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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瓊瑤] 青青河邊草《全文完》

青青河邊草  作者:瓊瑤



《青青河邊草》為臺灣言情小說家瓊瑤的經典愛情小說故事。

青青的兄嫂強逼她嫁給一個老頭做妾;

小草的舅媽對她百般刁難。

兩個女孩兒不甘受縛於既定的命運,

就在青青的婚禮之中相偕逃走,

遠赴揚州的傅家莊投靠海爺爺。

路上巧遇同樣離家出走,

憤世嫉俗的富家青年何世緯,

種種緣由令三人結伴同行,

途中,

青青對世緯不禁暗生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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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國十五年,河北宛平縣,一個名叫東山村的小鄉鎮。  

這正是初春時節,北國的春天,來得特別晚。去年冬天積留的冰雪,才剛剛融化。大地上,有一些零零落落的小雜草,掙扎著冒出了一點點兒綠意,但在瘦瘠的黃土地上,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幾棵無人理會的老銀杏樹,伸展著又高又長的枝椏,像是在向蒼天祈求著什麼。  

小鎮的郊外,看來有些兒荒涼。但是,這天的天氣卻很好,豔陽高照。把山丘上的岩石,都照得發亮。陽光灑下來,白花花的,閃得人睜不開眼睛。  

對杜青青來說,陽光、春天、離她都很遙遠。因為,她現在正坐在一頂大紅花轎裡,被七八個粗壯的轎伕,抬向白果莊的胡老頭家裡。她今年十八歲,胡老頭五十八歲,正好比她大了四十歲。這還沒關係,胡老頭家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老婆,四個小老婆,她娶進門,將是第六個。對於這樣的婚姻,她當然不可能同意,一切都是哥哥嫂嫂做的主。誰教她從小沒爹沒孃,依靠著哥哥嫂嫂過日子。如今,她竟成了兄嫂的“財產”。  

花轎搖搖晃晃的前進著,吹鼓手在前面吹吹打打,吹打得十分熱鬧。北方的習俗,抬花轎的轎伕,常常隨著鼓樂聲,唱著一首歌,歌名叫“搖花轎”。歌詞往往是興之所至,信口謅來。轎伕一邊唱著,一邊就隨著節奏,拚命的搖著花轎。目的是搖得新娘七葷八素,好向喜娘討賞錢。現在,轎伕們就興高采烈的唱著歌,同時興高采烈的搖著花轎,唱得起勁極了,搖得也起勁極了。胡老頭娶小新娘,不用說,這賞錢一定豐厚。他們跨著大大的步子,用渾厚的噪音,大聲的唱著:  

“抬起花轎,把呀把轎搖!  

花轎裡的新娘子,你聽呀聽周到,  

花轎裡的新娘子,你聽呀聽周到;  

要哭你就使勁的哭呀,要笑你就放聲的笑!  

要罵你就罵乾孃呀,要叫你就叫幹佬!  

辦喜事呀,就興一個鬧,看我今天把你搖。  

嗨嗨依個呀嗨,呀嗨依個呀嗨……  

看我把你搖。哭哭笑笑,哭笑人興旺!  

罵罵叫叫興致高,興呀興致高,  

罵罵叫叫興致高,興呀興致高!  

搖得轎杆嘎嘎的響呀,  

搖得新娘蹦蹦的跳!搖得像那博浪的鼓呀,  

搖得東歪又西倒!搖得新娘的花粉往下落,  

搖得媒婆掏腰包。嗨嗨依個呀嗨,呀嗨依個呀嗨……  

媒婆掏腰包。新娘子呀,你呀你別哭,  

新娘子你快快笑,快呀快快笑,  

新娘子你快快笑,快呀快快笑!  

你坐花轎我來抬呀,我搖花轎為你鬧。  

你坐花轎我來搖呀,我搖花轎為你好。  

搖得那,花兒早結子,  

搖得龍蛋……呀呼嗨嗨,呀呼嗨嗨……那個往下掉!”  

青青坐在花轎裡,已經被搖得頭昏腦漲了。她既無心情來欣賞轎伕的歌喉,更無心情來傾聽那歌詞。她全部的思想,都集中在一件事上;不知怎樣可以逃出這頂花轎?還有,就是小草……小草現在在哪裡?可曾逃出她表嬸的掌握?可曾在她們約定的土地廟前等她?  

小草,小草是一個女孩兒的名字。她今年只有十歲,卻是青青這一生唯一的朋友和知己。小草和青青一樣,都自幼失去了爹孃,都是無家可歸、寄人籬下的苦孩子。青青有對唯利是圖的哥哥嫂嫂,小草有對尖酸刻薄的表叔表嬸。  

說起來,小草實在是夠可憐的。她和表叔表嬸的關係非常遙遠,她之所以會住到這北方小鎮來,完全是因為海爺爺的緣故。海爺爺沒有妻子兒女,遠住在南方的揚州。由於種種原因,不能將這侄孫女兒,帶在身邊,就遠迢迢的寄養在這表侄家裡。本來,小草的日子雖然不好過,卻也能勉強的捱過去。因為海爺爺每年都來探望她一次,同時也把她的生活費付給表叔。但是,今年,海爺爺沒有來。海爺爺不來,小草的生活就如同人間地獄。每個日子,都是淚水堆積出來的。小草,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卑微,鄉下人有句俗語;生兒如美玉,生女如小草。所以,青青一旦決心要逃婚,就不能不帶小草同行。  

花轎仍然在搖著,轎伕仍然在唱著。走在轎子邊的喜娘,已經送過去好幾個紅包了。喜娘越送紅包,轎伕是搖得越加起勁。青青覺得,再搖下去,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會搖歪了。掀開轎簾往外悄悄一看,轎子正往榆樹崗走去。榆樹崗,就是這兒了!和小草約定的土地廟,就在這小山崗裡。沒有時間讓她再遲疑了!錯過了榆樹崗,想再找有山有樹有掩護的地方就不容易了!“喂!喂!停一下!停一下!”她掀開轎簾,不顧一切的喊了出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喜娘慌張的問,轎子停在山間的小徑上了。轎伕們收起腳步,停住歌聲,紛紛拉起脖子上的毛巾,拭著汗水。“喜娘,你過來!”青青鑽出了轎子。  

“怎麼下轎了?”喜娘一臉的驚訝。  

“不下轎不成呀!”她把喜娘拉近,俯耳悄語了幾句。  

“哎喲!”喜娘笑了,這可是沒辦法的事。“快去快回呀!不要跑遠了,到那棵大樹後面去就行了!”  

轎伕們明白過來了,鬨然大笑起來。  

青青用手扯著頭上的喜帕,從喜帕底下向外面張望。還好沒戴上沉重的鳳冠,否則要跑都跑不了。她迅速的四下打量,果然,前面有一棵大榆樹,先跑到榆樹後面再說。她匆匆忙忙的奔向榆樹,心臟像擂鼓似的怦怦跳著。此時才覺得一切的計劃實在太大膽,簡直不敢想像,萬一逃亡失敗要怎麼辦?她一腳高一腳低的,總算奔到了大樹後。身子後面,響起轎伕們粗獷豪邁的大笑聲:  

“新娘子給我們這樣一搖一鬧,給搖得鬧肚子了,哈哈哈哈……”青青隱在樹後,伸著脖子往花轎的方向看去,只見轎伕們解下腰間的酒葫蘆,已經大口大口的喝起酒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青青心一橫,彎著腰,飛快的向山後奔去。早在三天前,她已和小草勘查過榆樹崗的地形。但,事到臨頭,她卻連東南西北都顧不得了。跑啊跑啊跑……拋掉了喜帕,她邁開大步,從來不知道自己能跑得這麼快。  

“哎呀!不好了!新娘子跑掉了!”喜娘一聲尖叫,嚇得青青魂飛魄散。跑啊跑啊跑……她腳不沾地的,繞過樹叢,翻過岩石,穿過荊棘……一直往後山的小土地廟跑去。心裡瘋狂般的禱告著:觀音菩薩啊,玉皇大帝啊,你們保佑我逃得成啊,還要保佑小草沒出差錯啊……  

“追啊!大家快幫忙追新娘子啊!如果給她跑了,我怎麼向胡老爺交代呀!”喜娘呼天搶地的嚷著。  

“追啊!大夥兒追啊……”轎伕們撒開大步,追將上來。  

跑啊跑啊……青青早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青青!青育!”驀然間,小草從土地廟旁竄了出來,手裡揮舞著一個小包袱,又跳又叫:“你怎麼到現在才來?我已經等得快急死了……”“別叫!謝謝老天,你在這兒……”青青一把拉住小草的手,沒命的就往山下急衝而去。  

小草來不及再說任何話,就跟著青青一陣沒頭沒腦的狂奔。這一番亡命的奔逃,在青青和小草的生命裡,是一件旋乾轉坤的大事,從此改寫了兩人的命運。不,她們不止改寫了她們兩個的命運,她們還改寫了何世緯的命運。  

就在青青帶著小草奔逃的同時,何世緯正躺在一輛馬車裡睡覺。何世緯,畢業於北京大學,出身於書香門第,是北京望族何遠鴻的獨生子。從他出生到現在,二十四年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離開北京出遠門。他的目的地是廣州,當時,廣州正是知識青年趨之若鶩的地方。到底去廣州要做些什麼,他並沒有確切的打算。只知道,唯有儘速離開像溫室一般的家庭,才能找到獨立的自我。為了怕父母阻撓他的追尋,他只好留書出走。又怕家丁們發現他的行蹤,而把他追回家去,他不敢去車站,拎著一口大皮箱,他一路步行,到了這東山村的郊外。就在他已經走得筋疲力盡的時候,他看到了那輛馬車。這是一輛農民們工作用的馬車,既無車篷,也無座位。它停在一個農莊門口,車上堆滿了稻草。車伕大約去吃飯了,四周沒有半個人影。那匹瘦瘦的馬兒,自顧自的咀嚼著乾草,甩著它大大的尾巴。何世緯見此,心中不禁一喜;管它呢,先去稻草堆上躺躺再說。等會兒馬伕來了,再和他商量,搭一段便車。於是,何世緯爬上了馬車,把自己那口皮箱枕在腦袋下面,他鑽進了草堆。他只想稍稍休息一下。但,他太累了,四肢一放鬆,竟然沉沉睡去。  

車伕什麼時候回到車上的,他並不知道。車伕也沒發現車上多了一個人,上了駕駛座,就徑自拉動馬韁。車子開始慢慢吞吞的、不慌不忙的往前走去。那輕微的搖晃,使何世緯睡得更加沉酣了。他是被一陣喧鬧之聲驚醒的。只聽到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急促的、喘息的、卻是十分清脆的大嚷著:  

“青青!青青!有馬車!有馬車呀!我們快跳到車上去!快呀……”一陣腳步雜沓。有人攀住了車緣,車子晃動了一下,另一個女孩急迫的大喊著:“跳!跳!跳!跳啊……”  

說時遲,那時快,突然之間,就有個女孩躍上車來,重重的壓在何世緯身上。何世緯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禁失聲驚叫:“哇呀……”他這樣一“哇呀”沒關係,那小女孩嚇得差點又跌下車去。嘴裡跟著他大叫:“哇呀……”一連兩聲“哇呀”,把那正攀住車緣往上爬的青青硬是嚇得摔了一跤。小草急忙伏在車板上,對車下的青青伸長了手:  

“青青!快上來啊……把手伸給我!快啊……”  

何世緯震驚的看過去,只見到青青狼狽的爬起身,沒命的追著馬車跑。在青青的身後,隱隱約約還有很多追兵。一時之間,何世緯有些迷糊,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是,出於一種本能,他想都沒想,就對青青伸出手去,大聲喊著:  

“這兒這兒!手給我,我拉你上來!”  

青青伸長了手,在世緯和小草奮力拉扯之下,連滾帶爬的上了車。“快!快!”青青喘吁吁的急喊:“有人追我!讓馬跑快一點!我非逃不可,被捉回去就沒命了!”  

世緯回身一躍,上了駕駛座。  

“車伕!救人要緊!我等會兒付你車錢!”他不知為何,很相信青青是在生死關頭。一把搶過韁繩,他大聲吶喝:“駕!駕!駕……”事生倉卒,車伕見車上突然冒出三個人來,簡直是目瞪口呆。馬兒在吶喝之下,撒開四蹄,如飛而去。馬車揚起好一陣的灰塵,車輪滾滾,只一會兒工夫,後面的追兵,已完全看不見了。青青、何世緯、小草三個人,就是這樣遇在一起的。人生所有的故事,都是從一個“遇”字開始的。他們的故事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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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對何世緯來說,遇到青青和小草,不但是一個大大的意外,而且,是一連串“麻煩”的開始。  

“麻煩”必須從頭說起。  

那天,那驚慌的馬車伕如此憤怒和抱怨,使何世緯狠狠的破了一筆小財,才把他給打發了。當車伕揚長而去,何世緯才發現,他們三個,正站在一條黃沙滾滾的鄉間小路上,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時間大概已是午後兩三點,何世緯早已飢腸轆轆。他看了看青青和小草,此時才覺得這一大一小的兩個女孩子有些詭異。小草一身粗布衣褲,揹著個小布包袱,雖是衣衫簡陋,卻長得明眸皓齒,楚楚動人。青青就十分奇怪了;一身紅衣紅裳,上面還繡著花花朵朵,頭髮梳得亮光光的,挽著髮髻,鬢邊還插了朵大紅花。這種妝扮,對生長在深宅大院裡的何世緯來說,實在是挺陌生的。這青青姑娘,看來不過十七、八歲,怎麼塗脂抹粉擦口紅?鄉間的姑娘,不是應該荊釵布裙,不施脂粉的嗎?何世緯一肚子狐疑,忍不住問:“剛剛那些追你們的人,到底是誰?他們為什麼要追你們呢?”  

青青還來不及回答,小草已經天真的接了口:  

“他們是追青青的,因為青青不能嫁給胡老爺……”話還沒說完,青青一伸手,就拉住了小草,阻止的說:  

“別跟人家說這些!又不認得人家!”  

