劍刺薛嵩的背心大穴,忽覺得背後有金刀劈風之聲,來勢極為勁疾;段珪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立即知道是有強敵襲到,而且這一刀也正是對準他的背心大穴。

恰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突然襲來的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段珪璋心中一凜:“想不到安祿山的衛士之中竟有如此人物!”無暇收拾薛嵩,巳先對付背後的敵人。

段珪璋的劍術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心念一動,劍招立即發出,反手一撩,身形未變,卻像背後長著眼睛一般,劍尖直指那敵人的脈門,登時把他這偷襲的一招解了。

段珪璋腳跟一旋,轉了半個弧形,順勢一招“橫雲斷峰”,劍勢橫披過去。那人似是顧忌他手中的寶劍,不敢讓刀口相交,卻反轉刀背一磕,只聽得“當”的一聲,火星蓬飛,那人斜躍三步,段珪璋也不禁上身一晃。

宇文通讚道:“刀法精奇,劍術更妙!兩人都好!好,好!”喝彩聲中,段珪璋已轉過身來,定睛一看,看清楚了敵人的面貌,不覺一怔!

這人正是曾經三番兩次暗中替他遮掩、勸他回去的那個聶鋒,真是大出段珪璋意外。

使雙鉤的那個衛士名叫張忠志,武功與薛嵩在伯仲之間,也是安祿山手下的一名得力軍官,趁這時機,雙鉤霍霍,卷地勾來,疾攻段珪璋的下盤。段珪璋剛自一怔,一個疏神,“嗤”的一聲,饒是他立即滑步閃開,褲管亦已被撕去了一幅。

聶鋒大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死到臨頭,還敢逞兇傷人麼?”聽這語氣,凌厲之極,但段珪璋卻聽出了他的話中含意,似乎還是勸他逃走的意思。段珪璋心道:“他是安祿山的親軍副將,怪不得他要為安祿山出力,只是他對我卻頗有惺惺相情之意,不知為了什麼?”

聶鋒確是有惺惺相惜之意,但在安祿山面前,他卻是不敢露出些微破綻,而且剛才試了兩招,他也發覺了段珪璋的本領實是在他之上,因此確是認真動手,將全身解數都施展開來,一口單刀舞得潑風也似。倒是段珪璋因為不願傷他性命,有幾招最為厲害的殺手劍招他都不敢使用,這樣一來,他以一敵二,竟然漸走下風。宇文通看了片刻,心中想道:“這段圭璋劍法雖然精妙,可算得是當世一流高手,但似乎還沒有武林中傳說他的那樣神奇。”

沒多久,田承嗣和幾個軍官聞訊趕來,見段珪璋已落在下風,大家都想搶功,一擁而上。尤其是田承嗣,為了要報日間在酒樓所受之辱,刀刀都朝著段珪璋的要害之處劈來。他知道段圭漳那口劍是把寶劍,特別挑選了一件重兵器——重達三十三斤的厚背斫山刀,段圭璋的寶劍雖然鋒利,卻也無法將它削斷。段珪璋力斗六名高手,更顯得左支右絀,激戰中,忽聽得“當”的一聲巨響,刀劍相交,田承嗣的大刀被段珪璋用巧勁帶過一邊,但他的寶劍也給盪開。他這一招本是一招三式,同時應付三般兵器的攻擊的,劍點一歪,張忠志的雙鉤立即乘虛而入,喇啦一聲,又撕破了他的一幅上衣,鉤尖劃過,即小臂上登時現出了一道傷痕。而與此同時,聶鋒的單刀也正使到一招“白蛇吐信”,明晃晃的刀尖堪堪就要指到他的喉頭。

段珪璋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軀轉了半個圓圈,倏的一劍反削出去,只聽得“哎喲”一聲,聶鋒中了一劍,血流如注,斜躍出去,隨即倒地,包圍圈出了一個缺口。

段珪璋這一劍本來只是想格開聶鋒的單刀的,結果卻令聶鋒受了重傷,實是他始料之所不及。他哪知原來是聶鋒有意放他逃走的,聶鋒一見段珪璋出劍的姿勢,已知他的劍鋒削向哪邊,若論兩人真實的本領,聶鋒僅比段珪璋稍遜一籌,他那一刀斫去,雖然一定會給段圭璋格開,但他只要向相反的方向避開,就不至於受傷,但他有意放段珪璋逃走,不惜身受重傷,故意向著段珪璋劍鋒所指的方向迎去,因此才被段珪璋一劍戳中了他的小腹。

段珪璋敗裡反攻的這一招本來精妙非常,劍勢虛實莫測,所以聶鋒雖是有意讓他,旁人卻看不出來。不過,段珪璋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初時雖然一愕,片刻便即明白,心中想道:“我若然不死,日後定要報此人之恩。呀,只是你一番好意,我卻不能接受。救不出史大哥,我還有何面目獨自逃生?”

段珪璋已從缺口衝出,但他卻不肯奪門逃走,反而向安祿山奔來,田承嗣等人大驚,慌忙堵截。正在他們手忙腳亂之際,忽聽得字文通哈哈笑道:“看了段先生這等精妙的劍法,我也有點技癢難熬了。各位暫請歇手,待我來獻醜,獻醜!”聲到人到,雙手空空,長衫飄飄,話聲未了,已站在段珪璋的面前!

田承嗣等人一見字文通出手,俱都鬆了口氣、他們知道宇文通自視極高,不待吩咐,便紛紛閃開,讓出場子。段珪璋見他如此聲威,也不禁心中微凜:“原來這個‘欽使大人’,竟是一流高手。”

字文通站在段珪璋面前,緊握雙拳,睥睨作態,傲然說道:“段大劍客,你剛才不是有意將我拿下的嗎?現在我已站在你的面前,你怎麼還不動手?”段珪璋道:“你既然按照武林規矩與我單打獨鬥,我豈能佔你的便宜,亮出兵器來吧!”

字文通大笑道:“段先生果然不愧是成名劍客,不肯貽人半點口實。不過,你可不必為我擔心,你雖然有一把上好的寶劍,卻也未必便能傷得了我宇文通!”

宇文通自報姓名,段珪璋這才知道他是與秦襄、尉遲北齊名的大內三大高手。段珪璋這一生幾曾受過人如此輕視,心中怒氣陡生:“你以為憑著你大內高手的名頭,就可以壓倒我不成?我不信你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還能夠在尉遲北之上?”要知若論到空手人白刃的功夫,尉遲北這一家乃是天下第一家,但段珪璋這日日間在酒樓上與尉遲北一番較量,卻還稍稍佔了上風,所以他才敢暗罵字文通狂妄。

當下段珪璋冷冷說道:“是麼?好吧!那就請你先賜高招!”他雖然氣極怒極,但看在對方空手的份上,仍然不肯佔先動手的便宜。

宇文通道:“好,恭敬不如從命,留神接招!”雙拳一晃,立即劈面打來,段珪璋一看,他既非擒拿手法,亦非最厲害的羅漢神拳招數,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北派長拳,不由得大為詫異,心道:“難道他以為憑著這套普通的拳術,就可以應付我的寶劍不成?他號稱大內三大高手之一,不信他竟這般沒有眼力!”

段珪璋心念方動,宇文通那碗口般粗大的拳頭已打了到來,段珪璋橫劍一削,宇文通雙拳一張,忽聽得“叮”的一聲,火星濺起,原來宇文通並非狂妄。相反的卻是極工心計。他手中藏著一對極短的判官筆,事先並不說明,由得段珪璋以為他是空拳對敵,有意激惱段圭璋並令他輕敵。待到段珪璋一劍削來,他雙拳一張,暗藏的判官筆突然伸出,恰恰頂著段圭璋的劍脊。說時遲,那時快,他左筆一頂,右筆立移,趁著段珪璋劍招用老,來不及撤回之際,驟下殺手,閃電般的判官筆便向段珪璋脅下的“愈氣穴”點來,當真是陰毒之至,狠辣之極!

幸而段珪璋是個膽大心細的人,他雖然不知道宇文通掌中暗藏兵器,但見他只是使出一套普普通通的北派長拳,早已起了疑心,因此並不如宇文通所算,他非但沒有輕敵,反而格外留神,第一招只是虛晃一招,未曾用實。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兩人的身形都快到極點,宇文通一筆點向段珪璋脅下的愈氣穴,筆尖尚未沾到他的衣裳,陡然間只見劍光一閃,段珪璋的劍尖已指向他的小腹。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宇文通只得把判官筆偏斜一格,立時跳起,半攻半守,才化解了段珪璋這一凌厲的劍招。旁人看來,但見兩條人影倏的分開,一個彎腰,一個跳起,卻不知道就在這一招之間,兩大高手都已使出了平生絕學,過了性命相搏的一招!

宇文通這時方始知道段珪璋的劍法果然非同小可,剛才實是未曾使出全部本領,不覺暗暗膽寒。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一分又合,段珪璋挽了一個劍花,唰、唰、唰,連環三劍,疾風暴雨般的狠狠攻來,使到疾處,但見劍光,不見人影,竟似有十幾口寶劍,從四面八方攻來一般,劍氣縱橫,劍光飄瞥,將宇文通的身形全都籠罩,旁邊觀戰的武士,看得眼花繚亂,個個驚心。

宇文通號稱大內三大高手之一,武功上確也有驚人的造詣,對於判官筆點穴,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險!”普通的判官筆是二尺八寸,他這對判官筆只有七寸長,實是短到無可再短,因此每一招都是欺身進搏,兇險萬分,不論哪一方稍稍應付不宜,都有性命立喪之虞。

段珪璋一劍緊似一劍,眼看勝算可操,激戰中忽聽得“嚓”的一聲,字文通那對判官筆陡然間暴長七寸,原來他的判官筆共有四節,每一節長度七寸,一按機括,便可以一節一節的伸出來,全長仍是與普通的判官筆一樣。

高手比鬥,只差毫釐,現在兩人在近身肉搏之際,宇文通的判官筆暴長七寸,饒是段圭璋本領再高,也難以閃開。只聽得“嚓’的一聲,宇文通的判官筆已扎破了段珪璋的衣裳插入了他的小腹。旁觀的武土登時彩聲如雷。

可是彩聲未絕,宇文通卻忽地“哎喲”一聲,斜躍出一丈開外,眾人先聞其聲,定睛看時,始見他的肩頭上殷紅一片!

原來段珪璋不但劍術精妙,內功亦已有了相當造詣,當宇文通的那支判官筆一紮破他的衣裳的時候,他吞胸吸腹,小腹陡然凹了三寸,判官筆的筆尖剛剛沾著他的皮肉,業已力盡,就差那麼一點點勁力未到,戳不進去。段珪璋的劍法何等快捷,就趁對方已是強弩之末,來不及換力進招的瞬息之間,抓著時機,劍鋒一偏,削去的宇文通肩上的一片皮肉。

幸而宇文通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覺不妙,立刻撤筆抽身,要不然只怕琵琶骨也要給寶劍削斷。

這一下突然的變化,眾武士大驚失色,喝彩的聲音登時止了。宇文通剛剛誇了海口,說是段珪璋的寶劍不能傷他,哪知未到三十招便當場出醜,雖然僅是皮肉的輕傷,但他是自大慣了的,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段珪璋這一劍無異戳破了他的麵皮,令得他又羞又怒。當下大怒喝道:“姓段的,我若今晚讓你逃得出去,我宇文通誓不為人。”雙筆橫穿直插,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他的判官筆點穴手法獨創一家,確也具有相當威力,這時兩人已是如同拼命,誰也不敢輕視對方。

安祿山道:“對,還是生擒的好,你們在這裡待著作什麼?還不快快上去,幫宇文都尉將這賊人縛了?”

田承嗣與張忠志這些人剛才之所以不敢去幫忙,一來是知道宇文通驕傲自大的脾氣,二來他們也深知宇文通的本領,以為段珪璋的劍法雖然精妙,但在久戰之後,以宇文通的本領,當可取勝無疑。哪知事情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受傷的竟然不是段珪璋而是宇文通,現在安祿山一聲令下,他們再無顧忌,立即上去圍攻。宇文通這時已知道不是段珪璋的對手,對別人的幫忙,也就不加阻止了。

宇文通的本領和段珪璋所差有限,得了田承嗣和張忠志相助,登時扭轉了劣勢。只見劍氣縱橫,刀光如雪,雙鉤霍霍,筆影重重,這一場惡戰,當真是驚心駭目,令得旁觀的衛士,氣也透不過來。

激戰多時,段珪璋的劍光圈子越縮越小,安祿山剛剛鬆了口氣,陡然間,忽聽得段珪璋大喝一聲,劍光夭矯,宛若游龍,忽然突圍而出,田承嗣的膝蓋先中了一劍,蹌蹌踉踉的退了幾步,緊接著“嚓”的一聲,張忠志也給他削去了一隻手指。宇文通一筆戳去,段珪璋剛剛削了張忠志的手指,未及撤劍回身,捏著劍訣的手指,突然收攏,反掌向後一拍,“當嘟”聲響,宇文通那枝判官筆也墜地了!

段珪璋以掌拍筆這一招實是用得兇險之極,結果,宇又通那枝判官筆雖然給他拍落,但段珪璋左手手腕的寸關尺脈,給鐵筆劃過,也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寸關尺脈受傷,這條臂膊,已是再也不能用力。

宇文通見他用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暗暗吃驚,但在這一招上,他傷了段珪璋的一條臂膊,卻是佔了便宜。旁邊一個衛士將那枝判官筆拾了起來,向他拋去,宇文通接筆在手,立即喝道:“這廝只有一隻手好使用了,再兇也兇不到哪兒去了,趕快將他拿下,留心他要逃跑!”

段珪璋一聲長嘯,冷冷說道:“好個大內高手,果然是好本領,好威風!不但是皇上跟前得力的人,而且還做了安祿山的看門狗!哼,你怕我逃走麼?我踏進此門,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出去了,你放心吧!”

宇文通給他一番奚落,滿面通紅,喝道:“我不與你鬥口,看筆!”段珪璋的寶劍已削了到來,登時兩人又鬥在一起。

這時,宇文通、段珪璋張忠志、田承嗣這四個人都已或多或少的受了些傷,而以段珪璋傷得最重,其次是田承嗣,他的膝蓋被削去了一片,跳躍不靈,但仍然跟著字文通他們圍攻段珪璋。

段珪璋雖然傷了一條臂膊,但他已豁出性命,劍招越發凌厲。安祿山的手下,武功最高的是田承嗣、薛嵩、聶鋒、張忠志四人,現在聶鋒和薛嵩先後受了重傷:只有田、張二人助宇文通作戰,其他的衛士,武功相差太遠,上去了幾個人,都給段珪璋刺傷,未受傷的也幫不了忙,反而礙手礙腳。宇文通氣極,大聲喝道:“你們去保護大帥吧!別在這兒丟人現世了。”那些衛士一鬨散開,結果還只是留下了田、張二人助他。

激戰中只聽得“唰”的一聲,田承嗣跳躍不靈,身上又中了一劍,幸而並非要害,但亦疼痛難當。宇文通趁段珪璋劍刺田承嗣的時候,一按機括,判官筆又伸長了一節,這次段圭璋早有防備,一跳避開了,但在他跳躍之時,小腿卻給張忠志的利鉤鉤去了一片皮肉。

安祿山看得心驚膽戰,生怕宇文通若然也非敵手,段珪璋殺了上來,他性命難保,但“欽使大人”在這裡為他抵禦仇人,他又怎好意思退入後堂躲藏起來?正在心慌意亂之際,忽見薛嵩一聲哈喝,帶著幾個衛士,推了一個人進來!

段珪璋失聲叫道:“史大哥!”原來給薛嵩推進來的這個人正是史逸如!只見他瘦骨支離,病容憔悴,已給折磨得不似個人形。薛嵩挺著一把長劍,頂著他的背心,大聲喝道:“段珪璋,你給我站住,你若是再跨上前一步,我就先把你的史大哥殺了!”

