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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蕾絲糖】前夫宣言《全文完》

前夫宣言  作者:蕾絲糖


季冬晴知道自己的婚姻奠基於雙方家庭的利益交換,

但她還是有所期待,相信只要付出就會有收穫,

她以丈夫為生命主體,全年無休繞著他打轉,期待他會愛上她,

可他卻總是無視她,把她對婚姻的經營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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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打開天窗說亮話,雖然我娶了妳,但我對妳這種類型的女人沒興趣,不要對我期待什麼。」

  「即使如此……也沒關係,我會愛著你,等你愛上我的那天。」

  夾著香煙的修長手指,輕靠在性感的嘴唇上,一張雕刻般完美的男性面孔,在煙霧瀰漫下,若隱若現。

  男人有著一雙桃花眼,放蕩不羈的氣質,坐在房中的單人沙發上,身上穿著黑色的浴袍,領口露出健碩的胸肌和小麥色的皮膚,渾身散發著迷人的費洛蒙。

  性感的唇緊抿,沒有笑意,而那雙總是對眾多女性發出性暗示的帶電眼眸,此時鬱鬱地望著桌上的離婚協議書,以及配偶欄空白的新身分證。

  煙灰缸上,不知何時,已經堆滿了煙灰。

  他無名指上的婚戒,依然戴著。

  當窗外撒進了晨間第一道光,他有些僵硬地將手中已經抽到剩下煙屁股的煙,撚熄在煙灰缸上。

  望向床邊時鐘的數字,指針在六點。他,發呆了一整夜?

  印象中,昨日提早下班和妻子去戶政事務所辦離婚,再開車載她回來後,他回房洗了澡,不知為何覺得有些疲累,坐在沙發上點了第一根煙,接著,就是第二根……

  他一點也不愧疚,那是她自己提出的。

  她很識相,他該高興的,從結婚第一天分房至今,等的不是這一天嗎?

  可是,現在胸口的這股沉悶感是什麼?為什麼腦中還盤旋著她說會等他愛她的話語?

  此時,門口傳來敲門聲,打斷他的沉思。

  「幹什麼?」蘇少齊煩躁地吼。

  「大少爺,吃早餐了。」門外的僕人被吼聲嚇到,戰戰兢兢地回。

  「……知道了。」他深吸了好幾口氣,起身進浴室洗臉,換好衣服後下樓。

  餐桌上的餐點,他吃了一口後,手上就停下動作。

  同桌的父母親,彷彿沒注意到餐點有什麼不同,繼續吃。

  而同父異母的弟弟蘇耀迪,沒吃幾口,就直直地盯著他的左手,本來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白。

  上樓回房前,他忍不住停在她的房門口,當他要伸手扭開門把時,門自己打開了。

  那瞬間,他眼睛微亮,但看清是女僕時,他的眼神黯淡下來,不悅地問:「妳在裡面做什麼?」

  「是老爺吩咐要打掃少夫人……不,前少夫人的房間。」女僕拿著掃把,低著頭回。

  蘇少齊的表情僵硬,越過女僕進房去,望了一圈房内,收拾得很乾淨,彷彿她從沒住過這。

  昨晚她就走了嗎?

  難怪連早餐也不是她做的了……

  他垂著眸,心口蔓延著幾乎要吞噬掉自己的慌亂感,脫口問:「她有說她會去哪嗎?」

  「前少夫人……昨天離開時很安靜,什麼也沒說。」女僕說,隨後有些猶疑地說:「有件事情,不知道要不要讓大少爺知道……」

  他的聲音充滿不耐煩,「說!」

  「前少夫人有留下東西在房內。」

  「是什麼?」他急迫地問,不曉得自己在期待著什麼。

  女僕拉開梳妝台的抽屜,拿出裡面的支票還有一張小卡,「大少爺,這是前少夫人留下的東西。」

  他接過,瞪著那張支票,幾乎不能言語。

  那是他給她的贍養費。

  他再將視線移到那張小卡上,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謝謝你。

  字跡上有被淚水暈開的痕跡,他的瞳孔緊縮著。

  他想起她開口說要離婚時,那張明明微笑著卻像是要哭了的臉。

  接著,他大步走出去,抓住走廊上正在檢查扶把上有無灰塵的管家的領口,暴躁地說:「現在立刻打一通電話去她家,問她有沒有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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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店內濃厚的咖啡香,夾雜著剛出爐的蛋糕的香氣,令人不禁想點一份下午茶,享受愜意的時光。

  這裡是雨戀咖啡店,手工咖啡及蛋糕小有知名度,十點半剛開店沒多久,店内已經湧入不少客人。

  一名長相秀氣,氣質溫婉的嬌小女人,身上穿著繡有店名的橘黃色圍裙,秀麗的長髮用頭巾紮起來,表情有些害羞地站在櫃台,聽著前輩說話。

  「冬晴,聽著,不用緊張,就照著我們剛才演練的流程,幫客人點餐。」甜點師傅歐婷婷交代著。

  「好。」季冬晴神情認真地點頭。

  「記得露出妳甜美的笑容。」

  「好的。」

  「妳太緊張了啦,笑得很僵喔。」

  「啊,抱歉……」

  「沒關係啦,妳已經學得很好了,多實戰幾次就不會緊張!」歐婷婷輕拍她的肩膀。

  「謝謝,我會努力的。」她握拳,有精神地說。

  「加油!」歐婷婷給她一抹溫暖的微笑。

  季冬晴感動地看著幫她加油打氣的歐婷婷,自己絕對不能讓歐婷婷失望。

  如果沒有歐婷婷對她伸出援手,她不會站在這裡,她一定要爭氣,在工作上有良好表現。

  門口傳來門鈴聲,歐婷婷說:「有客人上門了,去吧!」

  「好。」

  季冬晴深吸氣走出櫃台,招待剛進門的客人入座,這次,笑容比剛才自然,「一個人嗎?這裡請。」

  在咖啡上拉花的咖啡師余小雨,看到歐婷婷頻頻注意著季冬晴招待客人的狀況,噗哧一笑,「妳很像在帶小雞的母雞。」

  「哪有?」

  「像極了。」余小雨說:「不是我在說,妳真的很大膽,起用一個沒有工作經驗的婦女。」

  「有什麼關係……」歐婷婷囁嚅地說:「反正我們也正好要徵人嘛,省了在人力銀行貼公告的錢和面試的時間,而且事實證明,她的工作態度良好,沒問題的。」

  「妳要改一下妳氾濫的同情心。」

  「妳才沒資格說我呢,不知道是誰,主動借錢給她在附近租屋和買生活必需品。」

  對此,余小雨有些無可奈何地說:「我想,沒人能對她袖手旁觀吧!」

  這間雨戀咖啡店是她和歐婷婷兩人合資開的。昨天晚上,她們店門口舉行新品巧克力奶酥餅乾的試吃活動,表情憔悴的季冬晴拖著行李箱經過,在歐婷婷的邀請下吃了餅乾,她吃了一口後竟然淚如雨下地哭了。

  嚇了一跳的歐婷婷邀請她進店裡休息平復心情,聊了一下,得知她剛離婚,因為一些原因不能回娘家,不知何去何從,而且身無分文,歐婷婷聽了便決定要用她;季冬晴不好意思地坦承自己大學畢業後沒多久就嫁人,當了三年的家庭主婦,沒有工作過,歐婷婷表示不在意。

  余小雨在那當下就被歐婷婷從櫃台後拉來見這位新員工,季冬晴給她的第一印象,是一名令人我見猶憐的柔弱女子,她的表情茫然無助,那雙似水的眼眸有著心碎的痕跡,看起來格外脆弱。

  不管是誰,都會對這名女子放心不下吧!

  因此,歐婷婷特別做了一頓晚餐請她吃,命名為「離婚快樂大餐」,而她則打電話給熟識的房東,問有沒有空房,然後立刻下定那間房間,她們甚至提早下班陪她買生活用品,還有整理新家。

  雖然今天只打算讓她見習,但她表示想立刻幫上忙,所以歐婷婷就教她外場的工作了。

  「八桌的客人點一杯卡布奇諾和黑森林蛋糕。」季冬晴走回櫃台,看著自己手上夾板上的菜單,笨拙地念出客人的點餐。

  「馬上就準備。」歐婷婷將夾板收過來,不忘稱讚她,「做得很好喔,剛剛練習的流程都沒有忘呢? 」

  季冬晴的神情浮上一絲欣喜,「謝謝。」

  余小雨將剛拉好花的拿鐵放桌上,「這杯拿鐵幫我送到六桌。」

  「好的。」她連忙端走那杯拿鐵。

  忙碌的時間過得很快,眨眼間就到下班時間了。

  一整天工作下來,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外場的工作越來越上手,雖然累了點,但忙到無暇胡思亂想的感覺,很好。

  這就是自食其力吧!有了工作,努力養活自己,辛苦但踏實。

  她和余小雨和歐婷婷告別,走到附近的一間公寓前,開了大門上五樓,找到屬於自己的房間,進門的第一件事是開燈。

  「我回來了。」

  房內沒有別人,她對習慣性說出這句話的自己,露出悲涼的笑。

  她每一步走在地板上發出的腳步聲,還有開關櫃子的聲音,在冷清的房内格外清晰,她覺得周遭安靜得有點可怕。

  這就是名為孤單的聲音吧!

  一個人生活,很陌生,但她會享受的,她相信。

  洗完澡後,她將衣物拿到陽台洗,在洗衣板上搓洗衣物時,發出了金屬碰撞的聲音,她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還戴著忘記拔下來的婚戒。

  她呆望了婚戒好一會兒,眼眶發熱。

  下一刻,她咬著唇,忍住淚意。

  她不能再哭了,已經哭夠了,在離開的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要重新開始了不是嗎?

  她放自己自由了啊!

  她一吋一吋地將婚戒拔下,無名指有些痛,但她不在乎。

  然後,她毫不戀棧地將婚戒扔進了房内的垃圾桶。

  從今天開始,我會愛自己的!

  她對自己這樣說。

  ※※※※

  他又失眠了。

  她沒有回娘家這件事情,讓蘇少齊心神不寧。

  沒有拿贍養費的她,身上還有錢嗎?沒有回娘家,她還有哪裡可以去呢?

  他腦中盡想著這些事情。

  那個女人,從他認識以來,就是一個必須依靠別人而活的人,她溫柔但軟弱,她的世界很小,只有這個家,内向的她,即使出門採買東西,也很快就回家了。

  朋友,好像在他母親禁止她繼續跟沒社會地位的人來往後,就斷了。

  所以他無論何時回家,總能看見她,令人厭煩。

  她總繞著他打轉,廚房是她最愛待的地方,三不五時的問候和關心,都令他覺得被束縛。

  她走了,他的生活回到以前,應該是令人愉悅的。

  可是,失去她的消息卻讓他的胃絞緊。

  待會上班,叫祕書打電話給有信譽的徵信社,幫忙找吧!不是擔心,只是要是她出事了,會良心不安而已。

  門板上傳來敲門聲。

  「大少爺,吃早餐了。」這次,是管家的聲音。

  「我知道了。」他頂著黑眼圈起床,隱約覺得偏頭痛。他心不在焉地想,應該是因為昨天洗完澡又忘記吹頭髮。

  平常她總會不厭其煩地叮嚀她,即使他總會惡言相向,她也依然關心他。

  她明明是個軟弱的人,卻有固執的一面……

  該死的,他想起這些做什麼!

  他暴躁地換衣下樓,今天的早餐,他依然只是草草吃了幾口,就擱下餐具。

  坐在主位的蘇哲政朝新來的主廚使了眼色,主廚戰戰兢兢上前問:「大少爺,是哪裡不合胃口嗎?」昨天的早餐和晚餐大少爺都沒吃多少,他連忙詢問其他僕人,問出了前少夫人的菜單,今天的早餐他做的菜色應該沒問題才對啊……

  他沒說話,瞪著面前的那盤鬆餅。只是味道不同而已,卻令他食慾全失,昨天也是,怎麼就無法習慣呢?

  「讓開!」他煩躁地起身,推開在旁唯唯諾諾的主廚。

  蘇父、蘇母及蘇耀迪無聲地注視他離開餐桌,然後繼續用餐,每個人的表情都各有所思。

  頭越來越痛。

  蘇少齊回房拿了公事包,繫好領帶,穿上亞曼尼西裝,他揉著隱隱作痛的頭下樓,想也沒想地繞去廚房,脫口說:「季冬晴,我的止痛藥……」

  印入眼簾的廚房沒有人,他未盡的話語戛然而止。

  空蕩蕩的眼前,消失的熟悉身影,讓他覺得心底的某處像破了洞。

  他可以感覺到,他的生活正急速地失衡中。

  ※※※※

  雨戀咖啡店的一隅,有兩位男客人聊天聊得很開心。

  「今天的週刊有一則有趣的消息耶。」

  「什麼消息?」

  「你記不記得前陣子,市府祕書長季憲義傳出弊案,貪污金額史上最高,錄音檔和人證俱在,被收押,想交保卻一直被檢察官抗告,確定要被關了。」

  「喔,我記得,聽說他的家人四處籌錢想疏通關係?不過已經是上個月的事情了吧!」

  「這不是重點啦,重點是,他的小女兒季冬晴離婚了。」

  「啊!」

  先開話題的那一位連忙從背包裡拿出週刊,翻出報導的那頁,「你看,亞東百貨公司董事長蘇少齊和他的妻子季冬晴離婚,結束三年的婚姻關係,原因一定跟爆料內容一樣,是因為季冬晴跟夫家要一筆龐大的金額救父親,結果她丈夫不想蹚這個渾水,不願拿錢出來,導致夫妻失和,最後離婚!」

  「我看看,照片好模糊喔……」

  「是民眾在戶政事務所偷拍的啊,不過偷拍的人也太強了吧!要是我,絕對認不出他們的身分。」

  「怎麼會,蘇少齊滿常出現在報章雜誌的啊,他是個成功的企業家,帶領亞東百貨成為台灣百貨公司的龍頭,除此之外,他還是個夜店咖,花花公子,婚前婚後都緋聞不斷。喔對了,他最近好像是跟那個……華新國際房地產公司的千金姚姿華有緋聞,姚姿華是個美麗又能幹的女強人。」

  「哇塞,桃花不斷,人帥真好,就算是已婚身分依然吃得開,他老婆居然可以忍他三年啊,說不定是忍太久,趁這次離婚吧!」

  「也有可能啦。」

  在附近擦桌子的季冬晴,聽到對話内容,動作變得有點僵硬。

  本來,她選在一個月後提離婚,就是想避嫌。她天真的以為她的離婚低調,不會被報導出來,結果還是被人偷拍到,還被寫報導的記者拿父親的事情做聯想。

  她不該意外的,雖然當年的婚禮不讓記者拍,所以她沒在媒體前曝光過,但她的丈夫……不對,是前夫,他實在太常上報章雜誌,俊帥的長相讓人容易記住,被認出的可能性還滿高的。

  她只能祈禱,那張被偷拍的照片,模糊到沒人能認出她。

  她不想被人破壞她現在的生活……

  「小姐,不好意思,咖啡續杯。」講八卦的客人突然對她的背影喊。

  「……好的。」她微微低頭,走過去接過杯子。

  她忍不住瞄了一眼桌上攤開的週刊,報導上除了那張模糊的照片,還有蘇少齊之前出席慈善晚會的照片,拿來和模糊照片的人影對比,想提昇真實度。

  她暗自鬆了口氣,沒有比較清晰的照片,她可以安然過生活的……

  當她拿著咖啡杯轉身正要回櫃台,忽然被那位客人叫住,「等等,小姐,妳……有點眼熟耶。」

  和他同桌的人笑他,「你搭訕的方法也太老套了吧!」

  「不是啦,你不覺得她跟週刊裡季冬晴的身影滿像的嗎?」那位客人好奇地問:「小姐,妳該不會是季冬晴吧!」

  她覺得自己拿著咖啡杯的手有點抖,甚至不敢回頭。

  她知道自己必須要立刻開口否認,否則對方會懷疑的。

  但是……她緊張到開不了口。

  在她心慌意亂,幾乎要急哭了的時候,忽地,有道聲音救了她。

  「這位先生,你無不無聊啊,高官的女兒怎麼可能在這裡工作啊!!」隔壁桌有一位上了年紀但風韻猶存的婦人高聲說道,「不要造成服務生的困擾了!」

  那位客人被罵後,臉色難看,但還是低頭認錯,「小姐,抱歉,我剛才的言行太不經大腦了。」

  「沒關係……」她勉強扯出一抹笑,溜回櫃台前,看了一眼幫她解圍的婦女。

  她穿著貴氣,應該是貴婦。

  余小雨注意到剛才發生的事情,在季冬晴回櫃台時,主動說:「十號桌的續杯由我上咖啡。」

  「謝謝。」余小雨的體貼讓她緊繃的臉放鬆。

  「沒什麼,只要記得晚點跟我們解釋就可以了。」余小雨邊煮咖啡邊說。

  她淡淡一笑,「好的。」余小雨和歐婷婷都是好人,幫她的當下沒問過她的來歷;而她,因為想抹去過去所以沒主動說自己的事情,現在看來,還是有說的必要。

  在那桌聊八卦的客人離開後,她端了一杯水果茶,放到那位尚未離開的貴婦面前。

  「這杯水果茶是請您的,謝謝您幫我澄清。」

  貴婦只是冷淡地點頭,沒有拒絕。

  即使如此,季冬晴還是覺得開心。她曾以為離婚後自己的未來一片灰暗,然而先是遇到歐婷婷和余小雨,給了她工作和幫她找住的地方,接著,又有這位客人幫她說話解圍,她想,她的運氣真的很好,對未來,她開始樂觀了起來。

  ※※※※

  蘇少齊將剛才祕書給的週刊給摔在桌上,惱怒地罵,「我要告他們,這年頭亂報導都不用負責任嗎?!」

  祕書謝廷邦默默地將他的暴躁和反常看在眼裡。對緋聞報導從不在意的他,這次居然跟記者較真。

  謝廷邦問:「告他們之外,是否還要請他們公開道歉?」

  「這當然!」

  「至於您和季小姐的事情,您想要怎麼澄清?」

  蘇少齊微微一頓,拿出煙再次點燃,抽了起來,眼神鬱悶。

  謝廷邦有耐心地等。

  好一會兒,他煩躁地說:「反正週刊上說的不是事實,叫他們道歉就是。」

  一向精明的董事長,也有思緒打結的時候?

  謝廷邦覺得好笑,但還是幫他提出一個適當的解決方法,「不如請他們澄清,你們只是個性不合離婚?」

  他垂眸,煙抽得更兇,望著自己桌上的手機發呆了一下,「……就照你的說法澄清吧!」

  「我這就去辦。」謝廷邦轉頭。

  「等等!」

  「還有什麼事情要吩咐的?」

  「請值得信賴的徵信社……查一下她的事情,越快越好,我今天就要知道。」他說著,眼神不自然地別開。

  「她」是誰,謝廷邦心知肚明,「我明白了。」

  關門聲響起,辦公室剩下他一人,他抄起手機,從通訊錄翻出她的電話,拇指始終無法按下通話鍵,十分鐘後,他憤怒地將手機用力放回桌上,發出聲響。

  沒吃什麼東西的胃緊縮著。

  他起身走到小冰箱前,打開,裡面放著不少好酒,他直接翻上層的櫃子,一打開,剩下一小塊的法式鹹派。

  他忽地想起她溫柔的臉。

  「你公事很忙吧!有時候來不及回來吃晚餐,我做法式鹹派給你帶去公司好不好,餓了可以先墊肚子。」

  那時,聽著她的話,他心想,蠢女人,那些緋聞妳沒看見嗎,我去哪裡鬼混了妳會不知道嗎?還是為了維護少夫人的位置,假裝看不見?既然如此,我就陪妳玩,直到妳再也不能繼續偽裝下去的那天。

  「我的夫人真體貼。」他故意在她面前笑得很嘲諷,接過她做的法式鹹派。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她每兩三天就做一次派,沒有中斷過……像是她的立意真的如同她說的,只是為了他的身體好。

  他動作緩慢地拿出那塊派,慢慢地咬,熟悉的味道化在舌尖,暖了他的胃,但他的心口堵得難受。

  他在愧疚什麼?事到如今,有什麼好後悔的。

  當初他們會結婚,只是因為她家是他父親指定的對象之一,為的是讓亞東百貨被政治人物庇護,他原本可以選擇她的二姊季怡琳,但是,他姑母蘇桂瑛指定么女季冬晴,姑母說,要是他選季冬晴,就把她在公司的持股送給他,讓他和他父親的持股旗鼓相當;所以,他選了季冬晴;縱然訂婚時,發現她是他討厭的那種個性傳統的小女人,他還是跟她結婚了。

  因為對她的逆來順受覺得厭煩,所以,這三年來,他沒給她好臉色過,但她也沒有向娘家告狀過。

  大年初二陪她回娘家,她都在她家人面前表現得和他感情很好的樣子。

  要是她懂得威脅他,他或許會妥協一些事情,不懂得為自己爭取的人,不能怪別人這樣對待她。

  早在她開口要離婚前,他就聽到風聲,她父親失勢了,已經是被棄的棋子。

  他每天晚上都在自己的房間等她來求他。

  一天一天,一晚又一晚,結果他等到的,是她拿著已經簽好名的離婚協議書來敲門。

  對,沒錯,要是她跟他要一筆錢救父親,他提的交換條件會是離婚。

  比起季冬晴,這陣子協助他百貨公司國外拓點的華新國際房地產公司的千金姚姿華,不僅背景好,長相豔美,身材曼妙,生活品味和他很搭,對未來的趨勢發展也有一套觀點,更適合當他的老婆。

  最近,他們的合作相談告一段落後,姚姿華也已經向他表達了好感,給了他她的房間鑰匙。

  他也知道,他父母親在得知季冬晴的父親失勢後,對她的態度很差,連帶僕人們也是。

  但是,他要的,不是她毫無條件的主動求去。

  所以,當她微笑著,抖著聲主動說,我們離婚吧!

