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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瓊瑤] 菟絲花《全文完》

菟絲花  作者:瓊瑤

《菟絲花》是一本言情小說,作者是臺灣言情小說作家瓊瑤。

該書講述了宜美與她依賴了12年的母親分離,被安置在素不相識的羅教授家中的愛情小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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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一切終於都過去了。

當我站在這間我和媽媽共同居住了十二年的小屋內,收拾著我的行裝時,腦中仍然是昏昏濛濛的。似乎從媽媽嚥氣的一刻開始,我就沒有好好的清醒過一分鐘。我的哭喊,擠滿屋子的媽媽的同事,殯儀館、花圈、祭弔、火葬場,圍繞在棺木前垂淚的小學生,林校長主持的追悼會……這一切一切,難捱的時光,可怕的時光,忙碌而又昏亂的時光,終於都過去了。而今我孤獨的在室內整理著媽媽的遺物,收拾我要帶走的東西,心中是那樣恍惚和迷茫。媽媽去了!多少天以來,我把自己陷在處理後事的忙碌中,雖然曾經撫棺呼喚,曾經嚎啕痛哭,但是,那份悽楚和無助還遠不如現在面對這空曠的屋子時來得深切。媽媽去了!我唯一的親人!這以後,十八歲的我,將面臨怎樣的一份前途和命運?

室內那樣寂靜,那樣淒冷。午後的陽光從窗口斜射進來,漠然的照射在石灰剝落的牆壁上。牆上原來掛著兩個鏡框,一個是我和爸爸、媽媽的合照,那年我才六歲,照這張照片的第二年爸爸就去世了,所以是我們唯一的一張全家福。另一個鏡框是媽媽早年畫的一張油畫,畫面是平原、石峰和落照。現在,這兩個鏡框都已被我收進了箱子裡,牆上只留下兩塊淡淡的灰黃的痕跡。兩張單人床,一張屬於媽媽,一張屬於我。都已經只剩下光禿禿的木板。棉被、蚊帳、和媽媽的衣物,全遵照媽媽的意思送給了給我們洗衣服的“阿巴桑”。媽媽!我真佩服她的冷靜,在臥病的期間內,她已把一切身後的事都安排得那麼井井有條,包括我在內!

“聽我說,憶湄,如果媽媽死了,你辦好喪事,就離開高雄,到臺北去投奔羅教授。他會給你安排一份很好的生活。”

“不!”我叫:“沒有那一天!永不會有那一天!”

“會的,”媽媽說,溫柔而平靜的望著我。“憶湄,你是個從不肯面對現實的孩子。但是,記住,逃避現實不能解決問題,不久之後,我會留下你而去,你一定要學習面對現實,學習獨立,和——變成大人。”

如今,是我學習獨立和麵對現實的時候了。到臺北去!投奔羅教授去!這是我唯一的一條路,是媽媽給我安排好的一條路,我沒有考慮的餘地。但是,羅教授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會不會拒絕我?他又會怎樣來安排我?……未來的問題似乎還有一大串,不過,那些,都還沒有到我的眼前來。目前,我所要做的,是儘快收拾好衣箱,趕下午四點半的柴油特快到臺北去!把最後的幾件衣服從壁櫥裡取出來,收進了衣箱裡。薄薄的一口小皮箱,裡面已容納了我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只因為我和媽媽一直很貧窮,靠著媽媽這份小學教員的薪水,供給了我整個中學的教育,已非常吃力了,我們沒有餘錢來多做衣服。闔好了箱蓋,我四面張望了一下,好了,什麼都整理完了!我也該去向林校長、和張老師、魏老師等告辭了。可是,佇立在這小屋中,我忽然失去了力量,這小屋,每一分每一寸的地方,都有著我和媽媽共同生活的痕跡。每一丁點空間,都盛載著過多的回憶。這麼多年來,我屬於媽媽,媽媽屬於我,小屋屬於我們兩人!而現在,一眨眼間世界已經全變了。媽媽去了,我將離開,小屋不知又會迎接何人?

我佇立了那麼長久,幾乎忘記了趕火車的事,直到一聲門響驚動了我。轉過頭來,是林校長。她匆匆的向我走來,把一隻手同情的放在我的肩膀上。

“憶湄,你馬上就去臺北嗎?”

“嗯,”我輕聲的說:“四點半的火車。”

“為什麼這樣急?你實在可以再多住幾天的!”

我搖搖頭。“反正要去,還是早點去。這間屋子,我一個人住著太難過。”林校長嘆了一口氣,凝視著我說:

“憶湄,我不瞭解你母親,我和她共事了十二年,也算得上是她的好朋友了,難道不放心我?認為我不能照顧你?為什麼還要你跑到臺北去投奔一個多年沒有來往的朋友?那位羅教授,就真能照顧你嗎?”

我不語。林校長是這所小學的校長,和媽媽已有十二年的交情。但,我知道媽媽為什麼不願把我交給她。媽媽希望我念大學。“只有一個人能為你安排,羅教授!”林校長是個好朋友,但她自己有六個子女,一個讀大學,三個讀中學,還有兩個讀小學。她無法再負擔我。“好吧!憶湄,”林校長終於說:“如果要趕火車,就該走了!你去看看情形,假若那邊住不下去,還是回來吧!我家不怕多你一個人吃飯!”我點點頭。真的,距離火車開行的時間已只有一小時了。我走向小屋的門口,林校長默默的走在我的身邊,走出房門,我不勝依依的再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只有六席大的教員宿舍!我和媽媽度過了十二年光陰的地方再見了!一瞬間,我鼻中酸楚而淚眼模糊了。“憶湄!”有人叫我,我回過頭來,我面前竟黑壓壓的站著一大群人,張老師、魏老師、何老師……幾乎所有媽媽的同事都來了。我吸了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我應該變成一個大人了!挺了挺背脊,我走上前去,和他們一一握別。我表現得那麼沉靜,那麼穩重,簡直都不像“我”了。我接受了無數的祝福,也喃喃的說了許多感激的言語。最後,我終於走出了××小學的大門,離開了我居住多年的地方。

林校長送我到火車站,站在月臺上的車窗外面望著我。我坐在車內,倚著窗子,對著媽媽這位多年的老友,我有滿懷愁緒,而又默默無言。只因為前途太渺茫,太未可預料,這份沉重壓迫著我,使我無法說話。林校長也一反平日的豪放熱情,而顯得出奇的沉默,大概她在為我難過,為媽媽難過,也為她自己難過——她竟無力照顧一個老友的遺孤。一聲汽笛響,“轟隆”一聲,車子蠕動了。林校長把頭伸了過來,喊著說:“憶湄!要寫信哦!”“我知道!”我也喊:“再見!林校長!”

“再見!……”林校長不由自由的追了車子幾步,又傳來一句話:“憶湄!學著自己照顧自己!從今起,你是個獨立的人了!”車子馳遠了,林校長瘦瘦的身影消失在我模糊的視線之中。是的,我是個獨立的人了,換言之,我是個無依無靠的人了。羅教授,他會成為我的倚靠嗎?他會接納我嗎?仰靠在椅背上,凝視著車窗外飛馳而去的青山綠樹,我是更加迷惘沉重了。遠在五年前,有一天早晨,媽媽放下了早報,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怔怔的說:“羅毅——居然來臺灣了。”

“羅毅是誰?”我問。“一位地質學家。”媽媽淡淡的說,開始吃她的早餐,我把報紙拉到面前來,看到一條不大不小的消息。

“名地質學家羅毅博士昨日攜眷由港來臺,將應聘為×大教授。”

這消息引不起我的興趣,那時是暑假,我正計劃和同學遊大貝湖。拋開了報紙,我不經心的問:

“你認識這位教授?”“以前認識,在大陸上。我和他太太是好朋友。”媽媽說,“許多年沒見過了。”“你要去看他們嗎?”我問,吃著燒餅。

“看他們?”媽媽愣了一下。“不!何必呢?他們很得意,我去倒顯得——”媽媽把話嚥住了,對我警告的說:“憶湄!你又弄了一地的燒餅渣!”

關於羅教授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以後媽媽再也沒有提起過他。我呢?在幾分鐘之後就把他拋到九霄雲外了。一直到三個月以前,媽媽已證明患上了子宮癌,我們母女都已很清楚的明白,死亡的陰影正籠罩著,隨時可以降臨。媽媽有一天讓我去寄一封信,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是羅毅,地址是臺北羅斯福路×段×巷×號。我寄了信回來,媽媽才和我談起羅毅。“他是一位學者,和我們是世交,假如我有什麼不幸,他是我唯一想得出來,能夠照顧你的人!”

正像媽媽說的,我是個不大肯面對現實的“孩子”,或者由於我是媽媽的獨生女兒,未免從小有點兒嬌寵,養成了任何事情都不能承擔的習慣。因此,雖然我很清楚的明白,媽媽患上了絕症,遲早要拋開我而去,但我拒絕去想它,拒絕去談它,也拒絕去承認它。每當媽媽提起她身後的事,我就跺著腳嚷:“沒有那一天,永遠沒有那一天!”

然後跑開,找一個沒有人的角落裡去悄悄的哭。

可是,而今,“那一天”終於到我眼前了。我行囊中有媽媽臨終前三天所寫的一封信,囑咐我面交給羅教授。信是媽媽親手封好的,我不知道里面寫些什麼,我猜想,無非是託孤的意思。媽媽一生好強,從不肯向人低頭或請求什麼,沒料到她走到生命的盡頭,卻必須向一個多年未謀面的朋友,請求收容她那“長不大”的女兒!

“長不大”的女兒!媽媽常常問我:

“憶湄!什麼時候你可以長大?什麼時候你能懂事,不再是個毛毛躁躁的小女孩?”

小女孩!我但願永不長大!永遠縮在媽媽的懷裡,任何事情,有媽媽幫我作主,我只要吃飯、睡覺、唸書、和歡笑!可是,媽媽去了!在失去歡笑的這一段日子裡,我覺得我已經“長大”了!最起碼,我已被迫去面臨那許許多多無可奈何的“現實”!車窗外面,黑夜已在不知不覺中來到,曠野中,偶爾有點點的燈火在閃爍。車輪輾過了原野、城市、村莊,把我帶向一個未可知的命運。車子誤了點,抵達臺北時已將近十一點了。下了火車,提著我的箱子,走出了火車站,站在車站門口,四面張望。臺北!十二年來,我跟著媽媽住在高雄,一直沒有到過這全省最繁榮的都市。抬起頭來,霓虹燈在夜色中閃耀,旅行社、小吃店,林立在對街。臺北!我久已希望來到的地方!望著成排的三輪車、計程汽車,和街頭仍然熙攘的人群,我有種慌亂和惶恐的感覺。頭一次,我發現這世界竟如此之大,不再是隻有六席大的小屋!那麼複雜的道路,那麼多的建築,也不再是我和母親共同生活的那樣小小的天地。

※                              ※                                  ※

一輛三輪車滑到我面前。

“要車嗎?小姐?”我有些猶豫,終於說:“羅斯福路三段。”“十塊!”十塊!我不知道是貴還是便宜,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羅斯福跨在何方?跨上了車子,我才有些後悔,深夜十一點鐘,貿貿然的跑去投奔別人,不是太晚了嗎?或者他們已經睡了,把別人從睡夢中拖起來,多麼不禮貌!媽媽總說我做事從不經過思考,看樣子我仍然沒有成熟。可是,現在,車子已經在黑夜的街道上滑行,初夏的晚風帶著微微的涼意撲面而來,我似乎無暇再做別的計劃了!

車子在巷子中足足兜了二十分鐘的圈子,最後到達了目的地,下了車,我發現自己停在一條佔地頗廣的圍牆前面,嵌在那圍牆正中的,是兩扇豪華而堂皇的紅漆大門。看了看門牌號碼,一切都沒有錯誤,我付了車錢,望著三輪車隱沒在巷子的盡頭,才又怯怯的對那圍牆和大門作了一番巡禮,大門邊不及三尺的地方,一盞街燈正明亮的照耀著,我的影子瘦瘦長長的投在門前的地下,看來那樣孤獨、寂寞,和渺小!

我手腕上是媽媽的舊錶,時間已是十一時半。靠在門邊,我遲疑了大約二十秒鐘。從門縫中向裡偷窺,黑影幢幢的深院內似乎還隱隱的有著燈光。好吧,既來之,則安之,管它是深更半夜,還是半夜深更!我總不能在門外站一夜!橫了橫心,我撳下了門鈴。這屋子一定很深很大,我在門外無法聽到門裡的鈴聲。等了很久,裡面毫無動靜,大概主僕都已熟睡,不管一切,我連撳了三下門鈴,撳得長長的。於是我聽到門裡有了腳步之聲,這聲音沉重而迅速的“奔”向門口,接著,大門豁然而開,一張滿面鬍子的臉龐突然從門裡伸了出來,是個碩大的腦袋,張牙舞爪的毛髮之中,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近乎獰惡的瞪視著我。“你發什麼神經?”一聲低沉的怒吼對我捲了過來。

“我……我……”我接連向後退了兩步,瞠目結舌,不知所云。這顆刺蝟狀的頭顱驚嚇我。

“你……你……”他對我掀了掀牙齒,像一隻猛獸。“你滾開吧!”在我還沒從驚嚇中恢復過來以前,門已經“砰”然一聲闔上了。我驚覺的撲上前去,用力的打了兩下門,無論如何,我不能這樣被關在門外,夜色已深,我又無處可去。我打著門,嚷著說:“喂喂,等一等,我有話說!”

門又猛的打開了,那顆毛髮蓬蓬的頭顱差點撞到我的鼻子上,一聲使人魂飛膽裂的巨吼震耳欲聾的對我當頭罩下。

“滾!聽到沒有?誰是喂喂?喂喂是誰?”接著,那“怪人”一掀牙齒,又是一聲大叫“滾!”

門再度“砰”然闔上,我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兒,心臟像擂鼓似的狂跳著,那“怪人”的幾聲狂吼使我心驚膽戰。望著那兩扇闔得嚴密之至的門,我完全失去了主意。到臺北來之前,我曾經有幾百種對羅宅的想像,但沒有一種想像是這樣的。我曾害怕他們不接待我,但也沒有想到會是用這種方式來拒絕我!那個鬚髮怒張的怪人,幾聲大吼,我竟連見到主人的機會都沒有!而現在,我被關在這門外,在深夜十二點鐘,一個陌生的城市裡。我,怎麼辦?

好半天,我就呆呆的站在門口,不知該何去何從。夜風拂亂了我的頭髮,天上疏疏落落的掛著幾顆星星。北部和南部的氣候相差了幾乎一個季節,我裸露在短袖襯衫外的雙臂已感到涼意。我總不能在這門口開箱子取衣服,於是只能忍受著夜風的侵襲。長長的巷子裡寂無一人,更找不到一輛車子,我難道就從黑夜站到天明?仰視著夜空,孤獨和無助使我想哭。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我那在泉下的媽媽,可曾知道我所受的“接待”?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間,有一輛腳踏車從巷子的那一頭轉了進來。我無意識的瞪著那輛車子。嘎然一聲,車子停在我的身邊,一個男人從車子上跳了下來,詫異的望著我。我也望著他,只因為我不知他是誰,也不知該不該向他解釋我站在這門外的原因。我們彼此瞪視了幾秒鐘,那男人先開了口:“你在這兒幹什麼?”我睜大了眼睛,無法回答。幹什麼?我怎麼述說呢?那男人把腳踏車架好了,望望我,又望望地下放著的箱子,點了點頭,抱著手臂說:“我猜,和媽媽吵了架,出走了,是不是?這樣吧,告訴我你的住址,我送你回家。”

我凝視他,一個愛管閒事的男人,他把我當成三歲的小孩子了。在我的凝視下,我才發現他年紀很輕,大約不會超過二十六、七歲,穿著件白襯衫,袖口隨隨便便的挽著,沒有打領帶,松著領口,還有一頭亂蓬蓬的濃髮。

“怎麼樣?”他繼續問:“你準備在這兒過夜嗎?要不然,你就進去坐坐吧!”他指指那兩扇紅門。

我的精神突然振作了,站直了身子,我問:

“你住在這兒?這是你的家?”

“我住在這兒,”他點點頭:“雖不能說是我的家,也等於是我的家,我想,我可以想辦法讓你住一夜。但是,明天,你一定要好好的回家去。怎樣?”

“我——我已經沒有家了。”我低低的說,接著就摔了摔頭,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我必須解決我的問題:“我是來找一位羅教授的,羅毅教授。”

“找羅教授?”他詫異的說:“那麼,你為什麼不按門鈴?”

“我按了,”我說:“可是我給一個怪人趕出來了。”

“一個怪人?”“嗯,”我點頭:“一個滿臉鬍子,找不到眉毛嘴巴的人。”

他用有興味的眼光盯著我,問:

“你找羅教授有事嗎?”

“有,很重要的事。”我說。

“那麼,你跟我進來吧!”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鑰匙,開了門,一手推著車子,一手提起我的箱子,領頭向門裡走去。走進了門,我發現置身在一個花木蔥蘢的大院落中了。他把車子推進了大門邊的一間小屋內,關好了小屋的門和大門,然後說:

“好吧,先到客廳去看看羅教授在不在。”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夜色裡,只隱隱的看到一幢幢的花木和樹影,穿過了一條龍柏夾道的小徑,我看到了那幢挺立在夜色中的建築物,這是棟二層樓的房子,門前有著石階,裡面還透著燈光。跨上臺階,推開了一扇玻璃門,我走進一間黑暗的房間裡。他不知道從那兒摸到了電燈開關,於是,燈忽然亮了,我停在一間寬敞而漂亮的客廳內,牆邊放著沙發,屋角有一架大鋼琴,琴上是瓶康乃馨。

“你先坐一坐,我到書房去找羅教授。”

我坐了下來。他推開一扇小門走出去了。我忐忑不安的四面張望著,這客廳彷彿每一面都有著通往各處的小門,只有大門那一面是整面的玻璃長窗,垂著白紗鏤空的窗簾。四周有份奇異的寂靜,我覺得十分的不安,而且,我非常非常的疲倦。從清晨到現在,我就沒有休息過一分鐘,何況又有那麼多的感觸、傷懷、擔憂……現在,我真渴望能回到我和媽媽共有的小屋內,好好的睡一覺。

一聲門響,我迅速的回過頭去,不禁大吃一驚,那個怪人不知從那一扇門裡跑了進來,圓睜著一對怒目,虎視眈眈的望著我。在明亮的燈光下,他的身影那麼高大,亂髮虯結的面孔又那麼怪異,我的心臟一下子提升到了喉嚨口。他對我大踏步的衝了過來,一瞬間,我以為他會把我舉起來,扔出房間去。但,他並沒有碰我,只跳著腳吼著說:

“誰讓你進來的?誰許你進來的?”

“是我!”一個聲音在另一扇門邊響起。“怪人”回過頭去,那個帶我進來的青年正走進門來。

“你?”怪人咆哮的目標轉移了對象,他對那青年舞了舞拳頭:“你為什麼放她進來?誰叫你放她進來?”

“她說要找羅教授,”那青年昂著頭說,對怪人的咆哮彷彿一點也不在意。“她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你,我想你驚嚇了她,羅教授。”羅教授!天哪!難道這個毫不友善的“怪人”就是媽媽心心念念要我來投靠的人?我瞪大了眼睛,驚異更超過了原先的異懼。那位羅教授也瞪著我,然後,他用手揉了揉鼻子,不耐煩的蹙了蹙眉頭,用忍耐的口氣說:

“那麼,你不是皓皓的女朋友了?”

我一愣,他在說些什麼?但是,立即我就瞭解到我一定被誤會成一個不受歡迎的人了。無論如何,我現在應該趕快把自己介紹出來。於是,我說:

“我姓孟,名憶湄,我是江繡琳的女兒!”江繡琳是媽媽的名字。“我母親有一封信要我交給您。”說著,我從手提包裡找出了媽媽的信,遞了上去。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個怪人像是突然觸了電,我的自報姓名如同仙人的魔杖,一下子把他點成了化石。他微張著嘴,注視著我,半天都沒說話。然後,他突然醒了過來,抽出我手中的信,他迅速的拆開了信封,取出信紙。他的眼光在信箋上游移,他看得那麼快,我相信他根本沒有看清信裡說些什麼。他的眼光掉回到我身上,近乎粗魯的說:

“你母親怎麼了?”“死——了。”我說。他蹙蹙眉,鼻子裡似乎哼了一聲。

“怎麼會死?”他簡短的問:“死在哪兒?”

“子宮癌,”我也簡短的回答:“高雄。”

“高雄,”他喃喃的說,像是在咒詛,又重複的說了一遍:“高雄。哼!”他望著我,發光的眼睛定定的停在我的臉上,遲疑了大約十秒鐘,他又用手揉揉鼻子,忽然說:“好吧,一切明天再談,你好像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嗯?”他那粗魯的聲調中有股突發的溫柔。“你最好是馬上睡一覺,嗯,你從高雄來的嗎?”“是的。”他看來有些懊惱。“剛剛我開門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早說?”他責備的問。“假若不碰到中□,你就預備在門外站一夜嗎?”

“噢,”我困惱的說:“你並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

“哼!”他再哼了一聲,轉過頭去看一直站在一邊的那個青年:“過來!中□。”那青年走了過來,對我溫和的微笑。

“帶她上樓去!”羅教授用命令的語氣說,又轉向我:“喂喂,你說你姓什麼叫什麼?”

“孟憶湄。回憶的憶,水字邊一個眉毛的湄。”

“孟——憶——湄——”他彷彿想把這名字記牢,接著就低低的嘰咕了一串,大概是在咒罵什麼、可能對我的名字不大滿意,然後他揮揮手說:“孟就孟吧,這不是什麼好姓!中□,帶這個孟小姐上樓,皚皚隔壁的一間房間,知道嗎?”對著我,他用同一種命令的口氣說:“馬上睡覺,明天我還有話和你談!知道嗎?”我點頭,囁嚅著說:“可是……我,想先洗個澡!”

“天哪,”羅教授不耐的喊:“怎麼如此嚕囌!”揮揮手,他嚷著說:“上樓去!上樓去!”

我遲疑的站起身來,那位名叫中□的青年已經提起我的箱子,領先向一扇門走去。我只好跟在後面,走到門邊,我又回過頭來,輕聲的說:“明天見,羅教授。謝謝你收容了我。”

他站著,那分不清眉毛嘴巴的臉似乎痙攣了一下,那些虯結的鬚髮微微牽動,銳利的眼睛閃過一抹近乎溫柔的光。然後他掉轉了身子,用背對著我,低低的發出許多希奇古怪的咒語般的言語。自顧自的在一張沙發中坐了下來,彷彿我已經不存在了。跟著那位青年,我從一扇小門出去,走進了另一間大廳內,這大廳大概是羅宅的飯廳,寬敞而整潔,有一個寬寬的樓梯直通樓上。上了樓,是一條寬走廊,兩邊如公寓般分作許多房間。他帶著我走向右面第三間,推開了門,開亮了電燈,微笑著對我說:“孟小姐,我想,羅教授已經等待了你好幾個月了,這間房間是三個月前就準備好了的!”

我眩惑的望著室內,這是間小巧精緻的臥房,一張單人的彈簧床,一個梳妝檯,一個大的衣櫥,一張玲瓏而精緻的書桌,上面放著盞小小的檯燈,還有一個玻璃門的書櫥。床上被褥枕頭都已齊全,書櫥的頂上還有一瓶新鮮的玫瑰花。這一切的佈置,就好像已料定我今天會到似的。我有些迷惑的轉過頭來,那位青年仍然對著我微笑。

“還不錯,是嗎?這是完全仿照皚皚的房間佈置的,皚皚是羅教授的女兒。”他說,對我彎了彎腰:“孟小姐,歡迎你成為羅家的一員。我想我不打擾你了。明天見!”他向房門外退去,退了一半,又停住了,加了一句話:“還有,浴室在走廊的最後一間。”“謝謝你。”我說,咬咬嘴唇,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因為我始終沒弄清楚他是誰。“我姓徐,”他看穿了我的懷疑,“徐中□,中間的中,□樹的□,木字旁一個丹心的丹字。”他凝視了我幾秒鐘。“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想,我們在羅宅的地位可能是類似的。好,以後有機會再談吧!再見!”