段珪璋又怒又氣,心痛如割,但投鼠忌器,也只好強抑怒火,停下腳步,橫劍當胸,封住了宇文通攻來的雙筆,向安祿山叫道:“你的仇人是我,關姓史的什麼事?要殺要剮,聽你的便,你把這姓史的放了!”

安綠山這才鬆了口氣,哈哈笑道:“好,你把寶劍扔下,我可以繞這個姓史的不死。”

段珪璋冷笑道:“你當我是個三歲小兒,可以任由你戲要麼?要我扔下寶劍也不難,你得讓我先將史大哥送出十里之外,然後再和你的人一同回來,那時我甘願把寶劍繳給你。”

安祿山笑道:“你不相信我,你又怎能叫我相信你?先扔寶劍後放人,沒有討價還價的了!”

段珪璋眼燃怒火,心裡躊躇,這時宇文通、張忠志、田承嗣三人,早已佔了有利的方位,三般兵器,對準了段珪璋的要害。

史逸如忽道:“讓我和段大哥說幾句話!”安祿山道:“好,你勸他投降,我敬重你是個讀書人,決不為難你,你願做官便有官做,你不願做官,我便立即放你,讓你家人團圓。段珪璋是我的老朋反,他雖然對我不敬,我也會饒恕他的,你可以不必為你的朋友擔心。”

史逸如所安祿山提起他的家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又是悲憤又是傷心,他嘴唇顫動了幾下,忽地雙眉一堅,心意立決朗聲說道:“段大哥,與其留我報仇,不如留你報仇!為了免得你被人要挾,我先走一步了!”陡然間向後一撞,薛嵩那柄長劍正對著他的後心,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借劍自殺,要縮手已來不及,史逸如這一撞用盡了渾身氣力,那柄長劍從他的後心透過了前心。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連安祿山和薛嵩也嚇得呆了,就在這一瞬間,段珪璋一聲怒吼,儼如受了傷的獅子,雙眼火紅,揮劍便殺!

張忠志首當其衝,段珪璋這一劍乃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張忠志如何禁受得起?但聽得“咣”的一聲,張忠志的一柄護手鉤已給他削為兩段。

宇文通一按機括,判官筆的最後一節伸了出來,段珪璋一劍削斷了張忠志的護手鉤,立即飛身掠起,逞向安祿山撲去,本來以他的本領,要閃開宇文通這一招並不困難,但此時他怒火如焚,一心只想殺了安祿山為他的好友報仇,宇文通一筆點來,他竟渾如未覺。

宇文通這一筆正正點中他的後心,幸而習武之人驟逢襲擊,雖在神智昏迷之中,也能夠立時生出反應。字文通本來要點他後心的“中府穴”的,筆尖一觸,忽地覺得有一股反彈的力道,筆尖滑過一邊。原來就在這剎那間,段珪璋已閉了全身穴道,並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彈開了宇文通的筆尖。

可是宇文通的功力亦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與段珪璋相差無幾,他的筆尖雖然滑過一邊,但順手一拖,段珪璋的背脊登時也出現了一道傷痕,他的小腿本來已受了鉤傷,這一躍又用力過猛,再給宇文通的判官筆劃傷了他的背心帶脈,饒他功力非凡,亦是抵受不起,就在張忠志給他的猛力震倒之時,他也跟著跌倒了。

宇文通大喜,左手的判官筆立即跟著戳下,段珪璋在失足跌倒之時,心裡猛地想道:“大哥之仇未報,我還不能死,不能死!”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陡然間大喝一聲,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正碰著宇文通那一筆向他戳下。宇文通給他那一聲大喝,震得耳鼓“嗡嗡”作響,不覺呆了一呆。說時遲那時快,段珪璋一招“舉火撩天”,寶劍與判官筆碰個正著,宇文通大叫一聲,虎口震裂,判官筆的筆尖亦已給寶劍削去。

安綠山嚇得面無人色,叫道:“調,調,調弓箭手和撓鉤手來!”宇文通到底是慣經陣仗的人,這時他已看出了段珪璋不過是拼著最後一股氣作困獸之鬥而已,立即叫道:“安大人放心,這惡賊雖兇,也挨不了多少時候了。”“咄,繞身遊鬥,不必和他硬碰!”

段珪璋的手足、肩、背部已受傷,有如一個血人,跳躍亦已不靈,宇文通這一班人將他圍著,採用了繞身遊斗的戰術,登時將他困在核心!但段珪璋仍然高呼酣鬥,猛若怒獅!

正是:為報深仇甘拼死,氣沖牛斗恨難平。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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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回 落難英雄逢異丐 扶危絕技退追兵

田承嗣和張忠志都是吃過段珪璋苦頭的人,張忠志只剩下一柄護手鉤,田承嗣的膝蓋剛才被段珪璋削去了一片皮肉,痛猶未過,段珪璋高呼酣鬥,他們雖然把他困在核心,兀自感到心驚膽戰。薛嵩本來受傷不輕,這時也迫得和隨他一道來的兩個軍官加入戰團。薛嵩是安綠山的親軍統領,這兩個軍官是他的副將,武功略遜於張忠志,在安綠山帳下,是第五、第六名好手。

沒多久,一隊撓鉤手開了到來,共是十二個人,撓鉤長達一丈有餘,十二個撓鉤手分佈四萬,伸出長鉤,鉤段珪璋的雙腳。

段珪璋大喝一聲,一劍削斷了兩柄撓鉤,但那些撓鉤從四面八方伸來,削不勝削,終於給一柄撓鉤勾住了腿肚。段珪璋撲通一聲,坐在地上,田承嗣大喜,舉刀便斫,猛聽得段圭璋又是一聲大喝,咔嚓聲響,竟然把那柄撓鉤折為兩段,鉤尖還嵌在肉中,另半截帶著淋灑鮮血的燒鉤,被他奪了過來,隨著喝聲,猛的向田承嗣擲去。田承嗣驚得呆了,薛嵩急忙將他一掌推開,但聽得“呼”的一聲,那半截撓鉤從田承嗣的頭頂飛過,擦破了他一片頭皮,餘勢未衰,那名勾傷了段珪璋的撓鉤手,恰好被擲回來的自己的那半截撓鉤撞正胸口,登時跌了個四腳朝天!

段珪璋拔出斷鉤,渾身浴血,坐在地上,兀自神威凜凜,狂揮寶劍,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震得眾人的耳鼓都嗡嗡作響,又有三柄撓鉤給他削斷!

安祿山看得心膽俱寒,說道:“我身經百戰,還未見過這樣兇悍的人!”薛嵩早已退下,這時站在安祿山旁邊,說道:“他已不能走動了,調弓箭手來射他,立即可以要了他的性命!”安祿山點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怎麼弓箭手還不來呢?”一面吩咐手下去催,一面嚷道:“宇文都尉,不必和他硬拼了,弓箭手馬上就來!”

宇文通集眾人之力,仍然未能把段珪璋擒下,深感面上無光。這時,先前圍攻段珪璋的六個人,也只有他一人未曾退下。

段珪璋又受了兩處鉤傷,宇文通咬一咬牙,正要鼓勇上前,將他活捉。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得外面嘈聲大作,有人吶喊,有人奔跑。安祿山初時以為是弓箭手來到,一聽那驚喊的聲音,奔跑的聲音,卻又不似,正在驚疑不定,忽聽得在門口把守的一個軍官大叫道:“不好,不好!起火啦,起火啦!”

安祿山方自一驚,猛聽得又有幾個聲音同時喊道:“捉刺客,捉刺客!”就在這時,守門的衛士忽如遇到巨浪衝擊一般,發一聲喊,紛紛後退,有幾個來不及避開的,已給人推倒地上。

外面衝進了兩個人,一個穿著軍官的服飾,另一個卻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這兩人衝了進來,當者披靡!安祿山第一眼瞥見是個軍官,心中稍寬,喝道:“什麼事情,慌慌張張的胡衝亂闖?”話猶未了,猛聽得那軍官大喝一聲,儼如舌尖上綻了一個春雷:“安祿山,你敢害了我的段大哥,我就要你的命!”聲到人到,他來不及驅散衛士,便躍了起來,呼的一聲,從眾衛士的頭上飛過,那些撓鉤手正自伸出長鉤,被他凌空撲下,刀光閃處,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震耳欲聾,幾柄撓鉤,同時給他削斷!那少年貌不驚人,身手卻也不弱,刀斫、掌劈、腳踢,施展了全身解數,眨眼之間,把近身的衛士殺得個七零八落,還有幾個撓鉤手也給他踢翻了。

田承嗣失聲叫道:“南霽雲,你好大膽!”這兩個人正是南霽雲和鐵摩勒!

段珪璋因為不願連累朋友,將事情瞞著南霽雲,但鐵摩勒卻是個機靈的孩子,早就將南霽雲的地址,牢牢記在心中。他口頭上答應段珪璋這一晚不出寺門,等候段珪璋回來,但段圭璋一走之後,他就偷偷去找南霽雲了。

南霽雲這一晚和李白有約,約好了黃昏之後在賀知章家裡相會,鐵摩勒找到南霽雲的住所,已是將近三更,他還沒有回來,鐵摩勒只得在他的房間裡留下字條,再到賀知章家裡去找。原來他和李白喝酒暢談,談得高興,忘記了時間,鐵摩勒到了賀家,他們尚是酒興未闌。李白見慣了江湖俠士的行徑,鐵摩勒穿著夜行衣突然闖入,他也毫不驚駭,還拉鐵摩勒一同喝酒。

鐵摩勒哪裡還有心清喝酒,急急忙忙將事情告訴南霽雲,南霽雲一聽,酒意全都醒了,立即向李白告辭,三步並作兩步,趕來救人。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史逸如已經自殺身亡,段圭璋亦已受了重傷了。

田承嗣是給南霽雲殺得喪了膽的,一見他來,雖然一面大呼大喊的給自己壯膽,卻實是不敢和南霽雲接戰,一面呼喊,一面連連後退。這時,安祿山也顧不得對“欽使”的禮數,顧不得什麼“大帥”的體面,緊緊捉著田承嗣的手,由他保護,慌慌張張的立刻退入後堂。

薛嵩也是給南霽雲殺得喪了膽的,但他沒有田承嗣的及早見機,又因傷得較重,這時還未退下,南霽雲喝道:“姓薛的,酒樓上那一架打得不夠痛快,再來,再來!”聲到人到,掄起寶刀,倏的就劈到他的面前。薛嵩此際,即算沒有受傷,也不敢硬接他這一刀,急忙虛晃一劍,轉身便逃。張忠志搶來援救,斜身進鉤,南霽雲一招“雁陣排空”,橫刀一削,張忠志的護手鉤早已給段珪璋削斷了一柄,但聽得“咣”的一聲,剩下的這柄護手鉤,又給南霽雲削為兩段,變成了雙手空空,無可抵禦。南霽雲見他們兩人身上都染有血汙,忽地將已劈出的刀勢煞住,一聲喝道:“我寶刀不殺受傷之人!”一個“鴛鴦雙飛腳”踢出,左腳向薛嵩的背心一蹬,左腳向張忠志的腰脅一踹,薛嵩給踢翻出一丈開外,張忠志也變成個滾地葫蘆。

宇文通在這混亂之中,想先把段珪璋殺了再說,他左筆剛桃開了段珪璋的寶劍,右筆正要插下,猛覺金刃劈風之聲,南霽雲的刀鋒已戳到了他的背後。宇文通一個“盤龍繞步”,反手一招“橫打金鐘”,刀筆相交,火星飛濺,宇文通的判官筆是精鋼所鑄,給他寶刀一磕,也損了指頭般粗大的一個缺口,手臂痠麻,不由得蹬、蹬、蹬在退三步。可惜段珪璋這時已不能走動,宇文通從他身邊掠過,段珪璋一劍橫掃,只差三寸,沒有削去他的膝蓋。

南霽雲無暇理會宇文通,急忙將段珪璋抱了起來,叫聲:“大哥!”段珪璋雙眼一睜,叫道:“南兄弟,是你來了!”忽地一口瘀血噴了出來,登時暈了過去!他以寡敵眾,激戰了一個時辰,已是遍體鱗傷,筋疲力竭,不過全仗著口氣,強力支持而已。現在,他看見了南霽雲,精神一鬆,真氣立散,饒是鐵鑄的人兒,亦已支持不住。

宇文通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見南霽雲救了段珪璋,心中反而歡喜,想道:“你背了一個人,我就不怕你了!”提筆又上,雙筆一分,交叉穿插,左筆橫拖,虛點南霽雲手少陽經脈的“中浮”“曲池”“少府”三穴,右筆卻向段珪璋垂下的腳背‘地戶穴”戳下。幸而南霽雲一心一意只是在保護段珪璋,對自己的安危反而置之度外,宇文通攻向他的虛招,他根本就不招架,刀鋒下撤,將宇文通那一筆盪開。待到宇文通要把攻向他的那一招招數化實之時,南霽雲已衝出了幾步。

宇文通哪裡肯舍,如影隨形,急忙追上。南霽雲喝道:“好狠呀你!”腳尖一點,突然躍起,宇文通雙筆在他腳底穿過,說時遲,那時快,南霽雲一刀便劈下來!

這一招用得兇險之極,宇文通料不到南霽雲揹著一個人,還居然敢跳起來用“力劈華山”的招數,不由得大吃一驚,急忙一矮身軀,避過刀鋒,硬生生的將攻出去的雙筆收了回來,筆尖剛好頂著刀板。只差三寸,險些就要給削去頭皮。

南霽雲這一劈之勢剛猛之極,宇文通敵不住他的神力,只得使出“燕青十八滾”的招數,滾將出去,雖然沒有剛才薛嵩那麼狼狽,卻也變成了個滾地葫蘆。

南霽雲身形未落,雙腳先行踢出,砰、砰兩聲,又踢翻了兩個衛士,大聲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寶刀舞起一片銀光,奪門便走。眾衛士見他如此兇猛,誰敢阻攔,瞬息之間,已給他衝到門口。

這時,滿天都是融融的火光,原來這是鐵摩勒所點的火。鐵摩勒是在強盜堆中長大的,熟諳黑道的伎倆,隨身帶了火種,潛入了安祿山的府邸,便在三四處地方點起火頭,好趨混亂中逃走。

這一來,眾衛士忙著救火,府邸裡亂成一片。那一隊弓箭手雖已趕了到來,但滿園子人影幢幢,狂奔疾跑,弓箭手怕傷了自己人,只敢張弓,不敢放箭。

鐵摩勒哈哈笑道:“今晚雖然殺不成安祿山,卻也出了一口鳥氣!”宇文通大怒,一筆向他點去,鐵摩勒反手一刀、這一刀用的是段珪璋所教的劍術招數,甚為古怪,宇文通的武功雖然比他高出許多,也禁不住心頭微凜,不敢輕敵,轉過筆鋒,橫架金刀,斜點腰脅。鐵摩勒這一刀可實可虛,一見宇文通以守為攻,立即一晃便收,斜身一躍,抓起了一個衛士,向宇文通擲去。宇文通不敢傷安祿山的手下,只好將那衛士接了過來,輕輕放下。只見鐵摩勒一溜煙似的,早已穿過人叢,笑聲不斷,追上了南霽雲去了。宇文通氣得七竅生煙,窮追不捨。

哪知鐵摩勒這一把火,有利卻也有弊,驪山離宮的衛士,看見火光,紛紛趕來,南、鐵二人剛殺出重圍,迎面便碰見這群衛士。

南霽雲叫道:“你們來得正好,快快幫忙救人,裡面還有幾個刺客未曾拿下!”他穿著軍官服飾,那些衛士一時給他唬住,未敢即行動手。南霽雲身法何等快疾,換了一個方向,揀個衛士較少的一方,倏的就竄了過去。

那幾個衛士方自一驚,忽聽得宇文通和令狐達的聲音同時喝道:“這兩個就是刺客!”宇文通從後面追來,令狐達在前面攔截,原來今晚正是他在離宮輪值,那些衛士就是他帶領來的。

南霽雲手起刀落,劈翻了兩個衛士,奔上山坡,竄入樹林。鐵摩勒卻被一個衛士追上,這衛士精於地堂刀法,抄小道繞過鐵摩勒前面,忽地從斜坡上滾下來,雙刀霍霍,卷地而來,削鐵摩勒的雙足。

鐵摩勒武功雖然不弱,對敵的經驗還少,不懂得應付這種地堂刀法,一時給他纏著,脫不了身。說時遲,那時快,另外兩個衛士又追了到來,一個揮舞鐵錘,一個使用雙銅,都是沉重的兵器。

南霽雲剛竄入樹林,回頭一望,見鐵摩勒受困,一聲喝道:“摩勒,這寶劍給你!”拔出段珪璋那把寶劍,反手一擲,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唰’的一聲,從那個使雙鐧衛士的前心穿入,透過後心。鐵摩勒早有準備,飛身跳起,趁著那衛士“撲通”倒地的時候,他陡的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頭下腳上,一伸手便抓著了劍柄,將那柄寶劍拔了出來。他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使鐵錘的那個衛士驟見劍光飛來,嚇得心服俱寒,哪裡還顧得及和他搶奪寶劍。

鐵摩勒搶了寶劍,精神大振,俯衝而下,信手一揮,使地堂刀的那個傢伙,正自斫來,被他寶劍一揮,雙刀斷為四段。鐵摩勒轉過劍鋒一戳,又點中了使鐵錘那個衛士的手腕,轟隆一聲,那柄大鐵錘亦已跌落,滾下斜坡。

南霽雲大喝道:“令狐達,你不要命,儘管追來!”這一喝震得樹葉紛落,林鳥驚飛,令狐達心驚膽戰,登時如奉了聖旨一般,停了腳步,宇文通在後面叫道:“你們上呀!”