  他是多麼錯愕。

  對於她父親的事情,她一句話也沒說。

  他說不上為什麼,主動簽了一筆龐大的贍養費支票給她,那個金額,足夠她幫助父親,還可以拿剩下的錢生活一陣子。

  但她沒有帶走支票,卡片上的那句謝謝,像是一把刀,將他自以為是的好心給捅碎。

  他沒對她好過,最後的好意,還被她輕易地扔棄了。

  這到底算什麼?

  蘇少齊嚥下最後一口派,然後將頭靠在冰箱門上。

  沒有了,今後,沒有法式鹹派,沒有她的關心,沒有她溫柔的包容。

  他的心,亂成一片,除了她的事情外,已經無法再思考其他。

  他不懂,失去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為何會如此痛苦。

  他的世界,像崩塌了一塊,陷入無止境的黑暗裡。

  ※※※※

  她的過去回想起來,像一幕幕的影片——

  「妳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嗎,不要一直出現在我眼前,我討厭沒有自主,沒有想法的女人。」

  「妳只會成天讓自己像個黃臉婆,妳懂不懂愛惜自己啊!」

  「妳是個無趣的女人,不懂酒,不懂時尚,不懂打扮,也不充實自己,帶出去我都嫌丟臉,那些宴會妳不准跟我一起出席。」

  就算他總是嫌棄她,不到最後一刻,她仍不想放棄。

  「少夫人不受寵啊,大少爺從沒跟她同房過。」

  「連碰她都不願意,看來大少爺真的很討厭少夫人啊,可憐的少夫人。」

  僕人的閒言閒語,她聽在耳裡,還是說服著自己說,沒關係,有一天,這一切都會改變的。

  因為奶媽對她說過,只要她做一個乖女孩,努力讓別人喜歡自己,就會有人愛她,她會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一樣,和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小妹,爸爸要妳跟妳丈夫拿一筆錢。」電話那端,大哥的聲音有點冷。

  她握著電話的手指發白,「我知道了。」

  不會的,還沒到盡頭的,只要我偷偷把就學時期,父親匯的生活費所省下來的存款都匯過去,假裝是蘇少齊給的……就沒事了。

  「妳是蘇少齊的老婆吧!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姚姿華,我不想跟妳囉唆太多,我愛蘇少齊,妳把他讓出來。」

  她拿著手機的指尖在顫抖。她自問,她還能繼續自欺欺人嗎?

  後來,去市場買東西,路過書店,她被櫥窗的一本書吸引,封皮上有一名女性心理醫師的照片,書名是《妳還在假裝愛他嗎?》。

  她進書店翻了幾頁,有一段話,讓她嚇得差點鬆手摔了書。

  我有一位案主,她是私生女,在家不受寵,一直努力討好父母親和哥哥姊姊,但始終受挫,她想被別人愛的心情越來越強烈,為了逃脫那個令她窒息的家,她選擇嫁人;她以為一切重新開始,她可以在新家庭得到原生家庭沒得到的,結果因為她不愛自己,把男人當人生的重心和活著的目的,後來男人厭煩她,有對象,和她離婚,她因此崩潰。

  這是在說她嗎?

  她心跳得很快,把書放回原位後,逃跑似地離開那間書店,直到——

  「妳和少齊離婚吧!」

  有天晚上,她被叫進了公公的書房,聽到這句話後,她只是輕輕點頭,出了書房門,她的腳步有些搖晃,得扶著牆壁才能走。

  到盡頭了吧!再堅持下去,難堪的只有自己吧!

  她在自己的房間,窩在床角,哭了一整夜。

  過了幾天,她鼓起勇氣,去書店再去翻了那本書。

  我告訴案主,學習愛自己,擁有自己的生活、娛樂、朋友,還有錢,會快樂許多。

  她放下那本書,在書店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然後,再進去書店,買了離婚協議書。

  一切像是無法後退的齒輪,不斷往前推進。

  敲下他的房門時,她告訴自己,她會勇敢的,但他連離婚理由都沒問的態度,讓她的心再次傷透了,偷偷地又哭了。

  快離開這裡吧!她什麼都不想要了。她想。

  她隔天和他去戶政事務所辦完離婚,回家後,她將贍養費的支票放在抽屜裡。那龐大的金額,像是在嘲笑她、可憐她,他肯定知道她家的狀況吧!她藏著掖著,像是笨蛋一樣。

  「謝謝你」這句話,是她打從心底寫下的。

  因為,如同他常常說的,她不愛惜自己,只懂得繞著他打轉,是個無趣的女人,他一直在提醒她她人生最大的過錯,她卻一直沒醒悟。

  她終於醒了,付出的代價是一場失敗的婚姻。

  謝謝你不愛我。

  這是她真正想說的話,但她終究沒把後半句話寫上小卡。

  然而,當她拖著行李箱離開他家,卻覺得走得越遠,某部分的自己像是死了。

  在她茫然時,聞到了香味,遇到了長相像吉祥物一樣可愛溫暖的歐婷婷。

  吃下了巧克力奶酥餅乾時,她哭了。

  「小小姐,妳有廚藝的天分,我教妳做餅乾吧!妳會惹人愛的,第一課就是巧克力奶酥餅乾喔。」

  奶媽曾這樣說,她是個生母不要了扔在生父家的私生女,沒人看得起她;在原生家庭裡,唯一對她好的,就是奶媽,她的每句話都是她的圭臬,包括那句「只要努力就會幸福」。

  但是,奶媽,我不是公主,因為我是個私生女,沒辦法幸福,所以……對不起,我讓妳失望了。

  我想重新生活,妳一定會原諒我的,對吧……

  哪裡都不是我的家,這次,我會讓自己有容身之地,用自己的力量。

  等到我能抬頭挺胸,等到我的笑容只屬於我自己,等到一切都成了過去。

  或許,我會想辦法回去看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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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就叫妳小晴好了,叫冬晴萬一引發聯想就不好了。」歐婷婷聽完她的故事後說。

  余小雨點點頭,「好,就定案了,小晴,好在妳的識別證我還沒做好,不然我又要重做了。」

  「謝謝妳們。」季冬晴由衷地說。她真心覺得遇上她們兩個是她的好運,要不是有她們,她不會這麼快就振作。

  「唉呦,有什麼好道謝的。」歐婷婷不好意思地說。

  「對啊,不必這麼客氣。」余小雨拍她的肩,「告訴妳啊,要學學我,讓男人自嘆弗如,以前我還是財務經理時,部門裡沒有一個男人比我能幹,看到我都要低頭,那些沒用的男人啊,都被我修理過了。」

  「小雨,不要這樣教她啦。」

  「唉,有男人的人,就是不懂我這種黃金女郎的生存法則。」

  歐婷婷臉紅,「不要虧我啦!」

  季冬晴看著她們吵嘴,發自心裡地露出了微笑。在這裡工作,真的很舒服,比起當家庭主婦時,還來得沒壓力、自在。

  她可以確定,在這裡,她可以找回她自己。

  ※※※※

  即便施壓搞定了週刊,讓週刊登報道歉,賠了他一筆錢,平息風波,他心底還是很不快。

  從徵信社那裡,他得知她正在一間叫做雨戀咖啡店的店裡工作,當服務生,還在店的附近租了套房,目前看起來生活正常;徵信社給他的照片,有著她微笑服務客人的樣子。

  這樣的她,看起來好陌生。

  那間店的地址他看過,在公司的五條街外。

  不是很遠,但是,他卻覺得她已經頭也不回地走出他可以看見的地方。

  他的手機,依然沒有半通她的電話。

  原來,她比他想像中的決然,一旦轉身了,就不會留戀不捨。

  說會等我愛妳的人,不是妳嗎?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還在掙扎痛苦?我困在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緒裡,妳卻已經能露出笑容。

  忽地,內線電話響起,他接起,口氣很差,「喂?」

  彼方傳來帶著笑意的女聲,「齊,哪個笨蛋職員惹你不高興了,你口氣好凶啊!」

  「是姿華啊!」他冷淡地說:「有事嗎?」

  「你那什麼話啊,沒事就不能找你嗎?」姚姿華不高興地說。

  「我沒這個意思。」

  「我聽你母親說你離婚了。」

  「嗯。」他心裡暗罵多事的母親。

  「那個女人總算放手了,之前就聽你說過了,你不愛她……」

  他打斷她的話,「我不想談她的事情。」

  姚姿華火大了,天之驕女的她,向來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何時受過這種不冷不熱的待遇,「你怎麼了,幹麼這種態度啊!」

  「我有點累了,工作很多,不聊了。」他想也沒想地拿工作搪塞對方。

  「我就直接說了,蘇少齊,我要你娶我,我們第一次見面就一拍即合,你知道我們是最適合彼此的人。」姚姿華高傲地說。

  「我剛離婚這件事情太多人知道了,立刻結婚,會對名聲造成影響,我不想這麼做。」

  「那你要我等多久?」

  「先不談這件事好嗎?」

  姚姿華雖然很不滿,但她告訴自己稍安勿躁,太急會逼退男人,「好,但我要你這禮拜六陪我,這點做得到吧!」

  「嗯,我會安排。」他淡淡地答應。

  電話掛斷後,他在下一秒掃落桌上的所有東西,發出巨大的聲響。

  謝廷邦聽到聲音連忙推門而入,震驚地看著蘇少齊連內線電話也砸了,他的周遭一片狼藉。

  董事長從沒這麼失控過,以往,他再生氣,也只會口出惡言,然後想辦法讓對方不好過,但這幾天他真的很不對勁,像是個隨時會爆發的炸彈。

  「我要巡視。」他冷冷地說,

  謝廷邦一聽就知道,他現在要找出氣筒,垂眸說:「我立刻就準備。」

  蘇少齊像個帝王一樣,一層層的逛過,樓管們戰戰兢兢。

  偏偏還是有搞不清楚狀況的,有兩個賣音響櫃的業務,邊上班邊聊天。

  「我告訴你,我們之前去的那間雨戀咖啡店,來了一個新來的女孩子,長得好秀麗,而且很容易害羞,是我的天菜。」

  「既然是你的天菜,告白了沒?」

  「還沒,我想盡辦法要跟她聊天,等熟一點,我要約她出去。」

  「有她的照片嗎,給我看一下。」

  「好啊,我的手機桌面就是她,你看……」

  下一秒鐘,手中的手機被拿走,手機被奪的男人生氣地回頭,「是哪個混蛋……」下半句話,自動消失在嘴邊,因為他看到了董事長的黑臉,冷汗直流。

  蘇少齊看到這個人的手機桌面就是季冬晴,被要求拍照的她害羞地比YA的手勢,模樣很可愛,難怪被別人愛慕。

  他有一種自己的東西被搶走的憤怒。

  「立刻給我刪掉她的照片。」蘇少齊惡狠狠地命令。

  對方連忙接過手機,聽話的刪掉。反正……下次再拍就好,先不要得罪眼前的人,他們的櫃,是好不容易才進這間百貨公司的。

  然後,下一分鐘,晴天霹靂。

  「合約期滿後把這個櫃撤掉,換之前跟我們談合作的國內手機品牌入櫃。」他向祕書交代,然後扔下傻掉的那兩個音響業務。

  謝廷邦發現蘇少齊進電梯後,居然按B2停車場的樓層鍵,連忙問:「董事長,您要去哪?」

  「雨戀咖啡店。」他神色陰狠地說。

  ※※※※

  她覺得自己徹底愛上這份工作了。

  季冬晴不只做外場工作,有空也會跟著余小雨學一些咖啡的知識與做法,歐婷婷也會教她烘焙的技巧,比她向奶媽學的還要深入。

  她很喜歡外場的工作,很多人說她笑容親切,服務很好,曾幫她解圍的貴婦也天天來。

  有一次,她在向那名貴婦呈上花茶時不小心掉了湯匙,慌忙道歉的時候,那位貴婦淡淡地對她說:「這只是小失誤,不用一直道歉,換支湯匙就好,有自信點,妳是很好的服務生。」

  因為這句話,她越來越有自信,她也察覺到了,客人的鼓勵和讚美是她的動力和目標。

  從小到大很少受到認同和稱讚的她,覺得這些遺憾,全都被客人填補了。

  每天都好期待上班,下班反而覺得無聊。

  她感謝自己離了婚,她的世界不只變寬廣了,心也開朗了,像是終於走到了對的人生位置一樣。

  「二號桌,一杯摩卡和鮪魚三明治。」走到櫃台,她已經不用看菜單,自然背出客人的點餐。

  「好,稍等。」余小雨收過單子,手腳俐落地立刻準備。

  在準備的同時,余小雨和她聊天,「小晴啊,妳覺不覺得最近客人越來越多了?」

  「對啊,這一定是因為妳的咖啡和婷婷做的甜點好吃,被口耳相傳了吧!」季冬晴深信不疑。

  「不不,因為我們多了個看板娘。」

  「看板娘?」季冬晴微愣,「誰?」

  「妳啊,呆瓜,客人跟我說,最近不少人在傳我們這裡有個長相秀麗個性又溫柔的女店員。」余小雨調侃她,「小晴啊,小心色狼。」

  季冬晴微微臉紅,「我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

  「離婚算什麼,妳長得漂亮,又很體貼客人,我注意過最近的客人,至少有五個人在注意妳吧!」

  「五、五個?」她傻眼。

  「以後一定還會增加的。」余小雨很篤定地說。

  「別開我玩笑了啦……」

  「沒注意到自己魅力的女人是罪過的,小晴啊,別呆呆傻傻的,眼光要精準點,別再挑到壞男人了。」

  她堅定地說:「我才不要男人呢,我決定和妳一樣,奉行單身主義。」

  「說得好,有骨氣,我們兩個是同一國的,男人都滾邊去,誰都不能妨礙我們美麗的獨樂生活。」余小雨激賞地說,然後將做好的餐點放上餐盤給她,「二號桌的餐好了。」

  「我這就送。」季冬晴端走餐盤。

  門鈴響起,剛將餐點送上二號桌的季冬晴立刻回頭說:「歡迎光臨!」

  進來的人影很眼熟,她臉上的親切笑容,僵在嘴角。

  那是一名俊美的年輕男人,偏白的臉上有著病氣,看到她,他激動地紅了眼眶,上前握住她的手,「晴姊,我終於找到妳了。」

  「耀迪……你來這裡做什麼?」眼前的人,是她前夫的弟弟蘇耀迪,這聲晴姊,是因為他小她三歲,他是情婦生的私生子,和她同病相憐,加上他體弱,易生病,她將他當弟弟看,就讓他這樣喊。

  蘇耀迪先是緊張地左右張望,「我哥沒來過吧!」

  季冬晴臉色微白,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防備地退了一步,「你這話什麼意思?」

  發現她的臉色不安,蘇耀迪趕緊說:「沒什麼,我哥最近狀況有點不太對……不對,我來這裡不是要說這些。」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她很在意這點。

  「抱歉,我……我……請徵信社。」蘇耀迪的頭垂得很低,「因為要瞞著家人,花了一點時間……」

  看著他的表情,她也不忍苛責,對於這個前夫的弟弟,她多少是有親情的感情的,「我過得很好,別擔心我,回去吧!」

  「不!」蘇耀迪抬頭,眼中充滿堅定,鼓起勇氣大聲說:「晴姊,我……我要告訴妳,我很高興妳離婚了!」

  「你……在說什麼啊!」她錯愕,忽然覺得,這個記憶中在生病了會鬧脾氣,平常很愛撒嬌,還容易因為緊張而講話打結的男孩,此時的表情令她好陌生。

  蘇耀迪不管她能不能接受,將隱忍許久的感情吐露出口,「晴姊,我喜歡妳!」

  伴隨著那句讓整個咖啡店的客人都聽得見的告白,有兩個人影打開了店門,其中一位聽見了那句話,瞬間暴怒。

  蘇少齊上前幾步,粗暴地一把扯過蘇耀迪,蘇耀迪沒有防備的跌在地上。

  他倨傲地俯視弟弟,咬牙說:「蘇耀迪,你是找死嗎?居然敢喜歡你大嫂?」

  踏進店門的第一秒鐘,他詫異弟弟在這,來不及困惑,就被這句告白激怒得失去理智。

  過去,他沒注意到弟弟對季冬晴的感情,對他來說這個弟弟根本可有可無,大部分的時間是忽視他的,只知道他滿黏季冬晴。

  沒想到,這傢伙表面上很膽小,其實膽向天邊生,一直覬覦著季冬晴。

  他冷笑。不愧是情婦生的兒子啊,遺傳到愛搶別人東西的習性!

  蘇耀迪先是畏懼地縮了縮肩膀,隨即告訴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害怕哥哥的強勢。

  他只要想起晴姊這些年來的不快樂和痛苦,就覺得自己很沒用,直到她離開,他才痛悟自己這些年來的沉默也是傷害她的推手。既然他們已經離婚,他決定要保護她,光明正大地愛她。

  「晴姊和你離婚了,她已經不是我大嫂!」蘇耀迪站起身,雙目炯炯地吼回去。

  蘇少齊先是詫異弟弟的反抗,接著對他的話惱怒不已,恨恨地死瞪著他,雙目發紅。

  弟弟的這句話,將他這陣子不想認真去思索、面對的事情,血淋淋地攤開,砸到他臉上要他認清事實。

  離婚,是啊,他和她已經離婚了。

  她已經不屬於他了,所以,任何人追求她,都是合情合理的。

  他的心,為了這個事實,像是撕裂成兩半一樣痛。

  一旁的季冬晴則是臉色慘白地看著爭吵的他們,周遭客人們的竊竊私語,令她覺得自己好不容易重建的生活被破壞了。

  他們兩兄弟的出現,像是在宣告她根本沒擺脫過去的陰影。

  她恐懼,不安,生氣,不能接受。

  她不要她的快樂和獨立生活成為泡影。

  這麼想著,她腦中剩下的念頭,只有保護自己。

  她打開店門,然後不知哪生來的力氣,用力地將他們推出門外,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時,對他們吼,「我不想再見到你們蘇家的人了,離開我工作的地方,不准再來了!」

  蘇少齊和蘇耀迪愕然地看著她氣得小臉通紅,眼眸卻濕潤一片,第一次看到她發脾氣,他們的聲音卡在喉嚨,無法說話。

  接著,她扭頭回店裡,要關上店門時,發現自己不小心忽視的前夫祕書謝廷邦,正在店內微愣地注視著她,像是驚訝她的舉止。

  她有些尷尬,在她還是少夫人時,謝廷邦待她很客氣禮貌,沒有為難過她,甚至也幫過她幾次,趕他出去好像不太好。

  彷彿看穿她的煩惱,謝廷邦微笑點頭,「我會自己出去。」

  謝廷邦一走出店門就看見那對兄弟在拉扯。

  蘇耀迪不死心地想要回店裡,蘇少齊拉住他的手臂喝止,「你沒聽到她說的話嗎?!」

  蘇耀迪不甘心地說:「我只是被牽連而已,她不想見到的人是你。」

  蘇少齊眼中閃過難堪,還有許多複雜的情緒,只能卑鄙地拿對方的缺陷傷害他,「蘇耀迪,別忘了,你有心臟病,能給別人什麼幸福?再說,打從你上大學以來,你的命就是靠我這個做哥哥賺的錢維持的,你欠我多少我都還沒跟你算清,而你現在還沒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

  「夠了,住口!」蘇耀迪神色狼狽不堪,用力扯回自己的手,轉頭往街道走。

  看弟弟有些踉蹌的腳步,他朝秘書使個眼色,謝廷邦立刻追上前扶住蘇耀迪,伸手攔了一台計程車。

  縱然他不喜歡這個異母弟弟,但也沒有讓他昏倒在街頭丟蘇家臉的興致。

  送走蘇耀迪後,謝廷邦走回他身邊,恭敬地問:「董事長,接下來要回公司嗎?」

  「嗯。」他口氣有些疲憊,離開前多看一眼雨戀咖啡店。

  她討厭他,不想再見他了。

  親身面對的事實,比心裡的猜想還來得殘酷,讓他身心都冷了一半。

  他充滿了抗拒感。不管是對她趕他出去的舉止,還有氣得幾乎要哭了的臉,以及今後她可能屬於別的男人的事實。

  坐上車,蘇少齊胸口盤旋著不甘心,望著車窗外,他瞇起了黑眸,眼底燃起不服輸的火花。

  即便他們已經離婚,他也不接受這種令他不痛快的結果!

  ※※※※

  不痛快的還在後頭。

  晚上,他終於拿起手機按下撥號鍵,打算要跟她好好「聊聊」時,電話才響一聲,她就切斷了。

  連接起來都不願意?!

  他氣得遷怒,命令管家這陣子不准讓蘇耀迪出房門!

  在看到蘇耀迪被關在房間前朝他瞥來的瞪視,他的心情有好一些。

  礙事者先被他排除,怎能不舒心。

  隔日,蘇少齊在雨戀咖啡店開店沒多久就踏入店内,祕書跟在一旁,而季冬晴看到他時,臉色自然是不好看的。

  昨日他們兩兄弟在店裡的爭執,讓她擔憂現場目擊的客人是否會在外流傳一些謠言,而另一方面,她對余小雨和歐婷婷感到很不好意思,她的私事居然鬧到了工作場合上。

  縱然她們表示不在意,她還是很愧疚。

  她實在不懂蘇少齊在想什麼,蘇耀迪也就算了,她和他是和平離婚的,他再次找上她又是為了什麼?