他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我站在房子的中間,望著那扇門闔攏,才輕輕的吐出兩個字:

“再見。”我不相信他會聽到我的道別。瀏覽著室內,我有種置身幻境的感覺,一種不真實感牢牢的抓住了我。這小房間太華麗,太舒適,太不可能是將屬於我的!我把手指送到唇邊去咬了咬,很痛!那麼,這是真的了!我沒有被拒絕,沒有被嘲笑,卻被安插在比我和媽媽的小屋強幾百倍的環境中。走到窗邊,我拉開了淺藍色的窗簾,推開玻璃長窗,一陣夜風夾帶著強烈的花香對我撲面吹來,我深深的吸了口氣,神志恍惚的倚著窗子喃喃的問:

“我是誰?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孤兒。我在什麼地方?一個陌生朋友的家中。這——會是真的嗎?”

夜風吹過園中的樹梢,在我身畔徘徊。掠身而去的風聲,依稀在低迴的重複著我的句子:

“是真的嗎?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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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在晨光微現中醒了過來,一時間,非常朦朧和迷糊,不知自己身之所在。軟綿綿的床墊,簇新的枕頭,帶著薰人慾醉的花香的柔風,和那玻璃窗在風中輕微的震顫聲,這一切,對我是那樣的陌生而又新奇。我微微的張開眼睛,什麼地方吹來的風?那樣輕柔細緻,那樣香氣瀰漫,我吸了口氣,是玫瑰?茉莉?還是早開的鬱金香?在枕上翻了一個身,又闔上眼睛,我仍然睡意濃厚。但是,有一些地方不對,風使我覺得雙臂微寒,擁緊了棉被,風依舊吹拂在我的臉上。難道昨夜忘記關窗?可是,我清晰的記得曾關好了窗子並拉緊窗簾。那麼,什麼地方吹來的風?我在枕上搖搖頭,吃力的睜開眼睛,真的清醒過來了。

我的眼睛正對著那兩扇玻璃長窗,一剎那間,我吃驚的愣住了。玻璃窗是敞開著的,淺藍色尼龍的窗簾在晨風中飄蕩。曙色正從窗口湧入,灰濛濛的塞滿了整間屋子。使我吃驚的發愣的並非敞開的窗子,而是窗前正亭亭的站著一個白色人影,似真似幻的佇立在曉霧迷濛之中。

那是一個女人的背影,她的臉向著窗外,背對著我。穿著件長長的,白色輕紗的晨褸。一頭烏黑的長髮一直垂到腰際。在曉風的吹拂下,她的衣袂翩然舞動,長長隨風飄飛。她的個子高而苗條,透過那薄薄的衣衫,我幾乎可以分辨出她那瘦伶伶的身子。我凝視著她,詫異她為何出現在我的屋內?她又是誰?我等待了一段長時間,她並沒有改變姿態,彷彿全心全意都集中在窗外的某一點。我忍不住的輕咳了一聲,於是,她移動了,慢慢的回過頭,她對我的床邊走了過來。

她停在我的床前,低頭注視我。我仰躺著,也睜大了眼睛注視她。這是一張奇異的臉;瘦削、蒼白、凝肅。一對大大的眼睛是唯一能代表生命的地方,烏黑的眼珠空洞迷惘,定定的停在我的臉上。這張臉有股震懾人的神秘的力量,使我在她的眼光下瑟縮而無法發出言語。她那毫無血色的嘴唇也閉得緊緊的,似乎並不想對我說話。我們就這樣僵持著彼此對視,誰也不開口。曉色在逐漸加重,室內光線也越來越明亮。跟著光線的轉變,我可以更仔細的看清她。她已不再年輕,雖然她的皮膚仍然維持光潔細潤,但眼角已有四散的皺紋,嘴邊也有著時間刻下的痕跡。她的年齡應該已經超過了四十歲。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掉開了瞪著我的眼光,發出了一聲悠長綿邈的嘆息。這嘆息那樣長,那樣幽幽的,給人一種森冷陰沉的感覺。然後,她望著窗外,低低的說:

“她——死了嗎?”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問我,我也不知道她這個“她”是指誰。不過,聽到她說話使我振作,因為我曾懷疑她是屬於幽靈一類的東西。言語應該能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陌生,我渴望能使我們的關係弄得融洽些,我猜,她可能是羅宅的女主人。於是,我熱心的說:“您——在問我嗎?”她看了我一眼,那冷冰冰的眼光使我打了一個寒顫。

“你以為我在問誰?”她反問。

“噢,”我有些失措。“你指我母親?她已經逝世了。”

她望了我好一會兒,點點頭,自言自語的說:

“去了!死了!”她悵惘的看了看盛滿陽光的窗子:“死了,也就解脫了。”她的話顯然不是對我而發,再看了我一眼。她一聲不響的走向門口,腳步輕悄得毫無聲息。扭開門柄,她輕緩的走了出去,當她隱沒在門外的那一剎那,我直覺的感到她對我有份敵意。我從床上坐了起來,雙手抱著膝,沉思了幾分鐘,我想不出什麼道理,只覺置身在一個奇異的環境中。不過,我迅速的擺脫了這份思想,媽媽常說我不務實際,就會胡思亂想。我要學著“長成”,不再活在孩子氣的遐想中。起了床,我換掉身上的睡衣,打開房門,走廊裡寂無一人,也沒有絲毫聲音。腕錶上指著八點正,看樣子這家人是習慣於晚起的——

除了我屋裡那位神秘女人之外。

我到浴室裡去梳洗了一番。我喜歡鏡子裡的自己,明亮的眼睛和寬寬的額角。媽媽以前說我從不知道憂愁,真的,媽媽生病以前,我的生命裡是從無憂愁的。我喜歡笑,快樂得像一支“忘憂草”。忘憂草!我不知道是否真有這種草,這是媽媽對我的稱呼,她叫我作她的忘憂草!可是,媽媽的病和死,捲走了我所有的歡樂。“忘憂草”也懂得了憂和愁,還有人世間許多的悲哀和無奈。

從浴室回到我的房間裡,我驚異的發現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僕正在為我整理房間。棉被已整齊的疊好,睡衣收入了抽屜裡,連我的箱子都已打開,裡面的衣物掛進了櫥裡。只有那兩個鏡框,並排的躺在書桌上面。

“孟小姐,”那女僕對我彎彎腰:“我叫彩屏,太太叫我來服侍你。”“噢!”我有些受寵若驚,我從沒有被人“服侍”過。望著那乾淨俐落的女僕,我笨拙的說:“其實我自己都會做的!”

彩屏望著我微笑,或者她認為我是個見不得世面的窮人家的女孩,但她的微笑裡並無嘲弄的意味。抱起了書櫥頂上的花瓶,她問我:“孟小姐,你喜歡換一種花嗎?”

“哦,”我說:“玫瑰就很好了!”

“我們小姐不喜歡紅顏色的花,”彩屏說:“她要藍顏色的花,你不知道藍色的花多難種,又難得開花。太太是認定要白色。”“哦,這些花都是自己培植的嗎?”我詫異的問。

“是的,外面是花園,我們還有一間暖房。”彩屏說:“羅家每個人都愛花。噢!”她驚覺的說:“差一點忘了,老爺在餐廳裡等你。”說著,她向門口走去,又回頭說:“還是插玫瑰花嗎?”“好的!”彩屏抱著花瓶退了出去。我在梳妝檯前站了站,梳平了我的短髮,鏡子裡的我明朗清新,那兩道微向上挑的眉毛使我帶著幾分男兒氣概。有一綹鬈髮垂到額前來了,我把它拂向腦後。我又聞到了花香,從敞開的玻璃窗裡望出去,綠蔭蔭的樹木中雜著彩色繽紛的花壇,紅黃一片的花朵迎著陽光閃爍,我看呆了。新的環境使我興奮和振作,媽媽去世的陰影在我心頭悄然隱退,我那愉快的本性又逐漸抬頭了。仰望青天白雲,俯視綠草如茵,我覺得心胸開曠,幾乎想引吭而歌了。走出我的房間,穿過長廊,我輕快的走向樓下。在那間大而明亮的餐廳裡,我見著了羅教授。他正在吃他的早餐,大概聽到我下樓的聲音,所以仰著頭望著我走下樓梯。在明亮的光線下,他那亂髮篷篷的頭一如昨日,鬍子如同春日路邊的雜草,茂盛的滋生著,掩蓋了他的嘴巴。眼睛是“叢林”中的燈炬,灼灼的從亂草中射了出來。

“早,羅教授。”我微笑著說。

“唔,”他哼了一聲,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坐下來!”他命令的說。我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桌上放著香腸臘肉和小菜。一箇中年女僕給我盛了一碗稀飯來。羅教授不再看我,低頭吃著他的早餐。我好奇的望著他。猛然間,他抬起頭,直視著我:“你為什麼不吃飯?”他蹙著“眉”(如果分辨得出是眉毛的話)問:“你瞪著我幹什麼?”

“哦,我……”我倉卒的說:“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怎麼能順利的把稀飯喝進嘴裡而不弄髒你的鬍子?”

我的話才說完,身後就有人爆發出一陣大笑。我回過頭去,一個青年正從樓梯上跑下來,他徑直走到我的身邊,用很有興味的眼光望著我,我立即發現,他那對炯炯逼人的眼睛簡直是羅教授的再版。但是,他整潔而漂亮,下巴上剃得光光的,頭髮梳得十分平整,穿著件白襯衫,繫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帶。他對我咧著嘴微笑,眼睛裡閃著一抹嘲謔的光芒,渾身都帶著種玩世不恭的味兒。羅教授對他狠狠的瞪了一眼:

“皓皓!你做什麼?”“這就是昨夜差點被你趕到門外去的那位小姐嗎?爸爸?”那位青年說,又轉向了我,對我深深一鞠躬:“小姐,容我自我介紹,羅皓皓。不過,我不喜歡我的名字,皓皓,像個女人,我寧可叫羅皓,簡單明瞭!”

“你坐下!皓皓!”羅教授咆哮的喊。

羅皓皓坐了下去,仍然用那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他看來十分年輕,年輕得像個大孩子——頂多只比我大三、四歲。“爸爸,這位孟小姐將在我們家長住嗎?”羅皓皓轉頭去問他的父親。“唔,”羅教授哼了一聲:“不關你的事!你今天有課沒有?還不吃飯?”“有課無課都一樣,”羅皓皓滿不在乎的說,望著我:“孟小姐,你的大名是——?”

“憶湄。”我說。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支原子筆,在一本小冊子上寫了兩個字給我看,寫的是“意梅”,他用詢問的眼光看我。

“是這樣嗎?”他問。“不!”我說,接過筆來,寫下“憶湄”兩個字,他點點頭,笑著說:“中國字很有意思,是不是?同一個發音,卻有各種不同的字。”“皓皓!”羅教授嚴厲的喊:“你出去!我有話要和孟小姐談!”“爸爸!”羅皓皓抗議的喊。

“出去!”羅教授怒吼著,瞪圓了眼睛。

“好好好,我出去,”羅皓皓站起身來,忍耐的說,再看我一眼:“孟小姐,有機會我們再詳談。我們羅家,父子是不能同在一間屋子裡的,否則,屋頂會被掀掉。我們誰看誰都不順眼!”說著,他頭也不回的穿過一扇門走出去了。

這兒,羅教授已經吃完了他的早餐,他站起身來,對我簡短而有力的說:“憶湄,我想我有權直呼你的名字。若干年前,你母親是我們家的好友,她是個個性倔強的女人。三個月前,她有信給我們,卻沒有附上地址,我想她並不願意我們找到她。她要我們照顧你,所以,你會得到照顧和保護。但是,有一點你必須注意,對於皓皓,你最好少理他,他是我們家的浪子,一個不長進的傢伙!至於皚皚,我相信你會和她做朋友。”他看了樓梯一眼,似乎在找尋皚皚的蹤跡,但樓梯上沒有一個人影。他繼續說:“皚皚是我的女兒,大約和你差不多大。關於我的太太,”他望著我,聲調突然變了,他不由自主的降低了聲音,非常柔和的說:“她說今晨見到過你,嗯?”

“是的,”我說,想著那個消瘦蒼白的女人:“我並不知道她就是羅伯母。”“她的身體很壞,”羅教授說:“平常是不離開她的房間的,你——最好少打擾她。”“我會——”我咬咬嘴唇說:“儘量不麻煩你們。”

他狠狠的盯了我一眼,說:

“你大概和你母親的脾氣很像,嗯?很倔強,很多心,很執拗,又有——過份強的自尊心!”

“媽媽是個好母親——”我像分辯什麼似的。

“當然!”他打斷了我:“吃你的早餐吧!你的飯冷了!”說完,走出了飯廳。我獨自一人在偌大的餐廳內吃完我的早餐,餐廳和客廳有類似之處,四面都有四通八達的門。其中有一面是整面的玻璃長窗,透過這扇長窗,可以看到園內的花木扶疏。看樣子,這幢房子超過我想像的大。假若不是因為我和羅宅還太陌生,我真願意去“探險”一番。可是,在我和他們都還沒有混熟以前,我想我還是收斂一些的好。放下飯碗,我四面張望了一下,壁上掛著好幾幅油畫,多半都是煙霧迷離的風景寫生,每張的右下角都簽著“K·K”兩個英文字。

我上了樓,向我的房間走去。但,經過一間屋子時,我停了一下,這房門是敞開的,門內,羅太太正坐在桌前的一張椅子裡。她已換了一件白色繡花的衣服,腰間鬆鬆的繫著根帶子,長髮挽了起來,在頭頂盤成一個髻,露出白皙而秀氣的頸項。她的臉側面對著門,是一張極美的側面像,高高的鼻子,和長長的眼睫毛,高貴、莊重、雅麗,像一張畫。

“進來!”她忽然說。我吃了一驚,四面看看,並沒有第二個人,那麼,她是叫我了?我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進去。她已轉過臉來正面向著我,大眼睛靜靜的落在我身上。

“我說,進來!”她說,語氣冷淡而寧靜。

我走了進去,想起清晨的見面,我可能對她有些失禮的地方,於是,我向她點頭微笑,輕輕的說:

“羅伯母。”她凝視我,好長一段時間後,才說:

“過來!”我走近她,她上上下下的望著我,然後,她那美麗的大眼睛裡忽然浮起一層朦朧的霧氣,她輕輕的抬起一隻手來,撫摸我的手臂,接著,她就用兩隻手分別握住了我的雙手,她的手指枯瘦蒼白,和我那被陽光曬成的健康膚色成了鮮明的對比。她把我的手握得非常緊,用一種做夢似的神情和語氣,悠悠然的說:“多麼美的皮膚,和你母親一樣!”她仰望著我的臉:“你的母親,她和我如同姐妹,她總說:‘你不要做這樣,你不要做那樣,你要多休息,要長胖一點!’她給我佈置一個最好的環境,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桌巾,什麼都是白色。她說:‘雅筑,只有白色配得上你,你那麼美,如果我有你的十分之一就好了!’她不讓我勞動,不讓我操作,寵我,像寵一個小娃娃。她說:‘我會照顧你,永遠,永遠——’”她的聲音低沉了下去,臉色顯得更加蒼白,眼光透過我的身子,眼神是渙散而昏亂的。她的神情驚嚇了我,我俯下身去,擔心的問:“羅伯母,你怎麼了?”

她的手仍然抓住我,眼光卻更加昏亂和狂熱。她注視著我身後的某一點,對於我的問話恍如未覺,只繼續蠕動著嘴唇,輕輕的說:“她說:‘你是我的小妹妹,我要照顧你,永遠,永遠。’她說的,她要照顧我,永遠,永遠,永遠……”

她開始喃喃的,重複著那幾個句子,囈語般的講個不停。大眼睛瞪得那樣大,裡面像發著熱病似的燃燒著。我真的驚慌了起來,我試著要抽出我的手,但她牢牢的扣著我的手腕,像鐵索般箍緊了我。她的囈語逐漸加快,逐漸語音模糊而不可辨。我慌亂的喊了起來:

“羅伯母!羅伯母!你怎麼了?你——”

我緊張的想從她的掌握中掙扎出來,她卻緊扣著我不放。我們糾纏成了一團,忽然間,一個念頭像電光般在我腦中一閃:她是個瘋子!這念頭使我恐怖,因為我對瘋人的懼怕遠超過妖魔鬼怪。我開始大聲尖叫: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

有人衝進了屋裡,我轉過頭,是個美麗的少女,她只張望了一眼,跑了出去。立即,我聽到有重重的腳步聲奔上樓梯,接著,一個高大的人影竄了進來,是羅教授!他一直跑到我們的身邊,把兩隻巨大的手掌壓在她妻子的肩膀上,沉著聲音喊:“雅筑!”羅太太頓時鬆開了我,茫然的收回了眼光,望著羅教授,接著,她就哭泣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

“她說她會照顧我,永遠照顧我!”

“好了!雅筑!”羅教授說著,聲音出奇的溫柔,像在安撫一隻小貓。他把她的頭攬進他的懷裡,那梳著髻的小小的腦袋緊倚在他寬闊的胸膛上。他的手拍撫著她的背脊,不斷的說:“好了,雅筑。好了,雅筑。”

羅太太仍然在嗚咽著,但她很快就平靜了下去。半晌,她抬起淚濛濛的眼睛,迷迷離離的望著羅教授,顯然已神智恢復,幽幽的說:“我很抱歉,毅。”“沒事了,是嗎?”羅教授說,眼光那麼柔和,簡直使我懷疑不是出自他的眼睛裡。看到他那樣暴躁粗魯的人也會有溫柔的一面,令我驚奇而困惑。他又拍了拍她的背脊:“去躺一躺,好嗎?我讓彩屏來侍候你。”

羅太太順從的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床邊去,像只聽話的小白兔。我退出了房間,羅教授緊接著也走出來了,看到了我,他的溫柔一掃而空,他對我圓睜起一對怒目,氣沖沖的說:“你!誰叫你來招惹她的?我難道沒告訴你,叫你別去打擾她?”我覺得一肚子的委屈,天知道我並不想去“招惹”她,而且,假若我知道她是這樣碰不得的,我一定遠遠的避開。噘起嘴來,我低低的嘰咕了一句:

“真不知是誰招惹了誰?”

羅教授瞪了我一眼,帶著滿臉不澤之色,轉身走開了。我退到我的房門口,心中充滿了懊惱和難堪。這是我到這兒的第一個早晨,就如此的不吉利!推開房門,我走進去,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想到以後漫長的寄人籬下的生活,都要這樣看盡別人的臉色,不禁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有一個陰影遮到我的眼前來,我抬起頭,是剛剛那個曾衝進羅太太屋裡的少女。她對我點點頭說:

“你沒有關門,所以我進來了。”

我望著她,她的年齡不會比我大。穿著件白色洋裝,披著一肩柔發。不用任何人的介紹,我也知道她是誰。她像極了她的母親,卻比她母親更美。那細膩而白皙的皮膚,和她母親一樣帶著不正常的蒼白。一對烏黑得像黑色潭水似的眼睛,深不可測。那長長的眼睫,彎彎的覆蓋在眼睛上方的眉毛,和那薄薄的嘴唇,都具有那樣動人的美,使我眩惑而迷惘。雖然我不是個男孩子,但是,我一樣為她著迷。我向來崇拜一切的“美”。不過,和她母親類似,她身上也有那份特殊的氣質:高貴、典雅,卻令人難以接近。

“你是皚皚?”我問。她點點頭。“我是孟憶湄。”我說。

她再點點頭,有股冷漠與傲岸的神情,似乎並不想和我談話。於是,我也默默無言。好一會兒,她才又輕輕的說:

“媽媽有神經衰弱症,但是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有時她會忽然發病,只要有爸爸在,她總是很快就會過去的。”

我望望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感動的激情。我想,她是特地為了對我講這幾句話而來的,她怕她的母親驚嚇了我。在她那冷淡的外表下,一定有一顆善良而真摯的心,有一種人,是天生不會表達自己的情感的。這樣一想,我更加喜歡她了,我熱心的說:“是嗎?為什麼不請醫生看看?”

她瞪了我一眼:“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有請醫生看?”

我的一腔熱情又被一下子拋進冰窖裡了。我想,我還是少說幾句話的好,否則註定要碰釘子。閉上了嘴,我在心裡發誓不再說話。可是,忽然間,窗外的花園裡傳來了一個少女的歌聲,歌喉婉轉抑揚,柔美而富磁性,唱的是一支我很熟悉的歌,因為媽媽生前也常唱的: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那歌聲那樣的蕩氣迴腸,我完全被它所吸引了。忘記了剛剛有不說話的誓言,我抬起頭來,興奮的問皚皚:

“是誰在唱歌?”“是嘉嘉。”她說。冷淡的轉過頭去,在我第二句問話“嘉嘉是誰?”還沒問出來以前,她已自顧自的走出了我的屋子。我愣了愣,就被那歌聲引向了窗口。從窗口望出去,花圃之後是一片濃蔭,歌聲由濃蔭深處傳來,只聞歌聲,卻不見人影。我側耳傾聽,那歌聲一再反覆著: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嘉嘉!羅宅的小一輩似乎都喜歡用重複字做名字,皓皓,皚皚,又一個嘉嘉!這嘉嘉是皓皓皚皚的小妹妹嗎?聽那聲音,她一定也是個美麗無比的女孩子!我走出房門,心裡也隱隱的明白,我最好是留在屋裡少出去,一個早上,我已經有些動輒得咎了。但,我無法抵制那歌聲的吸引力,我急於找出這個唱歌的人來。下了樓,我循著歌聲,向花園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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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推開了飯廳的落地長窗,跨下了好幾級臺階,我走進了那寬大的花木蔥籠的院子裡。沿著一條龍柏和杉樹夾道的小徑,穿了出去,是一個圓形的花壇。花壇以一棵鐵樹為圓心,外面一層一層的栽植了各種不同的花,最外一層,佔地最廣,是清一色的玫瑰,香味濃郁的瀰漫在空間,隨著初夏的柔風向各處飄散。越過這花壇,就是綠蔭蔭的一座小小的林子。一眼望去,這林子似乎是毫無系統的種植著些樹木,但走近細看,卻顯然經過極細密的一番佈置。林木栽種得疏落得宜,大部份都是松與柏,並不高大,但枝幹聳直,也勁健有力。松柏之間,還點綴著一棵棵的扶桑和茶花。這不是茶花的季節,可是,扶桑卻絢爛的開著。綠樹叢中,綴著朵朵不同色彩的花朵,分外別緻和引人。樹木的腳下,也散植著各種不同的花草,玫瑰、菊花、石榴、薔薇……數不勝數,還有許多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走到林子的入口,我已經可以清清楚楚的辨認那歌聲。抑揚的,輕柔的從林木深處傳來,偶爾也會有片刻的停頓,似乎唱歌的人正在工作著。歌詞是反覆著唱的,同一支歌,永遠是那樣的幾個句子,時斷時續,時高時低,起伏間歇,別有韻致。跟蹤著歌聲,我走進了林裡,繞過幾株樹木,面前陡然一亮。我絕沒想到,在這濃蔭深處,卻還別有天地,一架小巧精緻的花棚豎立在林木之中,花棚上爬滿了紫藤花,一串串粉紫色的花朵在棚架上迎風輕顫,嬌豔欲滴。花棚下是幾張竹製的躺椅,椅上空無一人。我站住了,側耳傾聽,歌聲忽然停止。我四面張望,看不到一個人影,眼前只有綠樹青藤,和枝頭的輕紅點點。穿過花棚,我對各處搜尋著望過去,到處都是樹木和花朵,靠在棚架上,我思索著,也傾聽著。風在林梢低吟,花棚上有幾隻麻雀在嬉鬧。除此而外,聽不到一點其他的聲音,我有種被捉弄的感覺,揚起頭來,我心有不甘的喊:

“喂喂!有人在嗎?”我的聲音消失在林中的風聲裡。我又默立了片刻,周遭有種反常的寂靜,似乎連小鳥的喧鬧聲都忽然停止了。我感到微微的不安,濃郁的花香使我薰然欲醉,眼前迷離的樹影花影讓我眩惑。轉過身子,我找尋我來時的路徑,想退出這座樹林。但,我剛剛起步,那斷續飄搖的歌聲就響起來了: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我捉住那個歌聲的尾音,迅速的衝進了林子裡,於是,我猛的站住了,我看見了她。

她蹲在一棵松樹前面,背對著我。身邊放著澆花的水壺和花鋤。她俯著頭,在清除著樹根下的雜草,一面唱著歌,她工作得那麼專心,以至於沒有聽到我的腳步聲。我打量著她的背影,纖細,苗條,穿著一件印花的臺灣綢的衫褲,頭髮卻舊式的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看裝束,她應該屬於女僕之類。我站住,喊了一聲:“嗨!”我喊得很響,但她卻寂然不動,依舊唱著她的歌。我詫異的望著她,忽然,我發現她身上有什麼地方不對,是了,她的頭髮!那頭髮是花白的!一個少女怎麼可能有花白的頭髮?我無法按捺我的好奇了!繞過樹木,我走到她的正面站住,再喊了一聲:“嗨!”這一次,她抬起頭來了,也停止了她的歌聲。我凝視著她,這是張奇異的臉,她應該是個老婦人了。但,就和她那少女的歌喉一樣,她有張“娃娃”臉。儘管臉上皺紋遍佈,可是,那神態,那眼神,卻宛如一個三歲的小娃娃。她仰視著我,眼睛裡流露的是天真的光芒,微微張著的嘴,帶著股孩子氣的憨態。無論如何,這張又老又小的臉讓我覺得非常的特殊,但,她是不討人厭的。我試著對她微笑,詢問的說:

“這花園都是你照顧的嗎?”