令狐達搶過一個衛士的弓箭,張弓搭箭,向南霽雲射去。他猶有餘悸,手指顫抖,這一箭與其說是射南霽雲,不如說是為了應付宇文通才發的,箭發出去歪歪斜斜,哪能射中。

宇文通這時已經趕到,見狀大怒,奪下了令狐達的弓箭,自己來射,他的功力與令狐達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強弓一拽,硬弩穿空,帶著尖銳的嘯聲。

鐵摩勒就要追上了南霽雲,聽得弓弦聲響,他怕南霽雲背了個人,閃射不便,便跳將起來,揮動寶劍,給他撥打弓箭,哪知宇文通這一箭急勁異常,結果雖然他給撥落,鐵摩勒的虎口亦已震裂!

宇文通怒道:“好,你這小賊礙手礙腳,先把你殺了再說。”“嗖”的一聲,第二枝箭跟著發出,逞向鐵摩勒射來。鐵摩勒這時已面臨懸崖,前無去路,忽地大叫一聲,和衣便滾下去!

南霽雲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宇文通第三支箭又向他射來,南霽雲反手一刀,將這枝箭削斷。就這樣稍停一停,宇文通又已追上幾步,冷笑說道:“姓南的,你還想逃嗎?縱算你逃得了,這姓段的決計保全不了性命!為你設想,快快將這姓段的扔下來,我看在你是一條好漢的份上,可以網開一面。”

南霽雲大怒道:“宇文通,你上來,我與你決一死戰!”宇文通笑道:“我何須與你這臨死的叛徒拼命!好,我善言奉勸,你不肯聽,那只有陪這姓段的喪命啦!咄,看箭!”第四枚、第五枝箭連珠疾發,南霽雲揹著一個人,無法施展騰挪閃展的功夫,而且他不能只管自己,更緊要的還要照顧段珪璋。宇文通箭箭對準他所背的段珪璋,登時將南霽雲鬧得個手忙腳亂,宇文通的連珠箭一枝接著一枝,射到了第九技,這一枝是射段珪璋垂下的腳撞。南霽雲彎腰撥打,宇文通乘勢又是一箭,南霽雲一隻手要箍著段珪璋,明知這一箭射到了面前,卻是無法閃避,只得將手臂一抬,用了一個“滑”字訣,箭桿貼著他的肌肉滑過,箭頭鏟去了他一片皮肉!

這時,南霽雲亦已被迫到懸崖,弓箭手亦已紛紛趕來,要是他立即扔下段珪璋,自己或許還可以衝開一條血路。但南霽雲是何等樣人,這想法他連想也沒有想過,就在這最危險的關頭,他猛地一咬牙根,心中叫道:“段大哥,咱們要則同生,要則同死,這兩條命交給天老爺啦!”心念方動,只聽得宇文通的弓弦一響,一發就是三枝,南霽雲猛地大叫一聲,左手緊抱著段珪璋,右手的寶刀盤頭一舞,步鐵摩勒的後塵,也在懸崖上跳下去了。

這一著大出宇文通意外,趕到懸崖旁邊一看,只見下面黑黝黝的不知有多少深。宇文通在惡鬥段珪璋的時候,也曾受了兩三處劍傷,雖然所傷不重,但面臨懸崖,卻是沒有這樣的膽量跳下去。心中想道:“他揹著一個人跳下去,九成必死無疑!”

南霽雲這樣的死裡求生,實在也是危險之極,幸好他有一把寶刀,利用寶刀插入峭壁,如是者接連三次,終於腳踏實地。

不過,南霽雲雖然脫險,但那懸崖峭壁,尖石如刀,他滑下來的時候,也給擦傷了十幾處之多,好在是他,若是換了別人,早已奄奄一息。

南霽雲站穩了腳步,立即叫道:“摩勒!摩勒!”叫聲未絕,只見一團黑影從茅草叢中爬出來,低低的應了一聲,接著卻是兩聲痛楚的呻吟。

南霽雲知道鐵摩勒是個非常倔強的少年,聽得他的呻吟,不禁吃了一驚,急忙問道:“摩勒,你怎麼啦?傷得很重嗎?”鐵摩勒咬著牙答道:“不算什麼,只不過手足都脫了臼。我的段叔叔,他怎麼了?”

南霽雲道:“你帶有火摺子麼?”鐵摩勒道:“有!”摸了出來,擦燃火石,點起火折,遞給南霽雲。

火光照耀下,只見段珪璋面如金紙,遍體鱗傷,血還在不住的向外淌。南霽雲心痛如絞,把段珪璋抱到山澗旁邊,撕下了一幅衣衫,給他洗淨了傷口,敷上了自己隨身所帶的金瘡藥。

鐵摩勒跟著也爬了過來,顫聲問道:“怎麼樣?還有得救嗎?”南霽雲面色沉暗,道:“血是暫時止了……”鐵摩勒迫不及待的再問道:“內傷呢?”過了半晌,南霽雲低聲說道:“幸好段大哥功力深湛,脈息還未斷絕。咱們得給他找個大夫瞧瞧。”鐵摩勒一聽,霍地坐了起來,瞪大了眼睛,嚷道:“這怎麼辦,哪裡去找大夫?”

南霽雲道:“你別慌,總有辦法可想。嗯,你的裡衣乾淨嗎,撕下來給我替他裹傷。”他和鐵摩勒這時也已是渾身血汙,只有貼身的汗衫是未沾血漬的了。

剛剛替段珪璋包紮好傷口,只見頭頂上空的懸崖峭壁之間,有點點星星的火光,南霽雲伏地聽聲,只聽得有人嚷道:“我不信這三個傢伙還能活命,明日再來給他們收屍也還不遲。”另一個人立即罵道:“膽小鬼,你怕跌死你麼?你抓著我的腰,一個跟著一個爬下來吧!”又一個聲音道:“對,食君之祿,忠君之憂,早早找到那三具屍體,也好叫咱們的大帥安心!”原來有一隊衛士,正在縋繩而下!

南霽雲道:“摩勒,你兩條腿部傷了麼?”鐵摩勒道:“不,只有一邊脫臼。”南霽雲拉著他的手腳,給他接好脫臼,隨即一劍削下一段樹枝,給他當作柺杖,沉聲說道:“摩勒,這是生死關頭,快跑!快跑!”

南霽雲背起段珪璋,鐵摩勒咬牙抵痛,提了一口氣,跟著南喬雲跑出山谷,兩人兀自不敢稍停,一口氣又跑了十多里路,遠遠望見,路邊有座孤零零的土地廟。

鐵摩勒撐著那根樹枝削成的柺杖,一口氣飛跑了近二十里的路,實已是超出了他所能忍受的限度,南霽雲聽他喘氣的聲息越來越粗,回頭一望,只見他一蹺一拐的,額角上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滴下來。南霽雲好生憐惜,凝神一聽,後面並無敵騎追來,心中想道:“那些人搜遍山谷,最少也得一個時辰。”便對鐵摩勒道:“小兄弟,難為你了,咱們暫且在這土地廟裡歇一歇吧!”

這間土地廟想是香火冷落,簷頭屋角都結著蛛網,但出乎他們的意外,在裡面卻有一個人!

就在土地公公的神座下面,只見一個衣衫襤樓的老漢,橫伸雙腳,枕著一根柺杖,睡得正沉,呼喀呼喀打著鼾,身邊有個紅漆葫蘆,發出酒香,地上還燒有一堆火,火苗已經熄了,餘燼未滅。

鐵摩勒道:“看來似是一個流浪江湖的老叫化。”南霽雲“唔”了一聲,仔細打量,見這老漢雖然衣衫襤樓,打了許多破綻,但卻洗得甚為乾淨,那根柺杖黑黝黝的,似乎也不是木頭做的。

鐵摩勒累得不堪,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坐了下來,可憐他的兩條腿已是麻木不靈,一坐下來,便連移動也困難了。

南霽雲躊躇了一會,只覺段珪璋的軀體漸漸僵冷,只得也坐了下來。鐵摩勒道:“可惜這堆火已經熄了。”南霽雲道:“待我來給他添幾根柴火。”在那叫化子的身邊還有幾根乾柴,南霽雲走到他的身邊,好奇心起,忍不住伸出手指,彈一彈他那根柺杖,只聽得聲音暗啞,非銅非鐵,亦非木頭,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的!

那叫化於忽然一個翻身,霍地坐了起來,罵道:“我化子大爺正睡得舒服,好小子,你為什麼吵醒我,哎、呀、呀!你、你、你是什麼人?”他睡眼惺惺,罵到一半,才發現站在面前的是個血人!

南霽雲賠罪道:“老大爺,我不是存心吵醒你的,我的朋友受了傷了,借這間土地廟歇歇。”那化子道:“怎麼受的傷?”鐵摩勒道:“碰上了強盜!”那老化子“哼:’了一聲,說道:“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成話了,離長安僅有三十多里的地方,居然也有強盜傷人。”鐵摩勒本來知道這話不易令人人信,但除了說是強盜之外,他還能說出什麼原因?幸而那叫化只是發了幾句牢騷,並未追問下去。

南霽雲這時亦已是力竭精疲,百骸欲散,不過比鐵摩勒稍為好一點而已,他暗地留神,只見那老叫化雙眼炯炯有神,絕不類似普通乞丐。南霽雲暗暗吃驚:“這老叫化不知是何等樣人,要是個壞人的話,我可沒有氣力和他再鬥了。”

那老者叫化打量了段珪璋一眼,說道:“貴友可傷得不輕啊!”南霽雲道:“是啊,那些喪盡天良的強盜劈了他十幾刀。”那老叫化道:“天氣很冷,貴友受了重傷,恐怕會加重病況。我幫你把這堆火再燃起來吧!大家暖和一點。”南霽雲見他甚為和氣,稍稍放心,說道:“多謝老丈。我正想向你討這幾根柴火用用。”

那老叫化道:“彼此都是落難之人,不必客氣。”頓了一頓,又笑道:“這幾根柴火不夠用。土地公公是應該保佑好人的,咱們不如就借他的香案一用吧!想他老人家不會見怪。”舉起那根黑黝黝的柺杖,“啪”的一下,登時把那張香案打得四分五裂,鐵摩勒道:“老人家你真好氣力。”那老叫化笑道:“老了,不中用了,不過,這張香案,大約年紀也很大了,所以輕輕一敲,它就嗚呼哀哉了!”

火堆裡添了乾柴,嘩嘩剝剝的燒起來。那老叫化道:“我這裡還有半葫蘆的酒,大家喝一點吧!提提神!”南霽雲道:“怎好叨擾你老人家的東西?”那老叫化大笑道:“我一生都是白吃白喝人家的酒食,要是像你這樣將你的,我的分得清清楚楚,我就不必幹叫化子這一行啦。來,來,來,喝完了老叫化再去討過。”南霧雲只得接過他的紅漆葫蘆,拔了塞子,聞了一聞,他是個老於江湖的人,聞得並無刺鼻的氣味,料想裡面不會混有什麼藥物,放心喝了一口,老叫化笑道:“酒還好麼?”南霽雲道:“好,好!很香,很香!”其實豈上很香而已,喝下之後,不過片刻,全身便暖和起來,比十全大補的藥酒更見功效,但舌尖卻又嘗不到半點藥味,南霽雲暗暗詫異,精神也恢復了幾分。想道:“這老叫化倒是個有心人,我錯疑他了。”

鐵摩勒隨著也喝了兩口,連連稱讚。那老叫化笑道:“你們倒是個識貨的人。這是老叫化好不容易才討來的百年老酒。讓你那位受傷的朋友也喝一口吧!”南霽雲這時已知道了這酒的功效,說道:“多謝老丈之賜,只是我這位朋友傷得太重,現在尚是昏迷未醒。”那老叫化道:“這容易。”捏著段珪璋的下巴,輕輕一下,就撬開了他的牙關,將葫蘆中的剩酒都給他灌了下去。

那老叫化在段珪璋的背心輕輕一揉,段珪璋忽地翻了個身,“哇”的一聲,一大口血狂噴出來,血色如墨,撲鼻腥臭。

鐵摩勒顧不得雙腿疼痛,霍地跳了起來,喝道:“你,你。你這是幹嗎?”原來他亦已看出這個老叫化是個異人,此際,他見那老叫化在段珪璋背心一揉,段珪璋便狂噴瘀血,一時之間,無暇思索,只道是這老叫化心懷不測,暗下毒手,是以大罵。但他剛退出一個“你”宇,便給南霽雲用眼色止住了,本來是要惡罵的,卻變成了一句問話的語氣了。

南霽雲道:“多謝老丈,他這口瘀血咯了出來,就不至有什命之憂了。”鐵摩勒這才知道那老叫化志在救人,好生慚愧。

南霽雲緊緊抱著段珪璋,在他耳邊喚道:“大哥,醒醒,小弟在這兒,你聽見我嗎?”段珪璋又一口血咯了出來,猛地叫道:“史大哥,史大哥,你別走、等等我啊!”“安祿山,安祿山,你,你,你好狠啊!我段珪璋死了化鬼也要抓你!”南霽雲嚇得慌了,連叫:“段大哥,是我,是我,你不認得我了麼?”段珪璋聲音漸漸低沉,仍然斷斷續續地叫史大哥,罵安祿山,就像發了高燒的病人的囈語一般。

那老叫化聽他罵出“安祿山”三字,跟著又報出了自己的姓名,雙目陡地發出精光,臉上現出詫異的神色,指著段珪璋最後咯的那口血道:“血色已變殷紅,不能再讓他再咯下去了。現在應該讓他酣睡一覺。”駢指如戟,輕輕點了段珪璋兩處穴道,段圭灣的囈語頓時停止,便在南霽雲的懷抱中,沉沉睡著了。老叫化這才吁了口氣,笑道:“幸虧還剩下這半葫蘆的酒給他化開了瘀血,要不然老叫化也無法救治。”

南霽雲是個武學大行家,看那老叫化剛才的點穴手法,雖似輕描淡寫,毫不著力,其實卻是玄功暗藏,深厚之極,所以才能抓緊時機,在段珪璋瘀血化盡,新血方生之際,立即將它止住。這手點穴止血的神功,南霽雲自問也有所不及。

這時南霽雲哪裡還有疑心,急忙說道:“多謝老前輩仁心施救,還請老前輩賜示高姓大名。”那老叫化笑道:“你不必忙著問我的姓名來歷。倒是我要先問你們,你們的仇人敢情不是什麼強盜,而是安祿山吧!”