  不過她對他的事情沒興趣,為了表達老死不相往來的心意,昨晚果斷掛他來電。

  然而看到他再次踏進她工作的地方,她反省自己的做法可能錯了,如果不想讓他繼續騷擾她,就得用成熟的方式解決。

  「小晴,不如由我來幫妳打發他。」余小雨不放心她自己對上前夫,按著她的肩頭說。

  歐婷婷也在一旁附和,「小雨說的沒錯,他以前對妳這麼差,妳不用勉強自己面對他。」

  季冬晴輕輕搖頭,「這次我會好好處理的,讓我來吧!」讓別人幫她處理,只會讓她覺得自己很沒用,無法面對曾經傷害自己的人。

  她已經不一樣了,她愛著自己,不再將他當成她的全世界,她有信心不會再為他難過了。

  蘇少齊看她和其他兩位店員小聲地不知在談什麼,他也不在意,自行找位置坐下,謝廷邦則站在旁邊,拿出平板查看工作行程。

  她做好心理建設,挺直背脊,走到蘇少齊桌前,臉上沒有笑容,「蘇先生,找我有事嗎?」

  蘇先生?

  這下,他眼底的火花被點燃,皮笑肉不笑地反問:「稱呼得這麼疏離,離婚後就翻臉得這麼徹底?」

  以前,或許是怕他反彈,她雖然沒有太過親暱地叫他老公,但至少是叫他名字。

  她現在是想當他是陌生人了,是嗎?

  過去的唯唯諾諾和以他為尊的模樣,在她身上已不見蹤影,這女人,無情得讓他覺得陌生,她真的是他認識的那個季冬晴嗎?

  「離婚後難道不該這樣稱呼嗎?我以為你不會希望我跟你裝熟。」季冬晴不太懂他在氣什麼。

  兩人還是夫妻時,他不曾對她生氣,因為他懶得理她,看不爽的地方,就用言語羞辱她,他總讓她感覺到,她的存在對他而言是多餘的。

  即便她一直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被需要的人,他依然是連名帶姓地稱呼她,想諷刺她時會叫她一聲夫人。

  他應該希望她和他保持距離的,她可沒忘記他身邊有了一個女人,那是她離婚的理由之一。

  以前他身邊的鶯鶯燕燕,都比不上最近出現的姚姿華來得有威脅力,她很清楚,姚姿華代表的不只是利益,還有她的美麗、智慧、談吐、品味,都對蘇少齊的胃口。

  她的離開,應該成全了他,讓他能和世上難得一見的完美女人結婚。

  他究竟對她還有哪裡不滿?非得要來找她麻煩?

  「我們是協議離婚的,妳連點情分也不留嗎?」他知道自己是在強詞奪理,但他就是無法忍受她用這種方式稱呼他。

  情分?那種東西,是留給彼此還有感情的夫妻吧!

  雖然不是很認同他的說法,但季冬晴不想硬碰硬,她告訴自己,要和平解決,於是順他的意說:「少齊,找我有什麼事嗎?」

  「法式鹹派。」

  「什麼?」她懷疑自己聽到的。

  「我要吃法式鹹派。」他理所當然地說。

  「這裡沒有賣這個。」

  「那就做。」

  她可以確定他是來找碴的,於是故意說:「沒有材料。」

  「妳吩咐廷邦,他會買來。」

  謝廷邦聽了,對自己淪為跑腿,臉上連奇怪的表情都沒有,收起平板,從公事包拿出便條紙和鋼筆,恭敬地向季冬晴問:「請說。」

  「……」她無言。

  二十分鐘後,謝廷邦從附近的超級市場把材料買來,交給了季冬晴,小聲地說:「拜託了,董事長最近沒吃多少東西。」

  她微愣。她不是沒注意到蘇少齊看起來瘦了,臉色沒那麼健康,但……這又關她什麼事呢?

  他以前不怎麼稀罕她做的東西,連句稱讚也沒有,法式鹹派只是刁難她的藉口而已。

  即使如此,她還是和歐婷婷借了廚房。

  法式鹹派烤好後,她多做了清粥和蔬果汁。

  她端上桌時,說:「如果早餐沒吃,就先吃粥,法式鹹派晚點再吃吧!」

  蘇少齊眼中閃過欣喜,嘴上卻帶著譏誚,「看來妳還挺關心我的,對我舊情難忘嗎?」

  「不是,我只是想和解,我不知道我惹到你什麼,這一餐算我請你吧!」她神色淡漠地說:「有什麼話我們就好好說開,以後,就回歸各自的生活吧!」

  她的話,讓他的心情如墜谷底。

  回歸各自的生活,她是有多不希望他再出現?

  「這麼迫不及待跟我切割?」他像一頭被惹怒的獅子,瞪著她的模樣像要吃了她。心冷和心痛席捲他,他痛恨她的態度如此傷人。

  她不禁退了一步,但隨即告訴自己,要跟他講理,不能怕他。她鼓起勇氣說:「我們不是就該各自生活嗎?這有什麼不對?」

  有什麼不對?

  是沒什麼不對。不論是昨晚打電話,以及現在坐在這裡,都是沒有理由的。

  他究竟希望什麼,他也不知道,只是不想就這樣結束。

  他沒回答她,反問:「為什麼把贍養費的支票留下?」

  「你是……怕我沒錢生活,所以特地來問的嗎?」她沒想到他竟然會對這件事在乎,有些訝異。

  「我是怕妳以後拿這個當把柄指控我!」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巴,心裡想的明明不是這樣,見到她受傷的神情,令他後悔。

  她的臉色微白,隨即笑自己自作多情,也對,他怎麼可能關心她的死活,是她不對,對他有不切實際的猜測,或許是因為他一副對她的疏離感到不滿的表現,讓她產生錯覺吧!

  她深吸氣,平靜地說:「原來如此,你真的不用擔心這一點,我沒帶走贍養費,是因為我想重新開始,把過去的一切抛棄,收那筆錢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無法靠自己力量生活的軟弱女人。」

  他聽著,覺得恐懼。她想抛棄的過去,包括他嗎?

  「那為什麼不回娘家?」他不得不問,這個問題困擾著他,就算她不屑他給的錢,她也不該在第一時間選擇自力更生,平常人都會選擇找家人療傷,休息一段時間,不是嗎?

  她淡淡地扯唇說:「我在娘家不受寵,我家人不喜歡我,離婚回去只會更難堪而已。我想你不知道吧!因為,你對我的事情沒有興趣。」

  她的口氣沒有指控,只是陳述事實,卻讓他慚愧到不敢正眼看她。以往大年初二陪她回娘家,他沒有注意到她家人對待她是否虛偽,她和家人之間的相處是否不自然,只想著趕快結束回去。

  如果早知道她在娘家沒有容身之處,他不會……

  不對!就算早知道,他還是會答應離婚的。

  蘇少齊嘲笑自己,他怎麼可能會不懂他自己,他一直都是沒有同情心的混帳啊!

  「還有想問的嗎?」季冬晴問。她希望解答完他所有問題,兩人之間就沒有誤會了,他能放心回去過他的生活,不再來找她。

  他聲音沙啞地說:「沒有。」

  「祝您用餐愉快。」她禮貌性的頷首,轉身回櫃台。

  蘇少齊看著她的背影。祝他用餐愉快?他是她的客人?

  他表情空白地看回桌上的餐點,木然地吃了起來。

  經過剛才的談話,他沒有胃口,但,這是她做的,他已經好幾天沒吃她做的食物了……

  每嚥下一口,就不禁回想起他曾輕易擁有她溫柔的微笑、暖胃的手藝,還有不求回報的關心。

  他卻沒珍惜過。

  他以為那些都是他不需要的。

  現在,他也不認為那些是必要的。

  但為什麼,他卻覺得自己的心,痛到快死了。

  誰能夠告訴他原因?

  ※※※※

  季冬晴回櫃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躲進員工廁所裡。

  她不希望自己的表情被任何人看到。

  奇怪,她應該已經不在乎他了。

  這段時間,她活得很自在,很快樂,也自信許多,她喜歡這樣的自己,享受著一個人的生活,一點也不想變回過去的自己。

  她沒有想起他,一秒也沒有。

  可是,當他來到她面前,她還是會被影響。他沒好好吃飯令她忍不住心軟,他的誤會讓她心寒,當自己說出你不知道我在娘家沒有地位時,他別開的眼神讓她心生怨懟。

  原來,她心裡還是不甘心的,還是在意他的,她不是自願退出的,只是從婚姻裡逃開了,在受到更大的傷害之前。

  從他牽著她走進禮堂,掀開她的頭紗開始,望著帥氣不凡的他,才一眼,她就以為他是她的一生一世;三年,一千多個日子,她一個人唱著獨角戲,編織著夢想,每天想著只要再努力一點,他就會愛上她,殊不知那只是自我安慰。

  她一直以來將他視為最重要的人,若說對他沒有愛,是假的。

  但是,她真的累了,不想再愛了。

  再給她一點時間吧!

  只要再多一點時間,她一定可以完全走出陰影,放下感情,放下不甘心。

  她相信,她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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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蘇少齊覺得,從那天離開雨戀咖啡店後,他的日子就過得很恍惚。

  除了煙和酒以外,沒有印象吃了什麼。

  埋頭工作,睡公司的頻率越來越高。

  很多事情不想理會,包括父親作主放了弟弟出房間,還有姚姿華打電話罵他星期六沒赴約,以及母親唸他婚戒還沒拔下來的事情。

  謝廷邦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擔心,一向不管他私事的他,最近難得說了一句,「董事長,保重自己。」

  他好得很,需要保重什麼。

  他依然是過去那個外表受女人仰慕,身家富有到許多千金都妄想嫁給他的蘇少齊;在商場上,他還是個受人敬佩,實力備受肯定的富二代,不少長輩都肯定他的成就。

  什麼都沒變,沒有失去任何重要的東西。

  包括自己。

  某日,外出洽公回來,進辦公室時,他在祕書驚慌的目光下,抱著腹部,倒在地板上。

  「董事長,您怎麼了?!」謝廷邦連忙蹲下身扶他。

  他的臉色白得可怕,胃痛得冷汗直飆,眼神渙散。

  肉體的痛讓精神變得脆弱,他忍不住想起一個人。

  她無情的態度讓他沒有理由再出現在她的眼前,然而那張淡漠的俏臉,在他一空閒下來就會出現在腦海,折磨著他。

  雖然見面只會讓自己難堪,但是……見不到面更痛苦。

  他不得不承認,原來那些年來她的付出,自己不是那麼無動於衷,她像是罌粟,一點一滴慢慢地侵蝕了他的全部,讓他不能沒有她。

  但他的驕傲,讓他不能低頭承認自己需要她。

  從她的眼中,他明白了一件事情,是他給的傷害太多,讓她不再期盼他的愛。

  不只不再等待,她也……不愛他了。

  謝廷邦看他的狀況不對勁,連忙拿出手機,「董事長,您撐著點,我馬上叫救護車!」

  蘇少齊忽地有反應,緊抓他的手臂,「叫她來……叫季冬晴……」

  謝廷邦難得露出為難的表情,沒有立刻答應。

  「如果我見不到她……我就……開除你……」他說完,支撐不住地昏了過去。

  ※※※※

  雨戀咖啡店裡,謝廷邦深深地朝季冬晴鞠躬。

  「拜託妳了。」

  季冬晴的表情很困擾,嘆了一口氣,「既然已經送醫,有醫生和護士在,我去有什麼意義?」

  她不懂蘇少齊為何要見她,居然還威脅祕書,是故意要為難她的嗎?

  才半個月沒見,他就把自己搞到低血壓和胃潰瘍昏倒送醫,她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

  「季小姐,董事長真的需要妳。」謝廷邦誠懇地說:「你們離婚後這段時間,他變得易怒,而和妳在咖啡店談過後,他變得很消沉,不是抽煙就是喝酒。」

  「你是想說,這都是因為我嗎?」季冬晴輕擰秀眉,「謝先生,我知道你很盡責,但是請不要編謊話。」

  「季小姐是認為,董事長不可能因為妳而病倒?」

  「你擔任他的祕書這麼多年,你應該很清楚,他不在乎我。」季冬晴實在不太想講這些事情,往事令人不堪回首,「既然不在乎,我就不可能影響他一分一毫。」

  「如果不在乎,他不會來雨戀咖啡店找妳。」

  「那是因為他怕我拿沒拿贍養費這件事情威脅他。」這可是他親口說的。

  「那不是真心話,妳聽不出來嗎?」謝廷邦不相信將目光放在蘇少齊身上多年的她,連這一點也沒看破。

  「是真話還是假話,有差嗎?」她輕嘆,「過去我一直在猜測他的心思,終日惶惶不安,現在我已經無力去在乎他了。」

  「季小姐……」

  「回去跟他報告,就推說是我為難你吧!你這麼能幹的祕書,他不可能開除你的。」她淡淡一笑,「謝先生,以前,你不會干涉這麼多的,這次也點到為止吧!」

  謝廷邦垂眸,「我確實只願謹守職務上的事情,董事長叫我來找妳,我其實是不太願意的,但是,如果我再繼續袖手旁觀,董事長說不定會發生比這次更嚴重的事情。」

  她不說話,唇線緊抿。

  「季小姐,拜託您了,去看看他吧!就當賣我一個面子。」謝廷邦搬出人情壓力。他相信季冬晴會吃這套的,她是個容易因為小事而感謝別人的人,以往她總感激他願意幫她轉交東西或轉告一些話。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在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他的時候,季冬晴嘆氣,「下班後,我會過去看一下。」

  ※※※※

  睡睡醒醒好幾次。

  他在迷糊中想起,以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事情。

  有次他發高燒,整個人昏昏沉沉,很難受,家庭醫師來一趟替他開了藥。後來每當他睜開眼,總有個溫柔的身影坐在他床邊,餵他吃藥和吃飯,幫他擦澡,還有換頭上的退熱貼片。

  那是他第一次正視她。

  她臉上疲憊的痕跡,始終溫暖的眼神,令他印象深刻,說不清楚心裡的感受。

  她可以不必這麼做的,家裡又不是沒有人手,僕人多的是,連他父母都沒這麼費工夫照顧他,以往交往過的女友,更不可能為了他做到這種地步,她們寧願花這些時間去逛街買東西。

  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反而讓他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在關愛中長大的天之驕子,身邊的人和她一比,都變得虛情假意。

  他不想承認她是最關心他的人,如果承認了,不就表示,父母和女友們,都愛自己勝過愛他嗎?

  當他病好了,她卻累到了。

  在家庭醫師離開後,他在她房門口看著睡著的她,心情複雜。

  他想起還沒結婚前,朋友和他聊天時,說自己認識了一個很有家的感覺的女人。他問,什麼意思?朋友說,像你這種花花公子不懂的,有個女人等你回家,為你做飯,時刻為你擔心,會讓你有安定的感覺。

  他是不懂,黃臉婆有什麼好的,女人就該保持著吸引力,像美酒一樣,帶著會讓人上癮的味道。

  但他又無法解釋,病倒的她,那張憔悴的臉,明明不美麗,為什麼卻深深吸引他的目光……

  ※※※※

  「我特地來看你,你居然一點高興的表情都沒有,去死算了!我發誓我從今天開始就不會來找你了,失去我這麼好的女人,你就儘管後悔去吧!」

  提著水果籃正在找病房的季冬晴,被這道高分貝的聲音嚇到,望過去,一名眼熟的女人從病房氣沖沖地踩著高跟鞋出來。

  她一眼就認出那名女人是誰,當初姚姿華打電話嗆她這個元配時,她可是把緋聞報導仔細的看過了,也記住了那張美麗的臉蛋。

  她心跳得很快,躲到旁邊的茶水間,直到高跟鞋的聲音走遠。

  隨即,她笑自己,心虛什麼呢,她又沒有要跟她搶男人。

  他們竟然吵架了,不過,她不在乎,她只是因為謝廷邦的請託,不得已才來的。

  來之前,她有想過要不要煮雞湯帶來,最後還是決定到水果攤買水果籃就好了。

  她走到病房門前,輕敲門,開門的是謝廷邦,「季小姐,妳來了?董事長很不舒服,剛剛醒了又昏睡過去了,我叫他一下。」他沒講剛才姚姿華來探病,不顧蘇少齊是病人把他叫醒,還變成潑婦罵了蘇少齊一頓這件事。

  「不用叫他,讓他睡吧!」不用面對他,她覺得鬆口氣。

  「可是……」

  「放心,我有在水果籃裡的小卡上寫我的名字,他看了就知道我來過了。」她將水果籃交給他。

  謝廷邦面有難色地收下,「季小姐明天還會來嗎?」

  「不一定。」她不願意正面回答。

  「季小姐……」

  「謝先生,我無法再答應你第二次。」

  謝廷邦嘆氣。他把機會用完了嗎?季冬晴眼底的固執和害怕受傷的神情,他的良心讓他無法繼續勉強她下去,「我明白了,抱歉為難妳了。」

  祕書關上門,她轉身欲離開,有名婦人迎面走來,看見她時,驚訝地說:「妳是……冬晴吧!」

  「請問……妳是哪位?」季冬晴覺得這名婦人好似見過又好似沒見過,一臉困惑。

  婦人一臉愧疚,上前握住她的手,「妳現在還好吧!」

  「還可以……」她對對方的熱情不是很自在,抽回手,「抱歉,我不太記得您,請問您是誰?」

  「啊……不好意思,我忘記妳不太認識我。」婦人尷尬地笑了笑,連忙自我介紹,「我是少齊的姑姑,蘇桂瑛。」

  「您好。」她只能禮貌性地打招呼,畢竟她現在的身分,對前夫的親戚也沒什麼話好說的,「您是來探望姪子的吧!我就不打擾了,先走了。」

  「等等。」蘇桂瑛說:「我想跟妳道歉。」

  季冬晴停住腳步,不解地看著她,「道歉?」

  「是的,道歉。」蘇桂瑛臉上充滿歉意,「我聽說你們離婚了,我真的很抱歉。」

  「那與您無關……」

  蘇桂瑛微訝,「少齊沒跟妳提過嗎?」

  「我不懂您在說什麼。」

  「原來他沒告訴妳啊……」蘇桂瑛嘆氣,「那我就告訴妳吧!如果不是因為我,妳不會和少齊結婚,我在一次的宴會看到妳,觀察了妳,我認為妳適合他,所以我告訴他,如果選擇季家當對象,結婚對象不是二女兒季怡琳而是么女季冬晴的話,我就把我在百貨公司的股份無條件送他。」

  她驚詫地聽著。雖然她曾困惑過他為何不是選二姊,但沒想到……是這樣的理由。

  他沒對她說,大概是他高傲的性格在作怪吧……

  「抱歉,我會這麼做,是因為我想妳溫柔的個性,應該能夠感化對感情不夠認真的他,沒想到……最後的結果還是離婚了,是我害了妳。」蘇桂瑛嘆氣說:「我長年跟著老公住在加拿大,若不是這次回台聽說少齊病倒,還真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有什麼可以幫妳的,妳儘管說,我會補償妳。」

  「不必了……」她苦笑,「誰都沒有欠我。」

  若不是婚姻失敗,讓她審視自己的人生,她想,她還是會像以前那樣卑微的活著吧!

  她雖然選擇原諒,但心底還是有一股酸澀蔓延。結婚前本來就知道這是立基於互利條件而結成的婚姻,但實際知道背後的原因,還是會有疼痛的感覺。

  她竟然是因為別人莫名的期待促成這場婚姻。

  為誰改變,前提是要有愛,蘇少齊不愛她,怎麼可能被她感化。他姑姑怎會沒想到這點呢?

  蘇桂瑛望著她嘴邊澀然的笑,更加愧疚了。這麼好的女人,少齊怎不懂得珍惜呢?

  病房內忽然傳來砸東西的聲響。

  蘇桂瑛心驚,連忙推門進去查看,季冬晴不放心地跟在後頭。雖然不想見他,但是,畢竟是認識的人……

  印入眼簾的畫面,讓她臉色刷白——

  她買的水果籃被他砸在地上。

  聽到門口有聲響的他,怒眸掃過來,在對上她的眼眸時,表情瞬間僵硬,但沒開口道歉。

  她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走。

  她依稀有聽見祕書叫她的聲音,但她沒有回頭,快步離開。

  他果然是為了污辱她才叫她來的吧!

  她沒有相信祕書說的話,真是太好了。

  因為沒有相信,所以她心裡,是沒有抱持任何期待的。

  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鍵,電梯門開了,她一進電梯就用力按下一樓的按鍵。

  門關上後,她身軀有些無力地靠著牆。

  臉上濕濕的,她沒伸手去摸,也不敢看電梯裡的鏡子。

  她還是不夠堅強啊!

