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歷史、紀實] 【王旭烽】南方有嘉木《全文完》

南方有嘉木  作者:王旭烽


在綠茶之都的杭州,忘憂茶莊的傳人杭九齋是清末江南的一位茶商,

風流儒雅,卻不好理財治業,最終死在煙花女子的煙榻上。

下一代茶人叫杭天醉,生長在封建王朝徹底崩潰與民國誕生的時代,

他身上始終交錯著頹唐與奮發的矛盾。

有學問,有才氣,有激情,也有抱負,但卻優柔寡斷;

愛男友,愛妻子,愛小妾,愛子女……

最終“愛”得茫然若失,不得已向佛門逃遁。

杭天醉所生的三子二女,經歷的是一個更加廣闊的時代,

他們以各種身份和不同方式參與了華茶的興衷起落的全過程。
1

評分人數

    • 保羅: 很棒的文章分享!給您掌聲鼓勵! ...威望 + 10 活力 + 10

第一章

浙西茶苗在遙遠的南亞次大陸迅速繁殖之際,它的故鄉對它的行蹤幾乎一無所知。上世紀中葉,這個清帝國的富庶省份,正在一場大戰亂之中。

東南一隅的浙江,本來有著性情溫和的歲節和溼潤多情的雨季。縹緲的霧氣在清晨與傍晚線繞省城杭州的三面峰巒,那裡是小葉種灌木茶林生長的最舒適溫床。

憤怒的拜信上帝教的中國南方的農民們,聚集爲太平軍,頭上裹著紅巾,被稱之爲長毛,佔據了這個茶商雲集的集散之地。

同治三年,歲在甲子,春三月三十日,駐紮杭州的太平軍彈盡糧絕,在死守兩年三個月之後,終於在夜半時分,撤出武林門,退向德清。

次日,餘杭相繼失守,清軍入城。

馬嘎爾尼和長毛都不會對位居杭州城羊壩頭忘憂茶莊的杭老闆產生實質性的影響。同樣也染上了芙蓉痛的中年男人,繼承了杭氏家族綿延不絕的茶之產業,繫有忘憂茶莊一座、忘憂樓府數進。涌金門的忘憂茶樓一幢,昔因抽大煙之故,易手他人。

沉醉在煙氣中的杭老闆,與他共讀過同一私塾的郊外三家村小地主林秀才,均爲樂天知命之人。他們有著自己的生存方式,對朝廷和國家都缺乏必要的熱情。官府也罷,長毛也罷,首先不要影響他們發財致富,其次不要影響他們婚喪嫁娶。說實話,長毛對忘憂茶莊倒也不薄,發給它“店憑”,準它開業經營,茶莊所在地,又是太平軍劃出的買賣街,長毛也要喝茶的,茶莊生意倒也興旺。

至於三家村小地主林秀才經營的幾十畝藕田,夏來都開荷花,秋去都生藕節,天道有常,無須過問。倒是女兒一年年大了,等著嫁到城裡去的,是件要事。

恰在那樣一個林秀才女兒待嫁的夜晚,杭老闆發現他那失去母親的十八歲的獨生兒子杭九齋,躺在榻席上,點著了山西產的太谷煙燈,並把翡翠嘴的煙槍對了上去。

一股迷香,撲上鼻間。杭老闆心裡一聲叫苦:不好!

伉、林二家兒女完婚之事被推上首要議事日程。

浙江的茶樹正在加爾各答茁壯成長;太平軍已經退出杭州;新知府薛時雨走馬上任並坐在轎中口占《入杭州城》詩一首。與此同時,杭老闆和林秀才兩家終成姻親。

新郎杭九齋和新娘林藕初對這樁親事,骨子裡都持反對態度。在女方,是因爲聽說杭氏父子都抽上了大煙;但沒有婆婆壓制的寬鬆環境又多少抵消了這一短處。在男方,是因爲父親以禁止他吸菸爲成親條件,但成親後茶莊將由他掌管,亦使他終於心平氣和。

他們便都僞裝得木油,按照傳統,由著七親八眷們擺佈。

與此同時,一隊清兵正在清河坊的街巷裡,窮兇極惡地追捕一個負隅頑抗的長毛將士。

長毛身手不凡,臉上蒙塊黑布,露兩隻眼睛,身輕如燕,體態矯健,哆哆哆地幾下躥上人家的屋檐,在那斜聳的瓦脊上一溜箭跑,瓦片竟不碎一塊。市民出來抬頭見著,心裡頭叫好,也有把那“好”字從嘴上叫了出來的。屋下清兵便大怒,一個個的也想上房,爬不了半截卻又摔將下來,便更怒,叫喊著追逐來去。

跑過幾道巷子,便聽得到一溜高牆後面,有人吹吹打打,已是濃暮時分。那邊,忘憂樓府中,正在大辦喜事。

從拜天地的廳堂至洞房,要經過露天的一個天井花園。被七大姑八大姨撥得頭暈目眩的新郎杭九齋,正昏頭昏腦地用大紅綢緞帶子牽著比他大了三歲的新娘子林藕初往洞房走。說時遲,那時快,從天上掉下來一個人,狠狠擦過院中那株大玉蘭花樹,然後一個跟頭,便悶悶地砸在了新娘子身上。新娘子一聲“啊呀”,便踉蹌倒地。

時運,就這樣措手不及,把新娘子林藕初推到人前亮相。

林藕初一個翻身爬起,一把揭掉蓋在頭上的紅頭巾,又把那人一下子托起,旁邊那些人才嗡聲四起:“長毛!長毛!從牆那邊翻過來的。”

此時,大門口,清兵已衝將進來了。

杭九齋湊過來一看,面孔煞白,抬頭第一次瞪著新娘子:“怎麼辦?”

從此以後,一生他都問媳婦“怎麼辦”了。

小地主的女兒林藕初,畢竟是在鄉間的風吹日曬中受過鍛鍊的,二話不說,拖起那人就往洞房裡走。七手八腳拖進洞房床前,新娘子大紅袍子三兩下脫了就披在他身上,頭上一塊頭巾蓋住,一把將他按在床沿。那人坐不住,搖搖晃晃要倒,新娘子騰地跳上床,拉過一疊被子就頂住他腰。那人又往前倒,新娘子手指新郎:“你,過來!”新郎手足無措:“你是說我?”話音未落,已被一把拖住拉到床沿,與那人並肩坐下,那人立即扎進新郎懷中,新郎連忙一把摟住,看上去兩人便像了一對迫不及待的鴛鴦。

衆人這才驚醒過來,企圖七嘴八舌。不知有誰尖叫一聲:“要殺頭的!”新娘子面孔慘白,塗脂抹粉也沒用,聲色俱厲,喝道:“誰說出去一個字,大家都殺頭。”立刻把那尖叫者問了回去。

就在這個時候,清兵進了院子,大家都嚇傻了,也沒人上去照應。那頭兒在院中喊:“人呢,這家說話的主人呢?”

還是演相中杭九齋的朋友郎中趙歧黃膽大,出了洞房,作了揖,開口便說:“人倒是有,都在洞房裡呢,長官您看要不要點一點?”

頭兒在門口晃了晃,竟然沒進門,只在外面說:“衝了二位新人的喜事,失禮了。在下也是奉了上司的命,抓那長毛賊頭,剛才分明見他往這裡奔來的。”

“會不會是往後面河裡去了?”林藕初躲

在人堆裡說。那人聽了,果然就信,說了一聲“對不住”,便帶著那隊士兵退出院子。

這邊剛剛鬆了口氣,只聽撲通一聲,真正的新娘子又翻倒了。趙大夫上去一看,說:“不要緊,是嚇的,一會兒就醒。”手忙腳亂一陣子,新娘子醒來,“哇”的一下哭出了聲:“媽哎,我可不知道後門有沒有河啊!”

長毛吳茶清,半夜從杭九齋、林藕初新房的小廂房中醒來,雙眼一片紅光光的模糊,不知身在何處。摸一摸頸下,有枕,是在床上。一個翻身跳下床,腳步便踉蹌起來,他心裡暗叫一聲:“不好,看不見了!”

他記得他最初的念頭是要走,但一個嗓音略尖的男人的聲音阻止了他。後來他知道他是新郎相,他按在他肩上的手細瘦驚懼。

“你不能走!要殺頭的!”他用那種大人恐嚇小孩不成反而把自己先嚇壞了的聲調,阻止這位天外來客。吳茶清擺擺手,意思是不怕,新郎情更急:“是我們要殺頭的!”吳茶清愣了一下,才明白,說:“換身衣裳不連累你們。”

新郎相杭九齋沒轍了,就叫他的媳婦:“喂,你過來,他要走!”

原來聽說新媳婦大他三歲,他是有些不滿的,父親告訴他,女大三抱金磚,他還內心反抗,什麼金磚銀磚,我才不要磚。這才剛入了洞房,他就知道金磚的重要性了。

把長毛安頓在洞房的偏房裡,倒是公公抗老闆的主意。他們也實在想不出萬一清兵再回來時還有什麼地方會不被搜查。新娘子膽大包天的行動已經鎮住了所有的人,嚇得林秀才躲進了竈下不敢出來,親朋好友均作鳥獸散。杭老闆清醒過來倒也是個有良心的人,想杭州城裡收留長毛的也不止一個兩個,便乾脆把這從天而降的人塞到新娘子眼皮底下窩藏,明日再移到後廂房的閣樓上去。

聽說長毛要走,新娘子過來了。吳茶清迷迷糊糊地看不清,只聽寨寨奉審,一團柔和的紅光近了,定在他眼前,他還嗅到了一股奇怪的香氣,使他想起夏天。他聽到那團紅光說話了:“你要走?”

聲音,有些尖脆,有些逼人。他點點頭,再一次試圖站起來,他肩膀上便接觸到了一陣柔勁,溫和但有力量。

“你不準走!”那聲音繼續著,“你跳進我家院子,砸在我身上,我把你救了。官兵來查,沒查到。或許就在外守著抓你。抓著你,還得抓救你的人。你殺頭,我殺頭,他,也得殺頭!”林藕初用手指一指杭九齋,杭九齋就輕輕一顫。

“我們才入的洞房,還沒來得及做人,你就要我們去死,有這樣圖報救命之恩的嗎?”

吳茶清聽完這話,一問,倒下頭,便又昏了過去。

那一年林藕初二十一歲,算是養在家裡的老姑娘了。因爲母親早亡,早早地擔當了家務,知道怎樣做人。

成親並不使她慌張,倒是突然冒出來的長毛使她亂了心思。她想過許多話要以後再和丈夫商量的,但一切都被打亂了。吳茶清從牆外跳進來之後,林藕初突然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了。

她丁丁當當地卸了一頭花初,坐在床沿上,等著丈夫過來。

夜深人靜,紅燭兒高照。九齋心亂如麻,他的煙瘤犯了,開始打哈欠流鼻涕。

林藕初說讓他來歇著時,杭九齋嚇了一跳。“不不不不不,”他說,“你睡你睡,我還有事。”

新娘子說:“你實在犯了煙痛難受,你就抽一口吧!”

杭九齋很害怕也很激動,“不不不不不!”他哆咦著嘴脣說,哆瞟著手腳,便去找那山西太谷煙燈。

下面那段話杭九齋根本就沒上心。但林藕初卻說得明明白白:“當初嫁過來時,我爹和你爹說好的,你若不抽大煙,茶莊鑰匙就歸你掛,你若還抽大煙,鑰匙就歸我了。”

“歸你就歸你。”新郎毫不猶豫地說,立刻將掛在腰上那串沉甸甸的銅鑰匙扔了過去。

偏房裡那長毛一聲呻吟,把這對新人嚇了一跳。俄頃,萬籟俱寂,一對新人各得其所。新媳婦林藕初懷揣著一串夢寐以求的鑰匙,美美地人了芙蓉帳;小丈夫杭九齋吸足了煙,眼前,浮現出水晶閣裡小蓮那張含苞欲放的臉。

吳茶清在杭家後廂房閣樓裡躺了七天七夜。其間有抗家世交郎中趙歧黃先生來過幾回,切脈看舌,說是不礙事。城裡的搜捕亦已停息,吳茶清想,他該走了。

夜裡,他悄悄下樓,腳步比貓還輕。他在閣樓上看得見這是個五進的大院,他看見花園假山,長的市道,高的山牆。他看見後院之外的小河,他還看見了天井裡那些碩大無比的大水缸。

真是一個又大又舊的院子,但吳茶清依舊不曾輕舉妄動。他沒有再遇見過這個大院的主人,他的眼睛也始終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突一日,他早晨起來,感到神清目朗,便信步走到院中,七轉八折,見一處邊門。邊門又無上鎖,他順手把門閂一拉,門開了,竟是一寬敞的場院,七七八八曬滿了竹匾,還有不少石灰缸,斜著置放,一少婦正在指揮著下人,用乾淨抹布擦拭著石灰缸,那少婦轉眼看見了他,愣了一下,吳茶清也愣了一下。

她徑直走了過來,對他說:“你能看見東西了?”

他點點頭。他削瘦,面色蒼白,稀稀的鬍子長出來了,陽光一照,金黃色的。他的眼皮薄薄,鼻翼也是薄的,連嘴脣也是薄薄的,他看上去像一把薄劍,透著寒氣,他穿著一襲抗老闆派人送去的淺色杭紡長衫,外面罩一件黑舊緞子背心,便也像一個不苟言笑的私塾先生了。

他的鼻翼像晴蜒翅膀顫抖起來,在空氣中捕捉什麼。他眼中的亮點一

閃即逝,他的聲音很輕,像蒙著天鵝絨,很好聽。

他答非所問:“開茶莊的?”

她有些驚異:“你家也開茶莊?”

“從前給茶莊當夥計。”他使用的是一口標準徽州的口音。

林藕初一身碎花布衫,站在陽光下,一口白牙。她用那好看的白牙紅脣說話,她說:“我家從前賣藕粉,現在我要吃茶葉飯了。”

吳茶清記得他當時不再想和新娘子多說些什麼,多說不好。他便問她家的男人在哪裡,而她則撤撇嘴,“他呀,”她作了個抽大煙的姿勢,“他喜歡這個,和他爹一樣。”

她好像對他毫無顧忌:“你幫我把石灰缸搬到屋裡去,正貯茶呢? ”

吳茶清搖搖頭:“得用火把缸烤一烤,我來。”

“我去告訴爹。”新媳婦有些喜出望外,便去稟報。一會兒,杭老闆來了,開口便問:“你吃過茶葉飯?”

吳茶清用手拎起一包石灰,說:“這個不行,都吃進那麼些水,還有缸,大潮。”

杭老闆知道是遇見行家了,便作揖:“依先生所見?”

吳茶清伸出兩個手指頭:“給我兩個人。”

一個月內,吳茶清烘烤了所有的石灰缸,運來最新鮮的石灰,小心地用紗布袋包成一袋袋,後場茶葉拼配精選了,就到他手裡分門別類貯藏。新媳婦忙前忙後的,給他當著下手。

一個月之後的那個夜裡,杭家父子,在客廳裡再次會見了吳茶清。

他們一頭一個,躺在煙榻上正抽大煙,見吳茶清進來,連忙欠身讓座,吳茶清用手一搖,便坐在偏席。杭九齋親自上了一杯茶,說:“吳先生,你嚐嚐?”

吳茶清嚐了一口,皺起眉頭,他沒嘗過這樣的茶,有棗香。杭老闆就很得意,說:“那是我用祁門紅茶拌了紅棗,吸足甜氣,再篩出,重新炒制的,過了芙蓉痛,喝此道茶,最是好味覺。”

吳茶清推開了那杯紅棗茶,站起身作了個揖,說:“謝救命之恩,自此告辭了。”

慌得那父子倆立刻爬起攔住吳茶清退路,說:“英雄,你走不得!識時務者爲俊傑,太平軍早就被打散了,你還能到哪裡去尋你們自家人?沒聽說山中方數日,世上已幹年。這幾個月你蝸居在此,哪裡知道天下成了什麼光景?陳玉成已死,李秀成也早已離了浙江,這會兒,怕不是已經到了天京。千里迢迢,你一個人又怎樣去找?不妨在此作個幫手,也不枉我們冒了死罪救你一場,請三思。”

吳茶清不吭聲,再作一揖,便出了門,留下那面面相覷的父子。

在後院的玉蘭樹下遇見新娘子林藕初,已是黑夜時分。吳茶清見了她就有些發怔,他已換上了舊時的衣裳,頭上纏起了黑布巾。在夜裡這個人更薄了,像是搖身一閃便會無影無蹤的快客。

“你不要走,吳先生。”

“我叫吳茶清。”

“你看鑰匙!”林藕初把一串重重的鑰匙提到他眼前,明明滅滅晃著,細細碎碎地響,“他們抽大煙,不管這個家,推給我了。他們把好好的茶樓都賣給殺豬的萬隆興,吳茶清,你不要走,你幫我!”

吳茶清搖搖頭,說:“我是長毛。”

“長毛好,有膽,敢造反。”

是初夏的風了,玉蘭樹的大葉子刮不動。黑夜重得很,黑夜框在高牆之中,風吹不動。

“吳茶清你不要走,你幫我,杭家要倒了,就剩這個大架子,從前的管家也跑了,帳房也跑了,都到別的茶莊吃飯去了。”

吳茶清搖搖頭:“倒就倒吧!天朝都要保不住,要倒。”

“那你怎麼還去?去送死?”

吳茶清想了想,竟然露出笑意:“去送死吧!”

“我不讓你去送死,我把大門二門全上了鎖,我看你往哪裡跑?”林藕初一隻手抓住玉蘭樹枝,使勁地晃著,她生氣了。

吳茶清又怔了一下,他們便有些尷尬地沉默了下來。

黑夜就更重了,玉蘭樹葉落在林藕初手裡,也很重了。

兩個人的呼吸也很重了。

吳茶清說:“告辭了。”

“你還要走?”

吳茶清的呼吸淡了下去。

“你怎麼走?你沒鑰匙。”

“怎麼來的,怎麼走。”

吳茶清把手中包裹紮到了背後,望著黑暗中高大的玉蘭樹,突然的一陣風,吹上了枝頭。待林藕初再定睛望時,那人,已悄然立於牆頭,林藕初只來得及喊上兩個字:“回來!”那人便沒了蹤影。她伸出的雙手,抓住了一陣風,被彈開的玉蘭樹枝,便晃搖個不停了。

數年之後的一個秋日,人們對長毛造反的事情已經淡漠下來。一日,從忘憂茶莊正門進來一位客商模樣的男人。夥計上前打招呼,問他要的什麼茶,那客商倒也不說話,只問:“老闆呢?”

夥計問:“你是問老闆還是老闆娘?”

“一樣”

“老闆外面逛去了,老闆娘在後場看著呢? ”

那客商便去了後場。見一個大場子,大鋪板上各各坐著正在精緻拼配的女工。那女人走來走去地正張羅著,頭上還帶著白孝,一身月白色。吳茶清又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像那個玉蘭樹下之夜。

屋子裡,茶香撲鼻,是標準的龍井。看得出來,初秋的茶,已經開始收購了。

女人堆中猛地站出了一個男人,大家都好奇地抬起頭。老闆娘也是有所察覺了,她的眼睛一亮,一下子就認出了他。

“回來了。”她淡淡地說。

《本章完》

TOP

第二章

吳茶清,徽州人。

徽州府統轄六縣,和杭州交通方便,出來做生意的人就多,其中尤以撤縣人爲最。敢縣分東、南、西、北四鄉。地少人多,南鄉最苦,男人便跑得遠遠的,去上海、南京、杭州一帶掙錢養家餬口,故南鄉多剩有女人兒童,鮮有男子。這個傳統,也有一二百年了。

徽州人做生意有句行話,叫做“周漆吳茶潘醬園”。一是說徽州做生意的人大多姓周姓吳姓潘,二是說他們大多做的是漆、茶、醬生意。杭州人做茶莊茶號老闆的,倒也不乏其人,但在老闆手下做夥計的卻幾乎都是徽州人,尤其是就縣人。徽幫茶人,就這樣在杭州自成了一族。

這些異鄉茶人,做夥計的日子長了,有了些積蓄,做老闆的也就有了。其中還有做成大老闆的,比如開設在羊壩頭忘憂茶莊附近的方正大茶葉店主方冠三,就是徽州人,乾泰昌茶行做學徒出身,後來自己開店,成了杭州茶界飲使者。從徽州窮鄉僻壤出來的小學徒,到腰纏萬貫的大老闆,這部發家史,說起來,也不知有多少故事呢?

吳茶清.卻是和他的同鄉人完全異樣的。在忘憂茶莊,作了數十年掌櫃.兼著忘憂樓府的管家。從不歸家,這就叫人奇了。原來杭州一般茶莊,對徽州夥計有這麼個規矩,叫“三年兩頭歸,一歸三個月”。去時還可帶足三個月的工錢。像清河坊的翁隆盛茶莊,夥計有時還會帶來同鄉及親戚朋友,老闆免費提供食宿,有時甚至長達幾年。老闆女大王說:徽州人從家鄉出來,鍋沒帶,所以飯是要管的,但求職就不管了。

然而吳茶情卻子然一身,非但沒有鄉黨聚會,甚至沒有妻兒老小團聚。一年到頭盤在店府中,前前後後,仔細照料,幾乎無懈可擊。杭九齋也曾張羅著想給他娶個老婆,續個香火,被他沉默寡言的臉來回晃了一下,便不敢再提。晚上熄燈前。便對他的媳婦林藕初說:“你看這個吳茶清,究竟是怎麼了,莫非得了病,近不得女人?”

林藕初一邊對著鏡子卸她頭上那些首飾,一邊說:“你以爲是你,整日介胡鬧,沒病也折騰出病來?沒見人家茶清,煙酒不沾,更別提鴉片!店堂裡清清爽爽,夥計吃飯過菜,不準吃謄,不準吃蔥蒜,顧客進來,香香的一股撲鼻茶氣。我們祖上也曉得‘茶性易染’這一說的,哪裡有他防得這般緊……”

“他吃飽,我舀了一瓢,你倒搬出一大缸水來,那麼多的話!我是說他不討老婆是不是有毛病,看你扯到哪裡去了?什麼不吃蔥蒜不吃謄……”

林藕初摘了首飾,一頭黑髮就瀑布般瀉了下來,走到床沿邊坐下,就著燭光,粉面桃紅,對她那躺在床上臉孔鐵青的丈夫說:“我見他每日早上練著八卦拳,夜裡院中還操劍習武,不像是有毛病的人。”

“那是。”杭九齋有些悻然,似乎覺得老婆把外人誇得太過分了,便接口說,“人傢什麼人,長毛手裡造過反的,李秀成手下做過將的……”

林藕初一跺腳板,輕聲喝道:“呸!閉嘴!你再敢提‘長毛’這兩個字!”

杭九齋也知道自己是多嘴了,這話可是泄漏不得的。再說茶莊全靠老闆娘和茶清撐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但低了頭,又難受,便歪斜著嘴眼說:“到底是救過人家一命的,從此便護著了;怎麼也不護著我一點兒?我倒是不明白了,究竟誰是你男人啊!”

一番酸話把林藕初說得柳眉倒掛,星眼怒睜:“杭九齋你說話講不講良心?茶莊是你死活要我接手,打躬作揖要茶清撐面子的!你甩手掌櫃一個,十天半個月見不著個人影,難得回來,哈欠連天,哪裡有心思與我……”她想說“親熱”兩個字,到底說不出口嚥進肚裡。“我嫁過來七八年了,也沒開懷。是誰的毛病?不信你把大煙戒了試試,免得我裡外不是人,擔著個斷香火的罪名。嗚嗚……”說著,便哭了起來。

杭九齋一見他這厲害老婆哭鬧起來,知道自己話又說過頭了。自己老婆的心思,他是曉得的,嘴上不說,心裡怨他沒用。他卻以爲,倒不是自己真的沒用,只是都用到青樓裡去了,倒把忘憂樓府只當作了個錢莊和客棧。既然如此,還吃人傢什麼乾醋呢,罷罷罷,不淘這賊氣了,還是哄著女人高興了事。便一口氣吹滅了燈,把自家老婆拉進被裡,一夜溫存不提。明天一早,還要伸手討錢呢?

林藕初和吳茶清聯手振興杭氏家業的日子,亦是近代中國茶業史上最輝煌的時代。高峰過後,便是深淵般的低谷了。

19世紀下半葉是中國茶葉和英國鴉片相互抗爭的歲月。明清茶事,由鼎盛走向終極,古老、優雅、樂生的山中瑞草,竟是在殖民的狂潮中被世界裹著,又在痛苦中走向近代了。

日薄西山的清廷,爲了平衡鴉片侵入的貿易逆差,抵制白銀外流,曾大力推進農業,擴大絲茶出口,並先後與中東、南亞、西歐、東歐、北非、西亞等地區的三十多個國家建立華茶貿易關係,出口創收約佔全國各類商品出口總額的一半。

鴉片戰爭又強掣了以手工業謀生的中國各行業的勞作軌跡。簇擁在廣州的從事出口茶葉生意的商人們,套上厚厚的毛衣,或鐵路,或水路,婉蜒北上,會合於十裡洋場的上海灘。

杭州距上海一百九十八公里,浙、皖、閩、贛四省的茶葉,從錢塘江順流而下,於杭州集散。海上商埠,多賴此天時地利。這個極爲美麗的城市,便也成爲茶行、茶莊和茶商雲集的地方。

杭九齋糊里糊塗加入茶漆會館的時代,杭州的茶葉店,數起來,也有三四十家了。稍後出了名的,有拱高橋吳振泰茶葉店老闆——長子吳耀庭

;有鬧市羊壩頭方正大店主方冠三兄弟——矮子方仲鰲;有鹽橋大街方福壽、官巷口可大茶葉店主——白臉朱文彬;還有清河坊翁隆盛女店主——女大王翁夫人。

賴此天時地利,忘憂茶莊夾在群雄之中,竟也形成鼎盛的氣候,並欲向高峰作一衝刺了。

可惜了杭九齋竟也是個風花雪月之輩,終日泡在秦樓娃館,會館的事情,多由他的掌櫃徽州人吳茶清出面。吳茶清後面,則有杭夫人林藕初支持。有時抗老闆芙蓉痛足,在荒唐之極錢財兩空後,也知道回他的忘憂樓府來點個卯。杭夫人林藕初,一邊在她的閨中工作台——花梨雕璃紋翹頭案丁丁當當數她的銀元,一邊記著眼便問:“杭老闆,曉得新近茶漆會館有什麼新規定嗎?”

抗老闆身心滿足後反而奴顏婢膝,躡手躡腳走過來,兩隻黃焦焦的手就摸住林藕初的肩腫,心裡卻想,到底是比水晶閣裡掛頭牌的小蓮要枯燥寡淡得多了,嘴裡卻抹著蜜糖一般地討好說:“我的嫡嫡親的好夫人,見了你男人,還只管數那幹人摸萬人揣的銀元幹什麼,看把你操心成什麼樣了?待我先鬆上一鬆你的噴噴香的筋骨……”

話音未落,兩隻手早就被林藕初一巴掌拂去,嘴裡就罵開了:“還不閉上你那張騷骨董兒臭嘴,你當老娘這裡是開窯子的?把你日間對婊子的腔調搬到家裡來了!什麼嫡嫡親的好夫人?怎麼十天半個月照不見個影子?”

“娘子,息怒,息怒,小生這廂賠禮了。”

杭九齋早就熟悉了這套程序,便油鹽不進,波瀾不驚。

“你倒是甩手掌櫃做慣了。這麼大一爿店,扔給我,自家出去鬼混。我不數這千人摸萬人揣的銀子,誰來數?你有心思數?你數那些千人摸萬人揣的婊子還數不過來呢!”

杭九齋心裡有數,只管甜甜蜜蜜重新湊上去,摟住夫人的脖子,左邊親一下,右邊親一下。林藕初便半推半就地罵道:“尋死啊,外面風流還不夠,還有趣到家裡來了?”雖如此罵著,聲音卻是一聲比一聲低了。

杭九齋便涎著臉問:“好姊姊,你倒是告訴我,會館有什麼新規矩啊!”

“我怎麼曉得?不是規定了女人不準管店堂的事嗎?”

“那倒也不是一概而論的,”杭九齋便一臉的認真和崇拜,“古時還有花木蘭,武則天還當皇帝呢? ”

杭九齋摸透了林藕初的心思,曉得他的這個老婆喜歡權力,喜歡插手男人做的事情,喜歡由她說了算,還喜歡人家崇拜她。好嘛,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只要你給我銀子上煙館就行。

林藕初果然就有幾分喜悅起來,薄薄的嘴脣便鬆開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糯牙。

“你竟不知道,新開茶葉店,必須隔開八家店面嗎?”