鐵摩勒道:“錯,正是那該千刀萬剮的肥豬,將我的段叔叔害成這個模樣。先前我不知道老前輩是何等烊人,故此說了假話。還望老前輩恕罪。”那老叫化笑道:“你也沒有說錯,那安祿山雖然是三鎮的節度使,其實和強盜也差不多。”

鐵摩勒正要過來向他道謝,這時他已鬆了口氣,精神支持不住,猛覺膝蓋痛得有如針刺,原來是他剛才猛力跳起,扭傷了本來已經受創的關節,痛得他險些要叫出聲來。那老叫化道:“小哥兒,你別動。俺老叫化除了乞食之外,還懂得幾手推拿的手術,你若是信得過我,就讓我替你治一治吧!”

那老叫化的推拿手術果然神妙非常,給他在手足的關節上輕輕揉了幾下,再給他推血過官,鐵摩勒果然痛楚立失。鐵摩勒伸拳踢腿,喜哈哈地道:“你老人家真是妙手回春,靈效無比,現在我再打一架都行了!”

那老叫化卻板起臉孔,正色說道:“不成!體說不能打架,連動也不能亂動。你們兩人所受的傷也不輕呢,從脈象看來,你們似乎曾經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內臟受了震動,現在我只是治好你們的外傷,化開你們的瘀血,這內傷麼,還得你們自已調治。嗯,小哥兒,你懂得吐納的功夫麼?”南霽雲聽他道來,有如目睹一般,暗暗驚奇,這才知道老叫化不但武功深湛,而且醫術神妙。他只問鐵摩勒會不會吐納功夫,那是因為他早已看出了南霽雲是個深通內功的人。

鐵摩勒道:“懂得一點。”那老叫化道:“好,你們現在已經精神恢復,可以做一做吐納的功夫了。平心靜氣去做,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管,要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地步。好,時間無多了,你們自己練功吧!”

南霽雲這才知道,這老叫化既不問他們的經過,也不肯說自己的來歷,原來是要讓出時間,讓他們儘快恢復功力。看來他亦已預防到安祿山會有追兵。

南霽雲內功深厚,做了一會吐納的功夫,已是氣機暢通,五臟六腑歸回原位,就在這時,忽聽得外面馬嘶人語,有人說道:“這廟裡有火光,咱們進去瞧瞧!”

南霽雲雖然已知道那老叫化乃是異人,這時也不由得心頭一震,他的功力尚未恢復,不知只這老叫化一人,能否擋得住他們?

心念未已,那一夥人已經進入廟門,果然是安祿山的追兵,而且為首的就是宇文通和令狐達!

宇文通除了邀同令狐達之外,還找了兩位大內高手作伴,這兩人一個叫牛千斤,一個叫龍萬鈞,雖然比不上宇文、尉遲,和秦襄這三大高手,卻也是名列內廷衛土四大金剛中的人物,武功在令狐達之上。那山谷只有一條出口,一路追來,終於給他們發現了南、鐵二人的蹤跡。

宇文通一馬當先,衝進廟門,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罵道:“哪裡來的一群王八羔子,擾得老叫化在破廟裡也不得安靜!”

宇文通大怒,剛要發作,忽見令狐達面如死灰,抖抖索索地說道:“小輩不知道你老的大駕駐在這兒,小輩給你老請安。”

那老叫化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令狐達你這小子倒抖起來啦,居然還認得我嗎?”柺杖一指,接著一聲喝道:“你這小子既然還認得我,應該記得我的脾氣,還不快給我滾出去!”

令狐達嚇得面無人色,連聲應道:“是,是!”扭頭便跑,宇文通怒不可遏,一把抓著了他,令狐達這才想起有個宇文通在他身邊,又羞又急又驚惶,滿面通紅,急忙說道:“宇文大人,這位老前輩是西嶽神龍皇甫先生!”

此言一齣,宇文通也不禁陡然一驚。原來這個老叫化名叫皇甫嵩,喜歡遊戲風塵,名列江湖七怪之一,因他是華山派的名宿,行事又有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故此人稱“西嶽神龍”。令狐達本來是黑道出身,大約在十多年前,有一次他隨師父打劫客商,他的師父心狠手辣,劫了財還想害命,碰巧遇見了皇甫嵩,他的師父捱打了三十柺杖。他那時名頭未響,在黑道上只是個二流的角色,皇甫嵩責罰從寬,只打了他五柺杖。雖然如此,他捱了那五下,卻足足養了半年的傷。

宇文通這時已踏進了廟門,廟中情景,一覽無遺,只見南霽雲和鐵摩勒正在打坐,段圭璋也正躺在地上。宇文通對皇甫嵩雖然有點畏懼,但獵物就在眼前,他豈肯就此放過?心中想道:“段珪璋已是垂死的人,南霽雲看來也受了重傷,這老叫化縱然了得,我和牛、龍二人聯手,不信就對付不了他。何況我所聽到的關於他武功的傳說,都是些耳聞之言,未必就真有那麼厲害?”

宇文通是一流高手,與令狐達等人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他雖然懾於“西嶽神龍”的名頭了卻也並不怎樣畏懼。當下又踏上一步,抱拳說道:“皇甫先生,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在下無意打擾你老,只是奉了皇命,要捉拿欽犯,不得不來,但求你老讓在下交得了差。”宇文通平素目空一切,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這樣客氣的口物與別人說話。

皇甫嵩卻不領他這個情,雙眼一翻,冷笑說道:“咦,這倒奇了。老叫化雖然有時不免強討惡化,卻從未做過推倒龍床、打死太子之類的事情,怎的忽然之間變成欽犯了?”

宇文通強忍住氣說道:“不是說你,我指的是這三位朋友。他們在安節度使家裡放火,又殺傷了許多內廷侍衛,我身為龍騎都尉,統率宮中侍衛,不得不請這兩位朋友到北街去問個明白。”

皇甫嵩搔搔頭皮,說道:“這可把老叫化弄糊塗了!”宇文通慍道:“我已說得這樣清楚,還有什麼糊塗?”皇甫嵩道:“你瞧他們傷成這個模樣,這位姓段的朋友,性命還不知能不能保得住呢!據他們說,他們是碰到了謀財害命的強盜,才給傷成這個模樣的。你卻說他們是欽犯,他們只是兩個大人一個孩子,就敢到安祿山家中殺人放火麼?哼,哼,這樣的事情我不能相信,除非你把聖旨拿出來讓我瞧瞧!”

宇文通怒道:“我瞧你是位武林前輩,才對你客氣三分,你卻和我歪纏!這案子是他們今晚剛做下來的,匆促之間,哪能請到聖旨?你瞧我的服飾,難道我這龍騎都尉,也是假的不成?”

皇甫嵩冷笑道:“難說,難說!如今的世道,就是有許多強盜冒充官府的。何況,你剛才說有聖旨,現在卻又拿不出來,分明是說假話。你既說了一次假話,老叫化就不能相信你!”

宇文通氣得七竅生煙,但他究竟是知道對方身份的人,正要按照江湖規矩向他挑戰,隨他來的那兩個大內高手已沉不住氣,皇甫嵩這十年來未曾在江湖上露過面,這兩個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名字。

皇甫嵩話聲未了,這兩個人已亮出了兵器來,牛千斤使的是宣花大斧,龍萬鈞使的是厚背金刀,一聲喝道:“憑你這老叫化也配著聖旨嗎?嘿,嘿!你要聖旨,這就是聖旨!”

皇甫嵩將柺杖一橫,但聽得“咣咣”聲響,震耳欲聾,皇甫嵩一聲長嘯:“這聖旨不頂事!”但見火花飛濺之中,牛千斤與龍萬鈞這兩個水牛般粗壯的身軀,已給拋出了廟門。

宇文通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牛、龍二人都是著名的大力士,所練的外家功夫剛猛之極,牛千斤那柄宣花大斧重達五十六斤,龍萬鈞那柄厚背金刀較輕,也有四十三斤,這兩件粗重的兵器斫在皇甫嵩那根柺杖上,縱使那根柺杖是鐵鑄的,也該斷了,然而現在皇甫嵩那根柺杖卻絲毫無損,反而是那柄宣花大斧和厚背金刀缺了一口,而且不過僅僅一招,牛、龍二人不但兵器毀壞。就連人也給拋出了廟門!宇文通這才知道“西嶽神龍”果然是名不虛傳,非但他那根柺杖是件寶物,他所顯露的這手借力打力的功夫,亦已到了上乘的境界。

宇文通面色鐵青,伸出手來,沉聲說道:“佩服,佩服!衝著老前輩的面子,這交情我宇文通就賣給了老前輩吧!”皇甫嵩拋下柺杖,笑道:“多謝都尉大人盛情!”坦然與他握手,宇文通是點穴的大名家,雙掌一按,他已使出獨門點穴手法,力透指尖,中指。食指、無名指三指齊下,點中了皇甫嵩手腕的寸、關、尺三焦經脈!皇甫嵩淡淡說道:“不必客氣,你請吧!”宇文通忽覺指頭所觸,儼如一塊燒紅了的烙鐵一般,十指連心,痛得他禁不住“哎喲”一聲,叫將出來。急忙鬆手,躍出廟門,走得狼狽之極,不過,比起牛、龍二人,他卻又好得多了。

鐵摩勒看得眉飛色舞,情不自禁地叫道:“痛快,痛快!打得好極啦!哎喲,喲!”原來他內功的根基還淺,正在氣貫丹田的時候,由於心情激動的緣故,真氣忽然走歪,幾乎窒息。

皇甫嵩眉頭一皺,責備他道:“你這娃兒怎麼不聽我老人家的話,叫你不要多管閒事,你偏要管!”一面責備,一面給鐵摩勒施展推拿的手術,幫助他把真氣納入丹田。

這時敵人都已逃走,破廟裡一片寂靜,皇甫嵩用柺杖撥撥火堆,似乎是在思索什麼似的,不時的望出門外,忽地自言自語道:“天都快要亮啦!”

南霽雲這時已氣透重關,功力即將完全恢復,他見皇甫嵩神情有異,正想和他說幾句話屋甫嵩忽然又站了起來,鄭重說道:“等下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你們兩位都不能多管!”這話他已經說過一遍,現在再說,口氣也比以前嚴厲得多。南霽雲心中一動,想道:“他為什麼要再三囑咐?難道還會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麼?”

正是:方喜追兵才擊退,一波未息一波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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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回 為友為仇疑未釋 是魔是俠事難明

南霽雲心念方動,忽聽得外面又傳來了叮叮咣咣的馬鈴聲響,南霽雲只想到安祿山這一方面,想道:“連宇文通都已敗陣而逃,他們還能派出什麼能人?縱使再多來幾個,也絕對不是皇甫嵩的對手。咳,上了年紀的人,大約說話就不免羅唆,我已見識過你的武功,還何勞你再三囑咐?”

馬鈴聲越來越近,皇甫嵩盤膝坐在地上,臉上的神情非常奇怪,好像在焦急之中又帶著幾分愁苦。南霽雲已聽出只是一人一騎,不禁大為詫異,心道:“皇甫嵩僅僅一招,就打發了宇文通,還有什麼人能令他驚駭。”

南霽雲正在猜疑,忽覺眼睛一亮,只見一個白衣少女走入門來!南霽雲一直以為來者定然是個雄赳赳的武夫,哪知卻是個美豔如花的娉婷少女,當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那少女進入廟門,遊目四顧,見有一個重傷的人躺在地上,兩個渾身染血的人正在打坐,亦是好生詭異,但顯然她的目標不是段珪璋,只見她掃了一眼之後,眼光就轉註到皇甫嵩的身上,一聲喝道:“皇甫老賊,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還不快起來領死!”

皇甫嵩抬起頭來,看了那少女一眼,緩緩說道:“你是夏姑娘嗎?我早預料到你要來找我的了,只是我素來與你無冤無仇,現在才是第一次見面,你為什麼定要殺我?”

那少女接劍斥道:“奸邪淫惡之徒,人人得而誅之,定需要你我之間有冤仇嗎?”

此言一齣,南霽雲雖然正在運功收息的時候,也不禁大吃一驚。要知皇甫嵩雖然有時行徑怪僻,但在江湖上卻是譽多於毀,即在南霽雲的心目中也把他當作俠義道的人物,而這少女卻罵他是奸邪淫惡之徒,南弄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俠義道中的人物,被人罵為“奸邪淫惡”,那簡直是最大的侮辱,南霽雲以為皇甫嵩定要暴怒如雷,哪知又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只聽得皇甫嵩深深說道:“對你說這樣話的是什麼人?”那少女道:“你管不著!你臭名遠播,難道我沒有耳朵嗎?”皇甫嵩道:“你不說,大約我也猜得到幾分。我再問你,說這話的,是不是一個你最相信他的人?”那少女怒道:“我來不是聽你盤問的,哼,哼,你想套出我的話來,然後去暗殺說這話的人是不是?你別做夢啦,今天我就要你喪命在我劍下。”

皇甫嵩又問道:“要把我殺掉,這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聽別人指使的?”那少女似乎很不耐煩,斥道:“你還想花言巧語、拖延時候麼?”皇甫嵩道:“不,我只是不願做個不明不白的冤鬼罷了。你要殺我,也該讓我死得甘心呀!”那少女忍著氣道:“是我自己的意思怎麼樣?是聽別人指使的又怎麼樣?”皇甫嵩道:“若是你自己的意思,你應該有足夠的證據將我的罪惡數出來,這才能叫我心服。”

這也正是南霽雲在心裡想說的話,但見那少女怔了一怔,似乎她也數不出皇甫嵩有什麼真憑實據的罪惡。皇甫嵩又接著說道:“若是別人要你殺我的,你就回去對那人說吧!世上有許多事情往往是難分真假的,叫他忍耐些時,自有水落石出之時,我皇甫嵩一生也許曾做過壞事,但‘姦淫邪惡’這頂帽於,卻絕對套不上我的頭上!”

那少女怒道:“我不相信你的鬼話!我只知道你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哼,哼,你這魔頭居然也會怕死麼?你再巧言辯解也沒有用,還不快起來領死!”

皇甫嵩笑道:“我若是怕死,也不會約你到這裡來了。”那少女道:“那,既然如此,為何還不動手?是不是還要等多幾個幫手?”皇甫嵩道:“我平生從未要過幫手!”那少女道:“好,你有幫手也好,沒有幫手也好,我只憑這口劍與你決一死生!”

皇甫嵩道:“你要殺便殺吧!我是絕不與你動手的。”那少女呆了一呆,道:“我不殺手無寸鐵之人!趕快拿起你這根柺杖吧!”皇甫嵩道:“我說過不動手便不動手,要殺嘛你就殺,你若不殺我就走!”那少文顯然是要照江湖規矩與他過招,然後將他殺掉的,現在皇甫嵩拒絕和她動手,倒令她一時之間失了主意。

皇甫嵩又緩緩說道:“現在我已確知你的來歷,也知道要你殺我的是什麼人了。我失了性命,若能平息那人的一口怨氣,也是一件好事。好了,話盡於此,你再不殺我,我老叫化可要走啦!”

那少女咬了咬牙,拿起了地上那根柺杖,喝道:“起來,接拐!”皇甫嵩拿了柺杖,卻又丟過一邊,笑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想,你也不歡喜別人強迫你做你所不願意做的事吧!”那少女再咬了咬牙,一抖劍鋒,喝道:“好,你想用撒賴的方法逃命,我偏不中你的計,我非殺你不可!”這次似是的確下了決心,但見她長劍一展,唰的一聲,立即向皇甫嵩的胸膛刺去!