  ※※※※

  他睡了又醒,等的都是那抹溫柔的身影,希望下一次張開眼就能看到她,但次次失望。

  聽祕書報告,說他已經錯過了,他怎麼能不惱怒。

  他多想像個小孩一樣,任性地耍賴,命令她照顧他。

  水果籃,別人送不算什麼,她送,代表的是疏離和應付,不願再對他用心。

  就連放在上面的慰問卡片,都只有潦草的幾個字。早日康復,下面署名季冬晴。

  他胸中的氣憤無處發洩,摔了水果籃。

  沒想到,她沒走遠,還撞見這一幕。

  她瞬間露出的受傷神情,讓他喉頭滾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她走掉的身影,讓他恐懼。

  謝廷邦在季冬晴離開時,有跑到門口叫喚一聲,眼見對方逃開似的走遠,嘆了口氣回頭。

  蘇少齊使不上力下床,焦躁地對他命令道:「把她給我帶回來!」

  「不。」謝廷邦肅穆地拒絕。

  一旁的蘇桂瑛搞不清楚狀況,「少齊,你和季小姐……是怎麼回事?」她聽說是協議離婚的,怎麼感覺鬧得很不愉快。

  「姑姑,妳來了?」蘇少齊扶額,「我很心煩,沒辦法招待妳。」

  「沒關係,我買了一箱雞精,你要記得喝,補補元氣。」蘇桂瑛將手中的禮盒放到櫃子旁後,還是忍不住多嘴,「離婚了就別對她使性子,好聚好散。」

  蘇少齊覺得胸中一把火被點燃,「祕書,送我姑姑出去!」

  謝廷邦送蘇桂瑛離開後,回病房看到蘇少齊鬱鬱寡歡地看著地上被摔爛的水果。

  蘇少齊頭也沒抬地問:「為什麼拒絕我的命令。」

  謝廷邦知道他問的是季冬晴的事情,「董事長,我已經盡最大的努力幫你,才讓季小姐願意來這一趟,但你輕易地就讓她對你死心,我無顔再面對她。」

  蘇少齊咬牙說:「那是誤會,我不知道她還在外面!」

  「董事長,就算沒有剛才的誤會,你也跟之前沒有兩樣,不懂怎麼好好對待她,你有想過她來探病時,你要說什麼嗎?」

  蘇少齊被這一問,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想過這點,只是想要看到她而已。

  他自問。要是她在面前,他會說什麼?

  這一想冷汗就流了下來。如果沒有意外,大概……又是跟在雨戀咖啡店差不多的話。

  謝廷邦嘆口氣說:「為了她好,別再打擾她了吧!」

  蘇少齊不能接受地說:「不!」

  「你覺得折磨她,折磨得還不夠嗎?」謝廷邦實在看不下去他這副模樣,決定點醒他。

  他怒聲駁斥,「不是!」

  「那是為什麼呢,你是為了什麼不願意放過她?」謝廷邦冷靜而犀利地問,絲毫不退縮,「好好想清楚,再回答。」

  蘇少齊喘著氣,當情緒比較平復,他認真地思索這個問題。

  只要想著她決然的背影,還有自己的恐懼,答案便呼之欲出。

  他垂著頭像隻戰敗的獅子,好一會兒後,頹喪地開口,「我想要她……回到我身邊。」

  謝廷邦看他終於想通,吐了一口氣說:「出院後,去道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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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當余小雨和歐婷婷從倉庫搬出去年聖誕節裝飾的物品,季冬晴驚訝,聖誕節居然要到了。

  她們三人趁著星期一公休日佈置,在落地窗上噴上噴漆,裝飾聖誕樹,買了幾盆聖誕紅放櫃台,天花板上掛吊飾,每個客桌上還擺上應景小物。

  「小晴,我們的店每逢聖誕節,都會推聖誕節限定的餅乾,其實沒什麼特別,就是糖霜餅乾,只是餅乾的圖案應景。」歐婷婷邊噴漆邊說:「不難的,這次妳跟我一起做吧!」

  「不難?」坐在梯子上裝飾聖誕樹的余小雨翻白眼,「小晴,別聽婷婷那樣講,她設計的糖霜餅乾,上糖霜的功夫要很好,我就做不來。」要不然怎麼會每年都被搶購光。

  「是小雨妳不認真學啦,妳拉花都能拉出麋鹿圖案了,糖霜難不倒妳的。」

  「手感不一樣啦,妳不懂,要不然妳來拉花看看。」

  季冬晴聽著她們一來一往的對話,嘴角噙著溫婉的笑。

  望著手裡的裝飾品,她的心思忍不住飄遠。

  聖誕節,對了,她怎麼會忘記了呢,在蘇家其實不是只有難過的回憶的——

  在蘇家的第一個聖誕節,蘇少齊看她忙進忙出的裝飾家裡,皺著眉頭問:「季冬晴,妳在做什麼?」

  她聞聲放下手邊的東西,臉頰因為勞動而染上淡淡的緋色,抬眼望著蘇少齊朝她走來。

  他那張英挺的俊臉十分迷人,她每每看到他總會害羞,縱然他對她沒什麼好臉色,但她相信這只是暫時的,畢竟他們是夫妻,是獨一無二的特別關係,也是彼此最親密的人,他有天會喜歡她的。

  她微笑著說:「做聖誕節的準備啊!」

  他不客氣地說:「聖誕節?我家不過聖誕節的。」

  她微愕,「啊,抱歉,我不知道……」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我爸媽看到妳在弄這些沒告訴妳?」他知道父母因為她父親有幫忙關說一些事情,對她還算不錯,但沒想到還放任她搞這些。

  看到他不悅的表情,她像做錯事的小孩,縮著肩膀,「公婆沒說什麼……」所以,她以為他們有過聖誕節。

  「妳家有在過這種西方人的節日?」

  「沒有……」

  他哼聲,「那妳做這些幹麼?多餘。」

  「我家……不熱鬧。」她垂眸,沒繼續說下去。聖誕節是分享歡樂和歡笑的日子,是她心裡小小的嚮往。

  在那個讓她覺得處處被排斥漠視的季家,她一直希望能夠有一個特別的節日讓自己融入家人之間,雖然這個想法從未實現過,但,她想在這個新家,度過這個節日。

  他冷冷地看著她流露出淡淡遺憾的俏臉一會兒,忽地扔下一句話就走,「隨便妳。」

  「什麼?」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傻傻地在他背後追問。

  他不耐煩地回道:「妳不是要過聖誕節嗎,那就繼續佈置啊,沒人攔妳。」

  她望著他上樓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他的意思是……允許她在這個家過聖誕節了?

  在聖誕節前夕,不知道是不是湊巧,他有提早回家,望著滿桌的聖誕節大餐,還有充滿節慶氣氛的佈置,沒說什麼。

  她像個要告白的小女生,將禮物遞到他面前,「聖、聖誕節快樂……」

  「我可沒有禮物回送。」他涼涼地說。

  她淡笑,「……沒關係。」她從公婆不熱情的反應,知道她為聖誕節做的這些努力,不過是她自得其樂,畢竟長輩不習慣過非傳統的節日。

  雖然小叔蘇耀迪有捧場,可是她心底還是失落的,原來聖誕節無法讓她融入任何一個地方,和所有人同樂。

  「我餓了。」他扯了扯領帶,在餐桌旁坐下開始吃起聖誕節大餐。

  她在一旁看他一一嘗過桌上的菜,包括火雞,最後吃了烤餅乾。

  他吃飽後站起身,不以為然地說:「聖誕節也不過如此,沒什麼特別的。」

  她灰心地垂著臉,連他都嫌棄,她是不是做了蠢事。

  他在經過她身邊時多說了一句,「不過,下一年妳要是還想繼續過這個節日,我並不反對,偶爾熱鬧一下也不差。」

  這一句話,令她恢復精神,也讓她沒有立刻放棄過聖誕節,後來的兩年,他依然會湊巧在平安夜回家。

  現在仔細想想,他雖然不喜歡她,但他放任她在家做任何事情,沒有限制過她,這份自由,是在季家沒有的。

  他要是認真想和她離婚,多的是方法折磨她,讓她在這個家待不下去。

  他可以叫僕人給她難堪,可以把外面的女人帶回來羞辱她,也可以限制她參與家裡的事情,不讓她做家事,讓她得憂鬱症。

  但他沒有。

  他留給她在家生活的空間和想做任何事情的自由,是她樂於當家庭主婦,想成為他不可或缺的人,將自己鎖在籠子裡。

  因為期望得太深,心裡累積的失望和怨懟越多,她過於在乎他不愛她這件事,而忽略了他除了愛情以外給予的東西。

  季冬晴不禁笑自己過去太鑽牛角尖,現在才想開。

  他只是不愛她而已。

  以他自我為中心的個性,對不喜歡的人,沒有不准她出現在眼前,只是諷刺她、忽視她,已經很包容了。

  除了這之外,他沒有做更殘忍的事情。

  她可以感覺到,在想開後,胸中的不甘心,慢慢淡化。

  「小晴,妳在發什麼呆?」余小雨注意到她停下手邊的動作已經一會兒,不禁問。

  「沒什麼。」她深吸氣,露出打從心底綻放的微笑。

  雨過天晴了。

  原來放下沒這麼難,只在一念之間。

  要是還有機會遇到他,她想,她可以很自然的對他說,祝你和姚小姐幸福。

  ※※※※

  充滿聖誕節味道的雨戀咖啡店,播放著應景的歌曲。

  「晴姊,我……我來了。」

  季冬晴對這個幾乎天天報到,還容易對她臉紅緊張的蘇耀迪,有些不知道拿他怎麼辦,只得像前幾次一樣,對他說:「七號桌沒人,我帶你過去坐。」

  蘇耀迪跟在她背後,小心翼翼地問:「晴姊,前幾天我說的事情……不能考慮一下嗎?」

  聽到蘇耀迪再度提起,她不禁頭痛,領他入座後說:「我那天拒絕得很清楚了。」

  「是因為妳覺得太突然,還是因為不能接受蘇家?雖然我是蘇家人,但我喜歡妳的心意是真的,要我說幾次都可以,我可以為妳離開蘇家,請妳跟我在一起。」

  季冬晴深深地嘆氣,「耀迪,我說過,我跟你之間是不可能的。」

  「是因為我的身體不好嗎?」他緊張地問:「還是……因為我曾是妳小叔,妳怕別人說閒話。」他有注意到,季冬晴總和他保持著距離,她的心不為他打開,他們的關係比以前還疏離。

  「耀迪,這些原因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只把你當弟弟看待而已。」季冬晴拿出菜單勾選,「今天吃鬆餅和奇異果汁,好嗎?」

  「晴姊決定就好了。」蘇耀迪對餐點意興闌珊,慢半拍的注意到周遭都是聖誕節的裝飾,「聖誕節啊……晴姊,每當這個節日妳會把家裡佈置得很漂亮,還有妳的廚藝。」

  「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她的語氣無悲無喜,有雲淡風輕的味道。

  蘇耀迪充滿期盼的看她,「晴姊,妳剛才幫我點的餐,可以親手幫我做嗎?」

  她面不改色地說:「店裡生意很忙,我要招呼客人,沒辦法。」

  「不然……店裡有哪些食物是妳做的?」

  「目前沒有。」她隱瞞自己有做一部分的聖誕節餅乾。

  「真可惜……」他垂眸,一會兒又抬眸認真地說:「晴姊,就算妳只把我當弟弟也沒關係,我會努力讓妳把我當男人看的。」

  「可是我——」

  蘇耀迪打斷她的話,「不要只是一味的拒絕,試著接受我,我知道我以前太懦弱,我會為妳改變的,我已經跨出第一步了,找到了一份工作,很快的我就能成為能讓妳依靠的男人。妳現在不能接受我只是因為對我還有所顧忌,別忘了,我們是最相像的啊,所以是最能夠理解彼此的人,不是嗎?我們的像不只是背景,而是妳能看出我的難過,我也能看出妳受的傷害,我們在一起,能體諒、呵護對方,我和哥哥不同,不會讓妳傷心。」

  季冬晴望著固執的蘇耀迪,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拿著菜單回櫃台。

  她覺得她彷彿看到以前的自己,那個深信愛情可以改變一切的自己。

  年輕的不解世事,赤裸的真心,為愛不顧一切,很天真卻很真摯。

  沒錯,他們是相像的,在某部分。

  但她不相信他的感情,因為這是錯愛。

  余小雨看她回櫃台,忍不住說:「那位弟弟真不死心。」

  「他只是一時迷惘而已,等時間過去,他就會知道他對我的感情不是愛。」季冬晴淡然地說:「七號桌,鬆餅和奇異果汁。」

  余小雨接過單子,「這麼篤定?」

  「他的身體不好,大部分時間在家,最常接觸的異性只有我,會有錯覺不奇怪。」

  「妳的論點,感覺挺有道理的。」

  「我是這樣猜的,他看著我,就像在看一部悲劇電影,會對裡面的人物覺得同情,然後腦中會想像著,如果是我,我會珍惜她。原本只是想法,現在是付諸行動。」她說:「他對我或許會有憧憬,會有相知相惜的感情,但離愛有一段距離。」

  「妳看得這麼透澈?」

  「只是因為對蘇家放下心結,能夠用旁觀者的角度分析而已。」她微笑,「我的過去,真的成了過去。」

  「那就再好不過了。」余小雨欣慰地說,將做好的餐點放上盤子,「好了。」

  將蘇耀迪的餐點送上桌後,她又忙了一會兒,有個她以為不會再踏入店裡的身影推開店門,帶著祕書。

  那個男人不似在醫院時憔悴,已恢復了不少風采,縱然還是瘦了點,也足以迷倒不少女性,他走路帶著王者的架勢,身上的手工西裝呈現了他挺拔的身材,舉手投足有著一股高貴的氣質。

  季冬晴聽見店裡不少女性為他著迷的讚嘆聲,但也有人認出他是之前差點在店裡和弟弟打架的男人,帶著看好戲的心情竊竊私語。

  她沒有嘆氣,撫著自己的胸口,心跳平穩,很好。

  季冬晴主動走上前,帶著微笑,「二號桌有空位。」

  蘇少齊沒想到她看到他的反應不是躲避,而是用歡迎的態度打招呼,表情有些意外,「好。」

  他心底慶幸地想,雖然不知道她為何突然不排斥他,但這是好的開頭,代表他和她能夠好好對談。

  一旁的謝廷邦則不樂觀的瞇起眸。

  領他入座時,蘇少齊和蘇耀迪的座位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兩人有對上眼,蘇少齊只是挑高了眉,蘇耀迪則是不屑地撇開眼。

  如果不想再像上次一樣惹季冬晴生氣,維持表面上的平靜,是不用明言的共識。

  蘇少齊坐下後,面對季冬晴,不自在的整了整領帶,素來有自信的眼眸視線有些飄忽不定。

  第一句話要怎麼開口?

  道歉,他沒什麼經驗,他向來我行我素慣了,哪有低頭認錯的分。

  但一想到她在醫院目睹他摔東西時流露出的受傷,還有自己過去對待她的種種差勁的言行,他的心頭就滿是懊悔。

  如果不道歉,在她心底,他恐怕永遠都是混蛋,再也沒有機會挽回。

  「冬晴,我……」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我……」

  「什麼?」季冬晴拿著菜單很有耐心地問。

  「我……」他的聲音艱難的像是用擠出來一樣痛苦。

  「嗯?」她微笑看他。

  「……我不知道有什麽好吃的。」話說出口,連自己都想唾棄自己。

  站在一旁的謝廷邦別過臉揉著太陽穴。

  她將Menu攤在他面前,「你不喜歡吃太甜的吧!那我推薦採用鹹奶油的法式金磚,或者是提拉米蘇,至於咖啡,看你要美式咖啡還是濃縮咖啡。」

  「……提拉米蘇和濃縮咖啡。」

  「好的,待會替你送上。」她在菜單上勾選好後,轉身回櫃台。

  季冬晴一走開,蘇少齊注意到謝廷邦看向他,欲言又止,他自覺丟臉的伸手掩了半邊臉,尷尬地低吼,「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該死的,他在搞什麼東西,都是因為她像以前一樣溫柔,害他很想欺負她,裝作自己沒虧欠她,命令她跟他回家,他骨子裡的惡質根本沒變!

  不行,待會她送餐點上來,一定要道歉,拖越久越難說出口。

  十分鐘後,她端著餐盤過來,「祝您用餐愉快,用餐完後再到櫃台結帳就可以。」

  他的喉嚨很緊,從她放好餐點到放好餐具,「對不起」三個字還是沒辦法順利說出口。

  她直起身準備離開,他瞪著她,緊張地想逼自己開口,嘴巴張開卻沒聲音。如果面前有鏡子,他一定會發覺自己現在的表情很遜。

  這時,她卻先開口了,「少齊,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像是找到台階下了一樣,停止做出愚蠢的表情,傲然地輕咳一聲,「我也是。」

  「那……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妳先吧!」

  她充滿真誠地說:「祝你和姚小姐幸福。」

  他的臉有幾秒的怔愕,接著不敢相信地瞪著她。

  他覺得她這句話,像是突如其來狠狠捅了一刀一樣,讓他痛不欲生。

  這是報復嗎?但她的表情,並不像。

  她從她的圍裙口袋拿出一袋糖霜餅乾,遞給他,「抱歉,上次在醫院我其實有看到她和你吵架。你送她這個餅乾,好好和她一起過聖誕節,一定會和好的。」

  他僵硬地看著那袋糖霜餅乾。餅乾上的糖霜上得很細膩,圖案也很討喜,看起來也很好吃,確實適合送人。

  聖誕節……如果他沒記錯,季冬晴對這個節日情有獨鍾。

  今晚就是平安夜了,難怪他覺得家裡怎麼空蕩蕩的,很冷清……他今年將要度過一個沒有她的聖誕節,而她……一點也不在乎,反而要他跟別的女人一起過。

  也是,她和同事一起度過聖誕節,比較開心吧!她們不會像他或他的家人,反應那麼冷淡。

  但是他無法替她著想,因為他對於她的祝福,以及能平靜說出那種話的她,深惡痛絕。

  「我不收!」他拍桌站起來,俯瞪著她。

  「你……」她微愣,原以為他表情平靜地來她店裡,不是要找她麻煩的,是她太樂觀嗎?

  謝廷邦想阻止他,「董事長!」

  蘇少齊不理他,「妳以為妳很寬容大量嗎?妳以為我會感激妳的祝福嗎?不,我不會!」

  季冬晴只能瞪大眼看他。

  他伸手抓緊她嬌小的雙肩,嘶吼,「我不會和姓姚的女人在一起,妳該死的聽清楚了嗎?如果妳對我以前的所作所為不諒解,我道歉還不成嗎?不管妳接不接受道歉,我告訴妳,我是不會放過妳的,直到妳回到我身邊為止,我都會一直糾纏著妳,妳的男人只能是我!」

  蘇耀迪看狀況不對,上前拉著蘇少齊的手臂,「放開晴姊!」

  「滾開!」蘇少齊扯回自己的手臂,那力道讓蘇耀迪後退了幾步。

  余小雨從櫃台走出來,介入他們之間,強硬隔開兩人,板著臉對蘇少齊說:「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出去嗎?」

  歐婷婷一臉緊張,也趕緊將季冬晴護在背後。

  蘇少齊不願走,固執地喊,「季冬晴,妳聽進去了嗎?!」

  「但我已經不愛你了。」在歐婷婷背後,她顫著嘴唇說:「對你,已經無所謂了,就算你現在說這些,我也不在乎。」

  他的呼吸沉重,眼神像負傷的野獸。

  「蘇少齊,我不恨你,真的,我想開了,以前你對我不算差的,要是當年,我們不是夫妻,而是朋友,或許,相處得比較好。」

  他咬牙,「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

  「你放心跟姚小姐在一起吧!我知道她很適合你。你和我是不可能的,就算重新在一起,還是會重複上演一樣的問題,你不喜歡我這種個性的人,是事實。」她努力揚起嘴角,「所以,你不要騙自己。」

  「我騙我自己?」他忽然扶額大笑出聲,但笑聲帶著蒼涼。

  她顫著眼眸,看他用一種彷彿她撕裂了他一樣的眼神看著她,然後握拳用力搥一記自己的心口,對她吼,「那妳告訴我,我現在痛得像在滴血的心,是為了什麼,說啊!!」

  她覺得自己的呼吸不穩。

  「妳為什麼不回答我,妳以為我為什麼還要追過來,為什麼不好好過自己的生活,那都是因為失去妳,我就像沒有水的魚一樣不能活了。」他一字一句充滿沉重的痛,「我才要問妳,妳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麼蠱,不然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不能接受的別開了眼,「……別說了。」

  她的閃避,讓他的腳下像是崩塌了一樣,懸空失去了重力感。

  唯一知道的是,要是讓她真的從此擺脫了他,他就真的輸得徹底。

  是因為自己領悟的太晚,所以,才會有這種結果嗎?

  「如果這是妳的懲罰,好,我接受。」他忽然扯唇笑了笑,但眼底沒有笑意,「妳就把妳以前受的委屈全部都回敬給我吧!但是,不要再說像今天說的話了。」

  說完後,他轉頭走出店裡,謝廷邦把錢放在桌上後趕緊追上去。

  他一離開,季冬晴腿軟的跌坐在地上,表情空白。

  「小晴,妳怎麼了?」歐婷婷嚇了一跳。

  「晴姊,妳還好吧!」蘇耀迪也趕緊過來關心。

  余小雨扶起她,「我想……妳先進員工休息室休息一下吧!」

  在員工休息室,她手捧著剛才余小雨泡給她的熱紅茶,呆呆地望著自己的腳。

  她……傷了他嗎?

  她以為她的成全,她的坦承,對彼此都是好事,結果卻是相反的。

  他對她真的是愛情嗎,她不知道,也不敢相信。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心,又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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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又搞砸了。

  回到辦公室,蘇少齊獨自一人在辦公室裡煩躁地來回踱步。

  他知道,他不該情緒失控。

  不管她說了多傷人的話,都是他活該,更何況,他看得出來,她只是在陳述她真實的想法。

  一個離婚的女人,能夠對婚姻的失敗釋然,還對他這個前夫露出微笑,任誰來看,她都是成功的。

  從頭到尾,都是他在無理取鬧,在耍脾氣。

  他厭惡自己。即使在已經痛改前非的現在,他依然在她面前展現最糟的一面。

  那顆害怕無法再擁有她的心,輕易地因為她的一兩句話,像被烈焰灼燒著,令他無法冷靜下來。

  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想傷害她的。

  為什麼……他就是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心裡話呢?