“這個倒是聽茶清說起過的,我家又不開新店,記這個幹什麼?”杭九齋就端起了夫人那個瘦削的下巴,癡迷地盯著她的嘴,說,“多日不見你這一口白牙,你且張嘴,讓我瞧瞧。”

林藕初臉紅了起來,卻是氣出來的,恨恨地推開丈夫那雙拈花惹草的手,罵道:“敗家子,我家不開店,人家就不開店了嗎?人家商店都開到我家招牌下了,你還有花花心腸數老婆牙口……”

杭九齋這才清醒過來,驚慌失措地問:“在哪裡,我怎麼沒瞧見?”

林藕初看她的風流丈夫真的害怕了,鬆了心絃,說:“等你看見,我們這份人家就好倒竈了。”

杭九齋依舊驚慌,說:“你和茶清商量怎麼辦了嗎?從前媽活著的時候,倒是曉得怎麼辦的。”

林藕初便不耐煩:“媽呀媽的,忘憂茶莊沒你媽不是照樣做生意,哪裡一樣不比她活著的時候市面撐得大?”

“是是是,”杭九齋只管點頭,“只是茶店開到家門口,到底討厭,總得有個好主意才是。”

林藕初這才笑了,驕傲且嬌媚地瞟了丈夫一眼:“看你急得這個樣子!你現在再到門口去看看。”

杭九齋便轉身要往外走,走了幾步,被女人喚住:“冤家,你給我回來!”

杭九齋迷迷瞪瞪地茫然地回過頭來,看著女人。這神情,正是迷倒許多女人的致命所在,林藕初也在劫難逃。少婦的心腸便水一樣柔軟化去了,聲音便也成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彷彿她剛從郊外的三家村抬來做新娘的時候了。

“看你急出這一頭的冷汗。”林藕初用自己的繡花帕子給丈夫細細拭了汗去,又道,“我剛才是嚇你呢!那店鋪是臨安來的人開的,剛入行,不懂得規矩。我差茶清和會館的會長說了,會長髮了話,前日便挪開了。”

九齋聽罷此言,一頭坐在床沿上,摸著心口,說:“好姊姊,你怎麼如此嚇我?這會兒心還在跳呢? ”

林藕初用尖尖手指戳著他腦袋笑著說:“你也太經不起嚇了。這麼大個茶莊,幾代經營下來,什麼風雨沒有見過?祖宗都如同你一樣,這碗茶葉飯也不用吃,老早陰溝裡翻船倒竈了。”

杭九齋握住夫人的手說:“你到我家幾年,不曉得這碗飯的艱辛。你看杭家三代單傳,哪一代不是早早就歸了西,現在是輪到我了。”

“你胡說什麼?”唬得林藕初一把矇住丈夫的嘴,丈夫卻自顧自說,眼中竟掉出淚來:“我這是恨我自己,抽上了大煙,想戒又戒不掉。我是活不長了,心裡苦,就到人堆裡去撒瘋。姐姊妹妹的一大串圍著我,還不是看中我口袋裡的銀子?人家哪裡曉得,這銀子,是我家娘子起五更熬半夜撐著臉面由我花的呀!”

說著,抱著林藕初的肩膀,一頭紮在她懷裡,嗚嗚咽咽,便哭開了。

那天夜裡,久別勝新婚,兩情緩結,自然是不用說的。杭九齋百無一用之人,對女人卻偏是情有獨鍾,精耕細作,不勝柔情。枕上,林藕初酣暢之餘,不忘諄諄教導,無非是杭州茶莊中又有幾家崛起;又有什麼新招數;忘憂茶莊又應該有怎樣的套路去對付;明年的茶到哪裡去購,到哪裡去銷等等。杭九齋擁在溫柔鄉里,嘴裡嗯嗯地應著,枕邊的風這隻耳朵吹進那隻耳朵吹出,全當夫人白說。最後聽得不耐煩了,索性便拿舌頭堵了女人的嘴。這一招最靈,女人便再也不吭聲了,由那不曉事的男人胡作非爲。男人呢,剛才還掉過一大串懺悔的眼淚,此刻一邊手忙腳亂,一邊又不無遺憾地想:到底是深閨裡的女人,竟然一點聲響也沒有了,人家水晶閣裡掛頭牌的小蓮,可是不會在這種時候甘於寂寞的。這麼想著,恍然就以爲身處水晶閣,情急欲盛起來。可憐的女人林藕初,哪裡曉得這麼多的潛意識,閉目承受,兩眼一抹黑,還以爲丈夫真正回心轉意了呢?

一大早,林藕初悄悄起了床,看丈夫還酣睡著,便梳洗乾淨,吃了一碗蓮子湯,到前廳堂前。每日此時,吳茶清必在此等候。

那一日,吳茶清交代完一應事物之後,卻猶疑不走。林藕初看出,便問:“有什麼事就快說,昨兒老闆回來了。”

聽杭夫人開了口,茶清才說:“正要說老闆的事情,夫人聽不聽?”

“說吧!這裡也沒有外人。”林藕初心就抖了起來。

“昨日櫃檯裡少了收進的款子,我細細地問過了,說是老闆偷偷拿的,讓夥計見著了。”

林藕初一聽,面孔煞白,站起來又坐下。吳茶清站了一會兒,說:“我走了。”

林藕初揮揮手,自己便也往後園折回去,心裡七隻貓八隻鼠亂竄,急急衝入房內——哪裡還有這冤家的影子!

花梨雕館紋翹頭案上的那堆銀元,和他的丈夫一樣,無影無蹤。

林藕初呆呆看著床上的綠雲紅浪,半晌,嚎叫了一聲,雙手一用勁,那床陪嫁的絲綢大紅被面,剛的一聲,扯成了兩半。

林藕初撲向吳茶清懷抱時完全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否則她不會選擇後場這樣一個又大又公開的地方。

她和他跑到後場倉庫裡去,原來只是爲了查看舊年的茶篩,今年還要添置多少。她並沒有想到她會隔著茶篩的細孔看到那個男人的後背,他們當時正在木架子上一隻只抽查翻看著,幾乎沒有說話。這樣的事情本來不必他們事必躬親。但他們還是事必躬親了,這就是天意,也就是命。因此林藕初事先沒有預謀,事間沒有羞愧,事後也沒有後悔。這是黃昏的南方,天光曖昧,灰塵乾淨地浮在空中;這又是個無人知曉的地方,三十歲的少婦無意間把茶篩豎了起來,便窺見了被篩孔粉碎的月白色的背,伸展,彎曲,不像是長在人身上的;它單獨地存在於茶篩後,又像一把伸彈自如的劍,使人想入非非膽大妄爲。茶篩掉下來了,女人腦子一片空白,猛烈地從後面撲過去,一把抱住了男人的後腰。這說明女人是杭氏家族的外來人,杭氏家族沒有人具備她的爆發力,這種力度以後會通過血液遺傳下去,雖然此刻她一無所有。男人的腰一下子僵直了,兩隻手還搭在木架上,背脊便像篩子一樣,細細抖動起來。但男人是不回頭的,咬緊了牙關,把眼睛也閉上了,不回頭。

女人輕聲地吼了起來:“給我一個兒子,我只要你給我一個兒子。”

男人不再發抖了,依舊不回頭,說:“我有過兩個兒子。”

女人心一涼,身體軟了,但沒有鬆手。

“連他們的媽一起,都叫曾國藩的兵殺了。”

女人這才徹底地鬆弛了,懶懶地就跪在了男人的腳下,雙手還抱著那雙腿。

小窗開在很高的地方,光線虛虛浮浮地飄送而來,月白色的柔韌的背,化開成模糊一片。

女人的眼淚落了下來,低著頭,後頸上毛茸茸的,露出了細細的發茸。男人愣了,兀然一跺腳說:“我不能給你生兒子!”

女人呆坐了很久,空氣黯淡了。她突然跳了起來,狠狠地在男人肩膀上咬了一口,扭頭就走,男人在她就要跨出門檻的剎那,恍噹一聲關了門。

他們被一大堆倒了的木架和茶篩埋葬在下面。男人薄薄的鼻翼在激烈地貪婪地顫抖著,他聞到了很濃的茶葉的香味,壓蓋在他們身上的茶篩在激烈地篩抖中滑了下去,而女人那在被情慾裹挾著的暴風驟雨中的呻吟卻升浮了起來。那是一種無法剋制的祈禱。男人閉著眼睛,咬住了女人的脣,但也就因而吞下了女人喉口噴來的願望:兒子……兒子……他愣了一下,背上冒出了冷汗,空虛和疲乏便泛了上來。

一年以後,林藕初有了過門十多年來才生下的唯一的兒子,杭九齋爲他取名爲逸,字天醉。吃滿月酒的時候,趙峽黃也來了,拱著手祝賀時杭九齋還說:“我該賀你啊,歧黃兄,兩個月前你不是也添一了男。怎麼也不通個音信?”

趙歧黃說:“我那是老四,比不得你這是個老大,金貴得多了。”

老四姓趙名塵,字寄客,長天醉兩月,小哥倆此刻都還趴在母親的懷抱裡,尚未成人形呢?

林藕初下床了,抱著孩子坐在天井的玉蘭村旁,看見吳茶清過來,便把孩子託豎起來。

吳茶清只瞥了這孩子一眼,頭就別開了。

“我有兒子了。”林藕初很滿意,讚歎自己。

“再過幾年,把忘憂茶樓贖回來吧!”吳茶清回過頭說。

林藕初一愣,眼睛就熱了,把頭埋進孩子包裹裡,孩子卻哭了。

《本章完》

TOP

第三章

有關杭氏家族的溯源,並不如趙錢孫李這等大姓一般繁複沉浮。杭通航,便有了渡船的意思。《詩·衛風·河廣》篇,即有“誰謂河廣,一葦杭之”之說;漢代許慎《說文》也說:“杭者,方舟也。”

傳說天地洪荒之初,大禹自父親鯨之腹中墜地,即在神州疏導江海湖川。治了水,又請各路諸侯到會稽山一聚。一路水行,來到吳越懷山襄陵之地,便舍杭登陸。從此浙江東北的這塊被後人稱爲人間天堂的地方,便有了一個“杭”字。

至於“杭”作爲姓氏,據《通志·氏族》記載,宋時便有了。然它和八百年後的開茶莊的杭氏家族究竟有什麼關係,卻不得而知。忘憂茶莊杭姓家族的人只知道他們的祖宗原來在吳興,杭州連帶那新生兒杭逸,已經四代。上兩代前,本姓中的杭州人,倒是出過一個大名人杭世駿,字大宗,號董甫。生於康熙三十五年(1696),雍正二年(1724)的舉人,乾隆剛登基(1736)就舉博學鴻詞科,授翰林院編修,受命校勘《十三經》、《二十四史》。八年後他四十八歲,卻進言乾隆說:我朝一統久矣,朝廷用人,不該再有民族偏見。說這話本來是要殺頭的,乾隆以爲他是個江南狂生,開恩把他放歸了故里。又過了十來年,乾隆南巡杭州,召見杭世駿,問:“你靠什麼爲生?”杭世駿說:“擺舊貨攤。”又問:“什麼叫擺舊貨攤?”又答:“把破銅爛鐵買進來再賣出去。”皇帝就大笑了,把殘忍演繹成一段滯灑佳話,手書“買賣破銅爛鐵”六字賜之。幾年後乾隆又來了,又召見了杭世駿,問:“你的性情改了嗎?”答曰:“臣老矣,不能改也。”又問:“何以老而不死?”杭世駿也微笑了,把不屈演繹成一種幽默機鋒:“我還要活著歌頌昇平啊!”

杭氏家族的人們,對這位同宗同姓的狂生卻保留著既敬且防的小市民心態。一個世紀來,他們一直記得和傳播這樣一個非正式段子:皇帝來到了杭州,問左右:“杭世駿還沒有死嗎?”而當天夜裡,杭世駿也就死了。這個傳聞中的隱秘的謀殺和血腥味兒,使得開茶莊的杭老闆們只敢老老實實做生意,不願胡思亂想議論國事。他們骨子裡也是佩服這位本家的,但他們自甘凡夫俗胎,斷斷不肯去做杭世駿這樣的特立獨行犯上作亂的狂生。爲了暗示這樣一種人生態度和處世方式,一個英明的祖宗,便把茶莊正式命名爲“忘憂茶莊”。其中內含的思想也很簡單:茶,素來也是被人稱爲“忘憂草”的。曹操青梅煮酒論英雄,尚傷感而吟“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何況我草民百姓乎!自然便可以是“何以忘憂,唯有茶奔”了。

杭天醉從小就知道,他家世代做的茶葉生意。有時,父親會逐句教他這樣的茶謠:萊英出芳樹顛,鯉魚出洛水泉。

白鹽出河東,美效出魯淵。

薑桂茶菇出巴蜀,椒桔木蘭出高山。

寥蘇出溝渠,精稗出中田。

父親會耐心地告訴他:“記住,薑桂茶養出巴蜀。我們今日吃的茶,全是古巴蜀出來的。”

杭天醉便點點頭說:“我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父親有些驚奇。

“陸子的《茶經》裡說的呀!”杭天醉便回答,“茶清怕要我把《茶經》背下來的: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其巴山峽有兩人合抱者……”

父親便有些安慰亦有些悻然,不甘心地問:“茶清伯還教你什麼?”

杭天醉歪著頭想了一下,說:“還有,早先,茶是念‘茶’的。所以叫‘烹茶淨具,武陽買茶’。”

“還有呢?”杭九齋長眼睛睜大了,“他跟你說了王褒嗎?跟你說了《憧約》了嗎?跟你說了這‘烹茶淨具武陽買茶’的來歷嗎?”

杭天醉不知道父親爲什麼頂了真,爲什麼較上了勁,他便惶恐地搖著頭說:“沒有,沒有……”

父親鬆了口氣,臉上浮出了笑容。父親頎長的身材,穿一件熟羅的長衫,外套一件一字襟馬甲,手上拿著把酒金畫牡丹團扇,便一五一十地給兒子開了講。一位二千年前本與杭氏家族了無瓜葛的書生,便被父親杭九齋的牡丹團扇,一扇一扇,翩然而至於兒子杭天醉的眼前。

大約兩千年前,中國西漢宣帝的神爵年間,有一個專治孔孟之道的風流儒生,名叫王褒(?一前61),字子淵,四);【資中人氏,前往成都趕考。

其時,王褒尚未成爲以後的諫議大夫,寄居在成都安志裡——他亡友的家中。

亡友有妻,名喚楊惠,青春年少,紅顏薄命。而子淵好酒,焉知其不好色乎?一來二往,便與那小寡婦有了私情。

作了女主人情人的王書生,從此有了半個主人的自豪與權力,使喚起楊惠那個叫便了的家童,便也如同使喚自己的書童一般了。

而那個名喚便了的家童,爲什麼竟如此討厭資中儒生王子淵呢?每次王褒指使他去打酒,他就嘟嘟嚷嚷滿心眼的不耐煩。是因爲他與從前的男主人主僕甚洽;還是因爲他有他的道德標準,以爲書生的行爲有傷風化不能苟同;抑或誠如他自己以爲的,他的職責範圍僅僅是看守寡婦丈夫的墓地而非替寡婦情人打酒?

衝突是在所難免的。他終於拒絕替儒生王子淵打酒了。他甚至索性跑到亡故的主人墳上去大哭了,且哭且訴:“當初主人把我買來,只是讓我看家,並不是要我爲其他什麼野男人釀酒的呀!”尚未入朝做官的王褒氣得要死又不能公開懲罰於他,只好懷恨在心。但仇恨入心裡是要發芽的,後備的諫議大夫尚未開始向皇帝提意見,便首先向情人發難了。

情人一聽便生了氣,認爲丟了臉面,說:“這個便了,身價一萬五幹錢,我把他賣給你算了,看他還敢不敢不給你釀酒。”

王褒說:“好啊!我正愁缺個家童呢,我這就寫張契約吧!”

這份被稱之爲《憧約》的契約,雖然是文件不是詩歌,但王褒還是寫得四六驕文洋洋灑灑,從晨到夜,從春到冬,從家事雜務到田間耕作,從執戈巡守到收租納稅,從個人起居飲食到對待鄰居,從手中編織到市上販賣,百般苦役,細細規定,倘不聽話,鞭打百下。

兩千年前風流且不免殘忍的書生,萬萬沒有想到,他爲中國茶業和中國茶文化史,留下了最早、最可靠的文字史料。

後來的茶人們在讀王褒的《憧約》時,肯定不會遺漏下那兩句話,一句叫“烹茶淨具”,另一句叫“武陽買茶”。

武陽,便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被文字記載的買賣茶葉的市場。彼時,千山萬水外東海之濱的杭州龍井山中,那奇異的香草尚未發萌,專賣龍井茶的忘憂茶莊更屬子虛烏有。

公元265至316年這段西晉時代,西至河南的

洛陽,東至江蘇的江都,茶已成爲一種零售飲料,於集市上出現。而秦漢統一之後,茶的重心方開始向中國的東部和南部轉移並漸次傳播開來。

偉大的盛唐,把生活中的一切推向**,故在茶業中,有“茶興於唐而盛於宋”之說。浮樑茶,賣到了關西和山東;新州、鄂州和至德茶,賣到了陳、蔡以北,幽並以南;衡山茶賣到廉湘至五嶺,甚至遠及交趾;福建、建州茶到了江蘇揚州和淮安;而軟州茶、愛州茶,則被商賈所販,數千裡不絕於道路,只上樑州。宋州、幽州及幷州。

一個名叫封演的盛唐文人,寫了一部《封氏聞見記》,說:“茶自江淮而來,舟車相繼,所在山積,色額甚多。”這又怎能不讓我們悠然想起那個江州司馬白居易的《琵琶行)}:“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樑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

一千一百年以後的杭州忘憂茶莊的準老闆杭天醉,每念此詩便拍案叫絕,叫絕之後又捶胸頓足:“這個老闆,怎麼就這樣浮樑買茶去了?把個千古妙人獨獨地扔在船中,無怪白樂天要斥之重利輕別離。罪過罪過!”

每每及此,他的莫逆兄弟趙寄客就微微一笑,說:“天醉,不是昨夜讀‘紅樓’又讀瘋魔了吧!你只管上你的浮樑買茶,沒有哪個琵琶女會來替你獨守空船的。”

“此話怎講?”天醉便睜開那雙蒙俄夢眼,問道。

趙寄客侃侃而道:“光緒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中日甲午戰爭,中國失敗,簽訂《馬關條約》,杭州列爲增開商埠之一,杭州劃定日本租界地。九月,勘定拱高橋日租界界址。二十二年八月,杭州正式開埠,拱高橋日本租界開始使用。寶石山東麓石塔兒頭設立日本駐杭領事館。……”

杭天醉打斷趙寄客的話頭:“小弟有一事不解,我論的是白居易,你如何搬出日本人來了?”

趙寄客便冷笑:“君請看,今日之京杭運河,拱表橋下,琵琶女獨守空船,等的哪裡還是江州司馬,分明是倭寇浪人。癡蠢如君者,竟還唱們前冷落鞍馬稀!”

“照你說來,我須得唱‘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才對了?”杭天醉恨恨地問道。

“正是。”

杭天醉甩著袖子便走,嘴裡喊著:“罷了罷了,借大一個世界,再沒有我一個清靜地方。”

他便出了門,可不是像賈寶玉那樣當了和尚。他上了涌金門三雅園,聽錢順堂的《白蛇傳》去了。

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浮樑,在今日江西景德鎮,江口,乃九江的長江口。茶商把妻子一人留在九江船上,自己則帶著夥計到景德鎮去收購茶葉。可知浮樑不愧爲唐代東南的最大茶葉集散地;更可推論,中唐晚唐,茶便開始倘祥在長江的中游和下游了。

我們又可知,六朝時代,茶開始了偉大的遠征,而後它在被架在馬背上走向雪山草地的同時,也被僧侶們負在肩背上,帶往寒冷的北方。它又被盛入精美的器具,在宮廷達官貴人們的手中相互傳遞。封演真實地記錄道:“(唐代開元以來)自鄒齊滄、像漸至京邑,城市多開店鋪,煎茶賣之。”中國南方的嘉木,就這樣在使者和商人們的傳運下,走向了北方和中國無茶的城鄉。

與此同時,中國南方的茶區茶市,那美麗如緞帶細密如青絲的南方的河流兩岸,茶埠便也如雨後春筍般地發展起來了。唐代詩人杜牧這樣歌唱道:倚溪侵嶺多高樹,誇酒書旗有小樓。

驚起鴛鴦豈無恨,一雙飛去卻回頭。

水口,乃吳興郡顧清茶山匯入太湖河道口的出水口。中唐時,一片荒原。晚唐,到顧港採辦貢茶和買賣茶葉的船隻都停泊在這裡,酒樓茶肆的固定草市由此形成。一千多年以後的杭天醉在繼承了他的忘憂茶莊時,只知道他的祖先來自吳興,可沒有想到在杜牧“驚起鴛鴦”的時代,他的先人中是哪一位製茶的山民和哪一位茶肆的歌女。“堯市人稀紫筍多,紫筍青芽誰得識。”茶聖陸羽和他的密友釋皎然,在顧請山下浪跡時,去過堯市,識別過那裡的紫筍青芽嗎?唉,這都是關於茶的悠悠往事了啊!

綠水掉雲月,洞庭歸路長,

春橋懸酒慢,夜柵集茶搞。

許渾,這個並不算太出名的唐代詩人,在他的《送人歸吳興》中,多麼細緻地描寫出了黑夜中那些密集的販茶船啊!從蘇州的太湖洞庭山到吳興,一路上,又有多少這樣“春橋懸酒慢”的茶埠呢?

在茶商丟下妻兒,舟宿茶埠的那些晚上,並不僅僅只有浪漫的歌女和醉人的酒夜。“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出沒於長江兩岸的強盜-一江賊們,在酒酣人睡之後,向商旅們襲擊了。這些江賊,可都是一些私茶販子啊,他們把各種財物洗劫一空後即將南渡,入山換取茶葉。因爲四方的茶商將都市的財物運往山中換茶,因此那山中的村婦牧童,盡著華麗的服裝,官吏見了不驚,路人見了不問。盜賊混跡其間,乘機作了手腳,換了茶來,再到茶莊賣掉,出得門去,便是乾乾淨淨的平民百姓了。關於這點又有什麼可以諱莫如深的呢?杭天醉後來的明煤正娶的妻子沈綠愛便坦蕩而自豪地宣佈:“我家祖上是江賊。”杭少爺聽了十:分反感,說:“如今的人真正是黑白不分了,作了強盜,也可以拿來壯壯聲色,墮落,墮落!”

沈綠愛清脆地一笑,說:“要說墮落,是你祖上開的頭啊!你那祖宗開的黑店,專門收購我家祖宗的黑茶,如此水漲船高,共同發財,才有今日的你我,你連這個福廕都不知曉,竟要數典忘祖了嗎?”

把個杭天醉氣得渾身打顫,手裡一隻粉底過技攀花茶盞也失手打落,碎成數瓣,來來回回只說出兩個字:“胡說!胡說!”

沈綠愛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把茶盞親自掃了,又泡上了一杯龍井新茶,說:“我怎麼敢胡說,這些全在我家族譜上明明白白地寫著的。杭、沈二家通好世交,原來就是從這殺人放火開始的。這不是前世報應了,把我們兩個死冤家對頭綁在一起活受罪了嗎?”

嘴裡笑嘻嘻地說,眼中的淚,便盈上來了。

從唐代太湖邊江賊繁衍而來的杭氏家族,到杭九齋杭天醉這一代,恰好經歷的是一個頂峰和低谷。糊里糊塗的杭九齋那幾年突然過上了好日子,從杭州郊區山客處收來的龍井,遠遠地銷到了廣東,從平水收來的珠茶運至上海,便發往了英國。一切都被精明而有野心的老闆娘抓住了。她和忠心耿耿的吳茶清一唱一和,維持住了忘憂茶莊的殘局,不再向破產方向傾斜。至於繼承和發展忘憂茶莊的遠大事業,那是杭九齋時代以後的事了。即便如此,他活著時,女人那層出不窮的計謀,亦使丈夫知道,忘憂茶莊,實際上只有吳茶清一個人可以左右

這女人了。

以虧本買賣小包裝茶來招攬生意,本是老闆娘出的主意,當然,這個主意也不是憑空想出來的。1874年,位於忘憂茶莊二里路遠的大井巷,紅頂商人胡雪巖的胡慶餘堂開張營業。開張前夕,編印《胡慶餘堂雪記丸散全集》,分送各界。穿號衣的鑼鼓隊,在水陸碼頭到處散發“胡氏闢瘟丹”、“諸葛行軍散”,剛從三家村娘家回來的林藕初,還被人在懷裡塞了幾盒。從那以後,她就萌生了以小包裝茶來招攬生意的念頭。

丈夫對她的任何變革,都是不反對也不支持的,只要能掙錢就行。丈夫對婦女也不歧視,以爲婦女的聰明才智得以體現,是一件好事。反對她那樣做的,倒是忠心耿耿的吳茶清,他聽了老闆娘的建議,捻著稀稀的鬍子,半晌,說;“不妥。”

“怎的不妥?”林藕初有些吃驚,從前,吳茶清提出銀元上敲印茶莊記以證真僞,置茶的大瓷用火烤,龍井茶只收春茶,林藕初可是都點頭的。

“身逢亂世,以守爲上,滿街八旗官兵,幾個奉公守法?我們又無紅頂保佑,萬一有人貪小便宜,在這方面大做文章,吃虧的還不是店家?”

杭九齋一聽有可能惹亂子,立刻就表示反對:“茶清所言極是。吃茶葉飯,要吃得清閒自在,才是道理。標新立異,大張旗鼓,反顯生意人的俗。杭某人,平生就爲脫不了這個‘俗’字而痛心疾首,如何自己又往這紅塵俗海中跳,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Q,巴.”

杭九齋管自己滔滔不絕地扯了開去,來了興致,竟也煞不住。林藕初拿眼睛瞪著吳茶清,再不說一句話,吳茶清臉上則平淡如水,好像他什麼也不曾聽見一般。

仿效胡雪巖的建議被擱淺了,但冬天還未過去的時候,吳茶情便去了郊外的翁家山和落暉塢。林藕初說:“進山還早吧!離清明還有一個多月呢? ”

吳茶清說,要早在別人前頭。

果然,他購來了杭州城裡最早上市的龍井本山茶。忘憂茶莊門口的轎子開始排起了隊。

吳茶清乾乾淨淨一聲不吭地坐在大廳一角里,身穿竹布長衫,梨花木鑲嵌的大理石台桌,足有三張八仙桌那麼大。杭九齋很得意,逢人就說:“你看看這張檯面如何?杭州城裡數得著的吧!”

“茶槍”們圍著桌子評茶,說:“好茶!好茶!今年九齋兄搶了先。”

又有人說:“我喝忘憂茶莊的龍井,怎麼竟比別家的更有一番軟新?這葉面裡頭也絕無冬雪痕跡,不知有何妙法?透露一二,也好鬥茶時有個說法。”

杭九齋豎著指頭:“老兄這‘軟新’二字用得絕妙,恰好就和那‘硬新’二字作了對。茶樹經了一冬熬煎,難免皮硬麵枯,初綻新芽只把那陳味頂了出來,自然硬新。非若棄了那經了冬日的芽頭,專收那春日裡新萌的,才是正宗。少則少矣,精則精矣,妙則妙矣。”

萬隆興鹹肉店的老闆萬福良的酒糟紅鼻頭黯淡了下去,嗓門便高亢起來,他說話時,忘憂茶莊的廳堂裡轟隆轟隆地發響:“小杭老闆真正是有心人,又是字畫又是台桌又是明前龍井,老杭老闆若有小抗老闆這番抱負,忘憂茶樓如今也成不了隆興茶館。哈哈哈哈,我倒是運道好,碰著老杭老闆手裡,沒有抗夫人跟茶清這兩扇翅膀,運道好運道好……”

萬老闆原本是帶著小茶童吳升來買新茶的,倒也沒有要刺激九齋的意思。但他一個殺豬的發了財,鼻子又紅又大,氣焉能不粗!說話沒遮沒擋,衝口而出。不知杭九齋脾氣再好,究竟自家茶樓招牌摘下來換成人家的,當時滿肚子的辛酸,發酵到今天,也早已是一股子惡氣。心裡上火,又礙著衆人的面,不好發作也想不出發作方法,正一時尷尬。萬老闆不知趣又說:“老弟,我且多買點茶去放在我那個茶館上,也算是買你一個面子。你這軟新,價格也太辣手,賣不出去,統統歸我萬隆興了。”

人多勢利,曉得萬屠夫兩個外甥,一在衙門一在碼頭,一爲惡吏一爲地痞,動彈不得,乾咳著便要走人。杭九齋生氣,例啦咧啦地便卷他那些剛剛攤開了要供人欣賞的字畫。

小茶童吳升跟著腳捧著一杯蓋碗茶,兩隻骨碌骨碌的眼睛緊張地亂轉著,闖到了杭九齋的手下。他那張小方臉上佈滿的白白的溼癬都緊張地成了紅色,脖子本來並不矮,一嚇就縮了回去。他的小肩膀也是方方的,此刻奇怪地聳起,拖著破鞋的小腳跟也始終蹌著。把茶往桌上放時,他的手一抖,茶水晃了出來,溼了杭九齋的畫。

潑溼的那一幅,乃是仿趙孟順的《鬥茶圖》。圖是仿的,便談不上值錢,但卻是杭九齋親手仿畫的,花了不少日子,便值錢了。杭九齋打狗看主人,把吳升好一頓惡罵:“瞎了眼的小叫化子,你以爲這是殺豬場嗎?由著你們野狗一般亂竄!你知你潑了什麼?把你這樣的人賣了一百個也不值我手裡的一張畫,哪裡竄出來的討飯坯?也配得上這樣的廳堂!”