眼看皇甫嵩就要命喪劍下,忽見一道匹練似的白光,疾捲過來,“恍”的一聲,格開了少女的長劍。

皇甫嵩嘆口氣道:“南大俠何必多事?”’南霽雲卻向那少女喝道:“姑娘,你殺人也得有個道理,你指斥皇甫先輩是奸邪淫惡之徒,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姓南的聽了先不服氣。”

那少女收了氏劍,只見劍鋒已損了一個缺口,少女勃然大怒,喝道:“你幫這魔頭說話,料你也不是個好人!好呀,你不服氣,我先把你殺了再說!”

那少女只當南霽雲是皇甫嵩的黨羽,下手絕不留情,但見她劍鋒一顫,倏地飛起三朵劍花,竟然在一招之內,連襲南霽雲三處大穴。南霽雲這時也動了火,橫刀疾劈,想一下就把她的長劍削斷,這少女已知他手中是把寶刀,避免和他硬碰,南霽雲一刀劈山,正要喝個“著”字,那少女的劍勢忽然改變了方向,來得奇幻無比,南霽雲也不由得吃了一驚,幸而他招數未曾使老,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回刀護身,使聽得“嗤”的一聲,南霽雲的衣角已被她的劍鋒穿過!

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女一劍得手,第二劍第三劍緊接而來,宛如暴風驟雨!

南霽雲這時已完全恢復了功力,但在那少女凌厲的攻勢下,急切之間,也只有招架的份兒。但他守得沉穩異常,那少女也攻不進去。

鐵摩勒得皇甫嵩之助,真氣已納入丹田,這時功力亦已恢復了七八分,便守護在段珪璋的身邊,凝神觀戰。但見那少女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鐵摩勒年紀雖小,卻是見過上乘劍法的人,這時看了,也不禁有點驚心:“單以劍術而論,只怕這少女的劍術也不在我的段叔叔和精精兒之下。”

南霽雲展開一套遊身八卦刀法,身法步法緊守著“八門”“五步”的方位,絲毫不亂。戰到分際,他對少女的劍術路數,已漸漸有些熟悉,忽地大喝一聲,刀光暴起,有如千丈洪波,潰圍而出!那少女給他逼得連連後退,鐵摩勒看得眉飛色舞,禁不住又失聲叫道:“妙啊,妙啊!”這時,他已做完了吐納的功夫,不怕真氣再走歪了。但皇甫嵩仍然瞪了他一眼。

就在鐵摩勒失聲叫好的當兒,那少女的身法劍法,也突然一變,但見她衣袂飄飄,在刀光劍影之下,儼似穿花蝴蝶,和南霽雲對搶攻勢,當真是:一招一式,毫不放鬆,分寸之間,互爭先手。激烈無比!

那少女見南霽雲意態軒昂,武功超卓,暗暗稱奇,忽地虛晃一劍,銳聲問道:“你是何人?具何如此身手,為何甘心做老賊的爪牙?”

南霽雲一聲長嘯,橫刀封住門戶,朗聲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魏州南霽雲是也!請問姑娘尊姓大名?為何要殺皇甫先生?”

那少女似乎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便是魏州南八麼?”南霽雲道:“正是在下,姑娘有何見教?”

那少女現出一派惶惑的神情,原來自段珪璋銷聲匿跡之後,這十年來江湖上最著名的遊俠便是南霽雲,這少女也早已聞得他的大名,卻想不到他僅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

那少女想了一想,說道:“南大俠,你少管這閒事吧!”南霽雲道:“殺人是件大事,豈可當作等閒,你要殺人,須得說出個道理來,否則南某不能不管!”

那少女滿面漲紅,厲聲說道:“南霽雲你空有大俠之名,卻分不清是非黑白,你當這老賊是何等樣人?”南霽雲道:“皇甫前輩是俠義中人,誰不知曉?你辱罵前輩,卻又說不出個道理來,先就不該!”

那少女冷笑道:“皇甫老賊欺世盜名,其實卻是暗中作惡的魔頭,你枉稱大俠,卻給他騙了!”南霽雲道:“你說他作惡多端,有何憑證?”那少女雙眉一堅,好像本來不想說的,現在始下了決心,毅然說道:“我母親就是證人!她說的話我不能不信!她曾親眼看見這個老賊殺了人家的丈大,奪了人家的妻子,我罵他是奸邪淫惡之徒,難道罵錯了嗎?我是奉了母命來除奸的。南霽雲,你素有俠義之名,今晚我不必要你助我除奸,但你最少也該袖手旁觀,不應攔阻。”

南霽雲大吃一驚,不由得把眼光向皇甫嵩瞥去,只見皇甫嵩在微微嘆息,南霽雲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難道他果真做過這少女所說的壞事?”再留神看時,皇甫嵩卻並沒有顯出些微愧怍的神色,他的嘆息似乎只是一種憐憫,一種無可奈何的感傷。南霽雲久歷江湖,眼光何等銳利,心裡不禁疑雲大起,想道:“瞧這神情,皇甫嵩定是受冤枉的,但他為什麼不分辯?為什麼甘心讓那少女所殺?看來這裡面定然有更復雜的原因,皇甫嵩不願為外人道!”

那少女見南霽雲仍然橫刀擋住她的去路,柳眉一豎,怒聲說道:“我已說得清清楚楚,你還要攔阻我嗎?”南霽雲道:“我聽來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你說皇甫前輩曾於過殺夫奪妻的惡行,那對夫妻究竟姓甚名誰?另外有何人證物證?當時的經過情形怎樣?……”那少女怒道:“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我母親說的決不會是假話,還何須什麼另外的人證物證?”

南霽雲心道:“看來只怕她母親也還瞞著一些事情,未曾對她說得一清二楚。”當下將寶刀一揮,架著了少女攻過來的長劍,沉聲說道:“你相信你的母親,我卻相信皇甫前輩。有我在此,你今晚想要殺人那是萬萬不行!依我說,你不如暫且罷手,留下姓名住址給我,待我辦完一樁事情之後,至遲在三個月之內,必定登門造訪,面見令堂,說個明白。”

那少女大怒道:“你既不相信我的母親,你還見她做什麼?哼,你別以為你有點聲名,我母親也還未必肯見你呢!哼,你讓不讓開?你再不讓開,休怪我不客氣了!”劍法一展,登時又是暴風驟雨般的強攻過去。

南霽雲當然不肯退讓,這時他對少女的劍法已略為熟悉,雖然未能取勝,卻已稍稍佔了上風。但在他心裡,卻也暗自叫了一聲:“慚愧!”想道:“要是我不仗著這把寶刀,只怕當真不是她的對手。”

其實南霽雲的功力也要比那少女略勝一籌,那少女強攻不下,額頭已經見汗,而南霽雲則仍是神色自如。那少女自知不敵,憤然說道:“你為什麼拼了死命要護這個老賊?”

南霽雲道:“一來我相信皇甫前輩不是壞人,二來他於我又有救命之恩,你要殺他,我焉能不管?”那少女怔了一怔,說道:“什麼救命之恩?”

恰在這時,段珪璋忽然又在夢中叫道:“史大哥,史大哥!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你還認得我段珪璋麼?”

那少女忽地大叫一聲,倏的向段珪璋所躺的方向掠去,鐵摩勒守護在段珪璋身旁,見她突如其來,大吃一驚,急忙舉起寶劍便削,大聲喝道:“好狠的女賊,我段叔叔已傷成這個模樣,你還要侵害他麼?”

那少女將長劍一引,使了一個“粘字訣”,將鐵摩勒的寶劍引開,反手一招,又把南霽雲的攻勢解去,喝道:“且慢動手,他是誰人?”南霽雲道:“幽州大使段珪璋,你聽過這個名宇麼?”

那少女陡然一震,急忙問道:“他果然就是段珪璋麼,那麼還有一個叫做史逸如的人呢?”

南霽雲也是陡然一震,急忙問道:“姑娘,你認得史逸如的麼?”那少女道:“你別問我,你只說史逸如他現在怎麼樣了?”

南霽雲道:“史逸如麼?他已被安祿山逼得自盡了!”那少女面色一沉,再問道:“那麼段大夥是否在安祿山家坐受的傷?”南霽雲失聲叫道:“姑娘,你放情是知道他們這樁事情的?不錯,段大俠正是為了要救他這位姓史的朋友,在安賊家中以寡敵眾,因而受了重傷的。幸虧遇到皇甫前輩,給他急救,要不然只怕他早已沒命了。”

南霽雲頓了一頓,接續說道:“我們昨晚也是在安賊家中廝殺過來,叮惜我們到遲了一步,救不了史逸如……”那少女插口道:“嗯,我明白了,也幸虧你們,所以段大俠才不至落在安賊手中,是麼?”

鐵摩勒嚷道:“對啦,你猜得一點不錯。再告訴你吧:南大俠和我所受的傷也是這位皇甫前輩治好的,皇甫前輩還給我們打退安祿山的追兵,你怎能說他是個壞人?”

那少女現出一派迷惘的紳色,似乎對皇甫嵩的敵意已減了幾分,想了一想,忽地又再問道:“那麼史逸如的妻女呢?”

南霽雲任了一怔,道:“我不知道。”那少女道:“胡說!你怎能不知道?”她哪裡知道,段珪璋根本就來曾將這件事告訴南霽雲,鐵摩勒拉南霽雲去救段珪璋之時,雖然約略說了一些卻也沒有提到史逸如的妻女。

鐵摩勒雖然不高興這位少女的態度,但見她這樣關心段、史二家之事,料想她也不是一個壞人,便答道:“那姓史的妻女我們沒有見到,多半還是被囚在安祿山那兒,你想知道她們的消息,有膽的話,可以找安祿山問去!”

那少女被鐵摩勒一激,面色陡變,忽地長劍一指,對皇甫嵩道:“看在你救段大俠的份上,今晚暫巳饒你不死,不過,以後我若是再查到你的惡行的話,我還是要和你算帳。”皇甫嵩苦笑一聲,似乎想說話卻又忍著不說,那少女倏地一個轉身,躍出廟門,跨上馬背,揚聲叫道:“我叫夏凌霜,我的名字你可以說給段大俠知道。”馬鈴叮噹,待她這幾句話說完,鈴聲亦已漸遠漸寂了。

鐵庫勒滿腹狐疑,問道:“皇甫前輩,這姓夏的女子武功雖強,卻也不見得能勝過宇文通多少,你可以輕易的打發宇文通,她絕不是你的對手,你卻怎麼這樣怕她?”

皇甫嵩苦笑道:“叫化子受氣受罵,那是很平掌的事情,算不了什麼。唉,老叫化倒願喪生在她的劍下,省得她去另外殺人。”鐵摩勒聽他說得奇怪,正想再問,皇甫嵩又道:“老叫化已經說得多了,這件事實是不願再提。南大俠,你要是信得過老叫化的話,這件事請你也不必再管了。”

南霽雲知他有難言之隱,心中想道:“聽他說來,似是代人受過。但‘奸邪淫惡’這個罪名是何等重大,若是代人受過,別樣事情猶自可說,卻怎能背上這個惡名?”但皇甫嵩話已至此,南霽雲和鐵摩勒雖然疑團塞胸,卻也不便再問了。

皇甫嵩道:“天已亮了,老叫化還有旁的事情,可要先走一步了。段大俠大約再過兩個時辰,就可以醒來。這裡有一瓶藥丸,你每天給他服食三次,每次一粒,吃完了這瓶藥丸,大約他也可以恢復如初了。”

南霽雲接過瓶子,瓶子裡有二十粒藥丸,照每天三粒來算。不出七天,段珪璋便可以恢復武功。南霽雲道:“老前輩再生之德,我們不知該如何報答,老前輩不知有什麼話要留給段大俠麼?”

皇甫嵩笑道:“老叫化時常受別人的恩惠,要說報答,哪報得了這許多?何況,你剛才救了我的一條性命,也算報答過了。”頓了一頓,忽又說道:“段大俠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他醒來之後,你不要說這藥是老叫化給的,免得他掛在心上。”鐵摩勒道:“這可不成,他若問起是誰救他性命,我們總不能不告訴他。”皇甫嵩道:“這樣好了,止血療傷的事情可以告訴他,這藥丸嘛,就當作是南大俠隨身攜帶的好了,凡是習武的人,誰都有秘製的膏丹丸散,不過效力不同罷了。若說是老叫化送的,反而不好。”南霽雲見他說得甚為鄭重,不禁又起了一重疑雲;鐵摩勒卻笑道:“給他止血療傷的也是你,他知道了,豈不是也要掛在心上嗎?”皇甫嵩想了一想,說道:“好吧!那麼我也向他請託一件事情,算是誰也不沾誰的恩惠。”南霽雲道:“什麼事情?”皇甫嵩除下了一枚鐵指環,套在段珪璋的指上,說道:“拜託你們向段大俠求情,日後要是他遇見一個人,那個人帶有一式一樣的鐵指環的話,請他看在我的份上,給那個人留點情面。”

鐵摩勒心道:“這老叫化不如弄什麼玄虛?”這時亦自暗暗起疑,但他是在黑道中長大的孩子,深知江湖避忌,當下不敢再問,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前輩放心,這幾句話我一定給你轉達。”

皇甫嵩拿起柺杖,正要走出廟門,忽又停住,回頭對南霽雲道:“我幾乎忘記了一件事情,上月我在涿縣曾碰見你的帥父。”南霽雲問道:“他老人家可有什麼話說?”皇甫嵩道:“他說他本要到睢陽去的,因為有旁的事情,行期要延至下月中旬了。他和我談起了你,說你這幾年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的行為,他都知道,甚感欣慰。他問我認不認識你,我說名字早已知道,人還未見過面。他告訴我,你在這幾天可能要到睢陽,並對我說道:“睢陽太守張巡是當今一個人物,老叫化你要是沒有旁的事情,不妨到睢陽走走。我知道你素來歡喜後輩,順便也可以見見我那個徒兒。要是見著他的話,就將這個消息告訴他。他若是在五原那邊另有事情的話,就不必在睢陽等我了。哈哈,想不到我未到睢陽,卻在這個破廟裡和你們巧遇。”

南霽雲這才想起,他們踏進這廟門的時候,皇甫嵩對他似乎特別留意,心道:“怪不得他未問我們的來歷,就肯替我療傷,敢情是師父早已將我的相貌告訴他了。”

南霽雲本來正在擔著一重心事:段珪璋重傷未愈,鐵摩勒當然要護送他前往竇家,鐵摩勒雖然精明能幹,武功在後輩中也是少有的人物,但究竟還是個大孩子,叫南霽雲怎放心得下?現在聽說師父要下月中旬才去睢陽,南霽雲便也改變了主意。

皇甫嵩去後,南霽雲說道:“摩勒,我不去睢陽了,陪你到竇家寨走一走吧!安頓了段大俠之後,要是你沒有旁的事情,我再和你到睢陽去見我的師父。”鐵摩勒大喜道:“這敢情好!不過,郭子儀不是有一封信要你帶給張巡麼?你護送我們,會不會誤了你的事情?”南霽雲道:“那封信遲一個月也不打緊,那是郭令公託我便中帶去,與張太守相約,準備萬一禍患起時,彼此好有個照應。其實他們二人彼此仰慕,即算沒有這封信,有事之時,也必然是患難與共,同心為國的。”

鐵摩勒道:“趁這天色尚未大亮,已待我去先取兩件替換的衣裳。”南霽雲知比要去施展神偷妙手,笑道:“你這小賊可得當心,別給人家捉住了。”鐵摩勒滿伸氣地答道:“那是絕對不會有的事情。”

哪知鐵摩勒一去就去了半個時辰,南霽雲忐忑不安,心道:“莫非真應了我的話兒?”正自心焦,忽聽得門外車聲轆轆,南霽雲一瞧,心頭大石放下,原來是鐵摩勒駕著一輛驢車回來了。

南霽雲道:“你怎麼將驢車也偷回來了?”鐵摩勒道:“驢車不是偷的,是用一個金元寶換來的。”南霽雲笑道:“哈,你倒闊氣,隨身還帶有金元寶呢!”鐵摩勒道:“那金元寶不是我的,是一個富戶的。我到他家裡偷了幾件衣裳,順手牽羊,又拿了幾個金元寶,再趕到車行,天剛朦亮,我等不及將他們喚醒,扔下了一個金元寶,套了驢車便走。這頭驢子不聽使喚,我趕它出門時,它大聲嘶叫,這一下才把那些人吵醒了。他們起初也是紛紛叫喊‘捉賊’,我在車上向他們揚手道:“我不是賊,我是財神。’這時他們大約已發現了那個金元寶了,於是罵聲登時變作歡呼,也沒有人再趕來了。”說罷哈哈大笑。笑罷,說道:“其實賊還是賦,不過,我是專偷富戶,不偷窮家罷了。一錠金元寶夠買十輛驢車,那班腳伕,賠了一輛驢車給車行主人,還可以發點小財。”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鐵摩勒早就換了乾淨的衣裳,南霽雲在他說話的時候,也將衣裳換了。兩人將段珪璋抬上驢車。這輛驢車是鐵摩勒揀的車行中最好的驢車,車內鋪有軟墊,正好給段珪璋躺著。

南霽雲驅車疾走,一個時辰,已到了臨潼縣境,後面並無追兵,這才鬆了口氣。南霽雲是個成名的俠士,鐵摩勒則是綠林世家,兩人談論江湖佚事,談得津津有味。南霽雲笑道:“你小小的年紀,就練成了這副神偷妙手,將來那還了得!只怕沒有人敢再開鏢行了。”

鐵摩勒笑道:“我還差得遠呢!你知道天下第一神偷是誰?”南霽雲道:“是三手神丐車遲嗎?”鐵摩勒道:“不,三手神丐早已給人比下去了。現在天下第一神偷是空空兒,他曾和三手神丐打賭,三手神丐偷了寧王一枝玉蕭,他卻從三手神丐的手上,將那枝玉蕭再偷出來,而且這還不算,他偷了再還,還了再偷,接連三次,令得三手神丐五體投地,只好讓他將那枝玉蕭交回寧王領賞。現在‘妙手空空’這四個字,黑道上幾乎是無人不知!”