哦?剛剛還要人救命,現在又不認得人了?何世緯心中掠過一抹不滿的情緒。心想,我還沒嫌你來路不正,你倒先嫌起我來了?也罷,這時代好人做不得。目前,自己已經自顧不暇,又何必多管閒事?想著,他就冷冷的開了口:  

“不說就不說,我也沒時間沒心情來管你家的事!現在,你們走你們的路,我走我的路!再見!”說完,他掉頭就走。  

“喂喂喂!”才走了幾步,身後又傳來那位青青姑娘的呼喊聲:“等一下!等一下……”  

“怎麼啦?”他站住,回頭問。  

青青牽著小草,三步兩步的追上前來。  

“是這樣的,”青青礙口的說:“我們身上都沒有錢,我看你帶的錢還不少,不知道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青青突發奇想,迅速的摘下手腕上的金鐲子,脖子上的金鍊子,和耳朵上的金耳環。“我拿這些東西,跟你噹噹,你當一點錢給我,好不好?”“噹噹?”此事實在太新鮮了,太不可思議了。“你看我像開當鋪的是吧?”他沒好氣的問。  

“那麼……那麼……”青青更加礙口的說:“我把它們賣給你!”“賣給我?”何世緯啼笑皆非:“你看我像開金鋪的是吧?”  

“你這人怎麼這樣難纏?”青青有些惱怒起來。“總之,就是我們沒有錢,拿這些跟你換一點錢用嘛!”  

“那麼……”何世緯去掏口袋:“我幫助你們一點錢就是了,用不著當你的首飾!”  

青青立即倒退了一大步。  

“不!”她堅決的說:“要嘛,東西你拿去,要嘛,就算了!”  

脾氣還挺壞的呢!何世緯收起了錢袋。  

“好吧,那我們就各走各路了。”  

他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兩個女孩子默默的跟在他後面。  

“喂!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大姑娘帶著一個小姑娘到處亂跑是不對的,你們為什麼不回家去呢?”他不耐的說:“拜託你們別跟著我行不行?”  

“可是,可是……”小草囁囁嚅嚅的開了口:“我們已經沒有家了!”“沒有家?”何世緯怔了怔。“好端端的人,怎麼會沒有家呢?”“是這樣的……”小草剛說了一句。  

“不要跟他多說了,”青青又扯住小草:“你沒看到他一臉兇巴巴要吃人的樣子嗎?”  

“哈!”他快被這不講理的、莫名其妙的姑娘給氣死了。“我兇巴巴要吃人?我看你才莫名其妙呢!也不知道為什麼被人追得滿山跑?身上的首飾,也不知道來路正不正……”  

“哼!”青青臉色都發綠了。“小草,我們走!”  

“不行呀!青青!”小草急急的說:“就這麼一條路,如果我們往回走,你又會被胡老爺捉去當小老婆的!我們只能往前走呀!”說著,她就掙脫了青青的手,直衝到何世緯的面前,仰著小臉,很認真的,焦急的說,“那些首飾,是青青的聘禮,不是我們偷來的。青青給杜大哥賣給胡老爺當老婆,可是胡老爺已經有好多好多老婆了,青青沒辦法,才跳下花轎逃走的……”“什麼?”何世緯大吃了一驚,從花轎上跳下來逃走?他定睛對青青看去,這才恍然大悟,那一身繡花的紅衣,根本是農村姑娘的新嫁裳嘛!怪不得她擦胭脂抹粉的。何世緯對於自己曾有過的揣測,不禁感到一陣汗顏。“你就這樣跳下花轎逃走?真的嗎?”青青抬眼看看何世緯,微微嘟了嘟嘴。  

“反正就是沒辦法嘛,那胡老頭比我大了四十歲,怎麼能嫁嘛?前幾天就想跑了,可是被我哥哥嫂嫂鎖在房間裡,一點機會都沒有……只好等花轎來抬的時候,半路上找機會跑……誰知道那些轎伕會一直追過來!”  

“那麼,”何世緯無法置信的看看青青,又看看小草。“你們兩個是姐妹嗎?”“不是的,”答話的是小草。“我們是鄰居,住在緊隔壁。不過,青青好疼我,對我比親姐姐還親……”  

“這又是沒辦法的事,”青青接口,一臉的“理所當然”。“我們都沒爹沒孃,我可憐,她比我還可憐!小小年紀,成天叫她表叔表嬸使喚來使喚去,捱打捱罵的。平常我看不過去,能幫著就幫著點兒,現在我一走,誰還來幫她?所以我非帶著她不可,就算要跟著我吃苦,好歹賽過跟著她表叔表嬸。”  

小草仰著臉兒,專注的看著青青,滿臉依戀之情。何世緯不禁聽得呆了。對這兩個女孩兒,打心底感動起來,也佩服起來。“那麼,你們預備逃到哪兒去呢?”  

“我有個海爺爺,”小草熱心的回答:“那也是真疼我的人。他住在揚州一個叫傅家莊的地方。本來每年過年的時候,他都會來看我的,今年不知怎麼了,他一直沒有來。我們現在就要找他去!”何世緯實在驚奇,揚州!那兒遠在江南,這兩個女孩子身無分文,竟想遠迢迢走到揚州去!他懷疑,這青青和小草,大概連一點兒地理常識都沒有。揚州在東南西北那個方向,恐怕都不知道。他正沉吟中,青青已經沉不住氣了。她往前一衝,手裡還託著她的金項鍊金手鐲。  

“喂喂!”她氣急的說:“你問東問西,問了個大半天,我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了,你現在到底幫不幫忙?肯不肯噹噹呢?”搞了半天,她還要噹噹啊?何世緯瞪視著青青,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我看你根本就無心幫忙,”青青忽然生起氣來:“算了算了,小草,我們走,不要理他了!”她拉著小草就要轉身離去。  

“可是,可是……”小草急切的說:“我們往哪兒走啊?”  

“反正不跟他走一路就對了!”  

怎會有脾氣這麼壞的姑娘呢?何世緯心中有氣,還沒說什麼,小草已一把抓住青青,哀求似的說:  

“你怎麼突然就生氣了呢?我看這位大哥哥是好人……”  

“那可不一定,”青青接口:“藏在馬車上,帶著口大皮箱,誰知道他打那兒來的?”“很好,”何世緯忍著氣說:“我是壞人,你別理我。小草,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小草很快的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要噹噹是吧?我不想跟你這個兇姐姐做生意,但是,我可以跟你做,你有什麼東西,可以當給我的嗎?”  

“我?”小草神色一暗:“我什麼都沒有呢!”  

“想想看,什麼東西都成。隨便什麼都行!”  

“我……我……”小草突然想到什麼,從領口拉出一個貼身荷包:“我只有這個,是我最寶貝的東西!”  

“裡面是什麼?”何世緯好奇的問。看了青青一眼,此時,青青一語不發,顯然,正觀望著何世緯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小草把荷包拿下來,拉拉線繩,鬆開荷包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一樣樣的解說:  

“這是海爺爺懷錶上取下來的鏈子,海爺爺送給我玩的。這是海爺爺買給我吃的糖,裹糖的紙好漂亮,我捨不得扔。這是海爺爺用過的車票,我海爺爺每年都是坐火車來看我的,所以我覺得很寶貝。這是海爺爺的一根白頭髮,是我第一次幫他拔的,這是……”小草撿起兩顆彩色的玻璃彈珠,兩眼裡閃爍著光彩,十分驕傲的說:“這是海爺爺從廟會上買給我的彈珠,是我所有的東西里最漂亮的了!”她一抬頭,發現何世緯緊緊的盯著她看,一句話也不說,不禁心虛起來:“你都不喜歡是不是?因為它們都不值錢是不是?”  

“不不不!”何世緯急忙說,覺得自己喉嚨啞啞的:“我喜歡,我太喜歡了,它們簡直是無價之寶!”“什麼寶啊?”小草聽不懂。  

“別管它什麼寶了,反正我願意讓你噹噹就是了!”何世緯從口袋裡掏出錢來,開始計算:“讓我們來算算可以當多少錢……你們要去揚州是吧?揚州要先去天津搭火車,你們需要買車票的錢……這京浦鐵路不知道是不是全線通車?如果不是全線通車,就很麻煩了……你們可能要走路,要住客棧,要乘船什麼的……”他抬起頭,忽然住了口,發現那兇巴巴的青青,這一會兒一點也不兇了,她的眼光痴痴的看著小草的荷包,眼裡竟盈盈含淚。那份心痛和難捨的表情,使何世緯的心臟緊緊一抽,說了一半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青青走了過來,抬眼看著何世緯。  

“請你收了我的首飾吧!”她懇求般的說:“就是別動小草的荷包!這些首飾對於我,沒有什麼重要性,可是那個荷包對小草……”“你把我看成什麼了?”他面紅耳熱起來:“我怎麼會拿走一個孩子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何況這每一件東西里,都有她海爺爺的影子,這孩子所收拾起的,分明是最寶貴的記憶呀!”他幫小草把那些寶貝再一樣樣收回到荷包裡,深深注視著小草說:“這些東西還給你,錢呢,算我借給你的,反正,我知道你在那兒,揚州的傅家莊嘛……”他頓了頓,再看了青青一眼;別惹麻煩,他心裡有個小聲音在警告著,但,那聲音實在太小了,小得沒有絲毫作用。他嘆了口氣,正色說:“我看,我們需要找一份地圖,好好的研究研究……從這兒到揚州,到底要怎麼走?”  

地圖是從帽兒村的鄉公所裡找來的。  

何世緯一看地圖,頭都有些兒發暈。當他攤開地圖向兩個女孩子解釋路徑時,這才發現,青青和小草,都不認識字。本來嘛,那個年代的農村姑娘,誰會受教育呢?兩個女孩看看地圖,就彼此大眼對小眼,一股好無助的樣子。何世緯只得不厭其煩的對她們說:“記住了,這條鐵路並沒有辦法送你們直達揚州,從天津到靜海通車,靜海到滄州不通車,你們要走路到德州,然後搭車去濟南,濟南到徐州應該不成問題,徐州到壽縣就要碰運氣了。如果火車不通,你們最好去車站搭黃魚車。記住,到了浦口一定要換船去瓜州,到了瓜州要再換船才能到揚州……你們記住了嗎?”青青瞪大眼睛看小草。小草一個勁兒直咽口水。當何世緯對她們疑問的看過去時,小草忍不住的開了口:  

“大哥哥,我看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你能不能陪我們去揚州呢?到了揚州,找著我海爺爺,他也可以把錢還給你,這樣好不好?”小草仰著小臉,一臉的懇求。  

“不好,不好。”他有些急促的說:“我已經為你們耽誤了太多時間了!這樣吧,我送你們到靜海,然後各走各的路!”  

他們三個,在靜海郊外分的手。雖然小草一直哀聲說:  

“大哥哥,你真的不跟咱們一起走嗎?有你作伴兒,我們就不會害怕了!你真的真的不跟咱們一起走嗎?”  

“小草!”青青見何世緯一臉難色,出面阻止。“你不要為難別人了,你還有我呢,害怕什麼?”“是啊!”何世緯這一路上,和青青拌嘴都拌成習慣了。“小草,你放心,你這個姐姐很厲害的,誰也不敢欺負她的!她一定能把你平安帶到揚州,好了,再見!希望你順順利利找到你海爺爺!”“不管怎樣,謝謝你!”青青深深看了世緯一眼,生怕自己表現得太軟弱,她重重的摔摔頭,拉著小草就往前走去。小草年紀尚小,完全不會隱藏自己的感情,她一步一回首,十分依戀的看世緯。就是這樣依戀的眼光,使世緯走了一段之後,又心有不安的折回頭來。這一折回頭,才發現這兩個小姑娘,簡直是誰也保護不了誰。因為,青青和小草,才走了短短一段路,就被兩個流氓給釘上了。那兩個流氓從路邊草叢裡竄出來的時候,天氣已經有些昏暗了。他們把路一攔,四隻眼睛都邪裡邪氣的緊盯著青青,青青立刻知道,麻煩大了。  

“你們要幹什麼?”她戒備的問:“我爹就在附近,你們可別惹我!”“好哇!”一個流氓大笑起來:“那你快請他出來,我好見見我的岳丈,給他請安!”說著,他就伸手去捏青青的下巴。  

青青往後一退,另一個男子從後面一把握住了她的肩。  

“哈哈!這麼漂亮的姑娘,咱們村子裡就從來沒見過!我說今兒個有桃花運嘛,哈哈哈哈……”  

“放開我姐姐,”小草開始大叫:“我大哥馬上就要來了,我大哥又高又大,一拳就會把人揍扁的……他好厲害好厲害的……”“哇呀!”前面那個男子叫:“不得了,還有哥哥呢,快請你哥哥出來呀,讓我一起請安……”  

話還沒說完,斜刺裡,何世緯已急衝出來,一拳就揮向那個男子,嘴中大吼著:“你們就跟我請安吧!太可惡了……”  

“大哥大哥!”小草大喜過望,跳著腳又叫又嚷:“你快揍他們!快揍他們……”這一下變生倉卒,兩個流氓不禁一呆。但是,剎那間,他們就恢復了神志,頓時大怒起來。  

“從那兒鑽出來的冒牌貨,敢破壞老子的好事!咱們擺平他!”接下來,是一場大戰。可憐,何世緯長這麼大,還從沒有和人打架的經驗,這回是首開紀錄。這場架到底是怎麼打的,他後來一點都弄不清楚,只知道打得毫無章法可言。而且,因為他實在不怎麼厲害,接二連三捱了好幾拳頭,使青青和小草無法袖手旁觀了。她們兩個,也捲進了戰場,勢如拚命。一個死命的扯住流氓的頭髮,另一個則張開大嘴用咬的。這一番蠻打蠻幹確實“驚天動地”,但是,何世緯卻並沒有佔到任何優勢。他只記得,最後,有一個流氓,抄起路邊一根碗來粗的大木棍,一棍敲破了他的頭,把他當場敲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條小溪旁邊,青青和小草一左一右,拿了沾水的毛巾,不住的幫他擦著傷口。旁邊還圍了好幾個樵夫在觀望。一看到他睜開了眼睛,青青立刻歡呼著說:“好了好了,你總算醒了,謝天謝地!”  

“大哥,”小草激動得快流淚了。“你好偉大啊,你好勇敢啊!你一個人打他們兩個……你救了咱們……可是你的頭被打破了,怎麼辦?你疼嗎?你很疼嗎?”  

“放心,”一個樵夫過來拍拍小草。“你大哥是皮肉傷,不會有事的。先去我家休息休息吧!”他注視著何世緯:“幸虧咱們從這兒經過,才把那兩個壞東西趕走了。小兄弟,你們兄妹三個,是打哪兒來,要到哪兒去呀?”  

“我們……”他想說明,他們非親非故,也非兄妹,但是,他卻說了:“我們從北京來,要到揚州去!”  