萬福良萬屠夫再蠢也聽出話中的惡意。他先是一愣,繼而是一大巴掌,把吳升抽得像一隻陀螺,筆直旋進站在角落裡一聲不吭的吳茶清懷中。

吳茶清一把摟住的那個吳升,是個嚇得渾身顫抖眼淚直流的八歲的吳升。吳茶清二話不說拉著孩子走進內堂,萬福良發了一陣呆,一甩袖子就出了外堂。杭九齋站在大台桌前術住了,他這輩子還真的沒有這樣罵過下人。

一生氣,他的煙痛便要發作,輕輕一跺腳他也要走人。吳茶清拉著換了一身新的吳升出來,說:“這孩子跟我同姓,是我老鄉。在隆興茶館跑堂,我把他送回去。”

杭九齋有些尷尬,口袋裡掏出兩個銀元,伸到小孩眼前。吳升把頭低下了,側了過去,不看任何人。這個過程並不長,他把頭果斷地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取過那兩塊銀元。他的手又小又細,看上去像兩團小亂麻。他模仿著大人,用一口小白牙去咬銀元的邊,又笨拙地彈著它,放到耳邊去聽。眼睛又黑又亮,聚精會神。杭九齋笑了,說:“你看看忘憂茶莊的印。我們這裡不出假貨,小東西門坎倒蠻精的。”

吳茶清沒有反應,只是看著小老鄉。吳升終於對兩塊銀元驗明瞭正身,小手一鬆,滑進衣兜。

吳茶清的手便也鬆了。吳升卻快樂地仰著臉,充滿信心地說:“阿爺,你把我送回去呀!”

他的半邊臉腫得老高,兩隻眼睛就一大一小了,嘴巴也歪了下去。吳茶清嘆了口氣,又拉住了他的手。

杭九齋也長嘆了一口氣,好了,事情總算過去了。他逃難一樣依依不捨地看看廳堂,看來他對再來應付買客又失去興趣。那邊一堆字畫還橫橫豎豎睡在台桌上,他揀了幾張真跡往腋下一夾,對夥計說:“把那些掛起來,不許掛歪了,全是我畫的呢!”然後,便落荒而去也。

《本章完》

TOP

第四章

杭氏家族第四代單傳杭天醉,幼時便呈現出了某種與他祖上偏離的氣質。單薄的身體,單薄的眼皮,長睫毛的眼睛像母親,蒙眺的眼神像父親,但沒有一個人敢說他瘦削的身材更像誰。

一種古怪而極端的性格控制住了這個蒼白的孩子,把他從他先輩溫良平庸的杭氏家族陣營中分裂了出去。他有時不愛說話,有時則誇誇其談,對他不喜歡的事物採取千方百計的激烈的逃避,對他喜歡的東西則一意孤行地追求。

尤其令母親林藕初傷心透頂的是這個孩子對她一生厚望的辜負。她尤其不能明白這孩子對吳茶清的內心的疏離。這種疏離最終導致他一頭扎進了父親杭九齋的懷抱。

一開始他對母親的反抗僅僅體現在逃避晨練上。他不明白爲什麼要把他半夜三更提起來送到後花園,由管家茶清伯手把手教拳術。他討厭在溼源渡的草地上打坐、架腿。爲此他開始千方百計地尋找藉口在父親的單床上睡覺。母親揍他屁股時會對他叫喊;“你知道你以後要做什麼人?”她用打他屁股的手在周圍劃了一圈:“你知道這全是你的嗎?”

母親這樣說話時幾乎咬牙切齒,露出一口白牙,又多又細,晃得杭天醉頭上的青筋全暴了出來,小薄鼻孔一張一翁。他的無力的小拳頭捏緊了,小薄腳板急促地踩著地板:“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管家吳茶清一聲不吭,站在母子倆背後。杭天醉後腦勺飛快地涼了下去,他用他的後腦勺看見了那個瘦削的山羊鬍子。他老是教他打坐,一動不動地坐著,連鬍子也不動。杭天醉一個轉身向他撲去,喊道:“你走開!我討厭!”

山羊鬍子一動也不動,撼山易,撼山羊鬍子難。杭天醉一躍而起要去抓那把鬍子,他的雙手立刻被死死捏住了。這是他第一次領教,他幾乎可以說是立刻就感受到了這個大人的內在力量。他對他那麼用力,毫不謙讓與憐憫。他的黃眼珠裡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杭天醉氣憤的臉。杭天醉叫著跳著,但母親不鬆口,那人也不鬆手。看來那人是決心要制服他了。

杭天醉終於哭了。山羊鬍子騰出一隻手,擦著他的眼淚,問:“哭什麼?”

“痛”

“知道痛了?”

“知道了。”

“不想練功?”

“不想。”

“不想就不練。”

那人把手鬆了,杭天醉就倒在他腳下。

他媽失望地喊:“我真不明白,這孩子不像我,偏去像那個不像樣的爹!”

杭天醉坐在地上,盯著山羊鬍子。吳茶清雙手撣撣袖口,說:“隨他去吧!”

山羊鬍子走了,杭天醉不明白,爲什麼看著他的背影,自己很委屈;爲什麼他覺得那個人應該對他更好些。

杭天醉十歲那年做的另一件一意孤行的事,乃是他管自收下了一個親信——翁家山人撮著。

撮著那一年已經二十歲了,在城裡幹了十年雜役。劈柴、擔水、抬轎、上門板,依舊有著一副農民的心腸。一雙牛眼睛清澈木油,明亮笨拙。牙齒向外跑出來一片,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吃六穀番薯的後遺症。手並非太寬厚,卻是精悍靈活,骨節有力,手指甚至細長,幸虧黝黑而裂縫累累,才與有閒階級作出本質區別。

撮著與天醉的第一次相遇富有詩意。

那是一個春天的上午,無所事事的撮著從散了的人市中走出來,他已經第十次被主人回報掉了。那時候他所呈現在城裡人面前的還是一張笨臉。他身上足以使人信任的氣質——比如嚴肅、不滑頭滑腦,不亂嚼舌頭,不胡思亂想,不嫖不賭,卻又能對主人的嫖賭守口如瓶,並且吃苦耐勞,不要求加工資,凡此種種,尚無機會呈現。此刻,他有些茫然,不知下一頓飯在哪裡吃,但他也並不著急,他就坐在巷口下,順手抓了把爛稻草心不在焉地搓著。他身上穿著的那件爛土布棉襖,光著的胸膛黑紅一片,像冬天裡踩過草養的爛田。他的腰上扎著一根爛草繩。

降落在他身上的事件卻又美又清潔。一隻風箏,掛在他靠著的又高又大的白楊樹下了。

一個少爺——撮著憑直覺就能感覺得到這是一個小少爺,在深深窄窄的巷子裡倒走著,拉扯著線,但風箏卻不動了。

這件事情很簡單。一個流浪漢與一個少爺對峙了一會兒,流浪漢放下手裡的爛稻草就上了樹。風箏是蝴蝶狀的,撮著手一撩,蝴蝶飛了。但是流浪漢和少爺卻沒有再分開。少爺拉扯著風箏,風箏一會兒就往下栽,撮著就彎腰去幫他撿起來,兩隻手托起舉在頭上。撮著抬起頭,便看到兩邊又灰又高的封火牆夾出的一細長條城裡的藍天。他再一低頭,又看到了前面拉扯著白洋線倒著走的小小身影,淺色的衣褲,套著醬色的小背心。這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陌生的異樣的孩子使撮著怔了一怔,一句話不知道怎樣就出了口:“少爺我跟你。”

少爺很高興,因爲蝴蝶飛起來了。少爺雀躍著,說:“你跟我好了,我反正大起來是當老闆的。我們家裡的人都跟我說過了,我一生出來,就是要當老闆的,我要吃一輩子茶葉飯呢!”

撮著就跑上去了,兩隻手蓋著少爺的細瘦清白的小手。手指之間,是鬆鬆緊緊的線兒。風箏越飛越高了,撮著看見城裡的女人站在樓台上看呢? 有一個清脆的草聲在空氣中震顫:“正月鷂,二月鷂,三月放個斷線鷂。”少爺單薄的肩膀便也激動地顫抖起來,有些貧血的小臉已涌上了紅潮,額上滲出了薄亮亮的汗水,髮根更潮溼了一片。少爺的耳根,在春天的陽光下,薄薄的,紅紅的,幾乎透明的,撮著想起了他翁家山老家的小兔子。

“好看吧!”少爺癡迷地看著天空,手,微妙地一動一動。大蝴蝶在天上舒來展去,像什麼?少爺問撮著,撮著想不出來。“告訴你,記牢,像在天一樣大的秋幹上盪來盪去的姊姊啊!”

哦!撮著吃了一驚——天上的女人啊!撮著認真地看了少爺一眼,卻只看見了急促在顫抖的很長的睫毛。他想起了翁家山的精蜒,蠟蜒的翅膀。從前,撮著是從來也不會懷念兔子和精蜒的,他突然一把抓住少爺的手,連線兒一起僵住。他沒頭沒腦地傾訴:“我是沒有爹娘的,三歲死光屋裡人,吃百家飯長大的,二畝山地種茶,讓叔伯兄弟騙去了。我是沒爹娘教訓的,少爺我跟著你!”

少爺被撮著這樣一捏住,渾身不舒服。他自然不能明白連撮著自己也弄不懂的這種突然襲來的熱血沸騰。少爺說:“走,找我媽去。”

杭夫人看見撮著時,和城裡所有的老闆一樣對他並不滿意。撮著太髒了,大木了。杭夫人是那種心裡有標準形象男人的女人,撮著與她心裡的尺度風馬牛不相及。

“他叫什麼名字?”杭夫人問兒子。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流浪漢。

“名字不問就帶進來!”母親喉嚨就響了。

“我要我要,我要他!”兒子喊。

“我叫撮著。”撮著誠惶誠恐。

“奇怪,倒是這輩子沒聽過。”

少年便放下風箏,兩隻手做撮的動作,斜著眼睛:“是這樣撮啊撮啊把你撮出來的嗎?”

“勿是的,勿是的,”撮著覺得少爺理解得不對,有必要作出重新解釋,“是姆媽在屋裡頭生我,阿爸在門檻上搓稻草繩,三把稻草搓完,我在裡頭哭了,阿爸問:‘男的女的?’姆媽說:‘帶把的。’阿爸就高興,說,託稻草繩的福,我撮著一個兒子,就叫‘撮著’吧”

少爺聯想力顯然很豐富,立刻掉頭問母親:“媽,你生我的時候,阿爸在撮什麼?”

杭夫人林藕初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看撮著時便有些溼潤溫和,撮著也就不那麼毛糙骯髒了。她的兒子並不知道他的問題爲什麼會使母親心有所動。如果他一出生就有記憶的話,他也僅僅曉得父親的那一夜住在水晶閣小蓮的房中,接生婆是山羊鬍子親手駕著馬車接來的。第二天上午父親回來時大喜過望,而母親亦沒有表現出委曲求全的神情。她的頭上扎著毛巾,有氣無力地對丈夫說:“兒子。”

撮著顯然是在一種難得的溫情閃逝中被杭夫人留下了。她把管家

叫來時已經作了決定,所以她的諮詢亦很簡單:“你看是把他擺到店裡還是後院?”

茶清低垂的眼簾不動,聲音移向少爺:“你說呢?”

“跟我跟我,跟我玩。”少爺說。

茶清盯著了少爺,盯得天醉頭低了下去,再盯撮著。剛才的一絲溫情,便被茶清盯沒了。

“你會什麼?”

撮著來回地換著自己的腳跟,說:“抬轎子。”

“抬轎子也算本事?”林藕初一揮手,“你給我省省了吧!”

撮著臉紅了,頭頸上青筋就要暴出來,說:“花轎也會抬的!”

“你抬什麼?轎領班!”

“轎領班我不抬的。轎領班走在前頭,四面八方迎我,人稱‘遠天廣地’,吃不消的。”

“那你抬什麼,轎二嗎?”天醉好奇地問。

“轎二我不抬的。背後就是新人,真叫不敢放屁。”

說得連板著面孔的茶清都微微一笑,接口說:“轎四你自然又是不抬的,走路像寫八字,當心‘轉彎勿及’。看來你倒是抬轎三的料了。”

撮著便極其認真地點頭,“正是正是。面前轎子遮蔽,不見南北東西;就像開張瞎子,一片‘昏天黑地’。”

說得天醉母子大笑,說:“你便只是個‘昏天黑地’了。”

撮著不知這有什麼好笑的,又不得不陪著訕訕笑,海海,酸酶地憨得發傻。茶清才說:“我們這裡,轎子是沒得給你抬了,弄輛黃包車給你拉拉,好不好?”

林藕初聽了搖手,茶清一開口就堵了她話:“老闆剩下的這輛車,放著也是閒得爛掉,賣賣也沒人要。都當西洋景,沒人肯拉。天醉騎馬太小,坐轎子不免嬌慣,不如乘了黃包車出入。”

“還不都是九齋活著時生出來的怪風頭,你到街上看看,有幾個人在拉這種東洋車。”藕初說。

“我拉,我拉。”撮著立刻表態,“少爺你坐,我這就拉你錢塘門去逛一圈。”

原來晚清時,杭州的主要代步工具依舊是轎、馬、船。馬者,多在湖濱至靈隱大道上通行,爲遊觀者用,出借的大多是北方漢子;船常爲那些外地來杭客人用,若帶有行李,在河港交叉的城最爲簡便。忘憂樓府的後花園外就通了河港。至於轎,不當時依舊是主要代步工具。倒是這寬不過一米、長不過二米、高又不過半米的人力車,因是東洋人最早在街頭拉過,杭人稱爲東洋車。杭九齋看了新鮮,做了一輛招搖過市。人家戳戳點點,他倒蠻得意忘形,還邀了秦樓娃女擠在一輛車上,掀著車簾,東張西望。拉車的原是個轎伕,大紅花轎也抬過,藍呢官轎也抬過,遠天廣地的轎領班也當過。從前的轎班弟兄,見他拉著這麼個東西在街上跑,都朝他哪牙咧嘴笑,他覺得丟人,死活不肯拉了。杭九齋很不理解,對他的兒子杭天醉說:“從前四個人抬一個人,現在一個人拉兩個人,還輕鬆,還快,爲啥人人笑我?莫非東洋人乘得,我們就乘不得?”

杭天醉完全同意乃父意見,他自己也是黃包車的熱烈擁護者,不期父親一死,這車塞在後院也沒人再用了,現在有了茶清伯撐腰,不愁日後沒得乘車兜風快活。

撮著便拉天醉外頭逛了一圈回來,林藕初再見撮著時著實嚇了一跳,出去時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回來時一張面孔糊裡塌拉青是青紫是紫。杭天醉激動得話都說不清楚,結結巴巴地讓人聽了半天才明白,撮著拉著車和抬轎的比誰快,那兩人的轎比不過他一人拉的車。轎伕火了,當臉給他一拳。

“誰叫你去比那快慢的?”林藕初生氣地說。撮著不響。茶清指著杭天醉說:“不是他還有哪個?”撮著連忙接口:“我沒還手我沒還手。”茶清看了他好一會兒,嘆口氣,指著少爺對林藕初說:“留下吧!跟他。”

比起凌厲的母親,父親活著時使杭天醉更爲喜歡,他常跟著父親到湖上去。

明清以後,江南一帶的商賈,喜歡與達官貴人決一高低。先還只在私邪、茶樓、書院、寺廟、遊藝上比試,漸漸這些氣象,便從湖畔到了湖上,彩舟畫肪,逐鹿西子,穿梭往返,眼花鏡亂。

你想,那杭天醉的爹杭九齋,怎麼捨得放棄這麼個追歡逐月的大好機會。銀子花花地倒出去,便制了一艘書畫船,內陳香爐、茶具、竹榻、筆墨紙硯,與那杭城的士紳名流品茗吟詩,留歌唱答,此樂何極。

最妙的是,船上又設有一床,可躺可坐。夜浮於水,明月如洗,水天一碧,環視天地,悄然無聲,只有青山濃翠欲滴。此時舟則活,舟則幻,舟則意東而東,意西而西。杭九齋嘆道:“叩舷浩歌,心神飛越,曾不知天之高,地之下,不知老之將至,悠然樂而忘世矣。”遂名他的船爲“不負此舟”。

杭天醉喜歡不負此舟,喜歡父親逐句教他的歌謠:

今夕何夕兮,奉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修被好兮不告話恥,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杭天醉不太聽得懂這些歌謠的意思。父親說那是很久以前的越人船伕搖著船在波水間唱的歌。杭天醉便摸一摸父親蒼白的手,認真地說:“我們就是船伕。”

父親便有一種千古之音的感動,摸一摸兒子的腦袋,眼眶便溼潤了。

有時,他們會在湖上遇見趙峽黃先生和他的四公子趙塵趙寄客。他們自己動手划船,那划子輕輕尖尖的,比不負此舟,可是要小得多了。

趙寄客一見杭天醉便大叫一聲:“浪裡白條來也!”然後一個猛子扎入水中,像一條黑鯉魚亂翻亂撲。他的父親只在船上藏著兩手,有心無心地看著他。

“來呀,來呀,有膽量的下來呀!”

舊年夏天,也是被趙寄客這樣叫著,杭天醉趁父親不備,脫得如赤膊雞,陽光下皮膚白裡透青,眼睛一閉咕喀咕喀沉到底,卻上不來了。只見一團黑髮水下亂轉,寄客一把抓住頭髮要往水上提,自己兩隻腳倒被拖了下去。幸虧還有歧黃先生,一邊一個,拎出水面,統統趴在船幫上往外吐水。杭天醉嚇得面無人色,其實他水進得並不多。趙寄客邊吐邊結結巴巴地說:“我弄錯了,我應該一拳頭……呸呸……把你打昏,呸呸……再把你撈上來。”

杭天醉口水鼻涕眼淚一起往外流:“我、我、我難受……原來……死是這樣的……”

兩個大人看著這對死裡逃生的小兄弟在互吐衷腸,便互相作個揖,杭九齋說:“讓他們結爲金蘭吧!日後天醉要靠寄客的。”

峽黃先生說:“還不如說日後要給天醉添亂呢? ”轉身對兩個孩子說:“風雨同舟,生死與共,你們今日可是對著大好湖山起了誓的。”

兩人便在船頭拜了兄弟。船上無酒,清茶兩盞,相互就碰了碰,黑孩子說:“兄弟,日後有水難,我要打昏你的,記牢。”

白孩子說:“不不不要打,我再也不、不、不……下水了。”

杭天醉不敢再接受趙寄客的邀請下水,但他和父親卻常邀趙氏父子去茶館聽戲。

從湖上登岸,船兒被系在湖邊柳樹下,杭九齋磨磨蹭蹭的,便要往他昔日的忘憂茶樓上走。

茶樓位於錢王詞旁,不大不小,樓下手談,樓上口談;樓下下棋評鳥,樓上聽戲說書。硃紅雕花的門剝落了,杭天醉聽見父親說可惜可惜;走上磨光的紅漆地板時油漬漬的,父親哺咕說到底是殺豬人家;登樓梯時磁哈磁咕響,父親說敗落了敗落了;小茶童吳升道里通遏地從樓下提了一把大茶壺上去,看見他們就粗著嗓門喊“讓開讓開泡著不是我……”,父親吼一聲“沒爹娘教訓就是沒爹娘教訓……”;前前後後總有人朝父親和歧黃先生躬身作揖,肉包子、油古董兒、炸年糕、千張、餛飩、瓜子、香低、小核桃、花生米、臭豆腐……包圍著趙塵與杭逸。趙塵就專吃肉包子、炸年糕,額方鼻直口大,一頭的油黑要發,像只小黑獅子;杭逸是喜歡吃香拉和小核桃的,輕輕一咬,裂成兩半,取一斷口細細刮皮。趙塵等不及了,一口一個灰乎乎吃得滿嘴黑末,天醉費工夫剝白了一粒,便給救命恩人:“給你。



吃這些玩意兒時他們坐在樓上靠湖一面的廊欄前。父親說從前一色的紫砂壺,俞國良的也有,惠孟臣的也有;從前一色的清花蓋碗,茶船上描龍畫鳳,梅蘭竹菊;從前一色的琴棋字畫,唐伯虎的、文微明的;從前啊從前……唉,唉,罷了……杭天醉便曉得,父親要開始和對面水晶閣裡的小蓮眉來眼去了。

水晶閣是淺綠的,小蓮是粉紅的。小蓮的眉目從一牆之隔傳來,一股股的脂粉味。小蓮與父親調笑時,夾著鳥啼聲、賣花聲、棋子落地聲、談笑聲,隱隱約約的哭聲與罵聲。小蓮說:“九齋爺啊,膽子真大呀,小少爺都敢帶來呀。”父親說:“小少爺他還敢給你沏一杯香噴噴的龍井茶呢? ”小蓮就說:“不敢當不敢當,我們青樓女子,哪裡配享這種福氣?小少爺不嫌棄我,嚐嚐我剛才剝的松子仁兒……”一塊香絹包著松仁,拋繡球似的扔在天醉的臉上。衆人都笑了,天醉又羞又惱,心裡一團的誘惑,把手絹兒扔給寄客:“你吃吧!”

寄客說:“我吃就我吃。”打開來要吃。天醉又急了,說:“一人一半,一人一半!”

寄客把手絹又扔給他,說:“我才不吃這種東西,又吃不飽。”

趙歧黃嘆了口氣說:“早年間這裡說書的人多,如今也都移到城裡頭去了。”

吳升就提著茶壺叫:“段家生,段家生,紅杉兒,紅杉兒,你爹呢? ”

話音響著,段家生就上來了。

段家生四十出頭,手裡撥了一把弦子,再無他物,看上去一臉病容,骨瘦如柴,聽說從前是走紅過的,只因抽鴉片,抽倒了牌子,才從崑劇戲班子裡攆出來,改唱杭灘,無非是混口飯吃,混口煙抽罷了。剛才他賒得幾個錢,過了一會煙痛,見有人點戲,便抖擻精神。上了那戲台於,一聲崑腔叫板:“嚇,果然好一派江景也!”下面,有人便從小蓮隔牆扔松仁的桃色調笑中迴轉過來,大叫一聲“好”,便擊起了掌。

段家生聽人叫好,定睛一看,是忘憂茶莊老闆杭九齋。知他是個懂戲的,便心頭一熱,爲知音的鼓勵而長了三分精神,頓時氣運丹田,聲如裂帛,賣力唱將起來:大江東去浪千層,乘西風,駕這小舟一葉。

才離了九重龍鳳閥,早來到千丈虎狼穴。

大丈夫心烈,覷著這單刀會,一似那賽村社。

唱到此,段家生周身血氣上來,噴出一腔道白:“你看這壁廂天連著水,那壁廂水連著山。俺想二十年前,隔江鬥智,曹兵八十三萬人馬,屯於赤壁之間,其時但見兵馬之聲,不見山水之形,到今日裡啊……”

段家生看今日聽客會大捧場,抖擻著精神,放開嗓子,亮亮地唱道:“……依舊的水涌山疊。好一個年少的周郎,恁在哪處也,不覺得灰飛煙滅。可憐黃蓋暗傷嗟,破曹的牆職恰恰又早一時絕。只這座兵江水猶然熱,好教俺心慘切!……”

“好大的水啊……”

趙寄客站了起來,作了那關羽的手下週倉,目光刷刷地亮了起來。寄客最喜歡聽“水湖”、“三國”,不像天醉,什麼都喜歡。聽得趙塵這一聲“好大的水呀”時,杭逸也激動了,也跟著喊了一聲:“好大的水啊……”

一茶樓的人屏聲靜氣,聽到此同聲喝了一個彩。趙塵、杭逸便很是得意,連段家生也很是得意了,只管沉浸在自己的英雄氣短當中,幾乎要聲淚俱下地道:“周倉,這不是水,這是二十年來流不盡的英雄淚!”

一曲崑腔,唱得衆人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聽到樓下一層的鳥兒重新嘰嘰喳喳響起。

吳升小茶童,踩著地板火上房一樣往樓下喊:“紅衫兒,你還不快給我死上來?”衆人被這小不點兒老三老四的話嚇了一跳的同時,一團小紅火又舊又髒從樓梯口跳了上來。她麻利地連翻了幾個跟頭,作了幾個江湖上人的拙劣雜技動作。她飛起一腳打葉子時,卻把自己的破鞋子踢飛了出去,直直打在杭天醉臉上。杭天醉尖叫一聲。那黃毛丫頭愣住了,立刻嚇得渾身發抖,跪下就打自己的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師傅你饒了我……”

師傅不饒她,師傅指望著她來幾個高難度的討錢動作呢,沒想到她把財神給打回去了。師傅拾起那破鞋啪啪往女孩臉上甩,嘴裡便是一連串和剛才唱《刀會》截然不同的髒話。寄客一下衝了過去,喝道:“張飛來也……”

段家生止了手說:“小少爺想打親自打便是,這破廟裡撿來的累贅實在惱煞我了。”

“我不打她,我也不准你打她。”

“她是我養的,斷了我財路,我打她,天經地義!”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趙寄客用的全是戲劇語言,“天醉兄弟,還不給我速速上場!”

“吾來也。”杭天醉急忙響應,慌里慌張上來扶起紅衫兒到角落裡。小姑娘一頭垂髮,眼睛長得像柳後的星,嚇得還上不住地抖。天醉不知怎樣安慰她,便把剛才小蓮扔給他的松仁兒,一粒粒往那叫紅衫兒的小姑娘嘴裡塞,一邊還哄著:“你吃,你吃,噴香的!”

小姑娘牙齒抖著,松仁進了嘴脣又抖落出來,止不住地打著哭嗝。

趙、杭兩位大先生便也生了氣,一邊掏錢一邊數落段家生:“你這位先生也太過分了,想要錢跟我們要便是,衝孩子撒什麼氣,看把她嚇成什麼樣子,平日裡不知怎麼個打罵法呢!”

吸鴉片的人見了錢什麼放不下,臉上立刻就堆了笑,“是是是”地應付著。

小吳升提著那隻紅衫兒甩出去的小破鞋子,氣得脖子直往回縮。他看見那兩個錦衣繡褲的男孩子圍著紅衫兒轉,自己不敢上去,感到又一次遭到奇恥大辱。上一回他恨上了忘憂茶莊的老闆,這一回他恨上了少爺。

同時他也恨紅衫兒,這一干人揚長而去時,他看著他們前腳走出,後腳便衝進竈間找紅杉兒。他像柯落帽風一樣在後堂裡亂竄,果然看見紅衫兒坐在門檻上,細細數那些小松仁兒,數數,笑笑,臉上掛著淚,嘴角有小酒窩了,見了吳升,說:“阿升,松仁要不要吃?”吳升二話沒說一個跟頭把她推下門檻,松仁撒了一地。吳升小臉暴怒著,用爛鞋跟踩著那些松仁兒入泥,嘴裡呼嘯呼味冒氣,酸酶海地使著勁。紅衫兒復又大哭,驚動了躺在竈邊小屋裡吸大煙的段家生。他拖著鞋跟出來,見吳升打紅衫兒,便來氣。紅衫兒是他養的,自己打得別人打不得,況且出手的又是個安徽小討飯,便一把拎起來,啪啪兩巴掌,扔出老遠。

這下輪到吳升哭了,哭得傷心。紅鼻頭萬老闆來茶館走走,見這位小茶童哭得跟蹺,上去問,吳升哭訴說:“段家生打我!”