她從地上站起來,個子比我矮得多,大概只齊我的眉毛。她繼續望著我,並不回答我的問話,卻對我展開一個近乎痴呆的笑容。“你的歌唱得真好聽。”我說,她的笑容對我是一個鼓勵,我高興我終於在這兒找到了“友善”。

她繼續對我笑。仍然一語不發,笑得那麼單純,使人不能懷疑她的笑有何心機或嘲弄的意味。可是,我一連兩句話都得不到反應,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鼓起勇氣,我想我還是先把自己介紹出來好些。

“我是孟憶湄,將要在羅家長住。”

她還是笑,那張臉像個雕刻出來的笑面佛。我的言語如同落進了海浪裡,連一點漣漪都掀不起來。我有些不高興了,無論如何這羅家每一個人對我都不太真摯,我所伸出的友誼的手,竟無一人願意接受!我掉開頭,有些氣憤的說:

“我很好笑,是嗎?你幹嘛那樣盯著我笑?我又沒有少一個眼睛或多一個鼻子!”大概我的話使她不好意思了,她低下頭去,然後就重新蹲下身子,用手去清除那些雜草,對我看都不看一眼。這份冷漠使我難堪而尷尬,我下意識的把大拇指送到嘴邊去咬著,一面呆愣愣的站在那兒,考慮我要不要收拾東西離去,回高雄去。林校長雖然清寒貧苦,無法供給我一份好的生活,但她熱情誠懇,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我正想得出神,那位“嘉嘉”忽然又抬起頭來了,她仰視著我,依然帶著那鎮的笑容,對我指指面前的松樹,一個一個字的說:“要開花了!”我愕然。要開花了!什麼東西要開花了?順著她的手指,我對那棵松樹看過去。於是,我發現在那棵松樹的樹幹上,纏繞著一株小小的、黃褐色的藤蔓,藤蔓上沒有葉子,只有著成串的小花苞,在風中擺動,有股楚楚可憐的、嫵媚的味兒。我有些驚喜,一來高興她終於對我說話,二來也對那成串的小花苞發生濃厚的興趣。我用手指輕輕的撥弄著那些粉白色的花苞,愉快的問:“這種花叫什麼名字?”

她傻傻的望著我,彷彿我說的是蒙古話。

“要——開花了。”她重複的說,站起身來,撫摸著那映著陽光而變成金色的藤蔓。“要開花了。起風的時候,葉子落了,花也開了。”她抬頭看看天,臉上有種專注的神情。“起風的時候,葉子落了,花也開了。”她再重複一遍。

我詫異的望著她。“為什麼要起風的時候呢?”我問。

她不答,望著我一味的傻笑。半晌,才又說:

“你看見了嗎?”“什麼東西?”我一愣。

“花——要開了。”她指指松樹。

我凝視她,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一切似乎都很反常,我有些神智迷茫了。就在我望著她發呆,她望著我傻笑的時候,一個人從樹蔭間走了出來。我抬頭,是那個昨天帶我走進羅家的徐中□!他仍然衣著隨便,而神情灑脫。脅下夾著本很厚的書,他大踏步的對我走來,看樣子精神振作而心情愉快,眉宇間浮動著開朗的笑意,和清晨的陽光一樣溫暖和煦。他對我點點頭:“早,孟小姐。”“早,徐先生。”我也點了一下頭。

“早,嘉嘉,”他再對那老婦人點點頭,走過去拍拍老婦人的手背像哄孩子似的說:“花開了嗎?”

“花——要開了。”嘉嘉熱心的指著藤蘿。

“噢,”徐中□高興的叫了起來:“還是真的要開了呢!今年會提前開花了。”他再拍拍嘉嘉的手背說:“好好的照顧它們,今年,不用等到起風的時候,花就會開了!”他轉向了我:“孟小姐,我們在林子裡走走,如何?”

“好的。”我說。我們在濃蔭間緩緩的邁開了步子,他說:

“你不必費心和嘉嘉‘談話’,她什麼都不懂,她是一個白痴。”“哦!”我驚歎著。“但是,她是善良而無害的,”徐中□說:“有的時候,她又好像並不是完全昏昧無知,例如,她很喜歡人誇讚她,她很懂得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她又會照顧花草,懂得區別雜草和花苗。有時,我甚至於覺得她近乎聰明,她對於某一些事或一個人,常會有奇異的記憶力,就像那支她常唱的歌,她從不會把句子漏掉或唱走了調。”

“哦,”我詫異而好奇的聽著問:“她是羅家的什麼人?”

“一個遠房的親戚,羅家把她從大陸上帶出來的。事實上,她等於是羅家的園丁,她照顧整個花園。你一定認為羅家的花園還不壞吧?全虧嘉嘉管理!她對花草很有耐心,而且也很有感情。她能記住每種花的花期……很奇妙,是不是?”

“嗯。”我深思的點點頭。“不過,她有她自己的措辭,她說起風的時候,是指颱風季節來的時候。她特別喜歡那株藤蔓,她照顧它就像母親照顧孩子一樣。”“那藤蔓叫什麼名字?”

“噢,”他笑了。“我對植物是很陌生的,這花園裡的許多植物我都叫不出名字,但我喜歡研究一切的東西。那藤蔓——

你聽說過一種植物叫菟絲嗎?”

“菟絲?”我仰起頭:“舊詩裡倒常常看到這兩個字。李白有一首很纏綿的詩,講菟絲和女羅的。”

“對了,我懷疑所謂菟絲花,就是那枝藤蔓,但我並不能證實。有一次我查字典,找菟絲,它的解釋和這藤蔓的情形很相似,所以我就叫它作‘菟絲花’!”

“可惜沒有一枝女羅草,”我笑著說。“否則,‘百丈託遠松,纏綿成一家’,這種韻味多美!”

他側過頭來,深深的望著我:

“你很愛詩?”“不見得,我母親常常唸詩,我是耳濡目染,多少受點影響。不過我很沒耐心去專攻一樣東西,我的興趣太廣泛,又很不願意受拘束,詩詞這玩意兒,必須用全心靈去體會,對我而言,未免太艱深了。”

我們走到了一個石頭的長凳前面,他問我:

“坐一坐嗎?”我坐了下去,他坐在另一端,把脅下夾的書取了出來,放在膝上。我看過去,是一本“普通心理學”。

“你是學心理的?”我詫異的問。“不,我學藝術。”他說:“可是我對什麼都有興趣,也很喜歡研究心理學。”“你——”我凝視他:“為什麼住在羅家?”

“我是羅教授的學生,唸了兩年地質系,覺得枯燥乏味,就轉了系,學藝術。去年剛畢業,在×中學教書,羅教授找我來,住在他家裡,教他的女兒畫畫。”

“皚皚?”我問。“不錯!”他點點頭:“皚皚的天份很高,是個非常可愛而用功的學生。”我想起皚皚,她那超凡出眾的美,和她的冷漠。

“你在這兒住了多久了?”我問。

“一年多。”我沉思不語,四面張望了一下,我的眼光又落回到那本“心理學”上。“心理學記載些什麼?”我問:“它能使你明白別人的心理嗎?”他把書抱在懷裡,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我,帶著股調皮的笑意。“不錯!”他說:“例如,我現在就可以分析你的心理。”

“試試看!”我說。“你嗎?”他凝視著我的眼睛:“你在想,羅宅的每一個人都出乎你的意料,你奇怪這個家庭的組合:一個脾氣暴躁而怪僻的父親,一個患神經衰弱症的母親,一雙特殊的兒女,還有個白痴的女園丁。再包括那個吃家教飯的我!你覺得這次投奔羅宅是件不智的事,你認為你並不受歡迎,而感到自尊心受了傷,你正在計劃,是不是離開羅宅,回到你原來的地方去更好些。”他對我微笑,把額前的一綹短髮拂到腦後去:“有一些對嗎?”“噢!”我非常的驚奇,張大眼睛說:“你可以成為心理學的權威了!”他大笑了起來,笑得爽朗而開心。笑完了。他說:

“告訴你,這種分析與心理學風馬牛不相及。事實上,心理學完全是一種科學,研究心理學和了解別人的心理是兩回事,心理學裡面全是些專門性的東西,與醫藥及人體構造有關,與心理並無太大關係。至於我能分析你的心理,那是非常簡單的——一年前,我剛到這兒來的時候,就有你現在這種心理。我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一定會有和我當初類似的心理……”“哦!”我也笑了起來:“原來如此。”

“很簡單,不是嗎?”他說。

“確實很簡單,”我說:“但是,你怎麼克服了你自己不受歡迎的那種感覺呢?”他深深的望著我,沉吟了一會兒,表情很奇異。

然後,他站起身來,凝視著我,慢慢的說:

“有一天,你也會克服的。”說完,他望望林外:“我要去給皚皚上課了。”他走了兩步,又站住:“你高中畢業了嗎?”

“是的,畢業了快一年了,我的學齡很早,因為媽媽病倒了,我就沒有考大學。”“要考嗎?”我點點頭。“預備念那一系?”“噢!我還沒決定。”他再站了一會兒,微笑著說:

“人類真奇怪,你覺不覺得?每一個人,同樣具有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卻從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張面貌;每個人都有一樣的內臟,骨骼構造,和大腦小腦,卻沒有相同的個性。至於智慧的懸殊,興趣的差異,更是一人一個樣子,上帝造人,居然不會造出一份重複的來?像你和皚皚,都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子,但是卻完全是兩種典型。”

我笑了,說:“這就是你研究心理學的原因嗎?”接著。我又想起來問:“皚皚難道沒有讀書?”“她只念了高一,就休學了。”

“為什麼?”“肺病,或許還有其他的病。她太孤僻,太不合群,不能適應學校生活,現在她的肺病已經好了,卻不願回到學校去。她興趣十分狹窄,中學的通才教育不是她所能接受的。”

“換言之,”我說:“她在學校裡功課很壞?”

“不錯,她很少有及格的功課,除了美術音樂之外。可是,在藝術方面,她又有奇異的領悟力和天才。她的鋼琴也彈得很好。對於這種有偏才的孩子,中學教育實在是一種新傷!”

“你很為她不平?”“確實。她是個——”他深思了一下。“很特殊,但很可愛的女孩子。”我想著皚皚,沒有人會認為她不可愛,“美麗”實在是件好東西。上帝造人的確奇怪,同樣用眉毛眼睛鼻子來構造,怎樣會有妍醜之分?“噢!”他大發現似的說:“我要走了,你可以繼續散散步,林子裡很陰涼,又有風。好!再見!孟小姐!”他走到林子口,回過頭來,對我爽朗的一笑,再說:“和你談話,是一件最愉快的事,你有一副很清醒的頭腦。”

我坐在那兒,目送他頎長的身子消失在林木之外。用雙手抱著膝,我靠在一棵叫不出名字來的大樹上,靜靜的沉思起來。風在林梢靜靜的搖撼,好幾片落葉飄墜在我的裙子裡,我拾起了一片心形的葉子,嫩嫩的淺綠色,帶著淡淡的清香。我把葉片放在鼻尖上摩擦,我喜歡葉子的那股香氣。然後,我聽到有腳步聲,悄悄的,緩緩的向我移近,我回過頭去,是嘉嘉!她站在我身邊,用一種特殊的神態望著我,那不像個白痴的眼神!她定定的盯著我看,似乎在努力的思索和回憶。我拍拍身邊的位子,對她鼓勵的笑笑,說:

“你坐嗎?嘉嘉!”她那痴痴的笑容又浮了上來,轉過身,她又悄悄的走開了,一面走過,一面嘴裡喃喃的,低低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我只聽清片段的幾個字:

“她說……她喜歡的……她叫我管花……她說你和它們一樣,沒有照顧……活不了……”

我又獨自坐了一會兒,腕錶上已經快到十二點了。站起身來,我抖落了身上的落葉,緩步走出了樹林。陽光正灼熱的照射在花園裡,那些五顏六色的花朵亭亭的伸展著枝子,綻開的花瓣正欣欣然的迎著陽光。我走到花壇旁邊,摘下了一朵淺藍色半開的小花,我不知道這花的品種,但那細碎的花瓣別有股嬌柔的韻致,拿著花,我跨上臺階,推開玻璃門,走進了房間裡。一瞬間,我愣住了。起先我到花園裡去的時候,是從飯廳中出去的,但,我現在走進的房間,卻並不是那間飯廳!這是間光線幽暗的房間,因為我剛從明亮的太陽底下走進來,一時竟有些目光模糊,接著我就看出這房子所以幽暗的原因,除了我的入口是玻璃門之外,這間屋子有兩面都是大的玻璃櫃,裡面陳列著許多希奇古怪的石頭,另一邊有一扇小門,藏在一大排書架之間,整間屋子居然沒有窗子!我好奇的左顧右盼,然後,我發現羅教授正坐在一張大書桌後面,全神貫注的注視著我。“哦,羅教授!”我說:“對不起,我想我走錯房間了!”

他仍然注視著我,在那堆茅草般的鬚髮之中,那對閃爍著異樣光彩的眼睛看起來是奇怪的。

由於他沒有答話,我感到微微有些窘迫,再望了這屋子一眼,我斷定這是羅教授的書房,看情形,我的貿然撞入使他著惱了。“對不起,”我再道了一次歉,向門邊退去:“好抱歉我打擾了您!”“別走!”他忽然說話了:“你過來!”

我遲疑的走了過去。他審視著我,然後推了一張椅子在他面前,說:“坐在這兒!”我依言坐了下去,現在我和他面面相對了,我可以更清楚的看清他,他有兩道濃黑的眉毛和飽滿的前額(大部份掩蓋在亂髮中),還有個代表堅毅倔強的方形下巴。鼻準微微的隆起,應該是個強硬的人物!

“你,你在想什麼?”他突然問。

“哦,我——”我吃了一驚:“我在想你刮光了鬍子,會是怎麼一副樣子?”他對我翻翻眼睛。我很懊惱,我是怎麼回事,永遠會冒出一兩句不該說的話?正像媽媽說的,我哪一天才能“長大”?偷偷的從睫毛下望望他,還好,他並沒有發怒的樣子。他的眼光從我的臉上移到我手中的花朵上:

“你也愛花嗎?”他問,語氣竟非常平和。

“是的。”他從我手裡取下那朵花,審視著。

“這是皚皚的花,”他說:“她叫它作毋忘我。”

“是嗎?這就是毋忘我?”我問。

“或者是,”他拋下了花:“花草是女人愛的玩意兒!”他抬起眼睛來望我,忽然間,他定住了,出神的看著我的臉,好半天,他就那樣一動也不動的盯住我,彷彿我臉上有什麼希奇的東西。接著,他舉起一隻粗大的手來,輕輕的拂開我額前的鬈髮,這突兀的舉動使我嚇了一跳,但他是非常溫柔而小心的。他的眼光在我臉上四處逡巡,然後他垂下手來,靠在椅子裡,低沉的說:“你並不很美,最起碼,你沒有皚皚美。可是,你有對很聰慧的眼睛和開朗的額角,我相信你的穎悟力是很高的。”他頓了一下,又繼續打量我,好像他是個看相的人。“你還不止聰慧,你也很熱情,是嗎?”用不著答案,他又自顧自的說了下去:“美麗兩個字應該不單單指外表,”他拍了拍我放在膝上的手:“憶湄,你非常美麗!”

我被催眠了,他的眼睛有著異樣的魔力,他溫柔的語氣使我感情激動。這是怎樣的一個男人?那多變的性格下有一顆怎樣的心?那毛髮蓬蓬的臉——你能說他不漂亮嗎?不!他很漂亮,一張十足男性化的臉!像——像什麼?像一隻氣態昂藏的雄獅。雄獅!我想起雄獅的鬣毛,和眼前這張臉上鬍鬚,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噢!”他蹙起了眉頭:“你常常這樣突然發笑的嗎?”

“哦,對不起,”我有些慌亂的說:“我常常笑得不是時候,我一定——儘量改正。”“你說說看,什麼事讓你覺得好笑?”

“是……是……”我結舌的說:“是……雄獅。”

他狠狠的盯著我,剛剛的溫柔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常常這樣胡言亂語的嗎?”

“不,不,不是胡言亂語。”我囁嚅著:“只是——說得不大完全。”他審視了我幾秒鐘。轉開了頭,突然顯得不耐煩了。把椅子挪後了一些,他冷淡的說:

“今天——是你假期的最後一天!”

“什麼?”我沒聽懂。“明天起,定一個作息時間表,開始唸書準備明年考大學!我讓徐中□來做你的家庭教師,他文理功課門門都強。這是你母親的希望,你好自為之吧!你可以出去了!”

我站了起來,有些錯愕的望著他,但他似乎不準備再說話了。拿起桌上的一本書,他自顧自的看了起來,不再望我。我走向那扇小門,照我想像,它應該是通飯廳的,推開來,果然不錯。那個中年女僕已在擺中飯了。我走進飯廳,闔上那扇小門,略一遲疑,我又推開門,伸進頭去說了一句話:

“羅教授,謝謝你,謝謝你待我的一切。”

他瞪著我發愣,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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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在羅家住下來了。到羅家的第三天,徐中□就奉羅教授的命令,來做我的家庭教師。他是×中的圖畫教員,每天下午要去上課,一、三、五的晚間還有別家的家教,常教到深夜十一、二點鐘才回來。上午十一時至十二時是屬於皚皚的時間。於是,我的課程就從每天早晨八點鐘開始,到十一時為止。徐中□很科學的給我訂了一張作息時間表,八時至九時,九時至十時,十時至十一時,像上課般分成三節,分別補習三種不同的功課。每星期一、三、五及二、四、六補習的功課又各各不同。因為我決定考乙組,所以功課都偏於文科。下午是我自己溫習及作練習的時間,黃昏和晚上,依徐中□的說法是應該:

“休息,娛樂,散步,看小說!儘量放鬆你自己!”

我立即開始了唸書。同時,在羅家居住四、五天之後,我對這家庭和每個人的生活習慣也逐漸熟悉了。羅家一共是八個人(除我以外),是羅氏夫婦,皓皓皚皚兄妹,徐中□,李媽(中年女僕),彩屏,外帶一個非主非僕的嘉嘉。八個人的組合,應該是個很熱鬧的家庭,但羅宅卻大部份時間都是安靜得找不出人聲的。只有嘉嘉的歌聲,會不論清晨黑夜,隨時飄送。而且,羅家有個很大的特點,是我進入羅宅第二天就發現了的——他們不像一個“家庭”。例如,他們從不會全家團聚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永遠是各吃各的,誰先到誰先吃,而皚皚和羅太太,還經常是在自己屋子裡吃飯,根本不下樓。羅教授和皓皓這一對父子,有些水火不相容、皓皓經常整日整夜不回家,還常常會有些太妹型的女孩子到門上來找他,羅教授就不分青紅皂白,咆哮著趕出去。再有,他們彼此之間,都非常的不親熱,就像皚皚,我從沒有看到她依偎在羅太太面前撒撒嬌,如同媽媽在生時我所常做的那樣。總之,這家庭給我的印象,是特殊而奇怪的。

我剛剛到的那一天,曾經覺得羅家的人對我都很不歡迎,可是,隨後我就發現,他們並非特別對我冷淡,而是他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事實上,羅教授對我確實很寬大,我有一間華麗而精緻的臥室,一份安靜的讀書環境,還有一位幫我補習功課的家庭教師。我,孟憶湄——一個無父無母孤苦無依的孤兒,這已經是走入天堂了,我還能有什麼更好的希望?有了“家”(我已算它是家了),有了安定的生活,有了家庭教師,又有了作息時間表。我應該定下心來,好好努力唸書,以期不辜負我的母親,和羅教授的一番栽培。我想,這以後,我的生活會是平靜而單純的,向唯一的一個目標——

考大學——去邁進。我也靜下心來接受這份生活了,除了夜深人靜,我偶爾會躲在棉被裡偷偷啜泣,思念那離我而去的媽媽之外,平日,我儘量使自己安詳明快,儘量想使生活寧靜和平。按道理,生活中應該是沒有波瀾的,但是,事實上並不如此。這是一個晚上,我到羅家已將一星期了。

白天唸了過多的書,晚上就不願再埋進書本里,倚著窗子,看到的是月色朦朧下的滿園花影,聽到的是夜風吹拂中的樹梢低唱。一切那麼美,那麼靜謐,“夜”是上帝所創造的最奇妙的時光。大地沉睡著,月光把所有的東西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白,黑影幢幢的樹林迷離而神秘。

無法抵制夜色的誘惑,我離開了窗子,開開房門,沿著樓梯走下去,到了花園裡。聞著花香,踏著樹影,我穿過龍柏夾道的小徑。碎石子鋪的小路響應著我的足音,我的影子長長的投在地上,時而和樹影相合,時而又倏然呈現在開曠明朗的地上。不知不覺的,我已越過了花壇,而在那小樹林之外緩緩的踱著步子,我不想走進樹林,因為那盛滿風聲的樹林過於幽暗,而給人一種奇異的不安的感覺。在林外兜了一圈,我下意識的覺得這花園中並不止我一人,彷彿有一對眼睛正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注視著我。我站住,四周張望,有花、有樹、有月光,還有樓房龐大的黑影,只是,沒有人。我繼續走,又猛然站住,我幾乎聽到了呼吸聲,一個沉重的呼吸聲音。我確定,這花園中還有另外一個人!

停在林外,我的目光向樹林中搜索過去,在這樣明亮的月光下,只有樹林中可以隱住身形。風在林間搖撼著,紮結的樹木伸展著枝椏,重重疊疊的樹影中偶爾會篩落幾點月光、在地上閃爍,如同許許多多鏡子的碎片。

然後,我看到了,就在離我身邊不遠的林內,在一片濃蔭裡,有一點紅色的火光,正靜靜的閃爍著。有人在樹林中抽菸!我可以嗅到花香中所摻雜的那一縷煙味。這是誰?他應該是看到我的,因為我正暴露在月光之中。為什麼他竟如此安靜?我感到一陣不安,背脊上微微有些涼意,瞪視著那如豆的火光,我問:“是誰在樹林裡?”沒有答覆,那點火光依舊一明一滅。我的不安加深了,與不安同時而來的,是模模糊糊的一層恐怖感。提高了聲響,我再問:“有誰在樹林裡面?”仍然是一片沉寂。我再佇立了幾分鐘,那點火光突然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弧線,墜落在草地上,顯然抽菸的人已拋掉了菸蒂。我凝視著那躺在草地上的一點微光,只一會兒,就被草上的露水所撲滅了。林子內剩下一片幽暗,和繁星一般穿過樹隙的幾點月光。掉轉頭,我想我最好是回到我的房裡去,夜的世界裡永遠會包含著一些不可解的神秘,對這個家庭而言,我至今也還是個一無所知的陌生者。追究謎底往往比不追究更可怕。我開始舉步,向來時的路走去。

我只走了十幾步,就聽到身後另一個踏在碎石子路上的腳步聲。我停住,那腳步也停了,我再走,那腳步又響了。我手臂上的汗毛全豎立了起來,手心中微微的沁著冷汗,背脊發冷。略一遲疑,我斷定這人是在跟著我,而且從我在林外散步起,他就在窺探著我,為什麼?他是誰?存心何在?許多問題在我腦中一閃而過,但,最具體的是媽媽生前常向我說的一句話:“面對現實!”於是我倏然的回過頭去。

那是一個男人,月光下,他的身形面目都清晰可辨,那是張年輕而漂亮的臉,烏黑的眼珠在夜色中閃著光。當我回頭面對他的那一剎那,他仰了仰頭,縱聲大笑了起來,眼睛愉快而揶揄的看著我,帶著股得意和調皮的神情。我驚魂初定,用手撫著胸口,我相信我的臉色一定不太好看,我盯著他,有些憤怒的說:“是你?羅先生?為什麼要這樣裝神弄鬼的嚇唬人?”

