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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瓊瑤] 煙雨濛濛《全文完》

煙雨濛濛  作者:瓊瑤



《煙雨濛濛》為臺灣言情小說家瓊瑤於1964年創作的小說。故事敘述中華民國在大陸時的軍閥陸振華司令擁有九名妻妾,因時代變遷,權勢漸漸過氣,也隨著國民政府遷臺,但他只帶了八姨太傅文珮和其女兒陸依萍、九姨太王雪琴及其兒女陸爾豪、陸如萍、陸夢萍來臺灣,雪琴嫉妒心和佔有慾極強,經常陷害文佩母女,陸振華不查,把文佩母女逐出家門,文珮之女陸依萍在心懷怨恨中長大,19 歲那年決意開始對陸家進行報復,也造成男主角何書桓與依萍、如萍的三角戀情,而依萍的愛情還是戰勝了仇恨,當她準備要收斂仇恨,專心用生命去愛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整體故事是以陸依萍對陸家的恩怨情仇交織而成。

瓊瑤自稱,當時的她遭遇了太多的大風大浪,生活裡充滿了挫折和痛楚,腦海裡只有悲劇,沒有喜劇。那個時期寫的幾部言情小說,像《窗外》、《幾度夕陽紅》、《六個夢》等幾乎都是悲劇,而《煙雨濛濛》更是瓊瑤悲劇作品中的代表。

本書曾經分別改編為電影與電視劇。

1966 年由王引執導拍成電影《煙雨濛濛》。劇情上與原著沒有太多分別,是該小說影視改編中最符合原著,這部電影亦是第一次被搬上螢幕。

1986 年製播的華視八點檔連續劇《煙雨濛濛》中加入了軍閥的副司令李正德 ( 劇中稱李副官 ) 一家人,改編部分原作劇情,人物年紀也與原作不完全相同,(原作的何書桓跟陸爾豪都還是大學生,電視劇已經出社會)其女兒李可雲與陸爾豪有一段純純的初戀情結,而陸爾豪亦與方瑜亦有戀愛,形成一段三角戀。

後來在 2000 年重拍為電視劇《情深深雨濛濛》,故事情節大致沿襲 1986 年電視劇版,瓊瑤只在時代背景和角色定位上作了修改──將時代背景移至民國初年,地點由 1960 年代的臺北市,移至 1936 年抗戰前夕的上海市(陸家居於上海法租界福煦路)。

如萍的角色也被重新設定,從懦弱憂鬱的弱女子最後因情傷厭世舉槍自盡,改為外柔內剛的堅強女性,情傷後化小愛為大愛,投身國際紅十字會至戰地前線做醫護人員;加重依萍因家計紓困去大上海舞廳當歌女的戲碼,成了當紅藝人白玫瑰,並穿插有熱鬧的舞臺歌舞秀橋段,表現了當時大上海的榮景;丑角徐超改名杜飛,且戲分加重,唯一分別是其最後抱得美人歸;書桓、爾豪、杜飛改為《申報》報館記者;此外,也因應時代背景加入了淞滬停戰協定、綏遠抗戰、蘆溝橋事件、八一三事變等戰爭情節。

第一章

又到了這可厭的日子,吃過了晚飯,我悶悶的坐在窗前的椅子裡,望著窗外那綿綿密密的細雨。屋簷下垂著的電線上,掛著一串水珠,晶瑩而透明,像一條珍珠項煉。在那圍牆旁邊的芭蕉樹上,水滴正從那闊大的葉片上滾下來,一滴又一滴,單調而持續的滾落在泥地上。圍牆外面,一盞街燈在細雨裡高高的站著,漠然的放射著它那昏黃的光線,那麼的孤高和驕傲,好像全世界上的事與它無關似的。本來嘛,世界上的事與它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嘆了口氣,從椅子裡站了起來,無論如何,我該去辦自己的事了。

“依萍,你還沒有去嗎?”

媽從廚房裡跑了出來,她剛剛洗過碗,手上的水還沒有擦乾,那條藍色滾白邊的圍裙也還系在她的腰上。

“我就要去了。”我無可奈何的說,在屋角里找尋我的雨傘。“到了‘那邊’,不要和他們起衝突才好,告訴你爸爸,房租不能再拖了,我們已經欠了兩個月……”

“我知道,不管用什麼方法,我把錢要來就是了!”我說,仍然在找尋我的傘。“你的傘在壁櫥裡。”媽說,從壁櫥裡拿出了我的傘,交給了我,又望了望天,低聲的說:“早一點回來,如果拿到了錢,就坐三輪車回來吧!雨要下大了。”

我拿著傘,走下榻榻米,坐在玄關的地板上,穿上我那雙晴雨兩用的皮鞋。事實上,我沒有第二雙皮鞋,這雙皮鞋還是去年我高中畢業時,媽買給我的,到現在已整整穿了一年半了,巷口那個修皮鞋的老頭,不知道幫這雙鞋打過多少次掌,縫過多少次線,每次我提著它去找那老頭時,他總會看了看,然後搖搖頭說:“還是這雙嗎?快沒有得修了。”現在,這雙鞋的鞋面和鞋底又綻開了線,下雨天一走起路來,泥水全跑了進去,每跨一步就“咕嘰”一聲,但我是再也不好意思提了它去找那老頭了。好在“那邊”的房子是磨石子地的,不需要脫鞋子,我也可以不必顧慮那雙泥腳是否能見人了。媽把我送到大門口,扶著門,站在雨地裡,看著我走遠。我走了幾步,媽在後面叫:

“依萍!”我回過頭去,媽低低的說:

“不要和他們發脾氣哦!”

我點點頭,繼續向前走了一段路,回過頭去,媽還站在那兒,瘦瘦小小的身子顯得那麼怯弱和孤獨,街燈把她那蒼白的臉染成了淡黃色。我對她揮了揮手,她轉過身子,隱進門裡去了。我看著大門關好,才重新轉過頭,把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在冷風中微微瑟縮了一下,握緊傘柄,向前面走去。

從家裡到“那邊”,路並不遠,但也不太近,走起來差不多要半小時,因為這段路沒有公共汽車可通,所以我每次都是徒步走去。幸好每個月都只要去一次。當然,這是指順利的時候,如果不順利,去的那天沒拿到錢,那也可能要再去兩三次。天氣很冷,風吹到臉上都和刀子一樣鋒利,這條和平東路雖然是柏油路面,但走了沒有多遠,泥水就都鑽進了鞋裡,每踩一步,一股泥水就從鞋縫裡跑出來,同時,另一股泥水又鑽了進去。冷氣從腳心裡一直傳到心臟,彷佛整個的人都浸在冷水裡一般。一輛汽車從我身邊飛馳而過,剛巧路面有一個大坑,濺起了許多的泥點,在我跳開以前,所有的泥點,都已落在我那條特意換上的,我最好的那條綠裙子上了。我用手拂了拂頭髮,雨下大了,傘上有一個小洞,無論我怎樣轉動傘柄,雨水不是從洞中漏進我的脖子裡,就是滴在我的面頰上。風捲起了我的裙角,雨水逐漸浸溼了它,於是,它開始安靜的貼在我的腿上,沿著我的小腿,把水送進我的鞋子裡。我咬了咬嘴唇,開始計算我該問那個被我稱作“父親”的人索取錢的數目——八百塊錢生活費,一千塊錢房租,一共一千八百,乾脆再問他多要幾百,作為我們母女冬衣的費用,看樣子,我這雙鞋子也無法再拖過這個雨季了。

轉了一個彎,沿著新生南路走到信義路口,再轉一個彎,我停在那兩扇紅漆大門前面了。那門是新近油漆的,還帶著一股油漆味道,門的兩邊各有一盞小燈,使門上掛著的“陸寓”的金色牌子更加醒目。我伸手撳了撳電鈴,對那“陸寓”兩個字狠狠的看了一眼,陸寓!這是姓陸的人的家!這是陸振華的家!那麼,我該是屬於這門內的人呢?還是屬於這門外的人呢?門開了,開門的是下女阿蘭,有兩個露在嘴唇外面的金門牙,和一對凸出的金魚眼睛。她撐著把花陽傘,縮著頭,顯然對我這雨夜的“訪客”不太歡迎,望了望我打溼的衣服,她一面關門,一面沒話找話的說了句:

“雨下大啦!小姐沒坐車來?”

廢話!哪一次我是坐車來的呢?我皺皺眉問:

“老爺在不在家?”“在!”阿蘭點了點頭,向裡面走去。

我沿著院子中間的水泥路走,這院子相當大,水泥路的兩邊都種著花,有茶花和臺灣特產的扶桑花,現在正是茶花盛開的時候,一朵朵白色的花朵在夜色中依然顯得清晰。一縷淡淡的花香傳了過來。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是桂花!臺灣桂花開的季節特別長,媽就最喜歡桂花,但,在我們家裡卻只有幾棵美人蕉。走到玻璃門外面,我在鞋墊上擦了擦鞋子,收了雨傘,把傘放在玻璃門外的屋簷下,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一股撲面而來的暖氣使我全身酥鬆,客廳中正燃著一盆可愛的火,整個房裡溫暖如春。收音機開得很響,正在播送著美國熱門音樂,那粗獷的樂聲裡帶著幾分狂野的熱情,在那兒喧囂著,呼叫著。夢萍——我那異母的妹妹,雪姨和爸的小女兒——正斜靠在收音機旁的沙發裡,她穿著件大紅色的套頭毛衣,一條緊而瘦的牛仔褲,使她豐滿的身材顯得更加引人注目。一件銀灰色的短大衣,隨隨便便的披在她的肩膀上,滿頭亂七八糟的短髮,蓬鬆的覆在耳際額前。一副標準的太妹裝束,但是很美,她像她的母親,也和她母親一樣的充滿了誘惑。那對大眼睛和長睫毛全是雪姨的再版,但那挺直的鼻子卻像透了爸。她正舒適的靠在沙發中,兩隻腳也曲起來放在沙發上,卻用腳趾在打著拍子,兩隻紅緞子的繡花拖鞋,一隻在沙發的扶手上,另一隻卻在收音機上面。她嘴裡嚼著口香糖,膝上放著本美國的電影雜誌,搖頭晃腦的聽著音樂。看到了我,她不經心的對我點了個頭,一面揚著聲音對裡面喊:

“媽,依萍來了!”我在一隻長沙發上坐了下來,小心的把我溼了的裙子拉開,讓它不至於弄溼了椅墊,一面把我溼淋淋的腳藏了一些到椅子背後去。一種微妙的虛榮心理和自尊心,使我不願讓夢萍她們看出我那種狼狽的情形。但她似乎並不關心我,只專心的傾聽著收音機裡的音樂。我整理了一下頭髮,這才發現我那僅有十歲的小弟弟爾傑正像個幽靈般呆在牆角里,倚著一輛嶄新的蘭陵牌腳踏車,一隻腳踩在腳踏上,一隻手扶著車把,冷冷的望著我。他那對小而鬼祟的眼睛,把我從頭到腳仔細的看了一遍,我那雙悽慘的腳當然也不會逃過他的視線。然後,他抬起眼睛,盯著我的臉看,好像我的臉上有什麼讓他特別感興趣的東西。他並沒有和我打招呼,我也不屑於理他。他是雪姨的小兒子,爸五十八歲那年才生了他,所以,他和夢萍間足足相差了七歲。也由於他是爸爸老年時得的兒子,因此特別的得寵。但,他卻實在不是惹人喜愛的孩子,我記得爸曾經誇過口:“我陸振華的孩子一定個個漂亮!”

這句話倒是真的,我記憶中的兄弟姐妹,不論哪一個“母親”生的,倒都真的個個漂亮。拿媽來說吧。她只生過兩個孩子,我和我的姐姐心萍。心萍生來就出奇的美,十五、六歲就風靡了整個南京城。小時她很得爸爸的寵愛,爸經常稱她作“我的小美人兒”,帶她出席大宴會,帶她騎馬。每次,爸的馬車裡,她戴著大草帽,爸拿著馬鞭,從南京的大馬路上呼叱而過,總引得路人全體駐足注視。可是,她卻並不長壽,十七歲那年死於肺病。死後聽說還有個青年軍官,每天到她墳上去獻一束花,直到我們離開南京,那軍官還沒有停止獻花。這是一個很羅曼蒂克的故事,我記得我小時很被這個故事所感動。一直幻想我死的時候,也有這麼個青年軍官來為我獻花。心萍死的那一年,我才只有十歲。後來,雖然有許多人撫著我的頭對媽說:

“你瞧,依萍越長越像她姐姐了,又是一個美人胎子。”

但,我卻深深明白,我是沒有辦法和心萍媲美的。心萍的美麗,還不止於她的外表,她舉止安詳,待人溫柔婉轉,決不像我這樣毛焦火辣。在我的記憶中,心萍該算姐妹裡最美的一個——這是指我所知道的兄弟姐妹中,因為,爸爸到底有過多少女人,是誰也無法測知的。因此,他到底有多少兒女,恐怕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除了心萍,像留在大陸的若萍、念萍、又萍、愛萍也都是著名的美,兄弟裡該以五哥爾康最漂亮,現在在美國,聽說已經娶了個黃頭髮的妻子,而且有了三個孩子了。至於雪姨所生的四個孩子,老大爾豪,雖然趕不上爾康,卻也相差無幾。第二個如萍,比我大四歲,今年已經廿四歲,雖談不上美麗,但也過得去。十七歲的夢萍,又是被公認的小美人,只是美得有一點野氣。至於我這小弟弟爾傑呢?我真不知道怎麼描寫他好?他並不是很醜,只是天生給人一種不愉快感。眼睛細小,眼皮浮腫,眼光陰沉。人中和下巴都很短,顯得臉也特別短。嘴唇原長得很好,他卻經常喜歡用舌頭抵住上嘴唇,彷佛他缺了兩個門牙,而必須用舌頭去掩飾似的。加上他的皮膚反常的白,看起來很像一個肺病第三期的小老頭,可是他的精力卻非常旺盛。在這個家裡,仗著父母的寵愛,他一直是個小霸王。

收音機裡,一個歌曲播送完了,接著是個播音員的聲音。他報告了一個英文歌名,然後又報出一連串點唱的人名,什麼“××街××號××先生點給××小姐”之類。夢萍把頭靠在椅背上,小心的傾聽著。爾傑在他的角落裡,對他的姐姐很發生興趣的望了一眼,接著又悄悄的翻了翻白眼,開始把腳踏車上的鈴按得叮鈴叮鈴的響,一面拚命踏著腳踏,讓車輪不住的發出“嚓嚓”的聲音。夢萍一唬的把雜誌摔到地下,大聲的對爾傑嚷著說:

“你這個搗蛋鬼,把車子推到後面去,再弄出聲音來,小心我揍你!”爾傑對他姐姐伸了伸舌頭,滿不在乎的按著車鈴說:

“你敢!男朋友沒有點歌給你聽,你就找我發脾氣!呸!不要臉!你敢碰我,我告訴爸爸去!”

“你再按鈴,看我敢不敢打你!”夢萍叫著說,示威的看著她弟弟,一面從地下撿起那本雜誌,把它捲成一卷捏在手上,作勢要丟過去打爾傑。爾傑再度翻白眼,把頭抬得高高的,怡然自得的用舌頭去舔他的鼻子,可惜舌頭太短,始終在嘴唇上面打著圈兒。一面卻死命的按著車鈴,鈴聲響亮而清脆,帶著幾分挑釁的味道。夢萍跳了起來,高舉著那捲雜誌,嚷著說:“你再按!你再按!”“按了,又怎麼樣?”一串鈴聲叮鈴噹啷的滾了出來,爾傑高抬的臉上浮起一個得意的笑。“啪”的一聲,那捲畫報對著爾傑的頭飛了過去,不偏不斜的落在爾傑的鼻尖上。鈴聲戛然而止,爾傑對準他姐姐衝了過去,一把扯住了夢萍的毛衣,拚命用頭在夢萍的肚子上撞著,同時拉開了嗓門,用驚人的大聲哭叫了起來:“爸爸!媽!看夢萍打我!哇!哇!哇!”

那哭聲是如此宏亮,以至於收音機裡的鼓聲、喇叭聲、歌唱聲都被壓了下去。如果雪姨不及時從裡面屋裡跑出來,我真不知道房子會不會被他的聲音震倒。雪姨向他們姐弟跑了過去,一把拉住爾傑,對著夢萍的臉打了一巴掌,罵著說:

“你是姐姐,不讓著他,還和他打架,羞不羞?你足足比他大著七歲啦!再欺侮他當心你爸來收拾你!”

“小七歲又有什麼了不起?你們都向著他,今天給他買這個,明天給他買那個,我要的尼龍襯裙到今天還沒有買,他倒先有了車子了!一條襯裙不過三、四百塊,他的一輛車子就花了四千多!……”夢萍雙手叉著腰,恨恨的嚷。

“住嘴!你窮叫些什麼?就欠讓你爸揍一頓!”

雪姨大聲叱責著,夢萍憤憤的對沙發旁邊的小茶几踢了一腳,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洩憤的把收音機的聲音播大了一倍,立刻,滿房間都充滿了那狂野的歌聲了。雪姨攬過爾傑來,用手摸摸他的腦袋,安慰的說:

“打了哪裡?不痛吧?”

爾傑一面嚷著痛,一面不住的抽噎著,但眼睛裡卻一滴眼淚都沒有。雪姨轉過身來,似乎剛剛才發現我,做出一股驚訝的樣子來說:“什麼時候來的?你媽好吧?”

“好。”我暗中咬了咬牙,心裡充滿了不自在。雪姨拉著爾傑,在沙發裡坐下來,不住的揉著爾傑的頭,雖然爾傑捱打的地方並不在頭上,但他似乎也無意於更正這點,任由他母親揉著,一面不停的嗚咽,用那對無淚的眼睛悄悄的在室內窺視著。“爸在家吧?”我忍不住的問,真想快點辦完事,可以回到我們那個簡陋的小房子裡去,那兒沒有豪華的設備,沒有爐火,沒有沙發,但我在那兒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媽一定已經在等著我了,自從去年夏天,我為了取不到錢和雪姨發生衝突之後,每次我到這兒來,媽都要捏著一把汗。可憐的媽媽,就算為了她,我也得儘量忍耐。

“振華!依萍來啦!”雪姨並不答覆我,卻對著後面的房子叫了一聲。她的年齡應該和媽差不多,也該有四十六、七了,可是她卻一點都不顯老,如果她和媽站在一起,別人一定會認為媽比她大上十歲二十歲,其實,她的大兒子爾豪比我還要大五歲呢!她的皮膚白皙而細緻,雖然年齡大了,依然一點都不起皺紋,也一點都不幹燥。她很會妝扮自己,永遠搽得臉上紅紅白白的,但並不顯得過火,再加上她原有一對水汪汪的眼睛,流盼生春,別有一種風韻,這種風韻,是許多年輕人身上都找不出來的。她身材纖長苗條,卻豐滿勻稱,既不像一般中年婦人那樣發胖,也沒有像媽那樣枯瘦乾癟。當然,她一直過著好日子,不像媽那樣日日流淚。

爸從裡面屋子裡出來了,穿著一件駝絨袍子,頭上戴著頂小小的絨線帽,嘴裡銜著他那年代古老的菸斗。他皺著眉頭,用嚴肅的眼光冷冷的看了我一眼。我雖然不喜歡他,但依然不能不站起身來,對他恭敬的叫了聲爸爸。他不耐的對我揮了揮手,似乎看出我這恭敬的態度並不由衷,而叫我免掉這套虛文。我心中頗不高興,無奈而憤恨的坐了回去,爸眉頭皺得更緊了,回過頭去對夢萍大聲嚷:

“把收音機關掉!”夢萍扭了扭腰,噘起了嘴,不情願的關掉了收音機,室內馬上安靜了許多。爸在雪姨身邊坐了下來,望著爾傑說:

“又怎麼回事了?”“和夢萍打架了嘛!”雪姨說,爾傑乘機把嗚咽的聲音加大了一倍。爸沒有說話,只陰沉的用眼光掃了夢萍一眼,夢萍努著嘴,有點膽怯的垂下了眼睛,嘴裡低低的嘰咕了一句:

“買了輛新車子就那麼神氣!”

爸再掃了夢萍一眼,夢萍把頭縮進大衣領子底下,不出聲了。爸轉過頭來對著我,眼光銳利而森冷,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一點笑容都沒有,好像法官問案似的:

“怎麼樣?你媽的身體好一點沒有?”

虧你還記得她!我想。卻不能不柔聲的回答:“還是老樣子,常常頭痛。”

“有病,還是治好的好。”爸說,輕描淡寫的。

治好的好,錢呢?為了每個月來拿八百塊錢生活費,我已經如此低聲下氣的來乞討了。我沉默著沒有說話,爸取下菸斗來,在茶几上的菸灰碟子裡敲著菸灰,雪姨立即接過了菸斗,打開菸葉罐子,仔細的裝上菸絲,再用打火機點燃了,自己吸了吸,然後遞給爸。爸接了過來,深深的吸了兩口,似乎頗為滿足的靠進了沙發裡,微微的眯起了眼睛,在這一瞬間,他看起來幾乎是溫和而慈祥的,兩道生得很低的眉毛舒展了。眼睛裡也消夫了那抹嚴厲而有點冷酷的寒光。我竊幸我來的時候還不錯,或者,我能達到我的目的,除生活費和房租外,能再多拿一筆!一條白色的小獅子狗——蓓蓓——從後面跑進了客廳,一面拚命搖著它那短短的,多毛的小尾巴。跟在它後面的,是它年輕的女主人如萍。如萍是雪姨的大女兒,比我大四歲,一個靦腆而沒有個性的少女,和她的妹妹夢萍比起來,她是很失色的,她沒有夢萍美,更沒有夢萍活潑,許多時候、她顯得柔弱無能,她從不敢和生人談話,如果勉強她談,她就會說出許多不得體的話來。她也永遠不會打扮自己,好像無論什麼服裝穿到她身上,都穿不整齊利落似的。而且她對於服裝的配色,簡直是個低能。拿現在來說吧,她上身是件蔥綠色的小棉襖,下身卻是條茄紫色的西服褲。脖子上繫著條彩花圍巾,猛一出現,真像個京戲裡的花旦!不過,不管如萍是怎樣的靦腆無能,她卻是這個家庭裡我所唯一不討厭的人物,因為她有雪姨她們所缺少的一點東西——善良。再加上,她是這個家庭裡唯一對我沒有敵意或輕視的人。看見了我,她對我笑了笑,又有點畏縮的看了爸一眼,彷彿爸會罵她似的。然後她輕聲說:“啊,你們都在這裡!”又對我微笑著說:“我不知道你來了,我在後面睡覺,天真冷……怎麼,依萍,你還穿裙子嗎?要我就不行,太冷。”她在我身邊坐了下來,慵懶的打了個哈欠,她的手正好按在我溼了的裙子上,立即驚異的叫了起來:“你的裙子溼了,到裡面去換一條我的吧!”

“不用了!我就要回去了!”我說。

蓓蓓搖著尾巴走了過來,用它的頭摩擦著我的腿,我摸了摸它,它立刻把兩隻前爪放在我的膝上,它的毛太長了,以至於眼睛都被毛所遮住了。它從毛中間,用那對烏黑的眼珠望著我,我拂開它眼前的毛,望著那骨碌碌轉著的黑眼珠,我多渴望也有這樣一條可愛的小狗!

“蓓蓓,過來!”雪姨喊了一聲,小狗馬上跳下我的膝頭,走到雪姨的身邊去。雪姨用手撫摸著它的毛,一面低低的,像是無意似的說:“看!才洗過澡,又碰了一身泥!”

我望了雪姨一眼,心中浮起一股輕蔑的情緒,這個女人只會用這種明顯而不深刻的句子來諷刺我,事實上,她使我受的傷害遠比她所暴露的膚淺來得少。她正是那種最淺薄最小氣的女人,我沒有說話。爸在沙發椅中,安閒的吸著菸斗,煙霧不斷的從他那大鼻孔裡噴出來,他的鼻子挺而直,正正的放在臉中間。據說爸在年輕時是非常漂亮的,現在,他的臉變長了,眉毛和頭髮都已花白,但這仍然沒有減少他的威嚴。他的皮膚是黑褐色的,當年在東北,像他這樣膚色的人並不多,因此,這膚色成為他的標誌,一般人都稱他作“黑豹陸振華”。那時他正是不可一世的風雲人物,一個大軍閥,提起黑豹陸振華,可以使許多人聞名喪膽。可是,現在“黑豹”老了,往日的威風和權勢都已成過去,他也只能坐在沙發中吸吸菸鬥了。但,他的膚色仍然是黑褐色的,年老沒有改變他的膚色,也沒有改變他暴躁易怒的脾氣,我常想,如果現在讓他重上戰場的話,或者他也能和年輕時一樣驍勇善戰。他坐在沙發裡,臉對著我和如萍,我下意識的覺得,他正在暗中打量著我,似乎要在我身上搜尋著什麼。我有些不安,因為我正在考慮如何向他開口要錢,這是我到這兒來的唯一原因。“爸,”我終於開口了。“媽要我來問問,這個月的錢是不是可以拿了?還有房租,我們已經欠了兩個月。”

爸從眯著的眼睛裡望著我,兩道低而濃的眉毛微微的蹙了一下,嘴邊掠過一抹冷冷的微笑,好像在嘲笑什麼。不過,只一剎那間,這抹微笑就消失了,沒有等我說完,他回過頭去對雪姨說:“雪琴,她們的錢是不是準備好了?”接著,他又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張大了,眼光銳利的盯在我的臉上說:“我想,假如不是為了拿錢,你大概也不會到這兒來的吧?”

我咬了咬嘴唇,沉默的看了爸一眼,心裡十分氣憤,他希望什麼呢?我和他的關係,除了金錢之外,又還剩下什麼呢?當然除非為了拿錢,我是不會來的,也沒有人會歡迎我來的,而這種局面,難道是我造成的嗎?他憑什麼問我這句話呢?他又有什麼資格問我這句話呢?雪姨抿著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看我,對如萍說:

“如萍,去把我抽屜裡那八百塊錢拿來!”

如萍站起身來,到裡面去拿錢了。我卻吃了一驚,八百塊!這和我們需要的相差得太遠了!

“哦,爸,”我急急的說:“我們該了兩個月房租,是無論如何不能再拖了,而且,我們也需要制一點冬衣,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又快過陰曆年了,媽只有一件幾年前做的絲絨袍子,每天都凍得鼻子紅紅的,我……我也急需添制一些衣服……如果爸不太困難的話,最好能多給我們一點!”我一口氣的說著,為我自己乞求的聲調而臉紅。

“你想要多少呢?”爸眯著眼睛問。

“兩千五百塊!”我鼓足勇氣說,事實上,我從沒有向爸一口氣要求過這麼多。“依萍,你大概有男朋友了吧?”雪姨突然插進來說,仍然抿著嘴角,微微的含著笑。

我愣了一下,一時實在無法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她輕輕的笑了聲說:“有了男朋友,也就愛起漂亮來了,像如萍呀,一年到頭穿著那件破棉襖,也沒有說一聲要再做一件。本來,這年頭添件衣服也不簡單,當家的就有當家的苦。這兒不像你媽,只有你一個女兒,手上又有那麼點體己錢,愛怎麼打扮你就怎麼打扮你,這裡有四個孩子呢!如萍年紀大一點,只好吃點虧,就沒衣服穿了,好在她沒男朋友,也不在乎,我們如萍就是這麼好脾氣。”我靜靜的望了她一會兒,我深深瞭解到一點,對於一個不值得你罵的人,最好不要輕易罵他。有的時候,眼光會比言語更刺人。果然,她在我的眼光下瑟縮了,那個微笑迅速的消失,起而代之的,是一層憤怒的紅潮。看到已經收到了預期的效果,我調回眼光望著爸,爸的臉上有一種冷淡的,不愉快的表情。“可以嗎?”我問。“你好像認為我拿出兩千五百塊錢是很方便的事似的。”爸說,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並不認為這樣,不過,如果你能給爾傑買一輛全新的蘭陵牌腳踏車的話,應該也不太困難拿出兩千五百塊錢給我們!”話不經考慮的從我嘴裡溜了出來,立刻,我知道我犯了個大錯誤,爸的眉頭可怕的緊蹙了起來,從他兇惡而凌厲的眼神裡,我明白今天是絕對拿不到那筆錢了。

“我想我有權利支配我的錢。”爸冷冷的說:“你還沒有資格來指責我呢。我願意給誰買東西就給誰買,沒有人能干涉我!”雪姨白皙的臉上重新漾出了笑容,爾傑也忘記了繼續他的嗚咽。“哦,爸,”我嚥了一口口水,想挽回我所犯的錯誤:“我們不能再不付房租了,如果這個月付不出來,我們就要被趕出去,爸,你總不能讓我們沒有地方住吧?”

“這個月我的手頭很緊,沒有多餘的錢了,你先拿八百塊去給你媽,其他的到過年前再來拿!”爸說,噴出一口濃厚的煙霧。“我們等不到過年了!”我有點急,心裡有一股火在迅速的燃燒起來。“除非我和媽勒緊褲帶不吃飯!”

“不管怎樣,”爸嚴厲的說,濃黑的眉毛皺攏在一起,低低的壓在眼睛上面,顯出一種惡狠狠的味道。“我現在沒有多餘的錢,只有八百塊,你們應該省著用,母女兩個,能用多少錢呢?你們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雪姨忽然笑了一聲,斜睨著眼睛望著我說:

“你媽那兒不是有許多首飾嗎?是不是準備留著給你作嫁妝?這許多年來,你媽也給你攢下一些錢了吧?你媽向來會過日子,不像我,天天要靠賣東西來維持!”

我狠狠的盯了雪姨一眼,我奇怪爸竟會看不出她的無知和貪婪!我勉強壓抑著自己沸騰的情緒,和即將爆發的壞脾氣,只冷冷的說了一句:“我可沒有如萍和夢萍那樣的好福氣,如果家裡還有東西可以賣的話,我也不到這兒來讓爸為難了!”

“哦,好厲害的一張嘴!”雪姨說,仍然笑吟吟的:“怪不得你媽要讓你來拿錢呢!說得這麼可憐,如果你爸沒錢給你,倒好像是你爸爸在虐待你們似的!”

如萍從裡面房裡出來了,拿了一疊鈔票交給雪姨,就依然坐在我的身邊,我本來不討厭她的,但現在也對她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厭惡之感,尤其看到她手上那個藍寶石戒指,映著燈光反射著一條條紫色的光線時,多麼華麗和富貴!而我正在為區區幾百塊錢房租而奮鬥著。

雪姨把錢交給了爸爸,似笑非笑的說:

“振華,你給她吧,看樣子她好像並不想要呢!”

“你到底要不要呢?”爸不耐的問,帶著點威脅的意味。

“爸,你不能多給一點嗎?最起碼,再給我一千塊錢付房租好不好?”我忍著一肚子的火,竭力婉轉的說,我瞭解我今天是必須拿到錢回家的,家裡有一百項用度在等錢。

“告訴你,”爸緊繃著臉,厲聲的說:“你再多說也沒用,你要就把這八百塊錢拿去,你不要就算了,我沒有時間和你泡蘑菇!”“爸,”我嚥了一口淚水,盡力抑制著自己。“沒有付房租的錢,我們就沒有地方住了,你是我的父親,我才來向你伸手呀!”“父親?”爸抬高了聲音說:“父親也不是你的債主!就是討債的也不能像你這樣不講理!沒有錢難道還能變魔術一樣變出來?八百塊錢,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趁早滾出去!我沒時間聽你嚕囌!你和你媽一樣生就這份嚕囌脾氣,簡直討厭!”我從沙發上猛然的站了起來,血液湧進了我的腦袋裡,我積壓了許久的憤怒在一剎那間爆發了,我兇狠的望著我面前的這個人,這個我稱作父親的人!理智離開了我,我再也約束不住自己的舌頭:“我並不是來向你討飯的!撫養我是你的責任,假如當初在哈爾濱的時候,你不利用你的權勢強娶了媽,那也不會有我們這兩個討厭的人了。如果你不生下我來,對你對我,倒都是一種幸運呢!”

我的聲音喊得意外的高,那些話像倒水一般從我嘴裡不受控制的傾了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驚異,我居然有這樣的膽量去頂撞我的父親——這個從沒有人敢於頂撞的人。爸的背脊挺直了,他取下了嘴邊的菸斗,把手裡的錢放在小茶几上,銳利的眼睛裡像要冒出火來,緊緊的盯著我的臉。這對眼睛使我想起他的綽號“黑豹陸振華”。是的,這是一隻豹子,一隻豹子的眼睛,一隻豹子的神情!他的兩道濃眉在眉心打了一個結,嘴唇閉得緊緊的,呼吸從他大鼻孔裡沉重的發出聲音來。有好一陣時間,他直直的盯著我不說話。他那已經乾枯卻依然有力的手握緊了沙發的扶手,一條條的青筋在手背上突出來,我知道我已經引起了他的脾氣,憑我的經驗,我知道什麼事會發生了,我觸怒了一隻兇狠的豹子!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爸望著我問,聲音低沉而有力。

我感到如萍在輕輕的拉我的衣角,暗示我想辦法轉圜。我看到夢萍緊張的縮在沙發中,詫異的瞪著我。我有些瑟縮了,爸又以驚人的大聲對我吼了一句:

“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一震,突然看到雪姨靠在沙發裡,臉上依然帶著她那可惡的微笑,爾傑張大了嘴倚在她的懷裡。憤怒重新統治了我,我忘了恐懼,忘了我面前的人曾是個殺人如兒戲的大軍閥,忘了母親在我臨行前的叮嚀,忘了一切!只覺得滿腔要發洩的話在向外衝,我昂起頭,不顧一切的大叫了起來:

“我沒有什麼意思,我只是投錯了胎,作了陸振華的女兒!如果我投生在別的家庭裡,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伸著手向我父親乞討一口飯吃!連禽獸尚懂得照顧它們的孩子,我是有父親等於沒父親!爸爸,你的人性呢?就算你對我沒感情,媽總是你愛過的,是你千方百計搶來的,你現在就一點都不……”爸從沙發裡站起來,菸斗從他身上滑到地下。他緊緊的盯著我的臉,那對豹子一樣的眼睛裡燃燒著一股殘忍的光芒,由於憤怒,他的臉可怕的歪曲著,額上的青筋在不住的跳動,他向我一步步的走了過來。

“你是什麼人?敢這樣對我說話?”爸大吼著:“我活到六十八歲,還從沒有人敢教訓我!爾傑,去給我拿條繩子來!”

我本能的向後退了一步,但,沙發椅子擋住了我,我只好站在那兒。爾傑興奮得眼珠突出了眼眶,立即快得像一支箭一樣去找繩子了。我不知爸要把我怎麼樣,捆起我來還是勒死我?我開始感到幾分恐懼,坐在沙發裡的如萍,正渾身發著抖,抖得沙發椅子都震動了,這影響了我的勇氣,但是,憤怒使我無法運用思想,而時間也不允許我脫逃了。爾傑已飛快的拿了一條粗繩子跑了出來,爸接過繩子,向我迫近,看到他握著繩子走過來,我狂怒的說:

“你不能碰我!你也沒有資格碰我!這許多年來,你等於已經把我和媽驅逐出你的家庭了,你從沒有盡過做父親的責任,你也沒有權利管教我……”

“是嗎?”爸從齒縫中說,把繩子在他手上繞了三四圈,然後舉得高高的,嚷著說:“看我能不能碰你!”

一面嚷著,他的繩子對著我的頭揮了下來,如萍慌忙跳了起來,躲到她妹妹夢萍那兒去了。我本能的一歪身子,這一鞭正好抽在我背上,由於我穿著短大衣,這一鞭並沒有打痛我,但我心中的怒潮卻淹沒了一切,我高聲的,盡我的力量大聲嚷了起來:“你是個魔鬼!一個沒有人性的魔鬼!你可以打我,因為我沒有反抗能力,但我會記住的,我要報復你!你會後悔的!你會受到天譴!會受到報應……”

“你報復吧!我今天就打死你!”