“哪個段家生?”

“這裡唱戲的。”

萬老闆又粗又直,倒也爽快,大吼一聲:“段家生!”

段家生躲在偏房,曉得躲不過,硬著頭皮出來。

“你是段家生?”

“是,萬老闆你聽……”

“滾!”

“萬老闆我求……”

“滾!”

段家生只好滾了,滾前想想懊喪,重新把紅衫兒打得鬼哭狼嚎。

紅杉兒揹著小鼓兒一瘸一瘸離開茶樓時,吳升向她伸出一雙黑乎乎的髒手,掌心裡放著幾粒同樣黑乎乎的髒松仁。

吳升哭了,說:“曙,我從地上撿來的,賠你。”

紅衫兒沒理他,低著頭,一聲不吭走了。

第二天上午,有車伕用黃包車把天醉拉到茶樓,一路上他緊緊抱著那個小洋鐵罐頭,裡面盛滿了好吃的點心、餅乾、糖果和芝麻糕。車伕說:“少爺,你心好,只是天下可憐人太多了。”杭天醉卻繪聲繪色地敘述:“她僻僻啪啪翻著跟頭,膨,跳得老高,哈,鞋子飛到我臉上。她本事真大,也真可憐,她吃松仁,吃進去吐出來,吃進去吐出來……”

這麼興奮地說著,激動地停在茶樓門口,被吳升看到了。他根本不讓那少爺上樓,他在門口叫著:“她不在,她走掉了,你找不到她的。呸!她才不會跟你好呢!”

杭天醉不明白吳升爲什麼恨他,他睜大眼睛,吃驚地問:“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你幹嗎要呸我?”

《本章完》

TOP

第五章

杭九齋的故交在前來弔喪的靈堂裡,見著少爺杭天醉,沒有一個不在心裡頭嚼咕——再過二十年又是一個杭九齋。

那是說杭家父子的神態:頎長的脖子,略塌的肩,長眼睛上的精蜒翅膀一樣匆促閃動的睫毛,細挺的鼻樑和不免有些過於精細的嘴脣,緊抿時略帶扭曲的神經質和鬆開時的萬般風情。萬隆興成肉店的老闆萬福良送上喪緞後退下來,便對著趙峽黃先生說:“歧黃兄。這父子倆都長得瘦削陰氣,怕不是吃茶葉飯吃的吧!像我這樣日日老酒紅燒肉,陽氣足,哪裡有這種男人女相的樣子。不如勸勸老闆娘.不做茶葉生意,杭家或許還可興旺發達起來呢? ”

中醫趙峽黃連頭都沒有轉一下,心裡頭,著實不想與這殺豬出身的酒糟鼻子搭腔,卻又忍不住想譏諷他幾句,便正色道:“此言差矣,三百六十行,哪有一行是專門來害人性命的,尤其是茶,頭一條是中藥裡的寶貝。神農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後來一時找不到茶,才被那斷腸草化了肚子。你怎麼張冠李戴,把罪名加到這救世良藥頭上去了?”

萬福良有些悻然。他原想趁人衰落擺擺闊氣,沒想到趙歧黃最見不得這種暴發戶嘴臉,尤其容不得這號人與自己稱兄道弟。趙歧黃一向以爲,杭九齋的染上煙痛,和這些人日夜鬼混分不開,近墨者黑嘛。好在萬福良雖俗不可耐但卻無有刀筆吏的尖酸刻薄,甚至還有幾分愚笨裹挾在生意人的精明之間,便又不知事理地問道:“趙先生,小弟有一事不解,杭家也算是正派人家,怎麼就代代單傳,人丁終不興旺呢?若說抽大煙,我和九齋也算是一路里的貨,一患裡的醋……”

趙歧黃擺擺手,噁心泛泛,不讓萬福良再說下去。

趙歧黃世代醫家,見過大千世界種種奇魔怪症。杭九齋生前爲時候,有時也到趙家的懸壺堂來。他總是坐都坐不住,一邊在整前來回轉著圈,一邊訴苦:“心裡頭問,悶啊,哪裡有心思顧及茶莊的生意,沒意思,做人沒意思……”

趙峽黃勸他少抽一些鴉片,茶清和藕初撐著這份家業不易。

杭九齋聽了就笑,說:“是啊,還不如我早早地死,留下他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呢!”

趙峽黃聽了這話中有話,心中暗驚,不好再搭腔,杭九齋卻一本正經地笑著說:“歧黃兄你給我做個證人,日後茶清死在我後頭,棺材要從我家正門抬出去。”

“這是什麼話?”

“唉,當我不是個明白人。忘憂茶莊,日後要靠茶得撐,成也在他手裡,敗也在他手裡了。”

杭九齋到底還是芙蓉瘤足後死在水晶閣小蓮的床上了。世人都說他縱慾過度虛脫而死,他便成了西門慶而小蓮則成了潘金蓮。老鴇一害怕,連贖身錢也不要了,便把小蓮推出了妓院門。忘憂茶莊從此在杭州城聲名微妙,不知道還要費多少周折才能翻身。

此時趙歧黃插上一束香,退了下來,對萬福良說:“萬老闆,被你一提醒,我倒想了起來。吃哪碗飯,受哪樣罪,倒也是有點道理的。杭家幾代作茶葉生意,山客、水客都做過,也是辛苦過頭,硬撐出這麼一爿店來,底氣都浮上來抽盡了事。如今兔死狐悲,你萬老闆雖然依舊是芙蓉煙抽抽,老酒喝喝,紅燒肉吃吃,不是我咒你,你若有這一天,兩隻手一定要有紅布包住紮牢,到了那裡,才會騙過從前被你殺的畜牲,他們當你的手斷了,才肯放過你呢!”

說著,趙歧黃徑直上了他的轎子,揚長而去了。萬福良又氣憤又迷茫,不知這趙歧黃是天性尖酸還是有意損他。這個中醫大夫,紹興人氏,祖宗是當師爺出了名的,後來改行醫,杭州城裡也是鼎鼎大名,隨之出名的,就是他的那張利嘴,損誰誰倒霉,又不敢得罪他。趙峽黃醫道高明,專治疑難雜症,得罪了他,怕他不給你好好治病,他真做得出來。只得委委屈屈地看看轎子的背影,嘟吹著說:“這還用你老人家指點嗎?杭州殺生的,哪個不曉得歸天時手包紅布嘴裡塞銅板的老規矩,偏你多嘴,叫你老鐵頭,你倒還真到處甩起來。娘賣匹!呸!”最後這句罵人話,說得極輕,也不忘四處偷覷一下,便撞著了怔怔注視著他的杭天醉。

這孩子也是邪門,雖然披麻戴孝,但倚在門廊上,依舊一副恍然若夢的樣子,彷彿身邊的事情與他無甚關係。

“天醉,你看誰啊!”萬老闆小心地問道。

“看你萬伯伯。”天醉清醒地回答。

“看我什麼?”

“看你死了會是怎麼樣的。”天醉說,“和我父親一樣嗎?”

“閉嘴!”萬福良一邊吐著唾沫,一邊往回退,“晦氣,晦氣!”

“萬伯伯不是也抽鴉片嗎?”天醉極有邏輯推理地說。

“快吐口水,快吐口水!”萬福良驚慌失措地又跺腳又吐唾沫,像是要替代這無忌的童口,把這不祥的戲言消滅一般。他心急慌忙地爬上他的二人轎,跌煞絆倒地逃離忘憂樓莊,還來得及聽見那孩子的聲音;“萬伯伯,你啥時候把茶樓還給我們啊,我等著紅衫兒來唱戲呢? ”

誰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孩子的心靈裂變。大雨滂淪雷電轟鳴的夜半,杭天醉時常會在夢中驚醒,對著忽被刺眼閃電照亮穿透,忽又陷入深淵一般黑暗的窗子,發出不可理解的絕望喊叫,但他的母親及其家人,均被他那外在的魔區表象迷惑住了。忘憂樓府內外貼滿了諸如“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之類的咒語,郎中們川流不息地爲這個越來越瘦的杭家獨生子號脈開藥。杭天醉很老實地伸出舌苔來給大人們展覽的時候,誰都不知道他嚥進肚子裡的是什麼東西。這種藏匿和保留著個人隱私的心態彷彿與生俱來,與另一種貌似張狂的外向的性格衝撞著,竟然使他得了一場大病。

病得最爲嚴重的日子裡,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所有的男人夜裡都不能進入他的房間,因爲只要看到他們的背影,他就會坐起來,直著眼睛和嗓門喊叫;他也不能聽見下雨和打雷的聲音。有一點點這樣的聲音他就會掀開被子拖著鞋跟往外衝,嘴裡就夢吃似地念:“去看看,去看看……”

林藕初抱著他的心肝兒子,眼淚汪汪地問:“你要去看什麼?**,你看到什麼了……”

杭天醉輕手輕腳地在房間裡走,模仿著窺探的神情,用帳子遮住了半張臉,說:“一個人,坐在天井裡,夜裡漆黑,落著大雨,天上雷公,嘩啦啦,忽閃亮了,照到這個人背脊,這個人背脊,這個人背脊……”杭天醉大叫一聲,嚇得就半昏過去。天上,隱隱約約,又有雷走過。那年夏天,雷雨特別多。

林藕初在大客廳裡給祖宗上香,大廳裡寂無一人,祝香受潮,怎麼也點不著,林藕初焦慮地嘆氣:“作孽啊!”便覺一雙眼睛閃電般亮了過來,一下子把她擊中了。茶清站著,離她很遠,幾乎就在邊門上,手裡提著一隻燈籠。

“作孽啊!”林藕初又說。吳茶清幾步上前去點香,手有些抖。林藕初的聲音也抖,在昏暗的大廳裡嘈嘈切切:“快,快點,快點點著它……”

吳茶清擦了幾根洋火,香頭冒了一陣潮菸,便又熄了。林藕初看了看茶清,臉色驚變,失聲叫道:“你不是……”

下面的話還沒說出,她的嘴便被吳茶清用手一把捂住。

“我是!我不是誰是!”他的目光裡,射來了一股逼人之氣。

林藕初用顫抖的手指著那些靈牌,“我是說,你,你,你不是杭家人,你不能點香……”

“我不是杭家人,我才配點香!”吳茶清用力一擦,一束火柴紅了,香頭冒了一陣煙,著了起來,一股香氣夾著潮氣,撲鼻而來,他們倆屏住了的那口心氣,也鬆吐了出來,混雜在其中了。

林藕初這才悲從中來,怨忿地對茶清說:“茶清……,鬼惹著我兒子了,我兒子看見鬼了……”

“我是鬼!”吳茶清說,聲音因爲疲倦而發問,“我是鬼!”

“你不要亂講。”林藕初嚇了一跳,舉著香就給祖宗磕頭,“祖宗啊,保佑我兒子過這一關,家門香火有續,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一陣陰風來,好吹不吹,恰恰就吹倒了杭九齋的靈牌。吳茶清站著站著,便籟籟籟地抖了起來。

林藕初也跟著籟籟籟抖,那兩隻扶住香檯面的手,指甲長長的,震著了檯面,滴滴滴地響,很細微,很嚇人。

天色一下子黑暗下來,彷彿有不解的魂靈要乘虛而入。兩顆惴惴的心,一顆沉下去了,一顆浮在上面,昏暗中默默相視著,無言以對。

然後便是一個驚天動地的炸雷,像耳光一樣劈在兩個人臉上,臉就扭曲著,亮了。

杭九齋死於水晶閣小蓮花床的前夜,先就被一場暴雷暴雨所擊中。

雷雨之前他如因獸一般,已在屋裡盤旋良久。他拿不到茶莊的銀元,茶清吩咐一個子兒也不給。他偷偷地賣了一些首飾,很快便被鴉片烊光。此刻他倒是又捧著了一隻明朝手裡留下的銅手爐,嘉興人張鳴歧的手藝。杭九齋喜歡爐蓋刻工的精而不巧,線條重複交叉,端莊古樸,質勝於文,一直捨不得賣掉。如今也顧不著了,揣出去,或許還能賣幾個錢。只要能夠捱過今日,明日如何他不管。

林藕初鐵石心腸,反鎖了房門,自己坐在客房,啪答啪答地在銀元上按印子,銀元丁丁冬冬,一會兒便集了一堆。

杭九齋先是求,後是哭,哭了以後,看看毫無反應,便發了怒,一邊罵著,一邊用手去搖那門框。這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哪裡搖得動,一氣把換錢的寶貝朝玻璃窗砸了出去,砸得地上一片碎玻璃。

天上的雷也似是要配合著他,發起威來,轟隆隆一聲,嘩啦啦一片,像是天窗砸破了玻璃,人間灑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這玻璃碴子,也是灑到了杭九齋心裡頭了,又痛楚又難受,他便開始詛咒那不該詛咒的。

“我咒你這吃裡扒外的臭娘們不得好死,摸著我杭家門裡的銀子你想一古腦兒都捧給那千刀萬剮的長毛!你當我眼睛生在頭頂心,看不到你這外來的狐狸精打的什麼鬼算盤。唉,我就是要抽,抽大煙,杭家抽敗了也敗在了自家手裡,也比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要強。狐狸精,你開不開門,你要遭報應,我要叫天醉來了,天醉,天醉,兒子,兒子……”

林藕初吮噹一聲開了門,見著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一陣的噁心,嘩啦啦扔過去一把銀元,回道:“你兒子兒子叫個死屍!你這種人哪裡配生兒子?抽你的大煙去吧!杭家門到你手裡,不斷子絕孫才叫怪呢!”

男人的眼睛刷地亮了,不知是聽了女人的話,還是看到女人扔來的銀元。

許多年以來,女人記憶中的最後的活著的丈夫,就是那用長衫兜著銀元,水鬼一樣走出庭院的背影。

杭天醉最後看到他的父親那一夜,正在濛濛跳跳欲睡非睡之間,在他的一生中的這個夜晚似乎始終是一場曖昧的夢露。他好像記得父親捧起了他的腦袋,嘴裡翻來覆去說:“是我的,是我的,是杭家的,是忘憂茶莊的。”又好像聽到另一種聲音在喊:“天殺的,你這天殺的,雷不劈死了你我也要劈死你的。不相信來,來啊,來啊……”杭天醉記得那時他曾睜開過眼睛,可是他始終無法確證這個渾身溼透、手裡拿了一把雪亮刀子揮來舞去的在空中亂抓的男人,究竟是不是他的父親。那男人披頭散髮、面孔鐵青、腳步踉蹌,朝他慢慢轉過頭來,身後一片漆黑。再一片閃亮時,杭天醉看見父親朝他猛一揮刀,失聲驚叫:“你不是……”

杭天醉猛地捂住了被子,接下去,他似乎就沉入了混飩深淵。他再把頭探出去時,屋裡什麼也沒有了,靜悄悄,漆黑一片,雷聲和雨聲,統統沒有了。

至於他如何又在滂淪大雨中來到天井,在天井裡看見一個穿竹布長衫的背影坐著,一動不動,任電閃雷鳴,他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但他卻異常清晰地記得閃電時照亮的那個男人的肩膀,還有他的盤在脖子上的頭髮。正是這個只有背影的男人,挾著黑暗和雷雨,不祥和罪孽,防不勝防地進入了杭天醉的夢境,使他越來越恐懼地模糊地意識到這個人可能是誰。他對此卻守口如瓶,彷彿藏匿的恐懼裡還有自己的一份隱秘,而他對這種恐懼又是無能爲力的一般。

吳茶清於大雷雨滂淪之中,端坐小閣樓。背對著門,面對富外高空時不時被驚雷照亮的猙獰的烏雲,它們在天空狂奔亂吼的聲音,吳茶清以爲只有他能夠聽得見。在夜深人寂時獨對蒼天已成了吳茶清的習慣。深夜案几上的那杯黃山毛峰茶,他是從來不喝的,那是他的祭物。世界之大,祭台之小,忍受之漫長,茶清不可告人地被安置在了這個忘憂茶莊的閣樓上。他看見水淋淋的杭九齋進來之時,手裡提著一把雪亮的匕首,心裡一陣跳蕩,渾身上下就是一陣陣死到臨頭的輕鬆了。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看著杭九齋費勁地發著狠,想把刀插在桌子上。那刀卻吃不深木頭,歪歪斜斜,死皮賴臉地就滑倒在台面上。

一片的漆黑中閃電詭秘地時隱時亮,杭九齋是一個夜遊鬼魂。

“吳茶清你不是人,你、你、你是畜牲!”杭九齋氣喘吁吁地罵道。

吳茶清坐著,一動也不動,頭微微低著。這樣一個引頸受戮的架勢,杭九齋一點也沒看出來。

“我今天便是來殺了你的!”他威脅地又舉起刀,在吳茶清眼前一陣亂晃,“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吳茶清從心底裡嘆了口氣:“要殺就快殺吧!哪裡有什麼話好說的。”

杭九齋恍嘟當一下扔了匕首,額角虛汗一下子冒了出來:“你、你、你給我說清楚,天醉到底是誰的!”

吳茶清也站了起來,緊了一緊腰帶,問:“杭老闆何故殺我?我又何故認罪?明知故問,又何故耽誤了男兒血性?”

杭九需愣住了。實際上他從前並不清楚林藕初和吳茶清究竟有什麼關係,發展到什麼地步。直到現在他也無法接受天醉本不姓杭這個事實。他自己都說不清楚,他拿著一把匕首,究竟是來證實什麼的。現在他手裡抓了這樣一件兇器,殺又殺不下手,放又放不開。看著眼前這個仇人,想恨又恨不起來。半晌,一跺腳:“滾——”

吳茶清從杭九齋手裡摘了那刀子過來,說:“我也不用你親自動手了,我自己來吧!”他大吼一聲,刀尖就往心尖上送,哪裡想到杭九齋一下子魂飛魄散撲隆通跪倒在地,一把抱住吳茶清腳:“茶清,茶清,忘憂茶莊一百多年老牌子,全靠你了!”

茶清看看腳底下那男人,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匕首優當扔在桌上。他總算曉得,忘憂茶莊這個單傳,是隻有他來繼香火的原因了。

半夜裡大雨嘩啦啦地下,吳茶清恨杭九齋不殺他了:“九齋,想好了,要殺我還來得及。今朝夜裡我是想死的,明朝不想死了再來攪,你要吃誤傷的。”

“我不殺你,我要你在這裡做牛做馬做到死,將來一日歸西,要用十人抬棺從前門送出去。”杭九齋喘著氣從地上爬起來,眼角便射出淚線。他明白,茶清是株老茶樹,盤根錯節,紮在忘憂茶莊的基石中了。但他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他委屈,捶胸頓足,跌跌撞撞走進雨夜,走出茶莊,走向涌金門水晶閣小蓮的煙榻,他邊走邊哭:“我恨啊……,我恨啊……,祖上爲什麼要給我這個茶莊。我養養養不起,扔扔扔不掉,什麼忘憂?真正弄煞我了呀!”

吳茶清在天井裡讓天水沖刷一夜之後,天放黎明,晴空萬里。人們從水晶閣小蓮的床上抬回了奄奄一息的杭九齋。沒有人知道,其人之死尚有嫖妓之外的原因。

吱黃先生日:“心病還須心藥醫。天醉之症,既然來自夢中,不妨仍以夢治之。杭州郊外三台山于謙於公調墓旁有祈兆所,不妨讓天醉住上一夜,託夢於公,讓他指點了那個背影者是誰,也就好對症下藥了。”

林藕初聽了心寬了幾分,說:“我也聽說過,讀書人考科舉的,都相信于謙公保佑,求神託夢最靈的。”說著便用眼睛詢問茶清。茶清不語,林藕初又發話:“茶清,你陪一趟可好?”

茶清沉吟片刻,說:“子不語怪力亂神。”

林藕初不懂什麼叫子不語怪力亂神,但聽出來茶清不甚贊同祈夢。倒是歧黃先生不以爲然,說:“茶清此言謬誤,於公怎能算怪力亂神。西子一湖甲天下,皆爲靈秀之氣結山水,原有著一派正氣在其中,爲之主宰,方能又醞釀生出正人來。正人之氣若鬱郁不散,又能隱隱約約勾發徵兆,啓人心智,開人矇昧。”

林藕初也說:“於公必是正氣所聚的。聽說他生時杭州三年桃李不開花,死時西湖水全乾,想必是個天人。不妨讓天醉沾點光吧!”

趙歧黃見茶清仍不語,倒讓他想起九齋生前對他暗示過的那些話了。心裡冷笑,嘴上卻客氣,說:“這樣吧!我原來就要帶著寄客去祈一夢的,順便把天醉帶上就是。寄客這孩子,亂是亂一點,陽氣倒是足,沖沖天醉的陰氣也是件好事。這就算我當郎中大夫開的一張藥方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家也就沒有異議了。林藕初心細,見茶清有些默然,卻不知這是爲什麼。

馬蹄得得地響著,趙寄客坐在馬車中他的好朋友杭天醉身旁,看得見前面父親騎在馬上的身影。馬尾巴左甩右甩,棗紅色的臀部在太陽下面金光閃閃,他心裡癢癢地要喊。看了看身旁那個紙一樣蒼白的正在微笑的天醉,揉了揉肚子,說:“去過三台山嗎?”

“沒有。”天醉搖搖頭,因爲驚喜於戶外的風光而口出怨言,“我媽不讓我出門。”

“你這病,到外面逛一圈,不用吃藥就好了。”趙寄客又說,“你看這些山,南屏山、北高峰、南高峰、玉皇山、鳳凰山、天竺山、保微山,我全爬遍了。”

“我爹活著時愛帶我去西湖。”

“用B你就是智者了。仁者愛山,智者愛水。我是仁者,于謙也是仁者,我們都愛山。你聽過他那首《石灰吟》嗎——千錘萬鑿出深!11.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首《石灰吟》倒是聽過的,我爹說那和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閻話短長’一樣,都是用來說忠孝禮義的道理的。我爹倒是叫我背過於謙的另一首詩:涌金門外柳如煙,西子湖頭浪拍天。玉腕羅裙雙蕩槳,鴛鴦飛近採蓮船。”

“你爹是小兒女,你也是小兒女。”趙寄客拍拍天醉肩膀,天醉臉便紅了,問:“那你是什麼?

”“我是大王,我是山大王!”趙寄客眼睛眯了起來,“我今夜必得要向於公祈夢,或者當個大將軍,騎在馬上,如關羽張飛趙子龍一般的威風。或者當個山中的俠客,路見不平,拔刀——哇——殺了合賊!”

趙寄客就用一隻手指代了那劍,筆直向天醉肚子戳去,天醉吃驚地先是一挺肚子,然後一下子縮了回去,就笑了起來。寄客也笑了,嗓門又大又響。

“哈哈哈哈!”杭天醉也尖聲地笑了起來,且累得氣喘吁吁。寄客聽得高興地隨聲附和。氯氟紅紅的湖上,薄霧似謎,聲音與聲音就在其中追逐來去。前面趙峽黃回過頭來斥道:“寄客,你狂什麼?秋光明淨,正待屏心靜氣賞觀,鬧得滿湖皆是你磨牙,知道‘辜負’二字的分量嗎?”

寄客這才收了狂態,不吭聲了。兩個小小少年專心致志地賞起了南山風光。

杭州三面雲山一面城,從前有“天目山垂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之語,說的是山脈起源於天目,雄健有雙峰插雲;奇特有飛來峰;險峻如琅襠嶺;開曠又如玉皇江湖飛雲。畢竟江南秀山麗水,與北國大相徑庭,雅緻精巧多秀麗,且崇山深谷,迴腸百寸,維繞不絕,明暗陰影紛幻多端,是爲幽深。山又兼有四時之色:春淡,冶,如笑;夏蒼翠,如滴;秋明淨,如妝;冬慘淡,如睡。

此時恰爲金風送爽之晨,梧葉新黃,柿葉初紅,松柏舊綠,烏柏乍紫。馬車向前奔去,群山撲面而來,玉樹臨風,丁丁當當,如仙人佩法鳴響。南山一帶,秋思惹人;瞅瞅鳥鳴,颯颯林濤,有聲有色,一派大喜悅。天醉久不出城,心裡陰鬱結氣一吐爲快,頓時消化在這山光水色之中,心兒便如鼓滿了風的船帆,漲得胸口隱隱發疼。西湖明鏡一片已閃逝而過,馬車進了山拗,有雜樹參天:楓、桂、慄、樟和皂莢;又有無名樹細高多曲折,色澤光怪陸離。偶爾幾株銀杏,錯落山中,一身明亮,今天醉耳目一新。又見那陽光劈山射來,齊齊斬印了山樹,照亮的樹冠晶瑩透徹,光明歡樂,笑語歡歌,幽暗的下方樹幹則藏入山谷,斂而不發,默聽繞膝泉水幽咽。

天醉看了感動,眼淚就流了出來,叫寄客看了納悶,問:“怎麼啦,不舒服嗎?”

天醉便嚥著嗓子,使勁兒地搖頭。他認爲寄客是不能理解他的,他是不可能有這種感動的。

“你不用怕。今晚做一夢,讓於公告訴你誰是那個背對你的人。明日我知道了,當場翻他轉來。你信不信?”

“我去翻過他的。”天醉發白細膩的手死死捏住了寄客的腕子,“他的背上,血淋淋的,滲出來了,血淋淋的……你不要跟任何人說,我本來不想說的。我翻他不過來。”

“是真的?”寄客的呼吸也粗起來了,“真的背上出血了?”

“是做夢呢? 不過我也弄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了,這麼亮的天空、這麼多樹,我真不曉得我有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

在祈兆所住了一夜,兩個孩子睡在一張床上,竟然誰也沒有夢見他們想夢見的事情。趙寄客只說他繼續了白天的旅途:“我在馬車上坐著,馬車飛快飛快向山下直衝,樹啊花啊只住我臉上觸,後來我坐到馬背上去,馬就一直向前奔,向前奔,一跳,跳過於公的墳頭了,你說怪不怪?”

“我是夢見我在樓梯口了,有個人紅衣裳,往上翻跟頭,翻上來又滾下去,翻上來又滾下去……”

“那不是隆興茶館的紅衫兒嗎?啊哈——,天醉你夢見女人了!”寄客就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他地地……真當是沒出息啊!”

趙歧黃過來喝住了他的小兒子,告訴這個顛顛狂狂大大咧咧的小毛孩,昨夜他夢見於公指點他,說寄客命裡註定還是當郎中。寄客一聽,大眼睛一瞪,眼淚就流出來:“我不當郎中我不當郎中,我不喜歡當郎中!”

“你懂什麼?‘知了叫石板跳,烏花郎中坐八轎。’我看你也只配了做烏花郎中,好歹還混口飯吃。你當你這樣瘋瘋魔魔的有出路啊!我看你三百六十行還沒一行夠有資格做的,做個孫悟空造玉皇大帝的反倒還配,可惜我這裡不是花果山!”

父親這樣夾頭夾腦地一頓訓,頓時便把寄客訓得愣住了。

杭天醉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麼多的一片一片的茶園。從山上泄下來,濃綠得稠凝了,就成了僵在山坡上的綠色瀑布,東一道西一道,掛得滿山都是。有的地方,栽得鬆一些,一大朵一大朵,像沉甸甸的綠花;長在平地上的茶樹,斜斜地一溜半躺的,倒像是一把把撐開的綠色陽傘。但杭天醉已經無法再飽嘗這秀色了。跟著趙寄客出逃的後果首先是強烈的刺激,其次是極度的疲乏,現在,當夕陽西下之時,莫名的恐懼開始升騰上來。他一生全部加起來的路,恐怕也沒有今日走得那麼多。一開始從三台山出發他就歪歪斜斜,k氣不接下氣,此刻他和寄客已經走了大半天,甚至已經翻過了人跡罕見的十里琅擋嶺,他竟然還沒有倒下去癱掉,這是他自己也難以想象的奇蹟。他不時地蹲下身子去喝那山中泉水,站起來時眼中飽含著淚水,眼前一花,不見了他的領袖,他的煽動者趙寄客,他就嚇得哭腔哭調喊:“寄客你在哪裡?寄客,嗚嗚嗚,寄客你快來接我!”

總要過一會兒,杭天醉以爲自己精神就要崩潰的時候,寄客出現了,他把手裡用樹枝做的柺杖伸給他,嘴裡說著:“就要到了,就要到了。下了山就是天竺寺,法鏡寺後面就是三生石。我跟二哥、三哥來過好多次。我爹也來過的。在這裡睡一覺,來生、今生和前生的事情,統統曉得了。我要做個不當郎中的夢。我可不喜歡聞那些中藥味。”

手裡握著了可以連接住寄客的柺杖,雖然天醉累得兩眼迷糊,但還是欣慰多了,便問:“你爹和我媽找不到我們,不是要急死了嗎?”