他向我走了過來,咧著嘴對我微笑。

“你最好叫我皓皓,我不習慣被稱作先生。”他說:“希望我沒有驚嚇了你。”“假如符合了你的‘希望’,你大概就該‘失望’了,”我說,仍然怒氣未消:“我想你是有意要‘驚嚇’我的!”

“你——生氣了嗎?”他斜睨著我說,唇邊的笑意更深了。看他的神情,對我的“生氣”和“驚嚇”似乎都同樣的感到興趣,我想,如果要挫折他,最好是對這個惡作劇裝作滿不在乎。於是,我也微笑了。

“怎麼會呢?”我說:“你僅僅使我有點吃驚而已。”

“我喜歡開玩笑,”他說:“你慢慢會對我習慣的。你很喜歡在月光下散步嗎?”“不錯。尤其有這麼好的花園。”

他好奇的凝視我。“你不會覺得這個花園太大?有些陰森森?”

“你這樣覺得的嗎?”我反問。

“我不知道我父親為什麼看中這幢房子,”羅皓皓說:“現在我對這花園已經習慣了,但剛剛遷進來的時候,我真不喜歡它。尤其這個樹林,假若夜裡有一個人躲在裡面,外邊的人一定看不見。它不給人愉快感,而給人種陰冷的,神秘的感覺。我是喜歡一切東西都簡單明朗化,花園,種一些花就好了,要這麼多樹幹什麼呢?有一次,我曾經被嘉嘉嚇了一跳。”“於是,就給了你靈感來嚇唬我嗎?”我說。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你似乎膽量很大,皚皚晚上是不敢在樹林旁邊散步的,除非有人陪她。據說,在我們搬進來以前,這林子裡曾經……噢,不說了,你會害怕!”

“說吧,”我的好奇心引起來了:“我不會害怕!”

“有人說,這林子裡曾經吊死過一個女人。”他望著我,大概想研究我的反應。“而且,傳說每到月明之夜,這女人會重新出現在林子裡,吊在樹上左晃右晃,還會嘆氣呢。”

我的後腦冒上一股涼意,但我不願表現得像個弱者,尤其在他那微帶笑謔的眼光裡。

“難道你見過?或聽到過她嘆氣?”我問。

“沒有!”他彷彿很遺憾:“我的綽號叫‘鬼也嫌’,大概鬼真的討厭我,所以從沒在我眼前出現過。可是,李媽發誓聽到過她的嘆息和呻吟,所以,大家晚上都遠遠的避開這個樹林。”“鬼也嫌?”我對這綽號發生了興趣。“多奇怪的綽號!”

“因為我太愛搗蛋,從小沒人喜歡我!”他笑著說。

我真想擺脫掉那個關於“女鬼”的話題,雖然我對這位女鬼的傳說也很好奇,可是在這樣樹影幢幢的月夜,和這廣大的深院中談起來,總有些讓人感到毛骨悚然。所以,我熱心的抓住了這個話題:“你母親一定很喜歡你的,是嗎?”

“我母親?”他深思了一下。“我可不能確定,母親一生中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生病,她時時刻刻都需要別人照料,實在沒辦法再去照顧兒女。如果她喜歡,也只是放在心裡,缺乏行動來表現。”我想著那脆弱而冷漠的女人,和她那次突發的病症,她是怎樣的一個人?我低頭望著腳下的碎石子路,沉思著沒有說話。地上,我和他的影子並排向前移動,瘦瘦長長的。我們正穿過曲徑,繞向前面院子裡去。

“羅家的人都有些怪,你覺得嗎?”他突然問。

“噢,”我抬起頭來,羅家的人都有些怪?確實。但,這話竟由羅家的一份子問出來,好像有些奇妙。“怎麼呢?”我泛泛的反問。“你看,我父親有他的怪脾氣,你決無法認為他是十分平常的人,是嗎?我母親,曾經有一個醫生說她是神經病,該送醫院。皚皚,是個用冰雕塑出來的美人,美則美矣,毫無暖氣!至於我呢?正和皚皚相反,似乎太過於熱情了,而且,我很樂意把我的感情廣施天下,我的女朋友從女學生到酒家女應有盡有,我都一視同仁……你可別認為我是色情狂,我愛她們,也尊重她們!許多人說我用情不專,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女孩子好像是一朵花——你愛花嗎?”

“當然。”“可是,花有許多種類。玫瑰、薔薇、康乃馨、百合、蘭花、海棠、蒲公英……數不勝數,每一種花都有它特殊的可愛處?對嗎?”“不錯。”我點頭。“所以,我每一種花都愛,女人也和花一樣,每個女孩子都有她特殊的美處,所以,我也都愛!”

多麼奇妙的理論!乍聽起來好像還滿有道理。仔細想想又有點似是而非,只是,一時間想不出理由來駁他。我望著他,他那對漂亮的眼睛也正在凝視著我,嘴邊依然掛著那抹笑意。我不贊同他的理論,卻很欣賞他那份坦率和灑脫,那微笑和眼神也有其動人之處。笑了笑,我說:

“怪理論!真的,你們羅家的人都有幾分怪。”

“有一次,中□和我談話,”他笑著說:“他說我們羅家人人都有些神經病,可以稱作‘神經之家’!事後,我分析了一下,羅家的人確實都有些神經。可是,這世界上的人又有幾個沒有神經病?你想想看,每個人的個性都不同,生活習慣也都不同,是不是每人都會有他‘怪’的地方?所謂‘怪’,不同於一般性就叫‘怪’,是不是?”

“嗯。”我表同意。“那麼,任何人都會有他不同於一般性的地方,也就是說,任何人都有他怪的地方。例如你,你常在不該發笑的時候發笑,常會突然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哦,”我笑了,臉有些發熱:“我有我的道理!”

“每個人都有他自認為合理的‘道理’,就像我的‘博愛’論,可是,在別人眼光裡看起來就是‘怪’,就是‘神經’,就是‘沒道理’!這樣分析起來,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神經病,只是神經的地方,方式不同而已,所以,我常說——”他頓了頓。“說什麼?”我問。他笑笑,慢吞吞的念:

“神經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神經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這算什麼話?但是,再分析一下,這話還真的頗有道理。我奇怪他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妙論,那活潑幽默的個性和暴躁易怒的羅教授有多大的不同!這父子二人實在是奇異的。

我們已經繞進前面院子裡了,前面的花園和後面的比起來就小得太多了。我們一邊走著,一邊熱心的談著話,他是個容易接近的人,“陌生感”已經迅速的從我心頭消除,我感到他彷彿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就在這時,從大門邊傳來一陣羅教授的咆哮怒罵聲,羅皓皓側耳聽了一下,就皺著眉說:

“好了,我父親又在趕我的朋友了,他是個天下最不慈祥和友善的人!他生平最感興趣的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朋友關在門外!”說著,他對大門口直竄了過去,我也緊跟著他向大門口走,走到門邊,剛好趕上羅教授把門“砰”然一聲闔上,和他的雷霆一般的大吼:“滾!我們這兒沒有羅皓皓這個人!”

羅皓皓衝了過去,嚷著說:

“爸爸!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羅教授把他滿是鬍子的臉湊到他兒子的鼻子前面:“就是這個意思!你在外面亂交朋友我管不到你,可是你別想把你這些狐朋狗黨帶到家裡來!”

“你怎麼知道我的朋友是狐朋狗黨?”羅皓皓的聲音提得和他父親同樣的高:“你自己不愛朋友就不許別人交朋友!一個家庭像一座大墳墓!”“你不滿意,儘可以走!”羅教授嚷:“晚上九、十點鐘還在外面閒蕩,這種年輕人會是好東西?女孩子打扮得妖里妖氣,半夜三更找上男朋友的門,簡直不要臉!”

“白天找我的人,你也是照樣趕呀!”羅皓皓說:“你希望我怎麼樣?沒有一個朋友,也沒愛人,一輩子不結婚,做個老怪物,是不是?”“你可以交朋友,但要是正派的人!”

“你把我的朋友一概都得罪了,所有的都趕出去,你怎麼知道被你趕走的人裡,有沒有滄海遺珠的正派人呢?”

我站在旁邊,望著這父子二人腦袋對著腦袋,鬥牛似的把兩個頭越湊越近,兩人的鼻子都快碰成一堆了,這景象奇妙而怪異,羅教授吹鬍子瞪眼睛,羅皓皓則臉紅脖子粗,兩人都大有把對方吃下去才甘心的樣子。可是,論起吵架的技巧來,顯然羅皓皓比他的父親高了一著,羅教授只會窮嚷窮叫,羅皓皓則每句話都有些份量,常使他父親答不上辭。羅教授更加激怒了,他暴跳如雷的狂喊:

“我斷定你那群朋友裡沒有一個好東西!我斷定!”

“好!”羅皓皓說,突然伸手把我拉了過去。“你曾經把憶湄也關在門外,問都不問清楚,你相信你的眼光,那麼,你只憑一眼就斷定憶湄也不是好東西了?”

羅皓皓這一手完全出乎我的意外,顯然也很出乎羅教授的意外。看到了我,羅教授愣住了,他慢慢的站直了身子,瞪視著我的臉,半天,才蹙著眉問:

“你怎麼也在這兒?”“我——”我說:“我本來就在花園裡。”

“我們在散步,談天,和賞月。”羅皓皓冷冷的加了一句。

“散步?談天?你和皓皓?”羅教授盯著我問,帶著股不信任的神情,彷彿我和羅皓皓一塊兒散步是件不可思議的怪事。“是的,”我說:“我們談了好一會兒。”

羅教授突然的暴怒了,他對我伸過頭來,嚷著說:

“你!不學好!”我愕然。難道他竟如此討厭他的兒子?父子之間,又沒有深仇大恨,怎麼可能如此仇視呢?而且,說實話,我很欣賞皓皓,他有他的一份可愛。幽默、愉快,微微有些玩世不恭,這些,都不能算是缺點呀!年輕人愛交朋友,這也是很正常的事。羅教授未免責人太苛了!我為皓皓不平,再說,我既然住在羅家,和皓皓談談天,散散步,就是“不學好”嗎?這不是有些言之過重?於是我帶著幾分反抗的情緒,低聲的說:“我和皓皓談得很愉快,他很溫和,又很會談話,我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好。”“好呀!”羅教授的鼻子差點撞到我的鼻子上,他跳著腳說:“你是個笨蛋!大笨蛋!笨!笨!笨!”他猛然停住,用手揉著鼻子,眼睛奕奕的瞪著我,喉嚨裡嘰哩咕嚕的不知在詛咒些什麼。然後他對我命令的說:“你跟我來!”

我不敢不從命,跟在羅教授後面,我們向客廳走去。我曾偷偷看了皓皓一眼,他給了我一個安慰而鼓勵的微笑,漂亮的黑眼睛溫柔的凝視著我。

走進客廳,羅教授並不停留,而把我帶進了他的書房裡。關上了房門,他在書桌前的椅子裡坐了下來,拍了拍他面前的另一張椅子:“你坐下!”我順從的坐了下去。他凝視著我,咳了一聲,伸伸脖子。好半天,才說:“我告訴你,憶湄,”他又蹙蹙眉頭,用手抓了抓滿頭亂髮,不知所云的說:“你是——是個好女孩。”

我瞪視著他,他到底要說什麼?

“你看,憶湄,”他聳聳鼻子,似乎儘量要使語氣平和:“我很想幫助你,讓你順利的考進大學。我給你安排一個讀書的環境,又叫中□來幫你補習。可是,你,你居然不學好!”

我漲紅了臉。“羅教授,”我囁嚅著說:“我自認沒有做錯什麼!”

“你還說沒有做錯什麼!”他又大吼了起來,嚇得我在椅子上跳了一下。但他立即又忍耐下去了,只一個勁兒的在鼻子裡哼著氣,半晌,才又說:“我告訴你,我期望你好,你該好好的唸書,別想交男朋友。皓皓這孩子……是……是……嗯,也不是很壞,可是,嗯,嗯,反正,嗯,他見一個女孩子追一個,嗯,你嗎?你是個好女孩……喂!你懂了嗎?”

我張大了眼睛,他嗯嗯哼哼了一大串,老實說,我實在沒有聽懂。他瞪著我,看樣子有些懊惱,他又揉鼻子,又蹙眉頭,又嘰哩咕嚕的詛咒,鬧了半天,才猛的把頭向我一伸,吼著說:“反正一句話!你少和我的兒子接近!知道沒有?”

我有些氣憤,站起身來,我說:

“您放心,羅教授,我不想給您惹麻煩。我知道,您收容我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一等我考上大學,我就搬到宿舍裡去住。我對你們家並無企圖,而且——而且——”我憋了半天,終於說了出來:“我一點也沒有想要做你家的兒媳婦!你實在不必防範我!”說完,眼淚已經在我的眼眶裡打轉了。想想看,只因為我無父無母,所以要來受這家人的氣!他以為我看上了他的兒子嗎?轉過身子,我想走出去,但他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了我,他的眼睛看來煩惱而無助。

“喂喂,你別走!”他說,語氣又突然的溫柔了起來:“憶湄,你不要誤會。嗯,哼,我是為了你,我這個兒子不成材,他是個——嗯,色情狂——”

“他不是,”我打斷他:“您從沒有費心去了解過他,他是個很善良很好的人。”他盯著我。“哼!好吧,就算他很好。不過,我希望你少去招惹他。嗯,你——應該以考大學為重!”

我點頭,憋著氣說:“好,我明白了,我會——按您的希望去做!”

“那麼——就沒事了,你走吧!”

我向門口走去,剛推開門,羅教授又在房裡叫:

“憶湄!”我回過頭來,羅教授站在桌子旁邊,怔怔的望著我。那張被鬍子掩蓋的臉似乎有些扭曲,發亮的眼睛靜靜的凝注在我的臉上,裡面包含了一些新奇的東西——屬於感情的東西——以前,在他安慰羅太太時,也曾出現在他的眼光裡,有著使人心碎的溫柔和深情。我呆住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就這樣對立著,然後,他走近了我,俯頭望我(他比我高了將近一個頭),籲出了一口氣:

“憶湄,你還缺乏什麼嗎?”

我搖頭。“哦,你會沒有錢用,我忘了這一點。”他大發現似的說,伸手到口袋中,掏出一堆亂糟糟的鈔票,有一元的,十元的,五十元的,和一百元的,也不知道一共是多少張,往我手裡亂塞一陣,我有些猶豫,退後著說:

“我——我——我並不需要錢用。”

“拿去,你會需要!”他總算把那一大堆鈔票塞進了我的手中。沉吟了一下,他又說:“哦,對了,你到臺北來,都沒有出去玩過,你想玩嗎?那一天,我帶你出去玩玩,怎樣?”

我點點頭。“好——”他說:“你去吧!”

我走了出去,握著那一大堆鈔票,神思恍惚的向樓上走。心裡有些昏昏濛濛,情緒激盪而不安。剛剛走上了樓梯,一個人影竄了出來,攔住了我的去路。我一驚,抬起頭來,是皓皓!他關心的望著我:“憶湄,爸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我輕聲的說,繞過他的身邊,徑自走向了我的屋裡。我必須單獨一個人,靜靜的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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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這天,我起了一個絕早。天還只有點矇矇亮,清晨的空氣清新而馥郁。我梳洗過後,覺得渾身都有著用不完的活力。站在窗口,我聽到嘉嘉柔潤的歌聲,正在晨風中飄送。我走出房門,“跑”下了樓梯,“衝”進了花園,我差一點撞在一個男人的身上,收住步子,我抬起頭,是夾著書本的徐中□。

“早!”我愉快的說:“不過,我並沒想到你會比我更早!”

“是嗎?”他對我微笑:“我每天都這麼早起來的,我喜歡早上到樹林裡去看書。”“哦,我一直以為羅家的人不到八點就不會起身的。”

“但是,我並不是羅家的人!”他說。“何況,每天八點鐘已經該給你上課了。”“你覺得厭煩嗎?”我問。

“什麼事情厭煩?”“給我上課!我是這樣一個笨學生!”

“你?”他望著我笑。“如果我每一個家教的學生都和你一樣‘笨’,就好了!”“你晚上所教的那個學生很聰明嗎?”我問。

“唔,”他鎖攏了眉頭:“非常聰明,太聰明瞭!”“怎麼呢?”“舉個例子和你說吧。那孩子今年只讀初一,預先講明瞭我是門門都教,初一的課程裡有一門博物,你總知道?”

“嗯。”“有一天,我用了整個晚上的時間,給他講一點,什麼是雌雄同體,什麼是雌雄異體。講得我舌敝唇焦,然後問他懂了沒有?他說懂了。我想出個題目考他一下,題目太深怕他答不出來,就問了一個我認為近乎荒謬的問題。我問他:‘人是雌雄同體還是雌雄異體?’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他想了半天,回答我:‘是雌雄同體!’”

我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我們並肩走入了龍柏夾道的小徑。徐中□說:“我是隻身來臺的,到臺灣時只有十幾歲,我來投奔我的阿姨,結果阿姨不收容我。十幾年來,我獨自奮鬥到大學畢業,就靠家教維持,我教過數不清的家教,對於有一種人最深惡痛絕!”“那一種人?”“庸才!”“可是,世界上的庸才可能超過了天才。我並不討厭庸才,我討厭一種人。”“什麼人?”他反問我。

“奴才!”他笑了起來。“真的,是庸才更可惡還是奴才更可惡?這是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他深思的說。“庸才不是可惡,而是可厭,奴才才是可惡!”

“你的話也有道理,”他說:“庸才是無用,奴才是下賤,對於無用的人,或者還可以忍耐,對於專門打躬作揖的那種人,倒真是無法忍耐的。憶湄,你想得比我更透徹些。不過,有一種庸才,一輩子在泥潭中滾屎蛋,滾得自己又髒又臭又窩囊,還偏偏要嘲笑那些赤手空拳打天下的人。他們會自命是與世無爭,安於貧賤,而把那些肯努力的人稱為野心份子,嘲笑他們熱中名利,不夠清高!對於這種滾屎蛋的人,我可真看不起。我從不相信,這世界上真有對名利完全無動於衷的人,假若有人肯說他絕不為名利心動,他一定是虛偽!”

“不錯,”我同意的說:“我想,那些嘲笑別人的成功的人,只因為自己無法成功,或不肯努力。如果讓他們坐在房間裡,而名利能從天上掉到他們的頭上,不需要他們去爭取就能不勞而獲的話,他們一定很樂意於接受的!”我凝視他:“你該是個‘野心份子’?”他也凝視著我,那張方正而清秀的臉龐上有種堅毅的神情,該是具有強韌的奮鬥力的那一種典型。論漂亮,他遠不及羅皓皓,皓皓英俊挺拔,還有份瀟瀟灑灑的味兒。徐中□卻是個標準的腳踏實地,實事求是的人!他並不“漂亮”,他對衣著十分隨便,吃東西也馬馬虎虎,做起事,教起書來卻非常認真。我喜歡看他蹙眉沉思的樣子,每當他蹙眉不語時,我總懷疑有多少的“思想”在他腦中“奔馳”。他一定有一個很發達的大腦,每天忙碌的為他工作,滿足他那份強烈的求知慾。他望了我好一會兒,眼睛裡有種不常見的光芒。“不錯,”終於,他沉著聲音說:“你可以說我是一個野心份子,我不自命清高,我將盡我的力量去‘幹’,去‘努力’,去爭取我所能爭取到的,不管是名或者是利!不過,對於利,我又有我的看法,我不要貧窮,但我也不想成為富豪!只要能做到不虞匱乏,也就夠了,多餘的金錢是沒有用的。假若有五十萬就能給你一份夠水準的生活,那麼,一百萬,一千萬,一萬萬,和五十萬都等於一樣。對嗎?”

我點點頭,問:“那麼,你對於名呢?”

他的眼睛更亮了。停了很久,才說:

“我小時候看了一本書,書名叫‘英雄與英雄崇拜’,這本書對我的影響力很大。我希望自己是個被崇拜者,不願做個水面上的小泡沫,無聲無息的消逝。庸庸碌碌、平平凡凡的過一輩子,是‘浪費生命’!我願成功,願做個英雄,願被萬萬千千的人所崇拜。——你會笑我俗嗎?憶湄?”

“笑你‘俗’?”我問:“不。我欣賞你的‘不俗’!”

真的,他俗嗎?他是太不俗了!多少人渴望成功而恥於承認,他卻直說不諱。何況,我知道他不是個空口說白話的人,他有“野心”,他有“夢想”,他也有“毅力”!而且,只要有“毅力”去“追求”,他就已經握住了成功的一半。

我們走到花壇旁邊了,我站住。嘉嘉正唱著歌,優遊自在的澆著花。看到了我們,她停止澆花,抬起頭來,望著我們痴痴的笑。“花都開了嗎?嘉嘉?”徐中□溫和的問。

“花——開了。”嘉嘉傻傻的說,眼睛愣愣的停在我的臉上,彷彿在我臉上發現了什麼新奇的東西。她看得那麼出神,以至於水壺越提越低,水全流了出來,淌了一地。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了,走上前去,我微笑的望著她說:

“你的水壺要流空了,嘉嘉。”說著,我取過了她手裡的水壺,說:“讓我幫你澆澆花,好嗎?我很喜歡做。”

她似懂非懂的望著我,但她很順從的讓我取走水壺。我提著水壺,高興的淋著花,一隻手挽著裙子,因為水壺上有個漏洞,會把裙子弄溼。看到水珠沾在花瓣和葉子上,迎著初升的太陽光閃爍,我感到一份孩子氣的開心。不知不覺的我一面澆著花,一面唱起歌來——唱的是嘉嘉唱了幾千萬次的那支被我聽熟了的“花非花”。我一直澆到水壺空了的時候為止,放下水壺,我看到徐中□正帶著個欣賞的微笑望著我,我回報了他一個微笑,把裙子拉平。掉轉頭來,我和嘉嘉的眼光接觸了。嘉嘉瞪視著我,眼睛裡燃燒著一種狂熱的光,滿是皺紋的面頰上漾起一片紅暈,微微的張著嘴。那神情就像一個孩子,看到一件極心愛的東西一般。我有些驚異,走過去,我摸摸她乾枯的手說:“怎麼了?嘉嘉?”她繼續狂熱的望著我。然後,她突然的“跳”開了,在花叢中輕快的奔著竄著,時而停下來在花叢裡採下一兩枝花來。接著,她跑回到我的身邊,手中舉著一束黃色的不知名的小花,這種花顯然並不名貴。——是種可以隨處生長的小草花。她把那束花遞給了我,臉上依然紅暈而“快樂”,最起碼,是接近“快樂”的。“你——給我嗎?”我十分詫異,她把花往我懷裡送,那股誠意是不容人懷疑的。我愕然的接過花,點著頭說:“謝謝你,嘉嘉,非常謝謝。”回過頭來,我望望徐中□,他的神態和我同樣的大惑不解。我握著花,和徐中□繼續向前面走去,走了好遠,我再回頭看,嘉嘉仍然佇立在那兒,凝視著我的背影。我把花送到鼻端聞了聞,又舉起來看看,疑惑的問徐中□:

“你認得這種花嗎?”“我想,它屬於蒲公英一類,是草本的植物。”他說:“這花似乎是這花園裡最不值錢的一種花。不過,它是嘉嘉的寶貝,嘉嘉允許別人採任何的花,卻不許人碰這種花。”

“是嗎?”我更迷惑了。

“所以,這件事就有些奇怪。”徐中□深思的望著我說:“嘉嘉顯然很喜歡你,才會把她心目裡最珍貴的花采下來送你,她今天的表現,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

我們走進了小樹林,又走到了花棚底下,在花棚下的椅子上,我們坐了下來。我仍然望著那束黃色的小花發呆,那是由五片花瓣合成的單瓣花朵,雖不美麗,看起來卻是楚楚可憐的。“可憐的小花,”我說:“它看來不是有些瘦伶伶的嗎?那麼脆弱的,細細的花莖,好像碰一碰就會折斷。”我把花放在我身邊的椅子下,沉思了一會兒,說:“你認為嘉嘉也有感情和快樂悲哀的嗎?”“應該是有的,”徐中□說:“可能,她還有潛意識的記憶。”他凝視我,微微咬著嘴唇,眉毛又輕蹙了起來,他的“思想”又在“奔馳”了。“我想,她或者很寂寞,沒有人肯把她當朋友看待,而你對她表現了友好,她就對你特別喜歡了。事實上,她也是個人,她也有人的慾望、感情,和她的一份‘思想’。她的世界說不定比我們的世界更可愛。”

“怎麼說?”“她只要花兒開得好,有人供給她吃飯,她就覺得很開心了,很滿足了。她沒有過份的奢求,也沒有失戀啦、自尊啦……種種的煩惱,而且,她還沒有知識的負擔,她實在比我們快樂,因為她‘單純’!”