爸說,他的鞭子下得又狠又急,像雨點一樣落在我的頭上和身上,我左右的閃避抵不過爸的迅速,有好幾鞭子抽在我的臉上,由於痛,更由於憤怒,眼淚湧出我的眼眶,我拚命的叫罵,自己都不知道在罵些什麼。終於,爸打夠了,住了手,把繩子丟在地下,冷冷的望著我說:

“不教訓你一下,你永遠不知道誰是你的父親!”

我拂了拂散亂的頭髮,抬起頭來,直望著爸說:

“我有父親嗎?我還不如沒有父親!”

爸坐進了沙發,從地上拾起了他掉下去的菸斗,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的憤怒顯然已經過去了。從茶几上拿起了那八百塊錢,他遞給我,用近乎平靜的聲調說:

“先把這八百塊錢拿回去,明天晚上再來拿一千五去繳房租和做衣服!”怎麼,他竟然慷慨起來了?如果我理智一點,或者骨頭軟一點,用一頓打來換兩千三百元也不錯,但我生來是倔強任性的!我接過了錢,望著爸和雪姨,雪姨還在笑,笑得那麼怡然自得!我昂了一下頭,朗聲說: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陸振華的女兒!”我望著爸,冷笑著說:“你錯了,兩千三百元換不掉仇恨,我再也不要你們陸家的錢了!我輕視你,輕視你們每一個人!不過,我要報復的!現在,把你們這個臭錢拿回去!”說著,我舉起手裡的鈔票,用力對著雪姨那張笑臉上扔過去。當這些鈔票在雪姨臉上散開來落在地下時,我是那麼高興,我終於把她那一臉的笑摔掉了!我回轉了身子,不再望他們一眼,就衝出了玻璃門。在院子裡,我一頭撞到了剛從外面回來的爾豪身上,我猛力的推開了他,就跑到大門外面去了。

當我置身在門外的大雨中,才發現我在狂怒之中,竟忘記把雨傘帶出來,為了避免再走進那個大門,我不願回去拿。靠在牆上,我想到等我帶錢回去的媽媽,和她那一句親切而淒涼的話:“如果拿到了錢,就坐三輪車回來吧!”我的鼻子一陣酸,眼淚就不受限制的滾了下來。於是,我聽到門裡面爾豪在問:“怎麼回事?我剛剛碰到依萍,她像一隻野獸一樣衝出去!”“管她呢!她本來就是隻野獸嘛!”是雪姨尖銳而憤怒的聲音,接著又在大叫著:“阿蘭!阿蘭!拿拖把來拖地!每次她來都泥狗似的弄得一地泥!”

我站在那兩扇紅門前面,鄭重的對自己立下了一個誓言:

“從今以後,我要不擇手段,報復這棟房子裡的每一個人!”翻起了外套的領子,我在大雨中向家裡走去,雨水溼透了我的衣服和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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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對著鏡子,把我齊肩的頭髮梳整齊了,紮上一條綠色的緞帶,再淡淡的施了一層脂粉,媽說我這樣打扮看起來最文靜,而我就需要給人一個文靜的感覺。這已經是我謀職的第五天了,與其說是謀職,不如說是到處亂撞,拿著一大疊剪報,滿街奔波,上下公共汽車,淋著雨,各處碰釘子!今天也不會有結果的,我明明知道,卻不能不去嘗試。我手中有今天報上新刊登的幾個人事欄的啟事。第一則,是個私人醫院要徵求一個護士。第二則,是個沒沒無聞的雜誌社,要一個助理編輯。第三則,是個××公司,徵求若干名貌端體健的未婚女職員。一切結束停當,大門呀的一聲被拉開了,媽急急忙忙的跑上榻榻米,手裡提著把油紙傘,蒼白的臉上浮著個勉強的微笑。“哦,依萍,我到鄭太太那兒給你借了把傘來,不要再冒著雨跑吧,弄出病來就更麻煩了!你的鞋子已經修好了……巷口那老頭說,修鞋的錢以後再算吧。他……真是個好人呢!”

我看了媽一眼,她的臉色白得不大對頭,我忍不住問:

“媽,你沒有不舒服吧?”“哦,沒有,我很好。”媽說,努力的微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可憐,我猜想,她的頭痛病一定又犯了。她在床前榻榻米上鋪著的一張虎皮上坐了下來,這張虎皮是從北方帶出來的,當初一共有七張,現在只剩一張了。媽常常坐在這張虎皮上做些針線,寒流一來,媽的冬衣不夠,就裹著這張虎皮坐在椅子裡,把虎皮的兩隻前爪交叉的圍在脖子上。在我們這簡陋的兩間小房子裡,只有從這張虎皮上,可以看出我們以前有過的那段奢華富貴的生活。

“媽,我或者可以借到一點錢,中午不要等我回來吃飯,晚上也一樣。我想到方瑜那兒去想想辦法。”方瑜是我中學時的同學,也是我的好朋友。

媽媽望著我,好半天才說:

“只怕借了錢也還不起。”

“只要我找到事就好了。”我說:“唉,真該一畢業就去學點打字速記的玩意兒,也免得無一技之長,高中文憑又沒人看得起。”我拿了油紙傘,走到玄關去穿鞋子,門外的天空是灰暗的,無邊無際的細雨輕飄飄的灑著,屋簷下單調的滴著水。媽又跟到門口來,看著我走出門,又走來幫我關大門,等我走到了巷子裡,她才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

“能早點回來,還是早點回來吧!”

我瞅了媽一眼,匆匆的點點頭,撐開了傘,向前面走去。研究了一下路線,應該先到那個私人醫院,地址是南昌街的一個巷子裡,為了珍惜我口袋中僅有的那四塊錢,我連公共汽車都不想坐,就徒步向南昌街走去。到了南昌街,又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個巷子,又黑又暗又狹窄,滿地泥濘,我的心就冷了一半。在那個巷子中七轉八轉,弄了滿腿的泥,終於找到了那個醫院,是一座二層樓的木板房子,破破爛爛的,門口歪歪的掛著一個招牌,我走近一看,上面寫的是:

“福安醫院—留日博士林××

專治:花柳、淋病、下疳、陽痿、早洩”

旁邊還貼著個紅條子,上面像小學生的書法般歪歪倒倒的寫著幾個字:“招見習護士一名,能吃苦耐勞者,學歷不拘。”我深深吸了口冷氣,連進去的勇氣都沒有,立即掉轉身子走回頭路,這第一個機會,就算是完蛋了!把這張剪報找出來丟進路邊的垃圾箱裡,再從泥濘中穿出巷子,看看手錶,已將近十一點了。現在,只有再去試試另外那兩個地方了,先到那個雜誌社,地址在杭州南路,乾脆還是安步當車走去。到了杭州南路,又是七轉八轉,這雜誌社也在一個巷子裡,也是個木造樓房,門口的牌子上寫著五個龍飛鳳舞的字:

“東南雜誌社”

老實說,我就從沒看過什麼東南雜誌,但,這五個字卻寫得滿有氣派,或者是個新成立的雜誌也說不定。我摸摸頭髮,整整衣裳,上前去敲了敲門。事實上,那扇門根本就開著,門裡是一間大約四個半榻榻米大的房間,房裡塞著一張大書桌和一張教室用的小書桌,已經把整個房間塞得滿滿的了。在那大書桌前面,坐了一個三十幾歲的年輕男人,穿著件皮夾克,叼著香菸,看著報紙,一股悠閒勁兒。聽到我敲門的聲音,他抬起頭來,看看我,懷疑的問:“找誰?”“請問,”我說:“這裡是不是需要一個助理編輯?”

“哦,是的,是的,”他慌忙站起身來,一疊連聲說:“請進,請進。”我走了進去,他示意要我在那張小書桌前坐下,拿出一張稿紙和一支原子筆給我,說:

“請先寫一個自傳。”我沒有料到還有這樣一著,也只得提起筆來,把籍貫年齡姓名學歷等寫了一遍,不到五分鐘,就草草的結束了這份自傳。那男人把我的自傳拿過去,煞有介事的看了一遍,點點頭說:“不錯,不錯,陸小姐對文藝工作有興趣嗎?”

“還好。”我說,其實,我對文藝的興趣遠沒有對音樂和繪畫高。“唔,”那男人沉吟了半晌,從抽屜裡拿出幾份刊物來,遞給我說:“我們這刊物主要是以小說為主,就像這幾份這樣,你可以先看看。”我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三份模仿香港虹霓出版社出版的小說報,另標題為“現代新小說報”。第一份用很糟的印刷紅紅綠綠的印著一個半裸的女人,小說的題目是《魔女》。我翻了翻,裡面也有許多插圖,看樣子也是模仿高寶的畫,幾可和高寶的亂真。第二份小說題目是《粉紅色的週末》,第三份是《寂寞今宵》。不用看內容,我也可以猜到裡面寫些什麼了。每份的後面,還堂而皇之的印著“東南雜誌社出版”的字樣。那男人對我笑笑,說:“我們現在就以出小說報為主,陸小姐如果有興趣,我們歡迎你來加入。至於工作呢,主要就是收集這些小說。坦白說,天下文章一大抄,這幾份的故事都是我在二十幾年前的舊雜誌和報紙裡翻出來的,把人名地點改一改,再加入一些香豔刺激的東西,就成為一篇新的了。至於插圖呢,多數都是香港小說報和外國畫報中剪下來的。所以我們的工作,是以收集和剪輯為主,如果陸小姐自己能寫,當然更好了,寫這種故事不要什麼技巧,只要曲折離奇,香豔刺激就行了,現在一般人就吃這一套,我們這刊物銷路還挺不錯呢!”

他自說自話了一大堆,居然面有得色,對於抄襲前人的東西及偷取別人的插圖,好像還很沾沾自喜。怪不得我覺得那些插圖像透了高寶的畫,原來就是偷人家的!我生平最看不起這種文藝敗類,站起身來,我急於想走,那人還在絮絮不停:“我們這雜誌一切草創,待遇嗎?暫定兩百元一個月,每個月要出四本小說報……”

“好,”我打斷了他:“謝謝您,這工作對我不大合適,對不起,你們還是另外錄取別人吧!”

說完,我匆匆忙忙的走出了這偉大的“東南雜誌社”,那男人錯愕的站著,大有不解之態。走出了巷子,我把手裡那三份刊物丟進了垃圾箱,長長的吐了口氣。好,三個機會已經去掉了兩個,現在剩下的只有那個××公司了。看看錶,已將近一點了,在一家臺灣小館子裡吃了兩塊錢一碗的面,就算結束了我的午餐。然後,搭上公共汽車,在西門町下車,依址找著了那個××公司。

這是坐落在衡陽路的一座樓房,下面是家商行,並沒有××公司的招牌,我對了半天,號碼沒有錯,只得走進去詢問那個女店員,女店員立即點點頭,指示我從樓梯上樓去,我上了樓,眼前忽然一亮,這是間設備得很華麗的辦事處,裡面有垂地的絨窗簾和漂亮的長沙發,還有三張漆得很亮的書桌。現在,屋裡已經有了七八個打扮得十分豔麗的少女,在那兒等待著。靠門口的一張桌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的辦事員,看到了我,他問:“應徵的?”“是的,”我點點頭。“請先登記一下。”他遞給我一張卡片,上面印著姓名、籍貫、年齡各欄,我依照各欄填好了,那職員把它和一大疊卡片放在一起,指指沙發說:“你先等一等,我們經理還沒來,等我們經理來了要問話。”所謂問話,大概就是口試,我依言在長沙發上坐了下來。一面百無聊賴的打量著另外那七八個應徵的人,真是燕瘦環肥,各有千秋,不過,大都濃裝豔抹得十分粗俗。我這一等,足足等了將近兩小時,到下午四點鐘,室內又添了六七個人,那位經理才姍姍而來。這經理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穿著大衣,圍著圍巾,進門後還在喊冷。那職員恭恭敬敬的站了起來,把一疊卡片交給他,他接過卡片,取下了圍巾,滿脖子都是肥肉,倒是個標準的腦滿腸肥的生意人。他抬起眼睛來,對室內所有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這對眼睛居然十分銳利,那些女孩子們隨著他的眼光,都不由自主的搔首弄姿起來。他的眼光停在我的身上了,把我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指著我說:

“你!先過來,其餘的人等一等!”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不按秩序而先叫我,他在中間的書桌前坐了下來,我走過去,發現他十分注意我走路的姿態。當我站在他面前,他用那對權威性的眼睛在我臉上逡巡了一個夠,然後問:“你叫什麼名字?”“陸依萍。”他在那疊卡片中找出我的那一張,問:

“是這張嗎?”“是的。”他仔細的看了一遍,問:

“高中畢業?”“嗯。”我應了一聲。他點點頭,看樣子很滿意,又望了我一會兒,他突然說:

“請你把短外套脫掉。”

我一愣,這算什麼玩意兒?但是我依然照他的話脫掉了短外套,我裡面穿的是一件黑色套頭毛衣。他瞟了我一眼,就用紅筆在我那張卡片上打了個記號,對我微笑著說:

“陸小姐,你已經錄取了,下星期一起,到這兒來先受一個禮拜的訓練。待遇你不用擔心,每個月收入總在兩三千元以上。”我又一愣,這樣就算錄取了?既不考試也沒有測驗的問題,兩三千元一月,這是什麼工作?我呆了一呆,問:

“我能請問工作的性質是什麼嗎?”

“你不知道?”他問。“不是招請女職員嗎?”我說。

“是的,也可說是女職員,”他說:“事實是這樣,大概陰曆年前,我們在成都路的藍天舞廳就要開幕……”

“哦,”我倒抽了一口冷氣。“你們是在招請舞女。”

“唔,”那經理很世故的微笑著。“你不要以為舞女的職業就低了,其實,舞女的工作是很清白很正經的……”

“可是,”我昂著頭說:“我不做舞女,對不起!”我轉身就向門外走,那經理叫住了我:

“等一下,陸小姐。”他上上下下看看我。“你再考慮一下,我們這兒凡是錄取的小姐,都可以先借支兩千元,等以後工作時再分期扣還。你先回去想想,我們保留你的名額,如果你改變意思想來,隨時可以到這兒來通知我們。”

“謝謝您。”我說,點了一個頭,毫不考慮就走下了樓梯。先借兩千元,真不錯!他大概看出我急需錢,但是我再需要錢也不能淪為舞女!下了樓,走出商行的大門,站在熱鬧的衡陽街上,望著那些食品店高懸的年貨廣告,和那些服裝店百貨店所張掛的年關大廉價的紅布條,以及街上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人群,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酸楚。是的,快過年了,房東在催著我們繳房租,而家裡已無隔宿之糧,我能再空著手回家嗎?一日的奔波,又是毫無結果,前面一大堆等著錢來解決的問題,我怎麼辦?搭上公共汽車,我到了方瑜家裡。方瑜和我在學校中是最要好的,我們同是東北人,也同樣有東北人的高個子,每學期排位子,我們總是坐在一塊兒。她愛美術,我愛音樂,還都同樣是小說迷。為了爭論一本小說,我們可以吵得面紅耳赤,幾天不說話,事情一過,又和好如初。同學們稱我們為哼哈二將。高中畢業,她考上師大藝術系,跨進了大學的門檻。我呢?考上了東海大學國文系,學費太高,而我,也不可能把媽一個人留在臺北,自己到臺中去讀書。所以考上等於沒考上。決定在家唸書,第二年再考。第二年報考的第一志願是師大音樂系,術科考試就一塌糊塗,我既不會鋼琴,只能考聲樂,但我歌喉雖自認不錯,卻沒受過專門訓練,結果是一敗塗地!學科也考得亂七八糟,放榜後竟取到臺中靜宜英專,比上次更糟,也等於沒考上。所以,方瑜進了大學,我卻至今還在混時間,前途是一片茫茫。

方瑜的父親是個中學教員,家境十分清苦,全賴她父親兼課及教補習班來勉強維持,每天從早忙到晚,方瑜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她是老大,一家六口,食指浩繁。家中沒有請下女,全是由她母親一手包辦家務,也夠勞累了。但,他們一家人都有北方人特有的熱情、率直和正義感。所以,雖然他們很苦,我相信他們依然是唯一能幫助我的人。

方瑜的家在中和鄉,公家配給的宿舍,一家六口擠在三間六席大的房子裡,颱風季節還要受淹水威脅。方瑜和她妹妹共一間房子,她妹妹剛讀小學二年級。

我敲了門,很僥倖,方瑜在家,而且是她自己給我開的門,看到了我,她叫了起來:

“陸依萍,是你呀,我正在猜你已經死掉了呢!”“喂,客氣點,一見面就咒人,怎麼回事?”我說。

“這麼久都不來找我!”

“你還不是沒有來找我!”

“我忙嘛,要學期考了,你知道。”

跟著方瑜走上榻榻米,方伯母正在廚房裡做晚飯,我到廚房門口去招呼了一聲,方伯母馬上留我吃晚飯,我正有一肚子話要和方瑜談,就一口答應了。方伯伯還沒有回家,我和方瑜走進她的房間裡,方瑜把紙門拉上,在榻榻米上盤膝一坐,把我也拉到地下坐著,壓低聲音說:

“我有話要和你談。”“我也有話要和你談。”我說。

“你先說。”“不,你先說。”我說。

“那麼,告訴你,糟透了,”她皺著眉說:“我愛上了一個男孩子。”“哈,”我笑了起來:“恭喜恭喜。”

“你慢點恭喜,你根本沒把我的話聽清楚。”

“你不是說你愛上了一個男孩子嗎?戀愛,那麼美麗的事,還不值得恭喜。”我說。“我愛上了一個男孩子,”她把眉頭皺得更緊了:“並沒有說他也愛上了我呀!”“什麼?”我打量著她,她長得雖不算很美,但眼睛很亮鼻子很直,有幾分像西方人,應該是屬於容易讓男孩子傾心的那一種典型。如果說她會單方面愛上一個男人,實在讓我不大相信。我知道她在學校中,追求的人不計其數,而她也是極難動情的,這件事倒有點耐人尋味了。“真的嗎?”我問:“他竟然沒有愛上你?”“完全真的,”她正正經經的說:“非但沒有愛上我,他連注意都不注意我。”“哦?他是誰?”“我們系裡四年級的高材生,我們畫石膏像的時候,教授常叫他來幫我們改畫。”“形容一下,這是怎麼樣一個人?”我問。

“長得一點都不漂亮!”

“哦?”“滿頭亂髮,橫眉豎目。”

“哦?”“鬍子不刮,衣衫不整。”

“哦?”“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暴跳如雷,毫無耐心!”

“哦?”我禁不住也皺起了眉頭。

“可是,天才洋溢,思想敏捷,骨高氣傲,與眾不同……”“好了!好了!”我說:“你是真愛上了他?”

“糟就糟在太真了。”“那麼,引起他注意你呀。”我抬頭看看窗外,皺皺眉想出了一個主意:“喏,找個機會和他吵一架,他叫你也叫,他跳你也跳,他兇你也兇,把他壓下去,他就會對你刮目相看了。”“沒有用。”方瑜毫無生氣的說。“怎麼沒有用?難道你試過?”

“沒試過,我知道沒有用。”

“你怎麼知道?”“因為……”方瑜慢吞吞的說:“他早已有了愛人了!”

“哦,我的天!”我嘆口氣。“那麼,你是毫無希望了?”

“是的,毫無希望。”“連奪愛的希望都沒有?”

“沒有!”“別那麼洩氣,他的那個愛人是怎麼樣一個人?”

“我同班同學,嬌小玲瓏,怯生生的,嬌滴滴的,碰一碰就要傷心流淚,弱不禁風,標準的林黛玉型!可是很美,很溫柔。”“哦,你那個橫眉豎目暴跳如雷的男孩子就愛上了這個小林黛玉?”“是的,他在她面前眉毛也橫不起來了,眼睛也豎不起來,她一流淚,他就連手腳都不知道放到哪兒去才好。”

“噢,”我又笑了起來:“這叫作一物有一制。”

“你不為我流淚,還在那兒笑!”方瑜撇撇嘴說。

“我對你只有兩個字的忠告,”我說:“趕快拋開這件事,就當做沒遇到這個人!”“別說了,”方瑜打斷了我:“你這幾個字的忠告等於沒說。”她臉上有種困擾的神情,嘆了口長氣。

“真的這麼痴情?”我懷疑的問,審視著她。

“是嘛,你還不信?”她生氣的說,接著甩甩頭,從榻榻米上站起來,突然對我咧嘴一笑:“說你的吧!是不是也墜入情網了,假如你也害了單相思,我們才真是哼哈二將了。”

“別鬼扯了!”我蹙著眉說。

“那麼,是什麼事?”我把黑毛衣的高領子翻下來,在我脖子上,有一道清楚的紅痕,是爸爸留下的鞭痕。方瑜呆了呆,就跪在榻榻米上,用手摸了摸那道傷痕,問:

“怎麼弄的?”“我那個黑豹父親的成績。”

“他打你?”她問:“為什麼?”

“錢!”“錢?拿到沒有?”我搖搖頭,說:“你想我還會再要他的錢?”

“那麼——”“那麼,我只有一句話了,方瑜,借我一點錢,你能拿出多少,就給我多少!”方瑜看看我,說:“你等一下!”她站起來匆匆的跑到廚房裡去找她母親了,沒多久,她回到屋裡來,把一疊鈔票塞在我手裡,說:“這裡是兩百塊,你先拿著,明天我到學校裡找同學再借借看,借到了明天晚上給你送去!”

“方瑜!”“別講了,依萍。”“我知道你們很苦,”我說:“過年前我一定設法把這筆錢還你們!”“不要說還,好像我們的感情只值兩百塊,”方瑜不屑的轉開頭說。“講講看,怎麼發生的?”

我把到“那邊”取錢的事仔細的講了一遍,然後我咬著牙說:“方瑜!我會報復他們的,你看著吧!”

方瑜用手抱著膝,凝視著我,一句話也沒說。她是能深切瞭解我的。在方家吃了晚餐,又和方瑜談了一下謀職的經過,怕媽媽在家裡焦急,不敢待太久,告別出來的時候,方伯母扶著門對我說:“以後你有困難,儘管到我們家來。”

“謝謝您,伯母!”我說,感到鼻子裡酸酸的,我原有一個富有的父親,可是,我卻在向貧苦的方家告貸!走出了方家,搭公共汽車回到家裡,已經九點多鐘了。媽果然已擔了半天心了。“怎麼回來這麼晚?沒遇到什麼壞人吧?急死人了。”

“沒有,”我說:“到方瑜那兒談了一會兒。”

上了榻榻米,我把兩百元交給了媽媽。

“哪兒來的?”媽媽問。

“向方瑜借的。”“方家——”媽猶豫的說:“不是很苦嗎?”

“是的,在金錢方面很貧窮,在人情方面卻很富有。和我那個父親正相反。”“那——我們怎麼好用他們的錢呢?”

“用了再說吧,反正我要想辦法還的。”

我洗了一個熱水澡,用那張虎皮把全身一裹,坐在椅子裡,在外面吹了一天冷風,家裡竟如此溫暖!媽一定要把她的熱水袋讓給我,捧著熱水袋,裹著虎皮,一天的疲勞,似乎消失了一大半。我把謀職的經過告訴了媽,說起舞女那工作時,媽立即說:“無論如何不行,我寧可討飯,也不願意讓你做舞女!”

“媽,你放心吧,”我說:“我自己也不會願意去做舞女的。”

沉默了一會兒,媽說:

“今天周老太太又來了。”

周老太太是我們的房東,我皺著眉頭說:

“她為什麼逼得那麼緊?我們又不是有錢不付!”

“這也不能怪她,”媽說:“你想,她有一大家子的人要吃飯,還不是等著我們的房租過日子。說起來周老太太還真是個好人,這兩年,房子都漲價了,我們住的這兩間房子,如果租給別人,總可以租到一千、八百一個月,租給我們她還是隻收五百塊錢,她也真算幫我們忙了。只是,唉!”媽嘆了口氣,又說:“今天她來,說得好懇切,說不是她不近情理,只因為年關到了,她兒子又病了一場,實在需要錢……”

我默默不語,媽媽用手按了按額角,我坐正身子說:

“媽,你頭痛的病是不是又犯了?”

“沒有呀!”媽慌忙把手拿了下來,我望著她,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媽,”我轉開頭說:“我實在不會辦事。我還是不應該跟爸爸鬧翻的。”“別說了,依萍,”媽說,用手摸摸我的脖子,紅著眼圈說:“他不應該打你,看在那麼多年我和他的夫妻關係上,也不該打你。”說著,她突然想起什麼來說:“忘記告訴你,今年早上爾豪來了一趟。”“爾豪?!他來做什麼?”我問。

“他說,你爸爸叫你今天晚上去一趟。”

“哼!”我冷笑了一聲:“大概越想越氣,要再打我一頓!”

“我想不是,”媽沉思的說:“或者他有一點後悔。”

“後悔?”我笑了起來:“媽,你認為爸會後悔?他這一生曾經對他做的任何一件事後悔過嗎?後悔這兩個字和爸是沒有緣份的!”我站起來,走到我的屋裡,打開書桌上的檯燈,開始記日記,記日記是我幾年來不間斷的一個習慣。我把今日謀職的經過概略的記了,最後,我寫下幾句話:

“生活越困苦,命運越坎坷,我應該越堅強!我現在的責任不止於要奉養媽媽,還有雪姨那一群人的仇恨等著我去報復。凡有志者,決不會忘記他曾受過的恥辱!我要報仇的——

不擇任何手段!”第二天,我又度過了沒有結果的奔波的一日,當黃昏時分,我疲倦不堪的回到家裡時,懊喪使我幾乎無力舉步。任何事情,想像起來都簡單,做起來卻如此困難,沒想到我想找一個能餬口的工作都找不到。進了門,我倒在椅子裡,禁不住長長的嘆了口氣。“還沒有找到工作?”媽媽問。

“沒有。”媽不說話,我發現媽顯得又蒼老又衰弱,臉色白得像張紙,嘴唇毫無血色。我說:“媽,明天去買十塊錢豬肝,煮碗湯喝。”

“可是——”媽望了我一眼,怯怯的說:“我把那兩百塊錢給周老太太了。”“什麼?”我跳了起來,因為我知道家裡除了這兩百元和我帶走的十元之外,是一毛錢都沒有的,而且,早上我走時,連米缸裡都是空的。“你全給了她?”

“嗯。”“那麼,你今天吃的是什麼?”

媽把頭轉開,默默不語。然後,她走到床邊去,慢慢的把地下那張虎皮捲起來,我追過去,搖著她的手臂說:

“媽媽,你難道一天沒有吃東西?”

“你知道,”媽媽輕輕說:“我的胃不好,根本就不想吃東西。”“哦!”我叫了一聲,雙腿一軟,在地下坐了下來,把我的頭埋在裙子裡,眼淚奪眶而出。“哦,媽媽,哦,媽媽。”我叫,一面痛哭著。“依萍,”媽媽摸著我的頭髮說:“真的,我一點也不餓呀!別哭!去把這張虎皮賣掉。”

我從地上跳了起來,激動的說:

“媽,不用賣虎皮,我馬上就去弄兩千塊錢回來!”

說著,我向大門外面跑去,媽追過來,一把拉住我的衣服,口吃的問:“你,你,你到哪裡去弄?”

“那個××公司!”我說,“他說我隨時可以去!”

媽死命的拉住了我的衣服,她向來是怯弱而柔順的,這時竟顯出一種反常的堅強,她的臉色更加蒼白,黑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我,急急的說:

“我不許你去!我決不讓你做舞女!”

“媽,”我急於要衝出去。“做舞女並不下賤,這也是職業的一種,只要我潔身自愛,做舞女又有什麼關係?”

“不行!”媽拉得更緊了:“依萍,你不知道,人不能稍微陷低一級,只要一陷下去,就會一直往下陷,然後永無翻身的希望!以前在哈爾濱,我親眼目睹那些白俄的女孩子,原出身於高貴的家庭,有最好的教養,只為了生活而做舞女,由舞女再被變成高等娼妓,然後一直淪落下去,弄到最悲慘的境地,一生就完了。依萍,你決不能去,伴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燈紅酒綠的環境,和酒色財氣的薰染,日子一久,它會改變你的氣質,你再想爬高就難如登天了,你會跟著那酒色墮落下去,無法自拔!依萍,不行!絕對不行。”

“可是,媽媽,我們要錢呀!”

“我寧可餓死,也不放你去做舞女!”媽媽堅決的說。眼睛裡含滿了眼淚:“我寧願去向你爸爸要錢,也不願你去做舞女!”“我寧願做舞女,也不去向爸爸要錢!”我叫著說,坐在玄關的地板上。用手矇住臉,哭了起來。媽媽也靠在門框上抹眼淚。就在我們母女相對啜泣的時候,外面有人敲門了。我擦掉眼淚,整理了一下衣服,到院子裡去開門。門外,是方瑜,她匆匆的塞了幾張鈔票到我手裡說:

“這裡只有七十塊,你先拿去用著,我再想辦法。沒時間和你多談,我明天要考試,要趕回去唸書!”說完,她對我笑笑,揮揮手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我目送她走遠,關上房門,走上榻榻米,對那七十元發了好一陣呆,七十元,這份量多重呀!把錢交給了媽,我說:

“方瑜送來的,我們再挨兩天看看吧!”

兩天過去了,我的工作依然沒有著落。第三天傍晚回家,媽一開門就對我說:“今天如萍來過了。”“她來幹什麼?”我詫異的說:“要想參觀參觀我們的生活嗎?”“依萍,不要以仇恨的眼光去看任何人!”媽說:“是你爸爸叫她來的!”“爸叫她來幹嘛?”“你爸叫她送來三千塊錢!”

“三千塊錢?”我愕然的問:“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媽說:“如萍說是爸叫她拿來給我們過年和繳房租用的。”“可是,”我不解的說:“為什麼他突然要給我們錢了?”

“我想,”媽猶豫的說:“大概他覺得上次做得太過份了。”

我咬著嘴唇沉思了一會兒,昂了一下頭說:

“媽,把那三千塊錢給我,我要退還給他們!我發過誓不用他們的錢,他知道我們活不下去,現在又來施捨我們。媽,我不能接受他們的施捨!”

“唉!”媽嘆了口長氣,默默不語的站著,半天之後,才低低的說:“可是,我們是需要錢的。”

“無論怎麼需要錢,我不用他的錢!”我叫著說。“不用他的錢,用方瑜的嗎?”媽媽仍然輕聲的說著,像是在自語:“讓方瑜那樣清苦的人家來賙濟我們?為了借錢給我們,他們可能要每天縮減菜錢,這樣,你就能安心了嗎?而你爸爸,他對我們是有責任和義務的!”

“媽媽!”我喊:“你不要想說服我!”我咬咬嘴唇,意志已經開始動搖起來,為了武裝自己的信念,我咬著牙說:“你不要讓我去接受施捨,人總得有幾根傲骨!”

“傲骨!”媽媽點點頭,凝視著我說:“傲骨是不能吃的。現實比什麼都殘忍!”“媽媽!”我搖搖頭:“你要勉強我去接受這筆錢嗎?如果我接受了,我就要永遠在這筆錢的壓力下抬不起頭來!”

媽沉默了。然後,她一語不發的走到桌子旁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包來遞給我,我接過紙包,那三千元是厚厚的一疊,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我抓緊了紙包,望著媽蒼白而不健康的臉,和弱不禁風的單薄的身子,我的意志又動搖了。三千元!三千元可以救我們的急,三千元在“爸爸”並不是一個大數字……我矛盾得厲害,現實和自尊在我腦中迅速的交戰,我幾乎決定留下這筆錢了。但,想起爸爸的鞭子,想起我曾作過的豪語,我甩了甩頭,毅然的走向門口。

到“那邊”的這段路變得很漫長了,我走走停停,三千元彷彿是個炙手的東西,在我手中和心裡燒灼著。停在“陸寓”的紅門前面,我彷徨的望著那塊金色的牌子,按門鈴嗎?退還這三千元?不顧媽媽的蒼白憔悴,只為了維持我可憐的自尊?我深思著,心底的猶豫更加厲害。終於,我還是按了門鈴。

走進客廳,爸正靠在沙發裡抽菸鬥,雪姨在給爾傑用手工紙摺飛機。看到我進去,他們似乎都愣了一下。我走過去,把那三千元放在爸身邊的茶几上,一句話也沒說,就掉轉身子,準備出去。爸在我身後叫:

“依萍!站住!”我本能的站住了,爸的語氣中仍然具有權威性的力量,似乎是不容反抗的。轉回身子,我望著爸,爸從嘴裡取出了菸斗,眯起眼睛注視我。他在研究我嗎?我忍耐著不說話,他沉默了很久,才用十分冷靜的聲調說:

“你的傲氣是夠了!”我仍然不說話,只靜靜的瞪著他。他用菸斗指指沙發,命令的說:“坐下來!”我沒有坐,挺立在那兒。我在和自己生氣,為什麼我不能掉頭就走,還要站在這裡聽他說話?爸的菸斗又塞回了嘴裡,銜著菸斗,他點點頭說:

“依萍,把錢拿回去!”

我咬住嘴唇,內心又劇烈的交戰起來,爸的態度是奇怪的,在他一貫的命令態度的後面,彷彿還隱藏著什麼,使他的語氣中帶出一種溫和的鼓勵。看到我繼續沉默,他坐正了身子,心平氣和的說:“依萍,再固執下去,你不是傲氣,而是愚昧了。愚昧可以造成許多錯誤,你應該運用一下思想,不該再感情用事了。現在,把錢拿回去!”他又在命令我了?我望望錢,又望望爸。愚昧,是嗎?或者有一點。錢,在陸振華眼裡算什麼呢?可是,對我和媽,卻有太多的用處,太多,太多……我定定的望著爸,心裡七上八下的轉著念頭,拿走這筆錢?不拿這筆錢?但是,爸為什麼對我轉變了態度?他也動了憐憫之念和同情之心?還是另有別的因素?在我的猶豫中,雪姨按捺不住了,她把身子湊了過來,以她一向所有的冷嘲熱諷的態度說:

“振華,何必呢?別人又不領情,倒好像你在求她收這筆錢了。”我把眼光調到雪姨的臉上,這吝嗇貪婪、淺薄無知的女人!她希望我不收這筆錢嗎?當然,如果我從此不收爸的錢,她才開心呢!愚昧,不是嗎?有錢送到我的手上,我竟然不收,而讓媽媽在家裡餓肚子,愚昧,不是嗎?我凝視著那包錢,心志動搖。爸站起身來了,拿了那包錢,他遞在我面前說:

“給你媽媽治治病!”我愣了愣,就下意識的伸手接過了錢。雪姨又發出了一串輕笑,說:“不是不要嗎?怎麼又拿了?”

我木然的轉過身子,握著錢,向房門外面走。恥辱的感覺使我每根血管都沸騰著,但是,我不再愚昧了,不再傻了,我要從爸的手裡接受金錢,最起碼,我不愁衣食,才能計劃別的。為什麼我不收爸的錢呢?為什麼我要餓著肚子,讓雪姨覺得開心呢?走到了院子裡,爸在後面喊:

“依萍!”

我回頭,爸注視著我,深思的說:

“經常到這邊來走走,把你的傲氣收一收,總之,一家人還是一家人!”是嗎?是一家人嗎?爸為什麼要講這一句話?難道他真懊悔了對我的鞭打?還是——他把我從廢墟中發掘出來了,又重新想認我這個女兒?我望著他,不能從他的臉上獲得答案,但他眼睛裡有一種新的,屬於感情類的東西,我不想再研究了,人是複雜而又矛盾的動物。

走出了“陸寓”,我心境迷茫而沉重,那包錢壓著我,我覺得無法呼吸和透氣。現實、自尊、傲氣……多麼錯綜紊亂的人生:錢在我手裡,現實的問題解決了,自尊和傲氣呢?我總要在一方面被壓迫著嗎?