“大哥……”小草興奮得漲紅了臉:“你跟我們一塊兒去嗎?”“是的!”他握著小草微顫的手,看著青青溼潤的眼睛:“我和你們一塊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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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傅振廷是揚州傅家莊的主人。他今年五十五歲。在揚州,他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家財萬貫。他除了有一棟極大的莊園以外,他還擁有絲廠、繡廠、茶園、和農地。一個像他這麼成功的男人,應該在生命裡是沒有什麼缺陷的。但是,傅振廷卻是個非常不快樂的人。十年前,他的獨生子元凱死了,從此,他就不知道生命裡還有什麼可以追求的東西。更糟糕的,是他那可憐的老妻靜芝,在早也哭晚也哭的情況下,竟把眼睛也哭瞎了。靜芝眼睛看不見了,腦筋也跟著迷糊起來,必須靠月娘一步一跟的扶持著。偌大的一個傅家莊,有家丁、有丫頭、婢傭成群,但是,卻沒有笑聲。傅家莊裡有的,只有男主人的咆哮,和女主人的哀啼。這是一個充滿了悔恨和痛楚的地方,一個永遠籠罩在死亡陰影下的莊園。  

這天,傅家莊卻來了三個意外的訪客。  

這三個意外的訪客,竟帶來了一個傅振廷完完全全意外的結果。當世緯、青青、和小草站在傅家莊的大門前,看著那蜿蜒的圍牆,和深不可測的庭院時,三個人都有些訝異。如果不是門上清清楚楚懸掛著一塊大匾,上書“傅家莊”三個字,世緯一定不敢冒昧打門的。真沒想到,小草有如此闊氣的親戚。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跋山涉水,三個人都風塵僕僕,世緯尤其顯得狼狽,因為,他頭上的傷口一直沒有好好治療,現在疼得厲害,而且,四肢無力,渾身發燙。  

來應門的是傅家莊的老家人長貴。  

“你們找誰呀?”他驚訝的問。  

“請問,有一位李大海先生,是不是住在這兒?”世緯彬彬有禮的問。“李大海?”長貴這才明白過來。“李大海不在這兒了,走啦!”他說著就要關門。“喂喂,等一等!”世緯急忙用腳頂住門。“什麼叫走了?他不是這傅家莊裡的人嗎?”  

“傅家莊裡的人?看你怎麼說。他姓李,咱們老爺姓傅呢!都是給人當差的罷了!總之,他現在人不在了,走了……”  

“怎麼走了呢?”小草已急急的跨上前來。“我海爺爺告訴過我的,這裡是他的家呀!他怎麼會不要自己的家呢?”說著,這孩子就焦灼的大聲呼叫起來:“海爺爺!海爺爺!你在哪兒呀?我是小草啊!我來找你了!海爺爺!海爺爺……”她忘形的就往花園裡衝去。“呔!”長貴勃然變色。“跟你們說人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怎麼往裡面亂闖呢?”“小草!”世緯也急忙呼叫:“不要心急,讓我們問清楚了再說!”“小草!小草!”青青追進了花園,拉住急奔的小草。  

正在糾纏不清,月娘扶著靜芝過來了,老太太眼睛雖然失明,耳朵卻很靈敏。“什麼事情吵吵嚷嚷的,月娘,你快去看!”  

“長貴,什麼事?別嚇著太太!”月娘喊著。一眼見到世緯等三人,不禁一怔。傅家莊除了隔壁裴家的人常來走動以外,經年累月,都見不著生面孔的。  

“對不起,我們是來尋親的。”世緯上前一步,忙著對兩個女士行禮。“這個女孩名字叫小草,是李大海的侄孫女。從北方一路跋涉到揚州來,為的是和親人團聚,聽說李大海已不在府上,不知道能不能告訴我們,他去了哪裡?”  

月娘還來不及回答,靜芝已顫巍巍的走上前來,全神貫注的,非常緊張的傾聽著,整個人都陷入某種莫名的興奮裡。  

“是誰?是誰?”她喘著氣問:“我聽到一個年輕人在說話!是誰?是誰?”她摸索著伸出雙手,想抓住那年輕人的聲音。“天啊!”她喊著:“你在哪裡?說話啊!讓我再聽清楚一點!說話啊……”“太太!太太!”月娘一把握住靜芝撈著空氣的雙手。“是三個客人,不認識的,他們是來找大海的……”  

“不要攔我!”靜芝掙扎著喊:“說話啊!為什麼不再說話了?求求你,說話啊……”她哀求的面向著世緯。  

世緯實在是太震驚了。他瞪視著面前這瞎眼的老太太,簡直不知道要怎麼反應。小草也嚇得縮到青青懷裡去了。靜芝一步步向世緯逼進,聲音幾乎是淒厲的:  

“你說話啊,不要戲弄我這個瞎眼的老太婆啊!”  

“好好,我說我說……”世緯被靜芝的急切所震動了,匆促的開了口:“這位老太太,我想你一定弄錯了我的聲音……事實上,我只是一個陌生人……”  

“陌生人?”靜芝深深的抽了口氣,整個人更加繃緊了。所有的思想意識,都被一份強烈的期盼和回憶所攫獲了。“不!不!不!”她哀聲狂叫,直衝上前,準確的一把捉住了世緯的手腕:“你怎麼還說你是陌生人?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我的兒子元凱啊!你回來了!謝謝天!你終於回來了!元凱呀!我等你等得好苦呀……”世緯太震驚了,被這等意外,弄得手足失措。他拚命想掙脫老太太的掌握,覺得自己的頭更痛更暈了。  

“老太太,你認錯了人,我不是什麼元凱,我姓何,名叫何世緯……我從北京來的……”  

“太太!太太!”月娘撲過去,也緊張的去扳著靜芝的手指,想把世緯從這份糾纏中給解救出來。“這不是少爺啊!你認錯了,真的認錯了!快放手呀……”  

“我沒有認錯!”靜芝落下淚來:“我自己的兒子,我怎麼可能認錯呢!元凱啊!我知道你恨我們,你不肯原諒我們,可是……你是我的兒子啊,你不能連娘都不認呀……”  

“這位老太太,”青青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幫月娘的忙。“你快放開世緯,他怎麼會是你的兒子呢?他這還是第一次來揚州,第一次來傅家莊呢……”  

“是呀是呀!”小草慌張的接口:“我們是來找我海爺爺的!”“你是誰?”靜芝的臉轉向了青青,厲聲的問。  

“我?”青青嚇了好大一跳,結舌的說:“我是……我是……我是他妹妹!”“不!”靜芝有力的說:“你是漱蘭!”  

天啊!這是怎樣的誤會,越來越纏夾不清了。月娘轉頭對長貴急急的說:“沒辦法了,你快去把老爺找來!”  

“是!”長貴急忙忙轉身而去。  

這邊,青青和靜芝開始各說各的。  

“我不是什麼蘭,我的名字叫青青……”  

“你連名字也改了?好吧,青青綠綠都沒有關係,我承認你了!你就是我的媳婦兒。行了嗎?”  

“不對不對,”青青更急了:“我不是你的媳婦兒……”  

“住口!”靜芝一聲大吼,青青又嚇了好大一跳。“走開走開!”她突然把世緯緊緊抱住,悲痛欲絕的喊著:“你們已經回來了,我也已經承認你是媳婦兒了,你就不要再跟我搶,跟我爭吧!以前的事,都是振廷的錯,怪不了我呀!元凱元凱,你不要不認我,你看看我的眼睛,難道它們還不能告訴你,我是多麼思念著你的嗎……”  

“老太太……”世緯頭昏腦脹,臉色發青。“拜託你,請你不要再搖我了,我實在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可是,我很不舒服,我已經天旋地轉了……”  

“是呀,婆婆,”小草著急的插了嘴:“大哥的頭受了傷,還沒好,請你不要搖他呀……”  

“什麼?受傷了?”靜芝立刻恐慌起來:“什麼地方受傷了?給娘摸一摸……月娘,月娘,快叫長貴去請大夫!快呀……”  

正鬧得不可開交,振廷匆匆忙忙的趕來了。  

“靜芝!不許胡鬧!”他十分威嚴的一聲大喝,把所有的人都鎮住了。“你吃了藥沒有?怎麼糊塗到這種地步?抱著別人成何體統?還不快放手?放手!”他大聲命令著:“你聽到了嗎?放手!”靜芝呆了兩秒鐘,面有懼色。她的身子縮了縮,似乎想鬆手。可是,才鬆開一點點,她又反手更緊更緊的抱住了世緯,回頭對振廷悲切之極的、哀怨之極的說:  

“十年前你已經拆散過我們母子一次了,這次,我說什麼也不讓你再拆散我們!你可以殺了我,但是不能逼我放掉元凱,我不放,不放!”“你瘋得不可救藥了!”振廷大跨步上來,不由分說的就去拉靜芝的手。“你放手!快放手!”他又拉又扯。  

“不放不放!”靜芝牢牢抱住。  

兩人你來我往,把世緯弄得像撥浪鼓似的轉個不停,一邊站著的青青和小草,簡直看得目瞪口呆。  

世緯張著嘴,想說什麼,想擺脫這兩個老人的糾纏,但他什麼也來不及說。本已頭昏腦脹的他,此時再也支持不住,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耳中鐘鼓齊鳴,人就昏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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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緯病倒了。在記憶裡,世緯從小到大,幾乎是無災無病長大的。這次離家出走,他想“體驗人生”,可真是“體驗”到了不少。第一次遇到從花轎上逃下來的姑娘,第一次和人打架,第一次到了江南,第一次被人誤認成了兒子,還第一次病倒在一個陌生的家庭裡。怪不得古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原來,“行萬里路”還可以有幾萬種希奇古怪的遭遇。  

世緯一連幾天,都病得昏昏沉沉。可是,他並沒有完全人事不知。他躺進了一間古色古香的臥室,四壁掛滿書畫,靠窗一張大書桌,桌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他在瞎老太太左一句“元凱回來了!”右一句“還好,元凱的房間,我天天都收拾的!”這種唸叨裡,知道自己躺進了元凱的臥室。然後,自己的床邊,就日日夜夜圍滿了人,一會兒是大夫來診病,一會兒是丫環來送飯,一會兒是振廷來探視……至於那位瞎老太,幾乎日日夜夜,守在床邊,衣不解帶。這還不說,由於看不見,又由於恐懼,她總是用手攥著世緯的衣袖,攥得那麼緊,不肯稍稍鬆手。好幾次,她被振廷下令拖走,她就一路哀嚎著哭出門去:“月娘!月娘!”她慘烈的喊著。“幫我求求老爺吧!他現在討厭我,都不肯聽我的!但是,他會聽你的!月娘……只要讓元凱留下來,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我連女主人的位子,都可以讓給你……”“太太啊!”這種淒厲的哭嚎一定換來月娘悲切的痛喊:“你要讓我死無葬身之地嗎?你是主人,我是奴才呀!月娘要有絲毫僭越之心,老天會罰我不得好死……”  

“這說的是些什麼話!”振廷惱怒的咆哮著。“你們嫌這個家裡的悲劇還不夠多嗎?這樣胡說八道,不知忌諱!來人呀!荷花、秋桂、銀杏……你們給我把太太拉回房間去!月娘,你守著她,給她吃藥……”“我不要吃藥,不要吃藥……”靜芝哭喊著,被一路拖出門去。“我已經好了,元凱回來了,我就什麼病都沒有了!我沒有瘋,我現在腦筋清清楚楚……振廷,我給你跪下,給你跪下!求求你,讓我們母子團聚吧……”  

這樣子的喧鬧,每天總有兩三回。世緯真不瞭解,自己怎麼會捲入這個家庭的悲劇裡?他真希望,自己快點好起來,可以脫離這個是非之地。這樣,到了第四天,他的燒退了,人也清醒了。那天下午,一覺睡醒,觸鼻而來的,是一股藥香,還沒睜開眼睛,就聽到了小草的聲音,在低低的說:  

“好不容易,就剩咱們兩個陪著大哥了。這幾天,房間裡都擠滿了人……我以為,那個瞎婆娘就夠嚇人了,沒想到,傅老爺那麼兇,更加嚇人兒!”  

“噓!”青青一邊扇著藥爐,一邊輕聲警告。“不要在背後批評人家,當心給人聽見!我看老太太馬上就會過來的,月娘根本看不住她……”“我們怎麼辦呢?青青?”小草可憐兮兮的問:“海爺爺又找不著,大哥又生病了……你說,海爺爺會不會去東山村找我呢?咱們要不要回東山村去呢……”  

“不要!”青青著急的脫口而出。“小草,咱們都回不去了,你想,這一路,一會兒坐火車,一會兒乘船,一會兒搭黃魚車,一會兒走路……山山水水經過了多少,大哥會看那張圖,還走了這麼久才到揚州……咱們兩個,怎麼找得著路回去?何況,我回去了準沒命,我是怎樣也不回去的,你呢……”  

“我要跟你在一起!或者……”小草挺沒把握的說:“海爺爺會回到傅家莊來……會不會?會不會?”  

“我聽月娘說,你海爺爺在傅家莊當管家,做了好幾十年呢!他是和老爺吵架,才離開的!說不定氣消了,他就回來了!我想,我們最好留在傅家莊等等看,就是不知道人家讓不讓咱們留……”“只要大哥肯留,咱們就留下了,是不是?……”  

聽到這兒,世緯聽不下去了,睜開眼睛,他一骨碌坐起身子,接口說:“不行不行!我馬上就要走……”  

“大哥!”小草驚喜的喊著,撲了過來。“你醒了嗎?你好了嗎?頭還疼嗎?讓我摸摸看還有沒有燒……哇!燒退了地!青青!青青!”她喜悅的大喊:“大哥不發燒了!他醒了地!”  

青青端著一碗藥,笑吟吟的站到床前來。  

“哇!”青青眉頭一展,眼睛裡閃爍著陽光。“套一句小草的話,你這一病,還病得挺嚇人兒!來,快趁熱,把這藥喝了吧!”世緯凝視著青青,和她結伴同行了一個多月,兩人一路抬槓抬到揚州。此時,看到她滿臉綻放的光彩,不禁心中怦然一跳。如此青春,如此美麗,如此充滿了朝氣和熱情的臉龐……真是,像前人的詞句;“其奈風流端整外,還更有,動人心處!”想到這兒,世緯猛的一震,臉孔竟然發熱了。  

“是!”他正了正身子。“讓我趕快吃藥,等我身子一好,我就要走了!”他三口兩口把藥喝了。再抬起頭,青青臉上的陽光已悄然隱去。她低頭默默的收拾藥碗藥罐,一語不發。小草已急急忙忙去拉世緯的衣袖,解釋的說:  

“大哥,你已經被瞎婆婆當成兒子了!月娘說,如果你肯留下來,安慰安慰瞎婆婆,說不定她就會明白過來。我和青青,想留在這兒等海爺爺,所以,大哥,你可不可以陪咱們……”“不行不行!”他急躁的說:“這個是非之地,我一分鐘都待不了……”他伸手去懷裡掏,掏了一個空。  

“你在找什麼?”青青板著臉問。  

“我的錢袋呢?”“我幫你收著呢,”青青走到書桌前面,打開抽屜,拿出錢袋往他身上一摔:“沒有人會拿你的錢的!”  