“不會的,不會的。我們就在三生石邊睡一夜,我跟於公詞旁小孩說好了,夜裡再告訴我爹。我也要讓他急急,誰叫他做這樣的夢的。”

“你真的以爲是你爹夢見於公了嗎?他難道不會故意哄哄你嗎?”

“真的陪!”趙寄客叫了一聲,站住了,“我怎麼沒想到?”

“大人有時候是很不好猜的。他們和我們相信的完全不一樣。你怎麼停住了。到了嗎?這就是三生石。這就是?這裡不是給觀音娘娘做生日的地方嗎?前面下天竺,有魚籃觀音,我媽帶我來燒過香的,原來後面就是三生石。你看它像是個什麼?這裡有誰題的詩,天快黑了,我都要看不清楚了。你等等,讓我來讀給你聽: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臨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此身雖異性長存。什麼意思,嗯,寄客?你看這裡還有一首: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回、卻回、煙……煙掉……上……翟……塘……”寄客一邊抱著一堆乾草,一邊跌跌撞撞找地方鋪,一屁股坐了下來,說:“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是個和尚死了,過了好多年變成一個放牛的,回來見他的老朋友,就在這個地方……”他拍拍身後的三生石,回頭一看,“真沒用,倒下就睡,睡著了。曙,給你。三生石保佑我不做烏花郎中。”說著便把一捧乾草夾頭夾腦扔在了呼呼大睡的杭天醉身上,自己也就倒頭睡去了。

杭天醉恍館意識到他坐在睡著了的趙寄客身旁,頭上身上掛著幹稻草。周圍亮晶晶的,月光像水銀,在他身邊流過去流過來。他看見他的四周亂石如槍,槍頭上閃閃發光,還看見藤葛如麻欽繞在樹上。但那藤葛和樹冠,全都泛著厚厚的白光。山草在地上匍匐著,又軟又密,它們像是白蠟做的一樣。他順手拿下沾在身上的一根乾草,於草變成了銀條。他回頭看看靠著的石頭,狀如圓盆,大似臥床,石一端的隆起部位有四五個杯口大小的圓洞,洞洞相連,玲現剔透。他想起來了,這就是三生石。奇怪的是,它也變成了銀白色,還發著青幽的毫光。他用手輕輕敲叩了一下,他聽到了冰涼的五擊的聲音。

他不敢相信自己到了一個什麼樣的琉璃世界,莫非他們成仙了?到月亮裡的廣寒宮中去了?他想低頭叫醒寄客,定睛一看,差一點驚呼——寄客裹在乾草叢中,早就成了一個玉雕的人兒。

接著,他聞到一股無法言傳的清幽迷香,是桂香,還是茶香,還是荷香?他不知道。他往天空一抬頭,天空像一片望不到邊的大冰塊,月亮像一朵玉蓮花,發著一塵不染的靈光。啞靜,啞靜,有僻僻啪啪的極細的珠現,從天上掉下來,打在他身上。他恍恍。繳德地站了起來,在晶晶亮的空氣中游來游去。他舒服極了,愜意極了。他飄飄欲仙,香氣四溢,在冰光玉毫中展開雙臂,走來走去。萬籟俱寂,只此一人,他不孤獨,不害怕,他自由極了。

然後,他又看見了他。他就坐在他前面不遠處的白銀草叢中。他和從前一樣,背對著他,肩膀瘦削地泛著青光,盤繞在肩上的辮子像一條玉帶。他悄無聲息地站住了,他看見他的背滲出了玉液一樣的東西,又稠又亮,凝聚成一塊,像一面鏡子。他好奇,親切,無礙,他飄浮了過去,那個背影回過頭來——是他!他想把他看得仔細一些。他還想對他好。他跪了下來,湊近他的臉。他看見他的兩隻眼睛王光一閃,有兩行眼淚,便從白晃晃的面頰上,流淌下來了。

《本章完》

TOP

第六章

杭州知府林啓在蒲場巷普慈寺設求是書院之際,離上個世紀的百年終結,只有三載春秋了。書院廳堂中,這位福建籍的維新人士,一邊對著那三十名杭州精英訓話——居今日而圖治,以培養人才爲第一義,居今日而育才,以講求實學爲第一義;一邊不無欣慰之意地想:大清國變法,或可有期有望了!

杭逸飄飄然地立在三十名學子之間,細高,長脖,脣紅齒白,眉目清秀。一身漂白杭紡長衫,外套一件隱紋萬字黑色緞背心,外面別出心裁披一件黑色絲絨披風。一根辮子又黑又亮,晃晃悠悠不時擺動。他身旁立著的青年比他略矮一些,寬肩闊眉,膚色略黑,越發顯得一口白牙。他是一身的短打模樣,站如青松,油黑髮辮略望。他略仰的下巴,給人一種傲慢的感覺,兩隻手背在背後,雙腿叉開,綁了褲腿,雙腳作外八字形,彷彿掌持利器,隨時可望出手。不用說,是趙塵。

那日,林藕初甚爲喜悅,擺了幾桌酒席,慶賀兒子入學。酒宴上沒有吳茶清,他去紹興平水收購珠茶了。天醉有些失落,說:“我這一讀書,家裡的擔子,又得你們挑下去了,頭緒又那麼多,依我看,出口的珠茶生意就不要做了。”

杭夫人揮一揮手說:“瞎說什麼,不掙外國人的銀子,茶樓能有錢贖回來嗎?”

忘憂茶莊這十年的發展,一是傳統的龍井內銷茶,其次便是這紹興平水珠茶的出口了。

紹興平水,唐代便是個有了名的茶市,茶酒均在此交易。平水珠茶,也唯平水方有,團得滾圓,活像一粒粒墨綠色珠子,英人譯名gun Powder green,綠色彈藥之意。喝來,棱棱有金石之氣,殺口得很。

珠茶最初出口被譯爲Hgson——貢熙,意爲專門進貢康熙皇帝的茶葉。18世紀中期在倫敦市場上每磅售價高達十先令六便士。

忘憂茶莊做出口珠茶生意,要通過上海的怕和洋行。前十來年生意好做,全省據說最高年輸出二十萬擔,過了浙江茶葉出口的半數。這兩年走下坡路了,吳茶清內要對付茶莊事務,外要對付洋商,兩頭辛苦。筋骨雖好,歲月究竟不饒人,眼見著疏黃的山羊鬍子變花白了。

那日夜裡,天醉興奮,站在書房外院落中,嗅那初降的春夜之氣,便看見有紙糊燈籠從圓洞門游來,憧憧燭光中映一“杭”字。

天醉筋骨一緊,這還是父親在世時一時雅興定做的一批燈籠,不用紅黑墨色寫字,專用綠漆,使喚的年代久了,漸漸破損。唯有管家茶清的那一盞,小心侍候著,竟也成了他本人的一道風景。

茶清每夜經天醉書房的院落,往後院的老闆娘住處,商議一日經營,已是杭九齋死後多年的規矩。原來茶界有規矩,女人不得上店堂應酬軋檯面,林藕初雖感諸多不便,也是不敢破此行規的,每日的行情,便得賴茶清通報。

忘憂茶莊,前店後場,場後又有側門,本可直通老闆娘去處,但茶清偏要每日往杭天醉處一繞。杭天醉何等明白之人,那夜在月下見了茶清,叫一聲茶清伯,說:“今日月光甚潔,茶清伯何必再點燈籠?”

茶清看著少爺,慢悠悠捻一把山羊鬍子說:“還是點著好。”

杭天醉揹著手,去看養在石槽子裡的幾尾金魚,又說,“年茶清伯找我母親,直接從邊門進去便是了,不必繞這麼大的彎子。伯伯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眼睛又不太好……”

杭天醉說這番話時,眼睛一直也不好意思朝茶清看。茶清腳定在那裡,一隻手拎著燈籠,另一隻手捻著山羊鬍子,半晌,說:“還是繞一繞好。”

吳茶清轉身要走,天醉冒上來一陣衝動,他的背影總讓天醉心潮難平。

“我考上求是書院了。”天醉說。

茶清回過頭來,朝他看一眼,就停住了腳步。

“讀了書,你要做什麼?”聲音輕輕過來,把杭天醉嚇了一跳,他的眼睛一下抬了上來,吃驚地盯著茶清伯。

“我還沒想過。沒……想、想好。”他結結巴巴地回答,“總之,國家是要、要變法,要改良的……”

風緊,早春發枯的竹葉瑟瑟地響,月兒躲進了雲層,黑了天,燭光模糊,照得到方寸幾尺。天醉覺得,茶清伯伯幾乎是完全隱到黑暗中去了。聲音便從黑暗中襲來,說:“讀了書,要做什麼,想好。”

他走了,身影飄忽,像一隻暗夜裡的老貓。杭天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母親林藕初從石灰甕裡取出今年最好的明前茶,讓天醉親自送到趙歧黃家——不是這老鐵頭盯住杭天醉,哪裡會有考入書院的那一天。

天醉把那一罐的明前龍井雙手捧置到趙歧黃的紅木案頭時,趙先生撫案感慨:“到底是這樣的人家,行事不流於俗,小小一罐龍井,勝過那大堆小包的人蔘木耳。”

天醉垂著雙手,略低頭,說:“母親交代我告訴您,此茶是撮著專從獅峰山收來的‘軟新’,老先生不妨嚐嚐。”

趙歧黃長嘆一聲,道:“難爲你母親這番苦心,‘軟新’這隻牌子,也只有忘憂茶莊在做,今日送來的,可是極品中的極品了。”

“母親說了,杭州的龍井,獅、龍、雲、虎,獅是最絕的,要送,自然是送獅字號的。”

趙寄客正從園中練了棍棒回來,恰恰聽了杭天醉這番理論,便拿腰間束著的帶子拭著汗,笑說:“天醉,我看你也不必再去讀那經史之學、孔孟之道了,徑直就繼承了忘憂茶莊多省事,遲早你還是要當那老闆的。”

“蠢貨!你懂什麼?以爲這茶是隨便喝得的?”趙先生捻著花白長鬚,教導著說,“陸子《茶經》中如何評說的——茶之爲用,味至寒,爲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若熱渴凝悶,腦疼、目澀、四肢煩,百節不舒,聊四五吸,與醒酬甘露抗衡也。”

趙寄客卻是不那麼以爲然:“陸羽,中唐一隱士耳。精行儉德,亦無非自在山中,於世畢竟無所大補的。”

天醉便駁斥朋友:“如你所說,這世間就不要那高風亮節、不甘同流合污的高士了?”

趙寄客大笑:“什麼高士?翩然一隻雲中鶴,飛來飛去宰相家罷了。不見生靈塗炭,只圖明哲保身,又要日後清名,趙寄客一生不爲也。”

趙老先生便皺起眉頭喝道:“少年狂妄如此,將來一事無成。”

“非少年狂妄,實乃少年壯志。我今當著這天地間第一絕品的龍井茶預言,二十年之內,天下必大亂——”

“胡說八道!”趙峽黃拍起桌子來,“大亂對國對民有什麼好處?”

“天下之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亂方能大治,大治方能開盛世之和平——”

“寄客兄,想來您是唯恐天下不亂了?”天醉笑問。

“正是。”趙寄客倒爽氣。

趙歧黃連連搖頭,痛心疾首地對杭天醉說:“我一生,就壞在嘴上,不料幾個兒子中就偏寄客承了我這稟性。豈不知無論亂世治世,書生狂言,都必遭大禍。倘不及早防心防口,滅頂之災速速臨頭矣。”

天醉一看,這父子兩個真的拗起口來,連忙打圓場說:“不管世道如何變幻,白雲也罷,蒼狗也罷,茶還是要喝,病還是要治,忘憂茶莊和懸壺堂還是廢不了,這就叫萬變不離其宗吧!”

“兄弟你倒樂開,”趙寄客可不給天醉打圓場,偏往死裡殺口,“真的天下大亂起來,忘憂茶莊和懸壺堂的牌子,還不曉得往哪裡掛呢?”

天醉一邊給寄客使眼色,一邊說:“既然說得如此悽惶,倒也不妨今朝有酒今朝醉了。先嚐嘗這罐茶,放下那些治世之理,以後評說吧!”一邊便要去開那隻四方瓷罐的蓋工。

趙峽黃見這隻青花纏枝牡丹紋的茶罐造型大氣,穩重精美,其上牡丹俯仰向背,聚散飄逸,一看就是件貴重的古董,便說:“看這圖案似與不似的意蘊,怕是前朝的器物吧!”

天醉一聽便眉飛色舞起來,算是說到心坎子裡了,這才真正打開了話匣子,說:“正是元朝的遺物,老先生真是慧眼,元朝青花裝飾,最妙之處,便在這似與不似之間……”

趙寄客手裡拿著本《龔定庵文集》,湊過身來,左看右觀那青花瓷罐,說:“妙在何處?我怎麼只看見那麼幾朵牡丹花,並無振聾發噴耳目一新之感呢?”

天醉愈發得意,全然聽不出趙寄客的譏諷,或者說他對這年長二月的大兄的譏諷早就刀槍不入無動於衷,只管興致勃勃地闡述自己的高論:“妙者,細微之處之精神也。如龔自珍‘九州生氣恃風雷’一般便無可稱妙。你細細看這牡丹,或綠葉擁簇,孤花獨放;或側轉反顧,羞羞答答;或妖燒端莊,大大方方;果然如舒元輿《牡丹賦》所詠:曏者如迎,背者如訣,訴者如語,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悅,哀者如舞,側者如跌,亞者如醉,慘者如別,或颶然如招,或評然如思,或帶風如吟,或法露如悲。”

他搖頭晃腦地閉著眼睛,只管抒發自己的感情,直到發現聽者鴉雀無聲,才睜眼,見趙氏父子都有些異樣地盯著他,便問:“怎麼,我說得不對?”

寄客說:“你這是請我

們品茶,還是請我們品茶罐?”

天醉說:“癡人,連我家撮著都曉得,品茶者,品水也,器也,境也,心也。宋人尚有‘五不點茶’,水不清,不點;器不精,不點……罷罷罷,我說這個,你哪裡曉得,不提也罷了。”

趙歧黃坐在太師椅上,凝神注視著這位老友的遺孤。這父子兩個做人,要算是父親荒唐多了。如今兒子入了求是學院,也算是家道振興,否極泰來。但這父子倆,依舊有命運相襲之處。美則美矣,優則憂矣。趙老先生心生感慨,長嘆一聲,彷彿這錦心繡口的美少年,韶華易逝,絢爛易滅一般。

那麼,他自己的小兒子趙寄客呢?唉,心兇命硬,必遭飛來橫禍,這一對少年,還不知今後如何在世道上奔走呢?想到此,不由咳嗽數聲,說:“寄客,天醉性情中人,你長他二月,入學之後,要多多照應於他。”

“父親所言極是。”趙寄客親呢地拍拍杭天醉的肩膀,“有我杭州城裡大名鼎鼎的趙四公子在,儘管放心。”

趙峽黃卻說:“又吐狂言。我只是擔心你,自以爲可保護天醉,不知柔能克剛,或者哪一天,是要天醉護你的性命呢!”

杭天醉果然性情中人,頓時便被這父子倆的一番話,激動得熱淚盈眶,不能自己,說:“若是哪一天我有機會來庇護寄客兄,便是造化了。實話告訴老先生,這個世道間,我最崇拜的便是寄客兄這樣有英雄豪傑之氣的人物,祛邪扶正,拯民水火。天醉不才,救世無能爲力,幸虧有寄客兄這樣的國之棟樑……”

趙老先生連連搖手:“此言過了過了。要說棟樑,將來或有一日,你們都是……”

“……天醉是必定成不了棟樑的,”杭天醉攤攤手,“天醉有幸成爲樑棟雕鐫之畫,此生足矣。”

說到此,他拿起茶罐,一使勁,擰開了蠟封的罐蓋,一股噴香的茶氣,撲鼻而來。就近站著的趙寄客,頓時像是被一道咒語突然鎮住了一樣,半晌說不出話來。

“如何?”杭天醉從那自哀自憐的感傷中回來,笑問趙寄客。

此時,滿座竟都被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奇草之香瀰漫了。杭天醉便匆匆地去關窗門,一邊嚷道:“快快關了門窗,千萬不要把這真香泛淡開去。”

趙老先生也把鼻子湊近茶罐,不由感慨說:“我喝了一世茶,今日方才是喝到了絕頂,這竟是老夫有生以來從未聞到的天上人間第一香了。”

門窗封閉之後,屋中自然便暗淡了許多。在幽暗的天光中,泛著穩重莊嚴而又精緻的烏光的明代桌椅,此刻一扶手、一桌面、一靠背,便都隱隱地退到深處去了,唯有牆上懸掛著的由趙家祖上傳下的條幅還泛著昏黃的舊光,上面“懸壺濟世”四個字,看上去也模模糊糊了。那一老二少,便悄然坐在其下,被這氛氫的天地真氣所感動迷醉,竟如攝了魂魄一般,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什麼香?蘭花香?豆花香?怎麼還有一股乳氣,好聞,好聞!”趙寄客使勁易動鼻翼,說,“無怪國破家亡之後,張宗子喝不到茶了,便到茶鋪門口去聞茶香。我原來以爲是這明末遺老遺少的迂腐,今日才知茶香如此句人,說不定哪一日,我也會去找個地方,專聞那茶香呢!”

這便是今天杭天醉聽到的趙寄客所說的最柔情的一句話了。雖然趙寄客依舊是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出來的,但杭天醉還是記住了。

他們三個,重新開了窗子之後,趙老先生取出兩隻粉彩蓋碗茶盞,小心地用勺取出一些茶葉,見那龍井扁扁的,略闊,周邊呈糙米色,讚歎道:“畢竟是忘憂茶莊的龍井,真正地道。但凡周圍各縣打著龍井牌子賣的茶,哪有這樣的成色?”

“老先生不愧是行家,外頭來人,不知真僞,以爲那碧綠、纖細的便是龍井,不知真龍井片子反而是帶些黃色且又稍寬的。”

趙寄客見杭天醉要用僕人剛送過的熱水燙茶盞,便道:“天醉,我得了你的前朝遺物,也拿件寶貝出來送給你,也算是一物換一物吧!”

趙先生和天醉不免納悶:此人一向喜新厭舊,南人北相,夾槍帶棒,全無花前月下的閒情逸致,能夠拿出什麼寶貝來呢?天醉便問道:“你若送我龔定庵詩文,我是不要的,我家書櫃中有。”

“這件寶貝,你若不要,我在杭州城裡倒爬三圈。”

說話間,趙寄客三步兩步跳入園中,把剛才習武時置放在石條凳上的一隻紫砂壺拎來,掀了蓋子,使勁把茶葉渣甩了出去,然後拎回屋中。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算是碰上了,看看這是什麼款?”他一下子把壺身倒了過來,露出壺底。

趙先生和杭天醉一見,異口同聲道:“曼生壺!寶貝寶貝,怎麼讓你撿著這件好東西了?”

果然,壺底有“阿曼陀室”印記。天醉一疑,說:“怕不會是贗品吧!”

趙寄客冷笑一聲,說:“你再看看那壺把下的款!”

果然,有“彭年”二字扳腳印,天醉這才真正信了,卻又不好意思要,轉手捧給趙歧黃。他知道,杭人眼中,誰家藏了一把曼生壺,誰家的門第都會高貴起來。

曼生,實爲錢塘人士陳鴻壽(1768-1822)之號,西價八家爲丁敬、蔣仁、黃易、奚岡、陳豫鍾、陳鴻壽、趙之深、錢鬆諸人,集聚杭州,共創篆刻中浙派風格,曼生佔一席之地,可謂金石大家。其人,在傈陽知縣任上,結識宜興制壺名手楊彭年兄妹,造型十八種,撰擬題銘,名家設計,手書寫之,匠人制之,世稱“曼生十八式”。

趙寄客得的這把壺,是一把方壺,色澤梨皮,壺身上刻著:“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

天醉眼直直地饞著那壺,嘴裡卻謙讓著:“不敢當,不敢當,這禮確實太重了。”

趙歧黃兩隻老手來回搓摸著壺身,說:“哪裡哪裡,這壺配你那隻青花四方罐,倒還相值。”

看得出來,這老先生一向慷慨,此刻也不得不忍痛才能割愛。他盯著壺卻問兒子:“寄客,我怎麼竟不知道,你有這樣的東西?”

趙寄客卻不以爲然地說:“我哪裡有這樣的寶貝。是昨日去白雲庵習武,在南屏山下見一旗人,喪魂落魄,斯文掃地。見著我,偷偷拿出這把壺來,說是世傳的,又不知好壞。不敢在城裡賣,怕丟了顏面。他只要二十兩銀子。我給他三十兩,唉,只怕今日他就扔到大煙上去了。當時我就想,不妨買來,送給天醉老弟,強似流落在這些敗家子手裡。父親若喜歡,我下次再買一把便是。”

天醉輕呼起來:“你當這是買白菜,今天一把,明天一捆。你昨日三十兩買來,明日三百兩都無處去覓呢!”

趙寄客輕輕一笑:“身外之物,何足掛齒。你於這些雕蟲小技太癡迷了,才把它看得重如泰山。”

趙先生卻聽出這幾句話來,似有所指,便豁然一笑曰:“寄客所言極是。物歸其主,就好比良馬有伯樂,噗壁有卞和。這曼生壺,有天醉來藏,想來是最合適不過了。”

天醉聽罷此言,便再也耐不住性情裝君子了,雙手謙和而又堅定地從趙先生手中拿過壺來,小心放到盆中,用一壺開水細細沖洗,又取出乾淨手絹,小心擦著,一邊操作,一邊還埋怨趙寄客:“寄客兄你好大的膽,竟把這等千古名壺夾槍帶棒地放在習武場上,一個閃失,看你如何交代?”

趙寄客卻不理他那一套,徑自把壺取出來回甩了幾下,放在桌上,一勺新茶下去,便道:“你不要再給我玩物喪志了。一杯茶,吃到現在,還沒上口呢!”

杭天醉縱然再向往父親杭九齋曾經引他進入的逍遙天地,他也不願、也不可能成爲杭九齋第二了。花間品茶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甲午戰後,朝野震撼。維新人士以爲,非變法不足以救亡圖存。而救亡圖存,則從教育始——中學爲體,西學爲用,一時匯爲學界新潮。杭天醉和趙寄客的伯樂——杭州知府林啓,恰恰便是在此時,由密調杭,這個相當於杭州市長的行政長官,短短三年,開辦並擔任了三所學府的“校長”——它們分別是蠶學館、養政書塾,還有,便是這求是書院了。

與杭、趙二子前後入學者,多有當世稱之爲經天緯地之棟樑才子:如中國共產黨創始人陳獨秀,1898年入學,1901年遭清廷追捕而離去;如林尹民,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如周承炎,辛亥革命時浙江光復總司令;如何類侯,北大校長;如蔣百里,保定軍官學校校長、國民黨陸軍大學校長;如許壽裳,文學家;如邵飄萍,中國早期新聞家;林啓辦學,實爲變法,並不想革命。在世時,曾爲孤山補植梅樹百株,庚子年春詩云:“爲我名山留一席,看人宦海渡雲帆。”卒後,果然葬於孤山。卻不曾想到,他看到的,首先例不是官場中的宦海沉浮,而是他選拔的學子所掀起的改造中國的蒼黃風暴了。

百日維新失敗,時值八月,退學者甚衆,林藕初把獨生兒子關在家裡,連求帶哄,定要他退學。邊哭邊說:“小祖宗,太后是反得的嗎?一天到晚就變法變法,好像皇帝頭上就沒人似的了。現在好了,頭跌落了,你也好安耽了!回來學做生意。知府那頭,我去打點回覆了

事。”

一邊就讓撮著稱了幾斤上好的明前茶,叫了轎子,便要出門。

杭天醉,上世紀末中國最後一代文人,被革命的浪漫激情正攪得熱血沸騰,最聽不得做生意三字。見母親真的要出門,便大聲在鎖著的屋子裡威嚇:“媽,你若去林知府那裡退學,我立刻就這裡一頭撞死!”

氣得林藕初坐在轎子裡,走又走不得,下又下不來,連聲罵道:“你這短命活祖宗,你要我倒拜轉跪下來求你不成?平日裡讀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前日有人不耐讀,被除了名,你還說除得好,大家方便,還說了要隨了他去,怎麼現在個個都退學了,你卻不隨?”

杭天醉就在屋子裡跳腳:“誰說個個都退學了?誰說個個都退學了?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我們就是那幹帆,就是那萬木!中國不維新變法,就是幹瘡百孔之沉舟,就是半死不活之病樹。我說維新變法還不夠,須革命一場,驅逐動虜,恢復中華——”

嚇得林藕初慘叫一聲:“我的活祖宗,你是要杭家滿門抄斬啊!我不去了不去了,求求你小太爺,你快點給我閉上禍嘴,免得幹刀萬剮,菜市口殺頭,作孽啊!”

忘憂茶莊的老闆娘要哭,又不敢,怕驚動更多人,生出是非。所幸庭院深深,連忙叫了攝著去關大門,撮著走了幾步,又迴轉來,說:“鐵頭來了。”撮著愛叫寄客鐵頭,還以爲他是個天生的惹是生非的坯子。林藕初心裡便叫苦不迭。這個趙寄客著了魔似的,整天在天醉面前聯噪不已,弄得她這個寶貝獨生子,連杯熱茶都不再有心思喝。礙著趙老先生面子,又不好撕破臉皮去得罪。正不知如何是好,那活冤家又在屋裡頭叫:“寄客兄,寄客兄,你看我媽把我家忘憂樓府弄成個牢獄之地,要把我像譚嗣同一樣押到衙門裡去呢!”

林藕初一聽,氣得丁丁當當從腰間夾襖上拉下鑰匙,一把扔給心急慌忙走來的趙寄客,說:“我是管不了你了,叫你寄客兄管著你吧!”

說著,就坐在園中那叢方竹旁的石鼓凳上掉眼淚。

那趙寄客,也是個不知老小的賊大膽,手一揚,薄浦灑灑接了鑰匙,說:“伯母只管放心,有我趙寄客在,天醉進不了菜市口。”說完,徑直去開了房門。

杭天醉正在屋裡急得火燒上房,見趙寄客來了,一盆子水澆下似的,卻反而不急了,轉身就躺在他專門從母親屋裡搬來的美人榻上,伸直了兩條長腿,長嘆了一聲:“哎,這次,怕是完了。”

“嘆什麼氣,還不到你哭的時候呢!”寄客一把端起那隻曼生壺,對著壺嘴一陣猛吸。杭天醉想奪過來,嫌他弄髒了壺口,又一想這本來就是他的,欠起的身子,又倒下了。

“聽說書院擴充學員的詔命收回了,監院本先借墊的建築設備一干費用,六千餘元,都不知到哪裡去籌集了呢!”

“瞎操心,林大人什麼樣的品行,會看著自己創辦的書院於水火而不顧?”

“林大人怕是此刻自顧不暇了吧!”

“也好,讓這些‘保皇派’頭腦清醒清醒。”趙寄客雙手握拳,擱於膝上,腰骨筆挺,坐在太師椅上,“大清國本來就該土崩瓦解了,還只管相信那一個兩個皇帝做甚?”

杭天醉激動了一番,現在有些疲倦了,便蒙著雙眼睛,用餘光看著房樑,道:“寄客,我們怕不是空撈撈一場。人家是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我們這般天地間芥子一樣的微塵,參與不參與,又能左右什麼大局呢?”

見杭天醉又把那副頹唐嘴臉搬出來,趙寄客急忙把手一指:“打住,我最聽不得你說這些混充老莊又夢不到蝴蝶的酸話。我來,也不是聽你這番理論的,你可聽說今日城中的一大新聞?”

杭天醉一聽,立刻就跳起來,睜大那兩隻醉眼,間:“什麼新聞?今兒個我被媽鎖了這整整的大半日,心裡寡淡,正要弄些消息來刺激刺激,你快說來我聽!”

趙寄客便拉了杭天醉出門:“走,上三雅園喝茶去,那幫老茶客廠可是專門等著忘憂茶莊的少東家讀《申報》呢? ”

“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讀報?”

“大丈夫嘛,去留肝膽兩崑崙,天崩地裂也不改色,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到茶樓讀報,是勵志社同仁共商定的,你想破例嗎?”

“小弟不敢。”天醉急忙揖手,“我掏了這半日,正好放風。只是你又何必用什麼新聞來勾我呢?”

“真有新聞。三雅園來了個唱杭灘的,‘三國’唱得到門,姓段,你不想去見識?”