陰雲又在天邊堆積起來了,快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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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又恢復了和“那邊”來往,事實上,我到“那邊”去的次數反而比以前勤得多。我逐漸發現,我和爸中間展開了一層微妙的關係,爸變得十分注意我,他常常悄悄的研究我,冷冷的衡量我。而我呢,也時時在窺探著他,防備著他,因為我不知道他對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之間,彷彿在玩著捉迷藏的玩意兒,時刻戒備著對方。有時,我一連一星期不到“那邊”去,爸就要派如萍或爾豪來找我去,對於我的要求,他變得非常慷慨。自從那次捱打之後,我對他早就沒有了恭敬和畏懼,我開始習慣於頂撞他,而我發覺,每當我頂撞他的時候,他都始而憤怒,繼則平靜,然後他會眯起眼睛望著我,在他無表情的臉上,我可以領悟到一種奇異的感情。於是,我慢慢的明白,我的存在已經莫名其妙的引起了爸爸的重視。跟著爸對我態度的轉變同時而來的,是雪姨的惱怒和驚恐,她顯然有些怕我了,對我的敵意也越來越厲害,有時甚至不能控制的口出惡言。可是,她怕爸爸。只要爸爸用凌厲的眼光對她一轉,她就要短掉半截。她不再敢惹我了,而我卻時時在思索如何報復她。我恨她,比恨任何一個人都厲害!剛到臺灣的時候,她用種種卑鄙的辦法使爸厭惡媽媽,而媽媽又生來就怯弱沉默,又不會伺候爸爸,所有的委屈都壓在心裡,弄得面黃肌瘦,憔悴不堪。爸對女人感情一向建築在色上,色衰則愛弛。終於,媽受不了雪姨尖酸刻薄的冷嘲熱諷,爸也看厭了媽愁眉深鎖的“寡婦面孔”,於是,我們被迫搬了出來,從豪華的住宅中被驅逐到這兩小間屋子裡來。沒有下女,沒有帶出一點值錢的東西。媽媽夜夜飲泣,我夜夜凝視著窗外的星空發誓:“我要復仇!”而今,我和雪姨間的仇恨是一天比一天尖銳化了。

我又有一星期沒有到“那邊”去了。早上,如萍來告訴我,爸要我去玩。這兩天,如萍似乎有點變化,她是個藏不住任何秘密的人,有幾次,她彷彿想告訴我什麼,又羞澀的嚥了回去。但她臉上有一種煥發的光輝和喜悅。或者,她在戀愛了,事實上,她今年已經二十四歲,由於靦腆和畏羞,她始終沒有男朋友。爾豪在臺大念電機系,曾經好幾次給她介紹男朋友,但全都失敗了。我想不出,除了戀愛還會有什麼事讓她如此容光煥發?但,我也懷疑她是不是真有能力抓住一個男孩子?晚上,我稍微修飾了一下,最近,我做了許多新衣服,(愛美大概是女孩子的天性,我雖自認灑脫,在這一點上,卻依然不能免俗!)這些衣服都是用爸爸的錢做的。穿了件黑毛衣,黑羊毛窄裙,頭髮上系一條紅緞帶,套上件新買的深紅色長毛女大衣,攬鏡自照,也頗沾沾自喜。我喜歡用素色打扮,卻用鮮豔的顏色點綴,這使我看起來不太飛揚浮躁。穿戴好了,我向媽媽說了再見,依然散著步走到“那邊”。

才走進院子,我就覺得今晚的情形有點反常,客廳裡燈燭輝煌。這客廳原有一盞落地臺燈,兩盞壁燈和一盞大吊燈。平常都只開那盞吊燈,而現在,所有的燈都亮著,客廳中人影紛亂,似乎在大宴賓客。我詫異的走進客廳,一眼看過去,客廳中確實很多人,但全是家裡的人,爸爸、雪姨、如萍、夢萍、爾豪、爾傑,在這些人之間,坐著一個唯一的陌生人。從雪姨的巴結緊張來看,這個陌生人顯然是個貴客。何況,這種全家出動的接待,在陸家簡直是絕無僅有的事!

我好奇的打量著這個客人,他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咖啡色的西裝,服裝很整潔,卻並不考究。長得不算漂亮,不過,眼睛沉著含蓄,五官端正清秀,很有幾分書卷氣。他仰靠在沙發裡,顯得頗為安詳自如,又帶著種男孩子所特有的馬虎和隨便勁兒,給人一個親切隨和的感覺。人有兩種,一種是一目瞭然可以看出他的深度的,另一種卻耐人細看,耐人咀嚼,他應該屬於後一種。

隨著我的注視,他從沙發椅中站起來,困惑的看我。爸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

“依萍,這位是何書桓,爾豪的同學!”一面對那位何書桓說:“這是我另外一個女兒,陸依萍!”

我對這位何書桓點了點頭,笑笑。不明白爾豪的一個同學何以會造成全家重視的地位。何書桓眼睛裡掠過一抹更深的懷疑,顯然他也在奇怪我這“另外一個女兒”是哪裡來的。我脫掉長大衣,掛在門邊的衣鉤上。然後找了一個何書桓對面的座位坐下來,何書桓對我微笑了一下。說:

“我再自我介紹一下,何書桓,人可何,讀書的書,齊桓公的桓。”我笑了,真的,他不再說一遍的話,我還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哪三個字。坐定後,我才看到桌上放著瓜子和糖果,如萍和雪姨坐在一張沙發椅子裡。雪姨對於我的到來明顯的露出不快的表情,如萍則羞答答的紅著臉,把兩隻手合攏著放在兩條腿之間,頭俯得低低的。她今天顯然是特別妝扮過,搽了口紅和胭脂,頭髮新做成許多大卷卷,穿了一件大紅雜金線的毛衣,和醬紅色的褲子,活像個洋娃娃!我頓時明白了!他們又在給如萍介紹男朋友了,看樣子,這位何書桓並不像第一次來,參照如萍最近的神態來看,他們大概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我抓了一把瓜子,自顧自的嗑了起來,夢萍在我身邊看電影雜誌,我也歪過頭去看。雪姨咳了一聲,說話了,是對何書桓說:“書桓,你已經答應教如萍英文了哦?從下星期一就開始,怎樣?”原來雪姨已經直呼他的名字了,那麼,這進展似乎很快的,因為我確定一個月前如萍還不認識這位何書桓呢!抬起頭來,我看了雪姨一眼,雪姨的表情是熱望的,渴切的,一目瞭然她多麼想促成這件事。我再看看何書桓,他正微笑著,一種含蓄而耐人尋味的笑。

“別訂得太呆板,我有時間就來,怎樣?”

“一言為定!”雪姨說。

“書桓,”爾豪拍拍何書桓的肩膀,笑著說:“別答應得太早,如萍笨得很,將來一定要讓你傷透腦筋!”“是嗎?”何書桓靠進沙發裡,把一個橘子掰成兩半,把一半遞給爾豪,一面望瞭如萍一眼說:“我不相信。”

如萍的頭已經低得不能再低了,我進來到現在,她始終沒開過口,兩隻手一直放在腿中間,一股憨態。這時,我清楚的看到雪姨在如萍的腿上捏了一下,顯然是要她說幾句話。於是,如萍驚慌的抬起頭來,倉猝的看了何書桓一眼,臉漲得更紅了,口吃的,囁嚅的找出一句與這題目毫無關係的話來:“何……何先生,你……愛看小說嗎?”

雪姨皺了皺眉頭,爾豪把臉轉向一邊。何書桓也錯愕了一下,但他立即很溫和的看看如萍,溫和得就像在鼓勵一個受驚的孩子,他微笑的說:

“是的,很愛看。你也愛看嗎?”

“是,……是的。”如萍說,大膽的望了何書桓一眼。

“你喜歡看哪一類的小說?”何書桓繼續溫柔的說:“我家裡有許多小說,我有藏書癖,假如你愛看小說,我相信,只要你說得出名字來,我都有。”

“嗯,”如萍被鼓勵了,吞吞吐吐的,但卻振作得多了,雖然仍紅著臉,卻終於敢正面對著何書桓了。“我……我……比較喜歡看社會言情小說,像馮玉奇啦,劉雲若啦,這些人的小說。還……還有武俠小說也很好看,最近新出版好多武俠小說,都很好看。”“嗯,”何書桓鎖了鎖眉。“真抱歉,你喜歡看的這兩種書我都沒有。”他的表情有些尷尬,也有些難堪,我想他是在代如萍難堪。雪姨卻在一邊高興的笑著。“不過,”他又微笑著說,“如果你有興趣看點翻譯小說,我那兒倒多得很。”

我的心癢了起來,何書桓一提到他有豐富的藏書,我就渾身興奮了起來,愛看小說,我的大毛病,一卷在握,我可以廢寢忘餐。這時,聽到他又說有翻譯小說,我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喂,何先生,”我插進去說:“假如你有翻譯小說,我倒想向你借幾本。”何書桓轉過頭來望著我,他的眼光在我臉上迅速的盤旋了一圈。然後點點頭說:“當然可以,你想要哪幾本?”

這倒把我問住了,因為一般名著,我已經差不多全看了。於是,我說:“不知道你有哪些書是我沒看過的。”

他笑了,露出兩排很漂亮的白牙齒。

“這個,”他笑著說:“我也不知道!”

我也笑了。我的話多傻!

“這樣吧,”他說:“說說你喜歡的作家。”

“屠格涅夫,蘇德曼,馬克吐溫,托爾斯泰……哦,差不多每位作家的我都喜歡!”

“不見得吧,你說的都是過去的一些作家,你似乎並不喜歡現代作家的東西,像沙洛揚,湯瑪斯曼,福克納等人。”

“是的,我喜歡看能吸引我看下去的東西,不喜歡看那些看了半天還看不懂的東西。”

他嘴邊又浮起那個深沉而含蓄的微笑,我凝視他,想看出他有沒有嘲弄的意味。但是,沒有,他顯得坦然,很真摯。“你看了屠格涅夫一些什麼書?”

“《貴族之家》,《煙》,《羅亭》,《春潮》。”我思索著說。

“那麼我那兒還有一本《前夜》,和一本《獵人日記》是你沒看過的,可以借給你。蘇德曼的小說我有兩本,《憂愁夫人》和《貓橋》,哪一本你沒看過?”

“《貓橋》。”我說。“好不好看?”

“哦,”他把眉毛挑得高高的。“足以讓你看得不想睡覺,不想吃飯!”“啊哈!”我歡呼了一聲,迫不及待的說:“你什麼時候借給我?”“你什麼時候要?”“立刻!”我衝口而出的說。馬上感到有點不好意思,這算什麼,難道叫人家馬上回去給我拿書嗎?於是,我不由自主的笑了笑,補了一句:“過兩天也沒關係!”

“我會盡快借給你!”他笑著說:“最好有工夫你到我家裡去選,愛看什麼拿什麼!我那兒是應有盡有!”

“也包括那些現代作家的?”我問。

“也包括!不過,那些多半是原文版本。確實,他們的小說比較費解,但是他們也有他們的道理,他們的描寫是完全寫實派……”“我不同意你,”我說:“一本好小說要能抓住讀者的情感和興趣,使讀者願意從頭看到尾,像現在那些新派小說,一味長篇的描寫、刻畫,固然他們寫得很好很深刻,但是未見得能喚起讀者的共鳴。我們看小說,多半都是用來消遣,並不是用來當工作做,是不是?”“怎麼講?”他問。“那些現代文藝,你必須去研究它,要不然你是無法瞭解的,我是個愛看小說的人,並不愛研究小說。”

他又笑了,興高采烈的說:

“小說‘看’得太多,不會膩嗎?也該有幾本‘研究’的東西,你看過《異鄉人》嗎?”

“看了。”“喜不喜歡?”“說不出來,我覺得這書所寫的人物和我們的背景一切都不同,我不大瞭解作者筆下那個人物。”

“對了,”他深思的說:“就是這句話,有時候,背景和思想的不同,會使我們無法接受他們所寫的,但不能因為我們無法接受,就抹殺那些作品的價值。我也不大看得懂那些東西,但是我還是喜歡看,也喜歡研究,有時候,我覺得那些東西也有它的份量。”“你是個作家?”我突然問。

“不!我從不寫東西,不過我是學文的!”他笑著說。

“喂,別隻顧得說話,吃點糖!”雪姨突然把一個糖盤子遞到何書桓手裡說,同時,回過頭來,她對我惡狠狠的看了一眼。我愣了一下,立即明白她瞪我的原因,她一定以為我是故意插進來破壞如萍的。她那狠毒的一瞥使我冒火,我瞟了那個像小羔羊般無能的如萍一眼,暗想如果我要把何書桓從她手裡搶過來,一定不會是件太困難的事!假如我把何書桓搶過來了,雪姨不知道會氣成什麼樣子!這思想使我興奮。我看看何書桓,他也正凝視著我,看到我看他,他拿著糖盤子說:“愛吃什麼糖?我猜一猜,巧克力?”

我點頭,他拋了兩塊巧克力糖到我身上來,我接住了,對他微微一笑。他眼睛佇立即飄過一抹霧似的眩惑的表情,愣愣的望了我好一會兒。“你——”他繼續望著我說。“是不是也學文?”

“我什麼都不學!”我懊惱的說。不能進大學是我的隱痛。

“你在什麼學校?”他又問。

“家裡蹲大學!”我說。

他眨眨眼睛,有點困惑,然後笑笑,沒說話,低下頭去剝一塊糖。沉默已久的爸爸突然望著我說:

“依萍,你願意暑假再考一次嗎?”

我看了爸一眼,爸吸了口煙,靜靜的說:

“如果你想念大學,要補習的話,我可以給你請老師補習!”我沒說話,爸也不再提,爾傑賴在他母親懷裡,包辦了面前一盤子的糖,又鬧著要吃橘子,雪姨板著臉在生悶氣,爾傑鬧得顯然不是時候,雪姨猛的打了他一巴掌:

“不要臉的東西,沒你的份兒了,你還瞎鬧什麼!”

爸皺皺眉,我又呆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麼意思了,站起身來說:“爸,我要回去了!”爸看著我,問:“要錢嗎?”我想了一下。“暫時不要!”“你可以去打聽打聽,”爸說:“你們的房東多少錢肯賣那棟房子?如果不貴的話,買下來免得為房租麻煩!”

我有些意外的點點頭,雪姨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我望了何書桓一眼,正想向他說再見,他卻忽然跳了起來說:

“伯父,伯母,我也告辭了!”

“不!”雪姨叫了起來:“書桓,你再坐坐,我還有話要和你談!”何書桓猶豫了一下,說:

“改天我再來,今天太晚了!”

我向門口走去,何書桓也跟了過來,爸站在玻璃門口,望著我們走出大門,我回頭再看了一眼,雪姨臉色鐵青的呆立著。我甩了一下頭,看看身邊的何書桓,一個荒謬的念頭迅速的抓住了我,幾秒鐘內就在我腦中醞釀成熟。於是,我定下了報復雪姨的第一步:“我要把何書桓搶過來!”

外面很冷,我裹緊了大衣,何書桓站在我身邊,也穿著大衣,這時候,我才發現他的個子很高大。他望著我微笑,輕聲說:“你住在哪裡?”“和平東路。”“真巧,”他說:“我也住在和平東路。”

“和平東路哪裡?”我問。

“安東街。”“那麼我們同路。”我愉快的說。

他招手要叫三輪車,我從沒有和男人坐過三輪車,覺得有點彆扭,立即反對說:“對不起,我習慣於走回去!”

“那麼,我陪你走。”我們向前走去,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條羊毛圍巾,把它繞在我的脖子上,我對他笑笑,沒說話。忽然間,我心中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奇怪,我和他不過是第一次見面,但我感到我們好像早已認識好多年了。默默的走了一段,他說:

“你有個很複雜的家庭?”

“我是陸振華的女兒!”我說,聳了聳肩。“你難道不知道陸振華的家庭?”他嘆了口氣。為什麼?為了我嗎?

“你和你母親住在一起?”他問。

“是的。”“還有別人嗎?”“沒有,我們就是母女兩個。”

他不語,又走了一段,我說:

“我猜你有一個很好的家庭,而且很富有。”

“為什麼?”我不願說我的猜測是因為雪姨對他刮目相看。只說:

“憑你的外表!”“我的外表?”他很驚奇,“我的外表說明我家裡有錢?”

“還有,你的藏書。”“藏書?那只是興趣,就算我窮得討飯,我也照樣要拿每一塊錢去買書的。”我搖頭。“不會的,”我說:“如果你窮到房東天天來討債,米缸裡沒有一粒米,那時候你就不會想到書,你只能想怎麼樣可以吃飽肚子,可以應付債主,可以穿得暖和!”

他側過頭來,深深的注視我。

“我不敢相信你會有過貧窮的經驗。”他說。

“是嗎?”我說,有點憤激。“一個月前的一天,我出去向同學借了兩百元,第二天,我出門去謀事,晚上回家,發現我母親把兩百元給了房東,她自己卻一天沒吃飯……”我突然住了嘴,為什麼要說這些?為什麼我要把這些事告訴這個陌生的人?他在街燈下注視我,他的眼睛裡有著驚異和惶惑。

“真的?”他問。“也沒有什麼,”我笑笑,“現在爸又管我了,我也再來接受他的施捨,告訴你,貧窮比傲氣強!現實比什麼都可怕!而屈服於貧窮,壓制住傲氣去接受施捨,就是人生最可悲的事了!”他靜靜的凝視我。風很大,街上的人很稀少,這是個難得的晴天,天上有疏疏落落的星星,和一彎眉月。我們都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慢慢的向前走,好半天,他都沒有說話,我也默默不語。這樣,我們一直走到我的家門口,我站住,說:“到了,這兒是我的家,要進來坐嗎?”

他停住,仍然望著我,然後搖搖頭,輕聲說:

“不了,太晚了!”“那麼,再見!”我說。

他不動,我猜他想提出約會或下次見面的時間,我等著他開口。可是,好久他都沒說話。最後,他對我點點頭,輕聲說:“好,再見!”我有些失望,看看他那高大的背影在路燈的照射下移遠了,我莫名其妙的吐出一口氣,敲了敲門。直到走進屋內,我才發現我竟忘了把那條圍巾還給他。

深夜,我坐在我的書桌前面打開了日記本,記下了下面的一段話:“今晚我在‘那邊’見著瞭如萍的男朋友,一個不使人討厭的男孩子。雪姨卑躬屈節,竭盡巴結之能事,令人作嘔。如萍暈暈陶陶,顯然已墜情網。這使我發生興趣,如果我把這個男孩子搶到手,對雪姨和如萍的打擊一定不輕!是的,我要把他搶過來,這是輕而易舉的事,因為我猜他對我的印象不壞。這將是我對雪姨復仇的第一步!只是,我這樣做可能會使何書桓成為一個犧牲者,但是,老天在上,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拋開了筆,我滅了燈,上床睡覺。我們這兩間小屋,靠外的一間是媽睡,我睡裡面一間,平常我們家裡也不會有客人,所以也無所謂客廳了。有時,我會擠到媽媽床上去同睡,但媽有失眠的毛病,常徹夜翻騰,弄得我也睡不好,所以她總不要我和她同睡。可是,這夜,我竟莫名其妙的失眠了,睜著眼睛,望著黑暗的天花板,了無睡意。在床上翻騰了大半夜,心裡像塞著一團亂糟糟的東西,既把握不住是什麼,也分解不開來。鬧了大半夜,才要迷糊入睡,忽然感到有人摸索著走到我床前來,我又醒了,是媽媽,我問:“幹什麼?媽?”“我聽到你翻來覆去,是不是生病了?”

媽坐在我的床沿上,伸手來摸我的額角。我說:

“沒有,媽,就是睡不著。”

“為什麼?”媽問。“不知為什麼。”天很冷,媽從熱被窩裡爬出來,披著小棉襖,凍得直打哆嗦。我推著媽說:“去睡吧,媽,我沒有什麼。”

可是,媽沒有移動,她的手仍然放在我的額頭上,坐了片刻,她才輕聲說:“依萍,你很不快樂?”

“沒有呀,媽。”我說。

媽低低的嘆息了一聲。

“我知道,依萍,”她說:“你很不快樂,你心裡充滿的都是仇恨和憤怒,你不平靜,不安寧。依萍,這是上一代的過失,你要快樂起來,我要你快樂,要你一生幸福,要你不受苦,不受磨折。但是,依萍,我自覺我沒有力量可以保障你,我從小就太懦弱,這毀了我一生。依萍,你是個堅強的孩子,但願你能創造你自己的幸福。”

“哦,媽媽。”我把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抱住媽媽的腰,把面頰貼在她的背上。“依萍,”媽繼續說:“我要告訴你一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無論做什麼事情,你必須先獲得你自己內心的平靜,那麼,你就會快樂了。現在,好好睡吧!”她把我的手塞回被窩裡,把棉被四周給我壓好了,又摸索著走回她自己的屋子裡。

我聽著媽媽上了床,我更睡不著了。是的,媽媽太懦弱,所以受了一輩子的氣,而我是決不會放鬆他們的!我的哲學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別人所加諸我的,我必加諸別人!

天快亮時,我終於睡著了。可是,好像並沒有睡多久,我聽到有人談話的聲音,我醒了。天已大亮,陽光一直照到我的床前,是個難得的好天!我伸個懶腰,又聽到說話聲,在外間屋裡。我注意到通外間屋的紙門是拉起來的,再側耳聽,原來是何書桓的聲音!我匆匆跳下床,看看手錶,已經九點半了,脫下睡衣,換了衣服,蓬鬆著頭髮,把紙門拉開一條縫,伸出頭去說:“何先生,對不起,請再等一等!”

“沒關係,吵了你睡覺了!”何書桓說。

“我早該起床了!”我說,到廚房裡去梳洗了一番,然後走出來,何書桓正在和媽談天氣,談雨季。我看看何書桓,笑著說:“我還沒有給你介紹!”

“不必了,”何書桓說:“我已經自我介紹過了!”

媽站起來說:“依萍,你陪何先生坐坐吧,我要去菜場了!”她又對何書桓說:“何先生,今天中午在我們這裡吃飯!”

“不!不!”何書桓說:“我中午還有事!”

媽也不堅持,提著菜籃走了。我到屋裡把何書桓那條圍巾拿了出來,遞給他說:“還你的圍巾,昨天晚上忘了!”“我可不是來要圍巾的。”他笑著說,指指茶几上,我才發現那兒放著一大疊書。“看看,是不是都沒看過?”

我高興得眉飛色舞了起來,立即衝過去,迫不及待的一本本看過去,一共六本,書名是:《前夜》、《獵人日記》、《貓橋》、《七重天》、《葛萊齊拉》和一本傑克倫敦的《馬丁·伊登》。面對著這麼一大堆書,我禁不住做了個深呼吸,叫著說:

“真好!”“都沒看過?”何書桓問。

我抽出《葛萊齊拉》來。“這本看過了!”

“德萊塞的小說喜歡嗎?我本來想給你拿一本德萊塞的來!”他說。“我看過德萊塞的一本《嘉麗妹妹》。”我說。

“我那兒還有一本《珍妮小傳》,是他早期的作品。我認為不在《嘉麗妹妹》之下。”他舉起那本《葛萊齊拉》問:“喜歡這本書嗎?一般年輕人都會愛這本書的!”

“散文詩的意味太重,”我說:“描寫得太多,有點兒溫吞吞,可是,寫少年人寫得很好。我最欣賞的小說是愛美萊·白朗底的那本《咆哮山莊》。”

“為什麼?”“那本書裡寫感情和仇恨都夠味,強烈得可愛,我欣賞那種瘋狂的愛情!”“可是,那本書比較過火,畫一個人應該像一個人,不該像鬼!”“你指那個男主角希滋克利夫?可是,我就欣賞他的個性!”“包括後半本那種殘忍的報復舉動?”他問:“包括他娶伊麗沙白,再施以虐待,包括他把凱撒玲的女兒弄給他那個要死的兒子?這個人應該是個瘋子!哪裡是個人?”

“但是,他是被仇恨所帶大的,一個生長在仇恨中的人。你就不能不去體會他的內心……”忽然,我住了口,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冷氣,不禁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他詫異的看看我,問:“怎麼了?”“沒什麼。”我說,跑到窗口去,望著外面耀眼的陽光,高興的說:“太陽真好,使人想旅行。”

“我們就去旅行,怎樣?”他問。

我眯起一隻眼睛來看看他,微笑著低聲說:

“別忘了,你中午還有事!”

他大笑,站起來說:“任何事都去他的吧!來,想想看,我們到哪裡去?碧潭?烏來?銀河洞?觀音山?仙公廟?陽明山?”

“對!”我叫:“到陽明山賞櫻花去!”

媽買菜回來後,我告訴了媽,就和何書桓走出了家門。我還沒吃早飯,在巷口的豆漿店吃了一碗鹹豆漿,一套燒餅油條。然後,何書桓招手想叫住一輛出租汽車,我阻止了他,望著他笑了笑說:“雖然你很有錢,但是也不必如此擺闊,我不習慣太貴族化的郊遊,假若真有意思去玩,我們搭公共汽車到臺北站,再搭公路局車到陽明山!你現在是和平民去玩,只好平民化一點!”他望著我,臉上浮起一個困惑的表情,接著他微笑著說:“我並沒有叫出租汽車出遊的習慣,我曾經和你姐姐妹妹出去玩過幾次,每次你那位妹妹總是招手叫出租汽車,所以,我以為……”他聳聳肩:“這是你們陸家的習慣!”

“你是說如萍和夢萍?”我說,也學他的樣子聳了聳肩:“如萍和夢萍跟我不同,她們是高貴些,我屬於另一階層。”

“你們都是陸振華的女兒!”

“但不是一個母親!”我兇狠狠的說。

“是的,”他深思的說:“你們確實屬於兩個階層,你屬於心靈派,她們屬於物質派!”

我站定,望著他,他也深思的看著我,他眼底有一點東西使我怦然心動。公共汽車來了,他拉著我的手上了車,這是我第一次和男人拉手。陽明山到處都是人,滿山遍野,開滿了櫻花,也佈滿了遊人,既嘈雜又零亂!孩子們山上山下亂跑,草地上全是果皮紙屑,儘管到處豎著“勿攀折花木”的牌子,但手持一束櫻花的人卻大有人在。我們跟著人潮向公園的方向走,我嘆了口氣說:“假如我是櫻花,一定討厭透了人類!”

“怎麼?”他說:“是不是人類把花木的鐘靈秀氣全弄得混濁了?”“不錯,上帝創造的每一樣東西都可愛,只有一樣東西最醜惡……”“人類!”他說。我們相視而笑。他說:

“真可惜,我們偏就屬於這醜惡的一種!”“假如上帝任你選擇,不必要一定是人,那麼你願意是什麼東西?”我問。他思索了一下,說:“是石頭。”“為什麼?”“石頭最堅強,最穩固,不怕風吹日曬雨淋!”

“可是,怕人類!人類會把你敲碎磨光用來鋪路造屋!”

“那麼,你願意是什麼呢?”

我也思索了一下說:“是一株小草!”“為什麼?”“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但是,人類可以把你連根挖去呀。”

我為之語塞。他說:“所以,沒有一樣東西不怕人,除非是……”他停住了。

“是什麼?”我問。“颱風!”他說。我們大笑了起來,愉快的氣氛在我們中間蔓延。在一塊草地上,我們坐了下來,他告訴我他的家世。果然,他有一個很富有而且很有聲望的父親,原來他父親是個政界及教育界的聞人,怪不得雪姨對他那麼重視!他是個獨生子,有個姐姐,已經出嫁。他說完了,問我:

“談你的吧,你媽媽怎麼會嫁給你爸爸?”

“強行納聘!”我說。“就這四個字?”“我所知道的就這麼多,媽從沒提過,這還是我聽別人說起的。”他看看我,轉開了話題。我們談了許許多多東西,天文地理,日月星辰,小說詩詞,山水人物。我們大聲笑,大聲爭執……時光在笑鬧的愉快的情緒下十分容易消逝,太陽落山後,我們才盡興的回到喧囂的臺北。然後,他帶我到萬華去逛夜市,我們笑著欣賞那些攤販和顧客爭價錢,笑著跟人潮滾動,笑著吃遍每一個小吃攤子。最後他送我到家門口,夜正美好的張著,巷子裡很寂靜,我靠在門上,問:

“再進去坐坐?”“不。”他用一隻手支在圍牆的水泥柱子上,若有所思的望著我的臉,好半天,才輕輕說:

“好愉快的一天。”我笑笑。“下一次?”他問。我輕輕的拍拍門。“這裡不為你關門。”他繼續審視我,一段沉默之後,他說:

“你大方得奇怪。”“我學不會搭架子,真糟糕,是不是?”

他笑了,低徊的說:“再見。”“再見!”我說。但他仍然支著柱子站在那兒。我敲了門,他還站著,聽到媽走來開門了,他還站著。

開門了,他對媽行禮問好,我對他笑著拋下一聲“再見”,把大門在他的眼睛前面闔攏,他微笑而深思的臉龐在門縫中消失。我回身走進玄關,媽媽默默的跟了過來。走上榻榻米,媽不同意的說:“剛剛認識,就玩得這麼晚!”

我攬住媽媽的脖子,為了留給媽媽這寂寞的一天而衷心歉然。吻了吻媽媽,我說:

“媽,我很開心,我是個勝利者。”

“勝利?”媽茫然的說:“在哪一方面?”

“各方面!”我說。脫下大衣,拋在榻榻米上,打開日記本,匆匆的寫下幾句話:“一切那麼順利,我已經輕而易舉的獲得瞭如萍的男友,我將含著笑來聽他們哭!”

我太疲倦了,倒在床上,我望著窗外的夜空思索。在我心底,盪漾著一種我不解的情緒,使我惶惑,也使我迷失。帶著這份複雜而微妙的心境,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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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陰曆年過去了。一個很平靜的年,年三十晚上,我和媽靜靜相偎。大年初一,我在“那邊”度過。然後,接連來了兩個大寒流,把許多人都逼在房裡。可是寒流沒有鎖住我,穿著厚厚的毛衣,呵著凍僵了的手,我在山邊水畔盡興嬉戲,伴著我的是,那個充滿了活力的青年——何書桓。我們的友誼在激增著,激增得讓我自己緊張眩惑。

這天我去看方瑜,她正躲在她的小斗室裡作畫,一個大畫架塞了半間屋子,她穿著一件白圍裙——這是她的工作服,上面染滿了各種各樣的油彩。她的頭髮零亂,臉色蒼白,看來情緒不佳。看到了我,她動也不動,依然在把油彩往畫布上塗抹,只說了一句:“坐下來,依萍,參觀參觀我畫畫!”

畫布上是一張標準的抽象派的畫,灰褐色和深藍色成了主體,東一塊西一塊的堆積著,像夏日驟雨前的天空。我伸著脖子研究了半天,也不明白這畫是什麼,終於忍不住問:

“這是什麼?”“這畫的題目是:愛情!”她悶悶的說,用一支大號畫筆猛然在那堆灰褐暗藍的色澤上,摔上一筆鮮紅,油彩流了下來,像血。我聳聳肩說:“題目不對,應該說是‘方瑜的愛情!’”

她丟掉了畫筆,把圍裙解下來,拋在床上,然後拉著我在床沿上坐下來,拍拍我的膝蓋說:

“怎麼,你的那位何先生如何?”

“沒有什麼,”我說,“我正在俘虜他,你別以為我在戀愛,我只是想抓住他,目的是打擊雪姨和如萍。我是不會輕易戀愛的!”“是嗎?”方瑜看看我:“依萍,別玩火,太危險!何書桓憑什麼該做你報復別人的犧牲者?”

“我顧不了那麼多,算他倒楣吧!”

方瑜盯了我一眼。“我不喜歡你這種口氣!”她說。

“怎麼,你又道學氣起來了?”

“我不主張玩弄感情,你可以用別的辦法報復,你這樣做對何書桓太殘忍!”“你知道,”我逼近方瑜說:“目前我活著的唯一原因是報仇!別的我全管不了!”“好吧!”她說:“我看著你怎麼進行!”

我們悶悶的坐了一會兒,各想各的心事。然後,我覺得沒什麼意思,就起身告辭。方瑜送我到門口,我說:

“你那位橫眉豎眼的男孩子怎樣?”

“他生活在我的心底,而我的心呢?正壓在冰山底下,為他冷藏著,等他來融解冰山。”

“夠詩意!”我說:“你學畫學錯了,該學文學!”

她笑笑說:“我送你一段!”我們從中和鄉的大路向大橋走,本來我可以在橋的這邊搭五路車。但,我向來喜歡在橋上散步,就和方瑜走上了橋,沿著橋邊的欄杆,我們緩緩的走著。方瑜很沉默,好半天才輕聲說:“依萍,有一天我會從這橋上跳下去!”

“什麼話?”我說:“你怎麼了?”

“依萍,我真要發狂了!你不知道,你不瞭解!”

我望著她,她靠在一根柱子上,站了一會兒,突然間又笑了起來:“得了,別談了!再見吧!”

她轉身就往回頭走,我憐憫的看著她的背影,想追上去安慰她。可是,猛然間,我的視線被從中和鄉開往臺北市的一輛小包車吸引住了,我的心跳了起來,血液加快了運行,瞪大眼睛,我緊緊的盯住這輛車子。

橋上的車輛很擠,這正是下班的時間,這輛黑色的小轎車貌不驚人的夾在一大堆車輛中,向前緩慢的移動。司機座上,是個瘦瘦的中年男人,在這男人旁邊,卻赫然是濃裝豔抹的雪姨!那男人一隻手扶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卻扶在雪姨的腰上,雪姨把頭傾向他,正在敘說什麼,看樣子十分親密。車子從我身邊滑過去,雪姨沒有發現我。我追上去,想再衡量一下我所看到的情況,車子已開過了橋,即戛然的停在公共汽車站前。雪姨下了車,我慌忙匿身在橋墩後面,一面繼續窺探著他們。那個男人也下了車,當他轉身的那一剎那,我看清了他的面貌:一張瘦削的臉,一點都不討人喜歡,細小的眼睛和短短的下巴。在這一瞥之間,我覺得這人非常的面熟,卻又想不出在哪兒見過,他和雪姨講了幾句話,我距離太遠,當然一句話都聽不見。然後,雪姨叫了一輛三輪車,那男人卻跨上了小包車,開回中和鄉了,當車子再經過我面前的時候,我下意識的記下了這輛車子的號碼。

雪姨的三輪車已經走遠了,我在路邊站了一下,決定到“那邊”去看看情況,於是,我也叫了一輛三輪車,直奔信義路。到了“那邊”,客廳裡,爸正靠在沙發中抽菸鬥,爾傑坐在小茶几邊寫生字,爸不時眯著眼睛去看爾傑寫字,一面寥落的打著呵欠。看到我進來,他眼睛亮了一下,很高興的說:

“來來,依萍,坐在我這兒!”

我走過去,坐到爸身邊,爸在菸灰缸裡敲著菸灰,同時用枯瘦的手指在煙罐裡掏出菸絲。我望著他額上的皺紋和鬍子,突然心中掠過一絲憐憫的情緒。爸爸老了,不但老,而且寂寞。那些叱吒風雲的往事都已煙消雲散,在這時候,我方能體會出一個英雄的暮年是比一個平常人的暮年更加可悲。他看著我,嘴邊浮起一個近乎慈祥的微笑,問:

“媽媽好不好?”“好。”我泛泛的說,剛剛從心底湧起的那股溫柔的情緒又在一瞬之間消失了。這句話提醒了我根深在心裡的那股仇恨,這個老人曾利用他的權柄,輕易的攫獲一個女孩子,玩夠了,又將她和她的女兒一起趕開!媽媽的憔悴,媽媽的眼淚,媽媽的那種無盡的憂傷是為了什麼?望著面前這張驗,我真恨他剝奪了媽媽的青春和歡笑!而他,還在這兒虛情假意的問媽媽好。“看了病沒有?”爸爸再問。

“醫生說是神經衰弱。”我很簡短的回答,一面向裡面伸伸頭,想研究雪姨回來沒有。

蓓蓓跑出來了,大概剛在院子裡打過滾:滿身溼淋淋的汙泥,我抓住它脖子的小鈴,逗著它玩,爸爸忽然興致勃勃的說:“來,依萍,我們給蓓蓓洗個澡!”