“知識的負擔?”“你不覺得知識是人的負擔嗎?”他微笑的望著我:“知識越多,負擔越重,因為知識和思想成了正比。你看,那些勞力者,做了一天工,洗個冷水澡,吃一大頓,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就什麼念頭都沒有了,睡眠就能給予他們滿足。一個學問很豐富,思想很複雜的人就不同了,決不是吃與睡所能滿足的。他們的慾望永無了時,他們研究人性,研究科學,研究社會,研究這個那個,弄得自己頭昏腦脹。你看,需要安眠藥才能入睡的人,一定都是知識份子。”

他的話引起我的興趣,用手抱住膝,我望著花棚上的紫藤花沉思。他向後仰,把手臂搭在我身後的椅背上,又說:

“人有兩個大負擔:知識,和感情。”

我蹙眉,凝思片刻。“不過,”我說:“許多人把‘負擔’這兩個字指物質方面,你所說的知識和感情是指那些生活水準已經很高的人,有些人僅僅為了溫飽,就夠煩惱了。衣食住行會成為比知識和感情更重的負擔。”“你錯了,憶湄。”他搖頭。“溫飽是一件很容易滿足的事情。最初的人類,茹毛飲血,一樣滿足了溫飽的問題,幾片樹葉,一張皮裘,可以解決衣的問題,幾枚果實,一些生肉,就可填飽肚子。至於現在的洋房汽車,華麗的服飾,山珍海味,挖空心思的烹調,都是知識和思想的產物。假若沒有知識和思想,我們也還停留在茹毛飲血的階段。”

“那又有什麼好呢?”我說。

“又有什麼不好呢?”他說:“人人都如此,你會覺得你的生活是理所當然。你只要能獵到野獸,填飽肚子,就別無所求,生活不是單純得多,煩惱也少得多了嗎?最起碼,你不必為了考不上大學而擔心!也不必為了做不出一道三角證明題而傷心大半天了!”我笑了起來,把話題從茹毛飲血的時代,一下子拉回到現實,這真是奇妙的!三天前,我曾為了證不出一道三角題目而眼淚汪汪,現在竟成了他取笑的對象!我噘噘嘴,笑著說:“你在笑我了!”他也笑了。忽然看了看錶,大發現的說:

“怎麼搞的?已經快八點了。我們應該面對現實,上課去!你還沒有吃早餐嗎?那麼?快點吃!然後回到課本里去,今天,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第一節就應該補習你最頭痛的三角!”“哦,”我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懶洋洋的說:“談得真開心,比上課有意思多了。”我望著他蹙蹙眉頭:“你知道嗎?中□,我想你是個心腸很硬的人!”

“為什麼?”“你看,在這樣愉快的氣氛中,你會要把我關進書本里去!你過份理智,所以,我想你一定是個不重感情的人!”

“是嗎?”他微笑著,眼睛亮晶晶的。“關於這一點,你最好晚一點再下結論——等我們認識得更深一些的時候。”

我收集了椅子上的黃花,準備離去。

“你吃過早飯了?”我問:“不一起走嗎?”

“我給你十五分鐘吃早餐。”他說:“我還可以在這兒看十五分鐘的書。”他把膝上的“普通心理學”翻開了。

我拿著花向樹林口走去,走了一半,我回頭說:

“你知道嗎?我現在真希望是個上古時代的人!”

他盯著我。“可是,我們不是!對不對?”他說:“生活在現在這個時代中,隨時隨刻,你要和別人競爭。所以,憶湄,做個強者!不要做弱者!”我心中怦然而動,望著他,那是張誠懇的期盼的臉,一個“朋友”的臉,一位“良師”的臉!我點頭,心中有些熱烘烘的。“你放心,”我低低的說:“我會考上大學!”

拿著花,我走上了樓,回到我的屋裡。把書櫃頂上的花瓶拿下來,取出了裡面的玫瑰花,換上那束不知名的黃色小花。當然,這黃花沒有玫瑰豔麗、但它上面有著嘉嘉對我的友誼。倚著書桌,我坐了下來,用雙手托住下巴、我陷進一陣神思恍惚之中。

十五分鐘如飛而逝,徐中□推開門走了進來。

“你吃了早餐嗎?”他問,坐在我對面,拿出了三角課本,準備講書。“是——的。”我輕聲說:“吃得很飽——很飽。”我對他微笑,懶洋洋的翻開了書本。

一個下午,我走進了皚皚的房間。

皚皚正站在窗口,支著畫架,在畫一張油畫。由於房門敞開著,而她正好抬起頭來看到我從門口走過,她和我點了點頭。我呢,在遷入羅宅的一個多月中,幾乎時時刻刻都在找機會和皚皚接近,我太渴望和她做朋友,她的美麗和沉靜使我“傾倒”。所以,我毫不考慮的走了進去。

皚皚的房間和我的佈置差不多完全一樣,但卻比我的房間雅緻得多,淺藍色的窗簾,淺藍色的燈罩,淺藍色的床單,桌上還有瓶放射著淡淡的清香的藍色花束。她垂著一肩黑髮,穿著件鵝黃色的薄紗裙子,站在落地玻璃窗之前,那樣的飄逸如仙。我站到她身邊去,望著她所畫的那張畫。

那是張以灰褐及紅色為主的風景畫,畫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矗立著幾點石峰,石峰間銜著一輪落日。這畫面太熟悉了!我怔了怔,皚皚安安靜靜的說:

“這是偷你屋裡那張畫的佈局,我喜歡這畫面的氣氛,蒼涼而雄渾。”我恍然。這是以媽媽那張畫為藍本畫的,(那張畫現在正掛在我的屋子中)可是,讓我來批評的話,她這張畫卻有青出於藍之勢。它比媽媽畫的那張“活”得多,“生動”得多,那種暮靄卷盡晴空,山色映在夕陽裡的味道,比媽媽的更深刻一層。她畫完了,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突然提起筆來,在暮雲堆積的天邊,學著媽媽的畫面一樣,加上兩隻大雁,這雁更有種畫龍點睛的功用。我讚歎了一聲:

“你畫得真好!”她看了我一眼,神態是冷冰冰的。

“不是自己的構思,有什麼希奇?”她說。

皚皚永遠是這樣,她好像很難得用一副愉快的面孔和聲調和人談話,碰她的釘子,在我已經不知道是第幾百次了。雖然多少有些訕訕的,可是,由於瞭解她的個性本就如此,也就不再看得很嚴重。走到桌邊,我沒話找話說:

“你喜歡藍顏色的花?據說這花的名字叫毋忘我,對不對?”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我喜歡藍顏色的花,是因為藍色的花最稀少,我不喜歡平凡的東西!”她蹙蹙眉。“至於這花的名字是不是叫毋忘我,我並不是植物學家,弄不清楚!”

我抬了抬眉毛,覺得還是回到自己房裡去好些。但她拋下畫筆,用油洗去了手上的油彩,轉向了我,大眼睛裡有抹霧般的朦朦朧朧的光彩,停駐在我的臉上。她在研究我!我仰著頭,也望著她,天呀,她是太美太美了!美得讓人迷惑,假若我是個男人,我真會不顧一切的來追求她!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長得像你父親?還是你母親?”

“我想,比較像我母親。”我說:“你也很像你的母親。”

“是的,”她說:“不過我寧願像父親!”“為什麼?”我問:“你母親很美,你——更美。”

她看看我,走開去整理畫具,泡畫筆,收拾顏料。然後說:“你仔細看過我父親嗎?他才是真正的漂亮!尤其,他有個性,直而不曲,是棵高大的松樹,媽媽呢——”她歪著頭,沉思片刻:“是你屋裡插瓶的那種小黃花!”

我凝思著皚皚的比喻,確實有幾分對,羅教授之蒼勁梗直,羅太太的柔韌細弱,這一對夫婦的結合真奇妙。冥冥中不知有沒有一個超凡的力量,在安排著人世間一切的一切?

由於我不說話,皚皚也不再說話了,她熱心的整理著畫筆和顏料,她是個喜歡把所有的東西都弄得井井有條的人。我無聊的倚著桌子,順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冊子,翻開來,是皚皚的速寫簿。第一面畫著的是羅教授的速寫畫像,濃眉、扎髯、亂髮、怒目,傳神之至。第二面是花園的景緻。第三面,我注目了好長一段時間,那是個男孩子,寬額、大眼、方正的下巴,堅毅的眼神,這是徐中□。再看下去,我跳過好幾頁,翻開來、裡面夾著一朵小小的藍色花朵,空白的紙頁上有皚皚娟秀的筆跡,題著幾行小字:

“別揉碎了那花瓣,你知道它上面記載了些什麼?

別拋棄這抹微藍,你知道它也有花‘心’一個!

別告訴我你不認得它,

它的名字叫——勿忘我!”

我凝視著這幾行字,和那朵已經壓得薄薄的藍花,深深的沉思起來。就在我拿著冊子出神的時候,皚皚忽然一陣風般的捲了過來、劈手奪下了我手裡的冊子,那對美麗的大眼睛狠狠的盯著我,憤怒的喊:

“你在做什麼?”“哦,”我一驚:“對不起,我只是隨便翻翻。”

“隨便翻翻?”她盛氣凌人的說:“難道你母親沒有教過你,不能‘隨便翻’別人的東西嗎?”

她那股傲岸的神態,和毫不留情的語氣激怒了我,我站直了身子,無法控制從我內心深處向外衝的那份怒氣,受辱的感覺使我語氣僵硬:“我母親教過我許多東西,尤其是,她教我如何愛人,和如何做人。她說:‘你如果永遠對別人微笑,別人不會向你板臉。你如果待人以誠,別人不會報你以怨。只是——要認清你的對象!有一種人是沒有心的,他分不出笑臉,也認不出真心!’現在,我才能深切體會我母親的話!”

她的腰挺了起來,眼光灼灼的逼視著我。好半天,她才點點頭說:“你有一個好母親,嗯?她告訴了你,有一種沒有心的人,是會以怨報德的,是不是?我想,我們羅家對得起你!”

我的臉驀的緋紅了,我望著她,她可以說得更厲害一些,我瞭解。這已經是最和緩的說法了,她那份言外之意表現得十分明顯:“孟憶湄!別忘了你是羅家收容的孤兒!”

淚水向我眼睛裡衝,掉轉頭,我奔向門外,我跑得那麼急,以至於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撞得我的頭髮昏,那人正抱著一疊書,也全散落在地下。他抓住了我:

“咦!憶湄,又是你,你好像總是那麼急匆匆……”他頓住了:“怎麼了?你?”我用手背擦擦眼睛,如果我要流淚,只能在自己的房間裡。挺起背脊,我勇敢的給了他一個微笑,輕聲的說:“沒有,什麼事都沒有。”他凝視我的眼睛,溫和的眼光一直搜尋進我的眼底,然後,他點了點頭,用一種特殊的語氣說:

“慢慢來,我要弄清你為什麼。”

我搖搖頭,他的眼光使我迷惑。

“真的沒有什麼。”我說,彎下腰去收集地下的書本,他也蹲下身子來撿,書本都收集好了,我從地上拾起一樣書本里飄落的東西,一件我剛剛才在一個少女屋裡看到過的東西——一朵壓得薄薄的藍色小花。

“這是什麼?”“噢!皚皚的花,”他滿不在乎的說:“她總喜歡把花朵隨便夾在書本里,這也不知道是種什麼花?”說著,他從我手中取去花朵,不在意的揉碎了,團在手中準備拋掉。我愣住了,喃喃的,我念著皚皚的句子。

“別揉碎了那花瓣,你知道它上面記載了些什麼?

別拋棄這抹微藍,

你知道它也有花‘心’一個!

別告訴我你不認得它,

它的名字叫做——勿忘我!”

“噢,憶湄,你在唸些什麼?”他問,審視著我。“唸書使你太疲倦了,是嗎?憶湄,你也該散散心,星期六下午我請你看電影,然後,我們可以逛逛街。我一直想——”他誠摯的望著我:“買幾件漂亮點的衣服送給你。憶湄,你不嫌我說得太坦白嗎?”我注視著他,我怎能“嫌”他呢?他的眼神那樣誠懇真摯,他的語氣那麼溫柔親切,眼淚又湧進了我的眼眶,我的視線模糊了。“哦,憶湄,”他有些驚慌的說:“我使你難過了嗎?”

“不,不,中□。”我說,繼續仰望他:“你為什麼對我好?大家都那樣——”我嚥住了下面的話。

“有誰讓你受委屈了嗎?”他機警的問。

“不,不,沒有。”他深深的凝視我。“快樂起來,憶湄,”他鼓勵的說:“你不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對嗎?我告訴你一句話,憶湄,你並不孤獨。”他對我微笑:“我有一個和你類似的身世,但我從沒有讓悲哀壓垮過我。”我點頭,離開他,向我自己的屋子走去。我已不再悲哀,真的,我的內心在唱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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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連串的日子流過去了。

午後,一陣雷雨驅走了不少的暑氣。半彎彩虹在樹林頂端略現旋收,晚霞接踵湧上,燒紅了天、樹林、草坪,和蒼灰色的屋頂。黃昏的景緻令人喜悅,雨後的晚風使人心曠神怡。我走出房門,從樓梯頂上向樓下一口氣衝下去,嘴裡喃喃的背誦著我剛剛正在唸的書: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

“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一個聲音幫我接了下去,我抬起頭,皓皓正倚在樓下樓梯的欄杆上,胳膊支在扶手上面,託著下巴,微笑著望著我,嘴邊帶著他所慣有的嘲弄味兒。

“嗨!憶湄,”他說:“你快變成個書蛀蟲了。”

我笑了,說:“你知道,中□是個很嚴厲的老師。”

他的笑容收斂了一下,接著,又笑了起來。把雙手抱在胸前,他審視著我說:“你和皚皚好像都很服中□,嗯?不過,也別太用功,年輕人應該有點生氣和活力,整天埋在書本里是不正常的。拿你的本性來說吧,我相信你是屬於活潑和灑脫的一類——”

“你怎麼知道?”我昂昂頭問。

“我就從沒有看到你好好的走過路,不是跑,就是跳,要不就橫衝直撞。”“噢!”我喊了一聲,順勢在樓梯上坐了下來,用手託著下巴,不勝懊惱的說:“媽媽常說我不夠穩重,看樣子我真是無法變成個舉止莊重的大家閨秀。”

他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大家閨秀?”他挑了一下眉梢:“不,我知道你的出身並不是富有的家庭,因而,你全身沒有一點兒矯揉造作的氣息,你和皚皚就一目瞭然是在兩種教育下長大的,她比你莊重,你比她自然。她文雅,你隨便。可是,你猜我欣賞那一種?”他的眼睛灼灼的照著我,簡單的說:“你!”

我搖搖頭,嘆了口氣:

“我認為,她可愛極了。”我說:“我但願能學得和她一樣文雅,她的舉動那麼柔和,走路那樣嫋娜。唉!”我又搖頭:“我想她本來就是比我高貴些,在本質上。”

“你覺得皚皚可愛?”他問我:“但她身上少了一樣東西,你知道嗎?”“什麼東西?”“活力!”他說:“別學她!憶湄,做你自己!”他打量著我:“你自己夠美,夠好了,我就欣賞你的馬虎和隨便……”他頓了頓,笑意又染上他的眼睛:“皚皚從來不會坐在樓梯上!”

我從樓梯上直跳了起來。他縱聲大笑。

“梯子上有針紮了你嗎?”他問:“還是有火燒痛了你的尾巴?你實在犯不著如此緊張!”

我對他瞪瞪眼,癟癟嘴。

“你很會罵人,嗯?”我說:“罵人使你覺得很開心?是不是?”“確實!”他笑得更高興了:“慢慢的,讓我來教你如何享受這份快樂!”“或者我並不感興趣。”

“你會感興趣,”他說:“我知道,因為你和我是同類!”

我凝視他,他的眼睛閃爍著,粗而黑的頭髮雖曾仔細的梳過,但仍然桀驁不馴的豎在頭上,鼻子中部微微隆起,在相法上沒有這種鼻子的人是要掌權的。嘴唇薄而漂亮,我不喜歡他嘴角上的那抹微笑——給人一種壓迫感,使人有喘不過氣來的錯覺。我離開了樓梯,走向門口,推開了通往花園的玻璃門。臺階下的水泥地上,有一雙帶輪子的溜冰鞋,我抬頭望望他,他穿著件運動衫,結實的胸肌挺了出來,他一定剛剛溜過冰,他是個酷愛一切運動的人。

他走近了我,也望著那雙溜冰鞋。

“你愛運動嗎?”他問。

“是的。”“會不會游泳?”我點點頭。“星期天請你去碧潭游泳。”他說,走下了臺階:“溜冰呢?行不行?”

我搖搖頭。“下來,試試看,這是一學就會的!”他命令的說。

我情不自禁的走了下去,溜冰的引誘力對我是太大了,我久已想學會溜冰,只是沒有機會。臺階下面有一方並不太廣的水泥地,由於剛剛雨後,水泥地上依然是溼潤的。走下了臺階,他拿起一隻溜冰鞋,望著我說:

“坐下吧,穿上它!”我略事猶豫,就在臺階上坐了下來,他的眼睛裡飄過了一抹難以覺察的微笑,我知道他在笑我剛剛從樓梯上跳起來,現在又席地而坐。可是,我顧不得他的嘲弄,學溜冰的興趣使我什麼都不管了。他蹲下身子,幫我係上溜冰鞋說:

“先用一隻腳試試,慢慢來,別貪快,站起來!”

我站了起來,試了試,重心全無,東倒西歪,趕快使用另一隻沒有穿溜冰鞋的腳支住身子。幾度嘗試,都不能成功,總是才要滑開,另一隻腳就來幫忙了。他抱著手看了我一會兒,把我拉到臺階旁邊,不耐的說:

“我看你笨得很,嗯?坐下來!這樣子不可能學會,只好用強制的辦法了!”說著,他把另一隻溜冰鞋也幫我係上了,笑著說:

“失去了倚賴,你就該站得起來,走得穩了!”

“嗨!可別開玩笑。”我說:“我對於摔跤不感興趣!”

“那麼,你就儘量維持不摔跤吧!”他說,不等我再表示意見,就捉住了我的雙手,把我從臺階上一把拉了起來,我驚呼一聲,抓緊了他不放。腳下的四個輪子一經接觸地面,好像就非工作不可,發神經似的轉了起來,我的身子向前衝,整個地面在我腳下如飛的後退,我緊緊的握住他的手,嘴裡亂七八糟的喊:“這算什麼玩意嘛?你簡直開我的玩笑!這樣不行!哦呀呀,我要摔了!不行了,不行,馬上要摔——”

我喊著,他卻充耳不聞,非但不理睬我,反而用力掙脫了我的拉扯,抽身退向了一邊。我一失去了倚靠的力量,就像個火力十足,而煞車失靈的火車頭,對著前面橫衝直撞的滑了過去,他站在一邊,抱著手臂喊:

“減慢你的速度!重心放勻,如果兩腳分馳,就趕快抬起一隻腳來……”天知道我如何“減低速度”,又如何“放勻重心”?不過,我不想摔跤,出於一種防禦的本能,我儘量去維持身體的平衡,舉著雙臂,胡亂的划著空氣,(我可憐的手!它大概渴望能幫助我那不聽指揮的腳。)可是,我的努力仍然是白費了,我聽到皓皓的一聲高呼:“小心!憶湄!你要衝到水泥地外面去了!試著用腳尖的兩個輪子!左腳提起來!嗨!憶湄,小心……哦,天哪!”

隨著他的呼喊,我這隻控制失靈的火車頭,早已衝離了水泥地面,糟是糟在才下過雨,水泥地外,正有個積滿了雨水的泥潭,我向任何一個方向衝都好一點,我卻不偏不倚的衝向了這個泥潭。就在皓皓那聲“天哪”的同時,我連是怎麼回事都沒弄清楚,只聽到“噗突”的一聲水響,就發現自己端端正正的坐在水潭的正中了。兩隻手朝後插在水潭的泥濘裡,穿著溜冰鞋的雙腳驚人的伸展在水面。

皓皓趕了過來,彎著腰看我,他的眉梢挑得好高好高,我相信我的眉梢也挑得同樣的高。他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我相信我的眼睛也瞪得同樣的圓和大。我們就這樣相對注視,彼此挑眉瞪眼。接著,他就縱聲大笑了起來,他笑得那樣開心,使我懷疑他是把一生的笑集中在這一次裡來笑了。他的笑聲還沒有停,我看到有人大踏步的對我們走了過來,我抬起頭,是羅教授!他俯視著我,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山,把陽光都遮住了,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從亂草似的毛髮中射出來,希奇的瞪著我。他一定以為他的視覺有了毛病,因為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把眼眶張得更大了一些,再仔細的看了我一遍——

從我的頭髮到我的腳尖,全都看到了,喉嚨嘰哩咕嚕的發出一連串聽不清楚的詛咒。然後,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

“唔,憶湄,我不認為你這樣坐在水潭中會是件很舒服的事。”“嗯,”我不住的點著頭,喃喃的說:“確實。我也不認為這是件舒服的事。”“而且——也頗不雅觀。”他蹙眉,搖著他巨大的頭顱。

“確實——頗不雅觀。”我說,一個勁兒的點頭。

“好,”他停止搖頭,擺出一副研究問題的面孔來:“那麼,你坐在這兒幹什麼?”“哦,我——”我張大眼睛,困難的嚥了一口吐沫,舉了舉我穿著溜冰鞋的腳,說:“唔,是這樣,假若你的鞋子底下裝上幾個滑溜溜的輪子,就很容易——造成這種局面。”

他的眉毛蹙得更緊了,微側著頭,他凝視了我的腳好幾秒鐘,終於點了一下頭,似乎接受了我的理由。用手揉揉鼻子,他忍耐的問:“那麼,你預備在這水潭中再坐多久?”

“哦,”我用舌頭潤潤嘴唇:“實在一秒鐘都不想坐了——

假如你肯拉我一把的話。”

“好吧!”他慷慨的說,自我伸出一隻手來:“把你的手給我!”我費力的從泥濘中拔出一隻手來,當然,這隻滿布汙泥的手是相當“漂亮”的,他望著我這隻手瞪眼睛,我想,他一定十分懊悔他的“慷慨”。但,他仍然勇敢的來救我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天哪,他那隻巨靈之掌是那麼有力和可怕!”他用力一拉,我的身子騰空而起,水淋淋的裙子在空中灑下不少水點。我的手臂幾乎被拉得脫臼,痛得我直咧嘴。可是,接著,我就發現情況不大對,一經脫離水潭,而我習慣性的用腳去支持體重時,才發現那兩隻要命的溜冰鞋仍然在我腳上。我的腳剛接觸地面,那幾個該死的輪子就又開始發瘋的旋轉,我無法控制的向前滑去,衝過羅教授身邊,如箭離弦般“射”了出去。我聽到羅教授大出意外的咆哮的詛咒:

“這這這這——算什麼鬼花樣?”

同時,一直採取旁觀態度的皓皓爆發了一場可驚的大笑。我就在他們父子二人一個的詛咒聲中,一個的大笑聲裡,手舞足蹈的橫衝直撞。我再也顧不得羅教授的觀感,只能用全力去維持身體的平衡,因為,我實在不願再表演一幕摔跤。但,就在我驚險萬狀的“衝刺”中,有人推開飯廳的玻璃門,走下了臺階,我眼花撩亂,大叫著說:

“當心,我——來了!”

說完,就“砰”然一聲,撞進了那人的懷裡,那人出於本能,一把捉住了我,我定睛細看,是徐中□!他正痛得蹙眉咧嘴,用一隻手揉著肩膀,呻吟著說:

“天哪!憶湄,你是火箭炮嗎?”