“不是這樣的!”世緯解釋著:“我把錢留一半給你們,我帶一半走……”“你預備用錢打發了我們,就這樣掉頭走了是不是?”青青眼圈兒脹紅了。“好不容易侍候到你燒退了,傷好了,你就準備不管我們了,是不是?”  

世緯怔著,還沒說話,小草已慌慌張張的接了口:  

“好嘛,好嘛,你們不要吵架了嘛!大哥,要走大家就一起走嘛,我不等海爺爺了,咱們三個一塊兒走!”  

“不不不!”世緯急促的說:“我已經把你們送到揚州了,仁至義盡。現在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怎麼能帶了你們兩個,一路去廣州呢?你們留下來,我走!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不要嘛,不要嘛!”小草著急的把世緯一抱,淚珠就撲簌簌滾落。“什麼不散的筵席?那兒有筵席?我們不散就是不散!你要走,一定要帶我們一起走……”  

“誰要走?”門外傳來靜芝尖銳而顫慄的聲音,全體人都嚇了一大跳。世緯的心猛然一涼。慘了!這位瞎老太太又來了!他看過去,靜芝顫巍巍的衝進房來,後面緊跟著月娘和振廷。“元凱!你說你要走,是嗎?為什麼?為什麼啊?”她尖聲呼號:“難道你專程回來一趟是為的要懲罰我嗎?因為我當年沒有為你力爭到底,所以你要這樣子叫我心碎,叫我痛不欲生,是不是?”她攥住了世緯的手,緊緊的握著。“不不!我這次再也不會讓你走,我寧願死也不會讓你走……”  

“這位少爺!”月娘撲過來,哀求的看著世緯:“你發發善心,救救我們家太太吧!請你暫時不要提走字,能住多久,就住多久……能安慰她一天,就安慰她一天吧……我求求你,求求你……”“反了!反了!”振廷大踏步衝上前來,奮力想拉開靜芝和世緯。“月娘,你怎麼也跟著太太一起發瘋?你睜大眼睛看看,這個人不是元凱……”  

“他是的!他是的!”靜芝一疊連聲喊,淚流滿面。“振廷,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殘忍?難道你內心深處,對以前種種,沒有一點點後悔嗎?難道元凱不是你心頭最大的悲痛嗎?難道當年斷絕父子之情,就把你身上所有的感情都斷光了嗎?你不曾像我一樣,瞎了雙眼,你看得清清楚楚,怎麼還瞪著眼睛說瞎話!狠心不認自己的骨肉?你難道不明白,元凱這番歸來,是老天給我們再一次機會……一次贖罪的機會,一次重新活過的機會啊……”這一篇話,說得聲嘶力竭,說得滿屋子的人都傻了。說得世緯滿心震動,滿懷惻然。說得振廷一臉的慘白,滿眼的傷痛。說得月娘淚落如雨。  

“撲通”一聲,月娘對振廷直挺挺的跪下了。  

“老爺,你可憐可憐太太吧!這麼多年來,多少風風雨雨,我跟著你們一起走過,眼看著太太一步一步到今天的田地,她再也承受不起失望了!老爺!你總有一點惻隱之心吧!”  

振廷注視著月娘,頓時心都碎了。這是怎樣一個家?怎樣又瞎又病的妻子?怎樣天人永隔的兒子?怎樣百般委屈的月娘啊!他掉頭去看看世緯,這年輕人身材挺拔,眉目俊秀,舉手投足之間,確實和當年的元凱有許多神似之處。元凱,他心中猛的一抽,說不出來有多痛,簡直是痛入骨髓,痛徹心肺呀!“聽我說,”他面對世緯,聲音沙啞。“今天弄到這個局面,我真是無可奈何。我看你氣宇不凡,知書達禮,猜想你也是個性情中人。我……”他深抽了一口氣:“誠心誠意留你住下來!如果你肯住下來,我甚至可以……可以派人去找李大海!讓小草可以早日和她的海爺爺團聚!這樣,你也不至於覺得留下來沒道理,怎樣?”“哇!大哥大哥!”小草脫口歡呼出聲。“老爺要派人去幫我找海爺爺地!”她衝過去,學著月娘對振廷一跪,沒頭沒腦的磕起頭來:“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元凱啊!”靜芝又哭又笑的去搖著世緯,興奮得滿臉發亮。“你爹留你了!你知道你爹的,他就是這樣的臭脾氣……留都留了,還要說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道理……但是,他留你了!他說出口了,他終於說出口了!你知道這對他是多困難的事……那麼,你,你,你也不走了,對不對?對不對?”她仰著臉,全心的期盼的面向著世緯,那已失明的雙目盛滿了淚,淚光閃爍。世緯覺得整個心臟都為她抽搐起來。  

“是的!我不走了!”他輕聲說。環視一屋子沉痛而帶淚的面孔,他深抽了口氣,抬高了聲音。“嗨!既然不走了,我可不可以吃點東西呢?我餓了!”  

“桂圓小米粥!”靜芝跳起身子來喊:“雞片乾絲湯!還有棗泥杏仁酥……都是你最愛吃的,我全準備著!月娘!快去廚房拿,別忘了!還有那袋新鮮核桃!”  

就是這樣,世緯,青青和小草就在傅家莊暫時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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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星期後,世緯的健康就完全恢復了。  

走出元凱那間臥室,他有好幾天,都沉迷在傅家莊那典雅的庭園裡,初次領略了江南園林的迷人之處。看到他們把形形色色的太湖名,堆砌成春夏秋冬的景緻,使他歎為觀止。小樓水榭,麴院迴廊,都別有幽趣。和北方比起來,是截然不同的。北京的建築受故宮影響,比較富麗堂皇。南方的庭園,卻秀氣多了。一條小徑,兩枝修竹,幾葉芭蕉,十分的詩意。世緯尤其愛上了吟風閣朝東的一面牆,那牆上蔓生著常春藤,爬滿了整片牆壁,枝枝葉葉,重重疊疊的下垂著。每當風一吹過,每燈葉子都隨風飄動,起伏有致,像一大片綠色的波浪。在這片綠色波浪中,卻嵌著三扇小紅窗,窗欞雕著梅蘭竹菊的圖案,真是可愛極了。世緯實在想不透,在這麼美麗的庭園裡,怎麼沒有醞釀出如詩如夢的故事,反而演出父子反目,生離死別的悲劇?  

關於元凱的故事,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月娘斷斷續續的說給世緯他們三個聽了。原來,元凱在十多年前,愛上了家裡的丫頭漱蘭。這本是大家庭中很普通的事,如果元凱肯將漱蘭收來做小,大概也不至於引起大禍。但是,元凱唸了很多書,又深受梁啟超“一夫一妻”制的影響,堅持要娶漱蘭為妻子。此事使振廷勃然大怒,說什麼也不允許,想盡辦法拆散兩人。據說,當時使用的手段非常激烈。元凱見無法和振廷溝通,竟帶著漱蘭私奔了。私奔還沒關係,他們兩個,居然跪到上海的一家教堂裡,在神父的福證下,行了西式的婚禮。完婚之後,再把漱蘭帶回家來。振廷這一怒實在是非同小可,他把元凱和漱蘭,一齊趕出了家門,當時就措辭強烈,恩斷義絕。振廷說過:“你可以死在外面,就是不許再回來!我傅振廷可以絕子絕孫,就是不能承認一個像你這樣不孝不義的兒子,從今以後,我沒有兒子!你也不姓傅!”  

元凱就在那吟風閣外的廣場中,跪地向靜芝磕頭告別的。  

“娘!從今以後,孩兒跟您就是形同陌路的陌生人了!原諒孩兒不孝!孩兒叩別娘!”  

那天的靜芝,呼天搶地,哭得日月無光,卻無法阻止元凱的離去。這句話,竟成為元凱對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因為,一年以後,漱蘭把元凱的靈柩送回來了。  

“靈柩?”世緯震動的看著月娘。“他怎麼會死呢?他真的死了?”“真的死了!”月娘面色悽然,眼中凝聚著淚。“死的時候,才只有二十三歲。靈柩送來那天,你們信嗎?竟是老爺四十五歲的壽誕。在賓客盈門中,漱蘭一身縞素,伏地不起,靈柩砰然落地,滿座賓客,人人變色。可憐的老爺和太太,這種打擊,怎麼是一般人所能承受?老爺不相信那裡面躺著的是少爺,下令開棺,棺蓋一打開,少爺赫然躺在裡面……太太,太太就昏死過去。從此以後,太太不許人說元凱死了,她拒絕這個事實,早也哭,晚也哭,眼睛哭瞎了,神志也迷糊了!她寧願相信元凱活在外面,不願相信他被送回來了!”月娘看著世緯。“這就是為什麼你說了句你是陌生人,太太就更加認定你是元凱的原因,這‘陌生人’三個字,對太太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太深了!”  

原來如此!世緯吸了口氣。  

“可是,那元凱正當年輕力壯,怎麼會突然死掉呢?”他問。“他是病死的,詳細情形,我們都弄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和漱蘭,窮途潦倒,貧病交迫。這也是太太無法原諒老爺的地方,元凱走的時候,兩袖清風,什麼都沒有帶。他是這種家庭裡養大的孩子,平時都是丫頭傭人伺候著的,他幾時受過生活上的苦!”“漱蘭呢?”青青追著問:“她去了什麼地方?她現在在哪裡?”月娘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走了!”半晌以後,她才沉思的說:“傅家的女人都很慘。漱蘭把靈柩送來那天,大概已經不想活了。她那副樣子,分明三魂六魄,都已跟著元凱去了。偏偏老爺在悲憤得快發瘋的情況下,對漱蘭痛罵不停。漱蘭聽著聽著,就一頭對棺木撞了去,差點就撞死了!你們不知道,那個場面有多麼慘!幸好漱蘭的娘朱嫂陪了她來的,朱嫂哭著,抱著,求著,拖著……把漱蘭帶走了!”她頓了頓,眼神深幽。“從此,我們誰也沒見過漱蘭。十年了!漱蘭是生是死,我們都不知道了!”  

故事說完了。一時之間,世緯、青青、月娘、小草四人都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說話。窗外,暮色正緩緩的罩下來,黃昏的餘暉,把一樹的陰影,投射在雕花的地磚上,有一種淒涼而神秘的美。世緯看著月娘,直覺的感到,她對於這個故事,多少還有些保留。“你呢?”他忍不住問。“我聽你談吐不俗,不像個伺候人的人,你在傅家是……”“我嗎?”月娘臉色一暗,微微的怔了怔。“我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她嘆了口氣。“我也是好家庭的女兒,和傅家沾了一點親,只是我家早就敗落了,我爹把我許配給了一個比我小八歲的丈夫。我們家鄉常常把女兒嫁給小丈夫,說不好聽,就是賣過去了。我十六歲嫁過去,丈夫才八歲,捱了四年,丈夫才十二歲,居然出天花就死了!夫家說我不祥,剋死了丈夫,趕我回孃家,我爹那時已去世了,孃家沒人肯收留我,我舉目無親,就投到傅家來,太太收留了我……待我挺好挺好的,我也就死心塌地的伺候著太太。我來傅家,已經十二年了呢!傅家所有的事,我都一件一件看著它發生的。說起來,太太對我有恩,所以,有時候……她就是對我發發脾氣……我也就忍了!”短短的幾句話,道盡了一個女人的滄桑。世緯對月娘,不禁油然起敬。從月娘身上,就聯想到青青,從大紅花轎上逃走的青青。中國的女性,如果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將永遠在悲劇中輪迴。青青的逃婚,實在是勇敢極了,正確極了。想到這兒,他就對青青看去,青青仍然沉溺在月娘所述說的故事裡,滿臉戚然,滿眼哀切。  

“世緯!”她忽然就回頭對世緯正色說:“你不可以再那麼絕情了!老太太叫你幾聲兒子,你又不會少一塊肉,有人把你當兒子一樣疼著,有什麼不好?以後,你再也不要動不動就說要走,來威脅人家!”  

“是啊!”小草接口說:“婆婆好可憐啊!大哥,你一定一定要對婆婆好一點!”世緯真有些啼笑皆非。瞎婆婆的故事確實可憐,但是,自己這個假兒子,騙得了一時,騙得了一世嗎?走,是遲早的事,等到必須要走的時候,會不會再一次撕裂了老太太的心?到那時,今日的“不忍”,可能會變成那時的“殘忍”,然後,又會演變成什麼局面呢?這樣一想,他的頭就又痛了。  

“不管怎樣,謝謝你們兄妹!”月娘似乎讀出了他的思想。“你們肯留下來,真是傅家的幸運!我們過一天是一天,希望沒多久,太太就能明白過來!好了,不能再談了,我去廚房看看,太太今天給你燉了蓮子銀耳湯,是你以前最愛吃的……不不,”她改了口:“是元凱少爺以前最愛吃的!希望你吃的時候,有那麼一點兒表示,她會很高興很高興的……”  

月娘走了。世緯用手揉了揉額角;看著青青。  

“兄妹啊?”他說:“你到底對傅家怎麼說的?”  

“說你是我哥哥啊!”青青瞪著他。“不然怎麼說呢?總不能說我從花轎上跳下來,跟你這樣奇奇怪怪來揚州!別人會怎麼想我呢?”“那……”他的頭更痛了。“小草跟我們又是什麼關係呢?你趕快說說清楚,免得我穿幫!”“我說……小草是咱們家的鄰居,盡受表嬸兒虐待,所以咱們兄妹就……”“見義勇為,把她護送到揚州!”他接口:“是吧?你編故事還編得挺好的呢!”聽出他語氣中的不滿,青青頓時臉色一沉。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她立刻就劍拔弩張。她挺直背脊,頗受傷害的衝口而出:“怎麼了?我說你是我哥哥,難道侮辱了你不成?上次要拿錢打發我們,我還沒跟你算帳呢!我知道了,你打心眼裡看不起我和小草,我們沒念過書,大字不識,連根扁擔倒下來我們也不曉得那是個‘一’字,更別說要我們像你一樣滿嘴掉文兒,動不動就四個字四個字打嘴裡成串的溜出來……你看不起我們,你儘管去告訴傅家老爺太太,說咱們兩個是你路上撿來的……”“喂喂!你有完沒完?”他忍無可忍的喊:“我說了看不起你們嗎?我什麼都沒說,你就大發脾氣,講了這麼一大堆,你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什麼罪不罪的?”青青更氣。“聽也聽不懂,你就直接告訴我們,我是大麻煩,小草是小麻煩,婆婆是老麻煩……你恨不得把我們統統擺脫了,不就結了?”  