南霽雲道:“我也早聽得空空兒的大名,但只知道他的劍法高強,可惜還未會過。”鐵摩勒笑道:“你這次到我義父的家中,說不定可以碰見空空兒,就是見不著空空兒,他的師弟精精兒你是一定可以見到的。”南霽雲覺得奇怪,正要問他是何原故,忽聽得段珪璋“哎喲”一聲叫了起來。

南霽雲道:“好了,他已知道疼痛了。”過了片刻,段珪璋張開眼睛,“咦”了一聲道:“南兄弟,怎麼是你?我的史大哥呢?這是什麼地方?我是在做夢麼?”他重傷之後,昏迷了半夜,現在雖然開始甦醒,卻顯然還在混亂之中。

南霽雲道:“段大哥,咱們脫臉了,這裡已是臨潼縣的地界了。”段珪璋漸漸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對安祿山的痛罵、和宇文通的激戰、史逸如的自盡、南霽雲的衝進重圍……最後浮起的景象是宇文通的那枝判官筆正向他的胸前插下;而南霽雲也正向著他奔來,以後就不知道了。一幕一幕的情景在他腦海中閃過,這是真的?還是一場惡夢?

驢車正在山道上奔馳,顛簸異常,段珪璋突然被拋了起來,牽動傷口,感到十分疼痛,段珪璋明白了,他剛才所想起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並不是夢!

南霽雲緊緊抱著他,只見他面色灰白,兩眼無神,一片茫然的神色,過了片刻,忽地喃喃說道:“史大哥,你死得好慘啊!都是做兄弟的害了你!”聲音低沉,並未大叫大嚷,眼中也沒有滴下眼淚,但那聲調、那神情,卻令人心頭顫震,在他說話的時候,空氣都好似冷得要凝結了似的,實是比大叫大嚷、痛哭流涕更要沉痛百倍!

南霽雲低聲說道:“段大哥,你要保重身體,給史義士報仇要緊!”段珪璋瞿然一省,耳朵邊響起了史逸如臨死的說話:“段大哥。與其留我報仇,不如留你報仇!我先走一步了,你為我保存身子,拼命殺出去吧!”又想起了史逸如的妻子盧氏夫人和她初生的女孩還陷身虎口,段珪璋咬了咬牙,忍著了眼淚,似是向史逸如的在天之靈發誓道:“對,史大哥,我要聽你的吩咐!”接著又道:“南兄弟,難為你了,為我冒這樣大的危險!摩勒,你這好孩子,你雖然不聽我的話,現在我也不責怪你了。”

南、鐵二人見他漸漸安定下來,這才稍稍放心。段珪璋試行運氣,但覺四肢麻木,渾身之力,一口氣怎麼也提不起來,不禁嘆口氣道:“原來我竟然傷得這麼重了!幾時才報得了仇?”鐵摩勒道:“姑丈,你放心,皇甫嵩老前輩說,過了七天之後,你就可以恢復如初。”段珪璋怔了一怔,忽地問道:“皇甫嵩?是江湖七怪之一的西嶽神龍皇甫嵩嗎?”問話的語氣和臉上的神情都顯得有幾分異樣!

鐵摩勒道:“正是,我們的傷都是他老人家治好的。”段珪璋道:“這麼說,敢情我這條命也是他救活的了?”鐵摩勒道:“是呀,當時你流血不止,內傷又重,是他給你閉穴止血,然後給你推血過宮,又灌了你半葫蘆的藥酒。”段珪璋面色鐵青,過了一會,始嘆口氣道:“想不到我竟然胡裡糊塗的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欠下這筆人情,令我好生難受!”

鐵摩勒給他的脾氣嚇得呆了,心裡奇怪到極,一時之間,不敢說話。南霽雲問道:“可有什麼不對麼?”段珪璋道:“南兄弟,你拼死救我,我感激得很。但你我是同道中人,我受了你的恩,心裡坦然,這個皇甫嵩麼?我受了他的恩,將來可不知怎麼好了?”

南、鐵二人大吃一驚,駭然問道:“這位西嶽神龍不也是俠義道嗎?”段珪璋道:“南兄弟,你出道比我遲了十年,難怪你不知道他的底細,在我那個時候,他也是譽多於毀的。”南霽雲急忙問道:“譽多於毀?照你這麼說,皇甫嵩豈不是也曾於過壞事的了?為什麼我聽到的卻都是說他好話的呢?甚至我的師父也曾對他下這個評語,說是皇甫嵩這個人行徑雖然右點怪僻,卻還不失為俠義中人!”

段珪璋道:“想來那是他老人家隱惡揚善的緣故。皇甫嵩這個人的確曾做過許多好事,而且是好的多過壞的,但他做的壞事,卻也委實令人髮指!”

南霽雲面色也全都變了,道:“段大哥,你可以說幾樁來聽聽嗎?”段珪璋道:“好,我先說他所做的幾十年來臉炙人口的好事,他曾經劫了盧龍、許州兩個節度使的贓款,用來賑濟黃河災民;他曾獨力除去燕、趙五霸;他曾給崆峒、燕山兩派排難解紛,消弭了武林的一場災難……”南霽雲打斷他的話道:“這些事我都已知道了,你說說他所幹的惡行聽聽。”

段珪璋道:“惡行麼也有幾樁傷天害理的事情,有一年有幾個煉丹的修士去天山採雪蓮,歸途中被他劫殺,只逃出一個人。有一年他庇護一個著名的採花賊綽號叫做賽赤風的,把少林派的定一禪師打傷了,少林派本來要找他算帳的,不久就發生了他用劫來的鉅款救濟災民的事情,少林派念他這件功德,才放過了他,只把賽赤鳳除掉。”

說到這裡,鐵摩勒忽然插口道:“他可曾幹過殺人之夫,奪人之妻的壞事麼?”段珪璋大為詫異,問道:“你怎麼也知道這件事情?”

南霽雲這一驚更甚,失聲叫道:“當真有這樣的事情?”段珪璋道:“這件事直到如今還是疑案,不過,據我看來,九成是那皇甫嵩乾的!”南霽雲定了定神,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段珪璋道:“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之前,當時有一對名聞四方的少年遊俠,男的名叫夏聲濤,女的名叫冷雪梅,他們聯手幹了許多俠義的事情,志同道合,兩情悅慕,於是訂下了白頭之約。在他們成婚之日,熱鬧非常,江湖中人,不論識與不識,都紛紛前來,向他們道賀,誰不羨慕他們是一對武林罕有的佳偶?我和新郎新娘都是稔熟的朋友,當然也在賀客之中。

“豈料這對人人羨慕的新婚夫婦,就在他們洞房花燭之夜,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慘禍。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晚我和幾位也是新郎新娘的知己朋友,鬧了洞房之後,興猶未盡,聚在前廳飲酒,大家都已有了幾分醉意,忽聽得洞房裡傳出一聲尖銳而悽慘的叫聲,我的酒意登時醒了,顧不得禮儀,立即便衝進洞房去看,只見新郎己倒在地上,而新娘卻不知去向!

“我連忙去扶起新郎,可憐他已受了重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在他耳邊連問了幾聲:“誰是兇手,誰是兇手?’他還認得我是他的知己朋友,望了我一眼,伸出顫抖的手指,蘸了身上的血,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劃了幾下,兇手的名字尚未寫得齊全,便斷了氣!唉,他臨死的眼光,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懇求我替他復仇的眼光!

“我仔細辨認他所寫的血字,第一個是‘皇’字,第二個字只有兩劃,一橫一豎,似十字而又不似卜字,‘卜’宇的一橫一堅是差不多長短的,而他劃的這兩劃卻是橫的短,直的長,世上根本沒有姓‘皇’的人,個待我出聲,便已有人嚷道:“兇手定然是皇甫嵩。”

南霽雲顫聲說道:“只憑這條線索似乎還未能說是證據確鑿?”

段珪璋道:“不錯,有許多人也和你一樣,不敢相信兇手便是皇甫嵩,他們猜疑或者這個‘皇’子是指事帝派來的人呢?因為夏聲濤與當時的一個內廷侍衛名叫公孫湛的有點私仇,說不定是公孫湛乾的。”鐵摩勒低聲說道:“唔,這也有點道理。”段珪璋大聲道:“不,這完全沒有道理!”

正是:聚訟紛紜難破案,刀光血彰事堪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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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回 廿年疑案情天恨 一劍驚仇俠士風

段珪璋接著說道:“‘公孫’和‘皇甫’這兩個姓都是複姓,公字的筆劃要比皇字簡單得多,你試想夏聲濤當時已是臨死之際,他何必要舍‘公’字不寫而寫‘皇’字?若然公孫湛是兇手的話,他只寫一個‘公’字自然有人明白;而且他也不需繞個大彎,不指明‘公孫’而卻指他是‘皇帝’的人。再者夏聲濤和冷雪梅的武功都在公孫湛之上,公孫湛不可能將夏聲濤殺掉並且將冷雪梅奪去。那些人替皇甫嵩辯解,不過是愛惜他的俠名,想為他開脫罷了。”

鐵摩勒低下了頭,他的心思正是和段珪璋所說的“那些人”一樣。

南霽雲卻仍是疑團重重,心中想道:“聽段大哥的說法,皇甫嵩所幹的好事很多,賑濟災民更是一件大功德;另一方面,他所幹的壞事也確是令人髮指。這兩種極端相反的行為,依理而言,不應當發生在同一個人的身上。再者,我的師父也是個善惡分明的人,皇甫嵩若當真幹過那些惡行,我師父豈能只為了‘隱惡揚善’的緣故,從不向我提及,而且他還和皇甫嵩結交。”

段珪璋似乎猜到他的心思,頓了一頓,又再說道:“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之前,事情過後,皇甫嵩就很少在江湖露面,偶爾也聽到關於他的事情,十九是行俠仗義的事,縱然也有一兩樁罪惡,但卻是不算得嚴重的罪惡。因此,這也就是我遲遲未曾替好友報仇的原因。不過,要是給我查明確實的話,這筆帳我還是要和他算的。”

鐵摩勒道:“已經有一個人為了此事要和他算帳了。”段珪璋身子一震,睜大了兩隻眼睛問道:“誰?”鐵摩勒道:“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名字叫夏凌霜。她說你也許會知道她。”

段珪璋急忙問道:“相貌長得怎麼樣?她在什麼地方與皇甫嵩遭遇?這件事是你聽來的還是親眼見的?”鐵摩勒道:“就是在剛才的破廟之中。”接著便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告訴了段硅漳,並把她的相貌也詳細的描繪了一番。

南霽雲低聲說道:“我不知道內裡牽涉到夏大俠這件案子,不過,皇甫嵩救了我們三個人的性命,即算知道了,但在案子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我也還是要擋住那少女的。段大哥,你可怪我麼?”

段珪璋搖搖頭,默默不語,半晌,始在口中輕輕念道:“夏凌霜,夏凌霜……”臉上現出一派迷惑的神情,同時腦海裡現出另一個少女的影子,那是冷雪梅,鐵摩勒所描劃的那個少女的容貌,正是和冷雪梅一樣。

原來段珪璋對冷雪梅曾有過一般情慷,他和冷雪梅的結交還在夏聲濤之前。可是段珪璋雖然對冷雪梅十分傾慕,冷雪梅對他卻是若即若離。後來冷雪梅認識了夏聲濤,兩情契合,漸漸變成了她和夏聲濤在一起的時候多,而和段珪璋在一起的時候少了。段珪璋不久也就明白了冷雪梅愛的是夏聲濤。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當然不會作梗,而且為了冷雪梅的緣故,把夏聲濤也當作兄弟一般。

夏聲濤慘死,冷雪梅失蹤之後,段珪璋極是傷心,直到過了十年,方始和竇線娘結婚,夫妻倆雖然思愛非常,但段珪璋對冷雪梅卻還是保存著一份深沉的懷念。

這時段珪璋聽了鐵摩勒所描繪的夏凌霜的面貌,和冷雪梅十分相似,不禁神思迷惘,往事歷歷,重上心頭,記起了他少年時候為冷雪梅所寫的兩句詩:“雪冷梅花豔,凌霜獨自開。”心中想道:“莫非這夏凌霜就是冷雪梅的女兒?她還記得我的詩句,是以給女兒取了這個名字?但夏聲濤已經死了,何來這個姓夏的女兒?”他在百思莫解之中卻又感到深心的喜悅,“要是夏凌霜當真是冷雪梅女兒的話,她豈非還在人間?”

鐵摩勒道:“姑丈,皇甫嵩有一枚欽指環給你。就是現在套在你中指上這枚指環。”段圭璋如夢初醒,心中想道:“冷雪海遣這少女為她報仇,這更可以證實皇甫嵩就是當年殺害她丈夫的兇手了。不管這少女是否她的女兒,我決不能置之不理。”但為難的是:皇甫嵩對他卻有救命之恩,在俠義道中又決沒有把恩人殺掉之理。

段珪璋摸了一下指環,問道:“皇甫嵩他有什麼話說?”鐵摩勒道:“他似是預知你不願領他這個情,所以他說他要向你也求一個情,算是兩無虧欠。”段珪璋急忙問道:“求的是什麼情?”鐵摩勒道:“若是你將來碰到有一個人戴著同一式樣的指環的話,他望你對這人留幾分情面。”

段珪璋吁了口氣,道:“原來他不是為自己求情,好,這事我可以辦到。待我替史大哥報仇之後,我再去找皇甫嵩,要是他殺了我,那沒話說,要是我殺了他,我立即自刎,了結恩仇!”南喬雲、鐵摩勒相顧驟然,他們知道段珪璋的脾氣,說了的話卻無更改,而且又是在他心情激動之中,更不便相勸。

段珪璋再問道:“那少女呢?”鐵摩勒道:“她已經走了,她沒有告訴我們去哪裡,照我猜想,恐怕是找安祿山去了!”