我趁勢在臺階上坐了下去,第一件事,是把那害人的鞋子解了下來。皓皓向我走過來了,他已經收住了笑,可是,難以控制的笑意仍舊佈滿在他的臉上。俯下頭,他審視著我,那可惡的嘲謔的眼神!我怒氣衝衝的把一雙溜冰鞋對他砸過去,憤憤的說:“你很開心吧?羅先生?我想,你對於捉弄我很感興趣,是不是?嗯?”他繼續注視我,笑意逐漸從他臉上消失了。那對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我,閃爍著一種特殊的光芒。彎下腰,他收拾起地下的溜冰鞋,對我安安靜靜的說:

“憶湄,你已經抓住溜冰的訣竅了,你今天短短几分鐘裡所學會的,比別人學了很久的都強了。”他深深的凝視我,頓了頓,又說:“聰明點,憶湄,別狗咬呂洞賓!”說完,他跨上了臺階,準備離去。我呆呆的坐在那兒,泥汙的手埋在我泥汙的裙子裡,眼睛瞪著前方,莫名其妙的發起愣來。

“皓皓!站住!”猛然間,一聲大吼使我一震,我抬起眼睛,羅教授正其勢洶洶的大踏步的跨了過來。

“幹什麼?爸爸?”皓皓從臺階頂端回過頭來,用一副挑戰的神情望著他的父親:“我又拔了您的虎鬚嗎?”

“我向你警告,皓皓!”羅教授吼著說:“你在外面胡鬧我不管,你在家裡——給我放安分點兒!”“我怎麼不安分了?爸爸?”皓皓問,那對酷似他父親的眼睛是任性而不馴的。“你不願我教憶湄溜冰嗎?”他望了我一眼,眼睛裡又恢復了他慣常的嘲謔的味兒,我不知他是在嘲謔我,還是嘲謔他的父親。一個微笑飄過他的嘴邊,他慢條斯理的說:“不過,爸爸,我高興你終於發現了一個你所欣賞的女孩子了!”說完,他不再回顧,就推開玻璃門走進了飯廳。這兒羅教授像座噴了一半的火山,兀自站在那兒“冒煙”,鼻子裡不住的出著氣,喉嚨裡也不停的嘰哩咕嚕的咒罵。好半天,他忽然發現了坐在臺階上的我,那未噴完的一半火就全對我噴了過來,他指著我的鼻子,暴跳著說:

“好!憶湄!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愕然的瞪著他,天知道!我才不懂他是什麼意思呢?他不等我答覆,又叫著說:“我告訴你,憶湄,除了書本,你不許對任何東西有興趣!你住在我家裡,就要聽我安排!否則……”

他的話沒講完,就嚥了回去,在喉嚨裡化為一聲模糊的咒語,然後,他又惡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怒氣未息的走進他的書房裡去了。我坐在臺階上,胳膊支在膝上,雙手託著下巴,怔怔的凝視著暮色漸濃的花園。有人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側過頭去,是徐中□,他正和我一樣坐在臺階上。

“好了,”他說:“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攤了攤手。“就像你所看到的。”

他注視我,微笑了起來。

“憶湄,你猜你像什麼?”

“像什麼?”“馬戲班裡的小丑!”“噢!”我輕呼了一聲,看看自己泥濘的手,相信這手上的汙泥塗到臉上去的一定不少,從臺階上跳了起來,提著溼漉漉的裙子,我說:“我要趕快去刷洗一番!”走上了兩級臺階,我又站住了,回頭說:“中□,你認為大學是不是必須應該唸的?”“怎麼?”“我——”我咬咬嘴唇。“我不想考大學了。”

“為什麼?”他盯著我。

“我想離開這兒。”我輕輕的說。

中□走上來,站在我面前,把他的手壓在我的肩膀上,平靜的說:“你應該考上大學!憶湄。你窮苦、孤獨、無依,所以,能力和學識對於你比什麼都重要,人生是很現實的,你懂嗎?憶湄?”我望著他,慢慢的點了點頭。我懂了,懂的比他告訴我的還要多。是的,我窮苦、孤獨、無依,所以我更要充實自己,更要在這粥粥眾生中謀一席之地!我回轉頭,緩緩的走進室內,跨上樓梯,沉思的向我自己的房間走去。推開房門,我愣住了,羅太太正站在我的房內,仰視著牆上那張我和媽媽爸爸同攝的全家福。她的頭髮整齊的梳著髻,一件白色長裙飄然的披掛在她瘦骨支離的身子上,微仰的頭和定定的眼神,有稜角的尖下巴和秀氣的頸項……整個的人和姿態,都像一座蠟像館陳列的蠟像。

我走進屋內,關上房門。我的關門聲驚動了她,回過頭來,她呆呆的望著我,有如我是個突然撞入的陌生人。

“羅伯母。”我對她點頭,微笑。

她繼續凝視我,默然不語,我走到她身邊,也望了望那張照片,解釋的說:“這張照片是我六歲那年照的。你看我的樣子多滑稽,是不是?媽媽常說我小的時候長得像只貓,有一張貓臉,就是沒鬍子。”我笑了,但是她沒有笑。她盯著我,忽然間,她用手捧起了我的臉,拂開我額前的短髮,仔細的注視我。她那對又大又黑的眸子那樣深沉,那樣美麗,她的神情那麼落寞而蕭索,我被她的目光所震懾了。她對我審視得很細心,也很溫柔,就如同以前羅教授曾審視我的一般。然後,她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低低的,喃喃的,自語著說:

“皚皚。”“皚皚?”我疑惑的問:“您要皚皚來嗎?羅伯母?”

“不。”她輕聲說,牽住我的手,走到床邊坐下,讓我站在她的面前。她又是一聲嘆息,幽幽的說:

“六歲的時候,你過得很快樂嗎?你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哦,我記不清了,他戴眼鏡,是個中學教員,媽媽說他是個老實人,是個書呆子。我想,他一定很好很好。”

她撫摸我的手臂:“他怎麼死的呢?”“肺病。”我輕聲說:“我們太窮了。”

她似乎顫慄了一下,把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你們一直很窮嗎?”“是的,”我說:“要不然,媽媽或者不會死得那麼快,最起碼,可以多拖兩三年,假如能用鐳錠治療,再開一次刀,或者送到美國去。但是,我們太窮了。”

她顫慄得更厲害了,由於她太重的拉著我,我就身不由主的彎下身子,乾脆坐在地板上,依偎在她膝前,仰視著她。在這一瞬間,我覺得和她之間的生疏感消除了不少,竟然“幾乎”覺得我們在逐漸親切起來。她又拂開我的頭髮看我,顫抖著嘴唇說:“可是,你好像——”她眉梢輕蹙,眼睛裡有著困惑和不解:“很快樂,你的性格並不憂愁。”

“是的,我從小就不憂愁,媽媽叫我忘憂草。”

“忘——憂——草。”她一個字一個字的念:“你媽媽呢?她也不憂愁嗎?”“不,”我嘆息:“也常常憂愁,但她總是面對現實,她是個很強的女人。”她不說話了,呆呆的望著我,大眼睛裡逐漸升起一層朦朧的薄霧,接著,薄霧凝聚,而淚光瑩然了。我駭異的跳起來,生怕她又像上次那樣發病。但,她拍了拍我的手,柔弱而溫和的說:“你不要怕我。”“不。”我不知所云的說。“我——”她輕輕的說:“不會傷害你。”

“不!”我虛弱的重複了一句。

“她是個好人,”她說,怕我聽不懂,她又加了一句:“我是說你的母親。”一滴淚滴在我的手上,她不勝哽咽的說:“她是個好人,那麼好……”又是一滴淚墜落了下來,我震驚的喊:“羅伯母!你別傷心!”

“我不是傷心,”她神思恍惚的說:“有‘心’的人才會傷‘心’,沒有‘心’的人從何傷‘心’?我是個沒有‘心’的人!我不會傷心,你懂嗎?我不會傷心!”

一連串的淚珠跌落而擊碎了。

我不知所措的望著她,完了!她一定又發病了,為什麼每次她在我面前就要發病?是我身上有什麼足以刺激人的東西嗎?她瞪視著我,繼續著她的囈語:

“並不是世界上每個人都有心,這世界上有一大部份人是沒有心的,還有一部份人沒有靈魂,我最糟糕,因為我又沒有心又沒有靈魂,我只有軀殼……一個無用的、可憎的軀殼……”我瞠目結舌,正在心慌意亂之際,房門猛的開了,羅教授亂草似的頭顱伸了進來,我得救的喊:

“羅教授!”羅教授大踏步的跨進來了,一眼看到正在垂淚的羅太太,他似乎比我更心慌意亂,他抓住了羅太太的肩膀,輕輕的搖撼著她,一疊連聲的說:“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哦!”羅太太輕輕的呼出一口氣,把頭倚在羅教授的胸膛上,寧靜而柔弱的說:“什麼事都沒有,我在和憶湄談話。”

“是嗎?”羅教授問,挽著羅太太,輕撫著她的肩膀,像個溺愛的父親在安慰他撒嬌的小女兒:“但是,為什麼要流淚呢?”他的聲音那麼溫柔,溫柔得可以滴得出水來。“為什麼呢?”他猛的抬頭望著我,聲音突然的粗魯了:“你說了些什麼?憶湄?”“我?”我愕然:“我沒說什麼。”

“你一定說了什麼!”羅教授跋扈的說。

“噢!”羅太太嘆息的說:“你別對憶湄那麼兇,她——是個好女孩。”“哦,哦,”羅教授忙亂的應著:“我不對她兇,她是個好女孩。”“你對她太兇了,”羅太太又是一聲嘆息:“你要好好的待她,毅,好好的待她!”她把頭撲在羅教授胸前,哭泣了起來。

“哦,哦,”羅教授手忙腳亂:“你別哭,雅筑,你別哭,我不對她兇,你看,我對她那麼好。”

羅太太收住了眼淚,羅教授試著把她牽起來,攬住她走出了我的房間。我站在房子當中,目送他們依偎著走出去,心底恍惚迷離,他們的影子消失了,我仍然愣愣的站著。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感到自己正被一些難以描述的東西所包圍著,那東西正像從窗口湧進的暮色一般:混沌、朦朧、模糊,而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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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又是個月明之夜!我在花園中緩緩的踱著步子,看著我的影子和花影乍合乍分,聞著繞鼻而來的花香,心情恬靜而愉快。弄了一整天的英文成語,那些習慣用法的介係詞使我頭腦發脹,我高興讓這夜風來滌清我腦中的英文法及規則。

月亮圓而大,懸掛在小樹林的頂端。我在花壇邊摘了一朵金盞花,中間凹下的花心和那四面伸展開的花瓣真像一隻金色的酒杯,我把花朵對月亮舉了舉,孩子氣的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回過頭去,我望著月光斜斜的地面,找尋自己的影子,不錯,我的影子正頎長的投在地下。短髮零亂的頭和長長的睡衣,全像復版印刷般投射在地面上。我的目光從自己的影子上移開,猛然間,我覺得心臟往下一沉,接著冷氣由心底向外衝,而全身的皮膚都冒起了雞皮疙瘩。地上不止我一個人的影子!在距離我兩三碼外,另一個人影也清晰的印在地面上,長衣,長髮,是個女性!

我愣了約兩三秒鐘,那影子一晃,倏然消失。我迅速的抬起頭來,夜風低迴,花樹迷離,四周沒有一個人!我本能的退後了兩步,這才發現,我正停留在小樹林的外面,自從知道樹林中有鬧鬼的傳說後,我一向避免在晚上走近這樹林,今夜是什麼鬼促使我走近了它?我回轉身子,向屋子的方向走,不管我所看到的影子是人是鬼,我決定還是避開為妙。

“唉!”一聲深長的、綿邈的嘆息隨著夜風傳進我的耳鼓,我的汗毛跟著這聲嘆息一起直立了起來。我停住,側耳傾聽,下意識的想著:“是皓皓,他又來和我開玩笑了!”於是,我鼓足了勇氣,猛然回頭,我的目光迎了一個空,月光悽白,花影滿園,颯颯的風聲中雜著蟋蟀的低鳴。我的背脊上涼颼颼的,髮根都冒著冷氣,重新舉步,我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子。

“唉!”又是一聲嘆息,我已清晰的辨明是發自樹林裡,而且,這是個女性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震顫。深沉、幽冷、而悽迷。我的心臟狂跳了起來,恐怖感迅速地征服了我,我的四肢冰涼而冷汗涔涔了。一當恐怖的念頭滋生,就覺得四周都陰風慘慘,樹影花影,全變成了鬼影幢幢。放開腳步,我由快步的行走轉為狂奔,奔跑中,我敏感的感到四周都是嘆息聲,我幻覺有個披頭散髮的吊死鬼正緊跟在我的身後……我一口氣奔上臺階,竄進了飯廳裡,明亮的燈光溫暖的迎接著我,我停住,望著那被關在玻璃門外的夜色和月光,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咳!”一個聲音在我身邊響起,我倏然一驚,掉過頭來,是披著一肩柔發的皚皚!我把手壓在心臟上,我想,從衣服外面都可以看到我心臟的跳動。摸到一張椅子,我身不由己的坐了下來。皚皚瞪視著我,問:

“你怎麼了?你的臉色那麼白!”

“哦,沒有什麼,”我搖搖頭,仍然不能控制自己微顫的聲調。但我不願讓皚皚他們笑我的膽怯。而且,那人影啦,嘆息啦,也可能是出自我的幻覺。

“你到那兒去的?”皚皚問,研究的望著我。

“樹林邊。”我輕輕的說,回視著皚皚,想看看她的反應,對於鬼的傳說,她知道幾分?

“你去樹林邊?”她睜大了眼睛:“你看到了什麼嗎?還是聽到了什麼?”“有一個女人的影子,長頭髮,長裙子。但是,我沒有看到人,只聽到嘆息的聲音。”

皚皚看來毫不驚奇,她點了點頭,說:

“是她。”“是誰?”我問。“那個吊死的女人。”“不!”我直覺的抗議:“我想那不是鬼,那是人!”

“人?”她對我冷笑:“是那一個人?這屋子裡只有兩個長頭髮的女人,我和媽媽,我在這兒,媽媽在樓上,那麼,她是誰?”我打了個冷戰。“你也見到過嗎?”我問。

“沒有。”她搖頭:“李媽說常常聽到她嘆氣。不過,我相信鬼魂,我知道她在那兒——在樹林裡。她一定死不瞑目,月光下,是她徘徊的好時光。”

“你們都相信她的存在?”

“當然爸爸不會相信,五年前,我們剛來臺灣,爸爸想買一幢有花園的大房子,剛好這棟屋子賤價求售,爸爸就買下來了,後來才知道,賣得如此便宜,就因為它鬧鬼。但是,爸爸斥為無稽之談。”“這個女人——為什麼要上吊呢?”

“誰知道!”她聳聳肩。“聽說因為她的丈夫愛上了別人,總之,是為了戀愛吧!”我沉思的望著窗外,想像著那因情而死的女人,回憶著我所聽到的嘆息,和我所見到的黑影,不禁又接連打了兩個冷戰。如果那真是一個鬼魂,天知道她會做什麼?她是不是也有思想和慾望?她是不是有作祟人類的能力?再有,她也有形體嗎?否則,怎會有黑影?

“你怕嗎?”皚皚問,凝視我,她冷靜的臉上有一絲微笑。我隱隱的感到,她似乎因為我的膽怯而覺得開心。

“有人說,”她又開口了。“吊死的鬼魂是無處可以棲身的,那麼,這個鬼魂可以在黑夜中到任何地方,例如現在,她可能就在我們的窗子外面。”

我從椅子裡站了起來,靜靜的回視她。

“你想嚇唬我嗎?皚皚?”

“別告訴我你不害怕,”她冷笑著說:“我知道你已經害怕了。你玩過一種遊戲嗎?叫做請碟仙。”

“我聽說過,”我說:“是不是用一個盤子,倒扣在一張紙上,碟子上畫上箭頭,紙上寫滿各種不同的字,然後由三個人各用一個手指頂在碟子上,請來了碟仙,碟子就會自己移動,可以問各種問題,碟子停止時,箭頭所指的字,就是答案。對嗎?”“不錯。”她點頭:“有一次,我曾經和哥哥還有中□,一起請碟仙,我們把這位女鬼請來了。”

“真的嗎?她說了些什麼?”

“她用箭頭指示了四句話。”

“四句什麼話?”我的興趣提了起來。

皚皚注視著我,大眼睛烏黑深邃而清亮,她停了片刻,幽幽的念出四句話來:“魂魄縹緲,無處可依,欲尋舊情,唯恨綿綿。”

“真的?”我問:“這有些叫人難以置信!”

“你不信嗎?你可以問中□,那天晚上在下雨,我們就在這間屋子裡請的,圍著吃飯的桌子,彩屏在一邊侍候我們。我作的禱告,她來的時候,先有一陣陰風,門窗全都格格作響,彩屏嚇得發抖……”她的話沒說完,一陣風來,窗欞搖撼作聲,那兩扇玻璃的彈簧門被吹得開闔不止。我驚跳了起來,瞪視著一無人影的門口,皚皚笑了,安靜的說:

“你怕了,是嗎?別在意那風,報上登過,今年的第一個颱風已經接近本省了。”說完,她轉過身子,向樓上走去,我不願單獨停留在這間空蕩蕩的飯廳裡,尤其剛剛那陣風來得怪異,我竟懷疑那鬼魂已經走進了這房間。緊跟著皚皚,我也上了樓。我和皚皚在我的房門口分手,我覺得皚皚望著我的眼神有些特別——帶著幾分輕蔑和嘲弄。關上房門,我坐在床沿上,才忽然想起,假若今晚我所看到的黑影是皚皚呢?長髮,長裙(皚皚穿著的是件長的睡袍),她的哥哥曾經嚇過我一次,她為什麼不可能也嚇我一次呢?她儘可以裝出幾聲嘆息,然後從柏樹夾道的小徑走進羅教授的書房,再從書房走到飯廳,先我一步抵達,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可是,她又為什麼要嚇唬我呢?目的何在?她並不像她哥哥那樣愛開玩笑,而且——她不是個工於心計的人,我可以肯定這一點。那麼,我今晚所見到的真是鬼嗎?真是那個上吊而死的女人的陰魂嗎?

一陣冷風吹在我的脖子上,我再一次驚跳,窗子被風吹開了,我站起來,走過去拴好了窗子,把上下的鐵栓都扭緊了。拉嚴了窗簾,我躺上了床,該睡了。但,今晚的遭遇和那些關於鬼魂的談話使我了無睡意,恐怖感仍然在心頭盤踞未泯。我拿起一本中國歷史,翻開來,找到近代史部份,喃喃的念:“民國二年,公元一九一三年,國會成立,巴西諸國承認中華民國,正式政府成立,是年,宋教仁被刺於上海車站……”我伸手滅掉了床頭櫃上的檯燈,嘴裡依舊不停的背誦著民國二年的大事。宋教仁被刺於上海車站,被刺於上海車站,被刺於上海車站……恍恍惚惚,朦朦朧朧,我似乎是睡著了。我睡得非常的不安穩,在枕上翻來覆去。我看到一列列的火車,看到一個男人倒臥在血泊裡,而我就站在他的身邊,一群人對我包圍過來,叫囂的喊著:“捉住她!她是兇手!她是兇手!”

有人扭住了我,我掙扎,狂叫,嚷著說:

“我不認得他,根本不認得他!”

那個地上男人把一張血汙的臉抬了起來,瞪視著我,凸出的眼睛恐怖陰沉,他說:

“你不認得我嗎?我是宋教仁!”

我在枕上翻身,擁緊棉被,摔了摔頭,宋教仁?宋教仁被刺於上海車站!我知道我在做惡夢。上帝!請給我安眠!我把頭深深的倚進枕頭裡,又睡了。

我又開始做惡夢,冰天雪地裡,我一個人在一大片荒漠中行走,有很好的月亮,但是非常冷。冷風對著我的脖子吹,我走著,不斷的走著,卻走來走去都離不開那一片荒漠。風使我顛躓,我跌倒,又爬起來,然後,我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吊死鬼,一張慘白的臉,拖出來的舌頭,脖子上套著一個繩圈……她向我迫近,我躲避著,扭曲著身子,心底依稀彷彿的還有些明白自己是在做夢,而竭力想讓自己清醒。但,她捉住了我,她冰冷的,只有骨骼的手指叉住了我的脖子,我掙扎,她的面孔向我迫近,對著我的臉吹氣,冷冷的氣息吹在我的臉上,脖子裡。她的手指觸摸到了我的面頰,我發狂的叫,掙扎,扭曲……驀然間,我聽到風把窗子吹得碰到牆上的聲音,“砰砰”的響聲單調而重複的響著,我曾關好窗子,何處來的風,我一驚,醒了。首先,我感到的是一隻手,一隻真真正正的手,正在我的面頰和脖子間遊移,冷冷的手指在摸索著,我蠕動身子,潛意識中在告訴自己:“我還沒有醒,我還在做夢,還在做夢……”

我又聽到窗子的聲音,一陣風撲在我的面頰上,涼意使我一震!那隻手!真的有一隻手!我吃力的張開眼睛,觸目所及,是敞開的窗子和月光,我把眼睛移向床前,一剎那間,我的血液凝住,渾身冰冷,一個披著頭髮的女人!正用手探索著我的頸項!我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尖銳的狂叫。

那隻手倏的縮回了,而我狂叫不止,蜷縮在棉被中,我只能一聲又一聲的狂叫,我的叫聲在寂靜的夜色裡傳播,使我自己恐怖,於是,我叫得更厲害。接著,有人衝進了我的房裡,電燈開關被摸著了,頓時滿屋大放光明,我睜開眼睛。首先,我看到那個仍然站在我床前的女人——披著長長的頭髮,穿著件白色的繡花睡袍——是羅太太!她挺立在那兒。看來是被我的叫聲嚇住了,目瞪口呆的望著我。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衝進來的人是徐中□!穿著睡衣,他惶惑的站在屋子中間,然後,走廊裡腳步零亂,所有的人都湧進了我的屋裡,包括:羅教授,皓皓,皚皚,和隨後又進來的彩屏。大家都緊張的詢問著:“怎麼了?什麼事?”羅教授的頭伸了過來,咆哮的喊:

“憶湄,你發了神經病嗎?”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擁著棉被,仍然渾身抖顫,過份的恐怖之後,又被羅教授不分清紅皂白的搶白,我又氣又急又委屈,鼻子裡一酸,眼淚就奪眶而出。我依舊不能控制自己的顫慄,哭泣著,我喊:“羅伯母,你為什麼要嚇我?你們為什麼都要嚇我?你們全體!”我想起樹林外的黑影和上次皓皓的惡作劇。“你們欺侮我,你們拿我尋開心!你們捉弄我!”我把臉埋在手心中,痛哭了起來。“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羅教授不耐的問,喉嚨中又開始了他那慣常的詛咒:“誰欺侮了你?”

“羅教授,您慢慢的問她,看樣子她是真的受了驚嚇!”

說話的是徐中□,他走到了我的床前,我抬起頭來,他那誠摯的眼睛正和煦而同情的凝視著我,然後,他的手壓在我的肩膀上,那是隻多麼溫暖的手!我的顫慄停止了。他沉靜的說:“憶湄,你做了惡夢?”

我望望羅太太,俯下了頭。

“是羅伯母,”我輕輕的說:“她使我嚇了一跳,我……我……我沒有想到她會半夜裡站在我的床前面。”我已經逐漸平靜了下來,而為我所造成的這個“轟動”的局面感到慚愧。“我抱歉——驚動了大家。”

“好吧,雅筑,”羅教授把聲音放柔和了,問:“你在這兒做什麼?”“我……”羅太太有些囁嚅,同時也顯得有些茫然,她抬起那對美麗的大眼睛,困惑的望望羅教授,又望望我,輕聲的說:“我只是要看看她——有沒有蓋好棉被?”

我注視著羅太太,那長睫毛掩護下的一對眸子是深不可測的,她真那麼關心我嗎?我不相信!她的睫毛揚起了,我接觸到她坦白而真摯的眼神,在這一剎那,她看起來又是那樣誠懇而無邪。幾乎像一個孩子的眼睛,她低聲的對我說:

“我沒有想嚇你,憶湄,我不知道會驚嚇了你。”

我覺得狼狽而不安,結結巴巴的,我說:

“是……是我不好,我……沒弄清楚,就……大叫大鬧,我真……真慚愧。”“好了,沒事了,是不是?”羅教授問,挽住了羅太太,“那麼,我們走吧,雅筑。”

羅太太看來和我一樣懊惱,倚偎著羅教授,她怯怯的說:

“我很抱歉,毅。”“好了,沒事了,別放在心上吧!”