世緯怔了怔,聲音大了起來:  

“你這句話倒說對了!自從遇到你們以後,我就一路倒不完的楣!先是莫名其妙的跟著你們亂逃,然後天氣也變了,荷包也瘦了,頭也打破了,又傷又病的把你們送來,卻被瞎婆婆抓了當兒子,弄得我困在這裡走不了,你們的確是一對大、小麻煩!我實在弄不懂我怎麼會招惹了你們?”  

世緯發洩完了,居然聽不到青青反駁的聲浪,再一抬頭,發現青青眼圈紅紅的看著小草,小草則抽抽嗒嗒的哭起來了,眼淚水滴滴答答的直往下掉。  

“喂喂,”他心慌意亂了。“怎麼回事?咱們一路拌嘴已經拌成習慣了,吵吵架沒關係的,你們可別哭啊!”  

“我哭,我就是要哭!”小草吸吸鼻子,哽咽的說,“我叫你大哥,把你看得比親哥哥還要親,捨不得跟你分開……原來你這麼討厭我們……罵我們罵得好大聲,比傅老爺還要嚇人兒……”“我那有?我那有?”他急急的問。“我那有好大聲?”  

“你有!你就是有!”青青接口,眼淚也往下掉。她對小草張開了手臂,哀聲的喊:“小草!別哭,你還有我呢!我是怎樣也不會離開你的!”小草“嗚”的一聲,就哭著投入了青青的懷抱。一對“大小麻煩”緊擁在一起,淚珠兒紛紛亂亂的跌落於地。世緯看到自己造成這麼大的“悲劇”,簡直是手足失措,不知怎麼辦才好。“喂喂,我投降,我投降!”他舉起雙手喊:“我錯了!好不好?我道歉,好不好?”他伸手去拉小草。“我真的沒有看不起你們的意思,我疼你們都來不及了!我說話大聲一點,是因為現在這個狀況很複雜,我有點頭痛罷了……喂喂,你們不要哭了,我跟你們說,以後,咱們三個,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好不好?”他頓了頓,見兩個女孩兒,依然哭不停,心裡更慌了,脫口大聲說:“你們不要再傷心了,從今以後,你們兩個就是我的責任,我一肩扛到底了!”  

聽他說得語氣鏗鏘,兩個女孩子終於有了反應,停止哭泣,抬眼看著他。他對兩人重重的點了點頭,滿臉的“堅定”。小草一個感動,回身就把他的腿緊緊抱住,由衷的、熱烈的喊:“大哥!”她立即破涕為笑了。“你真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兒!”世緯被她恭維得有點飄飄然,發現自己的一句話,就能化悲劇為喜劇,不禁對自己的“力量”,也在驚愕中有些佩服起來。他轉眼看青青,青青斜睨了他一眼,掉頭去看窗子。眼淚不曾幹,唇邊已有笑意。  

唉!世緯心裡嘆了口氣。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但,眼前這個“女子”與“小人”,卻更有動人心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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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這天,長貴匆匆忙忙來找世緯、青青和小草。  

“老爺要你們三位,上大廳見客!”  

“見客?”世緯怔了怔:“是什麼樣的客人?”  

“是老爺的好朋友裴老爺,他們一家子人全來了,聽說了你們三位的事兒,想見見你們!”  

於是,世緯、青青、小草三個人,就急忙整整衣裳,出了房門。傅家莊院落很多,三人去大廳,穿越了兩層院子,剛走到前院的一棵玉蘭樹下,只聽到那棵大樹上,樹葉一陣父父,似乎有人在樹上竊竊私語。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在說:“來了!來了!”一個孩子的聲音在接口,“那兒?那兒?”年輕人一陣驚呼:“別推我呀!別推呀……”  

樹下的三人,覺得太奇怪了,都抬起頭往樹上看去。  

樹上,卻忽然掉下兩個人來。  

“砰”“砰”兩聲,一個十歲大左右的男孩子,先落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哎喲哎喲的叫不停。另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也跟著摔落,跌在男孩子的身邊。  

世緯、青青和小草實在太驚訝了。三人都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地上的少年和孩子。此時,年輕人已一躍而起,衝著三個人咧齒一笑。世緯這才發現,這年輕人劍眉朗目,英姿煥發。“你們怎麼會摔下來啊?”世緯奇怪的問:“摔著沒有?”  

“沒事!沒事!”年輕人窘迫的笑了。話還沒說完,那孩子已經爬起身,對年輕人掀眉瞪眼,又揮拳頭:  

“都是你!原先說好是跳下來,不是跌下來的!好疼啊……”“請問你們是什麼人啊?”世緯問。  

“哦!”年輕人笑著說:“我是裴紹謙,這是我弟弟裴紹文!”  

“姓裴?那麼裴老爺是……”  

“我爹!”年輕人笑得爽朗。  

“原來是裴家的兩位公子!”世緯恍然的說。  

“你們不是在大廳上嗎?怎麼到樹上去了?”青青好奇的問。“哦,是這樣的!”紹謙傻呵呵的用手抓抓頭。“在家裡聽說了你們三人的故事,我們已經好奇得不得了,所以,我們兩個忍不住溜到花園裡來,爬到樹上……爬到樹上……”他笑著尷尬的摸摸鼻子。“我們不是要跌下來的!”紹文忍不住接了口,他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一面揉著跌痛的屁股,一面抬頭直瞪著紹謙:“不是說好要一個鷂子翻身,再一個鯉魚打挺,穩當當的飄落下來,露一手咱們的武功嗎?怎麼這樣子跌下來了?”  

“你還說呢!還說呢!”紹謙戳了紹文的腦袋一下,微微漲紅了臉。“就是你害我,緊要關頭,又擠又推的,害我設計了半天的鷂子翻身,鯉魚打挺,變成了‘兄弟出醜’,真是氣死我了!”這樣一說,青青用手掩著口,忍俊不禁。小草也緊抿著嘴唇,拚命忍住笑。紹謙見青青和小草這等模樣,窘迫之餘,忽然就從身子後面把紹文給揪了出來,推向小草。  

“怎麼了?怎麼了?在家裡聽說小草是個小美人,你不是直嚷嚷著要來看小草嗎?這不給你看了?還躲什麼躲?像個大姑娘似的……”紹文差點撞到小草身上去,頓時間,鬧了個面紅耳赤。回頭對著紹謙就摩拳擦掌:“我沒嚷嚷,我才沒有!嚷嚷的是你!你聽說青青是個大美人,你就急著要來看青青……”  

“嘿嘿嘿!”紹謙急喊:“你這個小傢伙,完全不顧兄弟義氣,成心要讓別人看咱們的笑話是不是?”  

“這有什麼關係!”紹文大剌剌的捲了捲袖子。“反正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嘛!”“你說什麼?說什麼?”紹謙對紹文掀眉瞪眼的。“自己不懂的話別亂說!掉什麼文兒!”  

“我懂!”紹文瞪了回去。“你自己教給我的!就是說英雄碰到了漂亮的女孩兒,那麼英雄不怎麼英雄了也沒多大關係!”紹文這樣一說,青青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青青一笑,小草也笑了。小草笑了,世緯也笑了。紹謙和紹文,看到他們三個都笑了,也就大笑起來。一時之間,五個人嘻嘻哈哈,好不熱鬧。這傅家莊裡,多少多少年來,都沒有這樣洋溢著笑聲,直把聞聲趕來的振廷,看得當場傻住了。  

然後,在大廳中,世緯等三人拜見了裴老爺子,和他的兩位夫人。這裴老爺和兩個兒子一樣,沒大沒小,沒正沒經的,指著自己的兩個太太,對三人介紹說:  

“這是大老婆裴大嬸兒,這是小老婆裴小嬸兒!”  

“大嬸兒是我娘!”紹謙急忙補充。  

“小嬸兒是我媽!”紹文應聲而出。  

大嬸兒、小嬸兒都板住了臉,全屋子的人都忍俊不禁。  

這就是世緯、青青、小草認識紹謙兄弟的經過。  

認識了紹謙兄弟,這才認識了揚州。  

接下來好多日子,紹謙兄弟帶著世緯等三人,遊遍了揚州。“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山盡,惟見長江天際流。”這是李白的詩。“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是杜牧的詩。“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這又是杜牧的詩。世緯記不得前人的詩句裡,有多少詩句與揚州有關,但他終於走進了李白和杜牧的詩句裡。一時之間,瘦西湖、小金山、二十四橋、大明寺、平山堂、御碼頭……都有他們五個人的遊蹤。大家又笑又鬧,又遊山玩水,實在是快樂極了。世緯幾乎忘了他的廣州,也忘了他的北京,簡直有點兒樂不思蜀。生命中從沒有這麼美麗的一段時光。在傅家莊被當成寶貝,老太太對自己是噓寒問暖,無微不至。下人們是必恭必敬,言聽計從。走出傅家莊,有紹謙、青青等人作伴,還有……還有那麼古典,那麼詩意的揚州!可是,在這種詩意中,也有許多事困擾著世緯。第一件當然是老太太的糾纏不清,第二件就是紹謙和青青。  

紹謙對青青,即使不是“一見鍾情”,好像也差不了多少。他憨厚、熱情、坦白、率直。完全不去掩飾自己對青青的感情,非但不掩飾,他還展開了熱烈的追求。青青在“乍驚乍喜”之間,對紹謙是“半推半就”。顯然,她幾乎是在“享受”著這份感情。女人實在是虛榮的動物!世緯不知道為什麼,對青青的態度就有那麼一些不滿。可是,倒回頭來想,紹謙的家世地位,配青青是綽綽有餘,如果紹謙真喜歡青青,他們兩個能有個結果,自己不是也放下心裡的一塊石頭嗎?將來,總有一天,他是要走的,總不能真帶著青青和小草,浪跡天涯吧?世緯在兩年前,已由家中做主訂了親。兩年來,父母千方百計要他完婚,他千方百計逃避,不肯結婚。對方是書香世家,和何家“門當戶對”。他除了知道那女孩子名叫“華又琳”以外,什麼都不知道,也從沒見過華家的姑娘。他的離家出走,在一大堆的“抗拒”之外,也包括“抗拒”這種父母之命的婚姻。可是,抗拒那份婚姻是一回事,容許自己風流放縱又是另一回事。他和青青,萍水相逢,結伴而行,就這麼簡單,絕不牽涉兒女私情,否則,豈不是乘人之危?有失君子風度。因此,世緯對青青,自認胸懷坦蕩,沒有絲毫雜念。既無“雜念”,就對紹謙和青青那種“東邊太陽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的遊戲,冷眼旁觀起來。  

這個裴紹謙,真是鮮得很!  

有一天,紹謙和紹文一起來到傅家莊。紹謙躲在假山後面,推派紹文去見青青。事先,大約兄弟兩個已經說好了,萬一紹文應付不過來,就回頭聽紹謙的指示行事。於是,紹文捧著一個盆景,跑到青青窗子外面,敲窗子。  

“青青!我哥有東西送給你!”  

青青打開窗子,只見紹文捧著盆景往窗臺上一放。花盆倒很漂亮,白瓷上描著彩繪的花朵。但是,盆子裡,卻種著一棵毫不起眼的樹苗兒。“這是什麼?”青青困惑的問。  

“是茶樹的樹苗兒!”紹文興沖沖的說,回頭看了紹謙一眼,紹謙悄悄提了句辭,紹文就轉回頭來,笑嘻嘻的說:“我哥哥說,我爹有座茶園,看過去綠油油的一大片,就像青青的名字,所以送你一棵茶樹苗兒!”  

“它將來會開花嗎?”小草在旁邊問。  

“它不開花兒,盡長葉子,將來你們把葉子摘下來,就可以泡茶喝了。”青青看著那棵茶樹苗,卻有些不大高興。  

“我說你哥哥,真是個怪人!要送就送盆花嘛,送我一棵樹苗兒!還把我比作茶樹,我長得像茶樹嗎?”  

青青這樣一說,紹文傻了眼,急忙去看紹謙。紹謙心中,早已大呼不妙,這下子馬屁拍在馬腿上,不知怎麼收拾!紹文倒退著步子,退到假山石前,靠近了紹謙藏身之處,回頭小小聲說:“哥,怎麼說?我要怎麼說?”  

紹謙慌忙悄悄提辭:“告訴她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  

紹文回過頭來,又衝著青青傻笑,大聲說:  

“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  

紹謙又說:“花兒俗氣得很,不管送什麼花,跟你一比,都為之遜色了!”紹文依樣畫葫蘆,大聲複誦:  

“花兒俗氣得很,不管送什麼花,跟你一比呀,全部都……全部都……都那個……都那個……”他歪著脖子,希望紹謙趕快提辭,那什麼“遜色”對他來說,實在太難了。他這等怪模怪樣,使青青大為奇怪,伸頭到窗外來張望。小草已忍不住,睜大眼睛問:“紹文,你的脖子怎麼啦?”  

紹謙一急,抬頭一看,看到紹文歪著個脖子,樣子不自然已到極點。他不假思索,就急急的說:  

“哎哎,脖子歪了!脖子歪了!快站好!快站好!”  

紹文以為是提辭,趕快大聲說:  

“哦!脖子歪了!全部都脖子歪了!”  

紹謙從假山後面,一下子就竄了出來,伸手揪住紹文的耳朵,往後拚命拉扯,嘴裡罵著說:  

“我宰了你這個歪脖子,你簡直氣死我了!”  