  「該死的!」他停下腳步,用力搥了一記牆壁。

  手有些疼,他不經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很刺目。

  送餐時,他有注意到她的手上,婚戒已不見蹤跡,連戒痕都變淡了,代表已經拔下一段時間。

  她雖然微笑面對他,卻沒注意到他還戴著婚戒。如同她說的,她已經不在乎他了。

  蘇少齊沉痛地閉了閉眼。

  他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究竟有什麼方法,能夠讓她對他已經冷了的心,再次溫熱。

  他無法接受她繼續用那種雲淡風輕的口氣和眼神面對他。

  苦思了一會兒沒有頭緒,蘇少齊有些自暴自棄地坐回辦公椅上,繼續抽著煙。

  手機響起,在冷清的空間內顯得格外大聲。

  他不是很想接,但手機螢幕上的顯示名稱,是他弟弟。

  他挑眉。這傢伙真的是越來越不怕他啊,他進出雨戀咖啡店糾纏他前妻的事情,他都還沒找他算帳,他就自己主動上門找罵?

  他當然要成全他。

  他冷笑接起,「蘇耀迪,怎麼打來找我,是需要生活費還是醫藥費?」

  蘇耀迪被刺激到,惱怒說:「我……我才不是為了那種事情打來。」

  「不然呢?如果不是為了錢,你通常也不太願意跟我講話的,不是嗎?」他冷嘲。

  「你以為我很願意跟你拿錢嗎,若不是你母親說服父親,要由接管百貨公司的你負責全家開銷,不然我才不屑拿你的錢。」

  「喔?吃別人的用別人的,還敢大聲啊!怎麼不想辦法養活自己。」他說:「我看你很閒啊,有時間去雨戀咖啡店消費,和我前妻相處,你以為我不會斷你的生活費嗎?」

  「吃別人用別人的?我也是家裡的一份子!」蘇耀迪氣得聲音發抖。

  「小心點,控制情緒,小心心臟病發啊!」他涼涼地說:「我真不瞭解你母親,就算當節目主持人再忙,還是有時間每個禮拜和我爸約會一次,但怎麼就不把你接回去住呢?」

  蘇少齊這句話刺中蘇耀迪的弱點,「我媽是疼我的,她只是沒時間照顧我而已!」

  「是嗎,從你小學四年級就沒時間到現在?」

  「我的母親我最清楚,她為了我,替我找了能配合我身體狀況的工作,我可以養活自己了!」蘇耀迪像是維護自己尊嚴一樣反駁,接著說:「我主要是打電話來告訴你,別再來糾纏晴姊了,我已經是個經濟獨立的人了,有能力照顧她!」看到哥哥再來糾纏晴姊,他下定決心要讓哥哥知道,她有他保護著,他不能繼續欺負她。

  「真是小孩子的發言。」蘇少齊啐聲,「都還沒開始工作就大放厥詞,要是做不到一個月就哭著回家就好笑了,職場可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簡單。」

  「少……少看不起我了,為了晴姊,我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這傢伙以為自己在上演真愛無敵的戲碼嗎?

  他很乾脆地戳破他美好的夢想,「你死心吧!父親不可能會讓你跟我的前妻在一起。」

  蘇耀迪的聲音窒了窒,「難道你就可以嗎?」

  「我想……」蘇少齊故意慢悠悠地說:「至少比你的可能性大,想也知道,和前妻復合,跟小叔娶前大嫂,當然是後者會丟蘇家的臉。」

  彼端陷入沉默。

  蘇少齊心裡痛快了不少。膽敢叫他不要再接近前妻,他有這個資格嗎,哼!

  一會兒後,蘇耀迪不甘心地說:「就算這樣,晴姊也不會接受你的,你是傷她最深的人,就算我不可能,也輪不到你!」

  「你……」蘇少齊被激怒。

  「不管能不能和她在一起,我都會守護著她,我跟你這種不懂得珍惜她的人不同,我是真的愛惜她的;反而是你,對她只會擺臉色,居然還有臉要求她接受你的後悔,真是自私自利到極點,只顧著自己的心情,沒想過她的!你沒為她付出過,沒對她溫柔過,沒有一顆真正替她著想的心,就想要挽回,你不覺得可笑嗎?論誠心,你比起我還差得遠!」蘇耀迪說完這些話後,逕自掛斷電話。

  嘟嘟聲傳來,蘇少齊差點把手機怒摔出去。

  他居然給他下馬威,他憑什麼,樣樣不如他,還敢跟他搶女人,也不秤秤自己的斤兩!不知世事,身體破爛又太過天真爛漫,這種男人能給誰依靠感?

  再不濟的女人也不會選他!

  論誠心,你比起我還差得遠!

  「可惡……」他粗喘一口氣,將背靠在椅背上,右手掩著狼狽不堪的神色。

  他才沒有輸,沒有!

  ※※※※

  這是一個糟透了的聖誕節前夕。

  被前夫扔下追纏不休的宣言後,季冬晴即使在員工休息室裡休息完出來,依然陷入恍神狀態。

  余小雨為了讓她打起精神,列了一張採買單讓她出去買店裡需要補貨的食材兼散心,還交代她不用太早回來。

  她實在愧疚,又讓同事擔心了,明明店裡忙碌,還得顧慮她的狀況,造成她們的麻煩了吧!

  她得趕緊將他的事情抛諸腦後,恢復狀態。

  她邊走邊告訴自己:她一點也不在乎他的後悔。

  就算他眼底有痛,就算他聲音嘶啞,就算他說不能沒有她。

  假的,以前對她沒有愛,離婚後更不可能,不能被騙了。

  比起他,她的工作,和支持她的朋友兼同事,還來得重要的多。

  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

  過去不會重來,所以她也不會恢復成過去的自己,很多事情都已經夠了,傻子才會重蹈覆轍。

  她深吸氣揚起嘴角。誰也不能改變現在的她,就算他再來,她也不會動搖。

  「小妹?」

  有道熟悉的女聲嚇了她一跳,定睛一看,前面不遠處站著一名頂著俏麗短髮,長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手上拿著兩三袋亞東百貨公司的袋子,穿著時尚。

  她不禁停下腳步與她對望,輕喊一聲,「……二姊。」

  季怡琳看著她的表情不是很友善,「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妳。」

  她不太知道該說什麼,看樣子,二姊會在這裡,應該是逛完百貨公司又沿街逛精品店,既然二姊有心情逛街,父親的事情應該沒問題了吧!

  她有些鬆口氣。

  「一段時間沒見了。」季怡琳說。

  「是啊……」她實在不知道二姊為什麼要繼續聊下去,二姊應該不屑和她說話才對。

  「既然遇到了妳,我有些話想跟妳說。」季怡琳的表情冷冷的,「妳擅自離婚,又不盡心盡力幫家裡度過難關,虧季家把妳養得這麼大,我看妳一點感恩的心也沒有!要不是大哥找來夠力的議員和有名的律師協調,光妳那些錢哪裡夠,父親說已經對妳死心,叫我們不用再找妳,否則,我早就找上妳,把妳罵得狗血淋頭!」

  在氣勢凌人的二姊面前,她覺得自己像是回到還在季家那段時間,對自己身為私生女感到自卑,害怕惹惱家裡的任何人而被趕出去,所以做任何事情都小心翼翼地,怯弱的活著。

  原來,那些恐懼和陰影還在她心裡,而她完全無法反抗自己一面對季家人就變得卑微的心態。

  「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她細聲道歉。

  「說抱歉有用嗎?」季怡琳嗤笑,「賤女人生的小孩就是忘恩負義,罷了,既然妳這麼不為家裡著想,那就永遠別回來,也不要在出事後找季家幫忙,因為妳已經不是季家人了!」

  她的頭只能越垂越低。

  「妳以後如果在路上遇到我或者其他季家人,千萬別認我們,也別在外說妳和我們有關係,光是妳離婚的事情就丟我們家的臉,讓我們面對更多閒言閒語!」

  她縮著肩,緊張地抓著右肩上包包的帶子,小聲說:「我知道了……對不起。」

  季怡琳冷哼一聲後,踩著高跟鞋離開。

  二姊走後,壓迫感沒有隨之消失,反而化為石頭壓在她心頭上。

  就算他們待她不好,也是相處二十幾年的家人。

  決定離婚的時候,那時的她真的沒有心力再去考慮季家的事情。

  她不知道那些錢不夠……或許,是自己不敢去確認吧!無論如何她是無法跟蘇少齊拿錢的。

  對季家來說,她已經是丟臉的存在了啊!

  雖然本來就沒打算回去,但是,被如此嫌棄,還是會傷心的,不管過去做了多少討好父親和哥哥姊姊們的事情,出事後沒能幫上最大的忙,就徹底成了罪人。

  她兩手掩住自己難過的臉。

  為什麼她跟別人不一樣,沒有疼愛她的家人,既然她不是在期望下出生的,為什麼還要讓她來到這世上呢?

  這句話,她好想親口問從沒見過面,在她一出生就將她丟給了生父的生母。

  ※※※※

  煙霧瀰漫。

  蘇少齊數不清自己抽了幾根煙,鬱悶的心情卻無法隨著煙霧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名娃娃臉女人打開辦公室的門,看了一眼裡面,「咦,哥不在這嗎?」

  他一眼就認出對方是誰,撚熄煙蒂說:「芊芸小妹,妳哥在處理一些事情,還沒回辦公室,但應該很快就回來了,妳坐在旁邊的沙發等吧!」算一算,謝廷邦回公司替他巡聖誕節特賣優惠的活動是否順利,一個小時也差不多了。

  謝芊芸得到允許,她開心的進門,一跨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尖叫一聲後及時扶住牆穩住,拍拍自己的胸口說:「好險。」

  蘇少齊很想嘆氣。這丫頭一點長進也沒有啊……都來過這麼多次了還可以差點跌倒,真的很神奇。

  謝芊芸聞到滿室煙味,先是開窗通風,然後關心地問:「少齊哥,你心情不好喔。」

  「小孩子別多問。」蘇少齊哼了聲。

  謝芊芸臉紅,「我已經是大學生了,不是小孩子!」

  「個性天兵又迷糊,只會給妳哥扯後腿,在我看來就是長不大的小孩子。」要不是謝家雙親早逝,她和謝廷邦相依為命,很多事情要找哥哥處理,他也不會交代外面的警衛讓她能自由進出管理樓層。

  「我……我已經很努力讓自己不要這麼依賴哥哥了啊!」她有些委屈的扁嘴。她當然知道自己很沒用,總是增加哥哥的負擔,越是努力想做好一件事情卻越是會搞砸,她也很難過。從小到大,不管是鄰居親戚還是認識的人,總說為什麼哥哥這麽能幹,妹妹卻像笨蛋。

  蘇少齊不置可否,「妳來找妳哥什麼事,說來給少齊哥聽聽,不是特別的事情我來處理就可以了。」

  「不是啦,我是來送槲寄生給哥哥的。」提到這個,謝芊芸露出笑臉,亮出手上的兩束植物。不只有包裝紙包裹著,還用大紅緞帶綁起來,「少齊哥,我也有準備你的份喔。」

  「槲寄生?」他挑眉。

  「登山社朋友送我的,在赤楊樹上摘的,說在聖誕節,情侶在槲寄生下接吻,會幸福。」謝芊芸說。「我包裝過後就趕快拿來送你們,你們可以帶著槲寄生去見喜歡的人。」

  「妳哥又沒對象。」他懶懶地說。這妮子果然是標準的一頭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個性。

  她的聲音窒了窒,「說不定哥哥有喜歡的人……」

  蘇少齊聳聳肩,「或許吧!」雖然依他來看,可能性滿低,光一個妹妹就頭痛得不得了,還有時間喜歡人?哈!

  在蘇少齊嘲弄的目光下,謝芊芸氣弱地說:「那至少……少齊哥你會需要的吧!」

  蘇少齊本來反射性地要回答說不需要,但一想起他從沒在聖誕節回送季冬晴禮物,話就吞了回去。

  他怎麼沒想到呢,這是一個機會,她喜歡聖誕節,如果他能有所表示的話,不就可以讓她感覺到他變了,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沒心沒肺的他。

  對,就這麼辦!說不定此舉還可以彌補上午他情緒失控的錯誤。

  蘇少齊起身,接過謝芊芸手中的一束槲寄生,笑道:「芊芸小妹,沒想到妳還有幫上忙的時候。」

  謝芊芸一臉問號。

  蘇少齊邊思考著禮物要送什麼,邊自傲地想。蘇耀迪,溫柔和誠意,我也拿得出來,誰說我只會自私,付出誰都會,但真正能打動對方的心的人,才是贏家。

  而這個贏家,非他蘇少齊莫屬。

  ※※※※

  下班了。

  歐婷婷的男朋友來接她回家,而余小雨則興奮地跟季冬晴分享她媽媽今天回國,等會要和媽媽去逛夜市。季冬晴希望人陪的希望終究沒說出口,她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微笑著和她們說再見。

  街上談笑的人們與她擦肩而過,路過的店家播放著聖誕歌曲,她倍感孤單,胸口淤積著化不開的沉悶。

  她繞進了便利商店,本想買飲料喝,但瞄到水果酒,記起大學喝過一兩次的滋味,甘甜之餘帶著些許的暈眩感,像是踏在雲端上,讓人心情輕鬆。

  她想,現在的她需要這個。

  不想太快回租屋處面對冷清的房間,她買了一瓶水果酒坐在店内的椅子,望著街上的霓虹燈,一口一口的喝著。

  明明很好喝,但每多喝一口,那些被壓抑,被隱藏的情緒,像是得到解放了一樣,爭先恐後地化為陣陣酸楚衝上眼鼻,讓她無法控制地小聲抽泣了起來,肩頭顫抖著。

  在她以為自己已經夠堅強的時候,總會發現自己是脆弱的。

  二姊的話,深深地打擊著她,將她二十幾年對家人的付出和感情,全部都踐踏,讓她明白自己的一文不值。

  對季家來說,她真的……一點存在的價值也沒有吧!

  如果不是因為對家人還抱有希望,偷偷渴望著他們對自己還保有一絲一毫的親情,她怎麼會被二姊的話刺傷?

  她就是因為總是對別人抱有期待,所以才會總是被傷害吧!她真的很愚蠢……還有……活該。

  一直以來,究竟是因為孤單讓她渴望溫暖?還是因為希望得到別人的認同,所以才會迷失自己?她不知道,或許兩者都是答案。

  她不是已經愛自己了嗎,為什麼感覺自己根本沒有勇敢多少?

  她好討厭……好討厭自己,說要改變,卻還是無法擺脫過去的自己。

  手上的酒瓶空了,覺得喝不夠,她又去冰箱拿了兩罐結帳。收錢的女店員用著可憐的目光看著她,還拿了幾張衛生紙給她,甚至關心地問了一句:妳還好嗎?

  印象中,她回了句還好,又坐回位置上喝了起來。

  再一口,一定可以麻痺疼痛,再一瓶,就能夠忘卻煩惱。

  她記得有句話,每個人來到這世上到最後都是孤單一個人,那她可不可以安慰自己,她只是提早體會這句話的意義?

  喝到有點茫,她邊哭邊笑自己的悲哀,又拿了兩瓶去結帳,店員勸她別再喝,她還是執意要喝。

  意識輕飄飄的,喝到後來,她也不曉得是為了什麼而喝,酸澀的心情始終沒有離開她,但酒還是繼續入口,沒有中斷。

  手機鈴聲響起,她伸手在包包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摸出來,醉了的她瞇著眼要按下通話鍵,試了好幾下才按準位置,無心注意來電顯示名稱。

  當電話通了,彼方傳來男聲,他對她接了電話顯得心情不錯,語氣愉悅,「冬晴,我今天加班太晚,來妳店門前已經拉下鐵門,現在妳在哪?」

  「你……你誰啊你?」她腦袋茫茫的,一時認不出來對方的聲音。

  「我是誰妳不知道?」彼端語氣詭異地問。

  「知道了我還會問你喔,你很笨耶!」她說著,忽然笑出聲,「哈哈,我知道了,你是詐騙集團對不對?下一句話一定是我們很久不見了,猜猜我是誰?哼哼,被我拆穿了對吧!你騙不到我的!」

  蘇少齊陷入沉默。

  如果不是確定這是她的聲音,他還以為是別人誤接了電話。

  她的語氣很像喝醉酒……季冬晴會喝酒?怎麼可能,她性格乖巧,是好女孩一枚,印象中也沒見過她碰過酒。

  雖然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但也沒有別的答案可以解釋她現在的狀況。

  他的聲音顯得不怎麼高興,「妳在哪裡?」

  「我在哪……關你什麼事啊!厲害的話自己來找我啊!」她嘻嘻哈哈的。

  「妳旁邊有人嗎?叫她聽電話!」他的口氣不怎麼好。他想,在這個聖誕夜前夕,她說不定是因為和同事在一起同樂所以喝了酒,他得和她朋友談談,她們怎能可以讓季冬晴喝酒,帶壞她!

  「你凶什麼啊!」她皺了皺鼻,「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啊!」

  他深吸氣,告訴自己冷靜,跟酒醉的人講話不宜硬碰硬,「妳應該不在家吧!這麼晚了在外面不安全,我接妳回家。」

  「聽你這樣說……你是好人?」

  「對,所以妳現在在哪?」

  「便利商店啊!」她打了個酒嗝。

  便利商店?她不是和朋友在某間餐廳或是店裡慶祝嗎?

  罷了,先找到她再說。

  「這條街便利商店很多,一間間找太麻煩,妳把電話給店員。」

  「把電話給店員喔……」她茫然地左右張望。

  由於她酒醉的樣子讓店員對她多了幾分關注,也很困擾她要是醉倒怎麼辦,於是她一張望,女店員就主動走過來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希望是叫她幫忙叫計程車之類的。

  「有人要我把電話給店員。」她把手機遞給她,「給妳!」

  店員一頭霧水接過來,應了幾聲後,告訴對方店址,心裡鬆口氣,將結束通話的手機還給季冬晴,說:「妳認識的人會來接妳。」

  她拿回電話,傻傻地放到耳朵邊聽,沒聲音,搖頭晃腦地把手機放回包包裡,困惑地低喃,「認識的人,誰啊……」

  沒多久,就有個熟悉的身影大步跨入店內,著急地張望了一圈店裡,一看到她就往她的方向直直走來。

  那名男人靠得越近,她的眼睛瞪得越大。

  他皺眉看了一眼她面前桌上的一堆水果酒酒瓶,環顧一下附近,沒有她的同事身影,心火立刻燒了起來,回眸狠瞪她一眼,「妳一個人喝酒?」這女人難道不知道水果酒喝多也會醉嗎?更何況她是不會喝酒的人!光一瓶就夠多了,還喝這麼多瓶。最令他火大的是她一個人喝,萬一醉後被別人裝作是熟人撿走怎麼辦!

  她沒回答他,原本只是呆呆地看著他,下一秒像是受到驚嚇一樣,伸手指著他大叫,「蘇……蘇少齊!」

  她這一叫,店裡所有人都看向他們。

  蘇少齊眉頭打結得更嚴重。醉得真徹底,出生權貴家庭的她,教養極好,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下大聲嚷嚷的。

  他一把拉起她,不顧她的掙扎,把她帶出便利商店。

  「你……你幹什麼啦你!」她邊叫,還張嘴狠咬他攫住她手腕的手,他雖吃痛但不放手,反而加重了幾分力道,讓她掙脫不了。

  他怒火中燒,走到停在附近的跑車旁,打開車門後將她塞進副駕駛座,關上車門時還格外用力;在她伸手想打開車門前,他已從另一邊的車門上車,關門的同時按下反鎖鍵。

  眼見推不開,她回頭罵他,還伸手使力打他,「放我出去,你只會欺負我!蘇少齊是渾蛋!」

  蘇少齊擒住她搥打他的雙手,對她怒聲說:「我欺負妳?!季冬晴,在公共場所獨自一人喝醉,傳出去對妳或是季家都不是好事,別忘了妳的身分地位!」

  她先是微愣,本已經哭到紅腫的眼眶,眼淚又開始掉個不停,她對他吼,「那又怎樣……季家不要我了!我就是沒人要的小孩!誰也管不著我!」

  她奪眶而出的眼淚,令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怒火也偷偷消失了。

  她孩子氣的言語和怒吼,以及攻擊行為,他可以歸咎於酒醉後的失常。

  但是她的眼淚……他從沒見過她在他面前哭過,在婚姻關係尚存的日子裡是如此,在離婚後,也是如此;印象最深的是她主動提離婚時的表情,就算已經很難過,難過到快哭了,也不會掉淚給他看,還勉強自己微笑。

  他從不相信她沒哭過,心底曾有過疑惑,她為何不哭給他看,她不是那種倔強得不肯示弱的人才是。

  通常女人不是都希望喜歡的人心疼她的嗎?

  他從沒問過她這個問題,以前的他不是很在乎答案,現在的他卻覺得,該不會是因為他的冷漠讓她覺得在他面前掉淚,反而會讓他更厭煩?

  再次的,他體會到自己是多麼可惡的男人。

  「別哭了。」他沙啞地說,使力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他的胸膛。他頭次覺得女人的眼淚能穿透他的心,讓他為她痛。

  她反而哭得更凶,在他懷中掙扎,「我今天真是糟透了,我討厭二姊,討厭季家!也討厭你,你放開我!」

  怎麼會特地提到她二姊?難不成她說季家不要她,是因為遇到她二姊,二姊對她說了什麼?