我詫異的看看爸爸,給小狗洗澡?這怎麼是爸爸的工作呢?但是爸的興致很高,他站起身來,高聲叫阿蘭給小狗倒洗澡水,我也只得帶著滿腔的不解,跟著爸向後面走。爾傑無法安心做功課了,他昂著頭說:

“我也去!”“你不要去!你做功課!”爸爸說。

爾傑把下巴一抬,任性的說:

“不嘛!我也要給小狗洗澡!”

我看看爾傑,他那抬下巴的動作,在我腦中喚起了一線靈感。天哪!這細小的眼睛,短短的下巴,我腦中立即浮起剛剛在橋邊所見的那張臉來。一瞬間,我呆住了,望著爾傑奔向後面的瘦小的身子,我努力搜索著另一張臉的記憶,瘦削的臉,短下巴,是嗎?真是這樣嗎?我真不敢相信我所猜測的!雪姨會做出這種事來嗎?雪姨敢在爸爸的眼前玩花樣,我完全被震懾住了,想想看,多可怕!如果爾傑是雪姨和另一個男人的兒子!“依萍,快來!”爸爸的聲音驚醒了我。我跑到後面院子裡,在水泥地上,爸和爾傑正按著蓓蓓,給它洗澡。爸爸還叼著菸斗,一面用肥皂在蓓蓓身上抹,他抬頭看看我,示意我也加入,我身不由己的蹲下去,也用刷子刷起蓓蓓來。爾傑弄得小狗一直在叫,他不住惡作劇的扯著它的毛,看到小狗躲避他,他就得意的咯咯的笑。我無法剋制自己不去研究他,越看越加深了懷疑,他沒有陸家的高鼻子,也沒有陸家所特有的濃眉大眼,他渾身沒有一點點陸家的特性!那麼,他真的不是陸家的人?爸爸顯得少有的高興,他熱心的刷洗著蓓蓓那多毛的小尾巴,熱心得像個孩子,我對他的憐憫又湧了上來,我看出他是太空虛了。黑豹陸振華,一度使人聞名喪膽的人物,現在在這兒傴僂著背脊給小狗洗澡,往日的威風正在爸身上退縮消蝕,一天又一天,爸爸是真的老了。

給小狗洗完澡,我們回到客廳裡,經過如萍的房間時,我伸頭進去喊了一聲。如萍正篷著頭蜷縮在床上,看一本武俠小說。聽到我喊她,她對我勉強的笑了笑,從床上爬了起來,她身上那件小棉襖揉得縐縐的,長褲也全是褶痕。披上一件短外套,她走了出來。我注意到她十分蒼白,關於我和何書桓,我不知道她知道了幾分,大概她並不知道得太多。事實上,我和何書桓的感情也正在最微妙的階段,所謂微妙,是指正停留在友誼的最高潮,而尚未走進戀愛的圈子。我明白,只要我有一點小小的鼓勵,何書桓會立刻衝破這道關口,但我對自己所導演的這幕戲,已經有假戲真做的危險,儘管我用“報復”的大前提武裝自己,但我心底卻惶惑得厲害,也為了這個,我竟又下意識的想逃避他,這種複雜的情緒,是我所不敢分析,也無法分析清楚的。

如萍跟著我到客廳中,蓓蓓縮在沙發上發抖,我說:

“我們剛剛給蓓蓓洗了個澡。”

如萍意態闌珊的笑笑,顯得心不在焉。我注視著她,這才驚異愛情在一個女孩子身上的影響力是如此之大,短短的一個月,她看來既消瘦又蒼白,而且心神不屬。我知道何書桓仍然常到這兒來,也守信在給如萍補習英文,看樣子,如萍在何書桓身上是一無所獲,反而墜入了愛情的網裡而無以自拔了。大約在晚飯前,雪姨回來了。我仔細的審視她,她顯得平靜自如,絲毫沒有慌亂緊張的樣子。我不禁佩服她的掩飾功夫。望了我一眼,她不在意的點點頭,對爸爸說:

“今天手氣不好,輸了一點!”

爸看來對雪姨的輸贏毫不關心,我深深的望望雪姨,那麼,她是以打牌為藉口出去的,我知道雪姨經常要出去“打牌”,“手氣”也從沒有好過。是真打牌?還是假打牌?

我留在“那裡”吃晚飯,飯後,爸一直問我有沒有意思考大學,並問我要不要聘家庭教師?我回答不要家庭教師,大學還是要再考一次。正談著,何書桓來了。我才想起今晚是他給如萍補習的日子,怪不得如萍這樣心魂不定。

看到了我,何書桓對我展開了一個毫無保留的微笑,高興的說:“你猜我今天下午在哪裡?”“我怎麼知道!”“在你家,等了你一個下午,和你母親一起吃的晚飯!”何書桓毫不掩飾的說,我想他是有意說給大家聽的,看樣子,他對於“朋友”的這一階段不滿了,而急於想再進一步。因而,他故意在大家面前暴露出“追求”的真相。

如萍的臉色變白了,雪姨也一臉的不自在,看到她們的表情使我覺得開心。何書桓在沙發中坐了下來,雪姨以她那對銳利的眼睛,不住的打量著何書桓,又悄悄的打量著我,顯然在懷疑我們友誼進展的程度。然後,她對何書桓綻開一個近乎諂媚的笑,柔聲說:“要喝咖啡還是紅茶?”接著,又自己代他回答說:“我看還是煮點咖啡吧!來,書桓,坐到這邊來一點,靠近火,看你冷得那副樣子!”她所指示的位子是如萍身邊的沙發。我明白,她在竭力施展她的籠絡手段,帶著個不經意的笑,我冷眼看何書桓如何應付。何書桓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說:

“沒關係,我一點都不冷。”說著,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雪姨臉上的不自在加深了,她眯起眼睛來看了我一眼,就走到裡面去了。這兒,何書桓立即和爸爸攀談了起來,爸爸在問他有沒有一本軍事上的書,何書桓說沒有。由此,何書桓問起當時中國軍閥混戰的詳情及前因後果,這提起了爸爸的興趣,近來,我難得看到他如此高興,他大加分析和敘述。我對這些歷史的陳跡毫無興趣,聽著他們什麼直軍奉軍的使我不耐,但,何書桓卻熱心和爸爸爭論,他反對爸爸偏激的論調,堅持軍閥混戰拖垮了中國。爸有些激怒,說何書桓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妄想論天下大事。可是,當雪姨端出咖啡來,而打斷了他們的爭論的時候,我看到爸爸眼睛裡閃著光,用很有興味的眼光打量著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雪姨端出咖啡來,叨何書桓的光,我也分到一杯。雪姨才坐定,爾傑就鑽進她懷裡,扭股糖似的在雪姨身上亂揉,問雪姨要錢買東西。我又不由自主的去觀察爾傑,越看越狐疑,也越肯定我所猜測的,我記得我看到那個男人時,曾有熟悉的感覺,現在,我找到為什麼會覺得熟悉的原因了!“遺傳”真是生物界一件奇妙的事!爾傑簡直是那瘦削的男人的再版,本來嘛,陸家的孩子個個漂亮,爾傑卻與生俱來的有種猥瑣相。哦,如果真的這樣,爸爸是多麼倒楣!他一向寵愛著這個老年得來的兒子!我冷冷的望著雪姨,想在她臉上找出破綻,可是,她一定是個做假的老手,她看來那樣自然,那樣安詳自如。但,我不會信任她了,我無法抹殺掉我親眼看到的事實,這是件邪惡的事,我由心底對這事感到難受和噁心。卻又有種朦朧的興奮,只因為把雪姨和“邪惡”聯想在一起,竟變成了一個整體,彷彿二者是無法分割的。那麼,如果我能掌握住她“邪惡”的證據,對我不是更有利嗎?

雪姨正在熱心的和何書桓談話,殷勤得反常。一面又在推如萍,示意如萍談話,如萍則乞憐的看看雪姨,又畏怯的望望何書桓,一股可憐巴巴的樣子。於是,雪姨採取了斷然的舉動,對何書桓說:“我看,你今天到如萍房裡去給她上課吧,客廳里人太多了!如萍,你帶書桓去,我去叫阿蘭給你們準備一點消夜!”

如萍漲紅了臉,結結巴巴的說:“我房裡還……還……沒收拾哩!”

我想起如萍房裡的凌亂相,和那搭在床頭上的奶罩三角褲,就不禁暗中失笑。雪姨卻毫不考慮的說:

“那有什麼關係,書桓又不是外人!”

好親熱的口氣!我看看書桓,對他那種無奈而失措的表情很覺有趣。終於,何書桓對如萍說:

“你上次那首朗菲羅的詩背出來沒有?”

如萍的臉更紅了,笨拙的用手擦著褲管,吞吞吐吐的說:

“還……還……還沒有。”

“那麼,”何書桓輕鬆的聳聳肩,像解決了一個難題。“等你先背出這首詩我們再接著上課吧,今天就暫停一次好了,慢慢來,不用急。”如萍眨眨眼睛,依然紅著臉,像個孩子般把一塊小手帕在手上繞來繞去。雪姨狠狠的捏瞭如萍一把,如萍痛得幾乎叫了起來,皺緊眉頭,噘著嘴,愣愣的坐著。雪姨還想挽回,急急的說:“我看還是照常上課吧,那首詩等下次再背好了!”

“這樣不大好,”何書桓說:“會把進度弄亂了!”

“我說,”爸爸突然插進來說:“如萍的英文念和不念也沒什麼分別,不學也罷!”說著,他用菸斗指指我說:“要念還不如依萍念,可以念出點名堂來!”他看看何書桓說:“你給我把依萍的功課補補吧,她想考大學呢!”

爸爸的口吻有他一貫的命令味道,可是,何書桓卻很得意的看了看我,神采飛揚的說:

“我十分高興給依萍補課,我會盡力而為!”

我瞪了何書桓一眼,他竟直呼起我的名字來了!但,我心裡卻有種恍恍惚惚的喜悅之感。

“告訴我,”爸爸對何書桓說:“你們大學裡教你們些什麼?我那個寶貝兒子爾豪唸了三年電機系,回家問他學了些什麼,他就對我嘰裡咕嚕的說上一大串洋文,然後又是直流交流串連並連的什麼玩意兒,說得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好像他已經學了好高深的學問。可是,家裡的電燈壞了,讓他修修他都修不好!”何書桓笑了起來,我也笑了起來。可是,雪姨卻很不高興的轉開了頭。何書桓說:

“有時學的理論上的東西,在實用上並沒有用。”

“那麼,學它做什麼?”爸爸問。

“學了它,可以應用在更高深的發明和創造上。”

爸爸輕蔑的把菸斗在菸灰缸上敲著,抬抬眉毛說:

“我可看不出我那個寶貝兒子能有這種發明創造的本領!不過,他倒有花錢的本領!”

雪姨坐不住了,她站起身來,自言自語的說:

“咖啡都冷了,早知道都不喝就不煮了。”

“你學什麼的?”爸爸問何書桓。

“外文。”“嘿,”爸爸哼了一聲,不大同意:“時髦玩藝兒!”

何書桓看著爸爸,微笑著說:

“英文現在已經成為世界性的語言,生在今日今時,我們不能不學會它。可是,也不能有崇外心理,最好是,把外文學得很好,然後吸收外國人的學問,幫助自己的國家,我們不能否認,我們比人家落後,這是很痛心的!”

爸審視著他,眯著眼睛說:

“書桓,你該學政治!”

“我沒有野心。”何書桓笑著說。

“可是,”爸爸用菸斗敲敲何書桓的手臂說:“野心是一件很可愛的東西,它幫助你成功!”

“也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很可能帶給你滅亡!”何書桓說。爸爸深思的望著何書桓,然後點點頭,深沉的說:“野心雖沒有,進取心不可無,書桓,你行!”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爸爸直接讚揚一個人。何書桓看起來很得意,他偷偷的看了我一眼,對我眉飛色舞的笑笑。這種笑,比他那原有的深沉含蓄的笑更使我動心,我發現,我是真的在愛上他了。又坐了一會兒,爸爸和何書桓越談越投機,雪姨卻越來越不耐,如萍則越待越無精打采了。我看看錶,已將近十點,於是,站起身來準備回家,爸爸也站起身來說:

“書桓,幫我把依萍送回家去,這孩子就喜歡走黑路!”

我看了爸一眼,爸最近對我似乎過分關懷了!可惜我並不領他的情。何書桓高興的向雪姨和如萍告別,如萍結巴的說了聲再見,就向她自己的房裡溜去,在她轉身的那一剎那,我注意到她眼睛裡閃著淚光。雪姨十分勉強的把我們送到門口,仍然企圖作一番努力:

“書桓,別忘了後天晚上來給如萍上課哦!”

“好的,伯母。”何書桓恭敬的說。

我已經站到大門外面了,爸爸突然叫住了我:

“依萍,等一下!”我站住,疑問的望著爸爸。爸爸轉頭對雪姨說:“雪琴,拿一千塊錢來給依萍!”雪姨呆住了,半天才說:

“可是……”“去拿來吧,別多說了!”爸爸不耐的說。

我很奇怪,我並沒有問爸爸要錢,這也不是他該付我們生活費的時間,好好的為什麼要給我一千塊錢?但是,有錢總是好的。雪姨取來了錢,爸爸把它交給我說:

“拿去用著吧,用完了說一聲。”

我莫名其妙的收了錢,和何書桓走了出去,雪姨那對仇恨的眼睛一直死瞪著我,為了挫折她,我在退出去的一瞬間,拋給了她一個勝利的笑,看到她臉色轉青,我又聯想到川端橋頭汽車中那一幕,我皺皺眉,接著又笑了。

“你笑什麼?”我身邊的何書桓問。

“沒什麼。”我說,豎起了大衣的領子。

“冷嗎?”他問,靠近了我。

“不。”我輕輕說,也向他貼近了一些。

“還好沒下雨。”他說。

我看看天,雖然沒下雨,天上是漆黑的一團,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夜風很冷,我的面頰已經冰冷了。

“你從不記得帶圍巾。”何書桓說,又用老方法,把他的圍巾纏在我的脖子上,然後,他的手從我肩上滑到我的腰際,就停在那兒不動了。我本能的痙攣了一下,接著,有股朦朧的喜悅由心中升起,溫暖的包圍了我。於是,我任由他攬住我的腰。我們默默的向前走著。

“依萍,”半天后,他低柔的叫我。

“什麼?”“對你爸爸好一點。”他輕聲說。

“怎麼?”我震動了一下。

“他十分寂寞,而且,他十分愛你!”

“哼!”我冷笑了一聲:“他並不愛我,我是個被逐出門的女兒!”“別這麼說,他愛你,我看得出來。依萍,他是個老人,你要對他原諒些,看到他竭力討你歡心,而你總是冷冰冰的,使人難過。”“你什麼都不懂!別瞎操心!”我有些生氣。

“好,就不談這些,你們這個家庭太複雜,我也真的不能瞭解。”何書桓說。迎面來了一輛自行車,以高速度衝了過來,我們讓在路邊,車燈很亮,車上是個穿著大紅外套的少女,車墊提得很高,像一陣旋風般從我們身邊“刷”的一聲掠過去。我目送那車子消失在黑暗裡,聳聳肩說:

“是夢萍,她快變成個十足的太妹了!”

何書桓沒有說話,我們又繼續向前面走。走了一段,我試探的說:“你覺得如萍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很善良,很規矩。”他說,望著我,顯然在猜測我問這句話的意思。“你沒看出雪姨的意思嗎?”我單刀直入的問。

“什麼意思?”他裝傻。

“你別裝糊塗了,你難道看不出來?如萍愛上了你,雪姨也很中意你呢!”“是嗎?”他問,緊緊的盯著我。

“我為你想,”我故意冷靜而嚴肅的說:“這頭婚事非常理想,論家世,我們陸家也配得過你們何家。論人品,如萍婉轉溫柔,脾氣又好,是個標準的賢妻良母型,娶了她是幸福無窮。論才華,如萍才氣雖不高,可是總算中上等,何況女子只要能持家,能循規蹈矩,能相夫教子,就很夠了……”我們已經走到了我的家門口,我停在門邊,繼續說下去。“如萍有許多美德,雖然出身在富有的家庭,卻沒有一點奢華氣息,又不像夢萍那樣浪漫,對一個男人來說,這種典型是最好的……”他把手支在門上,靜靜的望著我,冷冷的說:

“說完了沒有?”“還有,如萍……”我底下的話還沒有說出來,他就突然吻住了我。他把我拉進他的懷裡,嘴唇緊貼著我的。由於事先我絲毫沒有防備到他這一手,不禁大吃了一驚。接著,就像有一股熱流直衝進了我的頭腦裡和身體裡,我的心不受控制的猛跳了起來,腦子中頓時混亂了,他的手緊緊的抱著我,他的身子貼著我,這種令人心慌意亂的壓迫使我窒息。我聽得到他的心跳,那麼沉重,那麼猛烈,那麼狂野。模模糊糊的,我覺得我在回吻他,我覺得自己的呼吸急促,我已不能分析,不能思想,在這一刻,天地萬物,全已變成混沌一片。

“依萍!”他低低的叫我。

我被從一個遙遠的,不可知的世界裡拉回來。最初看到的,是他那對霧似的眼睛。

“依萍。”他再喊,凝視著我。

我不能說話,心裡仍然是恍恍惚惚的。他摸摸我的下巴,嘗試著對我微笑。我也想對他笑,但我笑不出來,我的心激盪著、飄浮著,悠悠然的晃盪在另一個世界裡。他注視我,蹙著眉,然後深吸了口氣說:

“依萍,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他的話在我心中又引起一陣巨大震動,他的臉距離我那麼近,使我無法呼吸,於是,我急急忙忙的打了門,一面對他拋下一聲慌張的:“再見!”

我推他,要他走,但他仍然站著注視我。門開了,我閃了進去,立即把門碰上。媽媽不解的望著我說:

“怎麼回事?依萍?”“沒什麼。”我心慌意亂的說,跑上了榻榻米,走進房裡,一直衝到梳妝檯前面,鏡子裡反映出我緋紅的臉和燃燒著的眼睛,我把手壓在心臟上,慢慢的坐進椅子裡。我的手碰到了他的圍巾上的穗子,我緩慢的把圍巾解了下來,這是條米色的羊毛圍巾,上面角上有紅絲線刺繡的“書桓”兩個字。望著這兩個字,我又陷進了飄忽的境界裡。

這晚,我的日記上只有寥寥的幾個字。

“我戰勝瞭如萍和雪姨,我獲得了何書桓的心,但我自己很迷亂。”

我猜,我是真的愛上何書桓了,在我的復仇計劃裡,這是滑出軌道的一節車箱,我原不準備對他動真情的,可是,當情感一發生,就再也無法阻遏了。這天深夜,我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媽媽也在床上翻身,於是,我溜下了床,跑到媽媽房裡,鑽進了媽媽的被窩。

媽媽用手撫摸我的面頰,輕輕的問我:

“你和何書桓戀愛了嗎?”

“恐怕是的。”我說。媽媽抱住我,低聲說:

“老天保佑你,依萍,你會得到幸福的。”

“媽媽,你曾經戀愛過嗎?”我問。

媽媽默然,好半天都沒說話,於是我又問:

“媽媽,你到底怎麼嫁給爸爸的?”

媽媽又沉默了好半天,然後慢慢的說:

“那一年,我剛滿廿歲,在哈爾濱。”她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人生,一切都是偶然和緣份。那天,我到我姨媽家裡去玩,下午四點鐘左右,從姨媽家裡回家,如果我早走一步或晚走一步,都沒事了,我卻選定了那時候回家,真是太湊巧了。我剛走到大街上,就看到行人在向街邊上回避,同時灰塵蔽天,一隊馬隊從街上橫衝直撞的跑來。慌忙中,我閃身躲在一個天主教堂的穹門底下,一面好奇的望著那馬隊。馬隊領頭的人就是你爸爸,他已經從我面前跑過去了,卻又引回馬來,停在教堂前面,高高在上的注視著我,他的隨從也都停了下來。那時我緊張得連氣都不敢出,他卻什麼話都沒說,只俯身對他的副官講了幾句話,就鞭馬而去,他的隨從們也跟著走了。我滿懷不安的回到家裡,什麼事都沒發生,我也以為沒事了。可是,第二天,一隊軍裝的人抬了口箱子往我家客廳裡一放說,陸振華已經聘定我為他的姨太太!”

“就這樣,你就嫁給了爸爸?”我問。

“是的,就這樣。”媽媽輕聲說。雖然在黑暗裡,我仍然可以看到她淒涼的微笑。“抬箱子來的第二天,花轎就上了門,我在爹孃的號哭聲中上了轎,一直哭到新房裡……”她忽然停住了,我追著問:“後來怎樣?”“後來?”媽媽又微笑了一下。“後來就成了陸振華的姨太太,生活豪華奢侈,吃的、穿的、戴的全是最好的,獨自住一棟洋房。五、六個丫頭伺候著……”

“那時爸爸很愛你?”我問。

“是的,很愛。是一段黃金時期……”媽媽幽幽的嘆了口長氣:“那時你爸爸很漂亮,多情的時候也很溫柔,騎著馬,穿上軍裝,是那麼威武,那麼神氣,大家都說我是有福了。但,在我懷心萍的時候,你爸爸又弄了一個戲子,就是雪琴。心萍出世第二年,雪琴也生了爾豪,這以後,你父親起碼又弄了十個女人,但他都沒有長性,單單對我和雪琴,卻另眼看待。心萍長得很美,有一陣時間,你爸爸不拋開我,大概就是為了喜歡心萍,心萍死了,你爸爸哭得十分傷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淚。叨心萍之福,我居然能跟著你爸爸到臺灣……有的時候,我覺得你爸爸也不是很無情的……”

我疲倦了,打了個哈欠,我睡意朦朧的說:

“我反對你,媽,爸爸是個無情的人!他能趕出我們母女兩個,就是無情。”“這不能全怪你爸爸,世界上沒有真正無情的人!也沒有完全的壞人,你現在不懂,將來會明白的。拿你爸爸待心萍來說,就不能說他無情,心萍病重的時候,你爸爸不管多忙,都會到她床前陪她說一段話……”媽又在嘆氣:“看到你爸爸和心萍相依偎,讓人流淚。心萍的嬌柔怯弱,和你爸爸的任性倔強,是那麼不同,但他們父女感情卻那麼好。當醫生宣佈心萍無救時,你爸爸差點把醫生捏死,他用槍威脅醫生……”我又打了個哈欠。“他能這樣對心萍,才是奇蹟呢!”我說。

“我和你爸爸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我至今還一點都不瞭解你父親,可是,我斷定他不是個無情的人,非但不是個無情的人,還是個感情很強烈的人。他不同於凡人,你就不能用普通的眼光去衡量他。”

“當他打我的時候,我可看不出他的感情在哪裡,我覺得他像個沒有人性的野獸。”我說,翻了一個身,濃厚的睡意,爬上了我的眼簾。“依萍,我為你擔心。”媽媽在說,但她的聲音好像距離我很遙遠,我實在太困了。“一頓鞭打併不很嚴重,為什麼你要讓仇恨一直埋在你的心底?這樣下去,你永遠不會獲得平安和快樂……”我模模糊糊的應了一句,應的是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媽媽的聲音飄了過來:

“依萍,我受的苦比你多,我心靈上的擔子比你重,你要學習容忍和原諒,我願意看到你歡笑,不願看到你流淚,你明白我的話嗎?”“唔,”我哼了一聲,闔上了眼睛。隔了好久,我又模模糊糊的聽到媽媽在說話,我只聽到片片段段的,好像是:

“依萍,你剛剛問我有沒有戀愛過?是的,我愛過一個人……真真正正的愛……漂亮……英俊……任何一個女人都會愛他……這麼許多年我一直無法把他從心中驅除……”

媽媽好像說了很多很多,但她的話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聽不見了,我的眼睛已經再也睜不開,終於,我放棄去捕捉媽媽的音浪,而讓自己沉進了睡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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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氣漸漸的暖和了,三月,是臺灣氣候中最可愛的時期,北部細雨霏微的雨季已經過去了,陽光整日燦爛的照射著。我也和這天氣一樣,覺得渾身有散發不完的活力。我沒有開始準備考大學,第一,沒心情,一拿起書本,我就會意亂情迷。第二,沒時間,我忙於和何書桓見面,出遊,幾乎連復仇的事都忘記了。生平第一次,我才真正瞭解了什麼叫“戀愛”。以前,我以為戀愛只是兩心相悅,現在才明白豈止是兩心相悅,簡直是一種可以燒化人的東西。那些狂熱的情愫好像在身體中每個毛孔裡奔竄,使人緊張,使人迷亂。

何書桓依然一星期到“那邊”去三次,給如萍補英文。為了這個,我十分不高興,我希望他停止給如萍補課,這樣就可以多分一些時間給我。但他很固執,認為當初既然允諾了,現在就不能食言。這天晚上又是他給如萍補課的日子,我在家中百無聊賴的陪媽媽談天。談著談著,我的心飛向了“那邊”,飛向了何書桓和如萍之間,我坐不住了,似乎有什麼預感使我不安,我在室內煩躁的走來走去,終於,我決定到“那邊”去看看。抓了一件毛衣,我匆匆的和媽媽說了再見,顧不得又把一個寂寞的晚上留給媽媽,就走出了大門。

到了“那邊”,我才知道何書桓現在已經改在如萍的房間裡給如萍上課了。這使我更加不安,我倒不怕如萍把何書桓再搶回去,可是,愛情是那樣狹小,那樣自私,那樣微妙的東西,你簡直無法解釋,單單聽到他們會關在一個小斗室中上課,我就莫名其妙的不自在起來。尤其因為這個改變,何書桓事先竟沒有告訴我。爸爸在客廳裡,忙著用橡皮筋和竹片聯起來做一個玩具風車,爾傑在一邊幫忙。爸爸枯瘦的手指一點也不靈活,那些竹片總會散開來,爾傑就不滿的大叫。我真想抓住爸爸,告訴他這個貪婪而邪惡的小男孩只是個使爸爸戴綠帽子的人的兒子!(當我對爾傑的觀察越多,我就越能肯定這一點。)可是,時機還未成熟,我勉強壓下揭露一切的衝動。直接走到如萍門口,毫不考慮的,我就推開了房門。

一剎那間,我呆住了!我的預感真沒有錯,門裡是一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局面。我看到如萍坐在書桌前的椅子裡,何書桓卻緊倚著她站在她的身邊,如萍抓著何書桓的手,臉埋在何書桓的臂彎裡。何書桓則俯著頭,在低低的對她訴說著什麼。我推門的聲音驚動了他們,他們同時抬起頭來看我,我深深抽了口冷氣,立即退出去,把門“砰”的碰上。然後,我衝進了客廳,又由客廳一直衝到院子裡,向大門口跑去,爸爸在後面一疊連聲的喊:“依萍!依萍!依萍!你做什麼?跑什麼?”

我不顧一切的跑到門口,正要開門,何書桓像一股旋風一樣捲到我的面前,他抓住了我的手,可是,我憤憤的抽出手來,毫不思索的就揮了他一耳光。然後,我打開大門,跑了出去。剛剛走了兩三步,何書桓又追了上來,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用力使我轉過身子來。他的臉色緊張而蒼白,眼睛裡冒著火,迫切而急促的說:

“依萍,聽我解釋!”“不!”我倔強的喊,想擺脫他的糾纏。

“依萍,你一定要聽我!”他的手抓緊了我的胳膊,由於我掙扎,他就用全力來制服我,街上行人雖然不多,但已有不少人在注意我們了。我一面掙扎,一面壓住聲音說:

“你放開我,這是在大街上!”

“我不管!”他說,把我抱得更緊:“你必須聽我!”

我屈服了,站著不動。於是,他也放開了我,深深的注視著我的眼睛,說:“依萍,當一個怯弱的女孩子,鼓著最大的勇氣,向你剖白她的愛情,而你只能告訴她你愛的是另一個人,這時,眼看著她在你眼前痛苦、絕望、掙扎,你怎麼辦?”

我盯住他,想看出他的話中有幾分真實,幾分虛假。但是,這是張太真摯的臉,真摯得不容你懷疑。那對眼睛那麼懇切深沉,帶著股淡淡的悲傷和祈求的味道。我被折服了,垂下頭,我低低的說:“於是,你就擁抱她以給她安慰嗎?”

“我沒有擁抱她!我只是走過去,想勸解她,但她抓住了我,哭了,我只好攫住她,像個哥哥安慰妹妹一樣。你知道,我對她很抱歉,她是個善良的女孩,我不忍心!依萍,你明白嗎?”“她不是你的妹妹,”我固執的說:“憐憫更是一件危險的東西,尤其在男女之間。”

“可是,我對她絕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情!”

“假如沒有我呢,你會愛上她嗎?”

他沉思了一會兒,困惑的搖搖頭:

“我不知道。”“這證明她對你仍然有吸引力,”我說,依然在生氣:“她會利用你的同情心和憐憫心來捉住你,於是,今晚的情況還會重演!”“依萍!”他捉住我的手腕,盯著我的眼睛說:“從明天起,我發誓不再到‘那邊’去了,除非是和你一起去!我可以對如萍他們背信,無法容忍你對我懷疑!依萍,請你相信我,請你!請你!”他顯然已經情急了,而他那迫切的語調使我心軟,心酸。我低下頭,半天沒有說話,然後我抬起頭來,我們的眼光碰到了一起,他眼裡的求恕和柔情繫緊了我。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把手插進他的手腕中,我們的手交握了,他立即握緊了我,握得我發痛。我們相對看了片刻,就緊偎著無目的的向前走去。一棵棵樹木移到我們身後,一盞盞街燈把我們的影子從前面挪到後面,又從後面挪到前面。我們越貼越緊,熱力從他的手心不斷的傳進我的手心中。走到了路的盡頭,我們同時站住,他說:“折回去?”我們又折了回去,繼續緩緩的走著,街上的行人已寥寥無幾。他說:“就這樣走好嗎?一直走到天亮。”

我不語。於是,在一棵相思樹下,他停住了。

“我要吻你!”他說,又加了一句:“閉上你的眼睛!”

我閉上了。這是大街上,但是,管他呢!

三月底,我們愛上了碧潭。主要的,他愛山,而我愛水,碧潭卻是有山有水的地方。春天,一切都那麼美好,山是綠的,水是綠的,我們,也像那綠色的植物一樣發散著生氣。划著一條小小的綠色的船,我們在湖面享受生命、青春和彼此那夢般溫柔的情意。他的歌喉很好,我的也不錯,在那盪漾的小舟上,他曾教我唱一首歌:

“雪花兒飄過梅花兒開,燕子雙雙入畫臺。

錦繡河山新氣象,萬紫千紅春又來——………”

我笑著,把手伸進潭水中,攪起數不清的漣漪,再把水撩起來,澆在他身上,他舉起槳來嚇唬我,小船在湖心中打著轉兒。然後,我用手託著下巴,安靜了,他也安靜了,我們彼此託著頭凝視,我說:

“你的歌不好,知道嗎?既無雪花,又無梅花,唱起來多不合現狀!”“那麼,唱什麼?”“唱一首合現狀的。”於是,他唱了一支非常美麗的歌:

“溪山如畫,對新晴,雲融融,風淡淡,水盈盈。

最喜春來百卉榮,好花弄影,細柳搖青。

最怕春歸百卉零,風風雨雨劫殘英。

君記取,青春易逝,莫負良辰美景,蜜意幽情!”

這首歌婉轉幽柔,他輕聲低唱,餘音在水面嫋嫋盤旋,久久不散,我的眼眶溼潤了。他握住我的手,讓小船在水面任情飄蕩。雲融融,風淡淡,水盈盈……我們相對無言,默然凝視,醉倒在這湖光山色裡。

四月,我們愛上了跳舞,在舞廳裡,我們盡興酣舞,這正是恰恰舞最流行的時候,可是我們都不會跳。他卻不顧一切,把我拉進了舞池,不管別人看了好笑,我們在舞池中手舞足蹈,任性亂跳,笑得像一對三歲的小娃娃。

深夜,我們才盡興的走出舞廳,我斜倚在他的肩膀上,仍然想笑。回到了家裡,我禁不住在小房間內滑著舞步旋轉,還是不住的要笑。換上睡衣,拿著刷頭髮的刷子,我哼著歌,用腳踏著拍子,恰恰,恰恰恰!媽媽詫異的看著我:“這個孩子瘋了!”她說。

是的,瘋了!世界上只有一件事可以讓人瘋:愛情!

這天,我和何書桓去看電影,是伊麗莎白泰勒演的狂想曲,戲院門口擠滿了人,隊伍排到街口上,“黃牛”在人叢裡穿來穿去。何書桓排了足足一小時的隊,才買到兩張票。前一場還沒有散,鐵柵門依然關著。我們就在街邊閒散的走著,看看商店中的物品,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等待著進場的時間。

忽然間,我的目光被一個瘦削的男人吸引住了,細小的眼睛,短短的下巴,這就是雪姨那個男朋友!這次他沒有開他那輛小汽車,而單獨的、急急忙忙的向前走,一瞬間,我忽發奇想,認為他的行動可能與雪姨有關,立即產生一個跟蹤的念頭。於是,我匆匆忙忙的對何書桓說:

“我有點事,馬上就來!”

說完,我向轉角處追了上去,何書桓在我後面大叫:

“依萍,你到哪裡去?”

我來不及回答何書桓,因為那男人已經轉進一個窄巷子裡,我也立即追了進去。於是,我發現這窄巷子中居然有一個名叫“小巴黎”的咖啡館,當那男人走進那咖啡館時,我更加肯定他是在和雪姨約會了。我推開了玻璃門,悄悄的閃了進去,一時間,很難於適應那裡面黑暗的光線,一個侍應小姐走了過來,低聲問我:

“是不是約定好了的?找人還是等人?”

我一面四面查看那個瘦男人的蹤跡,一面迅速的用假話來應付那個侍應生,我故意說:“有沒有一個年輕的,梳分頭的先生,他說在這裡等我的!”“哦,”那侍應生思索著問:“高的還是矮的?”

“不高不矮。”我說,繼續查看著,但那屏風隔著的火車座實在無法看清。“我帶你去找找看好了。”那侍應生說。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於是我跟在她後面,從火車座的中間走過去,一面悄悄的打量兩邊的人。立即我就發現那瘦男人坐在最後一排的位子裡,單獨一個人,好像在等人。我很高興,再也顧不得何書桓和電影了,我一定要追究出結果來!我轉頭對侍應生低聲說:“大概他還沒有來,我在這裡等吧,等下如果有位先生要找李小姐,你就帶他來。”

我在那瘦男人前面一排的位子裡坐下來,和瘦男人隔了一道屏風,也耐心的等待著。

侍應生送來了咖啡,又殷勤的向我保證那位先生一來就帶他過來。我心裡暗中好笑,又為自己這荒謬的跟蹤行動感到幾分緊張和興奮。誰知,這一坐足足坐了半小時,雪姨連影子都沒出現,而那場費了半天勁買到票的狂想曲大概早就開演了。那個瘦男人也毫無動靜,我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等到底。又過半小時,一個高大的男人從我面前經過,熟練的走進了瘦男人的位子裡去了,我聽到瘦男人和他打招呼,抱怨的說:“足足等了一小時。”

我洩了氣,原來他等的是一個男人!與雪姨毫無關聯,卻害我犧牲掉一場好電影,又白白的在這黑咖啡館裡枯坐一小時,受夠了侍應生同情而憐憫的眼光!真算倒了十八輩子的楣!正想起身離開,卻聽到瘦男人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

“到了沒有?”“今天夜裡一點鐘。”這是個粗啞的聲音,說得很低,神秘兮兮的。我的興趣又勾了起來,什麼東西到了沒有?夜裡一點鐘?準沒好事,一切“夜”中的活動,都不會是光明正大的!我把耳朵貼緊了屏風的木板,仔細的聽,那低啞的聲音在繼續說:“要小心一點,有阿土接應,在老地方。你那輛車子停在林子裡,知道不?”“不要太多人,”瘦子在說。

“我知道,就是小船上那個傢伙是新人。”

“有問題沒有?”“沒有。”“是些什麼,有沒有那個?”