天醉一聽,眉眼頓時就化開來,連聲說:“去!去去!莫不是我們小時候的那個姓段的先生把紅衫兒帶回來了。這麼好的事情,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趙寄客連連搖頭,說:“你啊,公子哥兒一個。到底也只有拿公子哥兒的辦法對付。我這是噱你呢? 看你誠不誠心,哪裡有什麼段先生?”

“去看看去看看,萬一碰上呢!”

天醉三步並著兩步,跳出門去,急得他媽在後面跟著問:“小祖宗你又要死到哪裡去?”

“這不是到衙門裡去投案自首嗎?”天醉故意氣他母親。

“撮著,去,跟牢!”林藕初命令道,又帶著哭腔,對趙寄客說,“寄客,你也是個寶貝,幹萬別在外面闖禍啊!你爹一把年紀,你娘前日還來我這裡滴眼淚呢? ”

趙寄客趕緊捂著耳根往外走,他平生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婆婆媽媽的廢話了。

那一天,趙寄客要把杭天醉拖去的三雅園,是杭州清末民初時著名的茶館。就在今日的柳浪聞寫,離從前的忘憂茶樓也差不了幾步。因這幾年由忘憂茶樓改換門庭的隆興茶館江河日下,敗落少有人問津,三雅園便崛起取而代之了。店主王阿毛牛皮得很,漢族青年,旗營官兵,攜籠提鳥,專愛來此處雅集。趙寄客等一干學子也就乘機把這裡當作了一個“聚衆鬧事”的窩。

中國的茶館,也可稱得是世界一絕了。它是沙龍,也是交易所;是飯店,也是鳥會;是戲園子,也是法庭;是革命場,也是閒散地;是信息交流中心,也是剛剛起步的小作家的書房,是小報記者的花邊世界,也是包打聽和偵探的耳目;是流氓的戰場,也是情人的約會處;更是窮人的當鋪。至於那江南茶館,一向以杭州爲中心的杭嘉湖平原爲最。一市秋茶說岳王,亦可見茶事中人心向背。當初求是書院成立勵志社,討論的無非是讀書立論寫詩作畫等一干書生常作之事,到茶樓去讀報討論時事,首倡,還是杭天醉。他一時心血**出了這麼個主意,當時便有人笑道:“天醉兄真是維新、生意兩不誤,上茶樓讀報,又靈了市面,又賣了茶,何樂而不爲呢?”

原來這三雅園也專賣忘憂茶莊的茶,和杭家原來素有生意往來的。杭天醉便紅了臉,說:“這可不是我創的新,原是有典可查的。《杭州府志》記著:明嘉靖二十一年三月(1542年),有姓李者,忽開茶坊,飲客雲集,獲得甚厚,遠近效之。旬月之間開五十餘所。今則全市大小茶坊八百餘所,各茶坊均有說書人,所說皆‘水池’、‘三國’、‘嶽傳’、‘施公案’罷了。”

衆人見杭天醉認了真,便紛紛笑著來打圓場:“天醉兄何必掉書袋子,杭州人喝茶論事,又不是從你開始。我們哪一個不是從小就看著過來的?”

此話倒真是不假,偌大一箇中國,杭州亦算是個茶事隆盛之地。南宋時,便有人道是“四時賣奇茶異湯,冬日添七寶擂茶”。那時杭州的茶坊多且精緻漂亮。文人墨客、貴族子弟往來於此,茶坊裡還掛著名人的書畫。如此說來,求是書院的才子們亦不必以師出無名爲憾,原本宋朝的讀書人,就是這麼幹的。不過那時的老祖宗還在茶坊裡嫖娼,那茶樓和妓院便兼而有之。這一點,求是書院學子卻是立下規矩斷斷不能幹的,誰若在讀報的同時膽敢和青樓女子調笑,立刻開除。趙寄客再三再四將此條囑咐天醉,把個天醉氣得面孔煞白,說:“你這哪裡還把我當讀書人,分明把我當作嫖客了事。”

趙寄客笑著說:“我看你就是個風流情種,不預先和你約法三章,保不定栽在哪個姑娘懷裡頭呢!”

杭天醉又氣得直跺腳,雙脣亂顫:“那風流二字,可與下流相提並論嗎?你們看我,何曾與哪一個妓女明鋪暗蓋過?”

“這個,誰知道呢?又不會拿到《花間日報》去登新聞。”又有人笑道,卻被趙寄客連忙止住,說:“你們可不能冤了天醉,天醉清清白白,從未越軌的。”

衆人又是一陣調笑,這才商議以抽籤方式推定每星期日由誰上茶樓讀報。杭天醉先還興趣盎然,被衆人又是做生意又是尋女人地調侃了一通,便掃下興來。他本來就是個想入非非的即興的人,真要一步一個腳印去做了,就會生出許多厭倦來。想要打退堂鼓,嘴裡呢哺著還沒找到藉口,便被趙寄客封了嘴:“你可不要再給我生出什麼是非來。主意是你出的,你死活也得參加,我橫豎和你一個小組給你壯膽當保嫖便是了。”

“什麼保縹,分明是我的牢頭禁子罷了。”

杭天醉笑了起來。有趙寄客陪著上茶樓,他就不愁沒趣了。

《本章完》

TOP

第七章

本世紀初元,歲在庚子,閏於八月,清帝德宗——愛新覺羅·載促登基已經第二十六個年頭。

時值春夏之交,北京,義和團起義;八國聯軍再掠圓明園;慈接太后攜光緒一行,先賜死珍妃,後出逃皇宮,經懷來、宣化、大同、太原,亡命西安。

與此同時,七十一歲的杭州人氏,戶部左侍郎兼尚書王文韶,並未意識到時世扔給他的那隻繡球會如此悽惶。七月二十一日,慈清召見王公大臣五次,最後僅剩王文韶、剛毅、趙舒翹三人。“最是倉皇離帝京,垂淚對老臣”,慈槽離京時,身邊哪裡還有幾個大臣護駕,倒是無轎可僱的王文韶父子,徒步三日,於懷來追上主子,腫破的雙膝一軟,便涕泅縱橫。西太后見滿朝文武備作鳥獸散,獨此江南老夫追蹤而來,悲感交集,遂解隨身佩帶的玉中之玉——胚胎一塊,恩賜於他。這位大清王朝、也是中國兩千年封建王朝的最後一任宰相,就這樣狼狽而又痛楚地載入史冊。

與此同時,恰是王文韶的故鄉,人稱天堂的江南杭州,一群秘密的反清志士結黨而起,與香港孫中山的興中會遙相呼應,成立浙會,東渡日本,圖謀造反。又有一些不想造反更想掙錢的商人辦廠開礦,經營實業,以期富強。五年前。龐元濟和丁丙集資三十萬元,在拱定橋如意裡創辦世經級絲廠;五年後,儘管京城在殺人放火,杭州有個叫莊誦先的人,還是湊了七萬銀兩,設辦了利用麵粉廠。再過一年,杭州的第一張白話報刊——《杭州白話報》,便要問世了。

與此同時,當北方義和團鬧得沸沸揚揚之際,遍佈杭州城的大小茶館,也都忙得不亦樂乎。市民們議論的一個焦點,便是那個名叫王文韶的杭州人的命運。

三雅園這些日子,戲也無人唱,棋也無人下了。靠牆的那副殘局擺了多日,竟連那白子上也沾了灰,有人偶爾路過,擺一個棋子,手指便黑了。牛皮阿毛很高興,七星火爐通紅,銅茶壺日日擦得提亮,嗤嗤地此起彼伏,冒著白氣。隆興茶館的茶博士吳升與他處隔不了幾步,常常跑過來透露一點消息,見了面就伸大拇指:“老闆,你這裡日日人涌起涌倒,都在聽什麼大書?”

“託八國聯軍的福,趙四公子同杭家少東家,天天在講朝廷裡的大頭天話呢!”

阿毛對這位精明機靈的小夥計很是看重,吳升有一副天生乖巧的奴才相,那雙滴溜亂轉的眼睛,一看就曉得,生來是爲察顏觀色而長的。便問:“你那裡呢?”

“紅鼻頭眼看著要撐不下去了。”吳升作了個不屑的動作,“做茶館生意,吃油炒飯的人,他哪裡是你的對手?等著看他倒台吧!”

阿毛便順手給他幾個銅板:“你有數哦,聽說他得了絕症,要賣樓,你有數。”

“阿毛老闆你說什麼話,我會沒數嗎?要不是給你盯著,我不是老早上你這裡來跑堂了嗎?我這樣的人,到三雅園混碗飯,老闆你還肯要吧!”

“年紀輕輕,頭腦煞靈。你做到哪個份上,我自然也回報到哪個份上,這點你還不清爽?聽說吳茶清也在打你們這家茶樓的主意,他是想要物歸原主了!”

“哦,這倒我真沒聽見過。”吳升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猶疑了一下,牛皮阿毛就大笑起來,“你和茶清是老鄉,安徽會館裡常常見面的,當我不曉得?我跟你說你嫩著呢,兩頭討好,兩頭伸巴掌,小心兩頭脫空。”

阿毛到樓上去聽趙四公子講時事去了,他並不把吳升放在眼裡。

那些日子,杭天醉在家裡坐不住,動不動就往外跑,林藕初命撮著死盯著他。這位郊區翁家山茶農出身的夥計年過三十,娶妻生子,不知秦漢,無論魏晉。義和團造反了嗎?造反吧!八國聯軍打進紫禁城了嗎?打吧!老佛爺逃了嗎?逃吧!明年的茶葉要歉收了嗎?嗅,撮著就會從他那張夜裡當床板的櫃面上一躍而起——匆來事、勿來事。見少爺這樣無心讀書,到處亂跑,甚爲擔心,便說:“少爺你不是上了求是書院嗎?太太說了,那就是考上狀元了,出來抵上一個縣官的呢? ”

“這算個什麼。寄客兄都退了學,每日在白雲庵裡習武練功,他父親原來指望他繼承家風,懸壺濟世,現在,算是逐出家門了。”天醉嘆口氣,倒在身旁那張美人榻L,“人人都罵他不肖子孫,自甘墮落。我看他倒是個有志氣的,敢作敢當,不怕冒天下之大不。”

撮著問了一會,說:“人各有志嘛!”

杭天醉一下子從榻上跳了起來:“還是我們撮著,算個英雄知己。寄客家世代名醫,到他手裡,尚可棄之如敝展。我卻不行,這個家,這個茶莊,哪裡容得了我動彈半步?唉唉,苦悶啊苦悶啊,弄得我都要發瘋了。”

撮著便很認真地說:“少爺,不是我多嘴,你這個瘋病真的是要好好治一治的。你是四代的單傳,哪裡好跟人家趙公子比?趙公子家有兄弟四五個呢!莫要說去白雲庵,哪怕去月亮,有誰管得了?你卻是不一樣的,你走到哪裡,肩膀上都扛著一個忘憂茶莊呢? ”

一聽這話,天醉就開始跺腳發起魔症來了:“還不給我閉上嘴巴出去,連你也這樣教訓起我來。我偏就是想上月亮看看娘娥的模樣,你們又想怎的?整天茶莊茶莊的,莫非想拿茶莊逼死我不成?!”說罷,便把桌上那些文房四寶呼啦啦一推,那副精緻的鼻翼神經質地**了一下,便抽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來,往抽屜裡翻銀兩。撮著看著他的少爺,知道他又要甩開他跑出去閒逛了,這哪裡還像個讀書人,像個少東家啊!

那段時間,趙寄客最露辯機,牛皮阿毛便成了他的陪襯。

“據我看來,眼下朝廷是分成了三股勢力。”趙寄客當仁不讓地捧著天醉給他送上來的那把方壺,裡面熱騰騰的龍井茶,一大群男人,或倚或坐,都等著聽他的高論。那些平日裡唱堂會的藝人,此刻都讓了主角的地位,反倒成了觀衆。

“一派,主張重用義和團,扶清滅洋,以端王載調、大學士剛毅、大學士徐桐、尚書崇績、戴勳、徐承徑爲主;一派主張剿辦義和團,以吏部侍郎許景澄、大常寺卿袁貂、內閣學士聯元——還有,便是我們杭州人戶部尚書王文韶爲主了。在這樣兩派之間的中立者,便自然形成了第三派。”

趁趙寄客喝一口茶的同時,牛皮阿毛插嘴說:“聽說義和團有一個口號,要取得一龍二虎的頭,來祭洪鉤老祖和梨山老母呢!”

“此話怎講?”一個名叫周至德的城守都司問。

“一龍,是指光緒。二虎,一隻是李鴻章,另一隻,便是王文韶了。”

杭天醉也插嘴道:“這個王文韶,真是命大。聽說他在朝廷中以頭叩地有聲,陳辭說:中國自甲午以後,兵單財盡,今遍與各國啓釁,衆寡強弱,顯然不作,將何以善其後,願大後三思。”

“那太后又如何說?”另有一個歲貢叫崔大謀的,也急急問道。

牛皮阿毛又插嘴:“太后倒不開口,站在太后後面的端正載確卻說——殺此老奴。”

周至德一拍桌子,說:“該殺!該殺!丟死杭州人的臉面。”

“爲洋人謀,還當

開除杭州人的族籍,方才解恨呢!”那個叫崔大謀的,也接口說。

此時,另有一個站著舉著鳥籠的八旗子弟,名喚那雲青的,外號雲中雕,正是萬福良的外甥。因前日和周、崔兩個鬥鳥,不料他那隻八哥竟被兩個漢人的比了下去,心裡正窩著火,便唱反調說:“漢人就是踐,好不容易大清國看中個大學士,竟還要殺了他,一般地都做奴才方滿意。”

那周至德行武出身,也是個火爆性子,拍著桌子說:“你懂什麼?把你那八哥調教出模樣,再來說話!”

崔大謀也不甘示弱,說:“漢人說高低貴賤,只看忠孝節義,不看正旗鑲旗。賣國求榮者,無論是誰,賤!”

那雲青便扔了鳥籠,口中嚷嚷道:“你這漢賊,你竟敢罵我雲中雕賤!我今日倒要與你比試比試,分出個高下來!”

說完,直櫓袖子。杭天醉最見不得這種破落八旗子弟的破腳梗相,便用嘴噓著,往外揮手:“去去,什麼時候,誰有閒心聽你嚼舌?”

那雲青見又多出一個漢人來幫腔,更加氣憤,指著他們幾個,說:“騎驢看唱本,咱們走著瞧!”

其餘那些人一邊奚落雲中雕,一邊卻又連連催問趙寄客,王文韶的命怎麼又被保了下來。趙寄客說:“是洋人救了他的。御前會議第二天,慈模太后就把袁誕、許景澄殺了。過了幾天,又把徐用儀、立山、聯元殺了。接下去該殺王文韶、榮祿了,不料八國聯軍已到皇城根兒,慈德想殺,也來不及了。”

他們這才滿足,杭州人王文韶總算有了下落。至於其他的人,殺不殺的,人們倒也無所謂。

“這個王文韶,弄得不好,又要和前幾年一樣回籍養親了。聽說錢塘門外有王莊,養老用的。”

“什麼養親,前幾年在杭州,娘、兒子、媳婦都差不多時候死了,他自家大病一場,耳朵都聾掉了呢!”有人便反駁。

牛皮阿毛最喜歡挖人家腳底板,此時讓小二給每人壺中新沏了水,說:“你噹噹官的都是好貨?這個王文韶,從小就是不要好的坯子。家裡東西都賭光才瞌眈醒轉來。想不到一把年紀了,還要跟著皇上赤腳逃到西安去,虧得慈格不曉得他從小的爛瘡疤,還賞他一塊貼身帶的寶玉呢!”

又有人間趙寄客、杭天醉:“二位讀書人,照你們看來,朝廷和洋人,究竟誰佔得過誰的威風呢?”

趙寄客站了起來,心裡覺得民衆實在是太愚昧了,直到今天,還那麼把朝廷當回事情,便冷笑一聲,說:“皇上不是還在西安嗎?北京城都進不去,還說得上誰佔誰的威風呢?”

杭天醉也跟著站了起來,手裡捧著那把須臾不離身的曼生壺,走到門口,轉過身來,高深莫測地嘆口氣:“大清國,唉……”

衆人便眼巴巴看著這兩個書生揚長而去。他們一時也鬧不明白,這個“大清國,唉……,”後面到底該接一句“——你也太不爭氣了”,還是該接“——你該完蛋了”。

時局一天一個樣地變幻著,杭州人卻照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過他們的小日子。浙江巡撫劉紹棠加入各國領事簽訂的《東南互保章程》同盟,這一來,三雅園的茶客,每天議論的話題,便也順著風向來回逆轉了。

庚子到辛丑年間的冬季,對杭州人王文韶而言,是受命於危急存亡之際的冬天。彼時,載遊和剛毅,已經因開罪洋人而失寵;陪西太后往西安的軍機大臣、刑部尚書趙舒翹也被判斬監候。唯王文韶,升體仁閣大學士,清廷所有一切對內對外事情,都交由王文韶一人獨自處理。

牛皮阿毛從挖杭州老鄉的腳底板轉而爲老鄉臉上貼金。他照樣喜歡給那些提著鳥籠前來閒聊吃茶的人親自沏茶,照樣以爲別人都不曉得他說的那些舊聞:“你不要說,哎,這個王文韶,真正還是個奇人!賭博賭得家裡活脫精光,他大哭一場,幾張害人骨牌,統統扔到西湖裡。十六歲開始用功讀書,二十三歲就中了進士,在戶部衙門裡,聽說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呢? ”

雲中雕那雲青,也抖了起來。手裡依舊託舉著他那隻八哥籠子,一邊噴噴地往裡餵食,一邊得意揚揚地對衆人說:“前日我家兄從西安回來,告我趙舒翹被賜死的事兒,那才叫命硬呢? ”

一群老茶槍,聽說又有殺人事情可聽,便興奮得眼睛發光,道:“快說來我們聽聽!”

雲中雕卻賣起關子來,說:“聽我能講出什麼子醜寅卯來,叫那姓周的姓崔的說呀!”

便有人說:“雲大爺有所不知,這二人前日被官府抓起來,竟不知犯了什麼案呢? ”

雲中雕方冷笑說:“此二人平日裡說三道四,如此猖狂,竟也有犯案一事?”

牛皮阿毛便道:“這個怎的說好?你方才提的那個趙舒翹,上年西太后還命他往各國洋人處獻殷勤,怎麼今年就把他踢死了呢?”

雲中雕鼻頭裡哼了一聲,道:“正是這個趙舒翹竟不曉事,說了聲‘臣望淺’便罷了。你想這世上,哪有奴才駁主子的事,何況又是臣子駁老佛爺,賜他死,還是對他的體恤呢? 只可惜他竟領不了這番情,先是吞金子,幾陣嘔吐後便沒事了,又服鴆酒,依舊不死。沒奈何,只好自己喚了家人,用黃表紙浸蘸了燒酒,層層捂了‘七竅’,熬到黃昏,方氣絕而悶死。”

衆人聽了,都道奇怪,還沒見過這樣弄不死的人。正品著茶津津有味地議論,砰的一聲,只聽有人拍桌子,衆人一看,依舊是趙、杭這兩個讀書人,板著面孔,揚長而去。衆人都不明白,什麼地方又開罪了他們。

說話間,又數日過去。此時,知府林啓早在年前病逝。只聽說庚子年後,辦學之議又起,書院擬改稱“浙江省求是大學堂”。那一段時間,趙寄客少和杭天醉一起,只和一千人整日裡忙忙碌碌,操心著他們去年成立的那個“浙會”。杭天醉也知道他們這是在反清,要他參加,他說:“反清我也贊成,要我加入什麼會,我卻是不幹的。我平生有二怕:一怕經濟文章,二怕殺人放火。”趙寄客便喝住了他:“你這就是強詞奪理!何時見革命就是殺人放火了?”

“你看那義和團,還不是殺人放火?”

“殺洋人,又當別論。”

“我不管洋人國人,殺人就是罪孽。偏是那第一個殺人的,把事情做到了絕處。後來的人仿而效之,弄得天下大亂。”

趙寄客擺擺手,便不再與他理論此事,回去與他那些同志說:“你們趁了早,不要對天醉抱什麼希望。他這人,撈不起的麵條,扶不起的阿斗!”

同志中便有人問:“這麼一個沒用的人,你還和他交什麼兄弟?”

趙寄客便笑著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於革命他或可無用,於做人交友,天醉卻是最最可靠的。他日當了忘憂茶莊莊主,少不得從他那裡收刮銀子資助革命呢? ”

說得衆人都大笑起來。

趙寄客不來,杭天醉便悶在家中,哪裡也無趣。那日晌午,趙寄客卻匆匆跑來說:“想告訴你個事情,說出來又怕你嚇一跳!”

“有什麼好嚇的,譚嗣同在北京殺頭,我都沒嚇一跳呢!還能怎樣?大不了

再殺頭就是。”杭天醉躺在榻上,腳上蓋一狗皮褥子,懶洋洋地說。

“正是殺頭,前日城守都司周至德、歲貢崔大謀一案你聽說了嗎?”

杭天醉聽此言,這才真正吃一驚,連忙起身到窗外探一探頭,見母親不在,才回轉身,小聲說:“這周、崔等十幾個人,和你我父親可都是世交,我媽聽了此事又要活撞活顛逼我退學了事。怎麼,不是說冤獄嗎?莫非也要殺頭?”

趙寄客盯了杭天醉那張變了的臉色,說:“不是也要殺頭,是已經殺頭!”

杭天醉聲音也走了調,問;“什麼時候,在哪裡?”

“今日午時三刻,旗營城下。”

“那不就是你剛才來我這裡之前嗎?”杭天醉驚聲問。

“我親眼目睹。”

杭天醉跌坐在榻前,半晌才說:“這些人,原本都是規矩官紳,康梁變法之後,西安方有服官殺教之變,與遠隔千里的杭州,又有何干?真是天大的冤枉!天大的冤枉!”這麼說著,便起身,匆匆換了一身素衣白袍,又換了一雙布鑲黑鞋說,“寄客兄,陪我去城下祭奠一番吧!”

兩人剛要走,杭天醉又回來到櫥下茶葉甕裡,小心用桃花紙包了一撮紅茶,一撮綠茶,輕輕蕩勻了,包好,揣在懷裡,說:“天醉布衣素士,無他物祭告,只有帶上你了。”

兩人遂匆匆走出羊壩頭,往湖濱旗下營走去。

樓閣斜陽一抹煙,蕭磷車馬路平平,泥爐土挫荒涼甚,剩有殘磚紀舊年。

順治五年,公元1648年,清軍入關進杭,立馬吳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從此換了顏色。杭人忠於前朝者甚多,赴橫河橋死者,日數百人,河流爲之變塞。爲此,清廷擇杭州城西隅,圈地千畝,築城駐軍。高丈九尺,西倚舊時城牆,瀕湖爲塹。東面至今日的中山中路,北抵錢塘門,南達涌金門。城頭闊,可並行兩匹馬,又有延齡、迎紫、平海、拱表承乾五*那一日,午時三刻的殺頭,便應當說是在承乾門外了。

待趙寄客引著杭天醉匆匆直到刑場時,地上血跡猶在,那殺人的劊子手,看殺人熱鬧的市民,及被戮者的屍體,卻都已經蕩然無存了。

恰是初冬薄暮時分,城門尚未關閉,湖上有接人寒風襲來。夕陽西下,天色鉛灰,城下旗兵兀自返回崗哨之中,龜縮不敢再出。偌大城牆下,唯趙、杭二人,及一個蹲在牆根拎著一籃福建乾果的小男孩。

一見血,杭天醉別過頭,就閉上眼睛,只聽趙寄容低聲咆哮,“睜開眼睛,看看今日中國,哪裡不是冤魂遍野,枉鬼滿地?靴虜入主中華三百年,血債要用血來還。不把這清政府徹底推翻,今日含冤飲刃之事,明日必定重演。”

杭天醉閉上眼睛,雙手合掌,抵於胸前,額頭微低,口中哺哺有詞。俄頃,有密密淚水從他顫抖不息的睫毛間涌出,他也不去理睬,竟任其流淌。趙寄客守在杭天醉旁邊,聽他誦著即興的祭文:辛丑冬季午時三刻,君等十數人在此城牆下飲恨黃泉。可嘆我竟不能最後送你們一程。即刻趕來,人死命喪,看客四散,劊子手已收起利刃。湖上悲風嗚咽,落日愁慘,不忍目睹。我到哪裡再去憑弔你們的魂魄?唯有地上碧血,向生民哭訴冤情了。

你們都是一些守本分的規矩人,並無欺君犯上之罪,何以遭此慘劫。莫非草營人命、殺人如麻的末世,真的來到了。

真是脣亡齒寒、兔死狐悲。我這樣一個全然不知如何在世道上謀生的人,如何去面對這樣恐懼的陰影?除了閉上我的眼睛,深深地爲你們的亡靈誦經超度之外,只能用這清潔的山中瑞草,來覆蓋住這天日昭昭之下的鮮紅的人血了。嗚呼尚饗。

口中哺哺言罷,依舊閉著雙眼,摸摸索索地從懷裡取出那包紅綠摻半的茶葉,打開後,手指攝了一束,就悄悄然、嗚嗚咽咽地撒落在那血地上,且被晚風颳掃,翻了幾片後,那綠色的茶葉,竟也被血染紅,不祥而悲涼地貼在沙土地上了。

杭天醉慢慢睜開眼睛,往地上茫然掃去,突然打一個寒喲,一步踉蹌,就跌倒在旁邊凝神思考著的趙寄客身上。

見杭天醉這副樣子,趙寄客連忙說:“回去吧!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杭天醉遲遲疑疑地轉過身去。問:“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趙寄客也站住了,側耳聽了一回:“是風吹樹葉的聲音吧!”

“是琴聲。”那個一直蹲在城牆根的小男孩,此時卻開了口。

“你怎麼知道?”趙寄客問。

“我不正在聽嗎?”那小孩站了起來,“我常來這裡聽的。”

“是誰在彈琴?”

“湖上,一個老和尚。”小孩指指城牆外湖面。

“你怎麼知道?”

“我常聽的。”小男孩有些驕傲。看上去雖然衣衫破舊,卻縫補得乾乾淨淨,惹人生憐。

趙寄客順手給了他一枚銅板。杭天醉也摸起自己的口袋,不料他剛才換了一身長衫,竟把錢都留在家中了。他想了想,便把懷裡揣剩的那包茶葉,統統放人孩子的大幹果籃子,說:“這是最清潔的好東西,送給你了。小弟弟,快回家吧!天快黑了,你父母要著急的。”

小男孩卻兩手拿兩把乾果,硬塞進了兩位大哥哥的手裡,道了一聲“再見”,還鞠了個躬,這才連蹦帶跳地遠去。

杭天醉和趙寄客兩個,望著那小孩遠去的背影,好一會也不說話。俄頃,趙寄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杭天醉一番,那目光中,竟生出從未有過的氣勢。杭天醉陡然一驚,連忙避開目光。

湖邊老柳樹下,果然蕩一小舟,有舟子一人,老袖一人。膝上桐琴一展,半閉僧眼,正凝神操琴,琴韻低徊,音色幽怨,音流凝澀。此時此刻,芳草悽迷,斜陽昏淡,湖上風緊。杭天醉聽此樂,復大拗,眼中又覺一片模糊,說:“寄客,這不是孤山腳下照膽台方丈大體法師嗎?這麼一位浙派大琴家,此時此刻在此地彈《思賢操》,莫不是嘆世道不再有賢人,遂使人命草管,佛門這等悲慼,真正是要愧煞我等紅塵中人了。”

寄客卻另有見解,大聲說:“我倒不覺法師在此,僅僅蓄意爲烘染悲慼之氣。孔子皇皇汲汲於征途,默然哀思顏淵,這是一層。然君子憂道,方是此曲本來精神。”

話音與琴音俱寂。那船上的大體法師望了這岸上的兩位青年一眼,揮了揮手,小船便盪漾而去。

兩位青年拱手相送,情真意切高聲道:“謝法師一曲清音,法師能否爲弟子留一唱語呢?”

法師果然開了口,緩緩道:“不二真言。”

杭天醉、趙寄客兩個,眼睜睜地看著小船駛向湖心。杭天醉困惑地對著湖面,自問自忖:“不二真言,是說琴聲已經表達了禪意,語言便是多餘的嗎?”

趙寄客駁斥:“不,法師是告訴我們,君子憂道便是真言,又何須他再重複!”他一把抓住杭天醉的肩頭,“天醉,告訴你也不要緊,我已打算去日本國了!你敢不敢與我同行?!”

杭天醉長久地望著湖面,嘆了口氣,說:“我也就‘不二真言’了吧!”