  這是她喝酒的原因嗎?

  難不成因為她和他離婚,原本待她不算好的季家就切斷和她的關係了?

  蘇少齊不放手,反而抱緊了幾分,說:「季家不要妳,沒關係,妳還有我!」

  他的話並沒有讓她高興,「我才不要你!我討厭你,你沒聽到嗎?!」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真心話,但光是她說了出口,就已令他的心臟抽緊。

  他說:「我不是來找妳吵架的,我之前的表現,我承認是很糟,但之後,我保證不會了。」他伸手將放在後座的槲寄生和禮物盒撈過來,塞到她懷裡,「這是聖誕節禮物!」

  「聖誕節……禮物?」她呆愣地望著懷裡的東西。

  「對。」他有點不自在地說:「以前都是妳送我,現在換我回送,沒什麼不對吧!」

  她垂著頭,沒說話。

  他再補一句,「妳不是喜歡聖誕節嗎?既然妳一個人,那我陪妳過。」

  「……我不是喜歡聖誕節,我只是想要藉由聖誕節的熱鬧融入家裡;現在……聖誕節,對我來說已經沒意義了,我討厭這個節日!」她越說越委屈,扁著嘴。

  他聞言,不禁心焦。她的意思是……再也不期望和誰成為家人了嗎?

  「妳知道槲寄生的意義嗎?」他不死心。

  她望著懷中的槲寄生好一會兒,歪著腦袋,「欸……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

  「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情侶會幸福。」他握住她的雙肩,「妳能懂我帶槲寄生來見妳的用意嗎?」

  「幸福……」她喃喃地唸著這兩個字,表情有點恍惚。

  「妳再給我一次機會,跟我在一起,不必立刻再結婚,但我會讓妳明白我對妳是認真的!」他重聲強調,怕她聽不進去,「我不會再傷害妳了!」

  她抬眼,眼神非常困惑,「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他皺眉。

  「為什麼想和我在一起?你喜歡我什麼啊!」她茫然地問:「之前你說你不能沒有我,我也不太懂耶?為什麼啊!」

  她問了原因,代表還是在乎他的吧!

  他微笑說:「家裡自從沒了妳,就像失了溫度一樣,沒人會特別注意花圃的花是否要澆水,也沒人會注意冰箱是否隨時會有我喜歡的紅酒和涼拌海蜇皮,窗簾和桌巾也不會常常換樣式,公司也沒了妳替我做的法式鹹派,我也失去了妳常常為我等門的身影;家裡的每個角落都有妳的影子,每多待一刻,都讓人很寂寞。」

  她睜圓著眼看他。

  他繼續說:「妳離開後,雖然生活恢復到沒有妳的時候,但我同時也明白了原來我的家很冰冷,管家和僕人謹守本分,不會關心我,我父母感情失和,各有生活和事業,弟弟和我不合,我和家人除了一起吃飯以外,不會彼此分享開心和悲傷的事情,沒有妳我反而更不想回家。我太遲鈍,直到妳離開後才發現妳的溫柔和關心是我需要的;妳還記得嗎?以前我曾問過妳,為什麼要包攬家事,親自煮三餐,打理家裡,而不是當個悠閒的少奶奶,妳回答我,照顧我和照顧這個家,是妳表現愛的方式;現在,我懂了妳的愛。」

  她聽完後,直接了當地說:「原來你只是因為不習慣啊!」

  他微愕之後,否認,「不是!」

  「我聽不出來你喜歡我什麼啊!」她很坦然的說。

  他啞然,雖然内心很清楚不是她說的那樣,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你再找個人做跟我一樣的事情就好了啊!」她說:「你根本沒必要再來找我啊!」

  「不是這樣的!」他忍不住吼她。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她現在的想法完全抹去。

  「不是這樣……不然是哪樣啊!」被凶,她直覺凶回去,「而且,你提的那些,反而是我不喜歡的!」

  「什麼?」

  「我為你夜夜等門,是為了讓你眼底映著我的身影;我三餐做飯,是想要收服你的胃再收服你的心;我在花圃種花,是為了讓我的愛情開花結果;為了讓你喜歡回家,我裝飾著家裡,希望給你溫馨的感覺;我每次關心你的身體卻被你凶的時候,是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能繼續堅持關心下去,因為我不希望輸給你在外面的那些女人!但這些到最後都沒有意義,回想起來都讓我覺得我好愚蠢!」

  他咬牙,心裡很沉,不只是為了她的指控,而是他覺得美好的事情,居然已經被她視為不堪回首的事情了……

  她不放過他,繼續說:「姚小姐打電話嗆我,我多想大哭一場;你父親叫我跟你離婚,我難過得覺得世界崩塌了;你答應離婚時,我真的很討厭你,討厭到我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了!」

  他屏息地聽著。這才明白,原來她開口離婚前,遭受了很大的壓力……如果不是喝醉酒,恐怕她不會告訴他這些事情吧!

  「我真笨,不該把自己所有的存款當作你給的錢交給父親,不但沒被任何人感謝,還被認為沒盡力,沒有挽救我的婚姻,還被二姊指責!」

  他聽了更自責,她不要他的贍養費,原來是因為已經給了。為此她得立刻自力更生,連難過的時間都沒有……

  「我不會再為你做同樣的事情了!」她用力地說,像是要將過去的委屈全部都倒出來一樣,「過去那個愚蠢的我已經死了,在從戶政事務所出來的時候,就消失了,不會再回來了!」

  「……」他只能慌亂地看著她。

  「你聽清楚嗎,所以我不可能再嫁給你,回到你家!」

  「別說了!」無法忍受她繼續說下去,他堵上她的嘴,用唇。

  不是有意要輕薄她的,衝動下,下意識就這麼做了。但一接觸到她帶著水果酒的酸甜滋味的唇,忍不住留戀,想擷取更多。

  她被吻的反應,是瞪大了眼。在他有技巧的接吻下,酒醉狀況下的她很快就聽從身體的反應,眼神變得迷茫,也主動攀上他的脖子。

  他吞下她每口嬌喘,糾纏她羞澀的舌頭,掃過她檀口的每一吋,他的雙手溜過她柔軟的髮絲,捧住她的後腦杓,不讓她有退縮的機會,激切地將她按向他。

  在氣息續亂,幾乎快要失控的時候,他離開她的唇,止飢地在她的耳朵及脖子吻了一下,才放開她。

  陡然失去帶來快樂的溫暖糾纏,她失落地看著他,本能地要上前索吻,他伸臂將她推離。

  「我帶妳回家,把地址告訴我。」他眼神有著慾望,努力維持微薄的理智,他可不是為了要跟她上床才來找她的。

  她卻在旁邊又哭了,「我就知道……你對我根本沒感覺,你來找我只是要把免費傭人找回去,跟愛沒關係!」他推離她的舉止勾起她曾經日日夜夜希望他改變主意和她同房,真正成為夫妻的記憶。那辛酸的渴望,如今像是被燃起又被狠狠撚熄一樣,令她焦躁不安,模糊的腦子也無法正常運轉。

  「妳酒醒後會後悔的!」他拒絕她。

  「你根本就是心虛!」

  「再繼續下去,我會要了妳的!」他焦躁地回道。

  「那又怎樣!你如果無法碰我,就代表我說的是真的!」她哭著指控,「你對我根本不是愛情,所以無法對我有感覺!」

  被逼得理智再次斷線的他,低咒了一聲,然後,將她按在椅背上,再次吻了她。

  這次,他無法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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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季冬晴從床上醒來的時候,宿醉的頭痛令她很不舒服,她扶著額,茫然地起身下床進浴室,身上的痠疼也讓她不適,但她沒有多想,當她扭開水龍頭要洗臉提振精神時,不經意看到鏡子裡映照出她裸露的上半身,嚇得倒退了一步,差點尖叫出聲。

  她睡覺都會穿睡衣的,怎麼會沒穿?

  她驚疑不定地往下看,不只上半身沒穿,下半身也是,她竟然是全裸的!

  不只如此,她仔細檢查,她的鎖骨還有脖子,以及小腹和大腿内側,都有曖昧的吻痕。

  她的私密處還隱約感覺到難以啟齒的不適。

  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她臉色蒼白地努力回想著。

  她在便利商店喝水果酒,喝著喝著,然後……

  腦中閃過蘇少齊將她拉出便利商店,然後他們兩人在車內吵架,講到激動處,他吻了她,兩人乾柴烈火之際,他本來不想繼續下去的,但她嗆他,刺激他跟她發生關係……

  喔,天啊!她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她呻吟一聲捧著腦袋,懊悔不已。

  水龍頭的水漫出了洗手台,濺到地板發出聲響,她回神,連忙關掉。

  洗把臉後,她不斷深吸氣吐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下子該怎麼辦?

  她悄悄打開了浴室門,瞄了一眼床鋪的方向,果不其然,在她睡的位置旁邊,蘇少齊佔去了另一半的床位,他睡得很香,沒有甦醒的跡象;她的眼神往俊臉下面移,瞄過他裸露在棉被外結實的手臂和胸膛,她不禁想起……在車上他們兩人是迫不及待地結合,衣服幾乎都還穿在身上,而回到她家後,她主動伸手剝他的衣服,想看他的身體,兩人脫光了衣服在床上來了一場比車內更火辣的性愛,他幾乎吻遍了她的全身,而她在他的身下,發出一聲聲不像自己會發出的甜蜜呻吟……

  光是回想細節,她的臉就熱辣無比,心跳加快,她趕緊將眼神從他身上挪開,命令自己停止在腦中重播那些畫面。

  一意識到兩人昨晚發生的事情,她敏感的感覺自己身上彷彿還殘留著他的氣味。

  關上門後她打開蓮蓬頭洗了澡,把歡愛過的味道全都洗掉,努力忽略那些像是烙印在她皮膚上的吻痕。

  以後絕對不喝酒了!她在心底默默發誓。

  圍上浴巾後她走出浴室,跨過地上他們昨晚脫下扔在地上的衣物,到衣櫃旁翻出衣服穿上,為了遮住脖子上的吻痕,還特地圍上絲巾。

  她一臉為難地望著依然沉睡的蘇少齊,想著,要是他醒了,自己要說些什麼?

  故作輕鬆的說這是一夜情,不必認真?

  唔……她說不出口這麼輕佻的話……

  他要是願意為此負責,她也很為難。對於他,她的心情五味雜陳,他的鍥而不捨,以及那句不會再傷害她的話,激起她心底的一絲漣漪;但過去的傷害依然歷歷在目,而他說明喜歡她的原因,更是證明了他只是因為不習慣她不在身邊,才會想追求她。這不是愛情。

  她很意外,沒想到,他明明對她的付出不屑一顧,卻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也依賴了她……

  不管他的心意究竟如何,她很肯定的是,她不想再回到他的身邊。

  她承認自己不夠堅強,所以,她不能再將自己交給別人了。

  不過她還是無法完全理解,他對她的感情明明不是愛,卻能夠和她上床,難道男人只要有人獻身,都能夠接受嗎?但印象中,他雖然花心卻也是很挑的,和他傳緋聞的女人都是魔鬼身材,她完全不符合他的口味才是……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複雜……

  她正想移開眼神時,陽光從窗子撒進了房間,有道刺眼的光輝吸引她的注意力,當她看清楚那個是什麼時,腦子一片空白。

  他的手上,無名指的婚戒還在。

  他一直都……沒有卸下嗎?為什麼?他這是什麼意思?

  她摀著自己的嘴,情緒翻滾著,狼狽地抓了包包就離開這,無法再多待一刻。

  ※※※※

  應該又搞砸了。

  這是蘇少齊醒來後,發現房內沒有她的身影之後,腦中第一個閃過的想法。

  連讓他辯解的機會也不給,就這樣溜掉了,他真不知道該說她膽小,還是該為自己在她心裡的形象感到擔憂。

  喝醉的人是她不是他,他應該要負起事情變成這種地步的責任。

  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沒有經驗,他其實可以不做到最後,但他想要她,懷中的人如此甜美,又是他所渴望的女人,他無法不動情。

  是的,他渴望她,發自靈魂的渴望,碰觸她時,她的體溫和呼吸都令他眷戀,想多親近她一點,想多感受她一分,從沒有任何女人給他這種感覺,這不完全是激情,還有更多的東西在心裡慢慢發酵。

  她說他只是習慣,那又怎麼說明他心裡無法言明的感覺?

  他起床進浴室洗澡過後,穿上昨晚扔在地上的衣物,還順手把她昨夜脫下的衣物拾起摺好,放在床頭櫃。

  擱置在玄關角落的聖誕節禮物和槲寄生,是昨夜不知何時扔在那裡的。他注意到後,找了個空瓶子倒水,把植物插進水瓶裡,放在小矮桌上,而禮物也放在一旁。

  他起身準備要離開時,猶豫了一下,又矮身拿出禮物裡的音樂盒。

  這是特別的音樂盒,不只可以播放音樂,還有錄音的功能,當時買的時候,純粹是因為音樂盒的音樂,是印象中她喜歡的一首歌的鋼琴版。在家她有時候會哼上個幾句,所以他記得。

  他按下底座的錄音按鈕,講了幾句話後,放回盒子裡。

  垂眸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錶,時間還早,關好她的房門後,他開車回家換衣服。

  家裡的人都已經出門,管家盡責地詢問是否要吃早餐,他點頭,不一會兒,他換好衣服下來後,餐點已經準備好放在桌上了。

  他坐下後,女僕上前伺候,將乾淨的刀叉放好,還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旁邊。

  看著女僕的舉止,他忽地出聲說:「妳,坐那個位置。」他指著他旁邊的椅子,是以前季冬晴坐的位置。

  女僕一頭霧水,照著他的指示坐下。

  「問我,今天做的餐點好吃嗎?」

  「……大少爺,今天做的餐點好吃嗎?」

  「去掉大少爺三個字。」

  「……今天做的餐點好吃嗎?」

  嗯,果然不是她就完全不會有溫馨的感覺。

  「大少爺?」女僕看他陷入思索,戰戰兢兢地問。

  蘇少齊淡漠地說:「妳可以去做妳自己的事情了。」

  女僕趕緊起身離開。

  他邊吃餐盤上的歐姆蛋和火腿,邊想。新主廚的廚藝其實很好,做的餐點不難吃,就算因為吃習慣她做的,所以不怎麼喜歡新主廚做的口味,但吃了這段時間難道還不能習慣嗎?

  這答案其實顯而易見。

  你喜歡我什麼啊!

  她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他垂眸,吃完早餐後,抬眼望了一圈客廳。

  那邊的皮沙發,她常常因為等門不小心睡在那裡,柔軟的頭髮垂落在她的小臉上,配著有些疲憊的神色,是他心裡難忘的景色,也會勾起他心底那麼一絲的柔軟。

  還有大門旁,她會跟著整裝後下樓的他走到門旁,對他溫柔的說一聲,早點回來,那期盼的眼光和表情,不知何時已經印在他心裡。

  他旁邊的餐桌椅,她的位置,空了好一陣子,但他卻命令管家不能將椅子拿走。

  他現在還隱約看得到她過去的身影,她坐在旁邊,早餐總是吃得很慢,因為她得照顧整個桌子的人的需要,但即使忙碌,還是不忘問他今天餐點還喜歡嗎?

  每次他的臉色不是很好,頭痛了,或是胃痛,她都是第一個發現的,她擔憂的表情,他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尤其是他發燒那一次,最為撼動他的心。

  他喜歡她什麼?

  若要說,就是她愛著一個人的模樣吧!

  一心一意的付出,全然的包容,以及能夠打動人的溫柔言行。

  她所做的事情,誰都可以替代,但是,最無法替代的,是她帶給別人的感覺。

  那麼的溫暖,那麼的……讓人難忘,她所待過的地方,都是他心底的一片風景。

  以前的他太固執,沒能及早醒悟,直到失去才能明白。

  我不會再為你做同樣的事情了!

  我不可能再嫁給你,回到你家!

  她信誓旦旦的話語,還在耳邊環繞,就算是醉話,但他猜,有一半以上是真的。

  就算是這樣,那又如何?

  你沒為她付出過,沒對她溫柔過,沒有一顆真正替她著想的心,就想要挽回,你不覺得可笑嗎?

  蘇耀迪刺耳的話,他還記得。

  原諒這種事情,不是一束鮮花一個禮物就能夠做到的,他沒這麼蠢,聖誕節禮物不過是開章。

  他不是要她回來當他的傭人,也沒有想再次把她關在家裡。

  他無法否認,她在咖啡店工作的模樣,看起來開朗很多,他無法忍心剝奪她的快樂。

  他想做的究竟是什麼?

  蘇少齊忽地微笑了。

  那就是,讓她再次愛上他。

  ※※※※

  季冬晴在外面買了早餐吃完後,就在街頭無目的地閒晃,直到上班時間到,才進咖啡店工作。

  離開店還有兩小時,她在廚房幫忙歐婷婷把烤好的餅乾分裝。

  望著歐婷婷忙碌的身影,她想起她和她男朋友感情甚好,交往穩定,說不定比她還瞭解男人,忍不住問:「婷婷,妳覺得……男人會因為什麼原因,和一個自己曾口口聲聲說不愛的女人上床?」

  歐婷婷聞言,訝異地說:「妳……妳該不會和妳前夫……」

  她尷尬地垂著臉沒說話。

  歐婷婷從季冬晴的表情看得出來她心情很亂,很不知所措。

  她也不想對季冬晴說出「妳為什麼要和妳前夫發生關係,明明知道他是壞男人」這種話,讓季冬晴更加自責受傷。

  於是,歐婷婷露出理解的微笑,塞給她一塊巧克力,「吃甜的東西心情會變好喔!」

  「嗯……」她想哭,對於歐婷婷的體諒,覺得很感謝。

  「妳的問題喔……我也很想回答啦!」歐婷婷很抱歉地說:「我很想幫上妳的忙,讓妳不用這麼苦惱,但是,哈哈……我男朋友沒對我『衝動』過,我不是很瞭解這種事情耶……」

  「咦,可是……妳和妳男朋友感情不是很好?」

  「是沒錯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耶!」她憨笑。

  她看著歐婷婷,即便像歐婷婷這種看起來很快樂的人,也有自己的煩惱啊!

  她其實很羨慕歐婷婷和余小雨,覺得她們活得好燦爛美麗,而自己的生命卻過得很崎嶇灰暗,她很想變成她們,其實,是自己不懂吧!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煩惱。

  「妳們在發什麼呆啊!」余小雨注意到她們互看兩無言,便走過來。

  結果,在余小雨插手之下,話題不知道為什麼變成歐婷婷的睡衣不夠性感的問題,後來就變成大家約下班後去買睡衣的結果了。

  她事後想想,覺得會心一笑。

  希望歐婷婷和她男朋友能順利。

  將門口的掛牌翻到營業中的那面後,忙碌的一天又開始了。

  昨日是平安夜,聖誕節餅乾已經賣掉了八成,結果今早剩下的兩成賣完了,她只能向沒買到的民眾推薦別的餅乾。心裡偷偷佩服歐婷婷的甜點功力。

  忙碌的時段過了,她稍微歇了口氣,沒多久,那名被她遺棄在公寓的男人推開店門,和她對上眼。

  她有些猶疑,也有些畏懼,沒有上前招呼他。

  她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情,他就找上門來了。

  雖然不希望他負責,但她也不想聽到他親口對她說,抱歉,昨夜是一時衝動。

  蘇少齊不在意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主動走上前說:「我可以跟妳談談嗎?」

  她垂眸,輕輕點頭。

  她不想在店內談,之前的種種事情已經讓一些常客傳了不少八卦了,她不想再添一樁,於是,她和余小雨說了一聲,拒絕余小雨想陪同的好意,帶著蘇少齊到店外不遠處。

  「說吧!」她的表情有些防備,也有些冷漠。

  她的保護色太明顯,他淡淡地扯唇自嘲,在她心裡他只會說混話吧!

  但她眼底的瑟縮,卻又讓他不禁憐惜了幾分。

  「冬晴,我來找妳,是想對妳說,如果妳以為我昨晚是因為妳嗆我,而衝動跟妳發生關係,我得要澄清,我是情不自禁。」

  她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一些,但看著他的眼眸卻睜大了一點,彷彿在問他,為什麼情不自禁。

  她困惑的樣子,還滿可愛的。

  他嘴唇微勾,「我喜歡妳,季冬晴。」

  「但是……」

  他打斷她的話,「不是因為習慣,我沒有搞錯。」

  他看似誠懇的目光以及認真的臉孔,讓她心跳快了幾拍。

  他是那個自負的蘇少齊嗎?現在站在她面前的,像是另一個人。

  她呼吸微亂,但還是無法盡信,「我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的確,但那是以前。」他說:「真心喜歡上一個人,和喜歡的類型沒有太大的關係,就只是單純喜歡上妳這個人。」如果不是遇到她,他也不知道這個道理。

  真心?

  她直直地盯著他,他的表情沒有心虛,也沒有在開玩笑。

  她的心在顫抖著。

  能信嗎?能嗎?

  但是,她已經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那個可憐兮兮的季冬晴,她早已經受夠了。

  就算未來是一片孤獨,也好過繼續為別人而活,她不能重蹈覆轍。

  「抱歉。」她深吸氣別開眼,命令自己要語氣堅定,「我沒辦法接受你。」

  她以為他在下一刻,會暴躁,會怒吼,但他沒有。

  他的神情是下定了決心的。

  「我知道,要妳再相信我,不是那麼容易。」

  她沒說話。

  「我要告訴妳,我也有我愛人的方式。」他說:「這輩子,我不會和別人再婚,從今之後我眼裡只會有妳,我會加倍對妳付出,這不是償還也不是自我懲罰,是疼愛,而疼愛是不計較結果的,我沒有要妳再為我做家事和照顧我,就算妳不想再進我家也沒關係,我不會再讓妳受委屈,妳想怎麼過生活,我不會阻攔妳,我看得出來妳喜歡這份工作,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不要讓自己太累。」

  她覺得自己眼眶熱熱的。

  她……沒有聽錯吧!這些話真的是他說的嗎?