“沒有那個,主要是化妝品,有一點珍珠粉。”聲音更低了。我明白了,原來他們在幹走私!我把耳朵再貼緊一點,但,他們的聲音更低了,我簡直聽不清楚,而且,他們講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名詞,我根本聽不懂。然後,他們在彼此叮囑。我站起身來,剛要走,又聽到啞嗓子的一句話:

“老魏,陸家那個女人要留心一點。”

“你放心,我和她是十幾年的老交情了!”“可是,那個姓陸的不是好惹的!”

“姓陸的嗎?他早已成了老糊塗了,怕什麼!”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我所得到的消息足以讓我震驚和緊張。在咖啡杯底下壓上十塊錢,我走出咖啡館。料想何書桓早就氣跑了,也不再到電影院門口去,就直接到了“那邊”,想看看風色。雪姨在家,安安分分的靠在沙發裡打毛衣,好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我在她臉上找不到一點犯罪的痕跡。爸仍然靠在沙發裡抽菸鬥,夢萍和爾豪是照例的不在家,如萍大概躲在自己的房裡害失戀病。只有爾傑在客廳的地下自己和自己打玻璃彈珠,滿地和沙發底下爬來爬去。爸爸看到我,取下菸斗說:“正想叫如萍去找你!”

“有事?”我問。爸眯著眼睛看了我一眼,問: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嗎?”

我噘噘嘴,在沙發中坐下來,雪姨看了我一眼,自從我表演了一幕奪愛之後,她和我之間就鑄下了深仇大恨,見了面連招呼都不打了。今天,我由於無意間獲得了那麼嚴重的消息,不禁對她多看了兩眼,爸審視著我,問:

“你看樣子有心事,錢不夠用了?”

我看看爸,我知道爸的財產數字很龐大,多數都是他往日用不太名譽的方式弄來的,反正,爸是個出身不明的大軍閥,他的錢來源也不會很光明。可是,這筆數字一定很可觀,而現在,經濟的權柄雖操在爸手裡,可是錢卻早已由雪姨經營,現在,這筆財產到底還有多少?可能大部分都已到了那個瘦男人老魏的手裡了。我想了想,決心先試探一下,於是,我不動聲色的說:“爸爸,你有很多錢嗎?”

爸眯起眼睛來問:“幹什麼?你要錢用?”

“不,”我搖搖頭:“假如要買房子,就要一筆錢。”

“買房子?”爸狐疑的看看我:“買什麼房子?”

“你不是提議過的嗎?”我靜靜的說:“我們的房東想把房子賣掉,我想,買下來也好。”

“你們的房東,想賣多少錢?”

“八萬!”我信口開了一個數字。

“八萬!”雪姨插進來了:“我們八百都沒有!”

我掉轉眼光去看雪姨,她看來既憤怒又不安。我裝作毫不在意的說:“爸爸,你有時好像很有錢,有時又好像很窮,你對自己的帳目根本不清楚,是不?爸,你到底有多少財產?”

“你很關心?”爸爸問。

我嗤之以鼻。“我才不關心呢,”我聳聳肩:“我並不準備靠你的財產來生活,我要靠自己。不過,如果我是你,我會把帳目弄得清清楚楚,而不輕易相信任何人。”

我的話收到預期的效果,爸爸的疑心病被我勾起來了,他盯著我說:“你的話是什麼意思?你聽說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我挑挑眉,看了雪姨一眼。雪姨也正狠狠的望著我,她停止織毛衣,對我嚷了起來:

“你有什麼話說出來好了,你這個沒教養的……”

“雪琴!”爸爸凌厲的語氣阻住了雪姨沒說出口的惡語,然後,他安靜的說:“晚上你把我們這幾年的總帳本拿來給我看看。抽八萬出來應該不是一件難事吧?”

“你懷疑我……”雪姨大聲的喊。

“不是懷疑你!”爸皺著眉打斷她:“我要明白一下我們的經濟情況!帳本!你明白嗎?晚上拿給我看!”

“帳本?”雪姨氣呼呼的說:“家用帳亂七八糟,哪裡有什麼帳本?”“那麼,給我看看存摺和放款單!”

雪姨不響了,但她握著毛衣的手氣得發抖,牙齒咬著嘴唇,臉色發青。我心中頗為洋洋自得。我猜想她的帳目是不清不楚的,我倒要看看她如何去掩飾幾年來的大漏洞。一筆算不清的帳,一個瘦男人,一個私生子,還有……走私!多黑暗,多骯髒,多混亂!假如我做一件事,去檢舉這個走私案,會怎麼樣?但,我的證據太少,只憑咖啡館中所偷聽到幾句話嗎?別人不會相信我……

“依萍,”爸的聲音喚醒了我:“房子一定給你買下來,怎樣?”“好嘛,”我輕描淡寫的說:“反正繳房租也麻煩。”

“你的大學到底考不考?”爸爸問。

“考嘛!”我說,爸真的在關心我嗎?我冷眼看他,為什麼他突然喜歡起我來了?人的情感多麼矛盾和不可思議!

“你在忙些什麼?”“戀愛!”我簡簡單單的說。

爸爸的眉毛也挑了起來,斜視著我說:

“是那個愛說大話的小子嗎?”

我知道他指的是何書桓,就點了點頭。

“唔,”爸微笑了,走到我面前,用手拍拍我的肩膀說:“依萍,好眼力,那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我笑了笑,沒說話,爸說:

“依萍,到我房裡來,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我覺得很奇怪,平常我到這兒來,都只逗留在客廳裡,偶爾也到如萍房裡去坐坐,爸爸的房間我是很少去的。跟在爸爸身後,我走進爸爸的房間,爸爸對我很神秘很溫和的笑笑。我皺皺眉,近來的爸爸,和以前好像變成了兩個人,但,我所熟悉的爸爸是兇暴嚴厲的,他的轉變反而使我有種陌生而不安的感覺。爸爸從櫥裡取出了一個很漂亮的大紙盒,放在桌子上,對我說:“打開看看!”我疑惑的解開盒子上的緞帶,打開了紙盒,不禁吃了一驚。裡面是一件銀色的衣料,上面有亮片片綴成的小朵的玫瑰花,迎著陽光閃爍,這是我從沒見過的華貴的東西,不知爸爸從哪一家委託行裡蒐購來的。我不解的看看爸爸,爸爸銜著菸斗說:“喜不喜歡?”“給我的嗎?”我懷疑的問。

“是的,給你,”爸說,笑笑。“我記得五月三日是你的生日,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我望著爸爸,心裡有一陣激盪,激盪之後,就是一陣憐憫的情緒。但,這憐憫在一剎那間又被根深在我心中的那股恨意所淹沒了。爸爸,他正在想用金錢收買我。可是,我,陸依萍,是不太容易被收買的!而且,五月三日也不是我的生日!“爸,你弄錯了,”我毫不留情的說:“五月三日是心萍的生日!”“哦,是嗎?”爸說,頓時顯出一種茫然失措的神情來,緊緊蹙起眉頭,努力搜索著他的記憶。“哦,對了,是心萍的生日,她過十七歲生日,我給她訂了個大宴會,她美得像個小仙子,可是,半年後就死了!”他在床前的一張安樂椅裡坐了下來,深深的吸了一口煙,陷進一種沉思狀態。好一會,他才醒悟什麼似的抬起頭來,依然緊蹙著眉說:“那麼,你——

你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二日!最容易記!”我冷冷的說。是的,他何曾關心過我!恐怕我出生後,他連抱都沒抱過我呢!活到二十歲,我和爸爸之間的聯繫有什麼?金錢!是的,只有金錢。

“哦,”爸爸說:“是十二月,那麼,這件衣料你還是拿去吧,就算沒原因送的好了,等你今年過生日,我也給你請一次客,安排一個豪華的宴會……”

“用不著,”我冷淡的說:“我對宴會沒有一點興趣,而且我也沒這份福氣!”爸爸深深的注視我,對我的態度顯然十分不滿,他的眉頭蹙得更緊了,眼睛裡有一抹被拒的憤怒。我用手指搓著那塊衣料,聽著那摩擦出來的響聲,故意不去接觸爸爸的眼光。過了好一會,爸爸說話了,聲音卻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平靜:

“依萍,好像我給你的任何東西,你都不感興趣!”

我繼續觸摸著那塊衣料,抬頭掃了爸爸一眼。

“我感興趣的東西,是金錢買不到的!”我傲然的挺挺胸說:“可是我從你這裡接受到的,都是有價的東西!”說完,我轉身向門外走,我已經太冒犯爸爸了,在他發脾氣以前,最好先走為妙。但,我剛走了一步,爸爸就用他慣常的命令口吻喊:“站住!依萍!”我站住,回過頭來望著爸爸,爸爸也凝視著我,我們父女二人彼此注視,彼此衡量,彼此研究。然後爸爸拍拍他旁邊的床,很柔和的說:“過來,依萍,在這兒坐坐,我們也談談話!”

爸爸找人“談話”,這是新奇的事。我走過去,依言在床邊坐了下來,爸爸抽著煙,表情卻有些窘,顯然他自己也不明白要說什麼,而我卻一語不發的在等著他開口。

“依萍,”爸終於猶豫著說:“你想不想和你媽媽再搬回來住?”“搬回來?”我不大相信我的耳朵。“不,爸爸!現在我們母女二人生活得很快樂,無意於改變我們的現狀。說老實話,我們也受不了雪姨!我們為什麼要搬回來過雞犬不寧的日子?現在我們的生活既單純又安詳,媽媽不會願意搬回來的,我也不願意!”爸挺了挺背脊,眼睛看著窗子外面,我看清了他滿布在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突然明白,他真是十分老了。他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茫茫然的嘆了口氣說:

“是的,你們生活得很快樂。”他的聲音空洞迷茫,有種哀傷的意味,或者,他在嫉妒我們這份快樂?“我也知道你們不願搬回來,對你媽媽,對你,我都欠了很多——”他猛然住了嘴,停了一會兒,又說:“我曾經娶了七個太太,生了十幾個孩子,現在我都失去了,雪琴的幾個孩子,庸碌、平凡,我看不出他們有過人的地方。依萍,”他把一隻手放在我肩上,重重的壓著我:“你的脾氣很像我年輕的時候,倔強任性率直,如果你是個男孩子,一定是第二個我!”

“我並不想做第二個你,爸爸!”我說。

“好的,我知道,我也不希望你是第二個我!”爸爸說,吐出一口煙,接著又吐出一口,煙霧把他包圍住了。我心中突然莫名其妙的湧出一股難言的情緒,感到爸爸的語氣裡充滿了蒼涼,難道他在懊悔他一生所做的許多錯事?我沉默了,坐了好一會兒,爸爸才又輕聲說:“依萍,什麼是有價的?什麼是無價的?幾十年前我的力量很大,全東三省無人不知道我,但是,現在——”他苦笑了一下:“我發現闖蕩一生,所獲得的是太微小了。如今我剩下來的只有錢,我只能用有價的去買無價的——”他忽然笑了,挺挺脊樑,站了起來,說:“算了,別談這些,把那件衣料拿回去吧!我喜歡看到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你別辜負了老天給你的這張臉,把這件衣服做起來,穿給我看看!”“爸,”我走過去,撫摸著那件衣料說:“這件衣料對我來說太名貴了一些,做起來恐怕也沒機會穿,在普通場合穿這種衣服徒引人注目——”“你應該引人注目!”爸爸說:“拿去吧!”

我把衣料裝好,盒子重新系上,抱著盒子,我向客廳走,爸說:“在這裡吃晚飯吧!”“不,媽在家等著!”我說。

走到客廳,我看到雪姨還坐在她的老位子上發呆,毛線針掉在地下,我知道她心中正在害怕,哼!我終於使她害怕了。看到我和爸走出來,她盯住我看了一眼,又對我手裡的紙盒狠狠的注視了一下,我昂昂頭,滿不在乎的走到大門口,爸也跟了過來,沉吟的說:

“何書桓那小子,你告訴他,哪天要他來跟我談談,我很喜歡聽他談話。”我點點頭,爸又說:“依萍,書桓還算不錯,你真喜歡他,就把他抓牢,男人都有點毛病……”“爸爸,”我在心中好笑,爸是以自己來衡量別人了。“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會見異思遷的!”

“唔,”爸爸哼了一聲,對我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那對眼光依然是銳利的,然後點點頭說:“不要太自信。”

我笑笑,告別了爸爸,回到家裡。門一開,媽立即焦急的望著我說:“你到哪裡去了?”“怎麼?”我詫異的問。

“書桓氣極敗壞的跑來找我,說你離奇失蹤,嚇得我要死,他又到處去找你。剛剛還回來一趟,問我你回來沒有。現在他到‘那邊’去找你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書桓說你忽然鑽進一條小巷子,他追過去,就沒有你的影子了,他急得要命,賭咒說你一定給人綁票了!”

我深吸了口氣,就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媽生氣的說:“你這孩子玩些什麼花樣?別人都為你急壞了,你還在這裡笑,這麼大的人了,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還玩躲貓嗎?你不知道書桓急成什麼樣子!”

“他現在到哪裡去?”我忍住笑問。

“到‘那邊’找你去了。”

“我就是從那邊回來的,怎麼沒有碰到他。”

“他叫計程汽車去的,大概你們在路上錯過了。依萍,你這孩子也真是的,到那邊去為什麼不先說一聲,讓大家為你著急!”我無法解釋,關於雪姨的事和我的復仇,我都不能讓媽媽和何書桓知道。走上榻榻米,我把盒子放在桌子上,媽媽還在我身後責備個不停,看到盒子,她詫異的問:

“這是什麼?”“爸爸送我的生日禮物!”我說,把盒子打開。

“生日?”媽媽皺著眉問。

“哼!”我冷笑了一聲:“他以為我是五月三日生的!”我把那件衣料抖開,拋在桌子上,閃閃熠熠,像一條光帶。“好華麗,是不是?媽媽?可惜我並不希罕!”

媽媽驚異的凝視那塊料子,然後用手撫摸了一下,沉思的說:“以前心萍有一件類似的料子的衣服,我剛跟你爸爸結婚的時候,也有這麼一件衣服,你爸爸喜歡女孩子穿銀色,他說看起來最純潔,最高貴。”

“純潔!高貴!”我諷刺的說:“爸爸居然也喜歡純潔高貴的女孩子!其實,雪姨配爸爸才是一對!”

媽媽注視著我,黯然的搖搖頭,吞吞吐吐的說:

“依萍,你爸爸並不是壞人。”

“他是好人?”我問,“他搶了你,糟蹋了你,又拋開你!他玩弄過多少女人?有多少兒女他是置之不顧的?他的錢哪裡來的?他是好人嗎?媽媽呀,你就吃虧在心腸太軟,太容易原諒別人!”媽媽繼續對我搖頭。“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與壞,”她靜靜的說:“一個最好的人也會有壞念頭,一個最壞的人也會有好念頭。依萍,你還年輕,你不懂。依萍,我希望你能像你的姐姐……”

“你是說心萍?”我問:“媽,心萍到底有多好,大家都喜歡她!”“她是個最安詳的孩子,她對誰都好,對誰都愛,寧靜得奇怪,在她心裡,從沒有一丁點恨的意識。”

“我永不會像心萍!”我下結論說:“心萍的早夭,大概就因為她不適合於這個世界!”

媽媽望著我,悲哀而擔憂。又搖了搖頭,正想對我說什麼,外面有人猛烈的打門,我走到門口去開門,門外,何書桓衝了進來,雖然天氣不熱,他卻滿頭大汗,一面喘著氣,一面一把抓住了我說:“依萍,你是怎麼回事?”

望著他那副緊張樣子,我又笑了起來,看到我笑,他沉下臉來,捏緊我的手臂說:

“小姐,你覺得很好笑,是不是?”

我收住笑,望著他,他的臉色蒼白,眼睛裡冒著火,狠狠的瞪著我。汗從他額上滾下來,一綹黑髮汗溼的垂在額際。看樣子,他是真的又急又氣,我笑不出來了,但又無法解釋,他把我手捏得更緊,捏得我發痛,厲聲說:

“你不跟我解釋清楚,我永不原諒你!”

“我不能解釋。”我輕聲說:“書桓,我並不是和你開玩笑,可是我也不能告訴你我溜開的原因。”

“你知不知道,這一個下午我跑遍了全臺北市?差一點要去報警察局了!”“對不起,行不行?”我笑著說,想緩和他。

“你非說出原因來不可!”他氣呼呼的說。

“我不能。”我說。“你不能!”他咬著牙說:“因為你根本沒有原因!你只是拿我尋開心,捉弄我!依萍!你的玩笑開得太過分了!你不該整我冤枉!”“我不是有意的。”我說。

“你還說不是有意的!小姐,你明明就是有意的!如果不是有意的,你就把原因說出來,非說不可!”他叫著說,固執得像一條蠻牛。“就算是有意的,”我也有點生氣了:“就算我跟你開了玩笑,現在我說了對不起,你還不能消氣嗎?”

“好,我成了猴子戲裡被耍的猴子了!”他憤憤的把我的手一甩,掉頭就向門外走。我扶著門,惱怒的喊:

“你要走了就不要再來!”

可是,我是白喊了,他頭也不回的走了,我愣愣的站在門口,希望他能折回來,但他並沒有折回來,我把門“砰”的關上,又氣,又急,又傷心。既恨自己無法解釋,又恨何書桓的不能諒解。走進屋裡,媽媽關心的說:

“怎麼樣?你到底把他氣跑了!”

“不要你管!”我大聲說,衝進房子裡,氣憤的叫著說:“這麼大的脾氣,他以為我希奇他呢!走就走,世界上又不是隻有他一個男人!”“依萍!你這個脾氣總是要吃虧的!”媽媽望著我,搖頭嘆氣。“你不要對我一直搖頭,”我沒好氣的說:“我從不會向人低頭的,何書桓,滾就滾好了!”

但是,我的嘴雖硬,夜裡我卻躺在床上流淚。為了這樣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和何書桓鬧翻,似乎太不值得,可是,他那樣大的脾氣,難道要我向他下跪磕頭嗎?我望著天花板,等待著天亮,或者天亮之後,他會來找我,無論如何,這麼久的感情,不應該這麼容易結束!

天亮了,我早早的起了身,他並沒有來,天又黑了。天再亮,再黑……一轉眼,四天過去了,這是我有生以來最漫長的四天,每天都在家裡看錶,摔東西,發脾氣,第四天晚上,媽媽忍不住了,說:“依萍,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就去找他一趟吧,本來是你不對嘛!”我心裡正想著要去找他,可是,給媽媽一說出來,我又大發起脾氣:“鬼才要去找他呢!我又不那麼賤!他要來就來,不來就拉倒!我為什麼要去找他?”

“那麼,出去玩玩吧,別悶在家裡!”

媽媽的話也有道理,我應該出去玩玩,於是,我穿上鞋,拿了手提包,開門出去了。才走出大門,我就一眼看到我們牆外的那根街燈的柱子上,正靠著一個人!我站定,注視著他,是何書桓!他靠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靜靜的望著我。我身不由己的走了過去,站在他面前。我們對望著,好半天,還是我先開口:“書桓——”我的聲音是怯怯的,帶著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乞求的味道。因此,只喊出兩個字,我就頓住了,怔怔的望著他。他依然靠在柱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不動,也不說話。我們又站了好一會兒,我感到一陣無法描寫的難堪,我已經先開了口招呼他,而他卻不理我!我沒有道理繼續站在這兒受他的冷淡。跺了跺腳,我轉頭想向巷口外走,可是,我才抬起腳,我的手臂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我回過頭來,他的眼睛正熱烈而懇切的望著我,於是,一切的不快、誤解、冷淡,都消失了。他擁住了我,我注意到燈光很亮,注意到附近有行人來往……但是,管他呢,讓他們去說話,讓他們去批評吧!我什麼都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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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這一天,是我第一次去拜會何書桓的父母,這次會面是預先安排好的,因為何書桓的父親是個大忙人,在家的時間並不多。事先,我仔細的修飾過自己,媽媽主張我穿得樸素些,所以我穿了件白襯衫,一條淺藍的裙子,頭髮上繫了條藍緞帶。嘴上只搽了點淡色的口紅。何書桓來接我去,奇怪,平常我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這天卻有些莫名其妙的緊張。在路上,何書桓有意無意的說:

“我有一個表妹,我母親曾經希望我和她結婚。”

我看了何書桓一眼,他對我笑笑,擠擠眼睛說:

“今天,我要讓她看看是她的眼光強,還是我的眼光強!”

我站住了,說:“書桓,我們並沒有談過婚姻問題。”

他也站住了,說:“我是不是需要下跪求婚?”。

“唔,”我笑笑:“下跪也未見得有效呢!”

“是嗎?”他也在笑。“那麼我就學非洲的×個種族的人,表演一幕搶婚!”我們又繼續向前走,這是我們首次正式也非正式的談到婚姻。其實,在我心裡,我早就是非他莫屬了。

何家的房子精緻寬敞,其豪華程度更賽過了“那邊”。我被延進一間有著兩面落地大玻璃窗的客廳,客廳裡的考究的沙發,落地的電唱收音機和垂地的白紗窗簾,都說出這家人物質生活的優越。牆上懸掛著字畫,卻又清一色是中式的,沒有一張西畫,我對一張徐悲鴻的畫注視了好久,這家的主人在精神生活上大概也不貧乏。

一個很雅淨的下女送上來一杯茶,何伯伯和何伯母都還沒有出來,何書桓打開電唱機,拉開放唱片的抽屜,要我選唱片,我選了一張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樂)。事後才覺得不該選這張的。坐了一會兒,何伯伯和何伯母一起出來了,何伯伯是個高個子的胖子,體重起碼有七十公斤,一對銳利而有神的眼睛嵌在胖胖的臉龐上,顯出一種權威性,這是個有魄力的人!何伯母卻相反,是個瘦瘦的,苗條的女人,雖然已是中年,仍然很美麗,有一份高貴的書卷氣,看起來沉靜溫柔。我站起身,隨著何書桓的介紹,叫了兩聲伯伯伯母,何伯伯用爽朗的聲音說:“坐吧,別客氣!陸小姐,我們聽書桓說過你好多次了!”

我笑笑。何伯伯說:“陸小姐早就該到我們家來玩玩了。”

我又笑笑,不知該說什麼好,我對應酬的場合很不會處置。“陸小姐的令尊,我很知道,以前在東北……”何伯伯回憶似的說。

我不喜歡聽人說起爸爸,我既不認為他以前那些戰績有什麼了不起,更不以自己是陸振華的女兒而引以為榮,因此,我深思的說:“我父親出身寒苦,他有他自己一套思想,他認為只有拳頭和槍彈可以對付這個世界,所以他就用了拳頭和槍彈,結果等於是唱了一出鬧劇,徒然擾亂了許多良民,而又一無所得。關於我父親以前的歷史,現在講起來只能讓人為他嘆氣了。”何伯伯注視著我,說:

“你不以為你父親是個英雄?”

“不!”我說:“我不認為。”

“你不崇拜你父親?”他再問。

“不!”我不考慮的說:“我從沒有想過應該崇拜他!事實上,我很小就和我父親分居住了。”

“哦?”何伯母插嘴說:“你和令堂住在一起?”

“是的!”我說。我們迅速的轉變了話題,一會兒,何書桓怕我覺得空氣太嚴肅,就提議要我去參觀他的書房,何伯伯笑著說:

“陸小姐,你去看看吧!我們這個書呆子有一間規模不太小的藏書室!”我跟著何書桓走進他的書房,簡直是玲瓏滿目,四壁全是大書架,上面陳列著各種中英文版本的書籍,我的英文程度不行,只能看看中文本的書目,只一會兒,我就興奮得有些忘形了。我在地板上一坐,用手抱住膝,嘆口長氣說:

“我真不想離開這間屋子了!”

何書桓也在我身邊席地而坐,笑著說:

“我們趕快結婚,這間書房就是你的!”

我望著他,他今年暑假要畢業了。他深思的說:

“依萍,我們談點正經的吧。今年我畢業後,我父親堅持要我出去讀一個博士回來,那麼大概起碼要三、四年,說實話,我不認為你會等我這麼久。”

“是嗎?”我有點氣憤:“你認為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胡扯八道!”他說:“我只認為你很美,而我也不是不信任你,我不信任命運,不信任這個世界,天地萬物,每天都在變動,四年後的情況沒有人能預卜,最起碼,我認為人力比天力渺小,所以我要抓住我目前所有的!”

“好吧,你的意思是?”

“我們最近就結婚,婚後我再出國!”

“你想先固定我的身分?”

“是的,婚後你和你的母親都搬到這邊來住,我要杜絕別人對你轉念頭的機會!”“你好自私!”我說:“那麼,當你在國外的時候,我如何杜絕別人對你轉念頭的機會呢?”

他抓住了我的手,緊握著說:

“是的,我很自私,因為我很愛你!你可以信任我!”

“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又怎能信任你呢?”我說。

他為之語塞。於是,我握緊他的手說:

“書桓,我告訴你,假如我不屬於你,現在結婚也沒用,假如我屬於你,現在不結婚,四年後我還是你的!”

“那麼你屬不屬於我?”他問。“你認為呢?”我反問。

他望著我,我坦白的回望他。忽然,我敏感的覺得他顫慄了一下,同時,我聽到客廳裡隱約傳來的(悲愴交響樂),一陣不安的感覺掠過了我,為了驅散這突然而來的陰影,我投進他懷裡,緊攬住他的脖子說:

“我告訴你!我屬於你,永遠!永遠!”

從何家回去的第二天,方瑜來找我,她看起來蒼白消瘦,但她顯得很平靜很安詳。在我的房間裡,她坐在榻榻米上,用幾乎是愉快的聲音對我說:

“你知不知道,下星期六,我所喜歡的那個男孩子要和他的女朋友訂婚了,我們系裡為了慶祝,要給他們開一個舞會。”

我詫異的看她,她微笑著說:

“你覺得奇怪?你以為我會大哭大叫?尋死覓活?”

“最起碼,不應該這樣平靜。”我說。

“我講一個佛家的譬喻給你聽。”方瑜說:“你拿一塊糖給一個小孩子,當那孩子歡天喜地的拿到了糖,你再把那塊糖從他手上搶走,他一定會傷心大哭。可是,如果是個大人,你把一塊糖從大人手上搶走,他一定是滿不在乎的。依萍,你決不會為了失去一塊糖而哭泣吧?”

“當然,”我不解的說:“這與你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好的,你知道,人為什麼有痛苦?就因為人有慾望,但是,假如你把一切的東西,都看成一塊糖一樣,你就不會為了得不到,或者失去了而傷心痛苦了。你明白了嗎?最近,我已經想通了,我不該還是個小孩,為了一塊糖哭泣,我應該長成個大人……”“可是,一個男人不是一塊糖!”我說。

“任何你想得到的東西都只是一塊糖!”方瑜帶著個莫測高深的微笑說。“依萍,仔細想望看,假如你希望快樂,你就把一切東西都看成糖!”“坦白說,我可做不到!”我說。

“所以你心裡有仇恨,有煩惱,有焦慮,有悲哀……這些都只是一些心理狀況,產生的原因就因為你把一切都看得太嚴重了!”她搖搖頭,嘆口氣說:“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何苦來哉!”“你什麼時候研究起佛家思想來的?”我問。

“佛家思想確實有他的道理,你有時間應該看看,那麼你就知道貪、嗔、思、慕,都只是一念之間,犯罪、殺人也都是一念之間,能夠看得開,悟出道來的人,才是真正幸福的人。”“我不同意你,”我說:“假如一個人,沒有慾望,沒有愛憎,那麼他心中還有些什麼呢?他活著的目的又是什麼?那麼,他的心將是一片荒漠……”

“你錯了!”方瑜靜靜的說:“沒有貪嗔思慕,就與世無爭,就平靜安詳,那他的心會是一塊肥沃的平原,會是一塊寧靜的園地。只有一種人的心會是荒漠,那就是當他墮落、毀滅,做了錯事被世界遺棄拒絕而不自知的人……”

“好了,”我不耐的說:“別對我傳教了,我並不相信你已經做到無貪無嗔無愛無憎的地步!”

“確實。”方瑜嘆了口長氣,站起身來,拍拍我的肩膀:“依萍,真能做到那個地步,就是神而不是人了!所以我現在和你高談大道理,晚上我會躲在被窩裡哭。”

“哦,方瑜!”我憐憫的叫。

“算了,別可憐我,走!陪我去玩一整天!我們可以連趕三場電影!”我們真的連趕了三場電影,直到夜深,我才回家。媽給我開了門之後說:“下午如萍來了一趟。”

“她來做什麼?”我有些不安,難道她會來向我興師問罪?責備我搶走何書桓?“她害怕得很,說是你爸爸和雪姨大發脾氣,吵得非常厲害,她要你去勸勸你爸爸。”

“哈!要我去勸!我巴不得他們吵翻天呢!”我冷笑著說,又問:“為了什麼吵?”“聽如萍說是為了錢,大概雪琴把錢拿去放高利,倒了一筆,你爸爸就發了大脾氣!”

“哼!”我冷笑一聲,走進屋裡,我知道,我所放下的這枚棋子已獲得預期的效果,從此,雪姨將失去她操縱金錢的大權了,也從此,她將失去爸爸的信任!只怕還不止於此,以後還有戲可看呢!我想起那個瘦男人老魏,和酷似老魏的爾傑。我明白雪姨的錢並不是放利倒了,而是給了老魏做走私資金了。那天偷聽了老魏的話之後,我曾經注意過報紙,看有沒有破獲走私的案件,可是,報紙上寂靜得很,一點消息都沒有,可見得魔鬼對犯罪的人照顧得也挺周到的。

第二天,我到“那邊”去看我所造成局面的後果。客廳裡寂無一人,平日喧囂吵鬧的大宅子這天像一座死城,看樣子,昨日的爭吵情況一定十分嚴重。我在客廳裡待了半天,如萍才得到阿蘭的報告溜了出來,她一把拉住我,顫慄著說:

“你昨天怎麼不來?嚇死我了,爸爸差點要把媽吃掉!”

“怎麼回事?”我假裝不明白。

“為了錢嘛,我也弄不清楚,爸爸逼媽把所有銀行存摺交了出來,又查媽媽的首飾,今天媽媽就帶爾傑走掉了,現在爾豪出去找媽了。”“你放心,”我說:“雪姨一定會回來的!爸爸呢?”

“還在屋裡生氣!”“我去看看去。”我說,正要走到後面去,如萍又拉住了我,囁囁嚅嚅的,吞吞吐吐的說:“依萍,我——我——我還有點話要和你講!”“講吧!”我說。“依萍,”她漲紅了臉說:“聽說你快和書桓訂婚了,我——

我——我想告訴你,你——你一定也知道,我對書桓也很——

很喜歡的,有一陣,我真恨——恨透了你。”她的臉更紅了,不敢看我,只能看看她自己的手,繼續說:“那一向,我以為我一定會死掉,我也想過自殺,可是我沒勇氣。但是,現在,我想開了。你本來比我美,又比我聰明,你是更配書桓一些。而且,你一向對我那麼好——所——所以,我——我要告訴你,我們姐妹千萬不要為這個不高興,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你……”聽到如萍這些吞吞吐吐的話,我的臉也發起燒來,這個可憐的小傻瓜,居然還到我身上來找友情,她怎麼知道我巴不得她的世界完全毀滅!但是,我決沒有因為她這一段話而軟了心,我只覺得她幼稚可憐。為了擺脫她,我匆匆的說:

“當然,我們不會為這件事不高興的,你別放在心上吧!”說完,我就離開了她,急忙的走到爸爸屋裡去了。

爸爸正坐在他的安樂椅裡抽菸鬥,桌子上面堆滿了帳冊,旁邊放著一把算盤,顯然他剛剛做過一番核算工作。看到了我,他指指身邊的椅子,冷靜的說:

“依萍,過來,坐在這兒!”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他望了我一會兒,問:

“是不是準備和書桓結婚?昨天早上書桓來了一趟,問我的意見,他說希望一畢業就能和你結婚。”

“我還沒有決定。”我說。

“唔,”爸鎖著眉,思索著說:“依萍,假如你要結婚,我一定會給你準備一份豐富的嫁奩。”他在那疊帳簿上憤憤的敲了一下,接著說:“雪琴真混帳,把錢全弄完了!”從爸的臉色上看,我知道損失的數目一定很大。他又堅定的說:“不過,依萍,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準備一份豐富的嫁奩!”

我笑笑,說:“我並不想要什麼嫁奩,我對這個一點興趣都沒有!”

爸盯著我,低壓著眼睛的眉毛纏在一起。

“哼!”他兇惡的說:“我就猜到你有這句話!”他把頭俯近我,近乎兇狠的大叫著說:“依萍!我告訴你,不管你要不要,我一定要給你!”他抓住我的肩膀,幾乎把我的肩胛骨捏碎,嚷著說:“你不要太驕傲,你只是個不懂事的傻丫頭!我告訴你,我的錢燒不死你!”

我從他的掌握裡掙脫出來,聳聳肩說:“隨你便好了,有錢給我還有什麼不好的?”

爸好不容易才平下氣來,他指著我說:

“依萍,學聰明點,錢在這個世界上是很有用的,貧困是人生最大的悲哀。我已經老了,不需要用什麼錢了,你還年輕,你會發現錢的功用!”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爸又提起了他財產的現況,我才知道他的動產在目前大約只有五十萬,雪姨所損失的還超過了這個數目,這數字已經把我嚇倒了,五十萬!想想看,幾個月前我還為了問他要幾百塊錢而挨一頓鞭打!

雪姨出走了三天,第三天,我到中和鄉一帶亂逛。傻氣的希望能找出那個老魏的蹤跡,我猜想,雪姨一定是躲在那個老魏那裡。可是,我是白逛了,既沒看到雪姨,也沒看到老魏,更沒看到那輛黑汽車。第三天晚上,我到“那邊”去,知道雪姨果然回來了,她大概是捨不得陸家剩下的五十萬,和這棟花園洋房吧!我和何書桓已經到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地步了,我為我自己感情的強烈和狂熱而吃驚。為此,我也必須重新衡量何書桓出國的事,他自己也很猶豫,雖然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進行,他已在申請獎學金,並準備留學考試。但是,私下裡,他對我說:“為了什麼前途理想,而必須要和自己的愛人分開,實在有點莫名其妙,我甘願放棄一切,換得和你長相廝守!”

“先去留學,回來再廝守,反正有苦盡甘來的日子,以後的歲月還長著呢,急什麼?”我說,可是,這只是我嘴硬,而他出國的日子到底還很遠,我不願來預付我的哀傷。能把握住今天,何不去盡興歡笑呢?