這一下,青青大笑了出來,笑得東倒西歪,眼淚都滾出來了。紹謙看到青青如此開心,倒也事出意外,就也跟著傻呵呵的笑起來。紹文和小草,見他們兩個笑得這樣開心,當然也跟著笑了。世緯遠遠走來,看到這樣一幅“歡樂圖”,不知怎的,竟有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  

過了幾天,大家到裴家去玩。  

裴家有一片荷花池。那已經是初夏時節,江南的荷花開得特別早。滿湖荷花,有紅有白,映著重重疊疊的綠葉,真是好看極了。世緯忍不住,就發起議論來了:  

“這個荷花很奇怪,你單單看那麼一朵,覺得它粗枝大葉,並不怎麼美,可是集合成一大片的時候,不但美,甚至是很壯觀的。所以說上天造物實在滿有意思,該一枝獨秀的便希奇難求,該集數量之美的便會大量繁衍!”  

“哇!”紹謙十分佩服的看著世緯:“有學問的人就是不一樣,賞個花嘛,不單用眼睛看,還用腦筋看!”  

“你別羨慕他,”青青對紹謙笑了笑。“他那樣活著累得很,賞個花還要講大道理!”這青青是怎麼回事?對紹謙倒是挺溫柔的,碰到自己就盡抬槓!世緯皺皺眉,很無辜的說:  

“我也沒有講大道理呀,只是隨口說兩句而已!”  

“怎麼說要一大片才好看?”青青問,伸長脖子望著湖心。“你瞧,那朵半紅半白的不是挺美嗎?”  

“哪一朵?哪一朵?”紹謙急忙也伸著頭看。  

“就是湖中心那一朵呀!”青青指著。  

“你是說花瓣尖是白的,花瓣梗是紅的那一朵?”“是啊!”青青順口說:“能供在花瓶裡就好了!”  

“沒問題!”紹謙說著,就一腳跨進湖裡去。  

“喂喂!”青青大驚失色的說:“你要做什麼?”  

“摘花呀!”紹謙笑嘻嘻的說著,一面嘩啦啦盤水而去。紹文和小草在岸上看得目瞪口呆。紹文直著脖子,大聲嚷嚷:  

“你小心一點,說不定水裡有蛇!”  

“胡說八道!”紹謙才笑著說了句,身子突然一斜,就撲通摔入水中。青青急得繞著湖跑,喊著說:  

“你瘋了!快回來呀!我只是隨口說說,沒有要你去摘呀!”  

“紹謙!”世緯也跟著喊:“你會不會游泳呀?”  

紹謙已經爬起來了。他穿了一身月牙白的衣服,白褂子和白褲子,這時候已經全是汙泥。他臉上也沾了汙泥,手上也是,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他卻依舊笑嘻嘻的說:  

“沒事兒!你們別緊張,水不深,只是有很多爛泥巴,不好走而已。瞧!我這不是到了嗎?”他回頭看青青,指著荷花問:“是這朵沒錯吧?”“是!是!是!”青青拚命點頭。  

紹謙拔了荷花,又盤著一池汙泥,舉步維艱的往岸上走。由於泥漿太多,走得十分辛苦。好不容易爬上了岸,岸上四個人都睜大眼睛看著他,因為他已經成了一個道地的泥巴人。舉著荷花,他送到青青面前去。  

“上次送你一棵茶樹苗,真有夠笨!現在,就算扯平了。怎麼樣?”青青接過花,真是感動極了。她看著紹謙,滿眼的溫柔,低低的說:“其實,那棵茶樹苗,我也很喜歡的!這朵荷花,當然更好啦!只是,你現在這一身泥,怎麼辦?”  

紹謙低頭打量自己,哈哈大笑了起來。  

“哈!這會兒把我放進灶裡去,用炭火慢慢煨烤,就成了一道名菜,叫花雞!”小草和紹文,拍著手哈哈大笑起來。繞著紹謙又跳又跑。指著他喊:“叫花雞!叫花雞!叫花雞!”  

於是,青青和世緯,也跟著笑了。紹謙自己,更是嘻嘻哈哈的笑個不停。世緯笑了一會兒,看他和青青,這樣融融洽洽的打成一片,兩個小兒女,也都不分彼此,其樂無比。心裡,不知怎的,又有種難以描述的“失落感”。  

再過了幾天,紹謙就煞有其事的,約了世緯,兩個人到瘦西湖邊去喝茶。茶還沒喝兩三口,紹謙就站起來,對世緯一揖到地說:“我有事情要求你!”“求我?”他怔著。“是啊!”紹謙用手抓了抓後腦勺。“就是青青的事嘛!人家說長兄如父……所以我特地來問你,不知道青青在家鄉,有沒有訂過親?”“哦!”他愣愣的說:“沒……沒有。”  

“好極了!”紹謙一擊掌,笑逐顏開。“我也還沒訂親呢!我爹一直要給我討媳婦,我就是不肯!哈!幸虧不肯!才有今天的機會……”“哦?”他瞪著紹謙。“怎麼,”紹謙見他表情古怪,不由得收住了笑,緊張兮兮的問:“你反對嗎?”“反對?”世緯又怔了怔。“我有什麼權利反對?”  

“那麼,你是贊成嘍?”紹謙大喜的問。  

世緯沉吟不語,從上到下的看紹謙,見紹謙一表人才,和青青倒是郎才女貌。真能撮合他們兩個,不也是一件人間佳話嗎?想著想著,他就點了點頭,喃喃的說:  

“就這麼決定了!就應該這樣辦!”  

紹謙狂喜的跳起來,對世緯鞠躬如也。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我……我……我馬上叫我爹去提親!”“提親?”世緯嚇了一大跳。“那有這麼快,你給我坐下來,別這麼毛毛躁躁的!”“你不是說決定了嗎?”紹謙一臉怔仲的問:“這意思不是說,你決定把妹妹嫁給我嗎?”  

世緯又好氣又好笑,那種“失落”的感覺更強烈了。但是,這樁姻緣,真的不錯呀!他瞪著紹謙,嘆口氣說:  

“我這個哥哥,對青青到底有多少影響力,我自己都沒有把握!你不常常看到她對我紅眉毛綠眼睛的時候!說真的,青青是個非常獨立自主的女孩子,她有權選擇自己的幸福,我既無法勉強她,也沒有權利代她做主!我說的決定,是決定從旁協助你,至於能不能成功,還要靠你自己的努力!”  

紹謙恍然大悟的點著頭。想了想,又跳起來,仍是非常高興的對世緯鞠了一大躬。  

“那還是要謝謝大哥!以後全仰仗你,幫我在青青面前多多美言幾句,你是她敬愛的大哥,你幫我說一句,勝過我說一萬句!有了你的承諾,我現在等於吃了一顆定心丸!謝謝你,真心真意的謝謝你!”  

世緯看著那滿臉興奮的紹謙。忽然,就對他的興奮和喜悅嫉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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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海爺爺一直沒有消息。  

小草很著急,雖然說,在傅家莊的日子挺舒服的,不愁吃不愁穿,還有人作伴兒。但她心裡,實在思念著她的海爺爺。她和青青現在住的房間,就是海爺爺以前住的,她除了自己的小荷包以外,有更多的東西可以摸索。海爺爺看過的書,海爺爺用過的筆,海爺爺睡過的床,海爺爺點過的燈……但是,海爺爺,你現在在那裡呢?  

這天,她穿過花園,要去世緯房間,才走到房門口,就聽到月娘、青青,和世緯正在談著海爺爺。她知道偷聽是不對的,但她身不由主,就站住了。  

“這李大海,在傅家莊做了幾十年,怎麼會說離開就離開呢?”世緯問。“我聽長貴和阿坤的語氣,對李大海都略有微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瞞你們說,”月娘嘆了口氣。“這李大海,走得不太光彩!他是被咱們老爺……給趕出去的!”  

小草大驚。“趕出去?”青青也大驚。“不是說吵架嗎?怎麼是趕出去呢?為什麼呢?”“他……”月娘有點兒礙口。“他盜用公款!”  

“什麼?”世緯急急追問。“有沒有弄錯?”  

“不可能弄錯的!”月娘說:“說起來也真傷老爺的心,幾十年來,老爺是全心全意信任著海叔的,公帳私帳都交由他管,不想他竟會暗地做手腳,偷了好大數目的錢呢!老爺生氣倒不止為錢,而是海叔太教他失望了!所以,老爺雖然答應你們說,去找尋海叔,只怕此事,也只是說說而已了……”小草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下子就衝進門去,漲紅了臉,激動的大喊:“不會不會的!我海爺爺是好人,他不會偷錢的!你們冤枉了他!你們肯定冤枉了他!”  

喊完了,她掉轉身子,就飛快的往外跑。  

世緯、青青、月娘全跳了起來,跟在後面緊追。  

“小草!回來!小草!你要去哪裡?小草……”  

小草直衝往振廷的書房,門也不敲,就推開門衝了進去。把那正在練字的振廷嚇了好大的一跳。  

“我海爺爺不會偷錢,他不會偷錢,你冤枉了他……”  

她氣喘吁吁,滿面淚痕的站在振廷面前,雙手握著拳,激動的說著。“怎麼回事?”振廷勃然變色。“你這個小孩子懂不懂禮貌?懂不懂規矩……”“小草!我們出去!”青青追進來就拉小草。“出去再說!出去再說!”“不!”小草倔強的摔開了世緯等三人。“我不要出去!我要問清楚!老爺,你為什麼要趕走我海爺爺?你到底有沒有派人去找我海爺爺?”“反了!反了!”振廷氣得七竅生煙。“我就知道不應該把你們留下來!看看,這是什麼態度?我的家務事,要你一個小孩子來東問西問嗎?對!”他怒視著小草:“是我把李大海趕走的,怎樣?他確實偷了我的錢,怎樣?”  

“我不信,我不信!”小草的淚珠,成串成串的滾落,她哽咽著喊:“海爺爺是大好人,他從不做壞事情,他最喜歡幫別人的忙,連路邊的小狗小貓,他也幫忙的!見它們肚子餓了,就把手上的包子饅頭拿來餵它們吃!他那麼好,不會偷你的錢,一定是你自己算錯了!”  

“莫名其妙!”振廷挑高了眉毛,瞪大了眼睛:“讓我告訴你,就在這間房間裡,海爺爺親口對我承認了!他確實偷了我的錢,我沒有半點冤枉他,夠了嗎?”  

小草被打倒了。用雙手捂著臉,她哭了個上氣不接下氣。世緯、青青衝上前來,一邊一個架住小草,死命想把她拖出去。月娘急得手足失措,一疊連聲的說:  

“老爺請息怒,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太多嘴了!請老爺寬宏大量,就當她童言無忌……”  

月娘的話還沒說完,小草已掙脫青青世緯,對振廷仰著臉,急切的說:“你逼他說的!一定是你逼他承認的!你那麼兇,是很會逼人的!你逼過婆婆,你逼過元凱叔叔……你自己不知道,你是很兇很兇的,全世界的人都怕你……一定是這樣,你逼我海爺爺,他才會承認的……”“你有完沒完。”振廷怒不可遏了。尤其聽到“逼過元凱叔叔”這種句子,他簡直氣得要發瘋了。舉起手來,他很想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一巴掌揮過去。世緯急叫了一聲:  

“伯父!不可以!”振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接觸到小草那勇敢的、帶淚的眸子,透過水霧,裡面似乎燃燒著炙熱的火焰。這火焰是對他的控訴,是對她海爺爺的信賴。他忽然間就洩了氣,這對閃亮的眼睛,這副無畏無懼的神情,這渾身上下綻放著的勇氣,和那一臉的悲切……居然是如此熟悉。“你那麼兇,是很會逼人的,你逼過婆婆,你逼過元凱叔叔……”他深抽了一口氣,頓時覺得五臟六腑都痛。  

“好了!”他色厲內荏的一揮手。“我就不跟你一般見識!既然你口口聲聲說我冤枉了你海爺爺,我馬上派人,兵分四路,東南西北去找,一定要把你海爺爺找回來!等到把他找回來了,我們再當面對質,看是我冤枉了他,還是你冤枉了我!”小草盯著振廷,淚痕未乾,激動未消,卻像大人般鄭重的點了點頭。“好!你說過的話不能賴!你……要派人去東山村我表嬸兒家找一找!”“東山村西山村全去,行了嗎?”他抬頭看月娘。“去叫長貴來,我們立刻把人調派一下,也去大海山東老家跑一趟看看!”“是!”月娘迅速的應著。  

一場風波,總算有驚無險。而且,還坐實了“找大海”的行動。可是,小草從這天以後,就變得不太快樂了。常常在無人之處,掏出她的百寶囊來,一件件東西數著念著。有時,念著念著就掉下眼淚來。偏偏在這時候,又發生了桂姨娘的翡翠事件。  

桂姨娘就是紹文的娘,裴家的二姨太。  

這天,世緯、青青、小草三個,又被紹謙邀到裴家來作客。小草和紹文,跟哥三個大人“品茶”,實在覺得無聊勝了,紹文就拉著小草,去假山裡探陰,去石頭縫裡捉蟋蟀。把花園玩遍了,就開始逛房間,一間間東逛西逛,最後逛進了桂姨娘的臥室。房中正好無人,兩個孩子私心竊喜。  

“嗨!小草!”紹文眼珠一轉,想到一件事:“你不是有個百寶荷包嗎?我娘也有個百寶箱□!”  

“真的嗎?”小草好奇的問:“裡面裝什麼呢?”  

“我拿給你看!”紹文說著,就爬進床裡,打開床上的雕花小木櫥,捧出裡面一個精緻的雕花小木盒。把小木盒放在床上,他掀開盒蓋。“你瞧!”  

“哇!”小草驚喊著,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美麗的、光彩耀目的東西。原來,這是桂姨娘的首飾盒。“好漂亮啊!”她驚歎不已,一件件拿起來看,再小小心心的放回去。“怎麼有這麼多好看的東西呀!”“我娘最喜歡這塊綠石頭了!”紹文拿起一條金鍊子,下面懸著好大的一塊翡翠。“你戴上看看!戴上就可以扮蜘蛛精,我來演孫悟空。”他把項鍊往小草脖子上一套。然後從耳朵後面,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嘴裡大喝著:“變!”身子四面旋轉,找尋可以充當“金箍棒”的東西。一抬頭,看到床柱上懸掛的雞毛潭,他抄了起來,一路揮舞著,嘴裡大嚷著:“蜘蛛精你逃到哪裡去?我老孫殺將來也!”  

這一“殺將來也”,就把梳妝檯上的一面鏡子,殺到地下去了。鏡子打破了,碎片濺得到處都是。紹文看到闖了禍,丟下雞毛毯,拉著蜘蛛精就向外逃。  

“快走快走!別讓我娘知道是我們打破的!”  