  「我會讓妳明白,我對妳是絕對認真的,我的心意也不是說說而已。」

  他的宣言,那麼的強悍有力,貫穿了她的心。

  「嗯。」她輕輕的應聲。

  她什麼也沒多說,但她的表情平靜溫和,他知道,至少已經破冰。

  她開口,「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妳問。」

  「你為什麼還戴著婚戒?」她抬眼問。

  她終於注意到了?

  他掩不住欣喜地微笑,「因為,我圈住自己,告訴自己,我還是妳的。」這是他自己後來理解的,如果不是因為還想成為她的男人,他不會一直戴著。

  她不自覺摸上自己只剩戒痕的地方,像是在說服自己的說:「我……是自由的。」

  「我知道。」他心裡雖然有點落寞,但依然撐著笑,畢竟她沒說錯,她是自由的。

  她不禁又多看他一眼。

  「我說過了吧!之後是我對妳付出,我沒有要求妳立刻接受我。」

  這時確切地感受到他的宣言是真的,嘴角不禁微微揚起,心情有點雀躍……及期待。

  在返頭走回咖啡店時,他狀似不經意地說:「昨晚因為太突然,我沒有避孕,這一個月內,妳記得注意一下,要是沒有來,記得跟我商量。」

  她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熱,低著頭小聲說:「如果我沒算錯……昨天是安全期。」

  「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安全期不一定準。」這不是嚇她,他就學時期就聽過有男同學以為安全期絕對安全,結果奉子成婚的。

  雖然昨晚是意外,但如果她懷孕,他想他會卑劣地覺得這是上天允了他的心意,用孩子將他和她之間牽起糾纏不休的線,註定無法分離,他知道她是不可能墮胎的。

  「嗯。」聽出他語調有淺淺的遺憾,她覺得臉更熱了。

  那一條回咖啡店的路,不長,只有短短的五分鐘。但她卻注意到了,他始終讓她走內側,避開危險的馬路,也會注意來往的人群是否會碰撞到她,適時地用身軀幫她隔開。

  他沒有碰到她半分,但她卻覺得……這份心情和感覺,比起兩人肌膚相親時,更親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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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下班回家後,她注意到矮桌上擺著一個精緻的禮物盒,和插在水瓶裡的槲寄生。

  她先是微愣,然後慢半拍地記起來,這是他給的聖誕節禮物。

  望了一圈房間,地上沒有了凌亂的衣物。床頭櫃上有著她昨晚身上穿的衣物,被人仔細地摺好。

  離開前,他有順手整理一下啊……

  進浴室洗好澡後,她穿著睡衣出來,一邊用毛巾擦著濕漉的頭髮,吹頭髮前,她還是忍不住坐到矮桌前,打開禮物盒。

  禮物盒裡,是一個作工精緻的音樂盒,花紋很漂亮,她很喜歡。

  不過……送音樂盒?感覺不太像他……送首飾送名牌包,比較像他會做的事情。雖然她不稀罕那種東西……

  她把玩了音樂盒一會兒,沒找到開啟的訣竅,拿了說明書研究,才成功讓音樂盒發出音樂。

  當水晶敲擊聲般的樂聲靜靜地流淌在靜謐的房間內,她聽著聽著,不禁微訝。

  這一首……是孫燕姿「我要的幸福」的鋼琴版,她最喜歡的一首歌。

  她不禁陷入回憶裡,在她邊做家事邊哼歌時,假如他在附近,他總是沒說什麼地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其實,卻不是完全的無視她嗎?

  她原本平靜的心情悄悄地騷動著。

  望了一眼一旁的槲寄生,它不只是有幸福的意義……她記得它的花語,是「征服」。

  我喜歡妳,季冬晴。

  她望著音樂盒,眼前浮現他告白時的迷人笑臉及誠摯的眼神。

  當音樂結束,她回神,苦笑。她是不是太容易因為一點小事感動了……

  當她想將音樂盒收回盒子裡時,音樂盒竟然播放出他的聲音。

  冬晴,當面我說不出口,所以我只好藉由音樂盒來告訴妳,我蘇少齊,鄭重地對以前沒有珍惜妳、保護妳,還傷害妳這一點,我對此道歉。對不起!

  以後,妳不要再一個人偷偷地難過,不管好的壞的,我都願意幫妳分擔,所以,如果可以,想哭的時候就找我吧!我不會不耐煩的,我保證。

  她愣愣地聽著。說明書上有說這是可以更換音樂和錄音的音樂盒,他竟然錄了音。

  他是怕她介意他沒正式道歉過,所以再說了一次嗎?

  他叫她不要偷偷難過,是心疼她嗎?他竟然有察覺到以前她不喜歡在他面前哭的原因……

  她的心微微發燙著。他對她,是真的有心。

  將音樂盒收好,她吹好頭髮後,換了新的床單,才上床就寢。

  即使換了床單,她還是隱約覺得,他的體溫和味道還在上面,她不禁摸上自己的無名指。

  我圈住自己,告訴自己,我還是妳的。

  他的聲音彷彿還近在耳邊。

  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她下床開燈,望著垃圾桶。

  挽起袖子,在垃圾桶裡探了一會兒,找到了戒指。

  她慶幸自己垃圾不多,所以現在還沒倒垃圾,否則就找不回來了。

  清洗過戒指和自己的手後,她沒有將戒指戴上,而是妥善地收在抽屜深處。

  為什麼撿回來?

  她想,她在期待。

  期待一個讓她重新相信愛情的奇蹟。

  ※※※※

  今早,蘇少齊從手機上看到google氣象說寒流晚上要來報到,想起季冬晴每當寒流來,總將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樣。

  印象中,她在寒流來的那段時間會看幾次中醫,她是不是有體寒的毛病?

  該死!他以前怎麼就不會多問候她幾句呢,對她的身體有什麼毛病都不清楚。

  他懊悔不已地想,待會買點禦寒的東西,中午送過去好了。

  在謝廷邦的陪同下巡視樓層時,他順手買了新款的羽絨外套、手套、喀什米爾的圍巾及毛毯、背心。

  路過美食街,經過飲料店,他思考著,中午前往咖啡店前,順便買個熱薑汁奶茶給她好了……

  回辦公室時,被負責招待客人的公關告知,有個客人在貴賓室等他。

  一聽到客人是誰,他不禁擰眉。

  命令謝廷邦將那些購物袋拿進辦公室後,他推門進貴賓室。

  裡頭已經等候一陣子的美豔女子,看到他便攏了攏長髮,風情萬種的站起身貼近他,自然地抱住他的右手臂,出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抱怨,「齊,你們的招待人員真沒禮貌,以前都讓我直接進你辦公室的,現在竟然將我請到貴賓室,新來的就是不懂規矩。」

  他拿下她纏上來的手,面無表情地說:「姿華,在醫院的時候妳不是和我鬧翻了?」他沒有用分手兩個字,畢竟兩個人一直處在曖昧時期,他也沒有正式地給予對方女朋友的身分。

  公關有眼色,對於姚姿華已經一段時間沒出現的原因,已經心裡有底,故意派新來的去敷衍她。

  姚姿華說到這就有氣,「你還有臉提,我鬧個脾氣,你哄哄我就沒事了!以前不都這樣嗎?你是怎麼回事啊,居然把我的氣話當真嗎?我一直在等你打電話道歉,結果等不到,我知道我說得有點過分了,現在不就拉下臉來跟你和好嗎?」

  話一說完,姚姿華抬高下巴,擺出高姿態,明顯地要他感謝她的主動求和。

  他挑眉。以前怎麼會覺得她的大小姐脾氣很有味道呢?

  他的腦袋很快就理出答案,自嘲地笑了笑。對於像他這種遊戲人間的男人來說,面對既美麗又有性格的女人叫做挑戰,越是不順服,越會勾起腎上腺素。

  所幸他清醒了。

  「姿華,我們就到這為止吧!」他冷靜地說。

  「什麼?」姚姿華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若對我有什麼埋怨或是不能諒解的地方,我道歉。」他說:「以後我們就別再有私下的來往了。」

  姚姿華沒想到他的態度強硬。她本來以為只要她主動來找他,他就會重新接受她,結果居然和她所想的不同,倒像是她自作多情了。

  難堪和丟臉的感覺令她惱羞成怒,「你是哪根筋不對勁啊!」

  他不願解釋太多,冷淡地說:「抱歉。」

  「我要抱歉做什麼?」姚姿華不滿地尖聲說:「我引頸期盼你離婚後跟我在一起,結果你離婚後就變得奇怪了……」話說到一半,姚姿華忽然瞪大眼,理解了原因,怒火飆漲,「該不會是你前妻故意勾起你的愧疚感,要你回到她身邊吧!!」

  蘇少齊眉頭皺得更緊,他不願意解釋太清楚,就是不想要把季冬晴牽扯進來,「別亂猜了,我已經道歉了,妳還有什麼不滿的地方?我們都是成年人了,處理感情的事情留點風度吧!如果妳繼續歇斯底里,我也只能叫警衛請妳出去了。」

  姚姿華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咬著下唇。蘇少齊越是避開不談,就越是可疑,那代表他想要保護前妻!

  她吞不下這口氣,怒罵,「少裝了!怎麼?突然發現自己對前妻是有愛的嗎?我告訴你,像你這種人不配幸福!」

  撂完話,姚姿華旋風般地踩著高跟鞋離去,表情充滿不甘。

  她不會就這樣放過他的!

  ※※※※

  看氣象預報,寒流明明晚上才來報到,季冬晴卻覺得自己好像快被冷死了。

  她想等待會工作後勞動身體,應該會好一點吧!

  吃完早餐後,她穿上三件衣服加外套,還用圍巾仔細地將自己的脖子包得緊緊的,步行到雨戀咖啡店。

  余小雨看到她誇張的穿著,好心的開了暖氣,這才讓她安心地卸下厚重的衣服。

  她進去員工休息室後將圍裙圍上,綁起頭髮將頭巾繫上,便開始例行性的開店準備。

  打掃店裡,將桌子都擦過一遍,補齊每個位置上的衛生紙,然後將櫥窗的甜點上架,研磨咖啡豆,清點一下是否有需要補貨的材料,還有將餐具都擦過一遍。

  將門牌翻到營業中那一面,過不了多久,一名貴婦就上門了。

  認出那是天天來報到,還替她解圍過、鼓勵過她的貴婦,她微笑著接待她,「還是六號桌嗎?」

  那名貴婦從認識以來,就是坐六號桌,就算想帶位到別的位置,她也會提出要求要六號桌,所幸貴婦每次都是很早上門,所以讓她選位置沒有問題。

  她不知道是否因為她是常客,又是幫過她的人,所以對她總是倍感親切,即使她並不愛講話,表情也很冷傲,她還是喜歡她。

  「嗯。」貴婦淡淡應聲。

  替她帶好位,點好了餐,她便回櫃台準備。

  歐婷婷和余小雨已經讓她在咖啡店比較不忙的時間,自己嘗試準備餐點,所以她這次自己在咖啡機前斟酌好濃縮咖啡及鮮奶和奶泡的比例後,完成一杯卡布奇諾,然後再進廚房烤鬆餅。

  在鬆餅上放上一塊奶油,再放上一小杯的蜂蜜在餐盤邊,便大功告成。

  在她準備將餐點送出去時,余小雨望著貴婦的方向,忽地自言自語說:「不知道是不是湊巧呢? 」

  「嗯?」她疑惑地看向余小雨。

  余小雨跟她解釋,「小晴,妳沒注意到嗎,六號桌的視角是可以注意到櫃台的一舉一動的。」

  她露出訝異的表情。

  「真不曉得她每次都坐那個位置是為什麼,或許是怕我們拿出隔夜的東西給她,有錢人就是難搞。」余小雨翻了翻白眼。

  真的是這個原因嗎?

  季冬晴覺得困惑。但是,她沒刁難過她這個外場人員啊……她不小心弄掉她的湯匙時她還鼓勵她啊……

  即便滿肚子疑惑,季冬晴還是將餐點送出去,到她桌旁時,看到桌上有著藥袋,她拿起水杯正要吃藥,但看到她靠近,連忙收了起來,動作有點倉皇。

  她怕她看到,為什麼?

  說起來……之前她就有注意到了,她的臉色不是很好。

  季冬晴不敢亂問,畢竟身為服務人員要給客人隱私,可她將餐點放到桌上後,準備離開時,還是忍不住說:「吃東西墊個胃,再吃藥吧!」

  貴婦的眼神看了過來,她連忙說:「如果冒犯到您,我很抱歉。」

  貴婦收回眼神,沒多說什麼。

  她不回話,季冬晴也有點尷尬,只能說:「祝您用餐愉快。」

  在她準備轉身時,貴婦突然開口,「我沒生氣。」

  她不禁看向貴婦。

  貴婦第一次對她露出淡淡的笑,有點傷感的那種,「我吃的藥,只是調養身體的。」

  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解釋這個,卻忍不住問道:「您身體不好嗎?」

  「是有一點……」貴婦口氣有所保留,好似不是很想說明白。

  「如果有什麼忌口的地方,可以先跟我說一聲,這樣點餐時,我會提醒您哪些不適合。」她想,高血壓或是高膽固醇,都有一些不太適合的食物要避免。

  貴婦說:「謝謝,我沒有什麼需要忌口的地方。」

  望著貴婦的臉,果然還是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她忍不住說:「您來這已經一段時間了,我們兩人也不算陌生,以後您可以叫我小晴。」

  貴婦表情微微愣了下,然後眼神柔軟了幾分,說:「我的名字是羅宜珊……以後,叫我羅姨吧!」

  「好的。」她露出笑容。

  她回櫃台繼續忙碌,期間又有幾名客人上門,她注意到貴婦還是像往常一樣,默默地拿出書來看。

  今天,羅姨還是會像之前一樣,在中午的時候離去吧!

  她由衷的希望她能康復,如果有一天沒看到她,她想,她會有點不習慣吧!

  在近中午的時候,那抹佔據她腦袋整晚的身影出現了,他推門而入,身後沒有祕書,體格本就好看的他身上穿著軍衣外套,格外帥氣,他手上提了不少袋子,素來梳得有型的頭髮被外頭的冷風吹得微亂,有幾許落在頰邊,卻顯得有一絲慵懶的感覺。

  進來時,他望了一圈店裡,對上她的目光時,露出笑容。

  季冬晴的心一跳。破冰後,面對這個男人,心情雖然不抗拒,卻也是裹足不前的。

  等待,觀望,被動,是她直覺採用的方式。

  明明手上沒什麼髒,她還是放下收拾的杯盤,在圍裙上擦了擦,神色有點緊張地迎向他,「歡迎光臨。」

  「看來,我還是客人呢? 」對於她的招呼語,他自我揶揄地笑說:「唔,所以目前的進度,是只比陌生人熟那麼一點?」

  她的臉微紅,「呃……我只是,工作上的習慣。」事實上,她還真不知道開口第一句話要說什麼。

  她羞澀的模樣落在他眼底,可愛得讓他很想狠狠親吻她,懲罰她看起來有如蛋糕般可口,不過他忍住了。他告訴自己,不能急躁,否則他的誠心在她心裡會被大打折扣。

  「我只是開玩笑而已,只是如果妳下次直接叫我的名字,我會很開心的。」他替她找台階下,感覺吸入肺部的空氣沒那麼冷,他問:「店裡有開暖氣啊!」

  「是啊!」她點頭。

  「那就好,這樣妳就不會冷到了。」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她的臉,沒有凍紅的痕跡,很好。

  他逡巡在她臉上的專注眼神,和關心的話語,都讓她的臉頰更熱。

  他知道她怕冷呢……

  蘇少齊忽地塞了個溫熱的東西到她手裡,「這是熱的薑汁奶茶,可以去寒。」手指相碰的瞬間,他注意她的手指還是沒什麼溫度,強調道:「待會就喝吧!」

  「嗯。」望著手中的奶茶,她的心微暖。

  接著,他又將手中提袋的東西展示給她看,「我還買了一些東西給妳,這件羽絨外套妳晚上回公寓時就穿吧!質料好又輕薄,絕對保暖的。喔對了,還有啊,這是喀什米爾的圍巾,回家時也圍上吧!然後……」

  季冬晴眼花撩亂地看著他介紹完買給她的東西,最後聽到他說:「妳的房間沒有暖氣機吧!睡覺時多蓋這件毛毯,至於暖氣機,我們約個時間,我可以帶妳去挑。」

  「那個,謝謝你……」她真沒想到他會因為怕她被寒流冷到,特地買了這些給她,感覺受寵若驚。

  喀什米爾羊毛的製品都既輕薄又保暖,體寒的她的確需要。

  「要謝的話,我剛好肚子餓了,中餐就在這用了,服務我一下,幫我帶個位、點個餐吧!」他笑說。

  她不禁也微笑了。他輕易地將他們之間稍嫌生澀的氣氛轉為輕鬆愉快,雖然更顯出他當花花公子的手腕,但一方面也體現了他怕她不自在的體貼。

  很多不好的事情還在她的回憶裡,但是,感覺一點一滴的,慢慢地被一股溫暖覆蓋。

  傷痕是能被彌補的嗎?她不是很清楚,但感覺已經不會那麼痛了。

  讓他幫她把這些衣物拿進休息室後,她替他帶位,回櫃台準備餐點時,歐婷婷接過菜單,瞄了一眼她擱在櫃台的薑汁奶茶,問:「妳給他機會重新來過嗎?」

  她看著歐婷婷溫暖的表情,分不出來歐婷婷是反對還是不反對。

  「嗯……是啊!」她最後還是坦承。

  一旁煮咖啡的余小雨表達意見,「千萬不要輕易原諒啊,要盡其可能的折磨他,在他快放棄時給他一點希望,然後再狠狠拋棄他。」

  「小雨,不要亂教啦!」歐婷婷說。

  「我覺得我的意見挺好的。」余小雨頗有自信。

  「真是的……小晴跟妳個性不同,不適用這種方法啦!」歐婷婷連忙回過頭對季冬晴說:「別把小雨的話當真了。」

  「嗯!」望著歐婷婷緊張的表情,她覺得有個將她的事情當自己的事情的朋友,真好。

  「小晴,別人的意見都只能當參考,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判斷。」歐婷婷拉著她的手說:「我不覺得復合有什麼不好的,只要妳確認仔細了,不是一時的意亂情迷,而他也真的改變了,已經懂得珍惜妳,重新在一起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嗯。」她很認真地聽進心裡。

  余小雨不忘插一句,「我主張爛男人是改不了吃屎的動物!」

  歐婷婷哭笑不得,「小雨……」

  「妳們的意見我都會參考的。」季冬晴微笑說。

  不管是歐婷婷還是余小雨的話,都沒有錯,都是出自關心。而歐婷婷說到很重要的一點,要自己判斷。

  她覺得自己心底深處的徬徨消失了。

  在將餐點送上桌的時候,她注意到蘇少齊表情沉思不知在想什麼,直到她將餐盤放到桌上,他才回神,「謝謝。」

  「你有煩惱的事情嗎?」在自己意識到之前,已經問出口。

  這不能怪她,她沒見過他表情沉肅地在想一件事情過,或許是因為他很聰明,加上富二代的光環,很多事情總是很順利,應付得游刃有餘。

  他聞言一笑,「妳在關心我,我真開心。」面對他,她總是靜靜地回應,縱然破冰了,但她的態度還是令他忐忑,直到現在,他才可以肯定她沒有很討厭他。

  「你開心?」她不覺得這點問候有什麽好開心的。

  「是啊!」他支著下巴,衝著她笑,「別忘了我是個還在贖罪的男人,妳的任何反應,我都很在意。」

  「你覺得……自己在贖罪?」沒想到他這個天之驕子,也會有用這麼卑微的字眼形容自己的時候。

  「嗯,贖罪、補償、追求,三者皆有。」他說:「一直以來妳都過得很苦吧!我希望我的付出能夠慢慢的將妳心裡的苦稀釋掉,裝下更多甜美的事物,這樣妳的回憶裡就不會都是不好的片段了。對了,我有在音樂盒裡留話……」

  「我聽了。」想起音樂盒裡真摯的道歉話語,她的眼眸含笑。

  她當晚就聽了那個音樂盒?