我們變著花樣玩。奇怪,近來我們每在一起,就有一種匆促緊張的感覺,好像必須要大聲叫嚷玩樂才能平定另一種惶惶然的情緒。為了什麼?我不能解釋。以前,我們喜歡依偎在沒有人的地方,靜靜的,悠然的,彼此望著彼此,微笑訴說、凝思。現在,我們卻不約而同的向人潮裡擠,跳舞、笑鬧,甚至喝一些酒,縱情歡樂。如果偶爾只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他會狂吻我,似乎再不吻就永遠吻不到我了似的。有時我會有一種感覺,覺得我們在預支一輩子的歡樂,因而感到衷心紊亂。自從上次為了偵察老魏而中途丟開何書桓,因而和何書桓鬧了一次彆扭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何書桓個性之強,絕不亞於我,可能更勝於我,我欣賞有個性的人,但是,媽媽常擔憂的說:“你們兩個太相像了,是幸也是不幸。依萍,我真怕有一天,你們這兩條牛會碰起頭來,各不相讓。”

會嗎?在以後的一些事情裡,我也隱隱的覺得,終會有這一天的。我和何書桓在許多場合裡,碰到過夢萍,穿著緊身的衣服,挺著成熟的胸脯,卷在一大堆半成熟的太保學生中。她的放蕩形骸曾使我吃驚,但是,我們碰見了,總是各玩各的,誰也不干涉誰,頂多點點頭而已。有一天晚上,何書桓提議我們到一家地下舞廳去跳舞,換換口味。我們去了,地方還很大,燈光黯淡,門窗緊閉,煙霧騰騰,音樂瘋狂的響著,這是個令人迷亂麻醉的所在!

我們才坐定,何書桓就碰碰我說:

“看!夢萍在那邊!”我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禁皺了皺眉頭,夢萍穿著件緊緊的大紅襯衫,下面是條黑緞的窄裙子,襯衫領口開得很低,裙子則緊捆住她的身子,這身衣服實在像一張打溼了的紙,緊貼在她身上,使她渾身曲線暴露無餘。她正坐在一個男孩子的膝上,桌子四周,圍著好幾個男孩子,全是一副流氓裝束,除了夢萍外,另外還有個女孩,正和一個男孩在當眾擁吻。桌子上杯碟狼藉,最觸目的是兩個洋酒瓶,已經半空了。夢萍一隻手拿著杯子,一隻手勾著那男孩的脖子,身子半懸在那男孩身上,穿著高跟鞋的腳在半空裡搖擺,嘴裡在尖銳的大笑,另外那些人也又笑又鬧的亂成一團。一看這局面,我就知道夢萍已經醉了。何書桓詫異的說:

“他們喝的是白蘭地和威士忌,哪裡弄來的?”

侍者走了過來,何書桓問:

“你們這裡也賣洋酒嗎?”

“沒有。”侍者搖搖頭。

“他們呢?”何書桓指指夢萍的桌子。

“那是他們自己帶來的。”侍者說。

侍者走開後,何書桓點點頭,用近乎說教的感慨的口吻說:“他們有洋酒,可見得他們中有人的家庭環境十分好,家裡有錢,父母放縱,就造成了這一批青年!流氓和太保的產生,是家庭和社會的責任!”

夢萍搖晃著身子,笑得十分放肆,然後,她忽然大聲唱了起來:

“天荒地寒,人情冷暖,我受不住這寂寞孤單!”

“喲嗬!”那些男孩子尖聲怪叫,同時夾著一陣口哨和大笑,夢萍仰著頭,把酒對嘴裡灌,大部分的酒都潑在身上,又繼續唱了下去:

“走遍人間,歷盡苦難,要尋訪你做我的侶伴!”

唱著,她對她攬住的那男孩額上吻了一下,大家又“喲嗬!”的大叫起來。何書桓忍不住了,他站起身來,對我說:

“你妹妹醉了,我們應該把她送回家去!”

我按住何書桓的手說:

“你少管閒事,隨她去吧!”

“我不能看著她這副樣子,這樣一定會出問題!”何書桓想走過去。我緊拉著何書桓說:“她出問題幹你什麼事?你坐下來吧!她自己高興這樣,你管她幹什麼?”何書桓不安的坐了下來,但眼睛還是望著夢萍那邊,我拍拍他的手說:“來,我們跳舞吧!”我們滑進了舞池,何書桓還是注視著那個桌子,我把他的頭扳向我,他望著我,說:

“你應該關心,那是你妹妹!”

“哼,”我冷笑了一聲。“我可不承認她是我妹妹,她是雪姨的女兒,她身上是雪姨的血液!”

“就算是你的朋友,你也不該看著她發酒瘋!”

“她也不是我的朋友,”我冷冷的說:“她夠不上資格做我的朋友!”“你不該這樣說,”何書桓說:“她總不是你的仇人!”

“誰知道!”我說,把頭靠在何書桓肩上,低聲說:“聽這音樂多好,我們跳自己的舞,不要管別人的事好不好?”這時唱機里正播著蓓蒂佩姬唱的“我分不清華爾滋和探戈”。

我們默默的跳了一陣,夢萍依舊在那邊又笑,又叫,又唱。過了一會兒,一陣玻璃杯打破的聲音,引起我們的注意,只見抱著夢萍的那個高個子的男孩已經站了起來,正拉著夢萍的手向外面走去,夢萍搖搖晃晃的,一面走一面問:

“你帶我到哪裡去?”“到解決你孤單的地方去!”那男孩肆無忌憚地說。那個桌子上的人爆發了一陣大笑!

“不行,我不去!”夢萍的酒顯然醒了一些。

“我不會吃掉你!”高個子笑嘻嘻的說。同時,用力的把夢萍拉出去,我知道這裡的三樓就是旅舍,我用幸災樂禍的眼光望著醉醺醺的夢萍,隨她墮落毀滅吧!我巴不得她和雪姨等一起毀滅!可是,何書桓甩開我,向前面衝了過去,嚷著說:“這太不像話了!”我追上去,拉住何書桓說:

“你管她做什麼?不要去!”

何書桓回過頭來,對我狠狠的盯了一眼,就衝上前去,用手一把按在那個高個子的肩膀嚴厲的說:

“放開她!”高個子轉過頭來,被這突來的阻擾引動了火氣,把肩膀一挺說:“幹你什麼事?”夢萍已認出了何書桓,得救似的說:

“書桓,你帶我走!”那男孩被激怒了,大聲說:

“你識相就滾開,少管老子的事。”一面抓住夢萍的手。這時,那桌上的男孩子全圍了上來,大叫著說:

“揍他!揍他!揍他!”

舞廳的管事趕了過去,我也鑽進去,想把何書桓拖出來。可是,來不及了,一場混戰已經開始,一時間,桌椅亂飛,茶杯碟子摔了一地,何書桓被好幾個小流氓所圍攻,情況十分嚴重,我則又氣又急,氣何書桓的管閒事,急的是這局面如何收拾。幸好就在這時,進來了三個彪形大漢,走過去幾下就把混戰的人拉開了,喝著說:

“要打架跟我打!”我猜這些是舞廳僱用的保鏢之類的人物。何書桓鼻青臉腫,手腕被玻璃碎片劃了一個口子,流著血,非常狼狽。這時仍然悻悻的想把夢萍拉出來,但那些小流氓則圍成一圈,把夢萍圍在裡面。我走過去,在何書桓耳邊說:

“當心警察來,這是地下舞廳,同時,為你爸爸的名譽想一想!”我這幾句話很有效,何書桓茫然的看了我一眼,又悵悵的望著夢萍,就無可奈何的和我退了出來。

我們走到大街上,兩人都十分沉默,叫了一輛三輪車,何書桓對車伕說了我的地址,我們坐上車,何書桓依然一語不發。車子到了我家門口,下了車,我對何書桓說:

“到我家去把傷口包紮一下吧!”

“不必了!”何書桓的聲音非常冷硬,然後,他望著我的臉,冷冰冰的說:“依萍,我覺得我們彼此實在不大瞭解,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熱心腸有思想的女孩子,可是,今天你的表現使我認清了你!我想我們應該暫時疏遠一下,大家冷靜的想想!”我悚然而驚,一瞬間,竟說不出話來。可是,立即我冒了火,他的話傷了我的自尊心。如果今晚不是夢萍,是任何一個漠不相關的女孩子,我都會同意他去救她,但是我決不救夢萍!我的心事他既不能體會,我和“那邊”的仇恨他也看不出來,妄想去救助我的敵人,還說什麼認清了我的話,那麼,他是認清了我是個沒思想冷心腸的人了?於是,我也冷笑了一聲說:“隨你便!”兩個人都僵了一會兒,然後我伸手敲門,他默默的看了我一眼,就毅然的一甩頭,走出了巷子。我望著他的背影消失,感到自己的心臟像被根無形的繩子抽緊了,頓時間,痛楚、心酸、迷茫的感覺全湧了上來。因此當媽來開了門,我依然渾然未覺的站著,直到媽媽問:“怎麼了?依萍?”我才驚覺的醒過來,走進家門,我默默不語,媽媽跟在我後面問:

“書桓呢?”“死掉了!”我說,和衣倒在床上。媽媽點著頭說:

“又鬧彆扭了,是不?你們這對孩子,唉!”

這次彆扭持續的時間相當長,我恨透了書桓為這件事把我的本質評得一錢不值,更恨他不瞭解我。因而,雖然我十分痛苦,但我決不去找他。儘管他的影子日夜折磨著我,儘管我被渴望見他的念頭弄得憔悴消瘦,我依然不想對他解釋。讓他誤解我,讓他認為我沒有同情心正義感,讓他去做一切的評價吧,我不屑於為自己辯白。無論如何,雪姨和我的仇恨是不共戴天的,我非報不可,捱打那一日,我淋著雨在那邊門前發的誓,字字都蕩在耳邊,我要報復!我要報復!我要報復!可是,失去了何書桓,日子一下子就變得黯淡無光了,幹什麼都不對勁。一星期之後,我到方瑜那兒去,剛走出家門沒幾步,忽然,一輛小汽車停在我身邊,我轉頭一看,不禁心臟猛跳了起來,我認得這車子,這是何家的車子,我正發愣,何伯母從車子裡鑽了出來,拉住了我的手,笑眯眯的說:

“遠遠看著就像你,怎麼回事?好久沒有看到你了!為什麼不到我們家來玩?”我苦笑著,不知怎麼回答好。何伯母卻全不管我的態度,牽住我的手,向車子上拉,一面說:

“來,來,難得碰到,到我們家去玩玩吧!”

“我……我……”我猶豫著說,想託辭不去,但舌頭像打了個結,渾身無力,何伯母斷然說:

“來吧,書桓這兩天生病,有年輕人談談好得快!”

我沒話可說了,事實上,要說也來不及了,因為我的腳已經把我帶進了車子。他生病,為了我嗎?一剎那間,渴望見到他的念頭把我的驕傲和自尊全趕走了。在車子裡,何伯母拍拍我的手,親切的說:

“陸小姐,我們書桓脾氣壞,從小我們把他慣壞了,他有什麼不對,你原諒他吧!”

我望著何伯母,於是,我明白了,她是特意來找我的。我凝視著車窗外面,一句話也不說,沉默的到了何家。何伯母一直引我走到何書桓的門口,打了打門,裡面立刻傳來何書桓憤怒而不耐的聲音,叫著說:

“別來惹我!”“書桓,你開門看看,”何伯母柔聲說:“我給你帶了一個朋友來了!”我暗中感謝何伯母的措辭,她說:“我給你帶了一個朋友來了”,這維持住我的自尊,如果她說:“有個朋友來看你”,我一定掉頭就走,我不會先屈服的。

門立即就打開了,何書桓衣冠不整的出現在我面前,蓬著濃髮的頭,散著衣領和袖口,一股落拓相。看到了我,我們同時一震,然後,何伯母輕輕的把我推進了門,一面把門關上,這是多麼細心而溺愛的母親!

我靠著門站著,惶惑而茫然的望著這間屋子,室內很亂,床上亂七八糟的堆著棉被和書籍,地上也散著書和報紙,窗簾是拉攏的,光線很暗。我靠在那兒,十分窘迫,不知該怎麼樣好,何書桓站在我面前,顯然並沒料到我會來,也有些張皇失措。我們站了一會兒,何書桓推了一張椅子到我面前來,有點生硬的說:“坐嗎?”我不置可否的坐了下去,覺得需要解釋一下,於是我說:

“在街上碰到你母親,她拉我來看看你。”我的口氣出乎我自己意料之外的生疏和客氣。

“哦,是嗎?”他說,臉上浮起一陣不豫之色,大概恨他母親多管閒事吧!說完這兩個字,他就不再開口了,我也無話可說,僵持了一陣,我覺得空氣是那樣凝肅,何書桓又那樣冷冰冰,不禁暗暗懊悔不該來這一趟。又待了一會兒,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來說:

“我要回去了!”講完這句話,我覺得非常委屈,禁不住聲音有點發顫,我迅速的轉開頭,因為眼淚已經衝進我的眼眶裡了。我伸手去開門,可是,何書桓把我伸出一半的手接住了,他輕輕的把我拉回來,低聲說:“依萍,坐下!”他的話對我有莫大的支配力量,我又身不由己的坐了下去。於是,他往地下一跪,把頭埋在我的膝上了。我控制不住,眼淚湧了出來,於是,我斷續的,困難的,艱澀的說了一大篇話:“書桓,你不知道……我們剛到臺灣的時候,大家住在一起,我有爸爸,也有媽媽。後來,雪姨讒言中傷,媽媽怯懦柔順,我們被趕了出來,在你看到的那兩間小房子裡,靠每月八百元的生活費度日。我每個月到‘那邊’去取錢,要看盡爸爸和雪姨的臉色,聽盡冷言冷語。就在我認識你以前不久,為了向爸爸要房租,雪姨從中阻攔,我捱了爸爸一頓鞭打。在我捱打的時候,在我為幾百元掙扎的時候,夢萍她們怡然自得的望著我,好像我在演戲,沒有人幫我說一句話,沒有人幫我求爸爸,雪姨看著我笑,爾傑對我做鬼臉……”我嚥了一口口水,繼續說:“拿不到錢,我和媽媽相對飲泣,媽媽瞞著我,整日不吃飯,但雪姨他們,卻過著最舒適最豪華的生活……我每天告訴我自己,我要報復他們,如果他們有朝一日遭遇了困難,我也要含笑望著他們掙扎毀滅……”我停住了,何書桓的頭仰了起來,望著我的臉,然後,他站起身來,輕輕的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胸口,用手撫摸我的頭髮,低聲說:“現在都好了,是不是?以後,讓我們都不要管雪姨他們的事了!依萍,原諒我脾氣不好!”

我含著眼淚笑了,把頭緊貼在何書桓胸口,聽著他沉重的心跳聲,體會著自己對他的愛的深度——那是無法測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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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夏天來了。六月裡,何書桓畢了業。

一天,何家的小汽車停在我家門口,何伯母正式的拜訪了媽媽。在我們那間簡陋的房間裡,何伯母絲毫沒有驚異及輕視的表情,她大大方方的坐在媽媽的床沿上,熱心的向媽媽誇讚我,媽媽則不住讚美著書桓。這兩位母親,都被彼此的話所興奮,帶著滿臉的驕傲和愉快,她們談起了我和書桓的婚事。書桓預定年底出國,於是,我們的婚禮大致決定在秋天,九月或十月裡舉行。

當何伯母告辭之後,媽媽緊緊的攬住我,感動的說:

“依萍,你將有這麼好的一個婆婆,你會很幸福很幸福的,哦,我真高興,我一生所沒有的,你都將獲得。依萍,只要你快樂,我就別無所求了!”

我把頭靠在媽媽胸前。一瞬間,我感到那樣安寧溫暖,在我面前,展開許多未來的畫面,每一幅都充滿了甜蜜和幸福。

媽媽立即開始忙碌了起來,熱心的計劃我婚禮上所要穿的服裝,從不出門的她,居然也上了好幾次街給我選購衣料,我被媽媽的過度興奮弄昏了頭。又要和書桓約會,又要應付媽媽,弄得我忙碌不堪,好久都沒有到“那邊”去了。這天,書桓說:“我想,我們應該去看看你爸爸,把結婚和出國的問題也和你爸爸談談。”我覺得也對,而且我也需要問爸爸要錢了,因為媽媽把最近爸爸所多給的錢全買了我的衣料了。於是,我和書桓一起到了“那邊”。這是個晚上,夏天的晚上是美好的,我們散著步走到那邊。進門之後,就覺得這天晚上的空氣不大對頭,阿蘭給我們開了門就匆忙的跑開了,客廳裡傳來了爸爸瘋狂的咆哮聲。我和書桓對望了一眼,就詫異的走進了客廳中。

客廳裡,是一副使人驚異的局面,雪姨坐在一張沙發裡,夢萍伏在她懷裡哭,雪姨自己也渾身顫抖,卻用手緊攬住夢萍。如萍坐在另外一張沙發椅裡,一臉的緊張焦急和恐怖。只有爾傑靠在收音機旁,用有興味的眼睛望著爸爸,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滿不在乎。爾豪照例是不在家。爸則拿著菸斗,滿屋子暴跳如雷。我們進來時,正聽到爸爸在狂喊:

“我陸振華沒有你這樣的女兒,你乾脆給我去死,馬上死,死了乾淨!”我和書桓一進去,如萍就對我比手勢,大概是要我去勸爸爸。她的眼光和書桓接觸的一剎那,她立即轉開了頭,顯出一股難言的哀怨欲絕的神情,我注意到書桓也有點不自然。可是,我沒有時間去研究他們,我急於想弄清楚這家庭裡出了什麼事。於是,我喊:“爸爸!”爸爸轉過頭來看我們,他一定在狂怒之中,因為他的眼睛兇狠,額上青筋暴露,一如我捱打那天的神情,看到我,他毫不掩飾的說:“你知不知道夢萍做的醜事?她懷了個孩子回來,居然弄不清楚誰是父親!我陸家從沒出過這樣的醜事,我今天非把這個小娼婦打死不可!”他向雪姨那邊衝過去,一手抓住了夢萍的肩膀,夢萍立刻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雪姨挺挺肩膀,護住了夢萍,急急的說:“事情已經這樣了,打死她也沒有用,大家好好商量一下,發脾氣也不能解決問題!”

“哦,你倒會說!”爸爸對雪姨大叫。“就是你這個娼婦養出來的好女兒!你倒會說嘴!你把我的錢弄到哪裡去了?下作媽媽養出來了的下作女兒!一窩子爛貨!全給我去死!全給我去死!”他把拳頭在雪姨鼻子底下揮動,雪姨的頭向後縮,心虧的躲避著。於是,爸爸用兩隻手抓住了夢萍的肩膀,把她像篩糠似的一陣亂搖,搖得夢萍不住哭叫,頭髮全披散下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雪姨想搶救,爸爸立即反手給了雪姨一耳光,繼續搖著夢萍說:“你敢偷男人,怎麼不敢尋死呢?拿條帶子來,勒死了你省事!”書桓推了推我,在我耳邊說:

“依萍,去拉住你爸爸,他真會弄死夢萍了!”

我望了書桓一眼,寂然不動。我眼前浮起我捱打的那一天,雪姨曾怎樣怡然自得的微笑,夢萍如何無動於衷的欣賞,她們也會有今天!現在,輪到我來微笑欣賞了。我挑挑眉毛,動也不動。書桓望望我,皺攏了眉頭。這時,夢萍顯然已被搖得神志不清了,她大聲的叫了起來:

“我去死!我去死!我去死!”

書桓再也忍不住了,他衝上前去,一把抓住爸爸的手,堅決而肯定的說:“老伯!您放手!弄死她並不能減少醜聞呀。”

爸爸鬆了手,惡狠狠的盯著何書桓說:

“又是你這小子!你管哪門子閒事!”

何書桓護住了夢萍,直視著爸爸,肆無顧忌的說:

“兒女做錯事情,父母也該負責任!夢萍平日的行動,您老人家從不過問,等到出了問題,就要逼她去死,這對夢萍太不公平!”“哦,”爸爸的怒氣轉到何書桓的身上來了:“好小子!你敢教訓我?”“我不敢,”何書桓鎮定的說,那勇敢勁兒讓我心折,但我也真恨他的多管閒事。“我並不是教訓您,我只是講事實,您平常並沒有管教夢萍,夢萍做了錯事您就得原諒!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兒女有了過失,父母的責任是百分之八十,兒女只負百分之二十,所以,您的過失比夢萍大。”

爸爸捏住了何書桓的胳膊,眯著眼睛說:

“我管教我的女兒,不干你的事,你最好閉住你的嘴,給我滾出去!”何書桓不動,定定的看著爸爸說:

“陸老伯,我不怕您,您沒有力量扔我出去!”他挺直的站在那兒,比爸爸矮不了多少,手臂上的肌肉突了起來,充分顯出一個年輕人的體力。爸爸盯著他,他們像兩隻鬥雞,彼此豎著毛,舉著尾。然後爸爸突然鬆了手,點著頭說:

“好的,書桓,算你行!”

他向屋內退過去,我注意到他臉上有種受傷的倔強,何書桓的肌肉使他傷了心,老了的豹子甚至於鬥不過一隻初生之犢!不由自主的,我跟著爸爸走了進去,爸爸回過頭來,看到我,他把我拉過去,用一隻手按在我的頭上,我覺得他的手顫抖得很厲害。他用一種我從沒有聽到過的慈祥而感傷的口氣說:“依萍,書桓是個好孩子!我這一生失敗得很,你和書桓好好的給我爭口氣!”然後,他放開我說:“去吧,我要一個人待一待,你去看看夢萍去!”

我退出來,走回客廳裡,雪姨和如萍正圍在夢萍身邊,一邊一個的勸慰著她,夢萍則哭了個肝腸寸斷。我示意書桓離開,我們剛要走,夢萍撲了過來,拉著書桓的衣服,斷斷續續的說:“謝——謝——你!假如——那天,你救——救——救我——到——底——”書桓鎖緊了眉,問:“是你喝酒的那一天?在××舞廳那一天?那麼,是那個高個子做的事了?”夢萍猛烈的搖搖頭。“不是他一個人,我弄不清楚,——他們——灌——灌醉我,我,——”

我感到胃裡一陣不舒服,聽了她的話使我噁心欲吐。何書桓的眉毛鎖得更緊,他咬著嘴唇說:

“是哪些人?你開個名單給我!”

“不,不,不,不行!”夢萍恐怖的說。於是,我明白,她不敢揭露他們。何書桓嘆口氣,跺跺腳拉著我走出了“那邊”。站在大街上,迎著清涼的空氣,我們才能吐出一口氣。書桓在我身邊沉默的走著。走了一大段,書桓又嘆了一聲,輕輕的說:“那一天,假如不是你阻止我,我會把夢萍救出來的!”

“你怪我嗎?”我有些生氣的說:“你又何曾能把她從那一堆人手裡救出來!”“最起碼,我應該去報警,”何書桓說:“不該看著夢萍陷在他們手裡。我本可以救她的,但是我沒有救!”他的語氣充滿了懊喪。“報警?”我冷笑了一聲:“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何某人的兒子在地下舞廳和流氓打架!”

“那比起夢萍的損失又算什麼呢!”何書桓說,深深看了我一眼:“依萍,你不為你的妹妹難過嗎?你不為自己看著她受害不救而自疚嗎?你不會感到不安嗎?”

“我為媽媽難過,”我冷冷的說:“我為自己這十幾年困苦的生活難過。”“依萍,你很自私。”“是的,我很自私。”我依舊冷笑著說:“我和你不同,你是個大俠客,整天想兼善天下,我只想獨善其身。我為自己和媽媽傷心夠多了,沒有多餘的眼淚為別人流。我告訴你,你休想我會為雪姨那一家人流一滴眼淚,他們家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全不動心!”他注視著我,沉吟的說:

“依萍,為什麼你要這樣記恨呢?人生的許多問題,不是仇恨所能夠解決的,怨怨相報,是永無了時的。”

“書桓,”我說:“你從來沒有過仇恨,所以你會對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大話,假如你父親是我父親,你處在我的地位,那麼,我相信,你比我更會記仇的!”

書桓搖搖頭,一臉不同意的味道。到了我家門口,他沒有進去坐,說了聲再見就走了。我望著他走遠,模糊的感到我們之間有了距離,而這距離是我無力於彌補的。因為,我不能在他面前掩飾住我的本性,我也不能放棄報復雪姨的任何機會。進了家門,我把今天“那邊”發生的事告訴了媽媽,媽媽驚異的說:“夢萍?她還是個孩子呢!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

“想不到?”我笑笑。“想不到的事還多著呢!”我想起雪姨那個瘦子老魏,又輕輕的加了一句評語:“這叫作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說什麼?”媽媽緊緊的望著我:“你知道了些什麼事?”

“我沒說什麼呀!”我掩飾的說,拿著浴巾,鑽進了廚房裡。。好久沒看到方瑜了,這天我去看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她竟捧著本《聖經》在大讀特讀。我笑著說:

“一會兒是佛經,一會兒是聖經,你大概想做個宗教研究家了。”“確實不錯,”她說:“反正各宗教的神不同,目的卻都一樣,要救世救人,要仁人愛物,研究宗教總比研究其他東西好些。”“比畫畫更好?”我問。

“畫要靈感,要技術,與宗教風馬牛不相關。我告訴你,如果你覺得內心不寧,也不妨研究研究宗教,它可以使你內心安定。”“謝謝你,”我說:“我一點都沒有不寧。而且,我記得我們都是無神論者,你怎麼突然間變了。”

“或者這世界上沒有神,”方瑜坐在榻榻米上,用手抱住膝,眼睛深邃的注視著窗外一個渺不可知的地方,臉上有種奇異的,專注的表情。“可是這世界上一定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在冥冥中支配著一切,它安排著人與人的遇合,它使生命誕生,草木茁長,地球運行。這力量是不可思議的,神奇的……”“好了,”我打斷她:“你只是失戀了,失戀把你弄昏了頭,趕快從你的宗教裡鑽出來吧!”

她笑了,靜靜的說:“我正要鑽進去呢,下星期天,我要受洗為天主教徒。”

我直望著她,問:“目的何在?”“信教還要有目的嗎?”方瑜說。

“我覺得你是有目的的,”我說:“你真‘信’了教?你相信亞當夏娃偷吃了禁果被謫凡塵?那你為什麼不去相信盤古開天闢地的傳說呢?……”

“我不跟你辯論宗教,人各有志,我們誰也不影響誰。”

“好!”我說,跪在榻榻米上,望著方瑜說:“你相信你信了教就能獲得平靜了?”“我相信。”“那麼,信你的教去吧!”我說:“能獲得平靜總是好的。”

方瑜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凝視著我說:

“你呢?”“我不平靜,可是,我不想遁避到宗教裡去!”

她點點頭。“我瞭解你的個性,”她說:“你永不可能去愛你所恨的人。”她又望望我,皺著眉說:“奇怪,我有一個預感,好像會有什麼不幸要降到你身上似的!”

我笑著說:“方瑜,你可能成為一個天主教徒,但我不相信你會成為個預言家!”她也笑了。我在方家吃了晚飯,方瑜送我慢慢的散步過了川端橋。我十分希望再能碰到那個瘦子老魏,或者是他的車子,可是,我沒有碰到。這種“巧合”好像不能再發生了。

回到家裡,媽開了門說:

“快進去吧,書桓在你房裡等你!”

“他來多久了?”我愉快的問。

“大概半小時!”我走上榻榻米,穿過媽媽的房間,走進我屋裡,把手提包扔在床上,高興的說:“書桓,我們看電影去,好不?”

但,立即,我呆住了。書桓坐在我的書桌前面,臉對著我,他的膝上放著我的日記本。我的眼光和他的接觸了,我從沒看過如此仇恨的一對眼睛,從沒看過這樣燃燒著恥辱和憤怒的臉龐。他的臉色是慘白的,嘴唇緊閉著,眼睛死死的盯著我,就像在看一條毒蛇。我被他的表情嚇住了,佇立在那兒,我目瞪口呆,不知說些什麼好!我知道問題出在那本日記本上,可是,既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些什麼,又一時間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我就只能瑟縮的靠在門邊,和他相對注視。終於,他動了一下,把我的日記本丟到我的腳前,我俯下頭,看他剛剛翻閱著的那一頁,我看到這樣幾句話:

“我爭取何書桓,只為了奪取如萍之愛,我將小心的不讓自己墜入情網,一切要冷靜,我必須記住一個大前提,我的所行所為,都為了一件事:報復!”

看到這一段記載,我覺得頭昏目眩,額上頓時冷汗涔涔。我瞭解書桓驕傲的個性,就如同瞭解我自己,在這一剎那間,我知道我和書桓之間的一切都完了,靠在門上,我只感到軟弱無助,不知該說些什麼,也不知該做些什麼。於是,我看到書桓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他的手抓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托起來,他仔細的,狠狠的注視我,咬著牙說:“好美的一張臉,好醜的一顆心!我何書桓,居然也會被美色所迷惑!”他的聲音喑啞,可是,每一個字都敲進我的靈魂深處去。如果我不是真正的那麼愛他,我就不會如此痛苦,這幾句話撕碎了我,淚水湧進了我的眼眶,他的臉在我的面前模糊了。他的手捏緊了我,我覺得他會把我的下顎骨捏碎,但我沒有掙扎,也沒有移動。然後,他的聲音又響了,這次,我可以聽出他聲音中夾著多大的痛苦和傷心!一字一字的說:

“為了報復一個對你毫無害處的女孩子,你不惜欺騙我,玩弄我的感情,我該早看穿你是個多可怕的女孩子,在那家舞廳時,就該認清你的狠毒心腸!”

他罵得太過分了,由於他罵得太厲害,我也不想再為自己做徒勞的分辯。淚水沿著我的面頰滾下來,他冷笑著說:

“你別貓哭耗子了,我不會被你的眼淚所欺騙!我告訴你,陸依萍,我何書桓也不是好欺侮的,你所加諸我身上的恥辱,我也一定要報復給你!你等著瞧吧!”

說完這幾句話,他忽然狠狠的抽了我兩耳光,他打得很重,我被他打得眼前金星亂迸,只得閉上眼睛,把頭靠在牆上。大概是我的沉默和逆來順受使他軟了心,我覺得他的手在撫摸我被打得發燒的面頰。我張開眼睛來,於是,我看到他滿眼淚水,迷迷濛濛的望著我。我用舌頭舐舐發乾的嘴唇,勉強的說:“書桓,如果你有耐心看完那本日記,你會發現……”“不!”他大聲說:“我已經知道了真相,夠了!”他盯住我,掙扎著說:“依萍,我恨你!恨你!恨你!”

他甩開我,從我的身邊跑出去了,我聽到媽媽在叫他,但他沒有理。我聽到大門碰上的聲音,他的腳步跑遠的聲音……我的身子向榻榻米上溜下去,坐在地上了。我曲起膝蓋,把頭埋在膝上的裙褶裡,靜靜的坐著,不能思想,不能分析,腦子裡是一片空白和麻木。媽媽走了進來,她怯怯的說:

“好端端的,你們又吵起架來了?到底是小孩子,三天吵,兩天好!”我把頭抬起來,定定的望著媽媽說:

“這一次不會再好了,媽媽,把你給我做的嫁衣都燒燬吧,我用不著它們了。”“怎麼了?”媽媽有點驚惶,她蹲下身子來,安慰的拍拍我的肩膀說:“別鬧孩子脾氣,等過兩天,一切又都會好轉的。”

我悲哀的搖搖頭,冷靜的說: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媽媽,我和他已經完全結束了,以後,請不要再提他的名字。”

不要再提他的名字,可是,這名字在我心中刻下的痕跡那樣深,提與不提又有什麼關係呢?足足有一星期,我關在家裡,任何地方都不去。我燒燬了我的日記本。但燒不毀我的記憶。午夜夢迴,我跪在窗子前面喚他,低低的,一次又一次。我想,如果方瑜所相信的神真的存在,會把我的低喚傳進他的耳朵裡,那麼他會來……他會來……他會來……每當我這樣全心全意渴望著的時候,我就會幻覺有人敲門,幻覺他在那圍牆外面喊我。好多個深夜,我會猛然衝到大門口去,打開門,看他會不會像第一次吵架後那樣靠在電線杆上。但是,他不再來了,沒有他的人,也沒有他的信,所有的,只是我內心一次比一次加深的痛苦和絕望。

在那漫長的失眠的夜裡,我用手枕著頭,望著窗外的月光凝想、分析。我想我能明白何書桓看到我那份日記之後所受的打擊。我曾說過,他的驕傲倔強更勝過我,那份日記暴露了我最初要攫獲他的目的,這當頭一棒使他沒有耐心去看完後半本我對他感情的轉變。我猜,他就算看了後半本,他也不會原諒我的。我已經深深的刺傷了他的自尊心,打擊了他的信心和驕傲!在那些夜裡,我曾經一遍又一遍的為他設想:如果我是他,我會不會原諒?我的答覆是“不能!”於是,我想起他臨走所喊的話:“你所加諸在我身上的恥辱,我也一定要報復給你!”

“依萍,我恨你!恨你!恨你!”

我知道,我們之間是沒有挽回的希望了!愛與恨之間,所隔的距離竟如此之短!只要跨一步,就可以從“愛”的領域裡,跨到“恨”裡去。但是,我是那麼愛他,那麼愛他,那麼愛他!我只要一閉起眼睛,他的臉,他的微笑,他特有的那個含蓄深沉的表情就會在我面前浮動。於是,我會感到一陣撕裂我的痛楚從我的內心向四肢擴散,使我窒息,使我緊張,使我想放開聲音狂哭狂叫。

我無法吃,無法睡,無法做事,無法看書。媽媽的關切徒然使我心煩,媽媽變著花樣做的菜,我只能對著它發呆。於是,有一天,媽媽出去了,當她回來的時候,她看起來既沮喪又憂愁。我不關心她到哪裡去了,事實上,我不關心任何事情,就是太陽即將殞落我都不會關心。那天晚上,她忍不住了,握著我的手說:“依萍,你到底和書桓鬧些什麼彆扭?好好的,都要準備結婚了,你們兩個人是怎麼回事嗎?”“不要你管!”我大聲說。這是一道傷口,我願意自己默默的去忍受這痛苦,媽媽一提起來,我就像傷口上再捱了一刀,激怒痛楚得想發瘋。“我不能不管。”媽媽靜靜的說:“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我不能眼看著你痛苦!”“我根本沒有痛苦。”我憤怒的喊:“媽媽,你別管我們的事!別管我們!”“依萍,”媽媽把她溫暖的手壓在我顫抖的手背上,從床頭拿起一面鏡子,放在我面前說:“看看你自己!”

我望著鏡子,那裡面反映著我的臉,蒼白、憔悴、瘦削。大而無神的眼睛,空洞落寞的神情,和乾枯零亂的頭髮。我望著鏡子,望著、望著……眼淚湧出了我的眼眶,鏡子裡的我像浸在水潭裡,模糊而朦朧。媽媽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加重了壓力,輕聲的說:“依萍,今天我到何家去了一趟。”

“什麼?”我大吃了一驚,迅速的抬起頭來望著媽媽說:“媽媽,你不該去!我不要求他施捨我感情!”

“依萍,”媽媽說:“你為你自己的驕傲付出的代價太多了!與其在這兒痛苦,為什麼不稍微軟一些?可是,我並沒有見到書桓。”“他不見你?”我問,憤怒和屈辱一齊湧上心頭。“媽媽,你何必去碰他的釘子?”“我寧願去碰他的釘子,如果對你們的感情有所挽救的話!”媽媽嘆口氣說:“可是,他居然不肯見我。他母親說,一星期以來,他誰都不見,晚上就溜出去喝酒,天快亮才蕩回來,他母親和我同樣焦急!依萍,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我是你,我就去看看他!”

“我不!”我大叫:“你已經去碰了釘子了,還要我去向他下跪嗎?媽媽,算了,別再提了,我和他之間已經完了,完得乾乾淨淨了,你明白嗎?媽媽,如果你愛我,你就別再提他,也別再管我們的事!我永不要再見他!讓他去神氣,去驕傲!我永不要再見他!”