《本章完》

TOP

第八章

立夏那一日,撮著起了一個大早,沒發現少爺有什麼異常舉動,便換了身乾淨衣裳,到老闆娘那裡去報到。老闆娘親自下廚視察去了,撮著趕緊又追到廚房,見老闆娘還站在磅秤上稱人,一屋子人圍著,等著過秤。

原來杭人竟有此俗,立夏日稱人,以試一年之肥瘠。老闆娘從秤上下來,嘆了一聲:“又瘦了。”邊上下人便說:“夫人年年立夏都要瘦一圈的。吃茶葉飯的人,忙就忙在清明穀雨,越忙越發,若是不忙不疲,便是不好了。”

這話說得林藕初心裡很受用,便問廚子:“東西都置辦齊了嗎?”

廚子便一件件指給老闆娘看:“這是三燒——燒餅、燒鵝、燒酒;這是五臘——黃魚、臘肉、鹹蛋、海獅,還有臘狗。”

林藕初說:“備上養菜花,每人發上小塊臘狗,多了也分不過來,家裡有小孩的,吃了免痙夏。”

廚子又指著案桌上櫻桃、梅子、鯨魚、蠶豆、覓菜、黃豆筍、玫瑰花、烏飯糕、籬笆筍,-一給老闆娘看了,林藕初見三燒、五臘、九時新全都備齊,這才放心。正要走,抬頭便見了攝著,正納悶撮著怎麼不跟著少爺,撮著卻說了:“夫人,今日少爺跟趙公子要去遊湖,我要不要跟著?”

“少爺讓你跟嗎?”

“他說今日是五郎八保上吳山的日子,放我一日假,城隍山上拜菩薩會。”

林藕初拍了下前額,說:“看我忙昏了,竟把這個日子忘記,按說立夏老規矩,是要歇息一日的。”

杭人的五郎,謂打米郎、剃頭郎、倒馬郎、皮郎、典當郎;八保,即酒保、面保、茶保、飯保、地保、像像保(即陰陽生)、馬保、奶保(即中人)。

夥計們都知道,說忘了老規矩,那是老闆娘做給他們看的,這女人心細如髮,哪裡真會忘記,只是不想按老規矩辦罷了。好在她待人不薄,加班的錢還會算雙倍的,倒不如不休息更好。偏這木頭腦子的撮著多嘴,不接翎子,還想上山拜菩薩,呆是呆到骨頭裡了。

果然,林藕初吩咐下人,端來那九時新的櫻桃梅子批把,又用上好青瓷茶杯,親手泡洗了,衝了沸水,淺淺的大半杯,上面用貝勺拋了明前的龍井。那龍井片子底下受了熱氣,一陣子豆奶花香撲鼻而來,載沉載浮,如釘子般豎起,滿屋子瀰漫的茶氣,好聞。

林藕初雙手捧杯,-一送到夥計手裡,一邊說:“十分的水,衝了七分,剩得三分人情,各位辛苦了。”

送到撮著手中,又說:“今日撮著就替各位上吳山了。店裡人手緊,今年生意好,茶葉這個東西,一日也耽擱不得的。”

正說著,吳茶清無聲無息地便走了進來,朝衆人身後一站,衆人只覺後腦勺涼颶颶的,趕緊告辭了出去,各就各位。

老闆娘林藕初,見身邊無人了,便輕輕一聲,喚住吳茶清。

“茶清,留步。”

茶清轉過身來,說:“請七家茶啊!”

林藕初淡淡一笑:“這是請下人的。你的,我晚上請。”

茶清沒有吭聲,背對著老闆娘,頓了一下,便走了。

杭天醉,這頭支開了撮著,便三心二意地等待起他的同謀趙寄客。春光已暮,百花開盡,杭天醉與趙寄客,籌備了一個冬春的“亡命”計劃,東渡日本,終將成爲事實。今日立夏,明晨,他就要離開這個家了。說是杭、趙兩人的事情,其實杭天醉就沒操過多少心。他最大的動作,就是打開箱子,對他的朋友兄長說:“隨便你挑,你看什麼能換錢就只管拿去。”然後有空沒空,提著個灑水壺,在書房前的花叢中伺候。晴窗曉簾,歌叫於市——白蘭花兒……。杭少爺一個翻身下榻,身輕如燕,便衝出後院,直奔那賣花的去了。

趙寄客拿著天醉的金銀細軟,便去籌劃他的革命,出刊物,制炸藥,聯絡同志,上竄下跳。花了抗老弟的錢,還時不時地教訓他:“就你這副樣子,風吹跌倒,放屁頭暈,還不快給我強身健體,只管擺弄那些花花草草幹什麼?莫非還想把他們搬到日本去?”

杭天醉睜開他那雙醉眼,說:“就是因爲搬不去,我才愛惜它們呀。”故而,行前一天,趙寄客細細問他,還有什麼需記掛的,他說:“別的倒也沒有什麼了,實在就是記掛個西湖吧!”如此這般,二人就決定,臨行前誰也不再拜見,就拜見了個西湖。

見寄客未至,杭天醉便在窗前案下平鋪了富春宣紙,又將一支上好狼毫筆用墨蘸飽了,沉吟片刻,便龍飛鳳舞起來。

錄的恰是一首詩,方揮灑到得意處,趙寄客到了。杭天醉煞不住手,只管舞下去,趙寄客便在他身後念道:一帶雲峰望卻無,六橋煙柳總模糊。

夕陽樓閣林藏寺,芳草汀洲水滿湖。

蘇相堤橫蒼徑運,遺仙宅旁碧山孤。

畫圖雲是西湖景,曾到西湖是畫圖。

趙寄客念罷此詩,面帶疑問,突大憤,一把就抓起這墨跡未乾的宣紙,三兩下,揉成一團,雙手沾得黑糊糊一片,順手一扔,投進紙簍,嘴裡便喝道:“你這人怎麼越活越糊塗,不知道這是誰嘴裡吐出的屁詩嗎?”

杭天醉也氣得跳腳,說:“就算是嚴嵩這個奸賊寫的又怎麼樣?狗嘴裡吐象牙,也是偶然會有的。因人廢詩廢書,偏就是你們這等過激黨人乾的好事!”

趙寄客用手指著天醉額角:“杭天醉,我告訴你,你遲早得栽在黑白不分是非不明上,到那時可別怪我救不了你!”

“我不指望你救我,”杭天醉也指著趙寄客額角,“你也別跟著栽我便是了。”

趙寄客從未見過這樣糊塗的人。打又打不得,一怒之下,也顧不得明日就要結伴遠行,忿忿一跺腳,便揚長而去。

趙寄客剛走,杭天醉就後悔了。他這個人,天生的心血**,來得快,去得也快。現在,連他自己也不明白,讚美西湖的詩,數不勝數,幹嘛他就偏記住了奸臣嚴嵩的《西湖景畫》。平日做人,少根弦也就罷了。既然決定跟寄客去東洋鬧革命了,凡事便不可再憑性情。想到革命,他突然明白他剛才爲什麼會突發其火,他是衝革命發火呢? 他發現自己,並沒有這樣真正想浪跡天涯的熱情,只是事到如今,不得不浪,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罷了。

一想到明日將遠行,他就立刻把心思撲回到了西湖,也就顧不得趙寄客發不發火了。隨他去,今日良辰美景,先去湖上逛蕩一番,再作理論。

這麼想著,便打開抽屜,數也不數,往兜裡抓了幾把銀元,出了房門,躡手躡足地側過了他那些寶貝花兒。徑直,便往涌金門去了。

涌金門外春水多,賣魚舟子小如梭。實在涌金門是不僅僅只有那些採蓮、捕魚及賣花的瓜皮船的,杭城交通船的總埠,便設在那裡。

杭天醉換了一身淺藍色杭紡長衫,手中捏一把舒蓮記扇子,緊趕慢趕,來到埠頭,一見他家那艘船邊,已經沒有了趙家同系的小划子,不由沮喪地跌叫一聲:“寄客,你真先走了。”

原來杭九齋死後,林藕初見了“不負此舟”就來氣,一時性起,便喚了茶清,商量著,要把它賣掉。

倒是少爺杭天醉,此時表現出十分的執拗,一聽說要把船賣掉,倒在榻上,便哭開了,還鬧了一頓絕食鬥爭。

茶清琢磨半晌,才對林藕初說:“我聽說,你們杭州人,前朝有個叫孫太初的,專門做了一條船,供人遊樂,人家投的租錢,用來養鶴,所以,這條船就叫做鶴航了。”

“那也不是人家說的,九齋嘴裡,整天就是這些。”林藕初答。

茶清淡淡一笑:“正是。”

“可惜我也無心養鶴,學那孤山的林處士;我也不要那幾個出租錢,亂我的心思……”

“夫人倒不妨在船上再掛一塊忘憂茶莊的招牌,廣而告之。船上設備等名茶茶具,貯虎跑水,闢爲茶航。至於租錢茶資嘛,除了給老大工錢,湖上每日有齋船,佈施給他們就是了。”

林藕初聽了,轉閃而喜,說:“想不到,這又是個掙錢的主意了,就照你的意思去辦。”

吳茶清這才又去了杭天醉處,說:“船不賣了。”

杭天醉擦了眼淚,從榻上站起,沒一會兒,便又歡天喜地起來,說:“茶清伯伯,明日你帶我湖上玩去,可好?”

茶清搖搖頭,說:“不好。”

“怎麼不好?”杭天醉很吃驚。

“誤人子弟啊!”他扔下這麼句話,便走了。

杭天醉有了那麼條私船,在湖上,便常常聚集些同學少年,專取了名茶來享受。同學羨慕,有那富家子弟的,便也爭相效仿,照著那“不負此舟”的樣子,大同小異地製作。只有趙寄客,偏又別出心裁,製作一葉小舟,兩旁裝車輪,舟頂設棚,以腳牽引,快速如飛,進退自如。他且又有自家主張,說:“我造舟,與爾等風花雪月輩,大不相同。一爲健身強體,雪東亞病夫之恥;二爲熟習兵器,他日必馳騁用之。”

衆人便笑:“若說西湖亦可成戰場,普天之下便皆爲戰場了。”

趙寄客也冷笑:“虧你們好記性,咸豐辛酉年,太平軍萬人舟筏人湖,與旗營西湖水軍激戰,莫非就忘了?”

衆人復笑:“這種事情,記它作甚。來來來,喝酒!”

趙寄客便搖頭,深嘆國人之精神墮落萎靡,腳踩飛輪,越加專心,且爲他的小舟取了個他一向崇拜的綠林好漢的名字——浪裡白條。

這“不負此舟”與“浪裡白條”,平日倒也相生相剋相輔相成,夜夜停泊一處。杭、趙二人有時興起,便也互換著乘坐。像今日一般,“浪裡白條”顧自己去了,倒還是頭一次。杭天醉一時竟也拿不定主意,站在湖邊,用黑紙扇子遮住初夏的日頭,在那片泛著白光的湖面上,尋尋覓覓,用目光搜尋著“浪裡白條”。

一陣風來,夾有腐臭之味,杭天醉側目一看,身邊不遠處有一衰敗老姐,邀遏之極,再往上一看,杭少爺嚇了一跳,那老娘口鼻俱爛,眼瞼紅皮外翻,躬腰屈腿,衣衫襤樓,形如糜爛的死蝦。杭天醉下意識地就往旁邊一躲。

誰知,爛蝦般的女人,竟朝他咧嘴笑了,滿嘴的壞牙所剩無幾,一股死氣,撲面而來。

杭少爺心慌,從兜裡掏出幾枚銅板,隔得遠遠,扔在那女人身邊。

女人搖搖頭,不用她那雞爪一般的手去撿。杭少爺不明白,是不是她還嫌太少?他

乾脆掏了一個銀元,扔了過去。

女人嘶嘶地笑了起來,咯呷啞啞地說:“和你父親一個樣。”聲音很輕,但依舊像是聲嘶力竭才進出來的。杭天醉脫口問:“你是誰?”

老女人轉過臉去,用手指著後側一進院子,說:“那是什麼地方?”

“水晶閣。”

“知道水晶閣掛過頭牌的女人嗎?”

杭天醉失聲抽了口涼氣,扇子便掉在了地上。

是小蓮。

十年前,他聽說過她,看到過她,雖然那時他小,但他知道,她是男人的尤物,西湖的尤物,他的父親,就死在她的床上。

杭天醉別過臉去,額上汗水落了下來。

“是慘不忍睹了吧!”小蓮繼續沙啞著嗓子,說,“富家子弟,從前見了我,愛說秀色可餐。現在,不得已碰上了,就說慘不忍睹啊,慘不忍睹啊,哈哈哈……”

小蓮的笑聲,大概是驚擾了不負此舟上的老大,他出了船艙,向少爺問了個好,便厭惡地揮手:“去去去,整天賴在這裡,惡不噁心!”

杭天醉止住了老大,側著臉,又問:“你還想要什麼?”

小蓮伸出兩隻不像人手的手,說:“立夏了,從前這一天,你父親都要給我喝一杯七家茶的,我渴,渴……給我口水吧……少爺,給我口水吧……”

“你等等。”杭天醉慌慌忙忙地上了不負此舟。老大乖巧,遞給他一隻粗瓷大碗,杭天醉擺擺手,自己便到櫥裡去找。找了好一會,看中一隻青花釉裡紅牡丹纏枝紋蓋碗茶盞,趕緊取出,用潔水沖洗了,又置了上好龍井香茶數片,親自點了配配的一杯綠茶,雙手捧著,又上了岸,放到小蓮身邊。

“香啊!”小蓮那爛蝦的身形癱散開來。她蹲在地上,頭湊到茶盞邊去,急不可耐地吸了一口,燙得嘶嘶呻吟,像一條蛇。

杭天醉不明白,爲什麼她還不死?她這麼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可是他沒法問她,只見她蹲在地上,手指掐入泥中,爛嘴咬住盞邊,發出了嘶拉嘶拉的聲音,吸著這噴香的茶葉,吸乾了,又抬起頭,朝杭天醉看,意思是還要。

杭天醉噁心極了,但還是一杯一杯地給小蓮沏茶,直至一壺水全部喝光,小蓮才心滿意足地爬起,坐在地上,一副麻木不仁的樣子。

杭天醉說:“這隻茶盞,是我祖上傳的,還值幾個錢,你拿去換了治病。”

小蓮用爛眼睛翻了翻杭天醉,變了臉,好像不認識他了,一邊哼哼卿卿地唱著小調:“夜半三更我把門閂兒開,我的那個小乖乖,左等右等你怎麼還不來……”

唱著,便躺下了。杭天醉想,她是瘋了,所以才不死呢,瘋子才活得下去。他把茶盞收了起來,誰知小蓮一躍而去,搶過茶盞,吼道:“我的,你滾!”

這一吼,把杭天醉嚇得抱頭鼠竄,跳進船裡,便喊:“快,快,快走!”

杭天醉是個耐不得寂寞的人,在他的不負此舟裡貓了一會兒,想是見不到小蓮的身影了,才放心又鑽出到前面甲板上。

初夏天氣,風和日麗,又值立夏,湖上倒也熱鬧,卻大多是些私家的船,慢悠悠地盪漾在湖面上。因爲不是競渡龍舟的日子,看不出多少激動人心的場面,只有那暖風如酒,波光如縷,青山如蛾和遊人如織的富貴山川圖。

老大問少爺,要到哪裡去。杭天醉驚魂初定,說:“就想找個清靜地方,眼裡最好只有山水兩色,別的俱無,才妙。”

老大笑了,說:“少爺,您這便是迂了,如今湖上,哪裡還有清靜的地方。若清靜,只管待在船上,哪裡也不去,喝這半日茶,便可以了。”

杭天醉吐了口長氣;“如今的人,哪裡還曉得那前朝人的雅興。那張宗子眼裡的西湖——‘大雪三日,……獨往湖心亭著雪。霧淑伉腸,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那才叫露了西子真容呢!”

老大根本不懂什麼真容不真容,倒是聽進去了湖心亭三個字,便停撓說:“少爺,湖心亭有要藝班,專門租了船雜耍、賣唱呢,聽說還來了艘鞦韆船。盪鞦韆的女子,聽說還是個絕色的。今日立夏,必定在那裡雜耍賣藝,何不過去湊個熱鬧?”

杭天醉本來倒也不想去湊那份子熱鬧的,但一聽有絕色女子可看,便來了興趣。不負此舟在湖上蕩了多時,此刻終究有了目標,便掉轉船頭,徑直向湖心亭劃了過去。

行不多時,果然見湖心亭綠柳蔭下,泊有一中舟,舟豎鞦韆竿子,上飄兩面繡旗,黃綠二色,風中獵獵有聲。船上又置一八仙桌,用紅布慢圍了,上寫黃色“金玉滿堂”四字,四周早已圍了一圈子大小舟筏,等著看戲。老大一看興奮了,說:“隔壁戲!隔壁戲!”跑進艙裡,便拎出兩張凳子,一張給少爺坐,一張給少爺放置茶杯,自家便尋了個好角度,席地坐下,等著開演。

俄頃,一瘦削老漢,兩國深陷,雙肩斜塌,著舊夏竹布淺色長衫一件,身背一隻土布深藍色的口袋,手敲小鑼,唱著武林調上了場: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景緻在杭州。

正陽百官壩子門,螺粒沿過草橋門。

候潮聽得清波響,涌金錢塘保太平。

那小鑼聽當聽當的,敲得很賣力,老頭聲音卻是啞殼殼的,不敢恭維。當中又夾以咳嗽,吭吭嗆嗆幾下,撲的,就吐出口痰去,立刻便用腳蹭了。杭少爺更覺掃興,老大卻聽得興高采烈,且指導著少爺說;“知道嗎?那是《杭城一把抓》。”

老頭繼續敲著小鑼,連咳帶念開場白:

梅雲西登仙,鹽油牛回薦,

柴府鐵三新,望通黑稽倉,

六部炭南樑,朱美洋海化,

水小大通江。

原來這《杭城一把抓》,是要把杭州的大小街巷各各橋樑都一把抓地唱出來的,把個想看美女的杭天醉等得好不耐煩。

總算一把抓完了,老頭又從布袋裡拿出鐵板、算盤、搖鈴兒、錢兒、醒木、摺扇、毛竹扇,-一亮了相,又說了一番有錢的聽個響,沒錢的捧個場之類的話,便鑽進了布慢中。

杭天醉打了個哈欠,想,又是老一套:鼾聲、走路、開門、上下樓梯,不過是用毛竹筒擊桌罷了。接著是小兒啼哭、嚎叫,火燒起來倒也是驚心動魄的,無奈光天化日之下,誰都看得出是假。落雨、颳風、噴水,那是用手在算盤上摩擦,用掃帚在桌上掃;至於風聲,也就是用殘兒輕重、快慢不同地摩擦。杭天醉支著腦袋,愁眉苦臉地等著那場布慢裡的大火撲滅。待鼾聲重新大作時,他幾乎就要和那鼾聲一道睡著了。

就在他兩眼已經眯成一道縫的時候,一道紅光閃過,他睜開雙眼,見那藝船上,已經立著了一個紅衣紅褲的妙齡少女。

杭天醉一個激靈,竟從凳子上挺了起來。他突然明白他看到的是誰了。老大看在眼裡,故意討好地問:“怎麼樣?”

“不一樣。”杭天醉自言自語。老大不明白“不一樣”是什麼意思。這意思,當然只有杭天醉自己明白。但他雖然心裡明白,卻又是說不出來的,這樣盯著那女孩,心裡納悶著,便發起癡來。

這邊,老大便嘆起氣來,故意說給少爺聽:“這鞦韆女,藝名就叫紅衫兒,前頭那個老漢,是他的養父。說是從一個破廟裡撿來的,那年鬧火災,估計她父母親都死了,從小就吃苦,現在大了,全靠她掙錢養著那個乾癟老爹呢? 你看看她瘦的,紙一樣薄,賺一日吃一日,吃不飽啊!”

那紅衫女兒正在往自己身上檢查繩子。繩子另一端,就高高懸在鞦韆架頂上的輛轉上。杭天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瘦削的瓜子臉,一根長辮子,一雙含愁帶悲的眼睛,小小的蒼白的脣上,胡亂塗了些胭脂,劉海薄薄地披下來,把她那張楚楚可人的小臉遮得更小。杭天醉恍愧起來,突然“啊”地叫了一聲,周圍的人都聽見了,連那紅衫兒也抬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他卻連忙進了艙裡,沏了滿滿一杯涼茶對老大說:“你給我送到那上邊去。”

老大知道少爺又犯癡了,連忙把那不負此舟往賣藝船邊靠。剛剛靠停,杭天醉就恭恭敬敬捧著那杯茶上了對方的船,雙手遞給紅衫兒,躬著腰,說:“姑娘若不嫌此物不潔,請笑納。”

姑娘手足無措,手裡還抱著繩子,一時不知說什麼。倒是她養父段家生機智,上前點頭哈腰,要接那茶杯,被杭天醉一縮手,又問了回去說:“我那是給她的,小心臟了杯子。”

紅衫兒猶猶豫豫接了杯子,大口大口喝了,臉上便滲出密汗,還了杯子,就深深鞠了個躬,杭天醉這才還了願似的回了船。

一圈子的人,都不知道他爲什麼這樣做,都不知道他剛才看到了什麼,都不知道他注視著紅衫兒的時候,那爛蝦般的小蓮,從紅衫兒的身上,幻化出來了。

紅衫兒喝了杭天醉的茶,用手背胡亂擦擦嘴角,又將兩隻小手疊在一起,向周圍看客作一手揖,這個動作倒也像個江湖藝人。正午時分,湖上的風熱了。楊柳枝,嘩嘩地飛揚,像一把把綠頭髮。紅衫兒朝柳枝兒望一望,杭天醉便想,那人和柳一樣的,真是弱不禁風。

紅衫兒穿著一雙紅絨鞋,蹬上鞦韆,使勁聳了兩聳,也沒見秋幹飛起來。養父兩手抓住了,一推,鞦韆蕩了上去,杭天醉便白了臉。

衆人都叫起好來。天藍水綠楊柳青的,一架鞦韆在水上飛來飛去。那上面的人兒,紅通通的,小巧巧的,一會兒坐下了,裝出。冶然自得的樣子;一會兒站起,蹺一隻腳往後伸去,褲腿大大的,收口處拿帶子纏了;一會兒頭朝下,雙手抓著坐板,雙腳升向天空,還剪成個燕尾狀。人們就起勁地叫好,往鞦韆架下扔銅板。那養父,邊作揖邊撿錢,邊高聲地答謝。答得那麼響,是爲了給空中的人兒聽到吧!那空中的人兒果然就聽見了,晃啊晃的,飛得更高,突然兩手抓住坐板,刷地滑了下來,整個身體,只有兩手抓著鞦韆。人們“啊”的一聲,齊齊尖叫,心就到了喉嚨口。一會兒,那飛人又上了坐板,人們渾身筋骨一陣鬆軟,滿口的熱氣便吐了出來。誰知紅衫兒一個跟頭翻了下來,這會兒頭掛在了下面,只剩那兩隻小腳掛在板上,人們又一陣“啊啊”的驚呼,心又提到了喉口,幾乎就要嚇得吐出來。偌大一個湖,驚嚇得死了一般,只聽到鞦韆架,吱吱扭扭地絞響個不停。

杭天醉幾乎沒有用眼睛瞅那紅衫兒,他的兩隻

手按在心上,直直站在船頭,只用餘光感受著那團溫潤的紅光。每當人們哄地尖叫時,他就緊緊院住眼睛,好像只有這樣,紅衫兒才不會摔下來一樣。

一會兒,鞦韆緩過勁了,越來越慢,紅衫兒一個跟頭,從鞦韆上翻了下來。落地之時,踉踉蹌蹌的,站都站不住了,前胸後背,溼淡淡一大片。

衆人這才哄哄嚷嚷的,鼓起掌來,又往那紅衫兒身上扔銅板,那紅衫兒卻大聲地喘著氣,人就靠在布慢上,手背在後面,一頭垂髮溼沾成了餅,貼在臉上。錢,打在她身上時,她一動也不動,就像什麼也感覺不到了一樣。

杭天醉和別人不一樣,他早早地鑽進了船艙,坐在桌邊,一心一意地磨起墨來。又找來宣紙,拿鎮紙壓得平平整整,便抄起了近日錄得的一首詩:

鞦韆船立雙繡旗,紅杉女兒水面飛。

仗命孤懸德護上,玉繩夭矯盤空中。

座上有人髮長嘆,此生能得幾回看。

野鶴秋鳴怨夜半,吾郡赤子貧可憐。

罌無貯米半無錢,一身飄蕩朝兼暮。

如上險竿長倒懸,人間只有鞦韆女。

書至此,一氣呵成之後,算是斷了句。雖然如是,依舊是意猶未盡的,從艙內再向那鞦韆船望去,紅衫兒已經獨獨地坐在船頭,手撐著船板,癡定定,望著西湖。湖上,卻是一片白光,竟反照得人也毛玻璃般了。

杭天醉蘸了墨,再補上兩句:竿女隨身無定所,回頭四望生魚煙。

這才算是大功告成,鬆了一口氣,自己起身,又沏了上好一杯龍井,等著它涼了,好去獻給紅杉兒。偏那茶又不涼,用手背去貼那杯子,燙得縮手,急得杭天醉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

正上火著呢,那邊鞦韆船上便又熱鬧起來了。老大在外面叫著:“少爺,少爺,你可出來管一管才好,可憐姑娘正病著呢? ”杭天醉探出頭,眼前黑壓壓的一圈大船,已經霸在水中央了。看船頭龍頭雕刻金碧輝煌的派頭,誰都知道是州府的官船了。只是從船上踩著踏板,往鞦韆船上走的,卻是手裡提著鳥籠子的雲大爺雲中雕。

雲中雕,是個大個子,頭髮又黑又粗,盤在脖子上,一身短打,跟打手似的。衆人都知,他是朝裡有人的主,那些小舟小瓜皮船趕緊便退避三舍。

紅衫兒的養父段家生,這頭要迎上去,早就被雲中雕輕輕一扒拉就撥開了一丈多遠。紅衫兒勉勉強強起了身,一隻鳥籠,就晃在她眼前。雲中雕問:“紅衫兒,你說它好看嗎?”

紅衫兒也不知雲大爺什麼意思,點點頭,輕聲說:“好看。”雲中雕又說:“再好看,也好看不過你紅衫兒,你在天上飛,那才叫好看。”

紅衫兒說:“謝大爺誇獎。”

“這算什麼謝?你給大爺再飛上那麼一回,大爺有銀子呢? ”這邊紅杉兒卻已經站不住,人癱了下去,說:“我病了。”

雲中雕的臉,頓時便黑了:“紅衫兒,你就當著這一湖子的人,駁我的面子?小心你爹揍你。”

養父卻已經跑過來,一把拎起了紅衫兒便罵:“斷命死屍,不要好的坯子,還不起來,伺候你雲大爺!”

籠裡那隻八哥,被罵得提了個醒,便跟著罵:“臭淫婦,浪蹄子,殺頭坯,婊子貨……”

周圍一干看客,原來同情著紅衫兒,可是那八哥一插科打渾,又止不住地笑了起來。這一笑,紅杉兒受不了了,嗚嗚地哭了起來,沒哭幾下,又被養父狠狠幾個篤栗子,只得戰戰兢兢地,往鞦韆架上走。坐在鞦韆上,已經沒有力氣起勁,養父過來,又罵:“裝死啊,剛才還好好的。”便要使勁推,但沒推起來,原來,杭天醉這裡早就看不下去,搭了踏板充英雄,要來救美人了。

養父一看,一個俊俏青年擋著他,且有身份的樣子,正是剛才從忘憂茶莊不負此舟上下來的少爺,便不敢輕舉妄動。雲中雕卻受不了,一隻手照舊提著鳥籠,一隻手卻摸著個錯光瓦亮的大鐵球,走過來,說:“杭少爺,這裡沒你的事,別看茶館是你的天下,湖上卻是我的天下了。我要她幹什麼,她就得幹什麼,你,找別的女人玩去,我跟你說白了,紅衫兒,是我的。”

杭天醉氣得嘴巴直打哆涼,指著雲中雕說:“光天化日之下,你還有沒有法度?你是人,人家賣藝的就不是人?欺侮這麼個有病的女孩子,什麼東西!”

雲中雕氣壞了,也顧不得許多,用手肘一捅,喝道:“什麼東西?我給你看看,你就心肝靈清了!”

雲中雕。原來只想把杭天醉往旁邊讀一揉,誰知少爺單薄,一讀,竟“撲通”一聲,讀到西湖裡去了。只聽“啊呀”一聲,杭天醉便沉了底。一圈子船上的人,都尖聲叫起,還沒來得及往下跳,見旁邊一小划子中伸出一隻手,一下把少爺水淋淋地又擒上船。杭天醉一把抹了臉上的水,睜眼便說:“去!打翻了他!”