羅教授和羅太太走了出去,皓皓大踏步的走過來了,他發亮的眼睛笑嘻嘻的望著我,嘲謔的味道更重了。看樣子,他十分為我的受驚而高興,站在我的床邊,他伸手揉了揉我的滿頭短髮,笑著說:“你也會‘害怕’?憶湄?”

“恐懼是人類的正常反應。”我噘著嘴說:“半夜三更發現有一隻手在你脖子上蠕行,總是怪可怕的,何況你們羅宅又是幢——”我把下面的話嚥下去了。

“又是幢鬼屋,對嗎?”皚皚插嘴進來說,對我點點頭:“你既然不相信鬼,為什麼又要怕呢?”

“天知道!”我喃喃的自語:“人有的時候比鬼更可怕!”

徐中□轉過頭來盯著我看,我相信只有他聽清楚了我這句話,他的眼睛是深思的,研究性的。皓皓俯身看我,給了我一個安慰的笑,這一刻,他眼睛裡沒有嘲謔了。拍了拍我放在棉被上的手,他像個兄長般說:“好好睡,別再疑神疑鬼了,明天我去買一座鐘馗的塑像送你,你就可以安安穩穩的睡到大天亮了!”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皓皓高興的說:

“終於看到你笑了,你笑起來非常美,中□,你同意我的話嗎?”他斜視著中□,中□迎著他的目光,眼睛卻並不十分友善。我聽到有人輕輕的冷哼了一聲,我看過去,皚皚正悄悄的退了出去,彩屏也不知何時早已走了。中□把眼光從皓皓臉上掉到我的臉上,從容的說:

“晚安,憶湄,睡吧,天已經快亮了。”

他又望著皓皓,眼睛裡帶著抹挑戰的光。

“你怎樣?如果有興趣,我們衝一壺咖啡,下兩盤圍棋,怎樣?到我屋裡去,可以下到天亮,如何?”

“賭東道嗎?”皓皓有興味的望著他。

“當然。”“好吧,走!”他們一起走向門口,這兩人是棋仇!圍棋的程度是勢均力敵。到了門口,中□又伸進頭來,深沉的注視著我,慢吞吞的說:“再見,憶湄,假若我是你,我會鎖上房門睡覺。”

“你以為我們家裡有賊,會把憶湄偷走嗎?”皓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誰知道呢!”是中□的聲音,他們已經走了出去,關上了房門。我繼續坐在床上,用手抱著膝,凝視著花園裡的月光,我知道,這夜是不可能再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中□帶著一副疲倦的神色來給我上課,坐定了之後,他用手揉揉額角,看來精神很壞。我問:

“不舒服嗎?”“下棋下得太傷腦筋。”他說。

“輸了?贏了?”我問。

“第一盤他輸了,第二盤我輸了,第三盤居然和了。”

“你們賭什麼呢?”我問。

他盯著我看,然後,低下頭,翻開書本。說:

“反正,我們永遠賭不出輸贏來,如果真問我們在賭什麼,我只能告訴你,賭氣而已!”

“你們不和嗎?”我問:“你不喜歡皓皓?”

“你喜歡他?”他反問我。

“是的,”我坦然的說:“我欣賞他!欣賞他的那股滿不在乎的味道,和他那些希奇古怪的理論!和他在一起,你永遠不會覺得沉悶,他總有那麼多用不完的急智。”

“不錯,”他用奇異的聲調說:“他是非常聰明的。”用手託著下巴,他凝視著我好半天。才靜靜的說:“現在,告訴我,昨天夜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望著他,然後,我把昨晚樹林邊的散步,黑影,嘆息,和皚皚的談話,一直到午夜的夢,敞開的窗子,風,摸索著我的冷手,以後我的驚醒和尖叫,完完全全的述說了一遍。他非常仔細的傾聽,我說完了,他又沉思了片刻,才抬起眼睛來,安靜的望著我說:“憶湄,你記住,第一,世界上沒有鬼魂!第二,任何事情,必須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據我看來,樹林邊的人影和嘆息可能是出自你的幻覺,至於羅伯母走進你的房間,這與她的精神病有關……”他鎖眉沉思,在椅子上不安的欠伸一下身子,似乎有什麼使他想不通的問題在困擾著他,然後,他咬了一下嘴唇說:“不過,憶湄,從今後,鎖上房門睡覺!”

我不安了,擔心望著他:

“你懷疑什麼嗎?中□?”

“我?”他笑笑。故意做出不在乎的樣子來:“什麼都不懷疑!這家庭那麼單純,你也那麼單純,有什麼可懷疑的呢。來,我們開始講書吧!”他打開英文課本,一樣東西飄落了下來,我望過去,一朵乾枯的藍色的小花!伸過手去,我拾起了花朵,凝視著那壓得簿薄的花瓣,幽幽的說:

“好漂亮的小花,像它的女主人!”

“是嗎?”中□問。伸手來索取那朵花,我把花遞過去,他接住了花——連我的手一起。他的手溫暖而有力,把我握得發痛,他的眼睛熱烈而深邃的望著我,輕輕的說:“你欣賞皓皓的急智?我有一份比他更強的急智,你知道嗎?例如現在,我知道我該做什麼。”

        “做什麼?”我問,心在跳。

“吻你!”他的頭俯了過來,我的身子被緊擁在他的懷裡,一段神智昏蒙的時間。一段迷離恍惚的時間……然後,睜開眼睛,我看到的是被我們兩隻手所揉碎的藍色小花,紛紛亂亂的飄墜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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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接踵而來的,是一段迷亂的日子。這麼久以來,我的感情一直像一隻昏睡著的小貓,而現在,我卻整個的覺醒了。每日清晨,我在醺然如醉的情緒中醒來,每個深夜,我又在醺然如醉的情緒中睡去。白天,我神思恍惚,夜晚,我心境迷濛。對著鏡子,我看到隨時染在我面頰上的紅暈,也看到那一對醉意流轉的眼睛,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在我每一個翕張著的毛孔中讀到了答案,那細細的,私語般的聲音,低低的,反覆的訴說著:愛情,愛情,愛情!

在這樣的情緒中,再接受中□的“上課”是奇異的,每天早上,我在期盼的心跳中,等待著他的扣門聲響。而當他推開房門,跨進門來的那一瞬,我只能微仰著臉,張大了眼睛,默默的凝視著他。翻開了書本,我看著他如何用盡心機,去剋制自己,而擺出一副“師長”的面孔來。然後,在他的講述聲中,我會突然的失去了自己,而用手託著下巴,望著他的臉愣愣的出神。於是,他會拋下了書本和鉛筆,蹙起眉頭,凝視著我說:“天哪,憶湄!你那麼可愛!”

書本冷凍在一邊,鉛筆滑落在地下,紙張隨著風飄飛,他的眼睛對著我的眼睛,他的嘴唇觸過我的額角和麵頰,他的手指從我的鼻尖上向下滑,他的聲音如夢如痴:

“你有一個小小的翹鼻子,你有一對貓樣的大眼睛,你的眉毛太濃了,不夠秀氣。你的短髮最不聽話,總是遮住你的額頭,你的耳朵不夠柔軟,你的皮膚不夠白皙……唔,憶湄,我不認為你是個美女……可是,你那麼動人,你那麼可愛!”他的嘴唇貼近我的耳朵,孩子氣的耳語著說:“讓我悄悄的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要聽嗎?”

“嗯。”我點頭。“那麼,聽好了。”他故作驚人之筆。“那秘密是:有一個人想吃掉你!”“誰?”“我。”“為什麼?”“免得——別人來搶走你。”

“有誰會‘搶’我?”“唔,”他聳聳鼻子,像喝下了一罈子醋,酸味十足。“你知,我知,他知,何必還一定要說出名字?”

“你多心!”我笑了。“是嗎?我多心?”他把臉拉開一段距離,審視著我,半晌,點著頭說:“你和我一樣瞭解,是不是?看你笑得多高興,你在為你的魔力而驕傲,對不對?在你內心深處,也想征服所有的男性嗎?”他搖頭:“女人!你的名字是虛榮!”

“別太武斷!”我說:“你以為你對心理學已經研究得非常透徹了。”“當然,尤其是你的心理!”

“真的嗎?”我揚揚眉毛。

“嗯。”“那麼,回答我三個問題。第一,我最希望的是什麼?第二,我在想什麼?第三,我最喜愛的是什麼?”

“第一題的答案是徐中□,第二題的答案是徐中□,第三題的答案也是徐中□!”“不害臊!”我跳起來。

“別走!”他捉住我。“你要幹什麼?”“讓你聽聽我的心跳,聽到了嗎?”

“唔。”我的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

“跳得厲害嗎?”他問:“怎麼跳的?”

“卜——通,卜——通,卜——通。”我說。

“你錯了,”他的下巴倚在我的鬢邊,輕輕的說:“它是這樣跳的:憶——湄,憶——湄,憶——湄。”

我抬起頭,他的嘴唇迅速的捕捉住了我的。我睜開眼睛,凝視他。“你實在是個壞老師,”我說:“你這算給我上什麼課?”

“上最深奧也最微妙的一課書——戀愛學。”

“呸!”我又笑了。他翻開了書本,正襟危坐。先咳了一聲嗽,再板下臉來,瞪了半天眼睛,才使面部肌肉收緊了。把鉛筆從地上拾起來,他挺直背脊,嚴肅的說:“好了,這一分鐘開始;我們要好好的上課了!不許再胡鬧了!”“哦,”我說:“好像是我先開始‘胡鬧’似的!”

“本來就是你嘛,你那樣一直看著我,讓我心猿意馬。”

“我不看著你看誰?自己心猿意馬還要怪別人!”

“好吧!別吵!”他把一把尺放在桌子正中:“以後誰先離開了功課範圍就捱打,尺放在這兒,由對方執刑!現在,翻到一百二十一頁,讓我們來討論一下三角行列式!”

我翻開了書,找到一百二十一頁,抬起頭,靜靜的凝視他。“找到了嗎?”“嗯。”“所謂三角行列式,就是……”他開始了講述,又陡的停住了。奇異的望著我說:“噢,憶湄,我發現了,你的眼珠並不是純黑的,而帶著點琥珀的顏色。”

我拿起尺來,在他手背上狠狠的敲了一記,他痛得跳起來。“哦,憶湄,太重了。”他嘆了口氣:“天下最毒婦人心!”

“你到底講不講書?”我問。

“講講講!”我們回到了書本上,他握著鉛筆,開始給我詳細的講解三角行列式,畫了圖,他舉著例子,我用手托住下巴,捕捉著他說話的聲浪。我喜歡他的聲音,那帶著男性的沉啞的聲調,富於磁性。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歌喉,雖然他是不大唱歌的。他喜愛交響樂,喜愛史特拉文斯基,這點,和我有些不謀而合。“手給我!”他忽然舉起尺來。

“做什麼?”我不服的瞪著他。

“你沒有聽書,你在想什麼?”

“史特拉文斯基!”我衝口而出。

“好!攤開手吧,別多說了!”

我望著他,他高舉著尺,板著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嚴厲得真像個執刑官。無可奈何,我伸出了手,閉上眼睛,微笑著說:“打吧!老師!”他真的打了下來,而且相當重,我一驚,張開了眼睛,我以為他不會真打的。我望望我的手心,戒尺留下了一條紅痕,我對他蹙眉,心裡有了三分真氣。

“還要打嗎?”我憋著氣問。

“嗯。”“那麼,再打吧!”他的嘴唇蓋上了我的手心,他的聲音從我的手心中飄出來:“天哪,憶湄!你要另請家庭教師了!”

這天,我和中□去看了一場晚場的電影,散場時大約只有九點多鐘,我們搭公共汽車到了新生南路和平東路口,而沿著新生南路向家裡的方向走去。天氣很好,夏日的夜晚,星光璀璨,涼風輕拂,我們並肩邁著步子,一路說說笑笑,心情愉快得一如那遼闊的夜空,連一丁點浮雲都沒有。中□在向我說他眼光中的羅教授,他說羅教授是一個“有極兇暴的面貌,卻有極溫柔的心地”的人。我反對他,認為羅教授的面貌並不“兇暴”,我說:

“他僅僅是不喜歡梳頭和刮鬍子而已,我常常想,如果他把頭髮理一理,鬍子刮乾淨,是一副怎樣的面貌?他的眉毛很濃,眼睛很亮,鼻子很高。這些,都證明他應該是個漂亮的男人,你看,皓皓就很漂亮,羅教授年輕時,一定不會輸給皓皓!”“你認為——”中□慢吞吞的說:“皓皓很漂亮?”

“當然,”我說:“難道你認為他不漂亮?”

“他比我漂亮嗎?”中□凝視著我問,眼光裡閃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哦,”我笑了,站住,打量著他說:“你是知道的,中□,你並不是美男子。”“他是?”他問。“嗯,”我點頭:“他是!”

中□蹙蹙眉頭,又聳聳鼻子。我們繼續向前面走,中□在路邊摘下了一段樹枝,嘴裡低低的說了一句:“希望他下地獄!”“誰?”我問。“皓皓。”“唔,中□,”我說:“背後詛咒人家,有失風度,而且,你的氣量太小了。”“憶湄,”他嘆息著說:“只因為你太欣賞他的‘漂亮’了!”

“難道你不欣賞他嗎?”

“欣賞一部份的他,欣賞他的幽默和灑脫,不欣賞他的博愛論。而且,憶湄,我知道他在你心中所佔的位置……”“別傻!”我打斷他。“我不傻,”他深思的盯著我:“憶湄,我一點也不傻!尤其對於你,除了用全心靈來接近你以外,我還有一種第六感在探索你、研究你。我想,我能瞭解你內心深處的秘密,包括你自己都不瞭解的部份在內!”

“唔,是嗎?”我有些不安。“別太肯定,中□。我不認為你是對的。”“但願——我不對。”我們走到了臺灣大學的圍牆外面,我伸頭看了看那高高的圍牆。“這麼高的牆,要進去可真不容易啊!”我感嘆的說。

“你會進去!”他肯定的說。

“你確定?”“我確定!”我笑了笑,我對自己並沒有信心。正走著,我看到一團白色的小東西在牆邊蠕動,我站住,好奇的望著那個小東西。於是,我看清了,那是一隻白色的小貓。街燈下,它孤獨而寂寞的倚在牆角,瘦瘦小小的,可能出世還不到十天,看起來像一隻小白老鼠。純粹為了好奇,我蹲下身子去撫摸它的小腦袋,憐愛的說:“噢,一隻小貓!”“它被主人遺棄了!”中□說。“它活不了幾天,那麼小,應該還在吃奶的階段,這個主人也未免太忍心了!”

我把小貓從地上抱了起來,那小東西縮在我的掌心中可憐兮兮的顫抖著,用一對烏黑的大眼睛怯怯的望著我,有一張短短的小臉,和一個粉紅色的小鼻子。或者我的懷裡比牆角上舒服些,它對我討好的“咪嗚”了兩聲。中□審視著它,突然說:“天呀,憶湄!這小傢伙長得像你!”

“胡說八道!”“真的像你!尤其這對大眼睛!”

我歪著頭打量了一下那小貓,它也歪著頭打量了一下我,我皺皺眉頭,它聳聳鼻子。中□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不但長得相像,連表情都像!”

“呸!”我說,把小貓放回到地下,預備和中□走開。但,那小貓瑟縮的對我爬來,用毛茸茸的小腦袋在我腳下摩擦,乞憐的低鳴著,徘徊不去。我立刻發現它有一條後腿是殘廢的,因此,它無法快捷的蹦跳,只能拖著那條殘廢的腿爬行。我低頭注視著它,惻隱之心大動,而不忍遽去。嘆了口氣,我說:“一條可憐的小生命,假若沒有人收養它和照顧它,它一定活不了!”彎下身子,我重新把那小貓抱了起來,對中□說:

“你看,我能收養它嗎?”

“為什麼不能呢?”中□問。

“我只怕羅教授他們會嫌我嚕囌,他們似乎沒有人對小動物感興趣。不過,我願意自己照顧它,決不麻煩別人!”我憐愛的拍著那小貓的頭:“一隻殘廢的小貓,多麼可憐!我從小就喜歡收養殘廢的小動物!”

“帶它回去吧!”中□說:“讓我來幫你照顧它!看樣子,它已經餓了。”確實的,那小東西的肚子餓得癟癟的,正吐著粉紅色的小舌頭,舔著我的手臂,大而靈活的眼睛對我骨碌碌的轉著。我迫切的想弄點東西給它吃,於是,我們叫了一輛三輪車,趕回了家裡。走進客廳,我不禁一愣,平日冷清清的客廳,今日卻反常的人馬齊全!最使我詫異的,是從不下樓的羅太太,今日竟坐在沙發中,一件白色的紗衣,襯著她潔白如雪的皮膚,高雅得像畫裡的人物,飄然如仙!皚皚坐在鋼琴前面,正在彈奏一曲孟德爾松的春之聲。皓皓半倚半靠的站在窗前,一股懶散而慵閒的樣子,羅教授則深陷在沙發椅裡,微蹙著眉,正傾聽著皚皚的演奏。“噢!”中□驚歎了一聲:“今天是什麼日子?”

“你不知道嗎?”皓皓說,燃起了一支菸,吐出一口煙霧:“今天是皚皚滿十八歲的日子!”

“哦,”中□有些窘:“我居然忘了!”

皚皚一曲終了,闔上了琴蓋,倏然的轉過頭來。

她美麗的大眼睛閃爍著,森冷的掃了我和中□一眼,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望著中□,她淡淡的說:

“該記住我生日的,只有媽媽,因為那是她受苦受難的日子,對別人而言,我的生日算什麼呢?生日,是可喜的日子,還是可悲的日子,誰能斷言呢?”

“生日,是一條生命降生之日,”中□熱心的說:“在我看來,生命的降生都是可喜的,這世界因為有生命而存在,沒有生命,也就沒有世界,你承認嗎?”

皚皚的長睫毛閃動了一下,黑幽幽的眼珠若有所思的停駐在中□的臉上。“你的說法像是出自宗教家的口中,”她慢吞吞的說:“當然,對‘世界’而言,沒有生命這世界就成了一塊大頑石。但對‘生命’而言,存在與否實在沒什麼分別。上帝制造一條生命的時候,應該先考慮這條生命會不會對自己的生命厭倦,有時候,生命是負擔而非快樂,你又承認嗎?”

“你的話也有道理,”中□點頭:“可是,如果已經有了生命,‘你’這個個體已經存在了,那麼,就該珍惜自己的生命,找尋自己的快樂,在粥粥眾生中去一爭短長!人活著,就得對生命負責任,生命像一支蠟燭,燃一分鐘,發一分鐘的光,燃一天,發一天的光,直到蠟燭燒完的那一天,光才能熄滅……”“好了,”皓皓不耐的走了過來,粗魯的打斷了中□:“把你的生命啦,蠟燭啦,責任啦,全收起來吧,現在不是你上課的時候。家庭教師,如果你有一肚子的大道理,還是等到合適的時候再發揮吧!”他走到我身邊,盯著我看:“噢,憶湄,你懷裡是個什麼東西?”

“一條生命!”我笑著說,把那隻膽怯的小貓放在沙發椅裡,那小傢伙用一對戒備的眼睛懷疑的打量著這陌生的環境。“我想,它的創造者對它不想負責任了,所以我就把它帶來了。”“哦,我要說一句,”皓皓說:“憶湄,你未免太愛管閒事了!我不以為爸爸會允許你收留下這個流浪者。”

我望著羅教授,他的眉毛正不悅的緊蹙著,銳利的眸子狠狠地盯著我,看樣子,他對於我帶回來的這條生命絲毫不感興趣。我撫摸著小貓的背脊,懇求的望著羅教授,熱誠的說:“您會允許我留下它,是嗎?我不會讓它去打擾別人的。您曾經收留無家可歸的我,那麼,您必定不會反對我收留下一隻無家可歸的小貓,是不是?羅教授?”

羅教授瞪視了我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把它丟出去!”他簡短的說:“我們家裡不養小動物!”

“噢!羅教授!”我喊:“這小貓是無害的,如果把它丟出去,它一定會死。請你准許我收養它,尤其,它是殘廢的,它決不能獨立生存,把它丟出去未免太殘忍了!”

羅教授的鬍鬚牽動著,眼光陰沉,他用手揉了揉鼻子,低低的嘰咕了幾聲,顯然在和自己的某種思想鬥爭。然後,他把臉一板,眼光獰惡的盯著我,吼著說:

“我說把它丟出去!你聽到沒有?”

我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低頭看看那隻小貓,我覺得心中一陣痛楚,那小東西似乎已經知道了它的命運,對我無助的轉動著眼珠,哀哀的低鳴了兩聲。我抬起頭,直視著羅教授,為這小生命作最後一次的努力:

“羅教授,您為什麼拒絕做一件好事?收養一隻小貓對您是絕無損失的,而且,我保證它不會妨害您。羅教授——”我輕輕的咬了咬嘴唇說:“您明明有一顆善良而熱情的心,為什麼您總要用兇惡的外表來掩飾那個真正的您?我不相信您是如此殘酷而無情的!”羅教授直跳了起來,差點帶翻了他面前的小茶几,他的眼睛瞪得那麼大,眼珠幾乎從那堆茅草裡跳了出來。喃喃不斷的,他在喉嚨裡希奇古怪的詛咒了一大串,雙手握著拳,大有揍我一頓的樣子。可是,突然間,他握著拳的手放鬆了,眼睛向上翻了翻,他說:“你有‘義務’要收養它嗎?”

“沒有義務,”我說:“卻有興趣。”

“興趣?”羅教授懷疑的盯著我:“你用了兩個很奇怪的字。”“確實是興趣,”我說:“我從小就有興趣收養小動物,尤其是殘廢的,無家可歸的,瘦弱或無助的小動物。在高雄的時候,媽媽生病以前,我養了三隻小狗,兩隻貓,還有五隻小兔子,我喜歡看那些小東西由瘦弱變成強壯,喜歡救助它們,這使我自覺是個救難者,是個重要的人物。望著小生命成長,是一件十分快樂的事情,有一次——”

我停住了,覺得已經說得太多,但羅教授用全神貫注的眼光望著我。“說下去!”他說。“有一次,”我繼續了下去。“我有一個同學,家裡養了一隻猴子,那猴子生了病,快死了,我的同學要扔掉它,我把它抱回家裡,飽消炎片、感冒特效藥給它吃,用我的全心去救助它,居然把它救活了,看到它一日比一日健康強壯,我高興得不得了。可是,有一天,我和它玩的時候,它突然咬了我一口,害我到醫院裡去縫了四針,我傷心透了,想不到我救活的動物會來傷害我,媽媽對我說:‘憶湄,這是一次教訓,記住,這世界有的時候是沒有道義可講的,傷害你的可能是你最信任和愛護的人,所以別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親戚、姐妹!人要靠自己!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朋友!而且,別輕易的付託你的感情,以免加倍的傷心!’這件事給我的印象很深,從此,我就不再收養什麼。但,這隻小貓又使我動心了。”我微笑,拍著小貓的頭:“我相信,它不會咬傷我,也不會抓傷我!羅教授,你願意讓我作一番試驗嗎?請允許我收留這個孤苦無依的小東西——我不收留它的話,它只能倒斃街頭,您忍心看著一條生命倒斃嗎?”

羅教授瞪著我,一語不發。他的神情怪異而專注,那對發著光的眼睛探索的望進我的眼底,像一對探照燈。我被他看得十分錯愕,想不透一隻小貓何以會使場面變得這樣“緊張”。皓皓大踏步的跨到沙發旁邊,把那隻小貓提了起來,放在手心中審視,接著就哈哈一笑說:

“好貓!是一隻標準的避鼠貓,憶湄,養下來吧,我來幫你養。讓我們‘共同’擁有它,好嗎?這貓看樣子就很精靈,一定會捉老鼠。我同學家裡養了一隻貓,除了吃就是睡,胖得走不動路,老鼠在它身上爬行,它還是睡它的,結果,有一夜,它的鬍子全被老鼠吃掉了!”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明知道他是在鬼扯,但是仍然禁不住要笑。可是,全房間也只有我一個人笑,空氣中有一份不正常的緊張,大家都嚴肅而沉默,我的笑聲尷尬的僵住了,望望羅教授,再望望羅太太,我不解的說:

“怎麼了?”羅太太從椅子裡站了起來,蒼白的臉顯得益形蒼白,一對深黑的眼睛濛濛然的望著我,然後,她移開了目光,像一具殭屍般直挺挺的向餐廳的方向走去。羅教授立即跟了過去,攙扶住羅太太隱進了餐廳裡。但,在門闔上的一剎那,他回頭再盯了我一眼,那眼光陰沉而凝肅。他們走開後,皚皚也站了起來,冷冷的望了我一眼,又望望中□,就輕輕的哼了一聲,也走了。中□回過頭來,他的眼光從我的臉上,落到我的手上,我跟著他的視線低下頭來,才發現我的手放在小貓的頭頂上,而小貓正倚在皓皓的懷裡。所以,我也等於是緊倚在皓皓的身邊,我的頭幾乎靠上了他的肩膀。中□用鼻音重濁的問:“你們將‘共同’養這隻小貓?”