“許許多多時候,”媽媽輕聲說,對我的咆哮恍如未覺。“我們讓一個誤會剝奪掉終身幸福,我猜想:你們只是有了誤會,而驕傲使你不屑於向對方解釋,依萍,你從不會變得聰明一點!”“我就笨,你就讓我笨去!”我叫。回到自己房間裡,倒在床上,用棉被矇住頭。思索了好幾天,我覺得媽媽的話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對何書桓的思念和渴望終於戰勝了我的驕傲。於是,幾經考慮,幾度猶豫,我勉強壓住自己的自尊心,寫了下面的一封信給書桓:

書桓:

記得我曾經向你訴說我和“那邊”的仇恨,我承認,認識你之初,我確是為了復仇而接近你。可是,書桓,假如你能去細細思想,去細細回憶,你應該可以衡量出我給你的感情的份量,和這份感情的真實性!何況我們已論婚娶,如果我不真心愛你,我決不會把自己給你,你能仔細想想看嗎?

十天沒有看到你,這十天我是難捱的,相信你也一樣。書桓,如果我認錯,你能拋開這件事嗎?我不能多寫,只是,我要告訴你,我愛你!隨你信不信!

記住,我家門開著,不會拒絕你!

祝好

依萍

寄出了這封信,我又矛盾又不安,我懊惱自己竟向他乞憐,但又有一種解脫感。我相信這封信會把他帶回我的身邊,因為我確信,百分之百的確信:他仍然在愛著我!只要他回來,暫時,我放棄我的驕傲吧!我實在太想他,太渴望見他了!但是,我錯了!我的信如石沉大海,他並沒有像我預期的那樣看了信就來。我耐心的等待著,一天、兩天、三天……沒有結果的等待使我瘋狂。我寄過信,我屈服了,他竟然置之不理!早知道這封信都喚不回他,我為什麼要寫這封屈辱的信!為什麼?為什麼?我多恨我自己沉不住氣,要向他乞求感情。我又多恨他的寡情寡義!他的沉默和不理睬折辱了我,我開始恨他,恨透了他!但是,恨的反面是愛,我就在愛恨之間掙扎、沉淪、陷溺。當我對他來看我的事絕望之後,我詛咒他,祈求汽車撞死他。但是,深夜裡,我一再呼喚他,禱告上帝讓他馬上來。爾豪來過兩次,帶來爸爸的口信,要我到“那邊”去。我去了,短短半個月沒來,“那邊”改變了許多,客廳裡寂靜無人,收音機靜靜的躺在壁角,偌大的一棟房子,像一座荒城。見到了爸爸,我才知道夢萍自己亂吃藥墮胎,差一點送了命,現在住在中山北路一傢俬人醫院裡,恐怕短期內無法恢復。雪姨帶著爾傑,在醫院中招呼著她。聽了這個消息,我只微微的有點感慨。爸爸仔細的望著我,眼光依然銳利,雖然他看起來老多了,但那對銳利的眼睛並沒有改變。看著我,他問:

“你怎麼了?病了?”我知道我的臉色騙不了他,就順著他口氣說:

“是的,病了幾天。”他繼續盯著我看,然後問:

“你和書桓是怎麼回事?”

我迅速的凝視著他,他怎麼知道的?

“沒有怎麼回事呀!”我模稜的回答。

“是不是鬧翻了?”爸爸問,帶著個瞭然一切的神情。

“嗯。”我哼了一聲,如果他已經知道了,就讓他知道吧!看樣子,人人都注意著我和何書桓呢!

“為什麼?”“不為什麼,”我沒好氣的說:“我們發現兩個人的個性不合,就分了手,就是這麼回事!”

爸爸深深的望著我,皺攏了眉頭說:

“依萍,不要傻,那小子挺不錯!”

“他挺不錯關我什麼事?”我叫著說:“我和他已經完蛋了!我聽到他的名字就討厭!為什麼你們都要管我和他的事?”

“哼!”爸爸冷冷的哼了一聲說:“我是為了你好,假如是那小子見異思遷,不能全始全終,我就要好好的收拾收拾他!”

“爸爸!”我叫,漲紅了臉:“你不要管我們的事!是我甩掉了他,是我不要他,你明白嗎?爸爸,你千萬不能插手來管我們的事!我不要你管!”

爸爸眯起了眼睛,用菸斗指著我說:

“你甩掉了他?那麼,你是個大傻瓜!沒眼光!”

“沒眼光就沒眼光!”我叫著說:“你把他當寶貝吧,我才不希奇他呢!”說完,憤怒和傷心使我不能持久,我返身就向門外走,爸爸叫住了我:“依萍!”我站住。爸爸說:“要錢嗎?”真的,我需要錢。我點了點頭,爸爸打開抽屜,拿出一疊鈔票給我說:“依萍,買點好的吃,不要弄得那樣慘兮兮的,做兩件漂亮衣服穿穿,女孩子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才好!”

我接過錢,一語不發的走了出去。出門後才想起沒見到如萍,應該到她房裡去轉轉的。

回到家裡,爸爸的一番話使我更加感到慘痛!書桓,何書桓,我曾愛過,我還愛著,可能永遠會愛著的那個男孩子,已經離開了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書桓,何書桓,一個多親切,又多遙遠,多可愛,又多可恨的名字!書桓,何書桓!

這天晚上,我打開一個新的日記本,(舊的已經被我焚燬了。)我堅定了自己,在上面寫下我的決心:

“以前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不能再過著憑弔過去的日子,過去的,讓它過去吧!我,陸依萍,向來自認為堅強,沒有力量能折服我!所以,我不能再為過去流淚和傷感了!依萍,堅強起來,你是個強者!不是弱者!

“從今起,讓何書桓在你的心底死去吧!讓那些往事跟著他一同逝去!事如春夢,一去無痕,你那麼堅定,也該拿得起,放得下!“失去的永遠失去了,就當作根本沒有獲得一樣,在認識何書桓之前,你不是照樣過日子嗎?何書桓,他有什麼力量使你這樣如醉如痴呢?他……”

我寫不下去了,我拿著筆的手在顫抖,我自己寫下的字跡全在我的眼前跳動,我凝視著面前的本子,感到眼睛模糊,頭腦昏沉,筆從我手上掉下去,我的頭僕在桌上,我心中在狂喊著:“何書桓!何書桓!何書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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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天在下著雨。我披著雨衣,沿著新生南路,緩緩的向“那邊”走去。我的步伐滯重,心裡充滿迷茫和落寞的情緒。街燈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下,一忽兒在前,一忽兒在後。雨點不大不小的落著,是夏天常有的那種雨,飄一陣,又停一陣,大一陣,又小一陣。我讓雨衣的帽子垂在腦後,也沒有扣起雨衣前面的扣子,一切我都不在意,淋溼就讓它淋吧,淋著雨,反而有種清涼的感覺,可以使我混混沌沌的腦子清醒一下。

到了“那邊”,我沿著花園中的水泥路向客廳走,透過客廳的玻璃門,我可以看出裡面的人影幢幢,很難得,客廳中彷佛燈光很亮,好久以來,這客廳都只亮一盞小壁燈了。或者,是夢萍出了院?我知道不會的,因為上星期天爸爸才告訴我,夢萍情況很壞,可能要開一次刀。那麼,是什麼事值得他們大亮起燈呢?我不經意的向前走著,一面嗅著園裡的玫瑰花香……忽然,我站定了,這情形多像我第一次見何書桓的時候?人影、燈光、笑語喧譁……所不同的,那是冬天,這是夏天。那時我還沒有去敲愛情的門,現在我卻從愛情的門裡退了出來。日夜遷逝,人生變幻,短短的半年,一切都不同了!推開玻璃門的時候,我腦中仍然是迷迷糊糊的,我還沒有從我自己的冥想中解脫出來。可是,當我一腳跨進了門,我就感到像有一個人對我迎頭來了一下狠擊,頓時使我頭昏目眩,迫不得已,我抓住了沙發的靠背,以免倒下去。等這一陣旋乾轉坤般的大震動過去之後,我搖了搖頭,使自己鎮定一些,再努力去看我所看到景象,到底是真的還是出於我的幻覺。不錯!這一切都是真的。何書桓正和如萍並坐在一張沙發上,手握著手,他們在微笑。如萍的笑是幸福的,柔和如夢的,是那種你可以在任何一個沉浸於愛情中的女孩臉上找得到的笑。她臉上還不止笑,還煥發著一種光采,使她原來很平凡的臉顯得很美麗。至於何書桓,當我勉強壓制著自己,眯著眼睛去看他的時候,他也正望著我,在初見面的那一剎那,他似乎震動了一下,他的笑容消失了。可是,很快的,那笑容又回覆到他的嘴邊。他似乎瘦了不少,但看起來精神愉快。望著我,他笑意加深了,他用握著如萍的那隻手對我搖了搖,招呼著說:“嗨!依萍,你好?好久沒見了!”

他說得那麼輕鬆,那麼悠然自在,他笑得那麼寧靜,那麼安閒。我覺得我的五臟全被撕裂了,我的膝蓋在打顫,使我不得不在沙發椅裡坐下去。於是,我發現房間裡還有好些人,雪姨、爾傑和爾豪。只缺了爸爸和夢萍。這時,他們全都注視著我。我努力使自己鎮定,我不能讓他們看出我是受了打擊,尤其不能讓雪姨和書桓看出來。於是,我竭力想裝得滿不在乎,竭力想在臉上也擠出一個微笑來,可是,我失敗了。我四肢發冷,喉嚨發乾,胸口像火燒一樣。我聽到自己幹而澀的聲音,正吃力的在對書桓說:

“是——的,好久——沒見了!”

“依萍,”爾豪說,嘲謔的望著我:“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書桓要和如萍訂婚了。你看他們是多好的一對,簡直是老天安排好的!”我腦子裡轟然一聲巨響。靠進沙發裡,我對何書桓和如萍看過去,如萍正含羞而帶著點怯意的望著我。當我看她的時候,她立即對我抱歉的笑笑。何書桓仍然握著她的手,也仍然帶著那個滿不在乎的微笑,跟我眼睛接觸的那一瞬間,他似乎呆了呆,立刻又笑嘻嘻的對我說:

“剛剛爾豪告訴了你我和如萍的消息,依萍,你不恭喜我們嗎?”我努力想說話,但我的舌頭僵住了,我深深的望著何書桓,記起他說過的幾句話:

“我何書桓也不是好欺侮的,你所加諸我身上的恥辱,我也一定要報復給你!你等著瞧吧!”

是的,這就是他的報復!夠狠!夠毒!夠辣!我深深吸了口氣,想說話,想很灑脫的講幾句,表示你何書桓我根本就沒放在心裡,表示以前我只是玩弄他。但,我灑脫不起來,幾度努力,我都沒有辦法開口。雪姨叫了我一聲,她臉上佈滿了勝利和得意的笑,好久以來,她沒有這麼開心過了。她笑著,故示關心的說:“依萍,你沒有不舒服吧!你的臉色不大好!”

我覺得自己要爆炸了,費了半天勁,我盡力使自己的聲音平靜,冷冷的說:“謝謝你,我舒服得很!”

“那就好了!”雪姨說,對我抬抬眉毛,笑得含蓄而不懷好意。“你知道,有一陣我們以為書桓會和你……哈哈,可見得姻緣前定,人力是沒有辦法的!”

我咬緊牙,一語不發。好了,現在是他們對我全力反擊的時候。我環視這屋子裡每一個人,他們全是我的敵人,現在我已陷入重重包圍,而我是孤立無援的!在這一次作戰上,他們已大獲全勝,我是一敗塗地!

爾豪繼續對我嘲謔的笑著說:

“依萍,還有一件事情要你幫忙呢!如萍大約十月裡結婚,我們考慮了好久,認為還是請你當女嬪相最合適,怎麼樣?沒問題吧!”“好!”我乾脆的說,站了起來,我的血管已在體內僨張,我必須趕快離開這間屋子。我說:“我很願意作你們的女嬪相,預祝你們白頭偕老!”我望著雪姨說:“爸爸呢?”

“出去了!”“告訴他我來過了!”說完,我匆匆的走出客廳,幾乎是蹌踉的向大門外衝。在花園裡,如萍追了上來,叫著說:

“依萍,等一下。”

我站住了,如萍追過來,站在雨地裡,伸手過來拉住我的手,用充滿歉意的聲音說:

“依萍,你不怪我吧,我知道你是愛他的!”

我受不了了!我好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那股壓力已到了最高峰,我甩開她的手說:

“別胡說八道,我一點都不在乎!”

可是,這傻瓜又拉住了我的手,用純屬於善意的,歉然的,好心的聲音,急急的說:

“依萍,我知道你很難過,我自己也嘗過這滋味的,我實在不該搶你的男朋友,可是他對我好……我沒辦法,依萍,以前我也不怪你,現在你也不怪我,好嗎?我們還是好姐妹,是不是?”我心中冒火,頭昏腦脹,望著她那張怯兮兮的臉,我爆炸的大喊了起來:“告訴你,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懂不懂?你這個大笨蛋!”喊完,我無法控制了,我掉轉頭,衝到大門外面。在門外,我靠在圍牆上,劇烈的呼吸著,讓突然襲擊著我的一陣頭暈度過去。於是,我又恍惚回到捱打的那一天,站在門外發誓要報仇。仰起臉來,我讓雨點打在我臉上,心如刀絞,頭痛欲裂!我,走了半天的迂迴路,現在好像又繞回到起點來了。何書桓……我在圍牆上搖著我的頭,無聲的說:

“何書桓!我恨你!”沿著新生南路,我蹌踉著向前走。雨大了,風急了,我依然沒有豎起雨衣的帽子,風撩起了我的雨衣,我胸前的襯衫和裙子都溼了,水從頭髮上滴了下來,管他呢!我什麼都顧不得!頭痛在增劇,眼前是一片灰濛濛的。我想找一個地方,狂歌狂叫狂哭,哭這個瘋狂世界,叫這個無情天地!

到了和平東路,我應該轉彎,但我忘記了,我一直走了過去。心裡充滿了傷心、絕望、憤怒和恥辱。何書桓,這個我愛得發狂的男人,他今天算把我折辱夠了,他一定得意極了,他該在大笑了!哦,這世界多奇怪,人類多奇怪,愛和恨的分野多奇怪!新生南路走到底是羅斯福路,我順著路向左轉走到公館的公路局汽車站,剛好一輛汽車停了下來,雨很大,車子裡很空,我茫然的上了車,完全是沒有意識的。車子開了,我望著車窗上向下滑的雨水,心裡更加迷糊了,頭痛得十分劇烈。閉上了眼睛,我任那顛簸的車子把我帶到未可知的地方去。車子停了又開,開了又停。終於,它停下來不再走了,車掌小姐搖著我的肩膀說:“喂,小姐,到底了!”

到了?到哪裡了?但,管他呢!反正到終站我就必須下車。我下了車,迷迷茫茫的打量著四周,直到公路局的停車牌上的三個字映進我的眼簾,我才知道這是新店站。我向前面走去,走出新店鎮,走到碧潭的吊橋上。站在橋上,我迎風佇立,雨點打著我,夜色包圍著我,在黑暗中伸展著的湖面是一片煙雨濛濛。走過了橋,我沒意識的走下河堤,在水邊的沙灘上慢慢的走著。四周靜極了,只有雨點和風聲,颯颯然,悽悽然,夜的世界是神秘而陰森的。我的頭痛更厲害了,雨水沿著我的頭髮滴進我的脖子裡,我胸前敞開的雨衣毫無作用,雨水已溼透了我的衣服,我很冷,渾身都在發抖。但腦子裡卻如火一般的燒灼著。我走到一堆大石塊旁邊,聽到水的嘩嘩聲,這兒有一條人工的堤,水淺時可以露出水面。這時,水正經過這道防線,像瀑布般流下去,黑色的水面仍然反射著光亮。我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把手支在膝上,托住了下巴,靜靜的凝視著潭水。水面波光,在白天,我曾經和何書桓多次遨遊過。而今,何書桓已經屬於另一個女孩子了,一個我所恨的女孩子,雪姨的女兒!我咬住嘴唇,閉上眼睛,何書桓,他報復得多徹底!何書桓!何書桓……媽媽去找過他,我寫信求過他,他居然完全置之不理,怎樣的一顆鐵石之心!但是,我愛他!就在我獨坐在這黑夜的潭邊,忍受著他給我的痛苦的時候,我依然可以感到我心中那份被痛楚、憤怒所割裂的愛。可是,這份愛越狂熱,我的恨也越狂熱!何書桓,這名字是一把刀,深深的插在我的心臟裡,那黑色的潭水,全像從我心臟中流出的血。我無法再思想了,頭痛使我不能睜開眼睛。我努力維持神志清醒。我聽到有腳步踩在沙地上的聲音。微微轉過頭,我眯著眼睛看過去,我看到一個男人的黑影向我走來,穿著雨衣,戴著雨帽,高高的個子……我沒有恐懼,也沒有緊張,只無意識的凝視著他,他在距離我一丈路以外站住了,然後,找了一塊石頭,他也坐了下去。我想笑,原來天下還不止我一個傻瓜呢!難道他也是傷心人別有懷抱?我遙望他,假如他的目的是我,我願意跟他到任何地方去。經過了今晚的事,我對什麼都不在乎了!但是,他一動也不動的坐著,和我一樣凝視著潭水,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我的存在。管他呢!我轉回頭,把手壓在額上,如果能夠停止這份頭痛……潭水在我面前波動,我覺得整個潭面都直立了起來,然後向我身上傾倒。我皺起眉頭,直視著這亂搖亂晃的潭水,莫名其妙的想起何書桓唱的那首歌:

“溪山如畫,對新晴,雲融融,風淡淡,水盈盈。

最喜春來百卉榮,好花弄影,細柳搖青。

最怕春歸百卉零,風風雨兩劫殘英。

君記取,青春易逝,莫負良辰美景,蜜意幽情!”

我不但想著,而且我唱了。“最怕春歸百卉零,風風雨雨劫殘英!”現在不就是春去無蹤的時候了嗎?以後,我的生活裡將再也沒有春天了。“良辰美景,密意幽情。”如今,還有一丁點兒痕跡嗎?我低唱著,反覆的唱。我的聲音斷續飄搖,然後,我哭了。我把頭埋在手腕裡,靜靜的哭。我是應該好好的哭一哭了。

有腳步聲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識的抬起頭來,是那個男人!黑夜裡看不出他的面貌,雨衣的領子豎得很高,長長的雨衣隨便的披著,彷佛有些似曾相識。我努力想辨認他,想集中我自己紊亂複雜的思想,可是,我頭痛得太厲害,所有的思想都在未成形前就渙散了。

“反正是個人,就是鬼也沒關係。”

我悽然的笑了,那男人俯頭注視著我,我很想看清他,但他的影子在我眼前旋轉搖晃,我知道我病了,再等一分鐘,我就會倒下去。我覺得那男人彎下腰來,牽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十分溫暖,而我的手是冰一般的冷。奇怪,他居然不怕我是個鬼魅,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像個幽靈。他拉住我,對我說了些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清楚。他扶我站起來,我順從的站起來了,於是,他牽著我向前面走,我也順從的跟著他走,假如他是帶我到地獄裡去,我也會跟他去,我什麼都不在乎!在上坡的時候,我顛躓了一下,差點跌倒下去,他攬住了我,我不由自主的靠在他身上,他半抱半拖的把我弄上了河堤,又挽著我的腰走上吊橋。橋上的風很大,迎著風,我打了個寒噤,有一些清醒了。我掙扎著站穩,離開那個男人,衝到鐵索邊,抓住了一根繩子,那男人立即趕了上來,一把拉住我的衣服,我猜他以為我要跳河,於是我縱聲笑了起來,我笑著說:“我不會跳水,陸家的人從不自殺!”笑著,我把頭倚在鐵索上,望著底下黑黝黝的水,那男人試著帶我繼續走,我望著他,皺眉說:“你喜歡那兩句詩嗎?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你帶我到哪裡去?我們去喝一杯好嗎?來,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我感到豪情滿腹,拉住那男人的手臂,我跟著他蹌蹌踉踉的走下了吊橋。

新店鎮的燈光使我眼前金星亂迸,那男人拚命在對我說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街道房子都在我眼前亂轉,我勉強自己去注視那男人,可是,我腦子中越來越加重的痛楚使我昏亂,然後,我感到那男人把我拖進了一輛出租汽車,我倒在車墊上,那男人脫下他的雨衣裹住我,並且用一塊大手帕,徒勞的想弄乾我的頭髮。我瞪大眼睛看他,在車子開行前的一剎那,我似乎看清了這男人的臉,這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龐,於是我掙扎著坐起來,掙扎著大聲問:

“你……你是誰?”那男人的一對烏黑的眼睛在我面前放大,又縮小,縮小,又放大……就像商店的霓虹燈似的一明一滅……我的視力在渙散,終於,頭裡的一陣劇痛崩潰了我最後的意志,我倒進椅子裡,閉上了眼睛。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是躺在自己的房間裡,四周靜悄悄的。我環視著室內,書桌、椅子、床……不錯,一點都不錯,這是我自己的房間!我轉動著眼珠,努力去思想發生過些什麼,逐漸的,我想起了。“那邊”的一幕,書桓和如萍訂了婚,他們對我的冷嘲熱諷,公路局車子,新店,吊橋,陌生的男人,小汽車……可是,我怎麼會躺在自己的家裡呢?那個男人到哪裡去了?誰把我送回來的?許許多多的疑問湧進了我的腦子。我試著抬起頭來,一陣劇痛把我的頭又拉回枕上。我仰望著天花板,開始仔細的尋思起來。

紙門輕輕的拉開了,媽媽走了進來,她手中拿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一杯水和一杯牛乳,她把托盤放在我床邊的茶几上,然後站在那兒,憂愁的望著我。我凝視她,她看起來更蒼白,更衰老了。我輕輕說:

“媽媽!”她的眼睛張大了,驚喜的看著我,然後,她的手指顫抖的撫摸我的面頰,囁嚅而膽怯的說:

“依萍,你你……你好了?”

“我只是有點頭痛,”我說:“媽媽,怎麼回事?我病了嗎?”

“哦,依萍!”媽媽叫著說,在我床邊坐了下來,抓住了我在被外的手。“你把我嚇死了,你昏迷了整整一個星期,說胡話,發高燒,哦,現在好了,謝謝老天!”她興奮的去端那杯牛奶,又要笑又要哭的說:“你餓不餓?一個星期以來,你什麼都沒吃,就喝一點牛奶和水,把我和書桓都急死了!”

“書桓?”我震動了一下,盯著媽媽說:“他來看過我?”

“怎麼?”媽媽呆了一呆。“那天晚上,就是書桓把你送回來的,他說你跑到碧潭邊去淋雨,他把你弄了回來。那時候,你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又哭又說又唱……書桓連夜去請醫生,你燒得很高,醫生診斷不出來,怕你受了腦震盪,不敢挪動你,又說是腦炎……這幾天來,我們全嚇壞了,你爸爸親自來看過你一趟,送了好多錢來,書桓這幾天幾乎沒離開我們家,他現在去幫我買菜了,大概馬上就要回來了……”

媽媽毫無秩序的訴說著,但我已大致明白了,那天碧潭之畔的陌生男人不是別人,就是何書桓!如果那時我神志稍微清楚一些,能辨出是他的話,我不會跟他走的!他為什麼也到碧潭去?除非是跟蹤著我去的,他為什麼跟蹤我?想看看被侮辱了的我是什麼樣子?想享受他所獲得的勝利。回憶“那邊”的一幕,我覺得血液又沸騰了起來,媽媽還在自顧自的訴說著:“……這幾天,也真虧書桓,內內外外跑,請醫生、買藥、買東西、招呼你,夜裡也不肯回去,一定要守著你,你燒得最高的那幾天,書桓根本就不睡覺……”

“媽媽!”我厲聲說:“請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這個名字!我不要再見他!也不要再聽他的名字!”

“怎麼!”媽媽愣住了,接著就急急的說:“依萍,你不知道書桓對你多好,你不知道!依萍,你別再固執了,他愛你!你不瞭解!把你弄回來那天晚上,醫生走了之後,他伏在你的床邊上哭,看到他那樣堅強的一個孩子流淚,使我都忍受不了……依萍,書桓對你……”

“我不要聽他的名字!”我大叫,“他哭?他才真是貓哭老鼠啦!”媽媽猛然住了嘴,我暴怒的說:

“我不要見他!我也不要聽他的名字!你懂不懂?”

“好,好,好,”媽媽一疊連聲的說,安撫的把手放在我的頭上。“你別發脾氣,要吃點什麼嗎?我給你去弄,先把這杯牛奶喝掉,好不好?”媽媽扶住我,讓我喝了牛奶。重新躺回枕頭上,我的頭又痛了起來,這時我才體會到我確實病得很重,我十分軟弱和疲倦,閉上眼睛,我想休息一下,可是,我聽到有人敲門,媽媽走去開了門,在院子裡,我聽到何書桓的聲音在問:

“怎麼樣?”“她醒了,”是媽媽的聲音,“她完全清醒了!”

“是嗎?”何書桓在問,接著,我聽到他迅速的跑上了榻榻米,然後,媽媽緊張的叫住了他:

“書桓!不要去!”“怎麼?”“她——”媽媽囁嚅著,“我想,你還是暫時不要見她好,她一聽到你的名字就發脾氣。”

外間屋裡沉靜了一會兒,接著,紙門被推開了,何書桓沒有理會媽媽的話,大踏步的走了進來。他在我的床前站定,低頭注視著我。我凝視他,他看起來倒像生了場大病,憔悴消瘦,滿臉的鬍子。他在我的床沿上坐下來,輕輕的說:

“嗨!”我直望著他,冷冷的說:

“你勝了!何書桓,你很得意吧?你打倒了我!現在,你來享受你的勝利,是嗎?”

“依萍!”他顫抖的叫,握住了我的手。我把手抽了出來,毫不留情的說:“你走吧!何書桓,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態,回到如萍身邊去吧!”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慢慢的站起身來,他的眼圈發紅,但他沉默而倔強的轉過了身子,向門口走。我望著他的背影,心如刀絞,眼淚湧進了我的眼眶,可是我緊閉著嘴,不願把他叫回來。在門口,他站定了,忽然,他轉回身子,一直衝到我的床邊,他跪在榻榻米上,一把抱住了我的頭,顫聲喊: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依萍,我們彼此相愛,為什麼一定要彼此折磨?”眼淚從我眼眶裡滾落下來,他用手捧住我的臉,然後他的頭俯了下來,他的嘴唇吻住了我的,我不動,也沒有反應,他抬起頭來,嘗試對我微笑,低聲說:

“原諒我,依萍!”我的頭又痛了,我皺著眉說:

“你看了我的信,都不願來看我,多驕傲!”

“你的信?”他詫異的說:“什麼信?”

“我不相信你沒收到那封信。”我冷淡的說。

“我發誓——”忽然他頓住了,恍然的說:“可能你有封信給我,事實上,從和你鬧翻之後,我沒看過任何一封信,所有的來信都堆在桌子上!哦,真該死!”

我閉上眼睛,“那邊”那一幕如在目前,我嘆口氣說:

“你走吧!我要自己想一想。”

他沒有動,用手撫弄著我的頭髮,他說:

“你的意思是——你並沒有原諒我?”

“你所加諸我身上的恥辱,我也一定要報復給你!”我念著他自己的句子說。“依萍!”他叫,把他的頭埋在我的棉被裡,他的聲音從棉被中壓抑的飄了出來:“我以為你在玩弄我,我受不了這個,所以我會那樣做……可是,那天,當你從‘那邊’的客廳裡衝出去,我就知道我做了一件多大的錯事。你知道那天晚上的詳情嗎?我追出去,你在前面搖搖晃晃的走,我不敢叫你,只遠遠的跟著,你上了公路局汽車,我叫了一輛計程車在後面追……你到了水邊,我遠遠的等你,我以為你知道是我,等我發現你神志不清時,你不知道我多驚恐,我叫你,搖你,你只對我笑……”他抬起頭來,我看到他臉上眼淚縱橫,望著我,他繼續說:“我牽著你走,你像個孩子般依順,我從沒看過你那麼柔順,你向我背詩,又說又唱,等我把你塞進一輛出租汽車,你暈了過去,又溼、又冷,又發著高熱……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自責得有多深,我真恨不得殺死我自己!把你送回家,你在昏迷中拚命叫我的名字,我只得咬住自己的手腕以求平靜……”他喘了一口氣,深深的看著我:“依萍,我們彼此相愛,讓一切的誤會都過去,我們從頭開始!依萍,我愛你!”他搖搖頭,抓住我胸前的衣服,把臉埋在我胸口:“我愛你,依萍,我愛你!”

我沒有說話,只把手指插進他的濃髮裡,緊緊地攬住他的頭。就這樣,我們靜靜的依偎著。我聽到媽媽的腳步從門外走開,她一定都聽見了。我嘆息了一聲,十分疲倦,卻也十分平靜,我失去的,又回來了,我應該珍惜這一份失而復得的愛情。我知道,何書桓也跟我有相同的想法,當他抬起了頭來,我們彼此注視,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我們又從敵人變成了愛人。我用手撫摸他的下巴,悄悄的,輕聲的說:“你瘦了!”他把我的手拿下來,很快的轉開了他的頭,好一會兒,他才回過頭來,勉強的笑著說:

“你是真瘦了!不過,我要很快的讓你恢復!你餓嗎?你一星期以來,幾乎什麼都不吃!”

這話提醒了我,我摸摸我自己的頭髮,它們正零亂的糾纏著,大概一星期來,我也沒梳過頭。我推推何書桓,要他把書桌上的一面鏡子遞給我,他對我搖搖頭,握住我的手說:

“不要看!等過兩天!”

“我現在很難看了,是嗎?”我問。

“你永遠是美的!”他叫著說,眼睛裡閃著淚光,為了掩飾他自己,他把頭僕在我的手上。立即,我聽到他強而有力的啜泣聲,他喑啞的叫著說:

“依萍,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沒多久,我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室內一燈熒熒,媽媽坐在燈下給我做一件新襯衫,何書桓坐在我的床沿上看一本小說,我一動,他們都抬起頭來,何書桓高興的說:“你這一覺睡得很平靜,沒有做惡夢!”

“是嗎?”我說。睡醒的我覺得精神很好,而且肚子餓了。“有吃的沒有?”“我知道你一定會要吃的!”媽媽說,“我給你到廚房去熱一熱,煨了一鍋牛肉湯,你最愛吃的!”

媽媽到廚房去了,何書桓握住了我的手。我想起那一天他握著如萍的手,不禁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何書桓問。

“你不是預備十月裡和如萍結婚嗎?”

“別提了!”他把手指壓在我的嘴唇上,“十月裡我和你結婚!我也不出國了,我們不要分開!”“我們陸家的女孩子好像由你選擇。你愛要那一個就要那一個。”他捏緊了我的手說:“你還在生我的氣,依萍。”

“本來麼,我們陸家的女孩子也真不爭氣!怎麼都愛上了你!”“別提了好不好!”他說:“就算都是我的錯,你慢慢的原諒我!”外面有汽車喇叭聲,同時有人敲門,何書桓跑去開了門,然後,有人走上榻榻米,何書桓在外面嚷著說:

“依萍,你爸爸來看你了!”

幾乎是同時,爸爸的身子已走了進來,他蕭蕭白髮的頭威嚴的豎在他的脖子上,背脊卻有些傴僂了,拿著一根柺杖走了進來,大聲說:“依萍,病好了吧?我知道你一定會好的,陸家的人從不會被病折倒!”我對爸爸笑笑。爸爸審視著我,點點頭說:

“唔,氣色比上次好多了。——你媽呢?”

“在廚房裡。”“給你弄吃的嗎?是該吃點好的,補一補,別省錢,錢我這兒有。”何書桓推了一張椅子到床邊來,爸爸坐了下來。回頭看看何書桓,忽然厲聲說:“書桓!過來!”何書桓走到床邊,爸爸嚴厲的看著他,說:“我告訴你,書桓,你要是再拿我的女兒開玩笑,我就把你一身的骨頭都拆散!”何書桓苦笑了一下,垂下了頭。爸爸再掉轉頭來看我,又摸摸我的額,試了試熱度,顯得十分滿意。我雖然不愛爸爸(而且還有些恨他),可是,看到他親自跑來看我,也多少有些感動。我笑笑說:“雪姨好嗎?夢萍出院沒有?”

爸爸皺皺眉,從懷裡掏出他的菸斗,燃著了,吸了一大口才說:“夢萍開了一次刀,大概還得在醫院裡住上一兩個月,這丫頭死也不肯說出那個男人是誰,如果我知道是哪個不要命的小子做的事,我非把他宰了不可!”爸又猛抽了一口煙,眉毛糾纏了起來,低沉的說:“近來,家裡被你們這些娃娃們弄得一塌糊塗!你生病,夢萍進醫院,如萍——”爸爸深深的盯了我一眼,我又看了何書桓一眼,何書桓有些侷促,卻有更多的關心和不安,他對如萍,顯然有一份歉疚。我對他這種不自主的關心和不安,竟產生一種強烈的妒嫉。爸爸又繼續說:“如萍這兩天也不對頭,整天茶不思飯不想的——哎,真是!現在,你們趕快給我都好起來!我這幾根老骨頭還健健康康的,你們這些年輕的娃娃倒一個個生病,真笑話!”

“雪姨怎樣?”我問。爸爸對我眯起眼睛來,敲了敲我的手背說:“你雪姨快被你氣死了,還問什麼呢!”

“哼!”我冷哼了聲,望著天花板不說話,心想假如爸爸知道了她的真相,恐怕氣死的該是爸爸了。

爸爸站起身來,對這房子四周看了看,又對窗外看了看,折回我的床邊來說:“依萍,我想把你們母女接回去住!”

“別費事!”我冷漠的說:“媽媽不會願意再跟你住在一起的!爸爸,覆水難收,既然今天想把我們接回去,當初為什麼要把我們趕出來?”爸爸噴了一大口煙,有些生氣的說:

“接你們回去是對你們好……”

“算了,爸爸,我和媽都不領情!”

爸爸冒火的俯下頭來盯住我,看樣子是要大發脾氣,但他忍住了,只氣呼呼的說:

“依萍,不要脾氣太硬,到頭來還不是你吃虧!這個房子怎麼好住人呢!太簡陋了,太潮溼了,連太陽都照不進來……”“爸爸,”我冷冰冰的說:“你到今天才知道呀?可是我們在這房子已經住了十年了。”

爸爸握住菸斗,凝視著我,正要說什麼,媽媽拿著一碗湯走了進來,看到了爸爸,她一震,湯差一點潑了出來。她似乎有些緊張,囁嚅的說:

“什麼時候來的?我都不知道。”

“剛來一會兒。”爸爸說,注視著媽媽。我望著媽媽花白的、梳成一個髻的頭髮,和那件寬寬大大的陰丹士林布的藏青旗袍,不禁想起和媽媽同年齡的雪姨,那烏黑的波浪似的鬈髮,那剪裁合身的鮮豔的衣服……她們真像是兩個時代的人了。我悄悄的審視爸爸,想看出他見了媽媽有什麼感想,但他臉上毫無表情。媽媽不安的說:

“我也給你端一碗湯來,好嗎?”

“不,不用了,我馬上就要走。”爸爸說。他們兩人客氣得像在演戲,無論從那一個角度看,都看不出有一絲夫妻的味道來。媽媽端了湯到我面前,書桓幫忙扶我靠起來,喝完了湯。爸爸看著我躺回去,從懷裡掏出一大疊鈔票,遞給媽媽說:

“給依萍多補補。”媽媽猶豫了一下說:“上次的錢還沒用完呢!”

爸爸皺了皺眉,深深的看了媽媽一眼說:

“那麼就拿去隨便做什麼吧!”

媽媽收了錢,爸爸走過來拍拍我的手,像哄孩子似的對我說:“快點好起來,我要送你一樣東西,給你一個意外!”