段珪璋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你怎麼知道她是去找安祿山?她,她去找安祿山幹什麼?”鐵摩勒道:“她向我問及你那位姓史的朋友,又問及他的妻子和女兒,我告訴她姓史的已被安祿山所害,他的妻女也未曾救得出來。她聽了這話,似乎很激動,她本來立誓要殺皇甫嵩的,南大俠幾次勸阻她,她都不聽,後來一知道了這個消息,便好像為了要做另外一件更緊要的事情似的,匆匆忙忙立即走了。所以我猜想她是要去救那史家母女。”段珪璋失聲叫道:“這怎麼好?怎能讓她一個人去獨闖虎穴龍潭?”

鐵摩勒被他的神氣嚇著,訥訥說道:“這僅是我的猜想,未必就是真的。而且那少女的劍法非常厲害,南大俠仗著寶刀,和她鬥了幾十個回合,也不過是打個平手。就算她真的去了,縱然救不出史家母女,她本人總可以脫身。”南霽雲也道:“那少女之所以肯暫時罷手,多半還是因為她得知皇甫嵩救了你的性命,所以對他是好人壞人,一時也未能判斷的緣故。段大哥你目前養傷要緊,你若是不放心那個少女,待我將你護送到竇寨主的地界之後,立即便去找她。”鐵摩勒跟著說道:“是呀,待見了我義父之後,咱們還可以請他多派手下,去訪查那個姓夏的女子,他在江湖上識得人多,總可以查到一點線索。何況,那少女已去了三個時辰有多,要追趕她也來不及了。”

段珪璋嘆口氣道:“也只好如此了。”鐵摩勒見他對那少女如此關心,有點奇怪;段圭璋聽得夏凌霜對史逸如如此關心,也是有點奇怪:“難道她和史家也有什麼關係麼?要是史大哥和夏聲濤夫婦也相識的話,我卻怎麼從未聽他提過?”

夏凌霜匆匆策馬而去,果然不出鐵摩勒所料,為的是救史家母女。但她卻不是去闖安祿山在長安的府邸,而是到安祿山手下的大將薛嵩家裡救人。原來她早已知道了史家母女是被薛嵩向安祿山要了去的。至於她何以知道,以後再表。

她到達長安,已是中午時分。她扮成一個跑江湖的賣解女子,找一間容納三教九流、不拒絕女客投宿的小客店住下,到了三更時分,便換上了夜行衣到薛家去。薛嵩的家人都在長安,他的家和安祿山的府邸也距離不遠。

夏凌霜輕功超卓,比南霽雲還勝兩分,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薛家,在薛家的客廳聽到了有一男一女的談話聲音。她偷偷張望,只見男的是個軍官,女的是個顏容憔悴的淡裝少婦。

那軍官道:“盧夫人,你趕快走吧!我已給你帶來了一套男子的衣裳,趁薛將軍尚未回來,你趕快換了衣裝,委屈你權充我的小廝,我帶你出去。你的小千金可以放在馬車後廂,那馬伕是我的心腹,不會洩露的。”

夏凌霜雖然和史逸如的妻子素不相識,但卻知道她的母親是河東盧氏,聽那軍官對她這樣稱呼,當然知道她是準了。她最初本來準備將那軍官殺掉,然後問盧夫人道明來意,救她出去,現在突然聽到那軍官說出這番說話,當真是大出意外,又驚又喜,心裡想道:“想不到安祿山的手下竟然也有這樣的好人,我正擔心那嬰兒不便攜帶,他這個辦法真是再好不過了!”盧夫人抬起頭來,臉上現出一派迷惑的神情,眼光中含著深沉的憂慮,沉吟半晌,方始說道:“聶將軍,多謝你的好意,但我要走就必須和丈夫一同走。”原來這個軍官正是那一晚曾經暗中救護過段珪璋的聶鋒。

聶鋒也沉吟了半晌,然後說道:“史先生現在還在受軟禁之中,帥府守衛森嚴,一時恐怕不易脫身,你們兩母女先走,以後我再替他想法。”

盧夫人臉上的神情越發顯得沉重,雙眼直盯著聶鋒,忽地問道:“聶將軍,請你不要瞞我,我的丈夫到底怎麼樣了?”

聶鋒訥訥說道:“他來的那天,大約是因為受了委屈,吐了幾口血,現在正在調治。”

盧夫人道:“這個我早知道了。我是問他現在究竟生死如何?我聽服侍我的那個小丫鬟言道,昨晚曾經有刺客要殺安祿山,鬧了一晚,出了好幾條人命,那刺客是不是段珪璋?他救出了我的丈夫?還是他們都被安祿山捉住,一同處死了?聶將軍,請你實話實說,不要瞞我!”

聶鋒咬了咬牙,說道:“段大俠受了重傷,雖然沒給捉住,恐亦難以活命了。至於史先生嗎,他、他、他已經當場自盡了!所以,所以你必須現在立刻就走,不能再指望段大俠來救你們了!”

聶鋒和在暗中偷聽的夏凌霜,都以為盧夫人聽到了這個惡耗,定要號陶大哭,或者當場暈倒。哪知盧夫人身子雖然陡然一震,但卻並沒有流出淚來。似乎這個結果早已在她意料之中。

但見她用力扶著幾桌,支持著自己,呆了好一會子,忽地沉聲說道:“我不走!”

這句話大出聶鋒意料之外,他告訴盧夫人這個消息,本意是寧可讓她悲痛一時,但必終於明白非走不可的,但她竟然拒絕逃走!

聶鋒低聲說道:“薛將軍對你不懷好意,你,你要提防。”盧夫人道:“我知道。多謝你的好意。但我心志已決,絕無更改。除非是薛嵩將我攆出去,否則我決不離開!”

這番話不但出乎聶鋒意外,夏凌霜更是大大驚奇,心中想道:“我母親說盧夫人是極有見識的女中英傑,卻怎的這樣糊塗,難道是她因為受了突然的刺激,以致神智昏迷了麼?”她從簷角偷窺進去,只見盧夫人雖然面色慘白,但卻透露出一股堅毅的神情,似乎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反而覺得比剛才要鎮定得多,哪裡像是神智昏迷的樣子?

就在這時又傳來了腳步的聲音,聶鋒嘆了口氣,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願你好自為之。”

聶鋒剛從角門走出,薛嵩便走了進來,說道:“盧夫人,我正想找你說話,卻怕驚擾了你,原來你也未曾睡麼?”

盧夫人道:“你有什麼話說。”薛嵩道:“我待你好麼?”盧夫人道:“薛將軍,你庇護我母女二人,不讓我們受安祿山的凌辱,我是感激得很的。”薛嵩眉開眼笑道:“你知道我對你的好意,那就好了。我對夫人十分仰慕,但願夫人將這裡當做自己的家裡一般,安心住下來,使薛某得以時常親近。”說著,說著,便走近了幾步。

盧夫人亢聲說道:“薛將軍,請你記得我是朝廷命婦,你以禮相待,我可以留下,否則我唯有死在此地!”神色凜然,饒是薛嵩平素殺人不眨眼,也被她震住,有如奉了聖旨一般,急忙停了腳步,賠笑說道:“夫人哪裡話來?得夫人留在寒舍,薛嵩實感榮寵無比,豈敢簡慢,失了禮儀?”他搜索枯腸,說了一番文縐縐的話,聽得夏凌霜暗暗好笑。

盧夫人道:“你們不讓我和丈夫見面,這是什麼意思?”

薛嵩道:“原來夫人想念尊夫,怪不得深夜未睡,只怕夫人不能夠再和尊夫見面了。”

盧夫人道:“怎麼?莫非、莫非他已經有什麼三長兩短了麼?”夏凌霜知她是明知故問,一時之間,猜測不到她的用意。

薛嵩裝出一副悲慼的神情,緩緩說道:“這消息我本來不忍告訴你,但經過我三思再想之後,覺得還是對你說了的好。這雖然是個壞消息,但夫人是個明白的人,只要你好自為之,那對你來說,就是苦盡甘來了。”

盧夫人道:“究竟怎麼?”薛嵩道:“尊夫不幸,已經死了。他不肯依從大帥,昨夜又勾結刺客鬧事,在混戰中誤觸了武士的刀鋒!”

盧夫人一直抑制住自己的眼淚,這時方始忍不住哭出聲來。薛嵩站在一旁,見她宛如梨花帶雨,淚溼羅衣,當真是又憐又愛,便輕聲勸慰她道:“人死不能復生,夫人,你剛在產後,保重身子要緊。你不必擔心今後的事情,一切有著我呢? 要是你肯俯允的話,我想請你做我的繼室,並替我訓教幾個小兒。尊夫之死,雖屬不幸,但一了百了,卻不會再牽累你們了。夫人,你要放寬心懷,就將我這兒當作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吧!”

盧夫人抬起頭來,抽噎說道:“將軍厚義,存歿均感,繼室之事,容後緩談。現下我孤苦無依,尚望將軍幫忙我料理丈夫的葬事。”

薛嵩道:“這個容易,我早已請準了安節度使,為尊夫備服成殮了,棺材亦已停在外間,只待夫人擇吉安葬。”

盧夫人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與他夫妻一場,理該為他守孝,只是我現在已無家可歸,不知將軍可否準我在此間安設亡夫靈位,並准許我與亡夫一決?”

讓別人在自己的家裡治喪,這本是一件“晦氣”的事情,但薛嵩為了要博取她的歡心,一切應允,立即說道:“夫人是名門淑女,朝廷命婦,我早已料到夫人要為尊夫守孝盡禮的了。不待夫人吩咐,我已經一一備辦。來人!”片刻之間,果然有人將寫好的牌位和香燭送來,再過一會,棺材也已搬了進來,登時將薛嵩的華貴客廳變作了靈堂。眼看又有兩個小丫鬟替盧夫人拿來了孝服。

盧夫人披上了孝服,啟棺哭道:“史郎,你好命苦啊!”薛嵩道:“夫人節哀。”急忙叫丫鬟拉開了她,再蓋上棺蓋。

盧夫人轉過身來,向史逸如的靈牌磕了個頭,悲聲說道:“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史郎,你能為段大哥盡義,我豈不能為你盡節!”突然抽出一把剪刀,向面上亂劃!

這一下大出薛嵩意外,盧夫人哭靈之時,圍繞在她身邊的是一班丫鬟,薛嵩不便近前,而且他昨晚被段珪璋的利劍刺傷了膝蓋,行動也不大靈活,一時之間,竟來不及搶救,嚇得呆了。

待至丫鬟搶了盧夫人手上的剪刀,她的臉上早已劃了三四道傷痕,鮮血淋灑,玉貌花容,已都毀了!只聽得盧夫人喊道:“史郎,我為了女兒,忍死須臾,望你九泉之下鑑諒。”

服侍盧夫人的那個小丫鬢扶著她走進後堂,薛嵩又是惋惜,又是憤怒,突然間像火山爆發似的,狠狠的瞪著那班丫鬟罵道:“你們都是死人嗎?為什麼不攔阻!晦氣,晦氣,出了這樣的事情,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都給我散了!”

薛嵩的管家低聲問道:“要給盧夫人請醫生嗎?”薛嵩怒氣未消,“啪”的打了一記耳光,罵道:“你好糊塗,還要把事情鬧到外面去嗎?她是你的什麼人,要你這樣著急?”

那管家登時省悟,要知薛嵩之所以對盧夫人奉承備至,乃是為了垂涎美色,如今盧夫人花容已毀,當然不必再巴結她了。那管家省悟之後,為了要討好主人,連忙說道:“是,是,小的糊塗,小的糊塗!這靈堂也拆了吧!”

薛嵩把手一揮,正想說道:“連棺材也給我扔出去!”忽見聶鋒走了進來,向他問道:“聽說你給史進士開喪,幹嗎卻發了這麼大的脾氣呀!”

聶鋒是他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而且武藝也比他高強,薛嵩的許多“功勞”都是倚靠了聶鋒才取得的,在所有同僚之中,只有聶鋒可以不用通報,直闖他的內室,而也只有聶鋒的話,他最能聽得進去。

薛嵩憤然說道:“我正是為這個生氣,你瞧,天下竟有這樣不識好壞的女人,我把她作為皇后娘娘奉養,還不怕悔氣,騰出這座大廳來給她當作靈堂,她竟然一點也不領我的情,只記得她的死鬼丈夫,說什麼‘女為悅己者容’,丈夫死了,她就把自己的顏容也毀了。哼,哼,我已算忍住了脾氣了,要不然,我把她也毀了!”

聶鋒笑道:“你是說盧夫人嗎?她是名門淑女,熟讀烈女傳。聖賢書,你本來就不該動她的念頭。她如今為亡夫毀容,實在是可敬可佩得很呀,你何必要發她的脾氣。何況做好人就該做到底,要是你現在給她難堪,傳了出去,別人一定說你為德不卒。不如仍然要為她安葬丈夫,還可以博得個好名聲。”

薛嵩對盧夫人的毀容,在惋惜與憤怒之中,其實也有三分敬佩,經聶鋒以好言相勸,所說的又都是堂皇正大的理由,氣便慢慢消了,說道:“好吧!瞧在你替她說情的份上,我讓她在這裡住下去,讓她教孩子唸書,算作做一場好事。”

盧夫人進了自己的房間,薛家的人知道薛嵩發了脾氣,無人敢來照料,只有那個以前薛嵩派來服侍的小丫鬟,替她裹好了傷,又悄悄的去找相熟的武士討金瘡藥。

盧夫人倚著枕頭,枕頭卜繡著一對鴛鴦。她臉上的鮮血一點一點滴下來,將鴛鴦部染紅了。

周圍靜寂之極,聽不到半點聲音,盧夫人想道:“想是她們都不敢來看我了,這樣更好,史郎啊,你可以放心等候我了。”

門簾忽地無風自卷,並沒有聽到腳步的聲音,卻突然有一個少女走了進來,盧夫人嚇了一跳,問道:“你是誰?你怎麼敢來看我?”她還以為是薛府的丫鬟。

那少女低聲說道:“蝶姨,你別害怕,我是來救你的,我的名字叫夏凌霜,我的母親是你的表,她叫冷雪梅,你還記得她嗎?”

盧夫人的小名叫做夢蝶,除了她的閨中女友和丈夫之外,別人決計不能知道;她再端詳了那少女一會,活脫就像她那個多年不見的冷表站在床前,盧夫人再也沒有疑心,又驚又喜的握著夏凌霜的手道:“你真像你的母親,你怎麼進來的?”

原來冷雪梅也是出身官宦人家,和盧夫人乃是中表之親,她比盧夫人年長八歲,在盧夫人十一歲的時候,冷雪梅隨她父親到任所去,自此兩人就不再見面,算起來已經有二十一個年頭了。盧夫人小時候對這個表極為依戀,冷雪梅也很喜愛她的聰明。盧夫人在八九歲的時候,隱隱聞得大人閒話,說冷雪梅不務女紅,卻喜歡拈刀弄劍,有一次,磨著她父親手下的一名武士比試,連那個武士也不是她的對手。盧夫人不知是真是假,有一天便問她的表,要表教她劍術。冷雪梅笑道:“你聽他們亂嚼舌頭,我哪裡懂得什麼劍術,不過有時偷看武士們練武,偷學了幾個招式罷了。我的父親是個武官,我拿刀弄劍尚自有人笑話,你是名門閨秀,學這個幹嗎?”盧夫人對武藝其實也是性情不近,她要表教她劍術,不過是鬧著玩的,表既然不願教她,她也便算了。

冷雪梅的父親不久就在盧龍任內逝世,冷雪梅從此也就不知消息。盧夫人雖然憶念她,卻做夢也想不到她的表竟是名震江湖的女俠。後來盧夫人嫁得如意即君,歲月如流,對她表的憶念也就漸漸淡了。

想不到隔了二十一年,而且正是在她遇難遭危、孤苦無依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自稱是冷雪梅女兒的夏凌霜!