  他心裡很喜悅,「以後,妳還有我,別一個人哭了,要記得。」

  她輕聲說:「我知道了。」

  蘇少齊再問:「以前妳看中醫是因為體寒嗎?」

  她點頭,「是啊!」

  「我晚上帶紅豆湯給妳當宵夜好嗎?」

  她微愕,「你工作很忙也需要休息吧!不用這麼費心,晚上還買東西來……」

  「別對我這麼客氣禮貌,我做這些根本不算什麼,無法和妳曾做過的相比。」他笑,「當然,除了我主動為妳做的這些以外,我還希望妳能多依賴我,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就打電話告訴我吧!使喚男人,是女人的權利。」

  他疼寵的話語令她的心鼓動著,「嗯,我盡量。」

  「那我們就晚上見了。」

  「好。」

  在他準備用餐時,發現她還站在原地,「冬晴,怎麼了嗎?」

  「你還沒說你在煩惱什麼呢?」她說:「我在等你說。」

  他先是微愣,然後喉頭髮熱。婚姻裡那個就算他不領情,也會堅持著關心他的她,回來了……

  本來不想說出口讓她煩心的,但她那份柔軟的固執,讓他悸動不已。

  他啞聲說:「今天,姚姿華來找我和好,我拒絕和她繼續有感情上的牽扯,她惱羞成怒的離開,我猜想依她的個性,應該會想辦法讓我不好過。」

  對上她訝異的眼神,他又說:「我會想辦法處理的,抱歉,這種事情,聽了不是很好受吧!」要是她說你活該,他也會欣然承受。

  她沒多做責備,只是說:「雖然不是很喜歡這種訊息,但我還是覺得,能傾聽你的煩惱,很高興。」以前,對於他和姚姿華的事情,她確實是有埋怨的,但如今,經歷了許多事,而他也有所悔改,她不想計較這麼多了,多計較,累的人只會是她自己而已。

  目前就這樣吧!順從心的感覺,自然地和他相處,不帶任何往昔恩怨。

  她的話語,讓他覺得自己被她的溫柔包容著。

  他的眼眸滿載對她的喜愛,執起她的手親吻,深情的模樣像是她是他的公主,「冬晴,我每天都要告訴妳,我喜歡妳。」

  那天晚上,他帶紅豆湯來她家樓下找她,而她收下紅豆湯後,看著他被凍紅的臉,不禁心軟,邀請他上樓喝一杯熱咖啡再走。

  縱然寒流的寒風刺骨,但他們的心裡,都流淌著淡淡的暖流。

  愛情,彷彿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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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星期一,休假日。

  她不只早醒,還覺得腰很痠,身體沒什麼力氣,腹部隱約有不舒適的感覺。

  她進了浴室,在内褲上看到一抹紅後,說不上來為什麼,發了一下呆。

  雖然該鬆口氣,但也沒有感到高興。

  換上衛生棉,仔細檢查睡褲和床單沒有沾到後,她清洗了染紅的內褲,還有這幾天的衣物,接著才替自己準備早餐吃。

  她拿出昨天沒賣完帶回家的貝果,配一杯白開水,吃得很簡單。

  余小雨和歐婷婷真的對她很好,中餐晚餐由她們提供,每次下班都會將沒賣完的一些食物給她帶走,讓她連早餐的錢都能省下。

  至於一開始和余小雨借的錢,每個月由薪水裡扣,一次只扣個一千,極為寬容。

  吃著早餐的同時,她打開音樂盒,讓那首她喜歡的曲子——我要的幸福,再次悠悠地迴盪在安靜的房間内。

  她不禁想起蘇少齊。

  未來,究竟和他能有怎樣的結果,她還無法想像。

  她想,時間會給她答案的,生命有太多變動,唸書時沒想到毫無份量的她會成為政商聯姻的對象,結婚後沒想到三年後會離婚,離婚後沒想到前夫會重新追求她。

  很多事情不如人意,卻也不見得都是壞事,至少,她喜歡目前和前夫相處的感覺。

  望了一下玻璃窗外的陰天,她決定待會去租書店租一些書籍回來,在家看一整天的書。

  比起之前喜歡忙碌不喜歡休息的自己,她已經找到方法享受只屬於自己的時間。

  吃完早餐後,看了一會兒電視,眼見租書店開店的時間到了,她換好外出服,穿上他買的那件新一季的羽絨外套,加上喀什米爾圍巾,一出門,冷空氣撲面而來,令她醒神,連忙拉高圍巾遮住口鼻。

  這件外套真的很保暖、不透風,不會讓她冷得身體直抖,比她那件好幾年前的外套好多了。

  步行到不遠處的租書店,一進門便和店員打了聲招呼,她站在書櫃前挑了幾本書,她的手機忽地響起。

  手機的顯示名稱是蘇耀迪。

  打從他工作以來,他只有假日才會來雨戀咖啡店,從一開始對工作的侃侃而談,到後來變得悶悶不樂,而昨天和前天,他罕見的沒出現。

  接起電話時,彼端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和外面的天氣一樣陰沉,隱約有要下雨的感覺,「晴姊,我人在河濱公園,妳過來陪我好嗎?」

  「你人怎麼會在那……你不是應該在工作嗎?」

  蘇耀迪沒解釋,語氣更陰鬱,但帶了點撒嬌,「過來好嗎?」

  「可是……我今天不方便。」她月事剛來,不僅身體不適,腰痠,還要常跑廁所,要是著涼或是血壓低,會暈眩得差點昏倒,要她陪他玩樂,這個要求實在很為難她。

  他突然少爺脾氣上來,「我不管,我會等到妳來為止!」

  「等等,耀迪……」

  不給她拒絕的機會,電話被掛斷了。

  她接著再打,他故意不接電話,任由著電話在一連串的嘟嘟聲後進入語音信箱。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平時的蘇耀迪都會盡量聽她的話,但一旦心情不好,或是身體狀況差的時候,就特別會使性子。

  將書放回櫃子上,她離開租書店,往公車站牌的方向走。

  ※※※※

  他被擺了一道。

  蘇少齊冷著臉看著姚姿華傳來的簡訊,上面有一張她在機場準備出國玩的自拍照,笑得很美麗,而底下的留言,卻讓人看了血液發冷——

  蘇少齊,以前你跟我聊天時,關於你前妻的話題,我其實都有錄起來,原本是要作為逼退你前妻的最後武器,可惜在她主動離婚後就沒有拿出來的必要,但我覺得現在的她大概會有興趣知道內容,所以,我就好心地寄給了你前妻,沒有意外的話,快遞應該今天下午就會送到吧!喔,不曉得她聽了內容,會怎麼想你呢?

  啊,差點忘了告訴你,你母親那邊,我也稍微好心的告知一聲,說你好似要跟前妻復合,我為了療情傷,準備遠走這個傷心地,和她兒子此生無緣了。她聽了好像氣得不輕哪!我完全可以理解呢,像你前妻那種只會在家乖乖做家事的女人,一點也不懂得如何幫夫,不說家裡失勢了,她手上也沒有經營一番事業,這種媳婦說出去只會讓人笑話,要回鍋當蘇太太,被嫌棄好像是應該的喔?

  呵呵,雖然我對你是很生氣,不過呢,我現在氣消了,要到巴黎大玩特玩,你不必太想我,電話和簡訊我都不會理的,祝你和前妻復合顺利啊!

  蘇少齊額冒青筋。本以為她會在商場打擊他,他有請祕書買通她底下的人,回報動靜,結果沒想到姚姿華的作法更直接、招數更狠,壓根兒不想讓他有機會和前妻復合。

  他用力搥了一記桌子,卻無法消怒。莫怪以前有好幾次和姚姿華聊天,她都蓄意把話題導到季冬晴身上,明知他不怎麼喜歡說妻子的事情,因為雖然有很多不滿的地方,但畢竟是他妻子。

  她的用意原來是故意要套他的話,錄起來,作為要是季冬晴不願意離婚來打擊她的武器。而如今她拿出來,對於他和季冬晴好不容易修復的關係,無疑是最大的威脅!

  季冬晴要是聽了他曾經對他人說過的抱怨話語,有可能造成二度傷害,導致兩人之間的關係回到原點,她會再次用疏離冷漠的態度對他,更甚者再也不會原諒他……

  他冷汗流了下來。不,他不會讓這件事情發生的!

  母親那邊,他決定等今晚再應付,快遞那邊得要先擋下來!

  他心情焦灼地看了一下日期,今天是星期一,沒記錯的話,咖啡店週一公休。

  她不是個愛往外跑的女人,有很大的機率是窩在家休息。

  這就更該死了……

  他深思。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解決,就是他找理由窩在她家作客,假如快遞來了,假裝好意出門替她收,趁機換掉裡面的東西,粉飾太平……

  事不宜遲,他將謝廷邦叫進辦公室,確認今天沒什麼行程,將公事暫時交給他打理,吩咐有重要的事情再打電話給他,便匆匆地穿上外套,拿了車鑰匙就離開了。

  車子才剛開出停車場沒多久,雨就淅瀝地下了下來,雨勢不小,空氣散發著沉悶潮濕的味道。

  他蹙眉。這真是令人鬱悶的天氣……

  抵達目的地,在附近找到車位後,他拿出放在抽屜裡的折疊傘,下車走到她的公寓樓下,撥電話給她卻沒人接。

  奇怪,她不在家嗎?

  當他打算再打一次時,電話突然主動響起,顯示名稱就是季冬晴。

  他鬆了一口氣接起,「喂,冬晴,我……」

  他正想要說我人在妳家樓下,卻先被對方的話語打斷,重要的是,那個聲音不是季冬晴。

  是蘇耀迪的聲音,他不會認錯。

  「哥,你快來……晴姊她……嗚……」蘇耀迪的聲音緊張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還帶著啜泣。

  即使語句不明不白,他也知道出事了,氣急敗壞地問:「你們人在哪裡?!」

  他無暇去追究為何他們兩個在一起,問出地點後,連忙驅車火速前往。

  快遞的事情,被他瞬間拋到腦後。

  ※※※※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蘇耀迪蒼白著臉,看著倒在他面前的季冬晴,心慌得不知所措。

  他們兩人身上都沒有傘,淋得一身濕透,昏倒的季冬晴渾身發抖,烏黑的長髮披散在地上,她的臉色白如紙,嘴唇失色,秀眉緊緻,看起來格外的可憐。

  若不是她的手機鈴聲驚醒了他,怕是愣個十分鐘,他都不會有反應。

  他想也沒想的,回撥電話向哥哥求救。

  其實,除了哥哥以外,他還真的沒有其他選擇。

  他的手機滿是生母打來質問的未接來電,為的是他擅自離職這點。

  他的職位是被安插的,工作内容還比別人少,即便大家表面上對他不錯,私底下仍會有所抱怨,有些壞心眼的同事,工作上會蓄意在小地方為難他,他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一天比一天還心煩。

  他得承認,自己沒有抗壓性,做不到忽視那些聲音,拿出實力讓大家服氣,對於算帳,面對一堆數字,他本來就不怎麼喜歡了,學歷當初是勉強拿到的。

  曾對季冬晴說過可以當她的肩膀的話語,如今多令他心虛,自己的天真又是多麼地可笑。

  他根本沒有覺悟,他還是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委屈。

  所以,一早,因為和同事有一些工作上的衝突,衝動離職了。

  離開公司時,哥哥那句「真是小孩子的發言,都還沒開始工作就大放厥詞,要是做不到一個月就哭著回家就好笑了,職場可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簡單。」在耳邊響起,嘲笑著他。

  哥哥工作時總是游刃有餘又充滿自信,給了他一種職場上也沒什麼困難的感覺,結果自己根本比不過哥哥嗎?

  也是……從小,他就活在哥哥的陰影下,什麼都比不過他,孱弱的身體更是加重了他的孤僻性格,若不是晴姊總說他有他的優點,鼓勵他打起精神,他想他還會繼續憤世嫉俗下去。

  晴姊……我離職了,妳不會瞧不起我吧!

  這個想法閃過腦袋,他微愣後自覺可悲。怎麼又這樣了,自己為什麼總要晴姊包容他所有的挫折呢?動不動就想要撒嬌……就是因為他老是這樣,當年才沒有為晴姊做任何事情,明明看到她的日漸枯萎,卻還是只一味地要求她安慰他……

  他失魂落魄地搭上計程車,叫計程車隨便開,路過河濱公園時,不禁想起小時候,父親曾帶著哥哥和他來這。

  那天,他不小心和家人走失了。

  最後,好像……沒有人來找他……

  他又是怎麼回家的呢?

  忘了。

  反正,父親只重視哥哥,對於他,是很無所謂的。

  在自己回神過來前,已經付錢下車,打電話給了季冬晴,不顧她的反對,硬要她來。

  他知道自己很任性,但要是見不到晴姊,他也不知道能找誰給他安慰。

  他能盡情依賴、盡數訴說自己的委屈的人,就只有晴姊了……即便是生母,也不喜歡他懦弱的樣子。

  二十分鐘後,容易心軟的晴姊,果然來到他面前。

  他立刻上前抱著她哭了。

  她沒有多問,或許心裡也猜得到他為什麼沒上班,嘆了口氣,輕拍他的背。

  但當他停下哭泣,要她陪他散心,她卻說不方便。

  他生氣,對於這段期間晴姊在他們之間拉開的距離,已經感到忍耐到極限,在他心情不好時,她又拒絕了他,他便爆發了,「晴姊妳瞧不起我對不對,沒錯,我就是這麼沒用,就是這麼沒出息!」

  話說完,他捧著心喘了起來。

  季冬晴連忙扶著他,說:「深吸氣,情緒別激動。」

  「我……我偏不要……」他耍賴,「除非……晴姊陪我……」

  季冬晴又是一聲嘆息,「好,我陪你。」

  等他數度深吸氣,平撫情緒,確定不需要服用心臟病藥物穩定病情後,兩人一起散步,他沿著印象中小時候走過的路線走著,晴姊跟在他身後,走得很慢。

  很多地方,跟印象中已經有所不同。

  就跟晴姊一樣,現在的晴姊已經跟過去總是縱容他的晴姊不同了,感覺慢慢地遠離他……

  「晴姊,妳跟我在一起好不好,就只有妳會接受我。」

  「耀迪,我說過了,這是不可能的,我只當你是弟弟。」她輕聲說:「不是沒有人接受你,多接觸別人,你會發現也有別人會喜歡你的,你跟以前的我一樣,太封閉自己。」

  「其他人我不要,我喜歡的人是晴姊,我只要有晴姊就夠了!」他回頭,激切地說:「晴姊是不是被我哥迷惑了,妳別理他!」

  季冬晴的眼神有些無奈,臉色不是很好,終究講出心裡的話,「耀迪,你對我的喜歡,不是你以為的那種……」

  蘇耀迪瞪眼,「晴姊妳說什麼?」

  「耀迪,你對我只是依賴,那不是愛。」蘇耀迪的固執讓她覺得她如果不說清楚,他會繼續執迷不悟下去。

  蘇耀迪不能接受,「就算妳不想接受我,也不能這樣懷疑我!」

  「耀迪,你冷靜點想想,你會想通的……」她不是很舒服地撫著腹部,「我不能再陪你了,我得回去休息……」她可以感覺到,一路趕來又跟著蘇耀迪走這段路,下腹的熱流湧得更多,她有些暈眩無力。

  可惜她的這句話,落在情緒不穩的他耳裡,像是抛棄。

  沒得到他的回答,季冬晴不管了,直接回頭走,蘇耀迪慌張地上前扯住她,「別走!」

  季冬晴身體不適到無法維持好脾氣,「耀迪,別再鬧脾氣了!」

  蘇耀迪還是繼續跟她拉扯,沒注意到她越來越差的臉色,「我才沒鬧,是妳答應我要陪我的!」

  這時,雨滴毫無預警地落了下來,不小的雨勢淋得他們一身冷。

  季冬晴渾身發抖了起來,「放……開!」天氣本來就冷,加上這場雨,讓她覺得身上的衣物無法抵禦,冰冷的感覺竄上,頭暈加劇。

  「不放,晴姊妳眼底根本就只有我哥,才會這樣講!」他說:「妳為什麼要放我一個人,明明我們背景相像,能互相取暖!」

  「你……你真是被我慣壞了,你說這什麼話……」她一時心火上來,正想用力扯回自己的手腕時,眼前一陣黑。

  接著,在下一瞬間,她昏倒了,連倒地的痛覺都感覺不到,只覺得冷。

  他們爭執的地點不是很顯眼,加上下雨,來慢跑的人全都躲雨去了,沒人注意到他們。

  「晴姊、晴姊妳怎麼了?!」蘇耀迪見她倒地不起,對他的呼喊沒有回應,整個人方寸大亂。

  他從未遇過這種狀況,甚至連救護車都不知道要叫,像個不知所措的小孩,只想哭。

  他不知道要打給誰幫忙,要是讓父親知道他和前大嫂在外拉扯,必定會勃然大怒……至於生母,他曾稍微在她面前提過季冬晴的事,但生母的反應是要他不要和她有太多牽扯。

  因此,他是瞞著所有人和季冬晴來往的,而其中不包括哥哥。

  哥哥從沒對父親說他糾纏前大嫂的事情,他猜想,或許哥哥也怕他告訴父親他追求前妻的事情。

  這時刻,哥哥的來電簡直是救了他,聽到他要趕來,他鬆了口氣。

  沒想到,他唯一能夠求救的對象,居然只有哥哥……真的很諷刺。

  十幾分鐘後,電話又響起,詢問他們確切的位置。

  當他看到哥哥撐著傘朝他們的方向大步跑來,那身影,讓他微微瞪大了眼。

  什麼嘛!真會惹麻煩,你以為你在玩捉迷藏嗎?

  他忽然記起來了,小時候他走失,縮著身體在一棵樹下哭,不知過了多久,是哥哥找到他的。

  以前,他沒記錯的話,好像……他們的感情原本沒這麼差的。

  是隨著年紀增長,摩擦的增加,加上不同母親導致的心結,大媽為了鞏固地位不讓他這個私生子出頭,生母叫他不能和蘇少齊太親近,怕他被利用……

  不知不覺間,他們總是看對方不順眼,互相不對盤……

  「冬晴她怎麼了?」蘇少齊著急的問話拉回他飄遠的心思。

  「不知道,她就突然倒下了……」蘇耀迪愧疚地說。

  「這把雨傘你拿著。」蘇少齊將雨傘塞到他手裡,然後一把抱起季冬晴,接著說:「撐傘時盡量別讓冬晴淋到,至於我沒關係,你已經淋濕了,也沒差吧!」

  蘇耀迪點頭。

  他們走到不遠處停放的汽車,一上車就開暖氣,才剛開車內燈,蘇少齊便被自己手上帶著紅的水漬驚到,天色差,又下雨,剛才並沒注意到這個異樣。手上的濕漉應該是雨水,但怎麼會是紅的?

  這時,後座的蘇耀迪害怕地指著染紅的座椅,「哥,晴姊、晴姊在流血……」

  蘇少齊臉色難看,一時也搞不清楚季冬晴究竟是怎麼了,心裡雖慌但畢竟是當主管的人,很快地擺出冷靜的臉,「鎮定點,我立刻帶她去醫院,你好好看顧她,有什麽其他狀況再告訴我。」

  蘇耀迪愣愣地點頭,心裡佩服臨危不亂的蘇少齊。

  車子開上路後,或許是暖氣起了作用,季冬晴雖然身體濕冷,仍在發抖著,卻也緩緩醒了過來,睜開迷茫的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開車的蘇少齊,一時腦袋轉不過來,虛弱地問:「我……怎麼在車裡?」是在作夢嗎?

  「晴姊,妳醒了!」蘇耀迪又哭又笑的。

  蘇少齊透過後照鏡看了臉色依然慘白的季冬晴一眼,心裡抽緊,憐惜地說:「冬晴,妳撐著,現在正在往醫院的途中了。」

  醫院?她為什麼要去醫院?

  季冬晴搞不懂,「我……我要去醫院幹麼?」身體還在冷,她牙齒打顫著。

  「晴姊,妳流血了,妳跌倒時一定傷到哪了!」蘇耀迪難過地說:「對不起,晴姊,都是我的錯……」

  流血……喔,她懂了。

  季冬晴連忙說:「別、別去醫院……」

  駕駛座的蘇少齊不認可地蹙眉,「妳的狀況需要就醫,得檢查出來流血是怎麼回事。」

  她覺得更尷尬了,「我真的沒有必要去醫院……」

  「乖,別逞強了,我會擔心。」

  「我沒逞強……」

  蘇少齊的神情冷硬了幾分,對於她的不愛惜自己,心裡微惱,加重不容反駁的口吻,「妳一定得看醫生。」

  季冬晴從他格外專制的語氣裡,聽得出來他的擔心。但是……要是因為月事而掛急診,她會丟臉死的……

  她只得忍著想挖洞把自己埋起來的羞恥心,說:「我……我流血是因為……我的小紅來了啦!」

  瞬間,車內的兩個男人表情都僵住了。

  「所以……拜託,讓我回家好好休息、清理自己……這樣就夠了……」她掩面說,已經沒有勇氣繼續解釋了。

  蘇少齊在幾秒鐘後,收起尷尬的表情,輕咳一聲,「我知道了。」

  而蘇耀迪的臉微紅。想著自己沒發現她的不舒服,還因為她的流血驚慌失措……就覺得丟臉。

  蘇少齊在下個路口迴轉後,開車回她的公寓。

  下車前,蘇少齊將自己的外套繫在她腰上,遮住沾血的衣褲。

  看著蘇少齊體貼的舉止,蘇耀迪苦笑了一下。自己連晴姊臉色不好都沒注意到,不去詢問她三番兩次要求要回去的原因,害得晴姊昏倒,相比之下,哥哥體貼多了。

  怕狀況不好的她上樓梯會體力不支,蘇少齊直接用公主抱的方式將她抱上樓,讓她連抗議的機會都沒有。

  蘇耀迪尾隨在背後,看著哥哥望著季冬晴的眼神充滿溫柔,已經不是過去的冷漠,寬大的背影也像是能撐起季冬晴的一切。

  他徹底地感覺到自己的幼稚,和不成氣候。

  耀迪,你對我是依賴,那不是愛。

  耀迪,你冷靜點想想,你會想通的……

  蘇耀迪垂下眼眸。

  他發現,他似乎找不到話去反駁晴姊。

  他啊,從頭到尾都沒珍惜過季冬晴,自以為是的說著愛,其實是害怕孤單,不想離開她。

  他只是,想留住那個願意認可他的全部的人,尤其是認可那個長不大的他……

  蘇耀迪眼眸浮起氤氳。他真該對晴姊道歉……他跟以前的哥哥沒有不同,也是個自私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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