小草嚇壞了,跟著紹文就向外跑,跑了幾步,想想不對,取下脖子上的“綠石頭”,奔回床邊,匆匆往首飾箱裡一丟。紹文在門口直著脖子叫“快”,小草也無暇細看,就轉身飛奔而去。這條翡翠項鍊,並沒落進首飾盒,它掉在光滑的紅緞被面上,又順著被面,滑落到床底下去了。  

桂姨娘的鏡子打碎了事小,翡翠項鍊丟了事大。半小時以後,此事已經鬧了個人盡皆知。她在亭子裡,找著小草,氣極敗壞的說:“那塊翡翠可不是普通東西啊,那是老爺送我的生日禮物呀!好貴重的東西,你怎麼敢拿呢?趕快還給我!”  

“娘!你說哪個綠石頭呀?”紹文問。  

“不是石頭,是翡翠,翡翠啊!”  

“小草!”青青急了。“你怎麼亂拿人家的東西?快還給桂姨娘!”“我……我……”小草又急又怕。“我放回去了呀!紹文,你不是看到我放回去的嗎?”  

“是呀!是呀!”紹文慌忙說,“她放回去了!真的!我親眼看到她放回去的!”“你放到哪裡去了?現在是不見了!”桂姨娘嚴厲的盯著小草。“如果你看著喜歡,拿去玩一玩,我也就不追究了,只要你現在把東西交出來就好了!”  

世緯忍不住蹲下去,一把握住小草的肩膀。  

“聽著,要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拿?”  

小草一急,眼淚水就湧了出來。  

“沒有嘛,我放回去了!真的放回去了!”  

“桂姨娘!”紹謙挺身而出。“你有沒有好好找啊?也許她把它放到別的盒子裡去了……”  

“哎!”桂姨娘變了臉。“你們是什麼意思?難道我還會誣賴她不成?那有一個懂規矩的孩子會進別人房間去翻首飾盒?我那首飾盒整個攤開,東西全動過了!難道首飾自己有腳會跑路?真是!我就說嘛,交朋友要小心!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那李大海手腳不乾不淨,孫女兒八成有遺傳!”小草臉色慘白,倒退好大一步。青青已氣極的往前一衝,激動的喊:“你怎麼要這樣說話?幹嘛要扯上她海爺爺?”  

“桂姨娘!”紹謙比青青還氣,臉都漲紅了。“你這說的是些什麼話!你不怕丟了咱們裴家的臉嗎?……”  

“我們就事論事,何需出口傷人!”世緯接口:“如果真是小草把項鍊弄丟了,我賠償你就是了!”  

小草這下子,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淚水爬滿了臉,她極受傷,極委屈,極難過的喊:  

“我沒有拿就是沒有拿嘛!我不知道它為什麼不在盒子裡……你冤枉我,還要罵我的海爺爺!你太欺侮人了嘛……你不信,我給你搜,我只有這個荷包……”她從衣領中掏出荷包來,打開繩結,把裡面的東西往地上倒。“給你看,都給你看……”這一倒,亂七八糟的東西散了一地,兩粒彈珠跳了跳滾跑了。小草一邊擦眼淚,一邊滿地爬著找彈珠,模樣甚是悽慘。“彈珠……”她喃喃的啜泣著。“我的彈珠……”  

“我幫你撿!我幫你收起來!”紹文急忙說,看到自己給小草帶來這樣的災難,他心中真是難過極了。他手忙腳亂的收著小草的荷包,一面回頭對桂姨娘狠狠一跺腳:“娘!一塊石頭丟了就丟了嘛,你為什麼要這樣子?我恨你!我恨你!”  

“啊?”桂姨娘驚愕得眼睛都圓了。“是我丟了東西呀,你們一個個叫得比我都大聲……這還有天理嗎?”  

“不是都給你搜了嗎?”青青氣極的:“你還要怎樣?把她的皮剝下來給你不成?”“嗬!你兇什麼兇?反正項鍊最後在小草手上……”  

小草收好荷包站起來。又無奈,又情急,哽咽著脫口而出:“會不會是那隻大狗叼走了?我們出來的時候,瞧見你家那隻大黃狗在門口走來走去……說不定你忘了餵它,它太餓了,就把項鍊給吃了!”“胡說八道!”桂姨娘怒極了,一甩袖子。“如此狡猾的孩子,分明就是李大海的真傳!”  

小草受不了了,她掩面痛哭著,奪門而去。紹文追在她後面,紹謙直著脖子對紹文喊:  

“紹文!你陪著小草,不要走遠了!我們去找項鍊!知道嗎?”“知道了!”紹文頭也不回的,追著小草去了。  

兩小時後,項鍊找到了。是紹謙堅持搬開所有傢俱,做地毯式的搜尋,給找回來的。紹謙說:  

“這項煉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還在房間裡,一個就是那隻狗!如果房間裡找不著,我再來剖狗肚子!”  

當項鍊在床底現了形,桂姨娘是說有多歉疚,就有多歉疚。其實,她是個很單純的女人,就是有些小家子氣罷了。訕訕的握著項鍊,她一疊連聲的說:  

“真不好意思,冤枉她了!怎麼辦?怎麼辦?快把兩個孩子找回來!我去廚房,給他們做豆沙鍋餅吃!”  

但是,小草和紹文沒有找回來,他們兩個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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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紹文和小草,足足失蹤了五天。  

這五天,真是又漫長又痛苦。青青終日以淚洗面,紹謙和世緯跑遍了整個揚州城,無論山邊水邊運河邊……能夠想到的地方都去了,包括紹文念過三天半的那所立志小學,也都徹底的搜尋過了,兩個孩子就是無蹤無影。振廷和靜芝,在這些日子裡,已經很熟悉小草的身影,和那清脆悅耳的聲音,突然間,這身影和聲音都消失了,他們也不禁若有所失起來。尤其是振廷,想到這孩子的出走,和她的海爺爺有莫大關係,就更加懊惱。為什麼要摧毀這孩子心中的偶像呢?為什麼咬定李大海偷錢呢?為什麼不能仁慈一些,對她婉轉解釋呢?為什麼要那麼“兇”呢?這種懊惱和自責的情緒,使他在回思之餘,不禁驚怔。這一生,即使對元凱,他都是聲色俱厲,不曾心軟過。怎麼會對這個孩子,心有所繫呢?怎麼會對她的失蹤,那麼焦灼和著急呢?他來不及分析自己的感情,忙著命令茶園和絲廠的工人,連半夜都打著火把,遍山遍野的尋找著兩個孩子。裴家是整個翻了天。桂姨娘哭天哭地哭紹文,罵天罵地罵自己:“我怎麼那麼笨啊!為什麼不少說幾句?為什麼要冤枉小草呢?如果紹文有個差錯,我不如一頭撞死算了!哦哦哦,我的紹文啊!”哭也沒有用,罵也沒有用。紹文和小草,就是不見了。  

經過了漫長的五天,大家都幾乎要絕望了。那年代,很多柺子會把孩子拐走,賣去當江湖雜技團的徒弟。他們推想,這兩個孩子,都長得珠圓玉潤,眉清目秀。如果給壞人看到了,一定凶多吉少。青青掉著淚說:  

“小草不會這樣待我的!她捨不得離開我的!她也走不遠的!這麼多天了,她都不回來,一定就是回不來了!她從小沒爹沒孃,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現在……如果又被壞人帶走了……我怎麼能夠原諒自己?”  

世緯想安慰她,卻在心痛之餘,連安慰的力氣都沒有。耳邊總是盪漾著小草那清脆的童音:  

“你是我的大哥,比親哥哥還親!”  

什麼大哥呢?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  

大家都沮喪極了,悲痛極了。彼此都失去安慰彼此的力量了。就這樣,到了第六天,忽然,奇蹟出現了!  

這天,紹謙、世緯和青青三個人,放棄了揚州,把搜尋範圍擴大,他們坐渡船,來到了鎮江。  

沒想到,這天的鎮江,簡直是人潮洶湧,熱鬧極了。原來,這天是迎神的日子,也是鎮江一年一度的大慶典,有舞龍舞獅的,有踩高蹺的,有扮十八羅漢的……迎神隊伍簇擁著一輛花車,車上是扮觀音的,扮金童玉女的,扮天女散花的……整個隊伍,敲敲打打,一路遊行到大廟口。全鎮江市的人都為之沸騰了,擠在街上看熱鬧,放鞭炮。扶老攜幼,摩肩擦踵。簡直是萬人空巷。  

一看是這種局面,世緯等三人就想撤退。但是,人潮像波浪般捲了過來,迅速的就把他們三個淹沒了。他們身不由主,就隨著人潮滾動,進退不得。耳邊,只聽到群眾們的歡呼聲,議論聲:“哇!這十八羅漢扮得真好,今年還是第一次看呢!”  

“我就是喜歡這個扮觀音的,真是美極了!”  

“當然啦!咱們江南出美女嘛!這扮觀音的姑娘名叫石榴,已經扮了三年的觀音了!”  

“哎!那對金童玉女也真俊,活脫的金童玉女呀!”  

世緯等三人,對於十八羅漢,觀音菩薩,金童玉女,舞龍舞獅都沒興趣,卻困在人群裡寸步難行。世緯個子高,伸長脖子看過去,要看看花車為什麼進展緩慢?這一看不要緊,怎麼觀音菩薩前的那對穿著古裝衣裳的金童玉女有點兒眼熟?他定睛再看過去,天哪!那不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小草和紹文嗎?不!世緯重重的一摔頭;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找小草找得精神恍惚了!他定睛再看,眨眨眼睛又看;明明就是他們兩個!小草笑吟吟的,衣帶翩然,手持花籃,還在那兒撒花瓣呢!“小草啊!紹文啊!”世緯激動得不得了:“紹謙,青青!你們快看啊!那是不是小草和紹文?”  

“在哪兒?在哪兒?”紹謙緊張的問,伸長脖子在人群裡到處搜尋。“在花車上!你們看呀,花車上那對金童玉女,是不是他們?”紹謙不相信的看過去,頓時脫口驚呼:  

“真的是他們!”他揮舞著手,開始瘋狂般的大喊大叫。“紹文!小草!紹文!小草!”  

青青也看過去,簡直喜出望外,高興得快瘋了。  

“小草!小草!”她又跳又叫,又哭又笑。“小草!小草!我在這兒啊!是我啊!是青青啊!”  

一時間,三個人都跳著腳,在人群中奮力的推攘,嘴中拚了命的吼叫:“小草啊!紹文啊!看這邊呀!是我們啊!快看這裡呀!小草!紹文!小草!紹文!小草!紹文……”  

最後,三個人開始齊聚了三人的力量,用盡全力,齊聲大叫:“小草!紹文!小草!紹文!小草!紹文……”  

這一番驚天動地的呼叫,使圍觀的人潮全部震動了,也使那花車上的金童玉女震動了。小草眼尖,發現了他們三個,也顧不得自己是“玉女”了,她推著紹文,又悲又喜的喊著:  

“是大哥和青青□!還有你哥哥□!”  

“哥!哥!”紹文跳得老高,差點沒有摔到花車下面去。扮觀音的石榴姑娘,趕快伸手一把抓住了他。  

“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石榴急急的問:“你們在扮金童玉女呀,不能亂動呀!”“那是我哥哥啊!”紹文急喊:“我們不扮金童玉女了!我們要去找哥哥啊!”  

小草早已揮舞著她的花籃,忘形的對三人使勁大叫:  

“青青!大哥!是我們啊……”  

兩方面,隔著一道人河,彼此瘋狂大叫。這使整個遊行隊伍都停下來了。觀眾驚愕的議論紛紛,花車下的隨從人員奔上前去了解狀況,一時間,你推我擠,亂成一團。  

“各位!各位!”世緯見這樣不是辦法,急忙大聲對周圍人群說:“那兩個孩子,是我們家遺失了的孩子,我們已經找了好幾天,請各位讓開一點,讓我們家人團圓吧!”  

“是呀!是呀!”紹謙也用力的說:“那是我們的弟弟妹妹呀!我們不知道他們怎麼會變成金童玉女,但是,他們確實是我們失蹤了的弟弟妹妹呀!”  

觀眾更加議論紛紛,你推我擠,局面混亂極了。  

就在這情況下,那扮觀音的姑娘俯身和小草說了幾句話,就站直身子,手一舉,群眾立刻安靜下來了。因為,大家對“觀音”實在太崇拜太尊敬了。“觀音”不但“舉了手”,而且“開了口”,她朗聲的,清脆的,清清楚楚的說了:  

“各位鄉親,請聽我告訴你們這事的經過,這兩個孩子,是前幾天在運河邊上迷了路,被船伕陳三夫婦發現,救到船上。然後跟著陳三去長江打魚,打到昨晚才回到鎮江。正好我身邊缺金童玉女,就讓他們兩個來扮演。那邊的三個人呢,是孩子們的家人,肯定找了好多天。說有多巧,這下子叫他們給遇上了!我相信,這是菩薩顯靈,在冥冥中作這樣的安排!讓他們一家人能夠團圓呀!”  

這樣一說,不止群眾都明白過來,歡聲雷動。世緯等三人,也才恍然大悟。原來兩個小傢伙跟著漁船打魚去也,怪不得一去不歸。又怪不得搖身一變,成了金童玉女!他們三個還沒回過神來,只聽到人山人海,一片歡呼聲:  

“菩薩顯靈呀!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呀!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呀!”一時間,有人唸佛,有人唸經,好不熱鬧。  

“快把兩個孩子送過去吧!”觀音又開了口。  

“來啊!大家幫幫忙!”花車邊的一個大漢喊著,一舉手,把小草抱起來,從眾人頭上傳遞過去。  

“好啊!大家幫忙啊!傳孩子啊!”  