原來對面坐的正是他那個把兄弟趙寄客。趙寄客白衣白褲,輕輕一躍,就上了鞦韆船。雲中雕心裡虛著這個聞名杭州的趙四公子,嘴上卻不得不硬,伸出兩隻手指,喝道:“你想幹什麼?”

趙寄客冷笑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拉開胳膊,只輕輕一讀,好傢伙,把雲中雕彈得翻入丈把遠的湖裡.濺出一圈大水花打到看客身上。看客又是一陣尖叫,把那身子往後一仰,卻無人道去。說時遲那時快,趙寄客飛身上躍,如一條銀魚,半空中一閃,便惻地入了水中。

那水裡的一陣好戰!一白一黑,上下翻騰。杭天醉落湯雞般坐在趙寄客的浪裡白條上,摸著兩隻拳頭敲著船幫叫:“打!使勁打!灌他!”這麼叫著,還不解氣,又拿起船槳湊著,去打雲中雕的腦袋,打又打不著,對來對去,他竟比水裡的人還忙。總算趙寄客把雲中雕教訓夠了,才把他拖到湖心亭岸邊一株水柳樹下,側臥擱在一塊大石頭上,讓他呼吃呼吃往外吐黃水,又指著他鼻子說:“這回是輕的,讓你明白,什麼叫你能文能武的趙大爺。你若再敢碰人家一個小指頭,記得你大爺是個腦袋系在褲腰上的漢子,小心沉你湖裡,餵了西湖王八。”

這頭,杭天醉已回了不負此舟,叫道:“寄客,上我的船。”那鞦韆船上當養父的,卻膝蓋一軟跪了下來:“兩位少爺,你們闖的禍,小人承當不起,你們誰要就領了她回去,我是不能要她了,留她在船上,誰都沒法過日子了。”

紅衫兒早被剛才這一番亂仗嚇得出了神,她又病著,頭掛在鞦韆架上,迷迷糊糊的,任人擺佈。

杭天醉打贏了這一仗,陡然生出許多豪氣,便溼淋淋地又踩著踏板過來,連扶帶拖地架著紅衫兒往不負此舟上走,邊走邊說:“這可是你說的,你不要了,我撿回來的。看見的,爲我作個證。”

看客中有人叫好:“杭公子,真英雄也。”

日落西山,湖上一片歸帆。近帆揹著陽光,黑壓壓的,像鷹翅。遠的,被一輪紅光籠罩,透亮,像鮮紅羽毛,在湖上移動。

浪裡白條,拴在不負此舟身後,滯滯灑灑地飄蕩著。杭天醉和趙寄客兩個,坐到不負此舟的甲板上來,曬他們溼了的衣衫。

雖是初夏時分,湖水依舊涼。又兼日頭已斜,湖上微風,冷冷清清,杭天醉身體單薄,便連聲打起噴嚏來。

趙寄客說:“有酒嗎?唉,諒你這個開茶莊的,也生不出什麼酒來。”

還是老大藏著半瓶臭高粱,先拿出來,讓兩個少爺對付。

兩人嘴對瓶子咽廠幾口,心裡就熱了起來。杭天醉看了看湖上光景,只見天色不知不覺中已變成了冬瓜白。白雲邊卻又濃又青起來。山卻是一下子地黑了。寶石山上,大石頭墳墳然,像是在一心一意等著太陽下去,好恢復它們增魁輜陋的本來面目一般。湖上,蕩起聲聲梵唄,那是從每日都在湖上雲遊的靈隱齋船上傳來的。梵唄一響,遊船便紛紛而歸了。正是:一片湖光起暮煙,夕陽西下水如天,蒲帆影裡千聲佛,知是雲林齋飯船。

杭天醉說:“今天痛快!”

“你又沒動手,全是我乾的活,你痛快什麼?”

“我這是第二次曉得,把事情做絕了,竟有那麼大的快樂。”

“第一次呢?”

“你竟不記得了?正是跟著你出逃三生石下!從此以後,你也不學郎中了,我也不做惡夢了。”

趙寄客高興了,使勁扳杭天醉肩膀:“我還當你這種人,免不了臨時又要變卦,終究走不出這一小窪,看來還行,你只邁出這一步,進了東海,你這人便有救了。”

天醉抱膝坐在外面,往船艙裡頭探探。他不知道紅衫兒有沒有醒來,更不知道這個女人從此便坐上他命運的小舟,再也糾纏不清了。他突發奇想:“把紅衫兒帶上好不好,給我們燒飯洗衣裳,準行。”

趙寄客連連作揖:“求求你了杭少爺,從此你只記住一條道理,或者女人,或者叛逆,兩者必居其一。”

杭天醉想那女人和叛逆,竟也如同魚與熊掌一般的兩難了,便說:“你趙四公子,杭州城裡第一號大叛逆,不是夫人小姐脂粉堆裡照舊談笑風生嗎?”

“我那是調侃敷衍,一陣風吹吹過的事,你杭大公子是什麼?一粒種子。情種!哪裡扎進,都要生根發芽的。”

“你何以知曉?”

“趙寄客何許人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貫古今,入木三分。這一芥西湖,魚蝦眼中汪洋世界,我眼中不過小小盆景耳。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流海水杯中瀉。”

天醉大笑:“趙寄客,你啊,日後必累於狂!”

“你卻是眼下就累於情了。你倒是把這個姑娘如何安置了?”

“這有何難,先去撮著翁家山家,幫他老婆摘茶葉就是了。”

趙寄客這才說好,套了吹乾的衣衫,上了小舟,解了纜,浪裡白條,就輕輕地盪開了不負此舟。

杭天醉在大舟上做遊俠別離狀,拱手日:“明日拱高橋,不見不散。”

寄客大聲答:“老弟,此言又差矣。明日不見必散,散則必分道揚健,各奔前程,從此遠隔千山萬水,弟兄難得再見。萬勿失信。切切!切切!”

說話間,小舟箭般離去,破開湖上濃暮。須臾,雷氣沉沉,湖上一片混燉。無論杭天醉如何地定睛凝視,再不見趙寄客的身影了。

此詩轉錄李華英著《碧漢泛彩舟湖光入畫船》一文。

《本章完》

TOP

第九章

天氣異常地悶熱。夫人林藕初操心了一日,反倒坐立不安起來。她微張著嘴,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一條缺了水的魚。她的兩隻眼睛閃閃發光,一雙精細的手,在細果拼盤邊摩拿著。拼盤裡盛著時鮮的一大盆櫻桃,周圍又用小盒盛著茉莉、花紅、薔該、桂蕊、丁檀、蘇吉等香茶,一對哥窯青瓷杯用開水沖泡了,在燭光下閃著幽色,等著那個人來。

此時,茶清正放下手中燈籠在廳堂外,步入老闆娘的香閣;此時,翁家山人撮著正氣急敗壞跟在後面,看見茶清那跨過門檻時掀起的青衫一角。撮著本來是要結結巴巴衝進去的,此時卻想起少爺那雙欲醉不醉的長眼睛。他轉念一想,還是等一等,先告訴茶清吧!便蹲在了樓窗下面,抱住膝蓋,抽起旱菸來。

立夏一日,撮著上了兩趟山。

從吳山上下來時,天光尚明,他便拉著空車,到涌金門去等少爺的不負此舟。

不料船上竟背下來一個姑娘,病得昏昏沉沉,面頰鮮紅。少爺二話不說,扶著姑娘就上車,揮一揮手說:“快走!”

撮著間:“去哪裡?”

“自然是翁家山你屋裡。”少爺說,撮著拉起車就跑。到了山外的口子上,車拉不上去,要背了,還是撮著的務情。少爺一邊氣喘吁吁地在旁邊扶著,一邊斷斷續續地把和雲中雕如何一場水中大戰,如何救下美女一名,統統告訴了撮著,唯一失實的,就是他把趙寄客單搏雲中雕一場,變成了他和趙寄客兩人。

撮著聽了,恨恨地咬了下大板牙,說:“我要在,還要你們動手,你只需咳嗽一聲。”

到了翁家山撮著家,撮著屋裡的,已點了燈,哄著小孩吃飯。見撮著和少爺背一女孩來,吃一驚。杭天醉把身上銀子全掏了出來。想想還是不夠,便從內衣口袋裡挖出一隻準備帶到日本去的祖母綠戒指,對撮著夫婦說:“這個,你也給她,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撮著說:“少爺不要把這個給她,明日從家裡再取錢便是。”

少爺說:“只怕明日此刻,我已經不在城裡了。”

撮著夫妻倆,聽了吃驚,說:“少爺又說渾話了,又要到哪裡闖禍去?”

少爺笑笑,幾分傷感,幾分驕傲,不說話。

撮著老婆著急了,使勁推一把老公,罵道:“死鬼,平日夫人怎麼教導著你,頭一件事情,少爺要顧牢,明日少爺不見了,你怎麼和夫人交代?”

撮著也急了,人一急就聰明,指著裡面床上昏昏欲睡的紅衫兒說:“少爺你不講清楚,這個姑娘兒,我是不敢收的呢!”

杭天醉這時倒恨自己多嘴,但又沒奈何了,便舉著戒指說:“跟你們實說了吧!我明日就去東洋留學了,一早和寄客在拱定橋會合,這隻戒指,我也不給你們了,我就給這紅衫兒了,你們可都看見的。”說完,走進裡屋,抓住姑娘右手,往食指上一套,巧不巧,還正好呢? 姑娘那雙手,硬糙糙的,叫人可憐,套上戒指,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握緊了拳頭,又翻了一個身,便睡去了。

杭天醉半蹲下來,摸著姑娘額頭,說:“把你丟在這裡,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只看你命大不大了。若是有個好歹,託個夢到東洋,我也好知道你的消息。這裡人家倒是好的,比你在湖上盪鞦韆賣命強得多。我若不去東洋革命,或者還可把你安頓得更好一些,現在自家性命都顧不上了,哪裡還顧得上人家。這一點,姑娘你是一定要多多包涵多多包涵的呢? ”

這一番話,把撮著夫妻說得又傷心又著急。還是老婆機敏,把老公哄到竈下,說:“撮著,這件事情瞞不得夫人,回去告訴了,你我才不虧心。”

撮著咧了咧大板牙說:“用得著你交代!想好了,跟茶清伯說。”

這頭,杭天醉已經出來告辭了,見著撮著老婆,深深作一個大揖:“嬸子,拜託了。”

慌得撮著老婆膝蓋骨就軟了下去,說:“少爺,你這不是顛倒做人了,哪裡有主子給奴才拜禮的。”

杭天醉:“等我東洋回來,革命成功,還有什麼主子奴才,天下一家,天下爲公,人人有飯吃有衣穿,茶山也不歸哪一家了,都是衆人的,又有什麼顛倒做人的說法?”

撮著老婆一邊送他們出來,一邊說:“阿彌陀佛!說不得的,說不得的,若說全是大家的,那這忘憂茶莊幾百畝茶園,不是都要分光倒竈了?我們聽了倒也無妨,夫人聽了,只當是又生了個敗家子呢? ”

杭天醉笑了,說:“可不,我就是個敗家子嘛!你們心裡都有數的,不說出來罷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燒酒,竟揚長而去。

茶清沒有抬起頭來,便曉得立夏之夜的異樣了。他聽得出林藕初嗓音裡一絲最微小的顫動。過去的許多年裡,這種顫動,若隱若現,像遊絲一般,總在忘憂茶莊的某一個角落裡飄蕩。茶清低下頭,輕聲道一個好,照常規,坐到桌邊去。

林藕初輕輕問:“喝什麼?”

茶清抬起頭,便有些炫目,夫人穿一件淡紫色大襟杭紡短袖衫,領口的鈕釦,解開著,兩片豎領,便大膽地往旁邊豁了開去。

茶清說:“隨便吧!”

林藕初撿了一盒茉莉的,說:“還是喝茉莉吧!立夏的老規矩。”

“客氣了。”茶清搖搖手。

林藕初把果盤推了過去,說:“按說,你也是和一家人一樣的,不用客套。”

“到底還是不一樣的。”茶清淡淡一笑,扔了一顆櫻桃到嘴裡。

林藕初便有些恍然了,兩人這樣悶悶地坐了一會兒,誰也不開口。

杭夫人林藕初,多年以來,一直被茶清那業已遠離的激情所控制。並且,似乎吳茶清越企圖擺脫她,她就越發糾纏於他。

她當然能夠感受到丈夫死後吳茶清的頹然鬆懈,彷彿沒有了情敵,情人便也不成其爲情人。路過小倉庫時,門虛掩著,裡面彷彿依舊充斥著那危險足可致命的激情,在那數得清的曖昧的期待中,林藕初每次都有要死的感覺。而每次之後,吳茶清的臉都是陰冷的,似乎沒有人色。

她始終不明白吳茶清爲什麼會對她突然冷淡下來,尤其是對她生的兒子天醉的冷淡。

而在她,僅僅有兒子,有兒子可以繼承的茶莊,已經不夠了。她是需要一個男人來牽制她,反過來,她也牽制他的。

牽制的緩繩,只可能是那姓杭的兒子,儘管他對她冷淡,但卻始終沒有離開一天。忘憂茶莊的人們,便在這生命的隱忍中,漸漸地老了。

一陣風吹來,茶清說:“要下雷雨了。”

林藕初看著茶清:“和從前的雷雨沒什麼兩樣。”

“只是人老了。”

“人雖老了,有些事情卻是不老的呢? ”

茶清捏著櫻桃的那隻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擠,一顆櫻桃,便被擠碎了。他隨即站了起來,說:“趁雷還未打下來,我先走在前

面吧!”

林藕初站了起來,兩片衣領翻得更開,顯得很浮躁的樣子。

“虧你說得出這樣的話,莫非那雷聲,日夜只在我一個人心裡頭炸響!”

兀然一陣狂風,吹翻燭台,吹倒茶杯。茶清見林藕初口中含著櫻桃,失聲吐出:“好大的風!”

話音剛落,平空一道閃電,霹靂嘩啦啦,爆炒豆子一般在天空跳滾,滂淪大雨,便從天而降了。

撮著沒有聽到林藕初的一聲細叫,他什麼都來不及想,抱頭立刻就向外跑。跑了半截,頭腦清爽了,又折回園中小亭。從那裡,他看到老闆娘房間四隻手關窗子的模糊的身影。接著是關門。接著,便是嘩嘩的這天地間的洗刷之聲。

撮著抱著肩頭,在假山亭中團團地來回踱步。他心實,只看天,不看別的,直到大雨嘩嘩下了一個時辰,又漸漸小下去,才把目光收回。

這雨也怪,說停便停了。撮著心思重新收回。想到自己的重要使命,才去注意夫人的房子。夫人的屋門窗關得緊緊,一點聲音也沒有。一絲燈燭也沒有。撮著有些奇怪:怎麼,夫人睡覺了,那茶清伯呢?哦!他便打自己的腦殼,真是被雨澆瞎了眼,怎麼沒見茶清伯已經走了。又一想,茶清伯到底是有輕功的,這麼大的雨走出去,一點聲音也沒有。再一想不對啊,聲音可以沒有,人影總不能沒有哇!或者是我剛才眼花,茶清伯根本就沒有來呢? 正這麼想看,燭光卻又亮了,門吱啞地打開,一隻綠瑩瑩的燈籠就先伸了出來,接著是茶清伯的身影,模模糊糊的背對著他說著什麼。然後轉過身走了幾步,便見夫人的身影,像是給茶清撣撫衣衫。接下去一件事情撮著見了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見茶清扶住夫人的肩膀,在她臉上靠了一下,然後便疾步如飛,走了。撮著不能明白的是那個矯健的身影。他想的茶清,走路慢慢的,手背在後面,見人說話,愛理不理。做起事情來倒一絲不苟。他一點也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這麼怔著牛眼發呆的時候,那邊門已經關了,這邊的人,風一樣地飄走了。

撮著沒辦法了,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水,在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失魂落魄地走。他腦子有點笨,但也曉得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個人也說不得的。那麼對少爺呢?一想起少爺,他突然像是當頭一棒,他想到少爺明天是要走的,就什麼也顧不得了,一邊追著,一邊叫著:“茶清伯,茶清伯,你停一停,停一停!”

茶清這時已經走出夫人的院子,在西夾道里走,他一個回頭,穩穩地站住,盯著撮著。撮著跑近了,站住,他看到茶清伯的兩隻眼睛,此時都是滴綠的。

撮著胸口“當”的一聲,剛才的事情,一下子都跳了出來。

“深更半夜,你在哪裡?”

“我、我、我……來找你。”撮著結結巴巴地說,見茶清伯的兩隻眼睛越來越綠,“少爺他、他、他說要去東洋了。”

“什麼時候?”

“明、明日一早,拱高橋。”

茶清問聲不響,黑趣越地站著,兩隻布鞋,鞋面還是乾的,綠燈籠,映得一地綠水。

“找過夫人了嗎?”

“沒有。”撮著自己也不知道,他怎麼會這樣回答。

“爲什麼不去?”

“下雨,躲在亭子裡,太遲了。……茶清伯,少爺要去東洋,我急煞了。”

茶清搶著鬍子,他全明白了。渾身上下,先是一陣陣地涼,後是從腳底板升起的熱。他再也不說一個字,一個轉彎,就進了杭天醉杭少爺住的院子。

杭天醉發現自己又到了湖上,還站在不負此舟上,半空中蕩下來一架鞦韆,杭天醉發現那上面坐著紅衫兒。

那架鞦韆很怪,沒有撐架,就像是從天上直接甩下來的。紅衫兒嚇得拚命哭,杭天醉看得見她的眼淚,卻聽不見她的喊聲。他想呼救,可是發不出聲音。他用手去撈那秋幹,秋幹晃悠著,又回到天上,成了又黑又小的一點。他五內俱焚,正不知如何是好,天上卻又出現一張大臉,正是雲中雕。他用兩隻大手使勁一推,不得了,那鞦韆就像子彈一樣,峻地向他襲來,把他狠狠一撞,就撞進了湖裡。

湖水燙得很,像洗澡的大池子。杭天醉又問又熱,透不過氣來,拼命掙扎。他終於喊出了口:“救命!救命!寄客,救命!”然後,他就醒了過來。

他模模糊糊看見兩個人,又覺口中乾燥,便說了一個“水”字,然後,他感覺有滋潤的水流進胸口,舒服了片刻,他又昏沉沉睡去了。

茶清摸摸杭天醉額頭,發燒、咳嗽,可是發不出汗,便說:“是感冒。”

然後吩咐撮著,去管家處取了蔥鼓茶來。原來這茶是茶清照著《太平聖惠方》的方子親自配的,內有蔥白、淡豆鼓、荊芥、薄荷、山桅、生石膏,再加紫筍茶末。方中,蔥白辛溫適陽,可發汗解表。服用荊芥,溫散之力更著。淡豆鼓,既助蔥白、荊芥解表,又合薄荷、石膏、板子而退熱,再加紫筍茶有強心扶正之功,水煎溫服可助發汗散邪。所以,忘憂茶莊一般夥計的頭痛腦熱,均服此藥茶解之。

杭天醉服了此藥,果然不再喊叫,渾身上下還出了虛汗,依舊昏昏地睡了。茶清喚了撮著出來交代說:“今夜你守著少爺,明日一早再稟告夫人。東洋的事情,不許再提一個字,明日五更,給我備了車,我去拱定橋。”

撮著鬆了口氣:“這就好了,這就好了。要不,那紅衫兒放在翁家山,叫我怎麼辦才好。”

茶清沉下了臉,說:“這是少爺的事情。懂嗎?”

撮著實在是不太懂,呆著雙眼,半張著嘴。茶清揮揮手叫他走。走著走著,撮著明白了,爲什麼茶清伯的眼睛會發綠。茶清伯是叫他守口如瓶呢?

公元1901年,農曆立夏翌日之晨,杭州名醫趙大夫家四公子趙寄客,手提一隻牛皮箱,站在拱高橋京杭大運河碼頭,準備在此與杭天醉會合,然後搭乘小火輪,直抵上海。

天將五更,碼頭上流蕩著一些小商小販,有肩掛木袋、手託木閘的,那是推銷清涼丸、金剛牙粉的,還有帶著鐵板火爐做雞蛋卷的。趙寄客知道他們都是自《馬關條約》之後,日本來杭州的日人。這些挑著擔推著車的日本僑民先期而入,一面現烘現賣著雞蛋卷,一邊向杭州人學漢語,打聽風物習俗。溫文儒雅地被南宋遺風浸潤的杭州小市民,正小心翼翼彬彬有禮地與大和民族的小商販禮尚往來時,腰佩刀劍披頭散髮的日本浪人,卻乘機擁入拱定橋,與結夥行兇的黑社會大團夥青洪幫打成了一片。1900年秋的拱高橋是東洋人和青洪幫的天下。當此時,日本人在拱高區設置郵政所,興辦汽輪會社,在街頭放映杭州最早的無聲電影,把抗人著實都震了一下。拱哀橋也有東洋人開的茶館,杭天醉曾嗤曰:“這能算是茶館?”原來日本人在拱定橋搞了“五館”政策:煙館、賭館、妓館、報館、戲館。茶館沾了這五館的氣,早就跑了調,像大馬路

洋橋邊開的陽春茶園,二馬路中央開的天仙茶園,裡馬路開的榮華茶園,幾乎都成了勾結地痞流氓娼妓賣淫的據點,整個拱高橋就成了公娼區。妓藝稍優的,多在福海里,有近二百戶之多;次一等的,便多在大馬路、裡馬路一帶的茶園酒肆裡晃盪;再有那三等的,便在拱定橋西頭。常有那浪蕩的米商與竹木商人,在此間鬼混。

趙寄客單身一個男人等在碼頭上,來糾纏的妓女就沒停過,聽口音,又多是浙西農村。趙寄客不好色,也沒有杭天醉那分情調,就像昨日湖上事,把雲中雕暴打一頓他便揚長而去,不會有後來那麼些粘連的,所以那些妓女一過來他心裡就煩。“去去去,”他一邊用手揮著,就像驅趕一群蒼蠅,一邊就在心裡怨杭天醉,再過半小時,小火輪就要啓航,不少人都已經上了船,這傢伙究竟怎麼搞的。心裡正焦灼著,便聽見身後有人喊他名字:“趙四公子,趙四公子!”

他回頭一看,竟是撮著。心裡一喜,正要招手,後面過來一人,他要招的手就停了下來,臉上的欣喜,漸漸地轉爲冷笑。

茶清伯此時已穩穩站在他面前,作了個滿揖。

“趙公子,杭少爺昨日湖上受寒,病臥榻上,不能與您一同東渡日本,老夫特來通報,免你牽掛。”

趙寄客淡淡一笑,也回作一揖,道:“謝茶清伯。寄客無牽無掛,別人願去願留,悉聽尊便,晚生告辭了。”

茶清伯一把抓住了趙寄客,一出手,趙寄客便知其是武林中人,不由一怔。茶清卻從口袋裡掏出一錢袋,說:“拿去。”趙寄客要推辭,茶清一擲,重重地入其懷抱,又道:“四十年前,老夫也是一條好漢!”說罷,搖身一晃,不見了。

杭逸杭天醉,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生病時,同齡人吳升,正在隆興茶館和忘憂茶莊之間秘密地來回穿梭。每一次他都給吳茶清帶去激動人心的好消息:萬福良大小老婆爲財產打官司了;萬福良氣病了;萬福良氣死了;隆興茶館落入小老婆的賭棍姦夫之手了;隆興茶館封門了;隆興茶館要出手了,好幾家買家來看過了,價格太辣手,賣不出去了。

林藕初說:“當年三百兩銀賣出去,如今萬家要賣五百兩,且糟踐成這樣一個破破爛爛的模樣,如數買下,豈不遭人笑話?”

吳升便垂下首低下眉言道:“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茶清伯沉吟片刻,耳朵側著,像是滿腹的心事,說:“買吧!”

林藕初眉毛揚起來了,吳升便搓起手來。

“忘憂茶莊有錢。”吳茶清說。

吳升搓著手,不搓了。他恨這句話,他恨忘憂茶莊有錢,在這一剎那間,這小夥計甚至恨他心裡熱愛著的人。他像一個間諜一般來回亂竄,本意卻是非功利的,他只是爲著依戀那從小解救和撫慰過他的人,但他仇視忘憂茶莊。

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做這件互相矛盾著的事情。

林藕初從來沒有聽到過茶清嘴裡說出過這樣張狂的話,凡事從茶清嘴裡出來,便都沒了火性。她納悶著,茶清卻說:“該給天醉娶親了。”

林藕初悠悠忽忽回到二十年前,她想起了她抱著嬰兒坐在廊下時,茶清是怎麼說的。他說:“有了錢,把忘憂茶樓贖回來。”

三雅園老闆阿毛晚了一步,隆興茶館已易手他人.亦可說物歸原主——忘憂茶莊。通風報信者吳升不但沒有跌叫不已,反而暗自鬆了一口氣,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爲什麼他匆匆忙忙從忘憂茶莊跑出,又馬不停蹄地朝三雅園奔去,彷彿他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就是看別人鵬蚌相爭,雖然他並非漁翁。

吳茶清陪著杭天醉上樓來時,留守的吳升畢恭畢敬地站在樓梯口,不停地說:“慢走,這樓梯板破得不能走人了。”

杭天醉幾乎沒有理他,他正在想自己的心事,吳升看著他的後腦勺,又開始恨他了。這個杭家大少爺,竟然不欣喜若狂,不笑,不說話,他竟然對呵護他長大的茶清伯無動於衷?!

吳茶清開了茶館樓上的窗扉,灰塵蓬蓬地向新來的主人揚起。中秋過了,十月小陽春,日光斜射進茶樓,七道八道地交錯著,照得蓬塵發出了灰藍的亮光。

憑欄看得見一片湖光。對面寶石山、葛嶺和棲霞嶺,被日光和湖光照得化成了一片薄薄的剪影。湖上的遊船,在亮得像錫箔紙一般的水面上移過來移過去,因爲很慢,看上去西湖就像是一幅凝固的畫兒。

杭天醉眯起了眼睛。他想起了趙寄客的浪裡白條。想起他說,一芥西湖對魚蝦而言如汪洋世界,對他而言卻不過是小小盆景的話。這麼想著,尖銳的絕望和無聊突然就攝住了他的心,把它一直就提到了喉口,憋得他喘不過氣來。眼淚就溢滿了眼眶。

他不能想趙寄客,只要一想到他,他就有一種被噎住了要悶死了的感覺。他知道,那是因爲他沒有與他同行。而且,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能夠與他同行了。

他用手指順便在桌子上劃了幾下,指頭沾了很厚的灰塵。茶館北面那個小小的半人高的戲台上,蜘蛛結成了網。窗子一開,網兒在風中輕輕揚揚飄來飄去,看上去發發可危將要破損,但卻始終也沒有破。杭天醉茫然地盯著這舞台,他想,難道我還會因爲你們給了我一個茶樓便快樂起來嗎?“還是叫忘憂茶樓吧!”他聽見吳茶清這樣說。

“隨便,隨便你們。”

“茶樓是你的,隨便的是你。”

“我隨便的,真的。”

“東洋去不成,你就什麼都隨便了。”

杭天醉一下子就不吭聲了。關於這個敏感的話題,他們兩人從來還沒有單獨交談過。

杭天醉盯著湖水,好一會兒,才期期文艾地問:“他、他……沒罵我嗎?”

“罵你幹什麼。又不是你不想去,天數!”

“……你也認命,”

“……認!”吳茶清斬釘截鐵地說。

杭天醉耳根一下子燒了起來,說:“我是不想認天數的。難道要我成親也是天數嗎?我知道,這是你給我媽出的主意。我們忘憂茶莊大大小小的主意都離不開你。我被你捏在手心裡了。你就是我的天數,你知道我多麼……”

“……恨我?”

“不是的。”天醉背靠著窗框,每當他心情過分激動時,他就開始了口吃,“我是想、想,說……我,我,我是多麼沒、沒、沒有辦法,離……開你,沒、沒、沒有……辦法……”他口吃得厲害,說不下去,眼淚都要憋出來了。

吳茶清看見了杭天醉的樣子,薄薄的手掌就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了出來。然後,一扇一扇地去關窗子。茶樓一下就暗了。空蕩蕩的,掏空了心子,什麼也沒有了。

他們兩人走過站在樓梯口的吳升身邊時,吳升手裡拎著一塊抹布,覺得他們離他很遠。他覺得自己既在忘憂茶樓之中,但又不在茶樓之中。他用手一摸,是空氣的銅牆鐵壁。他想,什麼時候,茶樓會落在他手裡呢?

《本章完》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