“當然!”皓皓迅捷的回答:“而且,我已經給它想好了名字了。”“叫什麼?”中□問。“叫小波。”“小波?”中□鎖鎖眉:“是何典故?”

“只怕——”皓皓也用重濁的鼻音回答:“有一場無形的風波,正懸在這隻小貓身上,但願我的聰明,能解得開一個謎!”中□深思的望著皓皓,皓皓也回望他;好一會兒,兩人的眼光中,都逐漸升起一層敵意,然後,皓皓說:

“下兩盤棋怎樣?”

        “賭東道嗎?”中□問。

“當然!”皓皓把小貓往我懷裡一送,和中□迅速的走開了。一瞬間,偌大的客廳中就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呆呆的站在屋子中間,半晌都無法從惶惑中恢復,直到小貓咪嗚的一聲低喚,我才清醒過來。舉起小貓,我錯愕的問:

“告訴我,小波,這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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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樹林裡那株菟絲花盛開了,黃綠色的藤葛上掛滿了一串串粉白色的花朵,迎著夏日的晨風飄蕩。我坐在樹下的草地上,用手抱著膝,凝視著那纏繞在松樹粗壯的樹幹上的花朵出神。那細碎的小花束和那柔弱的藤蔓,看來那樣的嬌嫩和楚楚可憐。而那雄偉的松樹,紮結的枝幹,又那樣的挺拔蒼健。望著這兩種糾纏在一起的植物,令人對自然界的神奇感到迷惑。用手託著下巴,我愣愣的自言自語著說:

“造物之神是為了這棵松樹而造了菟絲花呢?還是為了菟絲花而造了松樹呢?”“我想,是先有了松樹而後有了菟絲花。”一個聲音答覆著我,我抬起頭來,中□正含笑的站在我面前。“松樹離開菟絲花依然能夠存在,但菟絲花卻離不開松樹。你仔細研究,就能夠明白,菟絲花是沒有根的,它的根已深入在松樹的枝幹裡。”我俯近去看,果然不錯。中□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凝視著我。“這松樹和菟絲花對你有啟示嗎?”他問:“多看看這菟絲花,像什麼?”

我望著那花串,搖搖頭。

“像菟絲花。”我說。他笑了。拿著一支筆,他在手中的一本書的背面勾畫了起來,幾分鐘之後,他們他所畫的東西遞到我面前,他畫了一棵松樹,虯結麻亂的枝椏,樹幹上有一張人臉,濃眉、大眼,掩藏在針須狀的枝葉之中。另外,一株柔弱的藤蔓繞在松樹上面,細碎的小花朵形成一張女性的面孔,我抬起頭來,驚訝而感動。“你畫的是羅教授和他的太太。”我說。

“不錯,”他點點頭:“像嗎?”

我沉思了一會兒。“中□,你的想像力很豐富。”

他伸手去輕觸那一串串的花朵,說:

“那是一棵菟絲花——我是說羅太太,你無法設想,假若她離開了羅教授,會不會繼續生存?她已經連根依附在羅教授身上了。看到松樹和菟絲花相依並存,使人感動。看到羅教授衛護他的太太,也給人同樣的感覺,是不是?我常想,人生是很奇怪的。就像你剛剛所問,造物者是為松樹而造了菟絲花,還是為菟絲花而造了松樹?我也常問,上帝是為羅教授而造了羅太太?還是為了羅太太而造了羅教授?他們就像我們面前這兩株植物一樣不能分割,我奇怪他們是如何遇合的?”“輕條不自引,為逐春風斜。”我輕聲的念著李白的句子。

“是的,”中□說:“輕條不自引,為逐春風斜。那麼,誰是使那輕條斜過來的春風?”“你認為——”我說:“羅教授和羅太太之間有一頁纏綿的戀愛故事?”“唔,”中□深思的望著我,好半天才說:“我認為,這整個家庭都頗不簡單,包括——”他突然頓住了,把說了一半的話硬嚥了回去,直視著前面說:“嘉嘉來了,看樣子,她是為你而來的。憶湄,我覺得,你身上一定有一點魔力,你會在不知不覺中吸引每一個在你身邊的人,連混沌無知的嘉嘉,都同樣受你的吸引。”真的,嘉嘉對我們走了過來,她手中捧了一大束黃色的花——那種不知名的小草花。她的臉上帶著笑,單純、信賴,而無邪的笑。她一步步的走近我,有些像個虔誠的信徒,正走向她的崇拜的神像。停在我面前,她慎重的把那束花遞給了我。我接過花,頗為感動,拍了拍我身邊的草地,我說:

“坐一會兒吧,嘉嘉。”

她順從的坐了下來,卻用她那遲鈍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我看。對於她這種神情我已經是司空見慣,所以並不驚奇。但,中□卻以研究的眼光,深思的望著嘉嘉。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嘉嘉忽然張開嘴,不合時宜的唱起那支老歌來: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她突然而來的歌聲讓我愣了愣,接著,我就發現她以討好的神態望著我,渴切的說:

“我會唱了,小姐。”“噢,”我說:“你唱得非常好,嘉嘉。”

她看來十分開心,咧著嘴笑了起來。

“嘉嘉,”中□開了口:“誰教你唱這一支歌的?嗯?”

嘉嘉痴痴的仰起頭來,不解的望著中□,停了半天,才牛頭不對馬嘴的說:“花——要開了。”中□嘆了口氣,拉拉我的衣服:

“我們該走的,憶湄,你要開始上課了。”

我站了起來,撲掉身上的碎草,對嘉嘉揮了揮手,和中□走出了小樹林。中□一直沉思不語,看來似乎滿腹心事。上了樓,走進了我的屋中,我說:

“你在想什麼?”“你!”中□說。“我?”“是的,你!”中□握住我的雙手,仔細的凝視我的臉,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想找出你特別引人的地方,我最初見你,就有一種錯覺,好像早就認識了你,你的臉——遠在我沒有見到你以前,就彷彿見過了似的!”

“你決不會見過我!”我笑著說,走開去把那束黃色的花插進花瓶裡。“在這三個月以前,我從沒有來過臺北,所以,連公共汽車站上碰過面都是不可能的!”

“你相信第六感嗎?”“有一些相信。”“那麼,大概是第六感,一定我夢中見過你,”他走過來,用手在我背後圈住我,吻我的耳朵。“憶湄,老天為我而造你,也為你而造我!所以我們會在一開始就似曾相識!”

我有些困惑,說真話,我在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並沒有他所說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如果是第六感,為什麼單單他有那份第六感,而我沒有呢?就在我凝神沉思的時候,“咪嗚”一聲,小波不知從那兒跳了出來,落在書櫥上面。我把它抱了下來,走到書桌邊坐下,撫摸著小波的頭,我說:

“人世的一切,機緣遇合,恩怨因果,一定都有個定數,許多無法解釋的事,神啦,鬼啦,心靈感應啦,我們都找不出道理來。我相信命運,也相信有個大的力量在冥冥中操縱著人世的一切。拿小波來說吧,如果不遇到我,它可能已經倒斃街頭了,而那一天,如果我們不去看電影,又怎會碰到它?如果我們看完電影,就直接坐三輪車回家,又怎會遇到它?”我把小貓舉起來,用面頰倚偎著它毛茸茸的小身體。“這是條幸運的生命!”中□對我微笑,伸手來撫摸小波的毛,他的手從小波身上移到我的下巴上,托起我的頭,凝視我的眼睛:

“你是一個善良的女孩,憶湄。”他搖搖頭,嘆息的說:“但願我不要這麼喜歡你,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一顰一笑,都牽動我每一根神經。”他的眼光朦朧了,不轉瞬的望著我,我也凝視著他,時光在兩人的注目下悄悄的流逝。半晌,他驚跳了起來:“噢,憶湄,打開書本吧!”

我把小貓抱在懷裡,懶洋洋的翻著書頁,眼光仍然凝注在他的臉上。“憶湄,”他用舌頭潤潤嘴唇伸了伸脖子。“你說一說,中國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在哪一年召開?什麼地方召開?”

我瞪視著他。“我問你問題,你聽到沒有?憶湄?”

“嗯?”我神思不屬。“我問你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在哪一年召開的?”

“噓!別說話!”我說:“小波睡著了,你聽它的呼嚕聲,好像在低低的訴說什麼。”

中□看了我幾秒鐘,突然站起身來,走到我身邊,一聲不響的把小貓從我懷中提起來,放在地下,輕輕的拍了拍它,把它趕到床底下去了。然後他坐回他的位子,嚴肅而冷靜的望著我,說:“現在,你能夠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噢,”我懊惱的說:“中□,你未免太嚴厲了。”

他推開節本,握住了我的雙手,把我的手闔在他的手中間,直視著我的眼睛,用低沉的聲音說:

“憶湄,你不能永遠寄人籬下,是不是?考大學對於許多人是並不重要的,可是,對於你卻非常重要。憶湄,你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我注視他,他的聲音那樣溫柔誠摯,他的眼睛那樣深沉懇切,我的心情激動了,低下頭,我為自己慚愧。媽媽屍骨未寒,羅教授恩重如山,我不能落榜!抬起頭來,我自覺淚霧迷濛。他的手在我的手上加重了壓力,他用令人心臟絞緊的溫柔的聲調說:“憶湄,憶湄!我抱歉讓你傷心。”“不!”我迅速的拭去了淚,對他微笑:“你剛剛問我什麼?第一次國民代表大會嗎?”我側著頭思索:“是不是民國十三年在廣州召開的?”中□凝視著我,微微的眯起了眼睛。笑意逐漸染上了他的嘴角,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說:

“憶湄,你真讓我心折!”

這是一箇中午,整幢屋子都沉睡著,我打開房門,側耳傾聽,顯然羅家每一個人都在午睡,走廊裡空蕩蕩的毫無人影。折回屋裡,我拉開壁櫃,取出一雙前一日才上街去偷偷買回來的溜冰鞋。悄悄的走下了樓梯,來到飯廳外的水泥地上。坐在臺階上面,我把兩隻鞋子都繫好,對自己發誓的說:

“我一定要學會溜冰,而且要溜得又快又好,讓皓皓大吃一驚!”帶著堅定的慶心,我戰戰兢兢的站了起來,輪子一經滾動,我立即撲倒下去。站起身,我再嘗試。中午的烈日曬著我,我卻渾然不覺。我一再跌倒,又一再爬起。反正無人看著我,我也不怕摔跤丟人。就這樣,我跌跌沖沖的,居然也可以平穩的滾動一段路了。任何玩意兒,都是剛學的時候勁最大,我越來越有興趣,忘了時間,也忘了烈日如焚,我的襯衫都被汗所溼透。為了溜冰,我特地穿了一條長褲,整個褲子上都是灰塵。由於摔跤的次數太多,每次跌倒又都用手去撐住地面,所以手掌都跌腫了,而我仍然樂此不疲。我的摔跤並非沒有代價,我開始摸清溜冰的訣竅了,也懂得雙腳的運用和輪子的操縱。在愉快的心情下,我不知不覺的唱起歌來,我唱的是一支我小的時候媽媽常唱給我聽的娃娃歌:

“飛飛飛飛,這個樣子飛飛,

向上飛,飛上去就要把頭抬,要轉彎尾巴擺一擺,……”

大概是尾巴沒有擺好,我的腳下一滑,就一屁股坐在地下了。這次摔得可不輕,脊推骨的末端撞在水泥地上,痛得我從牙縫中向裡面吸氣。氣還沒完,一個影子罩在我的頭上,我抬起頭,皓皓正彎著腰看我,他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笑意,嘴角掛著嘲謔和激賞,咧了咧嘴,他說:

“你不應該飛,憶湄。你的腳下有了輪子,但是肩膀上並沒有翅膀,如果你想飛,就難怪要摔跤了!”

我對他翻了翻白眼。“好,”我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偷看我的?”

“從你提著一雙溜冰鞋,像做賊一樣從樓梯上偷偷摸摸的走下來的時候開始。”天呀!原來我這整個一段摔跤啦,爬起來啦,發誓詛咒啦……他都看見了!我噘起了嘴,沒好氣的說:

“那麼,我摔了跤,你既不加以扶手,反而冷嘲熱諷,豈不有失忠厚?”他大笑,望著我說:“有失忠厚?憶湄,你明知我根本不是一個忠厚的人!”他再看我,又笑。“我說過了,只要你不想‘飛’,你就溜得很好了!”我咬住嘴唇,斜睨著他,這兩句話似乎頗有道理。他把手伸給了我。我握住他,他把我拉了起來,牽住我的手,像帶領一個瞎子般帶著我走,嘴裡不停的指示著說:

“用右腳——現在換左腳——再用右腳——換一隻腳用腳尖的輪子轉彎——好!不錯!我放手了!”他放了手,我平平穩穩的溜了一圈,他接住我,把我帶到臺階前面,讓我坐下。掏出一塊大手帕,拋在我膝上說:

“把你的汗擦一擦,今天練習得夠了,以後,你應該選黃昏的時候來溜,這樣曬著太陽運動,你會中暑。”

我拿起他的手帕,在臉上塗抹一遍,整條手帕都變得又溼又黑,我的臉紅了。他看來卻十分開心,在我身邊坐下,用手託著頭,他微笑的凝視著我,欣賞的說:

“憶湄,你猜你給羅家帶來了什麼?”

“什麼?”我不解的問。

“生命!”“生命?”我有些愕然。

“是的,生命。在你走進羅宅以前,羅宅是死的,你進來之後,羅宅才開始甦醒。”他的笑意漸消,眼睛深深的望著我。“你不覺得,我最近停留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多了嗎?”

這倒是真的,我思索著。他灼灼逼人的眼光使我不安。他又笑了,揚了揚眉毛說:“你有些怕我嗎?憶湄?”

“我什麼都不怕!”我噘著嘴說。“你怕一件東西——鬼!”

我笑了,想起那個被羅太太所驚嚇的晚上。人,總是喜歡庸人自擾的!皓皓仍然託著頭注視我。忽然,他說:

“你剛剛唱的那支很滑稽的歌,你願意為我再唱一遍嗎?我喜歡它,有股親切感。”

我真的唱了。唱了一段,我停住,解釋的說:

“這支歌很長,是一個兒童的歌劇,前面是老鳥在教小鳥飛行,以及告訴它該注意的事項。”

“唱下去!”皓皓命令似的說,他的眼睛深思的瞪著我,眉梢微蹙著。我唱了下去:

“你不要慌,你不要忙,

飛了上去,要提防,老鷹老鷂很可怕,壞心腸。

還有那,貓大王,還有那,蛇大娘……”

皓皓的眼睛一亮,興奮使他的面孔發紅,他加入了我唱起來:

“它們都能夠爬上房,

它們都能夠爬進牆,

你要時時刻刻,放在心頭上……”

“哦!”我叫著說:“你也會唱!”

他蹙緊了眉頭,思索著說:

“我一定在夢裡唱過這一支歌,我賭咒,平常並沒有聽人唱過!”“你一定聽人唱過,而你忘了,”我說:“這並不是一支很少聽到的歌,許多年前,這歌曾經流傳很廣。”

“多久以前流傳過?”他問。

“大約二、三十年前吧!”

他瞪著我。“誰教你唱的?”“我母親。”一段沉默後,他的眉頭放鬆,爽然的笑了起來,愉快的說:“這不就獲得答案了?你看,你母親曾經和我母親情如姐妹,她們一定來往很密切,那麼,在我三、四歲的時候,你母親一定也教過我唱這支歌,所以我會對它有親切感。”

“三、四歲的記憶可以保持很長久嗎?”我問。

“我相信是可以的,最起碼,在潛意識中會有一個印象。”

我想起中□也曾和我討論過潛意識中的記憶問題,這使我聯想起嘉嘉的潛意識。放開了這份思想,我彎下身子去解溜冰鞋的鞋帶,我剛解開一隻鞋子,我的手腕就被另一隻手捉住了,抬起頭來,我接觸到皓皓緊迫著我的那對灼熱的眸子,他的臉距離我的臉非常之近,兩道漂亮的濃眉在眉心紮結,眼睛裡燃燒著一抹奇異的火焰。

“憶湄,”他用一種稀有的,沉啞的聲調說:“記得我曾經和你談起我的‘博愛’論嗎?”

我點點頭。“我一直有我對女性的一套看法,”他說,眼睛沒有離開我的臉:“我認為每一位女性都有她獨特的可愛之處,所以,每一位女性都值得人愛。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眼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近來,我發現我的道理無法成立了。每一位女性或者都有一兩點符合於我的希望的可愛之處,可是,有一天,當一個女孩子具有各方面的優點,能在各方面吸引我,那麼,所有其他的女孩子,就都不能存在了。”他的眼光由灼熱而變得溫柔:“憶湄,你懂嗎?”

我慢慢的搖了搖頭,困惑的說:

“不,我不懂!”“那麼,讓我來使你懂!”他說,用力一拉,我撲進了他的懷裡,他用手圈著我,眼睛對著我的眼睛,鼻子對著我的鼻子。我在他那烏黑的瞳人中看到自己的臉:緊張、困惑,而迷亂。他壓低了嗓音,在喉嚨裡深沉的說:“中□有什麼使你著迷的地方?嗯?憶湄?那只是一個書呆子——和你完全不相配。”“不,”我輕聲的說,喉頭幹而澀:“你不瞭解他,他有思想,有毅力,有理性。”“我沒有思想?沒有毅力?沒有理性嗎?”他問,咄咄逼人的。“你——”我更加困惑:“似乎也有。”

“似乎?”他咧了咧嘴:“解釋一下!”

“你的思想太偏激,對人生的態度太隨便,你容易嘲笑任何事物——不論該嘲笑的或不該嘲笑的。你不重視許多東西,包括生命及感情。你經常是不負責任的,在讀書做事戀愛各方面都是——”“我居然有這麼多的缺點嗎?”他的眼睛閃著光:“這就是你眼中的羅皓皓?”“唔,”我哼了一聲:“不對嗎?”

“不,太對了一些——”他的嘴唇輕觸著我的面頰:“只是,婚後你決不許這樣隨便的批評我,現在我拿你無可奈何。以後,我會是一個強橫而專制的丈夫。”

我驚的跳。“你錯了,”我說:“我沒有意思要嫁給你。”

“我沒錯,”他冷靜而肯定的:“你將要嫁給我!”

“絕不!”“一定!”他的嘴唇滑向我的鬢邊:“你的面頰為什麼發燙?你的心臟為什麼狂跳?你的身子為什麼驚悸?誰使你不安?誰使你興奮?誰使你害怕?你和中□在一起時也會這樣嗎?嗯?告訴我!”我掙扎。“你使我顫慄。”我說:“中□使我安寧。”

“安寧?”他嗤之以鼻。“戀愛不是一件安寧的事兒。憶湄,讓我來教你戀愛!”一陣緊迫的壓力,我突然無法呼吸,在心臟的狂跳下,在血脈的憤張中,在神智的昏蒙裡,我只能瞪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那對也睜得大大的眼睛。於是,倏忽間,我和他的身子驟然分開,在我還沒有了解是怎麼一回事之前,我先聽到一聲重重的拳擊之聲,然後,我向上看,羅教授像個龐然巨物般聳立在我和皓皓之間,在羅教授旁邊,是臉色發白的中□。而皓皓,正從臺階上爬起來,用手揉著他的下顎骨,瞪著怒目,瞠視著他的父親。這突來的變化使我驚愕、慌亂,而無法出聲。羅教授和中□的同時來到,以及羅教授居然會揮拳怒擊皓皓,都使我震驚不安。皓皓的下顎立即呈現出一片青紫,可見羅教授出手之重。他們父子二人對立著,好長一段時間,這兩人就如兩條發怒的鬥牛,彼此豎著角,怒視著對方。

“好,”是皓皓先開口,“爸爸,你是什麼意思?”

“我警告過你,”羅教授咆哮著說:“你不許招惹憶湄!”

“你覺得我不配?”皓皓仰了仰頭,眯起眼睛來,冷冷的說:“你欣賞憶湄,是嗎?你以為我和她逢場作戲嗎?爸爸,你錯了!你該覺得高興,終於有人折服了我。對憶湄,我不是隨便玩玩,你懂嗎?爸爸?難道你不願意有這樣一個兒媳婦?”羅教授似乎愣住了,許久都沒有出聲音,我也愣住了,我的視線和中□接觸,他的眼睛死死的盯在我的臉上,如同我是個陌生的人物,那眼睛裡沒有責備,卻有過多的沉痛和傷心,我張開嘴,想解釋,卻又無法開口,我的心神仍然陷在混亂中。“神經病!”羅教授的一聲大吼使我嚇了一跳,接著,他暴跳如雷的對他兒子大叫大罵起來:“混蛋!你該死!該下地獄!下十八層地獄!你這畜生!你娶什麼女混蛋我全不管!你碰一碰憶湄我就打斷你的狗腿!混帳!混帳!混帳!”罵著,他一下子跳過來,面對著我,一大串詛咒般的惡言惡語像傾水般倒了出來:“你沒出息!憶湄!你也該死!該死!該死!笨得像個豬!一群豬!你長了眼睛沒有?這個畜生有什麼地方吸引你!你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混蛋!混蛋!混蛋!一群混蛋!……”“哼!”皓皓冷冷的哼了一聲,打斷了他父親的咒罵,他灼灼有神的眼光冷冰冰的望著羅教授,靜靜的說:“爸爸,你可以停止叫嚷了,我想,我已經證實了我的想法——”他頓了頓,慢吞吞的說:“你也在欺騙自己,是嗎?爸爸?你——

愛上了憶湄!”皓皓最後一句話如同一個炸彈,突然在我們之中炸開,所有的人都震住了,沒有一個人再能開口,包括說出這句話的皓皓在內。一段使人難堪的沉寂之後,我看到羅教授跳動了一下,接著,就是皓皓滾落臺階的聲音。我張大了嘴,驚愕、慌亂、恐懼、惶惑……幾十種難言的情緒對我潮湧而來。皓皓從地上躍起,憤怒使他的眼睛發紅,他的面頰上又多了一塊青痕,他瞪視著羅教授,眼珠向外凸出。然後,他對羅教授衝過去,雙手緊握著拳,咬緊了牙,大有一拚生死之態,我大叫了一聲:“不要!”我無法望著他們父子打鬥,尤其是為了我。我從臺階上直跳起來,向他們二人“奔”過去。我忘了我的一隻腳上還繫著溜冰鞋,我的腳在臺階上拐了一下,身子歪向水泥地面。一陣劇痛從我腳上直抽到心臟,我狂叫一聲,滾到地下。痛楚使我全身肌肉繃緊,我聽到他們跑近我身邊的聲音,張開眼睛,我看到三張俯向我的臉龐——皓皓、中□、和羅教授。痛楚在我的腳踝處絞緊、撕裂。我咬住嘴唇,閉上眼睛,有人碰觸到我受傷的腳,我大叫。冷汗從背脊上冒了出來,我聽到皓皓的聲音:“她的骨頭折了,必須馬上請醫生!”

有人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我睜開眼睛,是羅教授!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裡不止單純的關懷,還有著激動,和緊張,那鬚髮滿布的臉龐因憐惜而扭曲,他狂叫著:

“請醫生去!請醫生去!”

皓皓奔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請醫生。羅教授抱著我走向屋裡,痛楚在我腳上繼續加重。我從眼角處看到中□,他灰白的臉毫無血色,沉痛在他眼睛中燃燒。轉過身子,他咬著牙走向室外,落日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下,孤獨而淒涼。我的心臟絞緊了,張開嘴,我想呼喚他,但,痛楚使我無法成聲,我呻吟,昏然的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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