群眾一呼百應,個個伸長手,爭著去抱小草和紹文。然後,像接力賽似的,一個傳一個,把兩個孩子從眾人頭頂上,傳給人河那岸的世緯、青青和紹謙。  

兩個孩子終於傳到了終點。小草落進青青的懷抱裡,紹文落進紹謙的懷抱裡。小草緊緊抱著青青,又伸長手去摟世緯,嘴裡亂七八糟的喊著:  

“我好想好想你們啊,可是,我們在船上,沒辦法呀!回不來呀,我再也不要離開你們了!就是桂姨娘把我罵死,我也不離開你們了!”“小草!”世緯急忙說:“項鍊已經找到了!你不用再擔心了!”“是嗎?”小草滿臉發光。“那麼,老爺有沒有找到他被偷掉的錢呢?”嗬!貪心的小草!世緯想著,笑著。觀音菩薩就是顯靈,也不能顯得這麼面面俱到呀!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只見紹謙站直了身子,滿臉堆著笑,用手圈在嘴上,對那“觀音”喊話過去。“多謝觀音菩薩!”那位觀音一直對那邊望著,很關心的樣子。聽到這句話,她不禁嫣然一笑。“觀音笑了!觀音笑了!”群眾吼聲震天。  

豈止觀音笑了?世緯笑了,青青笑了,紹謙笑了,小草笑了,紹文笑了,十八羅漢也笑了,連那條龍和四隻獅子,全都笑了。還有那成千成萬的群眾,人人都笑了!鎮江市一年一度的廟會,就以今年的最為精采。  

別提那天晚上,兩個家庭裡有多少喜悅。也別提兩個孩子,嘰嘰呱呱,有多少說不完的故事。漁船啦,漁夫啦,漁火啦,碼頭啦,船上生活啦,撒網入水啦,還有那些鵜鶘鳥,它們會把魚裝在喉嚨裡,再吐出來給主人……小草整個晚上,說啊說啊都不要睡覺,振廷、靜芝、月娘、青青、世緯……聽啊聽啊也都不要睡覺。人生,若不是有離別,怎知道重逢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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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就是為了尋找小草,世緯才發現揚州城有那麼一所無人管理的小學。這小學唯一的老師兼校長,已經被頑劣的學童給氣走了。數十位學生,高興來就來,不高興來就不來。到了學校也無書可念,但是,孩子們很愛來學校,一來可以聚眾嬉鬧,二來可以逃避下田做工。學校就成為孩子們的一個大娛樂場。找尋小草那天,紹謙和世緯,碰到了學校裡僅存的一個老校工。校工耳朵也背了,眼睛也花了,拿了一個鈴鐺,在無課可上的情況下,仍然很忠於職守的搖上課鈴。學生們卻充耳不聞,嘻嘻哈哈的滿校園奔來跑去。老校工脾氣特好,笑吟吟的也不生氣,對世緯二人的問題,完全答非所問。  

“老張,你有沒有看到我弟弟紹文?”  

“你叫我少混啊?沒辦法啦!我要能教書就當校長了!除了搖搖鈴,打打雜,我還能做什麼呢?”  

“又不是說你少混,是問你紹文!”紹謙著急的。“那你有沒看到一個小姑娘,這麼高,梳小辮,叫小草……”  

老張很努力的聽,一面點頭,一面大聲說:  

“校長?校長早就走啦!不幹啦!”“小姑娘,小女孩兒,”紹謙比劃著。  

“沒辦法呀!”老張一臉慚愧的。“我就是窩囊啊,我老婆也罵我窩囊啊……”簡直和他扯不清。紹謙無奈,和世緯扯開喉嚨自己找,在學校裡大聲呼前喊後:“紹文!小草,你們在哪兒啊?紹文!小草……”  

老張好生感激,忙著一面搖鈴,一面對二人鞠躬:  

“真是不敢當,要你們幫我喊!我自個兒來吧,不勞駕你們啦!”他就聲如洪鐘的喊起來了:“大全!豆豆!小虎!來寶!來福……上課啦!上課啦……”  

那天的校園尋訪,就這樣告一段落。後來,小草和紹文找到了,世緯也把這所小學給忘了。直到有一天,他正在傅家莊的花園裡,和紹謙大談他要去廣州的抱負。談著談著,有人急促的敲門,幾個孩子的聲音,在門外大喊:  

“救命!救命啊!快開門啊!救救我們啊!”  

世緯和紹謙沖到門邊,打開大門,三個八、九歲的孩子就跌進門來。世緯還沒鬧清楚怎麼回事,“嗖”的一聲,有顆小石子激射而來,正中世緯的腹部。紹謙已大踏步衝過去,迅速的伸手揪住了一個粗粗壯壯的男孩子,那男孩掙扎著,暴怒的吼著,手裡握著一把彈弓。  

“放開我!放開我!”“你叫小虎子,是吧?”紹謙一把奪走了他的彈弓。“你就會欺侮比你小的同學,是吧?”  

“還我彈弓!”小虎子嚷著,撲到紹謙身上去搶,紹謙把彈弓舉得高高的,就是不還給他。小虎子抬起腳,使勁的對紹謙踹去。紹謙又好氣又好笑,伸腳一勾一帶,就把他給摔倒在地。小虎子跳起身,不服氣的再撲過來,紹謙只伸出左手,小虎子又被擺平了。“好了好了!”世緯出來打圓場。“我看這些孩子,是精力過旺。居然滿街滿巷的追殺起來了!這樣吧!”他對小虎子說:“你跟我回學校,我們還你彈弓!”  

於是,世緯和紹謙,帶著幾個孩子回到學校。不知怎的,世緯就領著一群孩子,在操揚踢起足球來。事實上,那不是足球,只是在儲藏室找來的一個破籃球,但是大家卻踢得興高采烈。一場足球踢下來,個個孩子滿頭大汗,紅光滿面。紹謙不甘寂寞,又教孩子們舞花槍,拿著幾根破竹竿,舞了個虎虎生風。孩子們十分崇拜,興致高昂,也舞得落花流水。  

當孩子們玩夠了,世緯把他們帶進了教室。  

“有沒有人願意告訴我你們的名字?”他問。  

孩子們爭相舉手。來寶、來福、萬發、阿長、小勇、小八、豆豆、阿輝、阿順、大全、小建……真是熱鬧極了。  

“有沒有人能夠在黑板上寫出自己的名字?”  

孩子們全傻了。“來來來!寫寫看!沒關係的!”  

孩子們上來了,各寫各的。寶字少了下面的貝,福字少了中間的口,發字頭尾分了家,輝字左右隔了好幾裡,勇字沒有力,建字沒有邊……簡直是慘不忍睹。  

離開了學校,世緯沉吟的對紹謙說:  

“不知怎樣才能接管這所小學?需要去縣政府備案嗎?我看我們兩個,閒著也是閒著。除非我能馬上動身去廣州,不然,就需要找點事做。我看,我來教他們讀書,你來教他們體育,如何?”“你說真的?”紹謙驚愕的問。“你真要教這些頑童,不怕大才小用?”“什麼大才小用!”世緯答得坦率。“教育永遠是人類最根本的工作。而且,小草和紹文,也應該唸書識字,這樣荒廢著不是辦法。將來,他們長大了,面對的社會,不會再像現在這樣落後和無知。”“好呀!”紹謙想想,忽然大樂。“好極了,你既然有這個興致,我一定奉陪!明天我就去縣政府跑一趟,縣長一定會樂壞了!說真的,我就怕你去廣州,只要你不去廣州,你幹什麼我都奉陪!”“我去我的廣州,你怕什麼怕?”世緯一怔。  

“怎麼不怕!你去了廣州,我怎麼辦?”紹謙睜大了眼睛,攤著手說。“你有什麼難辦的?”“當然難辦了!”紹謙嚷著:“我說叫我爹去提親,你說要我慢慢來,說什麼你會支持我,結果我這水磨功夫磨得慢極了,你的支持也不見什麼效果……假若你去廣州,青青當然跟著你這哥哥去!那麼,我要怎麼辦?”  

世緯愣住了。看著紹謙那坦白的,真摯的,熱切的面孔,忽然間,就心煩氣躁起來。在他內心深處,去廣州是一條必行之路,但是,現在卻有多少牽絆呀!青青、小草、靜芝、紹謙……怎麼,那廣州好像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世緯就這樣走進了立志小學,開始他的教書生涯。縣長髮現他有這麼好的資歷,居然肯來接管小學,太高興了,立刻委派他做“校長”。他成了立志小學的“校長”,手下只有一位教員,就是紹謙。他們兩個,對這樣的安排,都很滿意。小草也這樣走進立志小學,開始她的讀書生涯。雖然,振廷對世緯去“教書”,簡直是大惑不解,他皺著眉問:  

“縣長有沒有說,可以給你們多少薪水呢?”  

“這倒沒有問!”“你這不是奇怪嗎?”振廷愕然的說:“我那繡廠、絲廠、綢緞莊、紡織廠任你選!那才是家裡祖傳的事業!”  

“不不!”世緯急忙說:“我對做生意一竅不通,教教書還可以……最主要的是我有興趣。反正,都是暫時做做而已,不在乎什麼待遇!”“可是……”振廷還要說什麼,靜芝已急忙撲過來,哀聲的喊:“振廷,他要做什麼,你就讓他做什麼吧!不要再限制他了!只要他肯留下來,他做什麼都可以!我不在乎,媳婦兒也不在乎,你就少說兩句吧!”  

振廷瞪著靜芝,欲言又止。青青每次被靜芝喚作媳婦兒,都會面紅耳赤渾身不自在。世緯見自己這“假兒子”的身分越搞越真,連振廷都有些迷糊起來,居然要自己去做“祖傳的事業”,就把眉頭皺得緊緊的。只有小草好興奮,拉著青青的手歡聲說:“我要去上學了!青青,我要進學堂了!以前在東山村,我看到別人去上學,我都好羨慕,現在,我也可以進學堂唸書了!”世緯和小草,都興沖沖的去了學校。可是,在這上課的第一天,兩人都非常不順利。  

先說世緯。世緯走進教室的時候,已經發現小虎子、萬發、阿長、大全這幾個較大的孩子,有點兒鬼鬼祟祟。但是,他一點戒心都沒有。在講臺上剛站定,小虎子舉手說:  

“老師,你的課本在抽屜裡!我們上次上到第五課,顧老師就走了,不教了!”“哦!”世緯高興的說:“好極了!讓我看看你們念過些什麼。”說著,他就一把拉開了抽屜。  

驟然間,一條彩色斑斕的大蛇,從抽屜裡直竄而出。世緯在北方長大,北方很少有蛇。他這一嚇,非同小可,一面驚叫,一面動作好大的跳開,連椅子都撞倒了。小虎子、萬發、阿長等爆笑起來。但是,那條蛇已落在地上,蜿蜒的向孩子們游去。來福、來寶、豆豆……包括小草和紹文,都嚇得尖聲大叫,有的跳到桌子上,有的奪門而逃。一時間,跑的跑,叫的叫,跳的跳,笑的笑……教室裡秩序大亂。  

世緯來不及思想,救孩子要緊!他衝上前去,出於本能的抬起腳來,對著那條蛇的腦袋就用力踩下去。他聽到小虎子一聲慘叫:“不要踩它!不要踩它!”  

來不及了,他已經把蛇踩死了。小草撲過來,緊張的問:  

“大哥,你有沒有被蛇咬到?”  

一句話提醒了世緯,捲起褲管一看,才發現有好幾處咬痕,正滲出血來。小草臉色都嚇白了:  

“不知道有沒有毒?怎麼辦?”  

紹謙沖進教室,一看這等情況,跌腳大嘆:  

“你怎麼用腳去踩蛇啊?把蛇頭踩了個稀巴爛,也看不出是什麼蛇……”他抬頭對眾學童嚴厲的看去:“小虎子,是不是你搞的鬼?你說!”小虎子臉色早已慘變,此時,再也忍不住,眼淚一掉,他放聲大哭,轉頭飛奔出了教室。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  

“我恨你們!我恨你們!我要報仇!”  

“怎麼回事?”紹謙大惑不解。  

“這條蛇的名字叫小花,”大全這才說了出來:“它沒有毒,好溫馴的……它是小虎子養的……是小虎子最心愛的寶貝!”  

完了!世緯想,上課第一天,就把這孩子的寵物給踩死了。他看著地上那條蛇,整個人都呆住了。  

再說小草。小草穿了一雙新鞋。這鞋子是青青花了好多天時間,夜以繼日,幫小草縫製的。去學校上課,不能穿新衣服,也得穿雙新鞋。小草看到青青為這雙鞋熬夜不睡,用力衲鞋底,粗麻線把手指都抽破了,小草好不忍心,對自己那雙新鞋,真是愛得不得了。這天下午,“小花殉難”的事件已經過去。小虎子在世緯的百般安慰下,似乎也已平靜了。上完體育課,小草要到井邊去打水洗手。才走到走廊轉角處,小虎子突然跳了出來,拉住她的辮子,就往後用力一拽。  

“啊!”她痛得叫了起來。還沒回過神來,已經有人用力對她的腳踩了下去,她又叫了起來:“啊!”  

忽然間,大全、阿長、萬發、小八……好多好多孩子,都湧了過來,小虎子扯住她的辮子,對眾人發令:  

“快點快點,一人踩一腳!”  

於是,大家就紛紛的上前,每個人對著她的新鞋,狠狠的踩上一腳。由於痛,由於驚慌,更由於心痛那雙鞋,她哭了起來,一面哭著,一面哀求著:  

“不要不要,不要踩我的新鞋,這是青青一針一線給我縫的呀……”“穿新鞋就要給大家踩!”小虎子兇兇的說。“來!大家踩!用力踩!”每個人都跑來踩。只有女孩兒豆豆,怯怯的搖著頭,憐憫的說:“不要踩了啦,她都哭了!”  

“你踩不踩?”小虎子威脅豆豆。“不踩就踩你!”  

正鬧著,紹文飛奔而來,見狀大驚。  

“你們幹什麼欺侮小草?我告訴我哥去!”  

孩子們立即一鬨而散,剩下小草和紹文。小草低頭看自己的新鞋,已經被踩得全是泥濘,面目全非。她蹲下身子,撫摸著那滾著紅緞邊的鞋面,淚水滴滴答答的滾落了下來。紹文則氣得掀眉瞪眼,拉著小草說:  

“走走走!我們去找我哥和你哥,讓他們主持公道!我哥一定會幫你出氣的!走呀!”“不要嘛!”小草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拜託拜託你,咱們誰也不要說了,大哥被蛇咬了,他已經很難過。如果再知道我被欺侮,他會更都難過的!算了算了,你陪我去井邊上洗鞋子,我一定要把鞋子洗乾淨,不能讓青青看到,我的鞋子變成這個樣子!”“可是我很生氣呀!”紹文摩拳又擦掌:“我們不能這樣就算了!我太生氣太生氣了!”他咬牙切齒的。“你不說,我去說!”“求求你不要去嘛!”小草一急,淚珠又滾滾而下。“如果大哥知道了,青青也會知道的!我不要讓她知道,她會好傷心好傷心的!”說著,就抽抽噎噎,更加淚不可止。  

“好嘛好嘛,”紹文最怕女孩子哭,慌忙說:“你別哭,我不說就是了!走吧!陪你洗鞋子去!”  

結果,為了怕青青難過,世緯和小草,雙雙隱瞞了上課的情形。世緯沒說被蛇咬,小草也沒說被欺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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