夏凌霜替盧夫人止了血,低聲說道:“你別擔心,我進來沒有一個人知道。你不要猶疑了,我揹你出去!”

盧夫人搖了搖頭,說道:“你為我冒這樣大的危險,我很感激。但,我已決意不走了。”

夏凌霜焦急之極,急忙問道:“為什麼?你怕我背了你不能脫險嗎?我的武功雖然不算怎樣高明,但這薛府裡的武士我還未放在心上。”

盧夫人道:“我相信你有這個本領,小時候找已知道你的母親是精通劍術的了,你是她的女兒,當然也是女中豪傑。嗯,說起你的母親,我們已有二十一年沒有見面了,她可好嗎?”夏凌霜道:“好。”盧夫人再問道:“她什麼時候結婚的我也未知道,你爹爹呢?在什麼地方得意?”夏凌霜黯然道:“我出生的時候,爹爹就已死了,蝶姨,這些家務事咱們以後慢慢再說吧;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肯走?依我看來,這裡絕非你可以久留之地!雖然你已毀了顏容,息了那姓薛的邪念,但你既然有親可投,又何必寄人籬下,看人面色?”

盧夫人苦笑道:“孩子,我自有我的主意,日後你便會明白。服侍我的那個丫鬟就要回來了,咱們時候無多,我很想念你的母親,你再告訴我一點關於你母親的消息吧!你們是怎麼知道我遭逢不幸的。”

夏凌霜道:“自從我出生之後,我母親就和我住在玉龍山下的一個小村子裡,每天督導我讀書習武,沒有什麼特別事情可說。去年我滿了十八歲生日之後,我母親說我的劍術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叫我到江湖上見識見識,給她辦一件事情,並叫我探訪你的下落。今年年初三,我到了表舅家裡,始知道你嫁到史家,元旦之夜,一家人莫名其妙的失蹤,他們正為你著急。我再到你們所住的那條村子去查問,碰見了段珪璋段大俠的一個徒弟,說起段大俠一家也在年初二那天失蹤,又說起安祿山在年初一那天從你們的村子經過,事後他到師父家中拜年,覺得師父的神色有點不對。從這些蛛絲馬跡,我猜想你們兩家的失蹤或者會有關係,而段大俠與安祿山結怨的事情,我母親曾對我說過。識得段大俠的人多,我便先到長安來訪查地的行蹤。嗯,經過的情形來不及細說,總之給我機緣湊巧,從安祿山一個武士口中查知你落在薛家。本來我昨晚就要來的了,但臨時為了赴另一個約會才延到今天。”她急著要說服盧夫人和她逃走,一口氣將前因後果約略講了之後,便拉著盧夫人道:“蝶姨,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是為了要替姨父報仇嗎?即算如此,我以為你也是先逃出虎口,再和我母親商量報仇之策為高!”

盧夫人苦笑道:“報仇二字,談伺容易?安祿山的帥府不比這兒,他帳下武士如雲,縱然你們母女劍術高超,亦難以寡敵眾。再說,給丈夫報仇乃是我份內的事情,我豈能以不祥之身,連累你們母女?”夏凌霜道:“難道你留在薛嵩家裡,就可以刺殺安祿山嗎?”她一時情急,這兩句說話衝口而出,自悔失言。盧夫人雙眉一軒,沉聲說道:“我雖然是個弱質文流,但有時報仇也不定需刀劍,我已立定主意,決不更移。你回去給我向你母親問好,說我非常感激她的關心,但也請她今後不必以我為念了!”盧夫人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雖是聲音嘶啞,血汙臉龐,但眉宇之間,卻透出一股令人凜然的英風豪氣!

夏凌霜雖然心裡不以為然,但話已至此,也不好再勸了。當下問道:“蝶姨,你可還有什麼話要吩咐我嗎?”盧夫人道:“請你把我床邊那隻搖籃挪近前來,讓我看看我的女兒。”

那嬰孩受到震動,張開了眼睛,敢情是她這幾天看慣了母親的臉孔,驟然間見母親換了一副醜陋的顏容,感到可怕,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盧夫人輕輕撫拍嬰兒,低聲哄她道:“小乖乖,別害怕,媽的面貌雖然變了,愛你的心還是一樣。”嬰兒似乎懂得母親的心意,果然停止了啼哭。

盧夫人回過頭來對夏凌霜道:“你說你曾訪查段大俠的行蹤,我昨日聽到他的一個消息,聽說他們前晚為了救我丈夫,和安祿山的武土惡鬥,受了重傷,不知是生是死?你可以為我再去尋訪他嗎?”

夏凌霜道:“我剛想告訴你,我前晚曾遇見他,那時他剛從實祿山的帥府逃到一個破廟……”盧夫人急忙問道:“他怎麼樣?”夏凌霜道:“不錯,他是受了重傷,但還未死。”當下將所見的情形對盧夫人講了。

盧夫人又驚又喜,半晌說道:“要是你今後再碰到他,煩你給我帶兩句話:我母女倆陷身虎穴,我雖有決心撫養女兒成人,但世事茫茫,殊難逆料,我不想誤了他的兒子,要是他長大了遇有令適人家,儘可另求佳偶。”

夏凌霜證了一怔,道:“原來你們還是兒女親家!”

外面似是有腳步聲傳來,盧夫人道:“你該走了!”夏凌霜嘆了口氣,說道:“蝶姨,你善自保重。你的話我一定替你帶到。”

她飛身上屋,只見一個丫鬟帶了兩個軍官走來,其中的一個便是想要救盧夫人的聶鋒。原來他們是給盧夫人送金瘡藥來的。

聶鋒眼利,瞥見瓦背上有個影子,吃了一驚,停下腳步說道:“夫人的內室我們不方便進去了,小紅,你代我們在夫人面前請安吧!金瘡藥的用法你還記得嗎?嗯,劉兄弟,你再給她說一遍。”

原來這個姓劉的武士乃是小紅的情人,小紅為盧夫人向他討藥的時候,恰巧遇著聶鋒;薛嵩的家法極嚴,小紅怕回去的時候給人盤問,若然搜出她為盧夫人帶藥,其罪非小。聶鋒聽見他們商談,便挺身而出,與那姓劉的武士一道,送她回去。有聶鋒出頭,就是給薛嵩碰見,也不用怕了。

聶鋒撇下了姓劉的武士和那個丫鬟,讓他們多敘一會,獨自走出院子,一看無人,便即飛身上屋,正在張望,忽覺微風颯然,寒氣侵膚,夏凌霜的長劍已對準了他。

夏凌霜低聲道:“你不要嚷,我不殺你。”聶鋒這時才看清楚是個美貌的少女,驚奇之極。夏凌霜道:“聶將軍,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以後還望你多多照顧盧夫人母女。”聶鋒這才知道她是為救盧夫人來的。夏凌霜又道:“要是盧夫人有什麼危險,請你派人送她到玉龍山的沙崗村找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叫冷雪梅,說起她的名字,村裡的人都知道的。聶將軍,以你的為人和武功,卻甘心為虎作悵,我很替你可惜,倘若你將來不見容於安祿山,你也可以逃出來,我可以為你向段珪璋大俠說情,請他向江湖上的俠義道招呼一聲,不把你當作敵人。”

聶鋒聽她說出冷雪梅的名字,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好半晌才定下心神,說道:“多謝女俠好意,倘有可以為盧夫人效勞之處,我一定盡力而為。還有一事相托,女俠若見了段大俠,請代我向他問安。我前晚迫不得已和他動手,還望他寬恕。”夏凌霜道:“好,只要你有心向善,段大俠決不會計較。”當下收回寶劍,身形一起,便如一縷輕煙,轉眼之間出了薛家。

南霽雲和鐵摩勒護送段珪璋前去投奔竇家,一路無事,第四天到了平盧地界,再過二百餘里,便是竇家的勢力範圍了。段珪璋也已漸漸恢復,每餐可以進點稀飯了。南、鐵二人都放下了心。這一天驢車正在山路上走,忽聽得“嗚”的一聲,有一支響箭飛來,轉眼間山坳的轉角處現出兩個黑衣騎士。

鐵摩勒笑道:“這些瞎了眼的小賊,竟然把咱們當作肥羊,卻不知是太歲頭上動土!”

那兩個黑衣武士遠遠叫道:“車上的可是段珪璋段大俠麼?咱們寨主有請!”鐵摩勒奇道:“奇怪,竟是請客來的。這兩個人不是我義父的手下,這裡也不是王伯通的地界,從來又沒聽說過有什麼著名的綠林人物在這裡安窯立櫃,這兩個傢伙到底是哪條線上的朋友?”

段珪璋揭開車簾一角,望了一眼,說道:“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南賢弟,你上去與他們打話,給我敬辭了吧!”鐵摩勒本來躍躍欲試,但南霽雲已經上前,他只好留在車上保護段珪璋。

南霽雲問道:“請問貴寨主是哪一位?”那兩個黑衣騎士道:“段大俠見了自然知道。”南霽雲道:“段大俠尚在病中,我們趕著送他到他的親戚竇家去,貴寨主既然是他的朋反,反正這裡離竇家寨也不過兩天的路程,就請到竇家寨去與他相會吧!”要知竇家五虎,乃是北方的綠林領袖,所以南霽雲不怕實話實說,用意就是想嚇退他們,免得交手。

豈知那兩個黑衣騎士聽了竇家的名頭,神色竟是絲毫不變,一個道:“段大俠貴體違和,這個我們早知道了,正是因此,所以寨主請他就近到我們那兒療傷養病。”另一個道:“段大俠大名,我們久已仰慕,難得今日經過,無論如何,也得請他到山寨裡讓兄弟們見見。”

南霽雲久歷江湖,一聽這話,便知那個未知名的寨主不懷好意,說不定是竇家的對頭,想趁段珪璋重傷未愈,中途劫擄,免得他去相助竇家。而且這個寨主,絕不會與段珪璋有什麼交情,要不然他也不用藏在暗中,連拜帖也不送一張來了。

南霽雲沉住了氣,說道:“貴寨主的好意段大俠心領了,竇家是他親戚,他理該先去和親戚會面。他在病中,不便和諸位相見,他已託我傳話,就請你們回去上覆寨主,要是貴寨主不便到竇家寨探望他,他病好之後,再來回拜如何?”

那兩個黑衣騎士冷冷說道:“段大俠當真是這樣說麼?好吧!就算這是他的意思,我們奉了寨主之命,也得請他當面見我門寨主說去!”一聲胡哨,草叢裡面,亂石堆中,湧出了一群強盜,個個執著明晃晃的利刃!

南霽雲面色一沉,鏗鏘有聲,寶刀出匣,指著那兩個騎士道:“你們這豈不是強人所難麼?好,既然你們定要如此,我南八就替段大俠去一趟,不過你們可得先問一問我這口刀,問它肯不肯讓我去!你們的人齊了沒有?都請來吧!”

那兩個騎士聽他自報姓名,似乎吃了一驚,對望一眼,忽地哈哈笑道:“原來閣下是魏州南大俠,端的是失敬、失敬了!不過,南大俠,你這樣的口氣忒把人看小了,我們這些無名小卒,固然不敢與你南大俠單打獨鬥,但卻也不是恃多為勝的下三流小賊,我已弟倆練有一套刀法,難得有此機緣,就請南大俠指教如何?要是南大俠仍認為不公平的話,就請車上那位姓鐵的小兄弟也下來。”

南霽雲冷冷說道:“兩位既然要與南某較量,南某奉陪。你們兩人齊上,我是憑這口刀,你們都上,我也是憑這口刀!”那兩個騎士跳下馬背,又哈哈笑道:“南大俠果然是個爽快的人,好,我兄弟倆獻醜了。南大俠,你說‘較量’二字,我們可當不起,我們只是向你請教,你這口寶刀鋒利,還望稍稍留情。”

南霽雲道:“好說,好說;兩位不必太過自謙。兩位既是隻想與南某印證武功,那麼咱們就點到劃!勝敗不論。”那兩個騎士抽出刀來,說聲:“請賜招!”南霽雲忽道:“且慢!”那兩個人怔了一下,只見南霽雲回過頭來,朗聲說道:“摩勒,我與你換一把刀!”將寶刀入鞘,向鐵摩勒拋去。

鐵摩勒接刀愕然,段珪璋躺在車中,低聲說道:“摩勒,把你的腰刀換給他!”要知南霽雲與段珪璋都是大俠的身份,寶刀寶劍不斬無名之輩,現在對方既非圍攻,且又那樣說法,南霽雲當然不好再用寶刀。

鐵摩勒無奈,只好將腰刀拋出,南霽雲接了腰刀,說道:“兩位是主,客不僭主,還是請兩位先行賜招。”那兩人道:“好,恭敬不如從命,那就請南大俠恕我們不客氣了。”一個左手執刀,一個右手執刀,唰的一聲,同時出手,左刀石指,有刀左指,合成一道弧形,把南霽雲罩住,南霽雲也禁不住心中一凜,他起初只當這兩個人是無名之輩,哪知他們雙刀合使,攻中帶守,招數竟是十分老辣!

好個南霽雲,就在刀光罩頂之際,驀地一聲長嘯,身形驟起,舉刀便劈,這一刀正從那道弧形的合縫之處劈下,但聽得叮咣兩聲,那兩柄單刀立即給他分開,那兩人讚道:“好刀法!”各自身形一側,刀走偏鋒,左右夾攻,他們一個是左手刀,一個是右手刀,配合得極為純熟,當真是攻守兼備,無懈可擊!鐵摩勒從車上望去,但見三道銀光,忽分忽合,恍如玉龍夭矯,半空相鬥!

鐵摩勒驀然省起,心道:“莫非這兩個人乃是‘陰陽刀’石家兄弟,怪不得他們知道我的名字。”石家兄弟,哥哥名叫石一龍,弟弟名叫石一虎,兄弟二人聯手做黑道上的買賣,是西涼地方著名的獨腳大盜,(他們兄弟二人如同一體,別無黨羽,在黑道上的術語,叫做“獨腳盜”。)因為他們兄弟一個使左手刀,一個使右手刀,哥哥性格陰沉,弟弟性格開朗,所以黑道個人稱他們為“陰陽刀”。鐵摩勒是大盜世家,他的父親鐵崑崙在生之時,和竇家的老大竇令侃,王家的王伯通合稱“綠林三霸”,所以鐵摩勒對於綠林中的成名人物,未曾見過,也曾聽人說過。比南霽雲要熟悉得多。

鐵摩勒認出了這兩人是“陰陽刀”石家兄弟,暗暗替南霽雲擔憂,想道:“南叔叔不知他們的來歷,上了他們的當了!豈可舍寶刀不用!同時,又覺得奇怪:石家兄弟在黑道上乃是成名人物,從來都是兄弟聯手,別無黨羽的,怎的他們這次前來,卻聲稱是奉了什麼“寨主”之命,難道他們竟甘心屈居人下,投到什麼山寨裡做了頭目麼?

南霽雲和他們越鬥越烈,但見一片刀光,三條人影,時而糾作一團,時而分開三處,三個人的身法都是快到了極點,令人看得眼花撩亂,漸漸人影刀光,混成一片,竟分不出哪個是南霽雲,哪個是石家兄弟了。鐵摩勒年紀雖輕,卻經過不少大陣仗,但這一次也看得他目眩神搖,個敢透氣。

正在鐵摩勒暗暗擔憂的時候,忽聽得南霽雲一聲大喝,刀光劃過,登時發出了一片金鐵交鳴之聲,三條人影倏的分開,但見石家兄弟,面色鐵青,他們手中的單刀!都只剩下半截!南霽雲抱刀一揖,說道:“承讓了!可以放我們的驢車走了吧!”南霽雲竟以一炳尋常的朴刀,削斷了石家兄弟的兵刃,不但顯得刀法精奇,更足見內力深厚,這一下直把群盜嚇得目瞪口呆,矯舌難下。

正是:黑道風波多險惡,單刀退敵護良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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