我想起那件銀色衣料,至今還收在我的抽屜裡,沒有送到裁縫店去。對爸爸的禮物實在不感興趣。爸爸走了,留下一疊鈔票,換得了他自己的平靜。錢,他就會用錢,可是,我就恨他的錢,更恨他想用錢來買回我們母女!我要讓他知道,許許多多事,不是錢能夠達到目的的!

爸爸走後,夜也深了,何書桓靠在我床前的椅子裡打瞌睡,我推了推他說:“書桓,你回去吧!”“不!”他說:“我就靠在這裡睡!”

“這裡怎麼能睡呢?”我說。“一星期都是這樣睡的,有什麼不能睡?”

“可是,”我怔了一下說:“現在我好了,你也該回去好好的睡一覺了!”“不!”他固執的時候就像條小牛。“我願意睡在這裡,我喜歡看著你睡!”我蹙起眉頭,握住他的手說:

“書桓,你看起來像個強盜了!”

“怎麼?”“你該回去好好的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把鬍子刮刮乾淨,清清爽爽的來看我,你知道,我們家可沒有鬍子刀!”

他望著我,擠擠眼睛說:

“我知道,你只是想趕我走!”

我笑笑。他站起身來,屈服的說:

“好吧,我走。”然後,他跪在我床前,他的頭就在我的眼前,他凝視著我,低低的說:“不怪我了?依萍?”

“不怪你。”我說:“只是還有一句話,你曾經責備我容易記恨,你好像並不亞於我。”

“我們都是些凡人!”他笑笑說,“能做到無憎無怨的,是聖人!”這話使我想起皈依了天主教的方瑜。

何書桓走了,我床前的椅子裡卻換上了媽媽。她拿著針線,卻一個勁兒的對窗外發呆。我搖搖她說:

“媽媽,你也去睡吧!”

我連喊兩聲,媽媽才“啊”了一聲,回過頭來問:

“你要什麼?依萍?”

        

        “我說你也去睡吧,”我說,奇怪的望著媽媽。“媽,你在想什麼?”

        “哦,沒有什麼,”媽媽站起身來說:“我在想,時間過得好快。”我目送媽媽的身子走出房間。時間過得好快?這是從何而來的感慨呢?是的,時間過得真快,尤其在它踐踏著媽媽的時候,看著媽媽傴僂的身子,我感到眼睛潮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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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正像爸爸說的,陸家的人不會被病折倒,我很快的就復元了。不過三四天的時間,我又恢復了原有的體力。一次大病,一份失而復得的愛情,使我比以前深沉了許多。我變得喜歡沉思,喜歡分析。而在一次又一次的沉思和分析之後,我把我所遭遇的,全歸罪於“那邊”。我發現我是更不能忘記“那邊”的仇恨了。只要一閉上眼睛,雪姨、爸爸、如萍、夢萍、爾豪、爾傑的臉就在我眼前旋轉。得病那天晚上所受的侮辱更歷歷在目,舊的仇恨加上新的刺激,我血管中奔流的全是復仇的血液,我渴望有機會報復他們,渴望能像他們折辱我一樣去折辱他們。可是,在這復仇的念頭之下,另一種矛盾的情緒又緊抓住了我,這是我難以解釋的,我覺得我又有一些喜歡爸爸了,或者是同情爸爸了。難道他用金錢在我身上堆積起來,竟真的會收到效果?我為自己“脆弱的感情”生氣,為了堅強我自己,我不斷的強迫我往壞的一面去想,爸爸的無情,爸爸的鞭子,爸爸對媽媽的戕害……這種種種種的思想,幾乎使我的腦筋麻痺。

書桓也比往日來得沉默了,常常坐在窗前獨自凝想,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猜測他是在想念如萍,而感到妒火中燒,我不能容忍他對我有絲毫的背叛,那怕僅僅是思想上的。一次病沒有使我從仇恨中解脫出來,反而把我更深的陷進仇恨裡去,我變得極端的敏感和患得患失了。我怕再失去書桓,由於有這種恐懼,“那邊”就成了我精神上莫大的壓力。書桓太善良,“良心”是他最大的負擔,就在和我相依偎的時候,我都可以領略到他內心對如萍的負疚。一天,他對著窗口嘆氣:

“如萍一定恨透了我!”他喃喃的說。

我的心臟痙攣了起來,莫名其妙的妒嫉使我渾身緊張,我沉下臉來,冷冷的說:“想她?何不再到‘那邊’去?”

他看著我,然後把我拉進他的懷裡,他的手臂纏在我的腰上,額頭頂著我的額,盯住我的眼睛說:

“你那麼壞,那麼殘忍,那麼狠心!可是,我卻那麼愛你!”

然後,他吻住了我。我能體會到這份愛情的強烈和炙熱,我能體會這愛情太尖銳,太緊張,太不穩定。這使我變得神經質,變得不安和煩躁。書桓不再提出國的事了,相反的,他開始進行一個報社的編譯工作,他不斷的說:

“結婚吧,依萍,我們馬上結婚,今天或者明天,或者立刻!”他怕什麼?怕不立刻結婚就會失去我嗎?怕他自己的意志不堅定嗎?怕對如萍的負疚壓垮他嗎?“那邊”,“那邊”,我什麼時候可以從“那邊”的陰影下解脫?什麼時候可以把“那邊”整個消滅?“依萍,明天起,我到某報社去做實習記者了。”一天,書桓跑來告訴我。“恭喜恭喜!”我說。“有了工作,我就決定不出國了。我知道你不願意我處處倚賴父親,我要先自立,然後我們結婚,怎樣?”

“好。”“依萍,婚後你願意和我父母住在一起,還是分開住?”

“嗯?”我心裡在想著別的事。

“你願意另租房子嗎?”

“嗯?”“依萍,你在想什麼?”他走近我,注視我的眼睛。

“想——”我頓住了。“噢,沒有什麼。書桓,當記者是不是有許多方便?”“你指哪一方面?”“我想查一輛汽車的主人是誰,我知道車子號碼,你能不能根據這個查出那人的姓名和住址?”

“你——”他狐疑的望著我:“要做什麼?私家偵探嗎?”

“哦!”我笑了,轉開頭,不在乎的說:“是方瑜想知道。那車子裡是個流氓,曾經用車子攔她,方瑜想知道了去告他!”

“真的嗎?”書桓仔細的看著我:“好牽強的理由!你到底要做什麼?你還是告訴我真話好些。”

“你能不能查出來?”我有些生氣了:“能查就幫我查一查,不能就算了!我自有我要查的理由,你問那麼清楚幹什麼?”

“說實話,我沒辦法查。”他搖搖頭:“不過,我有個朋友,或者他可以查。”“那麼,你幫我查一下。”“很重要嗎?”書桓皺著眉問。

“並不很重要,但是我希望能查出來。”

“好,你把號碼寫給我!”

我把那輛川端橋頭所見到的小汽車的號碼開了出來,交給書桓,他看了看說:“希望你不是在做壞事。”

“你看我會嗎?”我反問。

“唔,”他笑笑:“靠不住。”

三天後,書桓給了我一張紙條,上面寫的是:

“魏光雄,中和鄉竹林路×巷×號。”

“好了,”書桓望著我說:“現在告訴我,你要找出這個人來幹什麼?”“不幹什麼。”我收起了紙條。

“依萍,你一定要告訴我!”

“那麼,我告訴你吧,這人是雪姨的姘夫!”

“依萍!”書桓喊,抓住了我的手腕:“你有證據?”

“我只是猜想。”我輕描淡寫的說。

“依萍,”書桓抓得更緊,他的眼睛深深的凝視我:“依萍,你饒了他們吧!”“哈!”我抽出手來,走開說:“我又沒有怎麼樣,饒了他們?他們行得正又何必怕我,行得不正則沒有我,他們也一樣會遭到報應,與我何干?”

“那麼,依萍,你答應我不去管他們的事!”

“你那樣關心他們幹什麼?”我憤憤的問:“還在想念如萍是不是?”“依萍!”書桓默然的搖搖頭。

“好吧,我正要到那邊去,陪我去去如何?”我試探的問。

“不!”書桓立即說:“我不去!”

“怕見如萍?”我問。“是的,怕見如萍。”他坦白的說:“無論如何,我對不起如萍,我不該追了她,又甩掉她!”

妒火又在我胸中燃燒,我煩躁了起來。奇怪,我對書桓的獨佔欲竟強得超乎我自己的想像,就連這樣一句話,我都覺得受不了!我無法忍受他為如萍不安,這使我覺得他對我不忠。最起碼,如萍在他心中依然佔有一個位置,否則,他就根本不會對她負疚。這種思想牢牢的控制著我,我甩甩頭,向門口走去。“你到哪兒去?”“那邊。”“依萍,”他追了上來:“你想把剛剛得到的情報抖出來嗎?”“不,只是想看看爸爸!”我大聲說,不耐的瞪了他一眼:“用不著你為他們擔心,告訴你,書桓,我的力量還不足以粉碎他們!假如你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吧!尤其是你對如萍又不能忘情……”“依萍,”他打斷了我,皺著眉說:“你怎麼變得這樣小心眼?學得如此刻薄!”“我刻薄?”我挑起了眉毛。

“好了,好了,”他立即偃旗息鼓:“算我說錯了,我道歉,別生氣,小姐,最好我們別再吵架了。”

我咽回了已經冒到嘴裡的幾句氣話,別再吵架了。真的,我們吵的架已經夠多了。我默默的走到玄關去穿鞋子,何書桓跟了過來,坐在玄關的地板上,用手託著下巴,呆呆的望著我。我穿好鞋,看到他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態,又對自己待他的態度感到抱歉,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那樣愛他,為什麼又總要挖苦他,挑剔他?弄得兩人都不愉快?於是,我把手按在他的手上,歉然的笑了笑:

“書桓,我很快就會回來。”

“你到底去做什麼?你父親又沒有派人來叫你。”

“病好了之後,還沒見到過爸爸,而且,我也想出去走走了,關了這麼久,多氣悶!”

他對我搖搖頭:“依萍,我知道你不會想念你爸爸的,你對他沒有這樣深的感情!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心裡一定有個壞念頭。依萍,你第一次的報復舉動差一點葬送了我們的愛情,請你聽我一句,別再開始第二次的報復。”

“你別說教,好不好?難道我不可以去看我父親?”

“當然,你可以。”他悶悶的說。

我注視著他,對他微笑了。把頭湊過去,我安慰的低聲說:“再見!乖乖的,幫我在家裡陪陪媽媽!”

“我知道你去幹什麼,”他依舊悶悶的說:“你想去看看雪姨她們的臉色,你又在享受你的勝利。”

“我的什麼勝利?”“你又把我搶回來了!”“哼!”我冷笑了一聲:“別把你自己估得太高,大家都要‘搶’你!我可沒有搶你哦!”

“好了,又損傷了你的驕傲了!”何書桓說,把我拉過去吻我,輕聲說:“早些回來,我等你!”

我走出家門。這正是下午,太陽很大。我叫了一輛三輪車,直馳到“那邊”。是的,我又要開始一次報復了,我已經得到雪姨的秘密,還等什麼呢?他們曾那樣欺侮過我,折辱過我,壓迫過我,我為什麼要放過他們?站在院子裡,我嗅著那觸鼻而來的玫瑰花香,復仇的血液又開始在我體內奔竄,使我有些興奮和緊張起來。

客廳中很安靜,這正是午睡時間,大概其他的人都在睡午覺,客廳裡只有爾豪一個人,(難得他居然會在家。)正在沙發椅中看報紙。看到了我,他的臉色變化得很快,馬上顯得陰沉暗鬱,冷冷的望著我。我走進去,旁若無人的把手提包放在沙發椅子上。爾豪按捺不住了,他跳了起來,怫然的說:“依萍,是你?你居然沒病死?”

我一愣,立即笑了起來,想起那一晚,他曾怎樣嘲謔我,使我感到一份報復性的愉快。怎麼樣?書桓到底回到了我的身邊!他的憤怒讓我覺得開心,我神采飛揚的挑挑眉毛說:

“我非常好,你們一定也過得很好很愉快吧?”

“當然,”爾豪說:“我們這裡沒有人裝病裝死。”

我有些生氣了,但我仍然在微笑。

“如萍在家嗎?我特地來找她的,”我怡然自得的說:“我預備十月結婚,考慮了很久,覺得還是請如萍作女嬪相最合適,如果她在家,我要和她商量商量!”

我這一棍夠厲害,爾豪頓時漲紅了臉,他伸著脖子瞪著我,像只激怒的公雞。好不容易,他才壓制著怒氣,吐出三個字來:“不要臉!”“不要臉?”我笑了,憤怒使我變得刻薄:“這屋子裡倒是有個很要臉的女孩子,正躺在醫院,為了打掉沒有父親的孩子!”爾豪的臉色由紅轉青,停了半天才點點頭說:

“依萍,你的嘴巴夠厲害,我承認說不過你!但是,別欺人太甚!”說著,他轉身向屋子裡走去,走到客廳門口,又轉回頭來,慢慢的加上一句:“你做的已經夠多了,知足一點吧!”

我望著他隱進屋裡,不由自主的愣了愣。但,接著我就擺脫了他所加予我的那份微微的不安,大聲的叫:

“爸爸!在家嗎?我來了!”

爸爸幾乎立刻就出來了,夏天他總喜歡穿長衫,一件府綢長衫飄飄灑灑的,滿頭白髮,再加上那支菸鬥,他看來竟有幾分文人的氣質。在不發怒,而又不煩惱的時候,他的面色就慈祥而緩和。我找不到捱打那天所見到的殘忍兇暴了,現在,在我面前的是個安詳的老人。他望望我,滿意的笑笑:

“不錯,復元得很快。”

我坐在爸爸的對面,心中七上八下的轉著念頭。我要不要把雪姨的秘密告訴爸爸?我要不要再去搜集更多的證據?凝視著爸爸那皺紋滿布的臉龐和泰然自若的神態,我又一次感到心情激盪。爸爸!他是我的親人?還是我的仇人?報復他?打破他原有的安詳歲月?在他慈祥的目光下,我竟微微的顫慄了。為什麼他要對我好?但願他仍然像鞭打我那夜一樣,那麼,我不會為了要報復他的念頭而感到不安……

“依萍,你愛音樂?”爸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潮。

“唔。”我哼了一聲。“音樂有什麼好?”爸爸盯著我。

哦,爸爸!他是在找話和我談嗎?他是想接近我嗎?難道他真的像何書桓所分析的,在“討好”於我?我要報復這樣一個老人嗎?我?“殘忍、狠心、壞!”這是何書桓說的,我真是這樣嗎?為什麼我學不會饒恕別人?我望著他,意志動搖而心念迷惘了。“你在想什麼?”“哦,我……”我正要說話,雪姨從裡面屋裡出來了。她顯然是聽到了我的聲音而跑出來的,從她蓬鬆不整的頭髮和揉縐的衣服上看,她的午睡是被我所打斷了。她筆直的向我走了過來,我一看她的臉色,就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她豎著眉,瞪大了眼睛,其勢洶洶的站定在我前面,指著我:

“好,依萍,我正想找你,你倒來了!我們今天把話說說清楚,如萍什麼地方惹了你?你要男朋友街上有的是,你不會去找,一定要搶如萍的未婚夫?好沒見過世面!別人的男人,你就認定了!你沒本事自己找男人,只能搶別人的是不是?”我愕然的望著雪姨,看樣子,我今天是來找罵挨。雪姨的話仍然像連珠炮般射過來:“你有迷人的本領,你怎麼不會自己找朋友呀?現在,你搶了如萍的男朋友,就跑到這裡來神氣了是不是?我告訴你,我們如萍規規矩矩,沒你那一套尋死尋活撒痴撒潑的玩意兒,我們正正經經……”“雪琴!”爸爸忍耐不住了:“你吵些什麼?”

雪姨不理爸爸,繼續指著我說:

“你真不要臉,你要拉男人,為什麼不到街上去拉,拉到我們這兒來了……你根本就是個小娼婦……老婊子養出來的小婊子……”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驚訝更勝過憤怒,有生以來,我還沒有聽過這麼粗野下流的話,雖然我知道雪姨的出身低賤,但也沒料到她會說出這麼沒教養的話來。我還來不及開口,爸爸就大吼了一聲:“雪琴!你給我住口!”

雪姨把臉轉過去對著爸爸,她的目標一下子從我的身上移到爸爸身上了。她立即做出一股撒賴的樣子來,用手叉著腰,又哭又喊的說:“我知道,你現在眼睛裡只有依萍一個人,我們孃兒幾個全是你的眼中釘,你不給我們錢用,不管我們吃的穿的,大把鈔票往她們懷裡塞……依萍是你的心肝,是你的寶貝,是你的親生女兒!爾豪、爾傑、如萍、夢萍全是我偷了人養下來的……”我聽著這些粗話,在受辱的感覺之外,又有幾分啼笑皆非。偷了人養下來的?無論如何,總有一個是偷了人養下來的。爸爸站了起來,他顯然被觸怒了,豹子的本性又將發作,他兇狠的盯著雪姨,猛然在茶几上重重的拍了一下,桌上的一個茶杯跳了跳,滾在地下打碎了。爸爸吼著說:

“雪琴!你找死是不是?”

雪姨愣了一下,多年來畏懼爸爸的習慣使她住了口,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了下去,她用手矇住臉,開始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

“討厭我們,乾脆把我們趕出去,把她們孃兒倆接來住好了!這麼多年,條茶水水,湯湯飯飯,那一樣不是我侍候著,她們母女兩個倒會躲在一邊享福,拿著錢過清淨日子,做太太小姐,只有我是丫頭下女命……到頭來還嫌著我們……”她越說越傷心,倒好像真是受了莫大委屈的樣子,更加抽抽搭搭不止了:“這許多年來,飢寒冷暖,我哪一樣不當心?哪一樣不侍候得你妥妥貼貼?結果,還是住在外面的人比我強,如萍一樣是你的女兒,病了你不疼,冷了你不管,連男朋友都讓別人拉了去……你做爸爸的什麼都不管……”

“好了,好了,”爸爸忍耐的皺攏了眉說:“你說完了沒有?”

雪姨的訴說停止了,仍然一個勁哭,哭著哭著,大概又冒上氣來了,她把捂著臉的小手帕一下子拿開,聲音又大了起來:“人家爾豪給如萍介紹的男朋友,都要訂婚了,這小娼婦跑了來,貪著人家是大人物的兒子,貪著人家有錢有勢,硬插進來搶!搶不到就裝神弄死,好不要臉的娼婦,下賤透了,揀著能吃的就拉……”我再也聽不下去了,這種粗話氣得我面紅耳赤。怪不得以前大家同住的時候,每次她叉著腰罵媽媽,媽媽都悶不開腔。有次我問媽媽,為什麼不罵回她,要忍著氣讓她罵。媽媽對我笑笑說:“假如和她對罵,那是自貶身分!”

這時,我才能瞭解媽媽這句話,別說和她對罵是貶低了身分,現在我聽著這些下流話都感到降低了身分,不禁大大懊惱為什麼要跑來受這一場氣。望著蠻不講理的雪姨,我竭力按捺著揭穿她一切醜行的衝動,轉過身子,我想走出去。雪姨卻忽然一下子衝到我面前,扯住了我的衣服,披頭散髮的哭著喊:“你別跑!我們今天把帳算算清楚!”

看到她這副撒潑的樣子,我還真給她嚇了一大跳。這時,爾豪、爾傑,和如萍都已聞聲而至。下女阿蘭也在門邊探頭探腦,雪姨仍然拉著我的衣服不放,嘴裡滿口粗話說個不停,我擺脫不開她,又氣又急,只得喊:

“爸爸!”爸爸走了過來,把他的大手放在雪姨拉住我的那隻手上,用他特有的權威性的聲音說:

“雪琴,你放手!”雪姨不由自主的放開了手,接著就大哭了起來,叫著說:

“好啊!你們父女兩個現在是一條心,合起來欺侮我們,我們這裡還怎麼住得下去?爾豪、爾傑、如萍,你們還不走?這裡哪有你們的份兒,人家是親骨肉,我們是沒有人要的……哦,哦,哦!”如萍怯兮兮的走上來了,蒼白的臉浮腫虛弱,眼睛黯淡無神。她偷偷的看了我一眼,我不由一愣,她的眼光是那樣哀苦無告。然後她拉著雪姨說:

“媽媽,算了嘛,給別人聽了不好……”

“好呀!”雪姨的怒氣又轉了方向,回手就給瞭如萍一耳光,跳著腳大罵:“你這個沒一點用的死丫頭,連個男人都抓不住,都快吃到口了又給別人搶了去……”

爾豪到底是個大學生,聽到雪姨說得太不像話了,終於忍不住也走了上來,拉住雪姨的胳膊說:

“媽,回房去休息一下吧,這樣吵又有什麼用呢?”

“你們都給我滾!”雪姨像發了瘋一樣,叫著說:“我今天跟這個小娼婦拚定了!”說著,她竟然對著我一頭撞了過來。我可從沒有應付潑婦的經驗,她逼得我簡直忍無可忍了,我一把抓住了她,但她仍把我胸口撞得發痛。我氣極了,氣得頭髮昏,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叫著說:

“你別逼我!你再撒賴我就什麼都不管了!何苦一定要逼得我把你的底牌全抖出來!”

“我有什麼底牌,你抖好了!你抖好了!”雪姨一面叫著,一面又要對我撞。我急了,大聲的喊了出來:

“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你把爸爸的錢弄到哪裡去了,我還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魏光雄……”

雪姨像觸電一樣,突然鬆了我,不由自主的向後面退,一面退,一面張大了眼睛,愕然而又恐怖的望著我,那神情像是一個耀武揚威的猛獸,突然發現它咆哮的對象竟比自己強大好幾倍,在恐怖之餘,還有更多的張皇失措。她的態度引起了爸爸的疑心,他警覺的問:

“依萍,你知道些什麼事?”

雪姨一震,頓時尖叫了起來:

“她撒謊!她造謠!她胡說八道!她根本就是瞎說,我今天非和她拚命不可……”看樣子她又要對我衝了,事情已經弄到這樣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心一橫,報仇就報到底吧!我一面舉起手來準備招架她,一面竭盡所知的嚷了出來:

“爸爸!你不要再信任她!她把你的錢都養了別人,一個叫魏光雄的男人,爾傑根本不是你的兒子……”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雪姨就撲到了我的身上,她的手指對準我的眼睛抓了過來,我大吃一驚,偏開了頭,同時,爸爸的手又落在雪姨的肩上,就那樣一拉一扯,雪姨身不由主的鬆開了我,被爸爸捏得大叫,我就勢向門口躲去,雪姨哭喊著說:“她是造謠的呀!我偷人是她看到的嗎?證據在哪裡?老天在上,我雪琴要是有一分一釐的差錯,就天打雷劈!要那個不要臉的拿出證據來!”

“證據?”我說:“看看爾傑吧!他那副長相就是證據!你不滿足的話,我還有更多的資料呢……”

雪姨大叫一聲,退到了牆角,她那美麗的眼睛現在不美了,驚懼和惶惑使她的瞳孔張大,她定定的望著我,她怕我了!我知道。我終於使她怕我了。張開嘴,我還預備說話,她立即神經質的喊:“叫她停止!不要讓她說下去!……”

爸爸對雪姨走了過去,他的眼睛突了出來,然後他一跳就跳到雪姨的面前,身手之矯捷真活似他的外號——黑豹。接著,他的兩隻大手捏住了雪姨的脖子,他咬著牙,從齒縫裡說:“我早就知道你靠不住!你膽敢在我的眼前玩花樣,我今天要你的命!”爾豪衝上前去搶救他母親了,我知道雪姨不會有生命危險的,因為爸爸到底是個老人,而爾豪正年輕力壯,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我已經留下太多起火燃料,不必看著它燃燒和爆炸了。於是,趁他們亂成一團的時候,我悄悄的走出了這幢充滿了汙穢、罪惡和危機四伏的屋子。

回到了家裡,何書桓果然還在家中等我,給我開了門,他笑著說:“唔,很守信用,果然去了馬上就回來了,離開了一個半小時,想過我幾次?”我沒有情緒和他說笑話,走進玄關,我疲倦的坐在地板上,頭倚著牆,閉上眼睛。我已經揭穿了雪姨的秘密,可是,奇怪,我並沒有預期的那種報復後的快感,所有的,只是被雪姨一大堆髒話和這種骯髒事情所引起的噁心感和另一種空空洞洞的感覺。何書桓摸摸我的面頰說:

“病剛好,就要曬著大太陽往外面跑,現在怎麼樣?又不舒服了?”“沒有不舒服,”我睜開眼睛,深深的吐出一口氣說:“我剛剛從一個骯髒的地方回來,現在很想到一個乾淨的地方去換換空氣,你有沒有興趣陪我去看方瑜?”

“他們給你氣受了,是不是?”何書桓問。

“是我給了他們氣受,這一下,真夠他們受了。書桓,你知道我的哲學:你不來惹我,我決不去惹你,但,如果你先來招惹我,那就別怪我出手不留情面了!我是不甘心受欺侮的!”“你把雪姨的秘密說出來了?”何書桓盯著我問。

“不要再提‘那邊’了,好不好?他們使我頭痛,我現在真不願意再去想‘那邊’,書桓,幫幫忙,別問了,我要去看方瑜,你陪不陪我去?”“我勸你別再出去跑了,你的氣色很不好,應該上床休息休息。”他咬咬嘴唇說,研究的望著我。

“什麼時候你變成個嚕嚕囌囌的老太婆了?”我不耐煩的說:“你不陪我去,我就自己去,你還是在家裡陪陪媽媽吧!”

“好吧,我陪你去!”何書桓忍耐的說。

我們向媽媽招呼了一聲,走了出去。叫了一輛三輪車,我們向中和鄉進行。何書桓和方瑜沒有見過面,但他們二人都早已從我口中熟悉了對方。車子過了川端橋。我不由自主的向竹林路張望,竹林路×巷×號,那姓魏的房子在什麼地方?但,我不能再想這些事了,暫時,讓姓魏的和“那邊”一起消滅吧,我但願能獲得心靈的寧靜與和平,我不能再管這些汙穢黑暗的事了。到了方家,是方瑜自己來開的門,手上握著一大把畫筆,頭上包著一塊方巾,穿著她那件五彩斑斕的工作服,一股滑稽樣。我說:“嗨!這是一副什麼裝束?倒像個阿拉伯人了!”

方瑜把手按在頭上,愉快的說:

“快進來坐!我剛洗過頭,正在畫畫呢!依萍,你忘了介紹,但是,我猜這位是何先生吧!”

“是的。”何書桓對她點了個頭:“那麼你該就是方瑜小姐了?”“一點不錯!”方瑜叫著說,領頭向榻榻米上跑,我們跟了上去。三間屋子,都零亂得夠受,滿地紙屑、書本、筆墨……方瑜的弟弟妹妹們滿屋子亂竄,奔跑著捉迷藏,紙門都露出裡面的木頭架子,但,他們顯然生活得十分愉快。我剛走進去,方瑜的小妹妹就跳了過來,一把抱住我,大嚷著說:

“陸姐姐!你說給我買糖的,每次都忘記!”

“下次買雙份!”我說。

一走進方瑜的家,我立即就受到他們家中歡樂氣息的感染,剛剛那幕醜劇迅速的在我腦中淡忘,我不由自主的輕快了起來。方瑜把我們延進她的臥室,在他們家,是沒有“客廳”這一項的。進去後,她七手八腳的把畫布畫具等向屋角一塞,騰出兩張椅子給我們坐,我推開了椅子,依照老習慣席地而坐,何書桓也學我坐在地下,方瑜倒了兩杯白開水給我們,笑著說:“白茶待客,最高貴的飲料。”

然後她皺著眉看看我,說:

“怎麼回事?好像瘦了不少嘛!”

“還說呢!我病了半個月,你都沒來看我!”

“病了?”她驚異的說:“你這個鐵打的人也會病倒!”接著,她看看何書桓說:“與你有關沒有?”

何書桓有些不自然,對於方瑜率直的脾氣,他還沒有能適應呢!我調開了話題說:“方瑜,你現在是標準的天主教徒了,怎麼反而不看聖經呢?”“我現在在看這本書!”方瑜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丟在我的身上說。我接過這本書,看標題是:

“巫術,魔術,及蠱術。”

“哈,”我抬高了眉頭說:“宗教研究完了、又研究起巫術來了,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方瑜盤膝而坐,深沉的說:

“我只想研究一下人類,人類是很奇怪的東西,有的時候一無所用,有的時候又法力無邊。這本書裡說起許多野蠻民族用巫術報仇,看了真會使人毛髮悚然。我不信這些東西,但它又令人相信……我覺得人類很可怕,他們會發明一些希奇古怪的東西,用在戰爭及殘害別人的事情上,這世界上如果沒有人類,大概就天下太平了。”

“未見得吧!”何書桓說:“所有的動物界,都要戰爭的!”

“它們戰爭的目的,只是為了生存下去,人類戰爭的目的卻複雜極了,自私心可以導致戰爭,慾望可以導致戰爭,一丁點的仇恨也可以導致戰爭……所以,人類是沒有和平的希望的!”方瑜用悲天憫人的口吻說。

“好了,方瑜,你的話題太嚴肅了,簡直像在給我們上課,我對人類的問題不感興趣!”我說。對她的話有些不安。

“你應該感興趣!”方瑜盯著我說:“你就是個危險分子!依萍,我告訴你一句話:解決‘仇恨’的最佳方法不是‘仇恨’,而是……”“愛!”我代她說下去,聲調是諷刺的:“當一個人打了你左邊的臉,你最好把右邊的臉也送給他打,當一個人殺了你母親,你最好把父親也送給他殺……”

方瑜笑了。說:“依萍,你永遠是偏激的!來,我們別談這些殺風景的話,我提議我們到圓通寺去玩玩去!你們有興趣沒有?現在是三點半,到那兒四點鐘,玩到六、七點鐘回來吃飯,正好,走不走?”“好!”我跳起來說:“帶小琦去!”小琦是方瑜的妹妹。

五分鐘後,我們就一切收拾停當,向圓通寺出發了。乘公路局汽車到底站,然後步行了一小段路,就開始上坡。小琦一直在我們腿底下繞來繞去,蹦蹦跳跳的,穿了一件綠色薄綢裙子,像個小青蛙。一面跑著,一面還唱著一支十分好笑的山歌:

“倒唱歌來順唱歌,河裡石頭滾上坡,

我從舅舅門前過,看見舅母搖外婆。

滿天月亮一顆星,千萬將軍一個兵,

啞巴天天唱山歌,聾子聽見笑呵呵。”

我們也笑得十分開心,何書桓迅速的跟小琦建立起一份奇異的友情來,我發現何書桓非常愛孩子,他和小琦就在山坡上追逐,大聲的笑著,好像也成了個孩子。只一會兒,他和小琦就跑到我們前面好遠了。方瑜望著他們,然後微笑的回過頭來對我說:“依萍!他是個很可愛的男孩子!”

“介紹給你好嗎?”我笑著說。

“只怕你捨不得。”我們繼續走了一段,方瑜說:

“依萍,你好像有心事。”

我咬咬嘴唇,抬頭看了看天,天上堆著雲,白得可愛。我迷惘的說:“人,真不知道怎樣做是對?怎樣做是錯?”

“你的毛病在你把一切問題都看得太嚴重,你記得我那個糖的比喻嗎?如果你想求心靈的平靜,應該先把一切愛憎的念頭都拋開。”我不說話,到了圓通寺,我們轉了一圈,又求了籤,我對簽上那些模稜的話根本不感興趣。玩了一會兒,太陽逐漸偏西了,我們又繞到後山去,在荒煙蔓草的小道中走著,山谷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聽著小鳥啁啾,望著暮色昏蒙下的衰草夕陽,以及遠處的裊裊炊煙,我心底竟湧起一種奇怪的,空蕩蕩的感覺。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竭力想用我的全心,去捕捉我在這一刻所生的奇妙的感觸。看到我坐下來,何書桓也拉著小琦坐了下來,方瑜仍然迎風而立,風吹起了她的裙子和頭髮。凝望著遠方的茫茫雲天,一瞬間,我竟感到心境空靈,神清氣爽。

忽然間,圓通寺的鐘聲響了,四周山谷響應,萬籟合鳴。我為之神往,在這暮色晚鐘裡,突然有一種體會,感到自身的渺小和造物的神奇。在這一刻,一切纏繞著我的復仇念頭,雪姨,老魏,爸爸,……全都離開了我。我感到自己輕飄飄的,虛渺渺的,彷佛已從這個世界裡超脫出去,而晃盪於另一個混沌未開的天地裡。……直到鐘聲停止,我才喘了口氣,覺得若有所失,又若有所獲。用手托住下巴,我愣愣的陷進了沉思中。茫然的為自己的所行所為感到一陣顫慄,我無法猜測“那邊”現在是一副什麼局面、雪姨雖行得不正,但我有何權利揭露她的隱秘?我仰首望天,冥冥中真有神靈嗎?真有操縱著一切宇宙萬物的力量嗎?那麼,天意是怎樣的呢?我是不是也有受著天意的支配呢?

我的沉思被方瑜打斷了,她推推我,要我看何書桓和小琦。何書桓和小琦正對坐在草地裡,兩人在“打巴巴掌”,何書桓在教小琦念一個童謠:

“巴巴掌,油餡餅,

你賣胭脂我賣粉,

賣到滬州蝕了本,

買個豬頭大家啃,啃不動,

丟在河裡乒乒砰!”

唸完了,他們就大笑著,笑彎了腰。方瑜也笑了。這世界是多麼美好呀!我想著。沒有雪姨來責罵我,沒有爸爸鞭打我,沒有如萍和我爭男朋友,沒有雪姨和老魏的醜行……這世界是太可愛了,我願意笑,好好的笑,我正是該歡笑的年齡,不是嗎?但是,我竟笑不出來,有一根無形的繩子正捆著我,牽制著我。我是多麼的沉重、迷茫和困惑!

黃昏時分,我們下了山,回到中和鄉,何書桓請客,我們在一家小館子裡大吃一頓。然後,何書桓又買了一大包糖給小琦,我們把方瑜和小琦送到她家門口,才告別分手。

在淡水河堤上,我和何書桓慢慢的散著步。何書桓顯得若有所思,我也情緒不定。堤邊,到處都是雙雙對對的情侶,手挽著手,肩並著肩,訴說那些從有天地以來,男女間就會彼此訴說的話。我也想向何書桓談點什麼,可是,我的舌頭被封住了。我眼前總是浮起雪姨和如萍的臉來。如萍,這怯弱的女孩子,她今天曾經看過我一眼,我想我永不會忘記這一眼的,這一眼中並沒有仇恨,所有的,只是哀傷慘切,而這比仇恨更使我衷心凜然。

我們走下了堤,沿著水邊走,水邊的草叢中,設著一些專為情侶準備的茶座。有茶座店老闆來兜生意,何書桓問我:

“要不要坐坐?”我不置可否。於是,我們選了一個茶座坐下。他握住我的手,凝視著我的眼睛,輕聲說:

“現在,告訴我吧,依萍,你到‘那邊’去做了些什麼?”

我皺起了眉,深深的吸口氣說:

“你能不能不再提‘那邊’?讓我們不受壓迫的呼吸幾口空氣好不好?為什麼‘那邊’的陰影要一直籠罩著我們呢?”

何書桓沉默了,好半天,我們誰都不說話,空氣凝結著,草叢裡有一隻紡織娘在低唱,河面慢悠悠的蕩過了一隻小船,星光在水面幽幽的反射……可是,靜謐的夜色中蟄伏著太多不靜謐的東西,我們的呼吸都不輕鬆平靜。好久之後,他碰碰我說:“看水裡的月亮!”我看過去,波光動盪中,一彎月亮在水裡搖晃著。黑色的水起著縐,月亮被拉長又被揉扁。終於,有云移了過來,月亮看不見了。我閉上眼睛,心底的雲翳也在慢慢的擴張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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